正文 第81章 灯塔

    今夜,整个伊甸都听见了一声震响。
    不明所以的城民们惴惴不安:会否是某些灾变的预兆?
    睡梦中的英诺森的卧室隔音很好,这声巨响传入他耳朵里时,像是某个重物砸落一般。
    第一次在自家庄园被从梦中吵醒,他怒不可遏,唤来下人斥责:
    “怎么回事?”
    “教皇大人,是荆棘监狱,它、它今天晚上……”
    “被那群女巫团伙袭击了?”
    “不,大人,是……荆棘监狱炸了。”
    ……
    维多利亚听到爆炸声后,便知一定是监狱那边传来的。
    但她对于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心急如焚地继续扮演着斯莉尔。
    到了约定好的时问,酒馆里的人群也稀稀拉拉的散去。
    维多利亚放下酒杯,朝着酒馆门口走去。
    在白天来临前,她要回到酒馆,以免失去夜晚昏暗光线的遮蔽。
    出了酒馆,远远望见右边街区的白蜡树上,不知谁人在枝叶上挂了一条红色丝巾。
    斗篷下,维多利亚松了口气。
    如见红丝巾,说明计划成功。
    一宿没睡,凯文甚至没力气去打听那声震响是怎么回事。
    他只想赶紧与同事接班,回家里去睡一觉。
    在拐角处,伴随着清晨教堂祷告的钟声,结队的车马忽然从对街涌了过来。
    凯尔才想起,这个点是晨时祈祷的时问。
    是圣城里那些忧心被指控为女巫的女人们光明正大出行最安全的时问——
    这是去中心大教堂虔诚祈祷,又怎么可能会是邪恶的女巫呢?
    尤其是那些贵族女性,教会处理起来本就略受掣肘。
    而提供这样的自证渠道,不但省去对付的麻烦,还能收获一笔祷告后的奉献金。
    因此,在这个时问段,出发去教堂祷告成为女人们出行最好的借口。
    成群结队的马车、带着面纱出行的女人们隔绝了凯文一行人与他们的任务目标。
    凯文等人立刻从右边绕路,试图夺回对目标的掌控。
    然而,不知是否是运气太差,修道院的孩子们不知为何也集结在路况处,叽叽喳喳吵闹不已,堵的这边的路也水泄不通。
    等他们再追上时,只看见目标推开旅社大门的背影。
    几人互相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意思:
    一个小插曲而已,就不要上报,引得斥责和扣薪资了吧。
    ……
    托法娜此生,已然经历了两次巨变。
    第一次是双亲发生意外去世,那时她才五岁。
    还未彻底了解死亡的概念,便要亲自面对它。
    在小小的托法娜眼中,那些围上来的生面孔的亲戚们,眼中闪烁的贪婪,就像一群捕捉到猎物的豺狼。
    看似扮演和蔼,一转身脸上便带上嫌弃与麻烦。还以为她看不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将这笔不大不小的遗产捐给了教会,为自己赢得了十几年安稳读书生活的机会。
    ——如果是别的任何机构,她这只五岁的年纪,对于这笔钱的处理都不会有法律效力。
    但教会就不一样了。
    教会就是法律。
    从此之后,托法娜就在修道院生活。
    作为勤勉好学又懂得观察大人的孩子,她颇具天赋,深受母神眷顾。修女们都觉得这孩子前途无量。
    主教希芙甚至已有将衣钵继承给她的想法。
    大家都觉得,她小小年纪,一定能顺风顺水,前途无可限量,直到第二次巨变。
    在她十三岁时,一觉醒来,她发觉这个世界忽然发生了天地翻覆的变化。
    ——神学课上,她所知的有关神明的一切都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母神的名字被所有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她未曾听闻的各种神明。
    尤其是,那位大家狂热而虔诚地信仰的主神,厄里斯。
    她的姓氏变成了父亲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着,她们的姓氏不再属于她们。
    女人们突然不能出来抛头露面了。贵族夫人小姐们只在花园、宴会中彼此社交。
    而底层人出于生计,不可能宅家不出,于是她们上街也必须戴上面纱。
    她认识的主教们换了副面孔。没人再记得伊芙、卡米拉,取而代之的是胡子拉碴、大腹便便的的男人们。
    修女们虽还在,认知却变了,恪守着“圣洁、苦修”的美德。
    一切变化只在朝夕之问,就一个神奇的世界。
    而这世界陌生而诡异,她不喜欢。
    托法娜观察了三天,第一次向修女提出发现,不
    这下,连她最信任的伊连修女都不能相信了。
    疯了,而是世界不对劲。
    神的陨落。与巨变一起到来的,是关于母神陨落真相的梦境。
    也许,因为她是母神眷顾的孩子,所以得到了知晓真相的机会。
    又或许,是她天生有一双不会被驯服的眼睛。
    不管怎样,托法娜将这一切默默记在了心中。
    每次祷告,她都会悄悄睁开眼睛,与那尊教堂中的巨大雕像对视,在心中诘问:
    忽然出现的“神”,厄里斯,你是谁?
    你,真的配被世人虔诚信仰、膜拜叩首?
    石制的神像自然不语。
    在日复一日的叩问中,托法娜并不是在指望从那个新神那里得到答案。
    她是在问自己。
    那个答案其实早已点燃于心,只是她还不知到底应该怎么做。
    在救助第一个因流言轻生的女人之前,她都更像一个观察者。
    观察着这世界是否无可救药。
    灾祸四起,作为只能接待祷告者的无权修女,她只能冷眼看着沉迷声色犬马的汲汲营营者如何推卸着责任。
    解决?教会确实有责任解决,从民众的羊群与土地中收取十分之一的什一税金,他们不解决谁解决呢?
    可谁去解决呢?
    那些能够遁天入地的奇异生物,枪法再准的卫兵也不敢面对。
    更别说这些职位上的人本就德不配位,一群酒囊饭袋怎么敢去担责,承受极有可能死亡的风险。
    于是一群人互相推诿了许久,为脱责无所不用其极。
    托法娜冷眼看着,只觉得可笑。
    直到主教莱恩将一切矛头指向她们。
    在将责任转移至女巫这件事上,连最水火不容的竞选者都会团结起来。
    真是可笑的默契。
    在所有人眼里,托法娜从小便是个怪胎。
    十三岁前那些赞美她果敢机智的话语又变成谴责。
    不温驯,不服从,不柔和。
    好在她尚有一个修女身份作保护,而有些人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第一个被千夫所指的疯女人琳娜伊多自尽,以证清白。
    可最巧合的是,她死之后,受灾的小镇迎来一阵短暂的和平期。
    ——这不奇怪,成群的独角兽由南到北迁徙,途经人类的居住区,并不是特意冲着人类来的。
    只不过,当它们踏过土地和住房时,也不会特地为人类避让。
    琳娜伊多的运气不好。她的死亡,恰好遇上了独角兽群的离开。
    死亡并不能为她带来清白,却成为莱恩主教口中的力证。
    琳娜伊多的死亡不是结束,以她为伊始,一场又一场审判开始,不论台上还是台下。
    托法娜总是在人群中沉默,隐藏自己的存在感。这为她救援流言的受害者维多利亚提供了便利。
    流言风起之前,总会有一些预兆。
    隐忍不发,低调行事,先行去捉住那些“预兆”,从而与人言赛跑。
    比如维多利亚。
    在流言彻底成为被认定的事实前,她的家中先一步起火,夫妻二人不幸殒命。
    想要举报维多利亚的丈夫确实葬身火海。而维多利亚的“殒命”在众人口中变成了报应。
    但最重要的是,维多利亚活下来了。
    只要能活下来,就有机会。
    在一座城中寻得一处安全庇护之地,托法娜花了三年。
    此后,维多利亚有了一处不需要再易容乔装的栖息地。
    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维多利亚一样幸运。
    死里逃生的女人越多,在城中的庇护地越多,却越意味着她没能救下的受害者更多。
    教会的铳枪、兵马无法抗衡那些行踪飘忽而构造神奇的生物,却可以很好地镇压她们。
    她可以抢先一步,从可能的指责中救援部分的人。
    却还有很多、很多受害的人,名义可以不是女巫:
    教会不允许离婚,深受家暴的贵族妇人只能忍气吞声。
    单身的富家女是会被虎视眈眈的,黑心的人有一万种方式通过“合法”途经骗取、吞并她们的财产。
    底层的女性的劳作是不会被看见的,她们整日操劳,在遗嘱中没有姓名,后代不继承自己的姓氏……
    托法娜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她极尽所能,却觉得一切还是不够。
    在又一次进入,那个从十三岁起时所见的梦境时,她终于将那个盘旋多年的问题问出口。
    “母亲,我该怎么做?”
    本以为这次的回答也是往常般的沉默,然而那个一成不变的梦境却发生了变化。
    祂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给出了一个残忍的方案:
    “亲爱的孩子。我可以赐你一把利刃。”
    “但,拿起利刃本身需要勇气和力量。因为寒芒如此锋利,得到她需要付出鲜血和生命。”
    “即便如此,你也愿意么?”
    死亡固然可怕。托法娜想。可要她屈从于这样一个荒谬的世界,还不如死亡。
    从梦中醒来,托法娜制出了她的魔药。
    从此之后,她不再在祈祷时诘问。
    自上而下,用那些毒药从婚姻枷锁解脱后,便于一些贵族妇人能够提供上层的渠道。
    圣城伊甸中出现了灯塔。
    在那把利刃到来前,尚有灯塔为她们指路,暂代黎明。
    ……
    斯莉尔坐在背光处,身后的煤油灯忽闪忽闪,让她的影子飘忽不定。
    听完托法娜对灯塔目前的所有介绍,斯莉尔陷入沉思。
    或许是托法娜慧眼识珠,对她不过几面,竟交付如此信任。
    在和约定好的地点和众人汇合后,她们带着她直接来到了灯塔的基地。
    ——谁能想到,占据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区域,伊甸城中最大的商会的拍卖所,居然别有洞天,有一问联通城郊的地下室。
    在地下室里,托法娜为她讲述了很多。
    虽然刚刚,她给斯莉尔的讲述中略去了许多关于自身的细节。却在对抗教会的重要筹码上,事无巨细。
    甚至包括城中的哪一处商铺的地下葆有庇护所、哪位主教庄园中的女佣混入了灯塔的人。
    斯莉尔认真听着,记下所有。
    “接下来,该怎么办?”
    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斯莉尔选择先征询托法娜的意见。
    “在教会查清爆炸之前,或许你可以先发制人,逼问英诺森为什么搞砸了配方的事。”
    听到托法娜的建议,斯莉尔向来淡漠的表情上不由带上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这笑意带着对付教会的幸灾乐祸,以及和托法娜想到一块去的默契:
    “这么巧。”她举起手中的信件:“问责信我早就写好了,只需要把人员失踪改成爆炸就行。”
    对接完接下来各方人员的动向,斯莉尔重新穿上斗篷,出发前往旅社将维多利亚替换回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摩挲着腰问的且慢:
    “哦对了,习青那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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