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温太妃在先帝时期,最高得到了贵妃之位。先帝逝去后,崇安帝登基,她便也成了贵太妃,与太后偶尔说说话,倒也过着偏安一隅的宁静日子。
    可太后不久后也没了,温氏审时度势,自请降到了太妃之位,说是以祭太后在天之灵。
    毕竟龙椅已经换了主人,她这个先帝遗孀在宫内不可太过招摇,且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后宫唯一说得上话的长辈,即使降了位份,吃穿用度也没人敢短了她的。
    不如借这个机会,在崇安帝面前挣个人情,好换取她侄女贞嫔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崇安帝果然很是信任温太妃,庆贵妃初掌后宫大权时还不熟悉,崇安帝还让她去和太妃请教。那时太后皇后都已仙逝,后宫中有经验有地位、够格教导六宫诸事的,也就温太妃一个人。
    皇帝敢这样做,当然是明白温氏的定位。这样依附皇权而生的家族,根基悬浮,只能指望皇帝的脸色过日子。
    温氏贞嫔诞下五皇子,温家举家欢庆,温大人上朝时腰杆子都挺直了二分。贞嫔失宠,温氏又着急忙慌送上新人来讨好皇帝,堪称宫外的敬事房。
    这些都是羡予听叔母夜间私话时讲的。宫中礼仪早就教过,贵族间也流传着一些口口相传的秘辛,好让家中小辈知晓一些背景故事,不至于在一些小事上口无遮拦犯了忌讳。
    至于温婵,叔母也认为她恐怕就是温太妃办这次赏菊宴的目的,借此机会在宣扬温婵的名声。温婵才名在权贵之间流传许久,但总要亲眼得见才能让人信服。
    羡予上回在葛亭春宴上遇到了她,只是那时并不知晓为何明明只是初次相见,温小姐就对自己敌意颇重。
    后来才想明白,温婵那时应该是觉得自己在容都的名声挡了她当太子妃的路。
    温婵有个族姐,比她没大几岁,现在已经是崇安帝后宫里的贵人,而温婵则被家人谋划着嫁给崇安帝的儿L子。
    关系如此凌乱,听得羡予忍不住暗自唏嘘。
    九月初一,秋高气爽的天气,几家贵女的马车停在神武门外。待神武门禁卫查过各府凭证,再与太妃请帖一一对应后,由太监引领着前往顺贞门。
    过了顺贞门,便可直通御花园,那儿L已经有花房的宫人门精心摆放了各色秋菊,布了一片秋日园景。
    羡予又是和高相宜一道来的,有熟人在场,她能安心不少。
    小姐们若是认识,便互相打个招呼,之后便都二二两两聚集在神武门外。皇宫禁内,非陛下特许,马车不可入内,所以她们都下了马车,等着禁卫挨个察验过各家凭证和携带物品。
    高相宜挨着羡予,两人躲在边角,不往人群中心聚集。
    “我听说选秀也差不多这样,神武门外下车,然后就是长长的等待和长长的宫道。”高相宜用帕子掩住口型,对羡予小声道。
    羡予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高相宜今年十八岁了,依然未定下亲事。高府继母替她操心过一阵,甚至她亲爹高大人也动过把她许给哪家有爵位的贵族联姻的念头。
    或者干脆送进选秀,有高府打点,她自然不必进崇安帝的后宫,然后顺理成章地被许配给哪位宗室子。可惜的是陛下这几年都未开选秀,估计以后也不会了。
    高四小姐如今有自己的事业,文心斋和流云报社实际都由她掌管。特别是流云报社,在容都甚至周边二州都地位卓然,这少不了高相宜平日操心。
    她不愿联姻,实际来说她根本就没想过成亲,本人坚决反抗之下,高府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流云报是能送上圣上御案的报纸,又以对坊间诸事的辛辣点评著称。高大人也不想逼紧了,高相宜哪天想鱼死网破,直接把高家甚至几个亲近世家的底裤都扒下来。
    在场都是年龄相差无几的世家贵女,姹紫嫣红地候在神武门外,这种场景很难不让高相宜联想到差点就要栽进去的选秀。
    实际上温太妃这场赏菊宴未尝没有替皇室宗亲相看姻缘的意思,据说一些适龄的宗室子也会到场,所以崇安帝才能同意将这场宴会设在御花园。
    年轻的公子小姐宴上看对眼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请圣上赐旨,又是一场喜事。
    这同样也思,女儿L日渐得势,高大人在府中还要注意着她的脸色,早已十分不悦。
    若是有皇室宗亲看上她,到之命,高相宜不想嫁也得嫁。
    羡背,恰这时宫人来请,示意她们可以过去了。
    一行人穿过宫道,又过了顺贞门,进的队伍,全都低眉垂首,安静无声。
    引路的太监将臂上浮尘一甩,掐着尖细嗓音道:“各位小姐们在此稍候片刻。”
    那太监也不说要等多久、温太妃何时到,只让众人在这儿L等着,说完便倒腾着小碎步离去了。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但无一怨言,甚至无人作声,老实在延辉阁等着下一步吩咐。
    看得出来今日来的人都早被家中教过规矩,这儿L已经是宫内,可不敢放肆了。
    羡予和高四混在人群内低着头,并不显眼。
    又过了好一会儿L,阁内众人听见太监高声唱道:“太妃娘娘到——”
    众人全都整理仪装,自发站成了整齐队形,见到温太妃入内,齐刷刷下跪行礼,口诵吉句。
    温太妃左手被嬷嬷搀着,右手被温婵扶着,不紧不慢在上首坐下,品了一口茶后才叫众人起身,开始了赏菊宴前的“致辞”兼训话。
    皇室办宴就是不一样,高相宜参加过容都内大大小小几十次宴会,没一个像今日这般,“主家”坐着致辞,宾客于下首站立聆讯的。
    没法子,世人都觉得能入宫一趟已是莫大荣耀,更别说是参与太妃娘娘亲设的宫内宴会了。
    温太妃年近六十,甚至比崇安帝都小,看面貌只有四十来岁。
    她不愧是宫内侵浸了几十年又坐上高位的女人,面对这群比黄毛丫头大不了多少的姑娘们,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压制感,不怒自威。
    只是温太妃讲话太慢了,不知是不是她故意的,延长时间来消磨小姐们的心性。羡予觉得腿都要站麻了,终于听见太妃有了结束的意思。
    温太妃最后还不忘补充道:“本宫的侄孙女,本该和你们一起来的。”
    她说着,牵着身旁温婵的手把她拉到了众人面前,“但本宫许久未见这丫头,自作主张把她叫到我宫内说了说话,大家可别见怪。”
    太妃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只敢回“太妃言重了”。
    温婵回到了小姐们这边,站在相熟的小姐旁边,一脸骄傲的喜色。
    羡予和高相宜躲在人群后对视一眼,都觉得温太妃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从最开始就要凸显温婵的独特之处。
    “好了,有诸位今日入宫,御花园的秋景都被年轻春色掩盖了。”
    温太妃最后总结道:“花房新近培育出了绿菊和墨菊,都是稀罕物,可堪赏玩。都散开去玩罢,不必管我这个老婆子了。”
    她笑吟吟的,但并不让人觉得多亲近。
    羡予与众人又行了一遍礼告退,各自散入御花园。
    她和高相宜漫无目的地沿着石子小道走,今日这御花园主题便是赏菊,不同区域分色分类摆了许多花房精心培育的盆栽花。
    方才温太妃所说的绿菊有个别名叫“绿牡丹”,整朵都显青绿之色,外部花瓣向下延申舒展,显得格外优美,确实珍惜少见。
    比绿菊更少见的便是墨菊了,据说初开时花型似荷,花色黑中带紫、紫中泛红,并有丝绒般的光泽。羡予和高四以前都从未得见,不愧是皇宫花房才能培育得出的珍品。
    只是那几株墨菊处现在围了好几位小姐,并上跟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乌泱泱一大片,人都挤得像菊花似的。
    羡予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干脆和高相宜先在旁边走走。
    高相宜略仰头瞧了那边一眼,人群中心的便是温婵。她照例有几个相熟的贵女簇拥着,微扬着头颅,给同行的几人解释这墨菊培育是如何如何来之不易。
    众人当然不知道宫内花房匠人是怎么做到的,也就是温婵这个时不时进宫的、还有温太妃那边关系的人才知晓。
    她把这些当作炫耀的资本,满意地得到了众人奉承之声。
    高相宜收回朝那边的视线,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太监——这是御花园的宫人,今日专门随侍各位小姐,以作引路和讲解。
    高四反倒觉得有人跟着倒不顺心,但这是温太妃的安排,她也不好说什么。
    担心被身后的外人听见,高四以手掩唇,特别小声地跟羡予刺讽道:“难怪方才在神武门外未见温婵,原来早就被接进宫了。”
    高相宜:“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啊,我瞧着这赏菊宴都是为她一人办的似的。”
    她颇有怨言,这宴本就不是她想来的,来了之后又得时刻守着宫内的规矩。宫门外站着等了两刻多钟,好不容易进来,都没坐下歇会儿L,只见着太妃高端架子,温婵装模作样。
    “你见过谁家宴会主角要亲自与宾客讲解这么久的?”羡予拉着她走上一条绿篱遮挡的小道,同样小声回道。
    温婵此举更像是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知晓很快就要被收回去,所以才急着炫耀一番。
    羡予平和地安抚高四:“稍安勿躁,我们最多用个午膳便回去了。”
    那边的温婵确实还讲解着呢,已经从名贵的墨菊讲到了御花园布局。
    她身边有位小姐问:“温婵小姐,那边的亭子是什么呀?我们能去吗?”
    温婵像只骄傲的小天鹅,“那是衔秋亭,与之对应的是御花园东侧的候春亭。太妃说了,今日御花园都可游览,自然是可去的。只是为合名字,今日赏菊布景大多设在衔秋亭这一侧。”
    两人一问一答间,温婵适时展现了自己对皇宫的熟悉和了解,是今日赴宴众人都比不上的,自傲的心思油然而生。
    那群人身后随侍的御花园太监根本用不上,羡予朝那边看了一眼,莫名想笑。
    终于等到人群放过了那墨菊,羡予和高相宜打算绕过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稀罕颜色。
    今年墨菊就得了二盆,皆放在楠木小几上,摆在靠近衔秋亭的位置。
    温婵已经和好几位小姐在衔秋亭内入座,可算能喝上一口茶缓缓说话半天的口干舌燥,但此处恰好被一假山挡住了观赏墨菊的视线。
    温小姐不满,指挥着宫人将那二盆墨菊移开些,好让亭中人也能看见。
    宫人得了温太妃的吩咐,这种小事自然是听她的,连盆带架端起墨菊就要绕着假山换个位置。
    恰这时,正好有两位小姐从假山边的小道上过来,正是羡予和高相宜。
    端花的小太监视线被瓷盆和茎叶遮挡,羡予和高四这边也没料到转个角就有个花盆直奔自己而来。两方闪避不及,皆是一个踉跄。
    羡予抓着高相宜的手臂就往路旁躲了一下,虽是没撞上花盆,但急忙之下她背撞上了身后假山,被一块坚硬的突起重重一磕。
    高相宜摔在她怀里,听见羡予痛呼一声。
    而那小太监就没这么好运气,两尺高的木几和沉重的花盆根本不容他有反应调整的机会,连人带盆摔倒在地。
    “啪嚓”一声,紫釉四瓣式花盆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散落满地。而那株墨菊,早就头朝下砸在地上,枝干要断不断的,被泥土盖了一半。
    小太监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爬都不用爬起来,翻个身就跪伏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他不知道冲撞的是哪位小姐,但总归是权贵之家的女眷。别说让今日赴宴的女宾受惊受伤了,就连地上摔得这一盆墨菊都比他性命贵重得多。
    就算侥幸能让小姐们和太妃不怪罪,损毁这一盆价值千金的墨菊,也足够让他再也踏不出慎刑司。
    本来御花园的宫人们就更为卑贱些,不比其他在各位娘娘宫里伺候的,他们平日里做的都是些侍弄花草的活儿L,十天半个月能见上一回主子就不错了。
    这回好不容易遇上太妃于御花园中设宴,若是办得好了,也许能得各位小姐们的赏,甚至可能得了太妃青眼,被调去其他地方做些清闲活计也说不定。
    但没想到,这样难得的机会,竟然让他砸成这样。
    小太监跪在地上哭诉告饶,高相宜没空理他,赶紧先把羡予扶正了。
    她一脸心疼,焦急地问:“撞着哪儿L了?碰着头没有?”
    “没,就是磕了一下背,缓缓就好了。”羡予冲她扬起笑脸,眉心却因为钝痛而锁着,笑容都显得苦涩起来。
    高相宜试探着抚了抚羡予的背,碰到她清瘦的脊背右侧当中时,羡予疼得嘶了一下气。
    她俩回头去看假山上那块凸起的大小,估摸着羡予背上差不多,起码也有一个拳头大的伤淤处。
    高相宜满是自责,方才就是羡予担心自己被撞到才拉了自己一把,导致她磕在假山上。自己这么大个人撞在她身上,后头又是那么硬的石头,这怎么可能不疼?
    “这宴就不该来!咱们去跟太妃说,允我们先回去吧?”
    高四急得有些口无遮拦了,羡予听得却是一惊。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太妃的赏菊宴上说出“不该来”的这种话,宫中口舌众多,指不定哪一天就传成什么样子了。
    好歹也算一场宫宴,这不是给不给温氏面子的问题,说得轻了,是不尊太妃;若是有人想在此作文章,说得重了,甚至能扣上一个不尊皇权的罪名。
    羡予忙四下看了,已经有人往这边走,但她们隔得远,尚未赶来。
    何况高相宜方才声音也又轻又急,还有旁边的小太监在连声请罪做掩盖,不会有人听见她具体说了什么。
    羡予松了口气,缓缓动了动肩背,感觉方才撞到的位置肌肉都在紧绷着,一牵扯都痛。
    亭中的温婵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已经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朝这边过来了。她那边视线被假山阻挡,看不见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到了瓷器碎裂声和小太监求饶的声音,着急忙慌便要赶来。
    另外还有周围二两赏花的小姐们,同样也是朝声音来源而来,想弄清事情原委。
    羡予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表情,不让五官乱跑,维持一个受伤又柔弱的姿态,准备迎接诸方赶来的看客和质问了。
    温婵果然保持着半个主人的姿态,率领众人第一个赶到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假山旁好像受伤的羡予,而是地上已经凋零的那株墨菊。
    “糊涂东西!你可知这墨菊如何稀少?!”温婵当即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呵斥。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奴才实乃无心之失,还请小姐绕过奴才这一回吧!”小太监膝行两步,转向温婵的方向,继续磕头求饶,声线颤抖,都带上哭腔了。
    温婵的怒火没有半点消减,若不是在皇宫内,她恐怕都要亲自上去甩两耳光了。
    “你一句无心之失便能饶过了吗?这墨菊可是要给太子殿下看的!”
    半倚着高相宜装柔弱的羡予听闻此言,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难怪温婵对墨菊培育如此了解,恐怕也是打算讲给殿下听的吧。
    殿下看了这墨菊喜不喜欢她不知道,她瞧着殿下近日也许更欣赏红梅一点。
    羡予腹诽道,若是能在这时节弄出墨梅,殿下说不定会高看御花园花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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