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宠咸鱼日常》 正文 第1章 崇安十三年八月末,刚过中秋,今年格外热些,暑气未消。 容都城西南二十多里处的秋阳山一片热闹,已到秋日却翠色不减,抚兰溪在山脚下蜿蜒流过,最后汇入容清河,奔腾着注入容都城的护城河。 自从崇安帝决定到秋阳山狩场举行秋狝,施羡予这座山脚下的小别院就没清净过。 她缩在西侧院花园里的秋千上,听侍女青竹前来禀报:“小姐,山上禁军的薛副统领又来了。” 羡予幅度很小地点头,有气无力道:“让他们进来吧。” 青竹去院门口给来搜查的薛峰等人引路,羡予挪步到了花园亭中,施然沏茶。 等了约一刻钟多,便见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朝西侧院来了。青竹径自朝亭下的小姐走来,她身后的薛峰带着一胖一瘦两个小兵,旁边跟着羡予的护卫白康。 见到小姐望着这边,白康给身边的人介绍道:“那便是我们小姐了。” 一行人走近。羡予还是第一次见到来院里检查的薛峰等人,前几次她都躲懒避开了。 薛峰等人抱拳行礼,从他们眼中很容易能看出惊艳之色。 ——此等姿容,说是云间仙子也不为过,怎么会有传言说施小姐“克亲”?就让她被赶出容都孤身在这别院住着? 羡予略一福礼,抬手展示桌上茶具,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容,仪态面貌哪还有一刻钟前散漫的样子。 羡予:“薛统领和两位都辛苦了,不如坐下喝杯茶,歇歇再继续?” 薛峰回过神来,忙道不敢:“这段时间叨扰施小姐安养,咱们也是奉命行事。等陛下到了秋阳山咱们便不再进院查了,到时候只是周边巡逻。我等还赶着回去禀报,便不多打扰了。” 他说完,带着两个小将在西侧院绕着屋子巡视一番,象征性地看了看假山绿丛,很快便告辞了。 见来人离开,羡予很快又回到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着。 她见着青竹收拾桌上茶具,抱怨道:“可累死我了。” 青竹哄着她:“才说了两句话,怎么就累着了?晚上给您炖鸽子汤如何?您宽心,他们不都说了吗,秋狝开始便不再进院了。” 羡予含糊应了一声,抬头望着绿叶缝隙间洒下来的细碎阳光,想到了皇帝这一次秋狝之行。 听说钦天监早已算好了九月初三的吉日,侍卫统领已经在这狩场守了半个月了,生怕有一丝风吹草动,禁卫一步一步搜过秋阳山的每一寸地皮。 薛峰等人隔日便要来这座别院巡查一次,但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别院是先帝赐给镇国侯府施家的宅子,一条暗道也没有。 镇国侯府,羡予眯着眼,脑中思绪万千。 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四年。 四年前,北蛮来犯,镇国候施庭松领兵支援烟州,成功砍杀了北蛮王。回程路上却中了北蛮残兵的暗箭,淬毒的箭矢和暑热要了他的命。陛下听闻悲痛不已,嘉奖和抚恤一同流水似的抬进侯府,百姓自发缟素,容都上下皆是唏嘘。 大将军一没,众人自然关心日后谁还能挑镇国侯府大梁。 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然发现施家除了大将军的亲弟,其余儿郎竟然有一个算一个,全死在战场上了。 先镇国侯府夫人、施羡予的亲娘,她接到消息起就开始整日流泪,哭到冰冷的棺材到了入京的那天,她白衣迎接,又从城门口哭到了侯府门口,直接在自己家门口昏死过去,不出三日也随夫而去。 大将军唯一的遗女那时候不到十岁,没几天就失足落水,醒来后竟然前尘往事都忘却了。 施羡予便是那时候穿越过来的,加班猝死、落水失忆,非常标准的穿越开局。 但羡予一没原主记忆、二没系统加持、三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剧情走向,心惊胆颤地如同一片无根浮萍飘着这个时代的茫茫大海里。 欣慰的是侯府众人都以为她是遭此横祸才性情大变,各个对她都十分娇宠。 但好景不长,好不容易等三年出了孝,不出数月便被扣上了“克亲”的罪名。 对这个时代的女性来说,名声大过天。羡予上辈子看过太多营销出来的人设和故事,这辈子并不想参与容都城里的腥风血雨,何况宅斗权谋这些东西,也并不是重活一次就能突然掌握的高级技巧。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于是三月份“克亲”流言传出来时,羡予干脆借着祈福和修养的名义搬离了容都。 如今的镇国侯和侯夫人,也就是羡予的叔父叔母,两人心疼侄女被人构陷,但也不想侄女离开容都、离开自己的家。 羡予好说歹说才让他们答应自己到秋阳山别院住着,二位长辈本来想着过两个月就把孩子接回来,没曾想五月份侯府小少爷的满月宴上又出了岔子,羡予乐得清闲,干脆一直住到现在。 …… 施羡予两耳不闻窗外事久了,很快把自己调理好——天子要带他的儿子们去皇家狩场打猎,又不是要来杀她家后院养的鸡。 于是她也不知道,真正影响容都风云的并不是这一次秋狝,而是朝野上下都在推测,陛下秋狝后便会立太子。 清闲的日子过的如秋风,根本抓不住,转眼就到了秋狝开始的那一天。 羡予吃完晚饭在抚兰溪边散步时,远远望见了山上照明的火光,和山间举着火把巡逻的零星橙光。 青竹随着自家小姐的目光也望向火光处,轻声感叹道:“陛下一来,秋阳山的晚上都比平时亮些了。” “天子驾临,何处不亮。”羡予继续沿着溪边走,潺潺流水声能给人带来内心的宁静。她略偏头问身后的青竹:“侍卫今日来院里查过了吗?” “查过了,说是最后一次,接下来他们就只守着狩场外围,不会再到山脚下来了。” 羡予听到这回答点点头,天塌下来也关她一个才及豆蔻的小女子的事。 —— 施羡予话还是说早了,仅仅一天后的晚上,意外就降临了这个别院的西侧院。 今天羡予的午觉起的晚,晚上的桂花板栗鸡汤又不知用了什么药材,导致她今夜辗转到子时还没睡着。 所以她听到了外间的窗户被轻而快速地打开,有人轻巧地翻了进来,但这位不速之客似乎没想到窗下不是寻常的软榻或者空地,而是贴墙摆了张桌子,不小心碰到了首饰盒,匣子里的耳饰和镯子碰撞发出脆响。 随着开窗逸进来的晚风带来一丝微凉的血腥气。 羡予醒了,但不敢睁眼,隔着薄薄一层纱帐,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心脏又快又重的跳动昭示着她的紧张。 是刺客吗? 要喊人吗?但考虑到现在已经午夜,还有青竹和白叔离自己的距离,喊人绝没有外间的人冲到自己床前快。 她不觉得自己有被刺杀的价值,但秋阳山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山上那位可太有了,随便一位都比杀她的价值高。 羡予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呼吸,杀她没用,但这处别院是离狩场最近的能藏身的地方了。 如果拿刀威胁自己要躲在这里后半夜去刺杀皇帝,或者干脆一刀捅死自己……山上有皇帝皇子还有朝臣,万一谁出了事,自己死在这里无人知晓不说,必定会连累叔父叔母,连累整个镇国侯府…… 混乱的思绪侵占了羡予的大脑,外间的人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血腥气越来越重,羡予能感觉到那个人已经朝内间走来。两辈子第一次离谋杀这么近,羡予的脑子此时甚至还有空隙埋怨这该死的封建社会的社会治安。 下一瞬,来人撩起了她床前的纱帘,施羡予所有的胡思乱想全被清空,大脑变成一片雪花点。 看见床上这个蜷缩的小人,这一层薄薄的连云纱被撩起后,一站一躺两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似乎充斥了这个格外安静的夜晚。 “别装了。” 施羡予听见一道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少年音,她来不及思考,一把泛着寒光的雁翎刀架在了她脖子上方,锋利的刀尖已经划破柔软的丝花锦被面,刀身上的血腥气冲击着她的鼻腔。 “不要出声。” 又是一道命令,施羡予死也想做个明白鬼,于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睫毛颤抖的像风暴里脆弱的蝶翼。 月光泠泠,来者一袭黑衣锦袍,并未蒙面。窗外逸散进来的月光柔和地滑过他的眉眼,这是一副不当杀手去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好相貌。 他看上去年纪并不大,手里的刀却握得很稳。也是,刺客嘛,估计很小就得接单了。 钟晰不知道施羡予死到临头反而看淡一切开始天马行空地编造什么了,二人间沉默片刻,一滴血液顺着钟晰垂下的右手中指滴落到羡予的床单上,迅速被布料吸干。 床上躺着的羡予这才发现站着的“刺客”似乎受了不轻的伤,难怪房里血腥气这么重。逆光看去,“刺客”的衣袍原本应该是靛蓝的,只是都被血浸透了,这才显出黑色来。 不知为什么,羡予突然鼓起了勇气,她抬眼凝视着钟晰凌厉的眼睛,无声地做出口型,“你要杀我吗?” 正文 第2章 “你要杀我吗?”羡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读懂自己的意思。 “我不杀你,保守秘密,我明日便走。”回答的声音沙哑却平静,似乎不带一点感情色彩,如同他面无表情的脸一样。 羡予也学着钟晰把声音压得极低,呼吸都在颤抖,问的却是惊天动地的问题:“你要杀皇帝吗?” 她观察细致,面前的人面部肌肉扯了一下,可能是意外自己明明看起来已经吓破了胆,竟然还敢跟他搭话。 羡予紧盯着他的脸,也没错过他嘴角勾起的一点弧度。 他解释道:“不。我是来逃命的。我有一定要向皇上禀明的冤情。”她听见这样的回答。 床边的人慢慢蹲下,刀没收起来,甚至随着他的动作,刀刃离羡予纤细的脖颈更近了。 他们视线齐平,生死的地位却毫不动摇。 “有人在追杀我,你能帮我藏身吗?别告诉任何人,见了皇上,我会记住你的恩情。”他说着这样可怜和请求的话,但语气完全没有求人的意思。他和他的刀都明明白白,帮我,或者受死。 羡予轻轻叹了口气,“床底或者衣柜,你选一个吧。” 钟晰笑了,他知道这小姑娘是个聪明人。 “我要叫我的侍女进来,等下再通知我的护卫。既然你是被暗中追杀,那我这边动静大了他们就不会过来了。”羡予低声快速解释,钟晰点点头表示同意。 羡予看着他慢慢移开了刀,床上却留下来遮不掉的血迹。 钟晰没有躲别人床下的爱好,环顾房间后站到了施羡予的衣柜前。打开衣柜是叠放整齐的女子衣裳,光线昏暗,看不清样式,只能看出都以素色为主。 好在这是个六尺的高柜,钟晰腾出较为干净的左手把衣柜一侧的衣服堆放到另一边,屈尊降贵地缩了进去。长腿肯定是要缩起来,幸好脖子不用弯着。 羡予在床上缓和一秒呼吸,急忙跟着过来了。情况紧急也顾不上穿鞋,她踩在地面的声音很轻。 施羡予看见少年躲在衣柜里也没有要收刀的意思,密闭空间里可能来不及反应,为防意外,他的刀尖一直朝外。 羡予猜他的刀肯定在自己实木大柜的漆面上留下划痕了,但发现他避开了自己衣裳这件事还是比较意外。 “刺客”的心思果然细致。 她站的离衣柜三尺远,生怕少年一下又改了主意捅自己一刀,陪了个僵硬的笑脸,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把衣柜门关上了。 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离,钟晰在这衣柜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面前那堆柔软的衣物不知用的什么熏香,在他带来的血气里透出一股柔和的蜜香来。 施羡予坐回床边,看着床上的斑点血迹,她稍作沉思。 片刻后,羡予坐在床边喊:“青竹!来我这儿!” 须臾,隔间亮了灯,青竹推门从外间进来,“小姐怎么了?”她说着把内间的蜡烛点上了,羡予终于看见了自己熟悉的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羡予指指床单上的血迹,“不知什么虫子进了屋,吓死我了,我刚给它拍死了,你叫人来把我床上的东西换了吧。” 青竹做事一向利索,叫来另一个丫鬟一起迅速换了被衾。这些大件的东西都收在另一个大箱子里,不用开衣柜。 “您胆子真大,被吓住还能把虫子拍死了。”青竹收拾完床铺,两个侍女在外间内间都巡了一圈,把外间的窗户关紧了。 “小姐别担心,许是外间窗户没关严溜进来的虫子,明儿我叫人点火绳把屋子里熏一遍。”青竹坐在床边安慰羡予。 她拉着羡予的手检查:“我的小姐啊,今年天热才蚊虫多,您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我吓得嘛,那么一个大黑虫,惊地我直接蹦地上了。”羡予翘了一下脚,“你现在就叫白叔往西侧院后面查一查,肯定还有虫子,我晚上都听见虫子叫了。” “好好好,”青竹拍拍羡予的手背,她们向来对小姐有求必应,“我再给您打盆热水来洗洗脚。” —— 白康带着几个人在后院燃着艾草巡了一圈,确实有些虫子,还抓了一条小青蛇。 白康驱完虫回来跟青竹说:“许是山上这两天驱虫驱得厉害了,就全赶咱们山下来了。让小姐安心睡吧,我们守着呢,明日里里外外再清一遍。”白康有些自责,他对小姐的保护应该是全方位的,怎么能让小姐半夜被一只虫子惊醒? 青竹安顿好小姐就回了侧间侍女的屋子,留羡予一个人揪着新换的叠丝锦□□瞪眼。 她现在完全是在赌,衣柜里的少年到底是刺客还是另有隐情。 是全程装作无事发生还是现在就让白叔来把他拿下? 可是他若是真的被追杀还要去告御状,这不妥妥的主角行为?阻拦主角不会遭报应吧? 施羡予本以为自己会战战兢兢纠结到天明,没想到一夜惊魂后在凌晨时分竟然还是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醒醒。”钟晰再次蹲在床边,这次是用刀柄碰了碰床上的小姑娘。 羡予迷迷糊糊被人叫醒,转头看见床边一张脸差点惊叫一声,硬生生憋住了,把下半张脸埋在薄被里。 她现在是一点瞌睡都没了,瞪大双眼看这人,不会还要我送客吧?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天还是一片漆黑。 羡予震惊之余,见他从怀里摸出个玉佩,璎珞穗子末尾沾了点血,他把穗子揪了下来,玉佩放在了羡予床边。 “谢你恩情。”他的话还是短而干脆,说完立刻转身离开了,还是翻窗,这次好好地把窗关严实了。 施羡予半撑起身子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又低头看了一眼玉佩,碰都不想碰,把自己砸回了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真晦气! —— 羡予原本提心吊胆地等了四五天,生怕什么时候山上就下来一队禁卫,说她窝藏歹人蓄意行刺,提着刀就把她家给抄了。 可五日后依旧风平浪静,什么也没发生。 原本她以为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了,虽然那块玉佩依旧是烫手山芋,但她与那夜的“刺客”两人不说老死不相往来,起码也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吧? 可她没料到,这人来寻她从来不打招呼的,就像那夜一样。 四日后的午后,羡予照例在园中晒会儿太阳。她突然起了兴致,要青竹把小火炉找出来,非要自己煮奶茶。 她没什么烦恼,也懒得动弹,不能回容都,就自己寻摸点乐子。 她正搅着奶茶呢,有小厮来报,说别院门口有位公子,称自家下山钓鱼,捡了一块玉佩,问是否是别院主人丢的? 青竹捕捉到了关键词:“下山?秋阳山上如今可都是……他说自己是哪家的公子没有?” 小厮是一直留在别院打杂的,几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主子,更别说了解容都城里世家往来的方式了。所以他根本没问清楚。 羡予却是想到了,从秋阳山下来的,特地说了玉佩,估计就是那天晚上的“刺客”。他没死,还真的“告御状”成功了? 听到这个消息,羡予心中的石头反而是落下了。那块玉佩既然留在了自己这儿,那么他们就一定还有再见的一天的。 于是她打断了小厮支支吾吾的回话:“带他进来吧,不必去正厅备茶了,直接带到亭子来见我。” 钟晰身后跟着一名随从,二人被引着穿过一段游廊。园内景致布得极好,入目是假山嶙峋,绿丛掩印,即使到了秋日,花树也常开不败。 蔷薇花架旁搭了个秋千,绕过花架,终于见到了花园亭中的施小姐。 亭中女子身着月白刻丝襦裙,持一把丝绢团扇,闲闲坐于亭中桌边,目若秋水,身量纤纤。虽然年幼,但已能看出日后的倾城容貌。 钟晰身后的侍卫孔安明白施小姐如何这样轻易地逆转了容都的流言——让这样的女子憔悴,一定是其他人的过错。 施羡予见他二人前来,站起身屈膝施了一礼,便请钟晰坐下。 来人果然是那夜的“刺客”,这张脸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今日少年一身锦袍,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显得十分贵气,和那夜的浑身是伤的狼狈形象相去甚远,面无表情时竟然十分威严。 告御状还真发达了? 孔安见殿下一直没有表明身份,反而十分配合地顺着施小姐的手势坐下了。 今日阳光温和,午后正是舒适的温度。施小姐却在石桌上摆了个炉子煮奶茶,旁边还放了干果和橘子烤着。虽然不合冬日飞雪时才围炉煮茶的常态,但施小姐这日子过得很是安适。 施羡予亲自给钟晰倒了一杯奶茶,瓦罐倾斜时,钟晰发现羡予煮的茶还放了红枣和玫瑰花,难怪一股甜蜜香味。 这让他无端想起那个躲在衣柜里的晚上,也许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喜欢些甜香的东西。 “未曾请教公子大名?”羡予举着扇子,轻轻扇去瓦罐上的腾腾白雾,两人中间的视线变得清晰,奶香茶香和蜜香散得更开了。 “我名程望之。”程是他母后的姓,望之则是他的字。 身后的孔安忍不住眨了眨眼。 正文 第3章 “程公子说在抚兰溪拾到了我的玉佩,我却并未丢失过什么玉佩。”羡予表面端坐不动,如今不必关乎生死,她对面前这个人其实有些好奇。 钟晰从怀里掏出一块祥云样式的玉佩,从玉身到璎珞不曾沾上一粒泥土,哪里是拾来的样子。“施小姐看看,这不是你的么?” 身后孔安挑了挑一条眉毛。 他在内心尖叫:殿下!你怎么了!这不是你的玉佩吗? 更让他震惊的是殿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上位者,从来只有他使唤别人,哪里这么顺从地“别人问他来答”过呀。 羡予身后的青竹不明所以,她确信自家小姐没有这样的玉佩。但羡予看清了,这块玉佩和当夜他给自己留下的那块分明是同一样式。 羡予的目光从桌上的玉佩移到了钟晰的脸上,钟晰的表情坦坦荡荡,好像这玉佩就是他捡来的要来寻找失主。 “公子要办的事办完了吗?”两个人开始说只有对方能听懂的哑谜。 钟晰点头,“所以今日来谢施小姐相助。”他示意孔安把鱼篓拎过来,里面几条巴掌大的小鱼还在蹦跶。 “白露节气天气渐凉,在下钓了几尾鱼,可以给施小姐炖个汤。” 施羡予扯了扯嘴角,他真是下山钓鱼的?自己帮他好歹也算救命之恩,结果就拿几条鱼来糊弄? 但她从善如流地叫青竹收下了,并让她去自己房里把桌上的螺钿匣子拿来。 青竹很快拿着匣子回来了。羡予打开取出了那枚和刚刚钟晰的相差无几的玉佩,只是少了璎珞装饰。 两人身后的青竹和孔安同时瞪大双眼,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主子和对方已经私定终身了?! 青竹还迅速环顾四周,还好亭子周围并无其他人。这要是被人传出去,她们小姐的名声怎么办? 桌边两人的借口倒是相当同频,羡予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了:“我倒是真的捡到过一枚玉佩,想来和公子这枚是同一主人。干脆交给公子,遇到它们的主人时好方便交还。” 羡予把自己手上那枚推给钟晰,同样面色坦荡。当夜情况紧急,说是救他不如说是先保自己一条小命。 羡予不图什么回报,既然他没有生命危险,要做的事也做完了,这块玉佩留在自己这里是定时炸弹,不如早日还回去。 钟晰闻言笑了,这姑娘睁眼说瞎话和推拉的本事相当有水平,绝不是一句似是而非的流言就能赶出容都的角色。 他把桌上两块玉佩换了个位置,把自己带来的那个带着精致穗子的玉佩留给了羡予。话里也懒得装了:“施小姐留下吧,或许日后回容都我能帮得上忙。” 这位“程公子”不仅从秋阳山全身而退,还敢许下回容都后的诺言。而且从其衣饰言行都能看出,此人身份应当十分尊贵。 他带着天大的秘密被追杀至天子脚下,不到五日就焕然一新地要来“报恩”了? 见他完全没有要收回玉佩的意思,羡予收起笑意,正色道:“若我不回容都,这玉佩岂不是要一直留在我这儿?” 她的五官明艳大气,但眉却温和柔婉,加上自幼体弱,不施粉黛,珠钗戴的都是素净的,平添三分清冷来。不笑时,颇有威严风范。 但她到底是年纪小,那点威严在钟晰这种真正手握权势的人看来,并不算什么。 钟晰端起奶茶尝了一口,从容道:“不回容都也能用,不管什么忙,在下定当竭尽所能。” 这是相当有分量的承诺,羡予思量片刻,决定先打探一下此人来历。 “程公子为何要来秋阳山?”羡予重新执起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只留眼睛打量对面的人。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身形,肩宽,肌肉却不丰厚。锦衣遮盖了他的薄肌和杀气,只有羡予知道,那双手握刀有多稳。 “不瞒施小姐,我从衡州逃命出来,家里遭了变故,这才来容都投奔亲属。”钟晰歉然一笑,好一派清风朗月之资,若是羡予没被他拿刀架过脖子,差点就要信了。 “衡州?”羡予问道。据她所知,衡州离容都可是有两千多里。 钟晰点头,从他称自己叫“程望之”那一刻起,便决定要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不愿再在她的生活中搅起太大波澜,或许只是恶趣味? 钟晰:“具体为何缘由暂时不便多说,或许你下月回容都便能知道了,我有要事求见皇上并未骗你。” 羡予继续问:“和朝廷有关的事?” 见钟晰颔首,羡予便不再问了,有时候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她话锋一转:“听程公子所言,日后是要留在容都了?” 钟晰依旧点头,“虽然代价不小,但也算立了功,这才来寻施小姐。”他仿佛有问必答,并且有意挑起羡予对他话里的“代价”追问,大有今日一定要向施小姐证明自己是可以信任的架势。 羡予却不再多问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纷乱的思绪,长长的睫羽垂下,遮盖了她的眼神。 她离开容都就是为了避开风波,没想到还是天有不测风云,乌云直往她的别院吹。 钟晰待得不久,但全程姿态放的很低,听得随行的孔安一阵心惊肉跳。 羡予拿起桌上被留下的那个玉佩,璎珞穗子轻轻扫过她的手臂,心里想着这块玉佩的承诺才是程望之的回报。 见两人已经彻底离去,青竹这才发问:“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呀?”青竹心里着急,语速不自觉快了一些。 羡予用以前不经意帮了他一个小忙搪塞过去了,独自思索着衡州。 衡州?若如程望之所言,他乃衡州人氏,被人追杀才来到容都投奔亲戚,为何他说话一点衡州口音都没有? 此人说的话不知有几句可信,要紧的信息他也不会说。但他身份贵重,重诺高义,并未因为自己是独身留在别院的孤女就轻视这个诺言。 或许因为此事的功劳还会在容都拥有一定权势。 但他同时又欺骗孤女。羡予愤愤磨牙,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知道容都有哪几家姓程的是件坏事。 羡予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既然程望之见了皇上,又给自己留下了玉佩,那这块玉佩日后说不定能帮上叔父。 他说自己是从衡州逃命出来,羡予就装作这么信了,过分深究不一定能寻到真相*。 这人究竟什么身份?这不重要- 九天前的晚上,钟晰的确是在被追杀。 准确来说,他已经被追杀半月了。 从他南下衡州之行开始,不断有山匪歹人试图拦他车架,阻挠他的行程。 三个多月前,他领皇命到衡州勘察水利和船运事宜,暗里他收到了皇帝的另一道命令——调查去岁衡州蝗灾后的赈金落实情况。 这事儿明明派御史南下更为合理,但他的好父皇偏偏交给了钟晰。二皇子钟晰今年年仅十六,在朝廷只是听政,并无实权,从他接下这任务的那一刻起,就能想到前路重重关卡和阻碍。 这是锻炼,也是离间。钟晰觉得父皇于政事不精,帝王的纵横之术倒是十分出众。 衡州三大士族,第一便是大皇子母家的李氏。李氏扎根衡州数百年,如今前朝有李清霖官拜尚书,后宫有庆贵妃生育大皇子、执掌后宫。李氏门生遍布朝堂,衡州更是李氏天下。 去年八月,衡州天干大旱,久旱生蝗,半数农田都遭此灾祸,南桑县更是损耗严重,草木具尽,颗粒无收。 天子仁善,心念黎民,免去衡州受灾最严重的七县赋税,其余县也各有减免。今年对其逃户复业者更有安存措施和各种补贴。 而今年,皇帝怀疑衡州知州和李氏,伙同赈灾官员,夸大旱灾和蝗灾范围,骗取朝廷赈金。特派钟晰以水利监修以防连年旱祸之名南下,暗中调查此事。 在衡州动李氏的人和钱,无疑是火中取栗。皇子又如何?他李氏又不是没有皇子。没了这一个,刚好方便另一个。 钟晰蛰伏数年就等一次机会一举扳倒大皇子,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已经从衡州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衡州李氏确有勾结知州和赈灾官员,旱灾蝗灾皆有虚报,以致朝廷赈金多支出四百万两白银。 不仅如此,钟晰还发现了另一个对于大皇子更致命的消息。 朝廷减免税款的措施并未落实到农户,除桑植外,其余六县农户当年仍有各类杂税要捐。而这笔苛捐的税银,皇帝竟是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六县灾后瘦骨伶仃的农民还要放出最后一滴血来交上这笔税,好让第二年他们能领到衙门发的种子,此举对他们可谓敲骨吸髓。 这笔税金总共一百五十万两,其中九十万,进了容都大皇子府。 钟晰在衡州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也许还有李氏轻视他的原因在,总之他最后带上了一本账册,连夜离开衡州。 去时他带了三十五个护卫,回程时还有三十二个,越接近容都人越少。他们昼夜兼程,不到半月奔袭两千多里,到秋阳山时,最后五名侍卫以命相搏,换他继续前行- 月上中天,钟晰弯腰在抚兰溪洗干净了手上和刀上的血,他已经能看见秋阳山上的灯火了。 距离终点最后一步,他不能停下来,身后追兵随时会赶上。大家族不缺死士,容都外的山野也不比城内治安,所以李氏敢一路追杀他到天子脚下。 今夜微风,钟晰敏锐地捕捉到有数人疾步渐近,而他离狩场的巡逻范围还有一定距离。 但不远处,便有一座宅院,亮着荧荧灯火安静伫立。 钟晰屏息提刀翻墙,一气呵成。 他离开不久便有一行黑衣蒙面刺客来到溪边,流水带走了血迹,追杀的线索断在抚兰溪。 此时刚过子正,秋阳山下万籁俱寂,领头的试图继续前行,而前方那座宅院竟然突然出现动静,片刻后,全屋都亮起了灯。 黑衣一行人中领头的打了个止步的手势,众人退回林子里,于暗处观察。 片刻后,那座宅院里出来一小队人,看身形步伐都是军中的人,正是要去驱虫的白康。 领头的刺客心底一凉,只好做出最坏的打算,他们追杀的这个人已经和禁军侍卫会合,他们已经失去了杀他的最好机会。 刺客首领不甘心地下令撤退。 钟晰凌晨时分再次翻墙离开别院,确认周围已经没有埋伏后,他才垂着右臂一步步往秋阳山上走。 走过几步,他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的院落。 这位小恩人,十分有意思。 正文 第4章 九月初五,也就是钟晰被羡予所救的日子。 天将破晓时,秋阳山围场内最大的帐篷里传出点细微的动静,有太监宫女轻而迅速的进出,崇安帝此时刚醒。 平日要上朝的早晨,皇帝都是寅时便要起,卯时百官朝会。秋狝时不必早朝也不必会见朝臣,崇安帝难得能睡到卯正时分。 大太监容德服侍崇安帝穿衣盥洗,给皇帝递漱口茶时打量着神色还是开口了:“陛下,二皇子凌晨归京了,因着您在狩场得来觐见请安,直奔秋阳山来了。但二殿下他……一身的血。” 崇安帝方才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了,神色已然清明。 “朕记着要他去衡州是监修水利的,怎么受了如此重的伤还是凌晨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皇帝反问,声音听不出喜怒。容德心道您还不清楚二皇子到底是去看河的还是抄李家的底的呀。 但他不敢抬头揣测皇帝的神色,挑着不出错的答了:“奴才不知二殿下如何受了伤,殿下到营不过一个时辰,奴才瞧着实在严重,叫随行的刘太医去看了。现在人就在附帐等您召见呢。” 外间的宫女已经摆好了早膳,崇安帝大步坐到桌边,把擦手的帕子扔给容德,“叫他来。” 容德弓腰退出主帐,倒腾着小碎步去见钟晰。 钟晰此刻人在附帐就等传召,他已经收拾清白,把那件染了一半血看不出是蓝是黑的衣服换掉了。刘太医给他的伤口处理完上了药,此时右臂和肩膀缠着层层叠叠的纱布不好活动,只好垂在身侧。 容德进去时刚好见他低头沉思,看不清神色,“二殿下,陛下传召。您伤可方便活动?” 这话是客气,皇帝传召才不管你能不能动,爬也要爬过去。 容德毕恭毕敬地前方引路,二殿下换了一身银白的锦袍,丝毫看不出两个时辰前浑身染血的提刀修罗样了,又是一个清风朗月玉树公子。只是许是失血过多,二殿下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钟晰进帐,崇安帝正在用早膳。他跪下行礼,神色恭谦:“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安康。” 崇安帝放下筷子,低头看向垂头跪地的二儿子,这一趟劳心劳力还受了伤,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崇安帝只顿了一息便叫起了,点点桌边示意他坐下。容德立刻搬来一个方凳放在皇帝右侧。 “你在我这一起吃了吧。”皇帝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容德迅速给钟晰摆上一副新的碗筷。“听说你凌晨回来,还受了伤,怎么回事?” 容德手里的碗还没放下呢,钟晰已经又站起身退后一步,麻利地跪下去了。 “儿臣启奏,衡州李氏伙同知州楚达海、赈灾特使周泰、吴云山瞒骗朝廷,故意夸大去岁衡州灾情,套取朝廷赈金四百万两。” 崇安帝一瞬间愣住,随即怒不可遏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半年前他只是怀疑衡州欺上瞒下,帝王疑心向来是一定要知道答案的。 没想到,半年后他儿子给他来了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衡州是李氏发家之地,李氏在衡州势力盘根错节。知州楚达海是六年前离京上任的,四年前迎娶李氏女为续弦,说明他们起码四年前就勾结在一起。 这四年楚达海和李氏私占了多少金银?楚达海呈上容都的奏章又有几个字能信?! 皇帝一把把筷子掷了出去,紫檀金银箸和桌上的碗碟碰撞发出脆响,帐中侍者应声哗啦啦跪了一地。 李氏不仅能影响衡州知州,还能影响朝廷的赈灾特使,那明日会不会影响御史?后日是不是要通过李清霖操纵整个朝堂啊?! 崇安帝气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凶光毕露,沉重呼吸几次后冷声道:“都滚出去。” 钟晰仍旧跪着,容德和一众宫人迅速退出主帐,于是偌大个空间里只剩一坐一跪的一对父子。 崇安帝转向钟晰,恢复了他平常缓慢的腔调,问的倒是直接:“证据呢?” 钟晰从怀里拿出一沓册子,纸页上的血迹都干了,看样子是账册,但是只有半本,只有封面并无封底。貌似为了这半本纸页经历了好一场腥风血雨。 钟晰双手把这半本账册呈上,突然又是一顿,重新磕了个头,动作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尾音带着一点抽气声:“儿臣……还有一事要奏。” 崇安帝本来都打算伸手去接那本证据的册子了,见到钟晰又放了下去,语气不耐:“一并讲了。” 钟晰坚定而迅速地再次朝皇帝投下一个惊天大雷:“大皇子府私收贿赂。衡州六县并未完全免税,知州仍旧收取种谷税、赤脚捐等,不顾百姓生死敛财。楚达海和李氏得利一百五十万两,其中有九十万两孝敬给了大皇子。” 钟晰知道和皇帝之间不能谈什么父子亲情。 从他离京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没见父皇,可相见后皇帝也只是象征性地关心了一句受伤,然后也就如同对待某个不起眼的小官一样让他一直跪着。 但他需要表现出自己的牺牲。 调查衡州和李氏,受伤只能说一句他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一旦扯上大皇子,他在这场角逐里受的伤才要得到更多补偿,才算真正胜的一方。 钟晰重新呈上那本册子:“这是知州楚达海的私人账册,详细记载了前年三月到今年八月和李氏的利益往来,以及周泰、吴云山和大皇子的收贿记录。” 皇帝气的气血上涌,似乎都听见了自己脑海里的嗡鸣,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抓起那半本账册快速翻看了起来。 钟晰跪地补充:“这账册只是半本。儿臣归途受到数波人马追杀,为保证据便和一名侍卫各拿了一半,后半本在侍卫手中。儿臣让他绕道岑阳县回京,若他能死里逃生想来不日便能呈上。” 谎言。钟晰面色不改地犯下欺君之罪。 他不会把所有证据一次□□到崇安帝手里,因为他不敢保证若是崇安帝一定要保钟旸的话,会不会让他“在秋阳山重伤而亡”。 至于下半本账册,刘太医在给他换药的时候夹带进药箱里,已经带出去了。 崇安帝快速翻完了手中的半本账册,上面的每个数字都让他触目惊心,他都不敢和国库里的数字比较。 转头一看,钟晰依然笔直地跪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似乎接受任何结果,对父皇的任何决策都不会有异议。 但崇安帝此时莫名读懂了这个眼神,如果他不处置钟旸,那他也不会看到下半本账册了。 崇安帝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钟晰从地上拉了起来,缓声道:“朕会立刻派人去调查,若你所言属实,楚达海抄斩,李氏……该杀的杀了,该流放流放。” 皇帝一句话就决定了数百人的命运,但接下来的人却让他有些难以开口。 “至于钟旸,目无法纪私收贿赂,欺瞒君主残害兄弟,德行皆亏……” 他似乎是被大儿子伤透了心,说到这儿,还拍了拍钟晰的手。 “父皇。”钟晰眼神微动,然后猛地咳嗽了起来,抽出被皇帝牵着的手弯腰咳了好一阵。 崇安帝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干巴巴地拍了拍钟晰的背。 钟晰缓了一会儿也就好了,这阵猛烈的咳嗽反而让他原本惨白的脸更有血色了些。 “多谢父皇关心。”钟晰咳完声音有些嘶哑。崇安帝这才发现二儿子出去三个月,瘦了不少。 “朝臣都觉得朕年纪大了,许多事都看不清,”崇安帝沉吟一会后开口,“你弟弟们年纪都太小,钟旸是个不成器的。你从小聪慧,能帮上朕的忙。” “这三个月辛苦你了,都做的不错。待此事了结,朕会给你想要的。”他是权术堆里的上位者,说话惯会模棱两可,让下面的人去猜。对于立太子这种大事,更不会直言。 钟晰适当地露出欣喜的神色,再次磕头谢恩,说了几句父皇春秋鼎盛,儿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之类的话,父子俩相互应付了几句,便让钟晰下去了。 这是钟晰料想到的结果,没有完整的证据,皇帝不会直接放弃大皇子,他还盼着钟旸和钟晰相互制衡呢。 而钟晰反以手中的证据向皇帝施压。皇帝总想以最小的代价操纵整个朝堂,但人心纠葛,他看久了,疑心更重了,不会容忍大皇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还有如此不纯之心。 钟晰这十几年暗敛锋芒,他了解他的父亲,也了解这位君主——这三个月在衡州机关算尽又死里逃生,只得到皇帝口头上的应许,对这位多疑的君主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收获。 天家薄情,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还没纯粹的君臣来的亲近- 钟晰离开主帐,秋阳山上景致不错,此时旭日初升,朝霞在天边卷起绚丽的橙色。钟晰顺着记忆思索昨夜自己藏身那座宅子在哪个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树林。 “殿下!”身后叫他的人是他留在容都的侍卫孔安,听说他回了秋阳山便立刻赶到了主子身边。“您回帐用早膳吧,陛下叫人给您送来了餐食,还把刘太医留下照顾您了。” 容德叫人收拾出了单独的一顶帐篷给二皇子,离陛下的主帐很近。而另一侧,就是大皇子钟旸的帐子。 大皇子昨日在狩场玩的尽兴,现在还没起,还不知道外面的天亮了,他的天黑了。 钟晰回到帐内,低声吩咐孔安:“秋阳山东南侧山下有座宅子,你去查清楚那是谁家的,如今是谁住着。” 正文 第5章 孔安做事从来不问主子原因,低声应是。 钟晰回忆起刚刚和皇帝的对话,想到皇帝连口头答应立自己为储的饼都画的不情不愿的。 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皇帝不喜欢自己,更不喜欢立太子这件事本身。 先帝长寿,崇安帝是等先皇七十九岁驾崩后才当上的皇帝。四十多岁了还是太子,他等这个帝位太久了,自然不想把皇位和权力让出来,太子之位也不行。 于是他无视了几个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让他们相互倾轧。 以丞相宋永为首的一干朝臣催着立太子,也是能看出今上虽然颇有仁心但实在资质平庸,而北蛮虎视眈眈,南越又暗藏狼子野心,不如早立太子开始培养。 而钟晰从小便展露出了惊人的聪敏和果敢。 先帝西去时钟晰已经四岁,他很喜欢这个灵慧勇敢的孙子。比被母妃教的蛮横纨绔的钟旸强,也比他那个懦弱的儿子强。 崇安帝没登基时怕着怕那,甚至惧怕父皇越过他把皇位直接传给孙子,连带着也不喜欢钟晰。 所以崇安帝也不会知道,他若是敢带人逼宫,先帝都会高看他一些。 钟晰的生母,也就是肃懿皇后,在这深宫里早早逝去了,母族程氏也并非什么高门望族,帮不上钟晰什么忙,皇后崩逝后更是谨小慎微地活着。 先皇后是个敏慧又倔强的女人,可惜囿于宫墙内。她教儿子要敢于去争,也要学会收敛锋芒。肃懿皇后病重时更是担心儿子以后的命运,皇上不喜欢这个儿子,喜欢他的皇祖父又走了,而自己也将命不久矣。 钟晰从她这里学到了人生的第一个道理: 剑要磨得够利,出鞘才能一击断喉- 九月初十,崇安帝再次召见钟晰。 又过两日,皇帝猎得一头鹿,加上这两日几位皇子所得颇丰,崇安帝十分高兴,下令于秋阳山举办夜宴。在皇家狩场的、留在容都的许多官员都请来了,还允许携其家眷。左相宋永、右相姚怀远、参政知事庄思文,和崇安帝的幼弟端王,齐聚秋阳山。 秋阳山也是按照皇家山庄的规格建了宫室的,只是诸位贵人寻求野趣更乐意住在离狩场近的帐篷里。今夜赴宴者众,宴席只能设在山庄。 酒足饭饱,席间各人随着舞乐欢声交谈。 崇安帝看着称身体不适已经离席的钟晰的空座,和旁边已经喝得七分醉被旁边的官员哄的放肆大笑的钟旸,只觉得头痛不已。 皇帝离席后,大家玩的更放得开了。钟旸环顾一周只觉得空了一些位置,但喝着美酒看着美人他也懒得管那么多了,父皇还说能把他射鹿的那把弓赏赐给他呢。想到这,钟旸乐的又倒满一杯。 离席的几位重要人物此时已经聚在了崇安帝的书房,这里当然不必御书房宽敞,众人身上也难免带了席间的酒气,容德亲自端上来醒酒茶。 崇安帝一口气饮了半碗茶,神色肃穆。能坐在这里的人多少也听说了皇帝叫他们的来意。 左相宋永年事已高,席间没怎么喝酒,此时,他也是神色最平静的一个。 宋永丝毫不觉得那碗醒酒茶苦。他撩袍跪下:“皇上,臣请立二殿下钟晰为太子。” 诸臣与崇安帝夜谈一事并没有传扬开,众人只以为皇帝体恤下臣,特意关怀各位老臣的身体呢。 只是第二天参知政事庄思文大人还是身体不适,叫刘太医去看了,开了两副安神的汤剂。 又过一日,刘太医照常去给二殿下肩部的伤口换药,同时带来了庄思文大人的消息。 当天傍晚,一名浑身是伤的男人出现在了秋阳山狩场外围,称自己是二殿下侍卫,带来了衡州李氏和大殿下收贿的证据,要见陛下! 天气似乎要转凉了,秋阳山上比容都更凉快些,若是再凉一点,圣驾估计要提前回京。 钟晰带着孔安去山下的抚兰溪钓鱼,孔安跟在后边拎着鱼竿和鱼篓,不远处还跟着一队禁卫。 山上的野鸡野兔吃了几天也腻味,狩场也不是草原,逛了几天也就不想逛了。皇家狩场向来也追求景致,树密了,林子里跑马都跑不开。 钟晰带着鱼竿来抚兰溪碰碰运气,午后的阳光照得溪水如碎金般,他和孔安挑了个阴凉处,随意找了个石头就在溪边坐下了。 禁卫看见二殿下停下也就都停下了,进了身后的林子里不远不近地散开,还有俩坐在了上游的溪边。 钟晰看向上游的方向,也不打窝,挂上饵就把杆甩向了缓慢清澈的溪水。 孔安时刻注意着主子的暗示,朝那两个禁卫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哥!往后面些,别惊了上游的鱼!” 那两个禁卫朝钟晰行了个礼,退的离溪水更远了。 孔安架起另一支鱼竿,向钟晰汇报秋阳山下那户院子的调查结果。 “那座别院是镇国侯府施家的,如今只有施家大小姐一人住着。” 钟晰拔了溪边一根草,把叶子都揪了,在手里转着玩。这里已经能看见那座别院的院墙,钟晰用草杆点了点施家别院的方向,示意孔安继续说。 孔安在内心感慨,殿下平日里从不肯放松自己,十年间不曾懈怠,今日终于能晒着太阳钓鱼,有点十六岁少年的样子了。 但孔安也被平日里钟晰冷漠理智的形象糊了眼,根本没想过晒太阳钓鱼也不该是十六少年的活动。 半天没听到回答,钟晰斜睨孔安一眼。孔安终于回了神,继续讲解施姑娘失势离京的故事。 他们这些在波云诡谲的容都权力圈讨生活的人看问题不像那些看个乐子就算了的老百姓,孔安一开口就道破了事件的本质。 “镇国侯府在三年前施大将军战死后日渐衰落,但如今的施侯爷为人清正,做事稳妥,前年升任太仆寺少卿。今年太仆寺卿要致仕回乡,兵部有人举荐施侯爷,是李清霖的侄子李华。” 李清霖是如今的兵部尚书,他让自己侄子在兵部领个闲差再简单不过。李清霖还是如今庆贵妃的哥哥,钟旸的亲舅舅。这是大皇子一党想拉拢施庭柏。 钟晰听的冷笑一声:“继续说。” 孔安:“今年初,陛下下旨直接给施侯爷升到了兵部侍郎,原兵部侍郎调至工部。” 兵部侍郎也是大皇子一派的人,李清霖就快给整个兵部挖穿了。皇帝早就隐隐对兵部大多都是李氏直系很是不满,如今自己亲自送进来一个人,摆明了这是要培养嫡系,逐渐淡化李氏在兵部权力。 钟晰觉得崇安帝还看中了施家一家的铁血忠心,施家一族的高光都在“镇国侯”上了,他们对皇帝绝对忠诚。各地领兵将领还有许多施庭松从前的部下,施庭柏对他们也还有些影响力,正是往兵部安插的绝佳人选。 孔安:“二月时,施夫人在自家后院摔了一跤,差点把五个月的胎给摔没。半个月后,容都里就有传言,侯府如今人丁凋敝,已经十年未添新丁,是因为施大小姐克亲。大小姐的父母……也是她克死的。” 孔安说到这也有些难以开口,一是因为施庭松大将军一向是大梁人心中的战神,二也是因为施小姐被满容都的留言淹没时,年仅十三岁。 后宅私事能在容都传的如此甚嚣尘上,少不得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李清霖那边肯定是有人下场,但钟晰觉得,也有崇安帝放任不管的意思。 崇安帝看中施庭柏做事勤恳又稳妥,还夸过他把兄长遗孤也照顾得很好,唯一的请赏是给侄女请太医求药,心行皆纯净高洁。 说起兵部和前镇国侯遗孤,皇帝就想起自己那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他活着的时候威震八方,死前还能捅死北蛮大王,让北蛮三年恭顺来朝。若是施庭松还活着,兵部也轮不到李清霖一个人说了算。 兵部那边的人原本大半都听从李清霖,他们是想拉拢施庭柏后可以给他分一杯羹,可不想施庭柏带着圣旨直接要把他们的碗给端走了,这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于是就有了容都三月的克亲传闻。陛下不是说你一家忠心,说你将照顾兄长幼女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看未必! 兵部尚书李清霖要让他知道,你施家如今一具空壳,不要想着和从前染指兵部大权,若是你归附李家和大皇子,事情自然还能谈。 崇安帝要让他知道,施家无人能挑大梁,朕一句话就能让你心惊胆颤,也能一句话让你满门荣耀,若你在兵部听从朕的安排,事情自然还能谈。 钟晰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拿一个幼女开刀,这群人真是斗的越活越回去了。 施家也不知是谁的注意,让流言中心的施小姐一人搬出了容都,凄苦可怜渲染了十成十,如此一来她就成为了直接且唯一的受害人,加上她如此年幼和镇国侯府在百姓间的声望,此局竟然引刃而解了。 孔安:“端午时施侯爷的长子平安降生了,施大小姐也回府住了两天,属下猜测施侯爷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施小姐接回家的。但洗三礼时宫中送来了礼物,是给侯府两位小主子两把长命锁。属下调查过了,是大皇子借他母妃的名头送的。” 给襁褓里的婴儿送长命锁谁也挑不出毛病,可问题是羡予今年都十三了。 谁都知道四年前先侯爷和夫人过世后她也差点没了命,几个月前容都里还有施大小姐克亲的传言呢,现在给她送这个更像是讽刺镇国侯府子嗣凋零。 孔安取下钩上一尾巴掌大的鱼放进篓里,接着说:“因为这事儿,李清霖特地去侯府小公子的满月宴上道贺了,庆贵妃又送了一遍礼。但那时候施大小姐已经又回秋阳山住着了,容都里都在传大皇子刁难忠臣遗孤。听说李清霖发了好大的火。” 五月时钟晰已经启程前往衡州,除了容都里一些大事会发急信给他,其他这些风波流言他并不知晓。 他听着孔安说的施大小姐那边已经“为避风波,也让叔母好好养身,怕影响幼弟”“又搬离容都了”,一招以退为进,柔弱无辜又和顺达理的人设立的十分稳固,卖惨卖了个彻彻底底。 钟晰的视线根本没在看钓竿下的水面,而是撑着头望着不远处那座别院。 他有时候也想不明白钟旸是真蠢还是装蠢,因为一个兵部侍郎不如他的意,他就要特地在人家儿子出生时再给他全家都恶心一遍。 他本来无心钓鱼,不曾想这抚兰溪里的鱼实在是没被人骗过,直往他钩上挂- 钟晰钓上来四五尾小鱼时,他把竹编小篓从水里拎出来,挑了个水浅的地方过了溪,直接带着渔具往那座别院去了。 身后林子里的禁卫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继续默默揪叶子打发时间,毕竟他们只是“陪二殿下钓了一下午的鱼”。 孔安前去敲门,钟晰站在门口第一次观察这座别院有些朴素的大门,他还是第一次从正门进。 来开门的是个小厮,他打量着门外这主仆二人,那主人衣着华贵,神态闲适,再结合秋阳山上现在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朝廷重臣,小厮恭敬地请问来意。 孔安回头看向自家殿下,一脸疑惑,殿下说来就来了,他也不知道殿下是何用意啊。 钟晰神态自若地开口了:“下山钓鱼,在溪边捡到一块玉佩,不知是不是你家主人遗失。” “您稍候,小人前去通禀主人。”小厮转身去了。 孔安全程面无表情好像真有这回事一样,其实别说下山这会儿了,在秋阳山七八天二殿下就没捡到过玉佩。 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回钟晰身后,一个好的贴身侍卫一定要学会闭嘴。 院内,小厮找到花园亭子里的施羡予,禀明外面有位公子说捡到了小姐的玉佩。 正文 第6章 这边钟晰送完鱼,喝过羡予的奶茶后,主仆二人回到抚兰溪边,钟晰亲自拎起孔安固定在溪边的鱼篓,转身朝回狩场的路走去。 孔安想接过殿下手中的篓,却被钟晰摆摆手示意不必。篓里的鱼还活蹦着,打湿了钟晰衣袍一片下摆。 林子里的禁卫权当无事发生一样,复又跟着回了山上。 刚到行围外,就见一个小太监着急地原地转圈,见路上一行人归来,急匆匆地迎上来行礼:“二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陛下急着见您,刚叫了一波人下山去寻您呢!” “我在抚兰溪钓鱼呢,寻我的人怕是碰巧没遇上。”钟晰晃了晃鱼篓,“陛下有何事?” 这小太监名辛树,是跟着容德做事的,算作他徒弟。师父平日对二殿下多有恭谨,今日来更是虔敬恂恂,辛树也揣摩着意思,悄声透露了些:“方才有人自称您的侍卫,带着衡州的证据回来了!陛下见了他后便震怒不已,叫了好几个朝臣和大殿下都在清德堂呢。” 自那日夜宴后,皇帝不愿在山庄和帐篷两边折腾,便一直宿在山庄。清德堂便是正殿,如今当做议事厅来用。 钟晰不作言语,任由辛树快步引着他去往清德堂。 甫一入室,竟见皇帝站在堂中,四周跪了好一圈人,朝臣皇子齐聚了。而钟旸一人叩头最深,额头紧贴着地面,肩背都颤抖着,听见有人进来也不敢抬头,惧怖之情溢于言表。 还不等钟晰行礼,崇安帝厉声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钟晰跪得端正,声音也不卑不亢徐徐道来:“儿臣午后在抚兰溪,想这溪水清冽,鱼肉想必也甘美,便钓了几尾,可于父皇晚膳添一碗汤羹。” 钟晰身边正放着他刚拎进来的鱼篓,想来是被内侍急急忙忙就带来了,里面的小鱼不合时宜的蹦跶一下,打破了这一室死寂。 谁都没想到,他亲自钓的鱼已经送到山下的别院,现在呈给皇帝的这一篮是侍卫钓的。 崇安帝方才被大儿子的大逆不道气的怒火攻心,片刻后又被二儿子这拳拳孝心一堵,也不知如何发作了,只好把手里的账册扔给钟晰。 这正是钟晰的死士带过来的下半册,已经和上半册订在了一起。钟晰快速浏览——没什么好看的,这下半册他是上午才交给死士,让他傍晚来演这一场。 而堂中臣子大多也都于夜宴那晚提前知晓了一二,如今只有钟旸猛然得知事情败露,而父皇已经手握确凿证据,心神惧震,惶惶不安。 清德堂的门紧闭到了亥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伐楚达海和李氏。也有人为钟旸求情,说大皇子年幼,定是被奸人蒙骗。 钟晰心中冷笑,都十七岁了,还年幼呢。 钟旸应声膝行至崇安帝身边,哭得涕泗横流,想也不想地就撇清自己和李氏的关系,说那些银子是李氏贺自己生辰送来的,并不知那是民脂民膏。 崇安帝厌倦了他的哭声,一脚把钟旸踹开了。那可是九十万两!皇帝的万寿节都没见衡州送过这么重的礼。 钟旸脱力般的伏趴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天家龙子的傲气。庆贵妃和李清霖都不曾参与此次秋狝,眼下无一人能保他。 他出身尊贵,是崇安帝的第一子,受尽宠爱。皇后死得早,他母亲庆贵妃实掌六宫之权,从小,身边人待他就比待那个冷脸寡言的钟晰看重许多。 庆贵妃是个只知道后宫争宠和陷害的女人,在教养大皇子一事上并没有什么成果,只是一味娇纵着儿子。她想要的后宫首位已经得到,她儿子成为储君、登上那至尊之位也是迟早的事。 崇安帝六子,从年龄上看,钟旸和钟晰是最有可能竞争太子之位的人。 而钟晰从小就不受父皇喜欢,崇安帝登基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对次子都是不闻不问。处境的差异和母妃、宫人的耳濡目染给了钟旸很大的自信,认为太子父皇迟早立母妃为后,太子之位也非自己莫属。 母子*俩一脉相承,都对自己的将来的成功莫名自信。 他没什么脑子,说好听点是被宠坏的,说难听点就是蠢。偶尔见一次的舅舅说的那些难懂的劝谏之言哪有时时陪着自己的宫人说的好听,该听谁的钟旸自有分辨。 李清霖是李氏这一片歹竹里难得的好笋,他虽掌控兵部引得皇帝忌惮,但确是能臣。他教导钟旸要做有德之人,也希望他将来能成为有德之君,不曾想贵妃和家族对大皇子的溺爱和谀承是如此深的泥潭。 钟晰离开衡州时走的隐蔽,他从楚达海府上拿到账册后就一直称病,争取了两日赶路的时间。 楚达海知道账册遗失后甚至都不敢告知李氏,李氏那厢逼问半天才知晓账册极有可能已被二皇子带走,只好排出一队死士去拦截。众人揪了数日的头发,才肯另派一人去容都通知李清霖。 只是拦截未果又成追杀,旧罪未解又新添残害皇子一罪。李清霖收到衡州信件时连火都忘了发,游魂一样站在廊下看着惨白的日光,小厮都不敢上前惊扰。 待到李清霖第二日想去秋阳山请罪时,得知二皇子已于凌晨时分归来。他便知道,此局已经过了能解的时间- 众人连声的“息怒”也熄不了陛下滔天的怒火,崇安帝连夜下旨明日便回容都,秋阳山如同天子驾临的第一夜一样,亮了整夜的灯火。 九月十五,圣驾回京。 容都里的风已有凉意,钟旸随父皇去秋阳山时何等嚣张快意,母妃哄着他多陪父皇说话,父皇夸奖他骑射功夫向来不错,最大的竞争对手钟晰又远在衡州。 回程时却因为跪了一夜,双腿已经毫无知觉,连马都骑不了,被内侍搀着上了马车。 皇帝车架从午门入皇宫,钟旸撩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见舅舅已经跪在午门外,未着官服,一身素衣一路俯首跪迎。他便知此事不仅舅舅帮不了自己,还已经被连累,只好放下帘子,双手揪着膝盖上的布料,戚戚哭了起来。 皇帝回宫后立刻会见了众臣。没去秋阳山的官员有些消息灵通,已经知道陛下急召所为何事;有些从头到尾都在鼓里的,到太和殿外一问同僚才知道已经天翻地覆。 崇安帝把大皇子留在宫里拘着,不许任何人探视。庆贵妃跪在殿外求情,被宫人强硬地请了回去,同样不许再踏出自己的宫室。可见崇安帝这次终于狠下了心,手段是前所未有的绝情。 众臣商谈了整日,无非就是衡州李氏如何处置、大殿下如何责罚、李尚书的陈情信不信得,再有就是立下大功的二殿下是否该立太子。 掀起风暴的二殿下本人此时却再次悠悠出现在了秋阳山下的别院。 施羡予接到小厮禀告时正在堂间里对着话本下棋。 一回生二回熟,羡予把手里的《雪城迷事录》搁在桌上,叫小厮把人请了进来,又叫青竹备了茶,在正堂恭候了。 须臾,钟晰踩着道上落叶过来,依旧是带着孔安,只是这回没拎什么竹篓或小桶了。 主家请坐奉茶,钟晰端起茶杯浅品一口,约摸是去年的西山白露。茶是不错,但对他这种身份的来说只能算中端,平日里自己都不喝的。 羡予根本没这方面的计较,她这院子平日里是一个客都见不着的,所以也没备什么正经的待客茶水,只好挑着院里有的最好的来了。谁家正经见客跑到城外别院去见人家金钗小姐?也只有钟晰这个阴差阳错在城外认识的了。 两人寒暄一二,羡予便问了:“我听说陛下今日已经回宫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回容都?”羡予想通之后,也不一味思索“程公子”的身份和目的了,眼神带着狡黠的灵动,含笑盈盈,并不避讳地直望着他。 “贵人们先走了,大约是容都里有要事。我么,留着下半晌再走也不迟的。”钟晰放下茶,温和地答了。 他到底是肩上有伤骑不得马,也不想去宣政殿重复已经说了两遍的话,反正该安排的他已经安排好了,干脆告了不适下午再回。 羡予闻言哦了一声,追问着:“上回不是说你立了功?陛下没给你个官职?你办的应该是大事吧,否则怎么不顾生死地半夜觐见。” 钟晰觉得这小姑娘真是看得开,短短几天,面对自己的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钟晰:“是有官职。”太子怎么不算呢。 钟晰:“大概过段时间就要上任了。”等钦天监算算吉日吧。 羡予听他不说具体职位,悄悄在心里骂了一句死装,表面仍做开心抚掌状,“那便好呀,容都里机会多的是,做官也好好做,总有出头之日的。”不愧是上辈子打工到猝死的,羡予从不会让对方的话掉地上。 听她说容都,钟晰便顺着问了:“你怎么不回容都?” “嗨,这些事你回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羡予端茶小抿一口,看不出什么失落的样子。 只要不把程望之当敌人,她聊起来就自在多了。 加上平日里青竹她们一直以奴婢自居,她没什么年龄相仿的朋友,在这地方住着清静也着实把她憋坏了,所以难免要多说两句。 程望之的身份不重要,程望之的目的也不重要。至于他为何又来见自己?随他去吧,反正现在他不杀人。 钟晰对她说的事儿已经十分清楚,但也不戳穿,只是稍微暗示一二:“若是你在容都有什么难处,想回去了,也可以来找我。” 他今日来原本就是要说这个的。钟晰以为这姑娘虽然聪慧,但以她和她镇国侯府的现状,实在难挡李清霖和大皇子的势。于是他想着帮她回到容都,当还了一半恩情。 羡予笑着随口应了:“那好呀,你若是当上大官,我有的是事要求你”。 钟晰觉得她这种年纪的小姑娘,身处困境却不见半分哀怨,这心态实在难得。钟晰干脆不解释了,浅浅勾了下唇角。 他望了望这堂间陈设,见那塌上小几上摆着棋盘,还扣着一本书册,便以为是棋谱了。“你在学棋?” 正文 第7章 世家女诗书礼仪自是要学的,琴棋书画这些也都不差。只是施羡予如今离开容都独居,还有此等心性自研棋艺,让他很是欣赏。 羡予不知他对自己的自驱力产生了什么误解,见他问也就玩笑似的答了:“你说这个?” 她干脆走向小几拿起了那本书,钟晰跟她一道过来看了一眼,见那蓝色封皮上《雪城迷事录》五个大字,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闲着看点话本子,这本里写了种没见过的明湖棋局的解法,干脆自己摆摆看咯。”羡予当着他的面快速翻动着书页,里面还有好几幅插图,可谓妙趣横生。 她以为钟晰感兴趣,顺手递过去。钟晰快速调整好心态,接过来看了一眼,作者叫吕肆;中间部分还夹了一张空白纸片,似乎是被主人当做书签用了。看得出来主人读的很认真。 钟晰对施羡予刚建立没两天的印象——坚韧聪慧、自持不屈的落难小姐,已然垮塌一半。 毕竟没哪家小姐这么大咧咧地跟人分享自己的话本子,除了闺中密友还有可能。另外据他所知的高门大户自有一套繁文缛节,书签都分金的玉的竹刻的,这种裁了四四方方一张纸就夹进话本的……应该少见。 羡予少见的有谈性,还给他分享了两套其他的话本,都是志怪神话的,叫他若是想看不要看这本《雪城迷事录》。 “起初看着名字我以为是探案主题呢,结果写的是些公子小姐的爱恨纠葛。感情写的也不好,”羡予收了两粒棋子,落入棋盒里发出脆响,“哦我忘了,你该用功在自己将来的仕途上,这些玩物丧志,你还是别看了。” “……”钟晰话都没说两个字,前前后后已经被羡予安排明白了。 两人短暂交谈了一会,钟晰便起身告辞了。临走时羡予还殷殷叮嘱,努力当大官啊。 钟晰一走,羡予连棋盘也懒得收拾了,干脆放在一边,拿着那话本游荡到花园接着看。 这《雪城迷事录》写的情情爱爱并不甜蜜,主角间的误会倒是一个接一个。杀父之仇、兄弟相争一女、坠崖失忆、姐妹反目一个不缺,可谓泼天狗血。 这位名叫吕肆的作者,对于书中主角家的奢华生活描写的极其详尽,连书中小姐穿的衣裳布料全是今年时兴的、最贵的。羡予就拿它当做古代版小时代看,聊以慰藉,纪念自己曾经有手机有网络的快活日子。 孔安跟在钟晰身后,见主子从那施家别院出来就一言不发,不免问了一句:“殿下?施小姐有何不妥吗?” 钟晰略微摇头,只道:“她才情应当不缺,不过拿那话本,是要演戏给我看么?” 施小姐当时棋盘上摆的确是明湖棋局,从她言语来看,她学过不止一种此局解法,那她起码对棋称得上小有所成。 此女子心智和处事应对之法远超同龄人,再加上前两次一明一暗的会面,施羡予对他的暗示的理解都十分同步,他几乎要以为他们是十二岁时都在卧薪尝胆的一类人。 钟晰还是不愿相信她是单纯的闲。 “回去把她说的话本都买了,我倒要看看写了什么暗示不成。” 孔安一头雾水地跟着自家殿下,见钟晰突然停下了脚步,急忙在后边刹住了才没在主子面前失态。 “再找两个人盯着这别院,有什么动静向我报告。” 孔安:“是……啊?”- 容都城里的秋风一天凉过一天,百姓们看见布告才知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衡州处死了一大批人呢,真的假的?” “真的!我邻居家婆娘的娘家就在南桑县,他一家都在说杀的好啊!” “李尚书他呢?他才是衡州李氏正经的倚仗吧。” “哎呦还李尚书呢,没啦!李氏贪了一百五十万两,你信一文钱都没进他的口袋?陛下仁慈,感念他十余年来兢兢业业,打发去留州西解县当县令了。” “啊?从一朝尚书到边陲县令,哎呦这一朝云一朝泥啊。” “你心疼他?多管管自己吧,他这辈子的好日子过的够多了!” 李清霖当时在午门外跪了一天,黄昏时才得皇帝召见,不少百姓都看见了,觉得李尚书必然贪墨不少,否则怎么如此一声不吭。 至于大皇子,他那九十万两,除了一些重要的朝臣知晓,并未宣扬出去。皇家比普通人更相信家丑不可外扬。 于是钟旸被打了五十大板,抬回自己府里关上了,非召不得出——他这大皇子府还是五六年前陛下宠爱他时修的,宽敞又气派,恼的户部想把当年花的银子抠回来补账。 比起李清霖左迁、大皇子失势,大家更在意的是二殿下。 朝野上下都在或明或暗地交换情报。 “陛下就这么两个年岁得宜的儿子,大殿下教养不善,李尚书……李清霖也已经到了留州,立二殿下,再合适不过。”这是右相姚怀远一党。 “二殿下幼时就得先帝称赞,可见灵心慧性。”这是参知政事庄思文一党。 “二殿下府邸不足太子府规制,又要扩建,又要钱银,愁死我了。”这是户部。 “真想把当年给大殿下建的园子搬到二殿下府上去……”这是已经神志不清的工部。 “钦天监那群老登到底算的什么玩意儿!就这几天我上哪儿去准备材料?”这是礼部。 崇安帝原本是逢五早朝,也就是一月三次朝会。九月因秋狝事宜,还并未在文德殿举行朝会。 圣驾十五日回宫,十七日便加了一场朝会,此后数天,各部官员大多忙的团团转,官署的灯火亮至三更,犹如要把上半月欠下的班补回来一样。 十月一是寒衣节,施羡予该回容都家祭。叔母孟锦芝催她许久了,一定要让她早几天回,希望她回家了就别再去别院自己住了。孩子一个人住在城外她还是不放心。 羡予踩着日子回了镇国侯府,叔母拉着她的手心疼的红了眼眶,又叫乳母把小儿子施灼抱来给他姐姐看。 襁褓里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睁着溜圆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羡予,半响,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 羡予忍不住去戳他圆圆的脸颊,小施灼也不哭闹,反而去捉姐姐的手指玩。乳母说,小少爷果然天生亲近小姐。 “你逗他玩玩就好了,等他哭了就让乳母带走,别烦着你。”孟锦芝半点不心疼儿子,在她心里,羡予已经为这个家负担良多。 到了晚上,只有孟锦芝和施羡予两人在桌前用晚膳。叔母招呼着她先吃,别等她叔父。 “怎么叔父现在这么忙?”羡予尝了一口叔母给她夹的白玉豆腐。他们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本来家里人就少,再不说两句话整个府里都闷死了。 “圣上从年头到年尾,终于定下太子了,钦天监算好了十月初三的吉日,赶着呢。”孟锦芝又给她加一块鸽肉,“天寒了要多进补啊乖乖。” 初三,那就是两天后。施羡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听叔母说起施侯爷加班的其他原因:“你叔父现在做兵部侍郎,李清霖被送走了又不曾有新的兵部尚书接任,事情要他们这些人分着做,回来的就更晚些。” 一连两天,羡予就见到了叔父一面。施庭柏晚上才匆匆归家,夫人替他备下了宵夜,见侄女睡了,他也不便去打扰了。 孟锦芝这两天倒是一直劝着羡予别回秋阳山了,李清霖都离开容都了,大皇子被监禁,按理来说那些“流言”不会再有人提起了。 又过一日,孟锦芝带她去街上去挑些布料首饰,方便做几身新衣。 布庄伙计引得二人去二楼喝茶稍坐,自是拿了新鲜花样料子让侯夫人挑了。 羡予端着茶听布庄的人给叔母介绍那些昂贵的料子:“夫人您看,这是连州的金沙罗,暗织了金丝,阳光一照,别提多漂亮了,咱家就剩这三匹了。” 管事见施夫人并无动容,立刻招手让抱着另一匹布料的伙计上前来,“这匹更难得,南安府的织花手艺,绣的是今年时兴的百蝶穿花,二十个熟手织女一月才能织一丈这浮光锦,又要二十绣娘一丝一缕地绣上一月才得这栩栩如生的百蝶。您瞧瞧,”她把这匹奢华的百蝶穿花浮光锦托得离施夫人近些,好让她看清布上细密的绣线,“这花和蝶相得益彰呢。” 孟锦芝略一点头,示意管事拿给羡予看看。那管事又眼巴巴带着人蹲到了羡予身边,势必要让她看到自己最好的服务。 羡予和和气气地拒了:“是不错,但我不喜欢这样花哨的料子。有没有素净些的?” 管事闻言心念一动,许是施大小姐刚出孝,还是不习惯这样光彩夺目的,大小姐真真纯善感人啊! 孟锦芝露出心疼的表情,叫住了要去拿其他料子的管事,问她怎么不见合州的月华锦。 月华锦正是羡予想要的素色料子,虽是颜色不如浮光锦绚丽,造价却是半分不低,因其阳光和月光下有两种不同的质感,价格在容都城内炒的分外火热。 管事又是陪笑又是赔罪,只道这月华锦本就昂贵又稀少,高府前两日拿走了最后一匹。倒是有两匹新货明日到店,夫人小姐明日再来看看? 先到先得,孟锦芝吩咐管事明日把月华锦给自己留着,带着羡予另挑了两匹其他的料子,逛了逛其他地方也就回去了。 羡予难得在容都里逛逛,自是觉得热闹好玩,叔母却告诉她是因为太子已定,万民庆贺,城内的大商铺都做了些活动,自然人多些。 难过今天街上的人都那么喜庆,羡予靠在叔母肩上想,原来是消费节。 正文 第8章 十月初三,万里无云。 崇安帝在龙椅上看着殿前百官,突然有些没来由的焦躁。他已经在文德殿宣布了立嫡子钟晰为太子的消息,此时正副二使已经带着册宝去英萃宫迎新任储君了。 今日这流程可不短,待正使授册、副使授宝后,崇安帝还要率钟晰同祭天地祖宗。随后回到太和殿,太子以九拜礼跪谢皇上皇后,可后宫后位空悬,便改成了太子再去太庙向先肃懿皇后行一遍礼。 日头高悬,崇安帝觉得这秋日的太阳看着亮,照在人身上却不暖和,他甚至觉得太和殿前的风有些冷,跪在台阶下的钟晰实在扎眼。 可流程到这一步还没结束,容德捧上玉盘,盘上是崇安帝在丞相和端王见证下亲笔写下的诏书。 崇安帝亲自宣诏:“朕承天命,受命于天,万民所望,治国安邦,已久矣。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国家强盛之基,实赖贤能之子嗣。” “嫡子晰,英明仁孝,天资粹美。今立晰为皇太子,保国之安定,兴国之昌盛,泽被百姓,弘扬文治,守成开新。今后事宜,皆以太子为辅,百官亦当尊奉,辅佐太子,众志成城,共襄盛治。布告天下,咸使闻之。[1]” 念罢,钟晰叩首谢恩,跪得端端正正。百官同贺“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压下心底的不适,崇安帝走下台阶把钟晰扶起来,好一幅父慈子孝的贤明仁德景象。 —— 国有储君,万民贺之。 容都这一月内都不设宵禁,东西二市更是锣鼓喧天,戏台子围了一圈又一圈。 施羡予第二日跟着叔母出门时还在纳闷,“立太子,这么热闹吗?” 车夫笑呵呵地应小姐的话:“小姐不知,这位太子殿下早有贤德之名,而且他在衡州又查出来那么多贪官。咱们大梁社稷稳固,百姓们都高兴呢。” 马车慢悠悠又到了布庄,伙计赶紧迎着贵客上二楼。 二楼便是贵宾区域了,摆的商品不多,但是一样比一样贵重。客人上楼后都有小隔间休憩,侍从先摆上茶水点心一条龙,服务好得让人不消费都过意不去。今日二楼上人多些,好几个隔间都有人,都是夫人小姐在挑料子顺带着聊天。 管事亲自奉上了孟锦芝预定的月华锦,又请施夫人去看看和月华锦一起新到的料子。还没踏出隔间呢,就和另一位穿着富贵的夫人撞上了。 “呦,镇国侯夫人,许久不见你了。”来人亲亲热热地聊上了,羡予对来者何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最怕和这种不熟的长辈聊天了。 趁着前面的人还在隔间门口聊天,羡予赶紧绕着屏风后面溜了。她和同辈、和陌生人都能聊两句,但这种面都没见过两回的长辈,她实在应付不来。上辈子亲戚来拜年,她都是要躲到阳台去的。 左右不过两句“长高了,又漂亮了”、“书读了多少?琴练得如何?”随意问候两句便罢了,但是长辈们聊天的时候离开又不合礼数,所以只能在一旁陪笑,聊的话题又不感兴趣,还要时不时应和两句,实在心焦力瘁。 叔母那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说不定两位夫人还要接着逛。 羡予在廊上抓住叔母的侍女,叫她带话给夫人,自己去对面茶楼喝茶,回家了再来叫她,便带着青竹溜之大吉。 侍女小声在夫人耳边说了,孟锦芝也知道自己侄女不喜欢这些,只叫白叔好好看护着,就也随她去了。 在容都,社交是一种生存技巧。但羡予上辈子在办公室里、酒桌上应付得已经够多了,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茶楼名叫半日闲,是容都顶有名的店,烹茶手艺不说,点心也是一绝。 羡予在山里住了几个月,实在是馋城里的吃食,上楼挑了个临窗的位置,把半日闲的有名茶点点了个遍。 她不让白叔跟着,白叔看了肯定要说她身体不好吃多了点心不克化,回去又要胃疼不让她点。青竹就不一样了,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自家小姐。 等茶的间隙,羡予坐在窗边向楼下望去,喧嚷繁闹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长街另一头缓步走来。 公子长身玉立,入红尘却不沾红尘,正是钟晰。 要想俏一身孝,这话真是没说错。楼下那人一身月白锦袍,手持一把未展开的折扇,腰上缀的青金石环佩随他的步伐轻微摇摆。仪态出众又身量过人,从高处望去实在扎眼。 羡予正想收回目光,钟晰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敏锐地抬头,毫不犹豫锁定了窗边的她。 二人目光相撞,皆是一愣。羡予没想到他能发现,钟晰没想到这窥视的目光来自于她。 恰有一阵微风拂过,吹动羡予鬓边的发丝,也吹动楼下钟晰的衣摆。 两人皆是遥遥一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钟晰正欲离开时,羡予的茶点正好上了桌,透花糍、酥油鲍螺、糖霜饼等等摆了满满一桌子。她灵机一动,朝楼下的钟晰做出个手势,示意他上来。 钟晰不明原因,但他正是为了躲自己府上来贺的宾客出门的——皇帝对分权过于敏感,不希望看到太子一上位就招揽门客形成自己的权力集团,他这两天风头不宜过盛。 不止皇帝,这几天容都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二皇子势力不显,甚至几年前被有李清霖支持的大皇子压制的死死的,如今却一朝翻身,还把李清霖赶出了容都,这是何等的手腕?一年前还在观望的官员肠子都悔青了,若是先前支持二皇子,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太子心腹了。 于是大小官员都带着贺礼求见太子殿下,见不到的也找关系托人,盼着能在太子殿下面前提一提自己,好让殿下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人。 从前隐隐偏向大皇子的官员更是后悔,胆小的在家里心惊胆战,害怕哪天就被清洗;胆大的已经快把自家库房搬空,好在太子殿下面前表达自己的善意。 钟晰一个人都没见,一份礼都没收,但悄悄让人把送礼那些人都记下来了,盘算着以后若是有需要能挖出来多少钱财。 更重要的是他要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态度。帝王疑心是很恐怖的东西,在皇权笼罩的容都,谁能保证自己的言行不会被龙椅上多疑的那位知晓,即使是太子也不例外。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皇帝的疑心和信任之间寻找一个平衡,完成自己的分内之事,没有明确交到自己手上的事绝不插手。 于是钟晰干脆到东市逛逛,打消崇安帝的疑虑,也看看百姓安居乐业的笑容放松一下心情。 不曾想在这里遇到了施羡予。 容都里人人都有野心。左相宋永想培养一个兼具爱民仁心和杀伐决断的储君;参知政事庄思文想在仕途更进一步,他要站的比宋永更高;右相姚怀远是皇帝为了制衡推上来的,他在权势浪潮的拉扯下左右逢源,自保的同时还不忘了敛财。 庄思文称他知人善用,这也是他选择暗中支持钟晰的原因。钟晰能看懂绝大多数人,他能看见施羡予的能力,但他看不透这位施大小姐的“野心”。 原本他以为镇国侯府让施羡予离开容都,是应对钟旸以权欺人的不得已之举。但从后续看来,施羡予应对得还有余力,甚至容都百姓对她风评转好后也不回容都。戏都演够了,如今还一人住在城郊别院,让他更看不清施羡予到底想干什么了。 没想到,她要等到钟旸彻底不能向镇国侯府施压后才回容都。钟晰不由得称赞羡予的谨慎,随即想着难怪上次见她时暗示自己能帮忙,她对此事不作回应。 这么思考着,钟晰应了楼上施小姐的邀请,转身朝茶楼里走去。 青竹下楼接引,钟晰带着孔安走过来。路过大堂里喝茶等自家小姐的白康时,钟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位曾经施将军麾下以勇猛著称的裨将。白康看到这名公子由青竹接引上楼,看着有些眼熟,以为是小姐的友人- 青竹带路到一临街隔间前停下,恭敬地推开了门,羡予在内巧笑倩兮,朝来人福礼。 钟晰的目光从羡予脸上移到桌上时被惊到了。满满一桌的高低碟盏,各色的精致糕点散发着诱人香气,但这……是不是太多了? 钟晰默默对比了一下羡予的体型和这一桌的食物,猜想或许是施小姐天赋异禀。 羡予朝对面的空座抬手:“程公子,请坐。” 钟晰坐下后,羡予才入席端坐。 钟晰:“没想到施小姐已经回容都了,又在容都遇到,也算有缘。”他随即想到三次见到对面这位镇国侯府的大小姐,她大多数时候的状态都十分悠闲,如同自带一种稳坐钓鱼台的镇静。 “既是有缘,”羡予语气轻快,刚刚还在烦恼的小问题就有了解决办法,她眉眼弯弯,“程公子一定要赏我这份光,共同品茗一盏,再用些茶点。” 钟晰挑起眉毛,他都不知道看桌上哪一碟好,“……些?” 羡予大方承认:“点多了。” 钟晰哑然失笑,他已经见识过施大小姐的率真,没想到再见到还是会被惊到。他端起面前的茶盏,香气清新,是方山露芽,正适宜配茶点饮用。 “这么点了这么多?”钟晰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和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如同多年好友般闲谈的时刻,但他不得不承认,待在羡予身边就像远离了一切纷争一般,有一种让人舒适的安心感。 羡予把透花糍移到钟晰面前,示意他尝尝这个。这种糕点用糯米捣成的糍糕皮包裹红豆去皮后制成的豆沙馅,糍糕皮呈半透明状,白中透粉,软糯香甜。 羡予:“店家说为了庆贺咱们大梁终于有太子殿下啦,正在做活动呢,全场茶点买五免一,消费满五两还打九折,一不小心就点多了。” 正文 第9章 钟晰端茶到嘴边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吹了吹茶水,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小姑娘,羡予正在扫视桌上的糕点,似乎在思考接下来向他推荐哪一个。 并未猜到他身份的样子。 倒是他身后站着的孔安按耐不住眼神,在殿下和施小姐之间来回瞟。 羡予一口气向他推荐了好几种点心,盛情难却,钟晰浅尝一二,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二人品茶闲谈,只要钟晰想,放下上位者的架子,他能在所有人面前都表现得平易近人,取得信任。 平日里如寒风般冷冽果决的殿下,在施小姐面前就会变得温文尔雅的样子。一回生二回熟,孔安已经习惯了,收回了视线,不知道在心里琢磨了些什么。 钟晰揶揄道:“施小姐如此盛宴以待,改日要换程某回请才是。” 羡予不在意这些。想起程望之和自己上次见面时,他称自己是从衡州来容都的,在初次见面时冒犯了施小姐,惶惶道歉云云。演得跟真的似的。 容都近日风云迭起,正是因为两千里外的衡州。 羡予联想到最近在容都听到的关于衡州的传闻,二皇子上位,李氏倒台,也许都是受到衡州牵连。程望之在衡州一事上立功,说不定已经站到了太子的队伍。 但她面色不改,直言道:“你现在要做的尽快在容都站稳脚跟,太子新立,必然要扶持自己的势力。你来容都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不如去碰碰运气。” 把容都官场的站队问题和权谋暗流说的如此风轻云淡,钟晰不知该称她胆识过人,还是不知者无畏。 “至于我么,大概过几日就要回秋阳山了。”羡予轻抿一口杯中茶水,“我与程公子萍水相逢,日后不再见的话,也祝公子平步青云。” 钟晰一愣。 她打定主意远离风浪,对容都的诡谲风云避之不及。正是因为不打算在容都趟浑水,对这些才格外轻松。也是因为即使程望之留在容都,在她的预想里,他们应该也不会再见第五面,所以说话格外大胆些。 临走前,钟晰还是没忍住发问,“施小姐身为官家贵女,为何一心想离开容都?” 羡予如同刚见面时一样含笑盈盈,端坐着,她轻声回道:“容都规矩太多啦。” 钟晰这才反应过来,同样是两人对坐,今日的她不复在秋阳山别院时的惬意了。十余年的礼数教养把她框住,一举一动都如同用矩尺量出来的一般,挑不出错误,也看不出多少活力。 仿佛一进入这座城,她就被挂上了无形的丝线,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最娴雅、最有礼的一面。 钟晰想起自己进入这隔间后,小二继续上茶和点心时对他们二人都有些有意无意的打量。他已经习惯接收一切视线,但羡予不是的。 她半年前为了破开流言,决定塑造一个文弱的受害者形象,独自离开容都时就注定了,她要在容都百姓的视线里维持这个形象,也是维护镇国侯府的形象。 这是她在容都里的“人设”。 直到离开茶楼,钟晰还在回想施羡予说的那句“容都规矩太多”。 原本他以为,他们两人都是局势所迫收敛锋芒的人,百日忍让,只求一朝一剑封喉。 但今天钟晰才发现,他和施羡予最大的不同在于,施小姐要找到一个能远离这些“规矩”的地方,她选择躲避和逃离。 而钟晰,他选择建立自己的“规矩”。 规则都是约束下位者的,成为掌权者,自然不受束缚- 羡予最后还是如愿回了秋阳山别院,叔母劝了几回让她留在家里,见她实在劝不动,也就作罢了。 叔母愿意放她走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前几日在布庄遇到的那位官夫人两日后便递了帖子到镇国侯府做客,期间数次提到施府的大小姐的婚*嫁问题。 那位夫人说羡予年过十三,又已出了孝,正方便议亲。镇国侯府大小姐美名在外,她很愿意帮羡予相看婚事,容都好儿郎的家里她都能说上一二。早日相看也能早做准备,过几年待施小姐及笄后正好完婚,两全其美。 原本孟锦芝不知道她是为这事来的,应着客人邀请让羡予来堂间见了她一面,结果这位夫人就拉着侄女不撒手了。 从才情到容貌、从头发丝到鞋面子,这夫人里外里把羡予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又说相夫教子是每个女人都要做的,不如早日择婿。若是让她照顾施小姐的亲事,她一定帮侯府挑出最好的儿郎。 羡予脸都笑僵了,小声反驳两句,还被这夫人以“过来人的经验”教训了一刻钟。 随即转头又对侯夫人说,侯爷仕途刚起步,若是有个姻亲帮衬,也能免去不少麻烦不是? 听到这,孟锦芝脸色微变。她从没想过把羡予的婚事当作筹码,只想赶紧把这不速之客应付走。她见羡予神色郁郁,称侄女还在喝药补养身子,现已到了喝药的时辰,赶紧让青竹把自家小姐接走了。 施家夫妇一切都是以侄女的感受为主的。羡予留在容都里也不畅快,还有些人时时拿些烂事来让她烦心,不如遂了她的意回秋阳山,只让她记得常回家小住。 —— 天气越冷人越不想动弹,羡予在别院又躺过一个多月,平日里不是睡懒觉就是看话本。兴致来了就去捣鼓一点小吃零嘴,有闲心就下下棋练练琴,好不惬意。 她平日的精力也实在支撑不起她做太多活动,也许是因为灵魂终究不是这个时空的原住民,这几年来她总是精神不好,白日里过不了多久就要犯困。所以叔母那日的话也不算骗那媒人夫人,她是真的喝了好几年的药物调养了。也是因为此,叔父叔母对她格外纵容。 刚进腊月,叔母一边派人给她送木炭冬衾,一边让她早日回府预备着过年。小姑娘腊月了还一个人在外面住着,可心疼死侯爷和夫人了。 羡予禁不住叔母声声催促,腊月过半时,准备收拾收拾准备换个地方躺。 回府时羡予特意让马车先回府,她带着青竹去城里书铺挑点话本子回家看。在别院时只能让白叔进城时帮她带几本话本,白叔挑的不合她心意,这次干脆自己去屯点。 今日雪后初晴,难得的好日光。 虽是出了太阳,但天气还是冷得很。羡予身着一件浅青对襟织锦长袄,外披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青竹小心地给她套上了浅青绣玉兰的暖手筒,免得小姐的手被寒风吹到。 主仆二人逛遍了东市几家大书铺,都没找到羡予想要的《雪城迷事录》完结卷。此书十分畅销,恨海情天和纸醉金迷齐飞,让羡予对作者吕肆十分好奇,什么神人才能和上辈子她知道的另一位作者达成这种灵魂共振。 一路走一路逛,买的书太沉就让府上的人明日再来取,青竹拎着两盒点心一袋蜜饯跟在小姐身后。出门不买吃的就不是她家小姐了。 二人逛到柳叶街,这里已经离东市中心一条街,人流不多,羡予打算碰碰运气。这条街只有一家名叫文心斋的的小书坊,进门便看见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在和掌柜谈话。那女子十分年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 不知她说了些什么,掌柜露出为难神色,连连摆手拒绝。 见有客人到,掌柜忙不迭远离了那帷帽女子来招呼羡予。 “小姐想要些什么书?”掌柜见来人服饰精贵,还带着侍女,态度十分恭敬。 “你这儿有《雪城迷事录》的最后一卷吗?”青竹替小姐问道。 原本背对着她们的帷帽女子听到这句,惊喜地转过身来,手上拿着一摞叠放整齐的纸页,手指已经被冻得通红,“掌柜你看,《雪城》如此畅销,我保证我的新书不输《雪城》。你为什么不能看看再商量呢?” 羡予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没想到这个客人都没有的小书坊还有热闹凑。 掌柜没想到帷帽女子这么执着,叹着气跟她掰扯:“小姐,我是真做不了您这本书的刊印,您也看见了我这生意惨淡成这样……” 不等掌柜说完,帷帽女子便打断了他:“所以你更要帮我刊印啊!这样你就有了独家畅销书籍,盘活你这文心斋不成问题!” 掌柜见她油盐不进,干脆摆摆手看向羡予,今天这一单生意都做不成,难免有些低落:“小姐你到别家看看吧,我这也没有《雪城》了。” 看到现在,羡予才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这位小姐要做什么呢?” 掌柜干脆回了柜台后,语气如死水一般:“她带来了自己写的话本要我刊印出版,别说您的名字市面上没人见过,您的话本到底有没有人买,我这儿的刊印都停了大半年了。”说到这掌柜更是觉得愁云惨淡,“不瞒您说,我都打算年后关门回老家了。” 帷帽女子转身打算继续和掌柜谈判,羡予悄悄看来她有一会儿了。虽然这位不愿意显出自己身份的小姐遮挡了容貌,身上的衣裙也较为普通,但她试图把手上的书稿递给掌柜看的时候,右手上露出层层叠叠的三个镯子,无一不是金石镂刻,精贵至极。 随着她的动作,羡予还看到她左手上还有两只玉镯。好家伙,大户人家啊。 这位非富即贵的小姐显然是在外面走了一段时间了,裙摆都沾上了路边雪融化后的泥水。但她的书稿始终好好地、安稳地抱在怀里,隐约能看见字迹清秀工整。 人在经过长期无波无澜的平淡生活后,很难不对异常现象提起兴趣。 “我能看看你的书吗?”羡予叫住了她。 正文 第10章 高相宜事先想过自己寻书坊给新书出版不会容易,但没想过这么艰难。 她先去找了西市两家书坊,见她是个女子,看都不看她的稿就给拒了。 气的她直接回了家,第二天掉头去了东市。没想到东市四家较大的书坊只有一家看了她的稿,其他三家一听她要署自己的名,也和西市那两家一样,直接送客。 她戴着帷帽,怀里小心抱着自己的手稿,在东市漫无目的地走,在心里小声诅咒那几家不识货的书坊早日倒闭。 “我们家以前从没给女子出过书,何况你一无名气、二无经验,我们实在做不了这个生意。这样吧,你开个价,把稿子卖给我们相熟的作者,就不署你的名了,但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回想起前一个书坊老板趾高气扬翻自己书稿的样子,高相宜气的咬了咬唇。什么东西,又不给第一次机会,还要经验,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你们求我写《雪城迷事录》的时候可不是这份嘴脸! 高相宜,鸿胪寺少卿高云廷的女儿,行四,容都畅销书《雪城迷事录》系列的实际作者。 开始写《雪城》时,她也不敢太张扬,害怕让父亲知道自己平日里净研究这些儿女情爱。于是拜托哥哥去帮她找书坊问问能不能刊印,署名只取了高姓中两口化做“吕”,加上自己在家行四,就叫了“吕肆”这样一个大隐于世的普通名字。没想到一本就爆火了。 哥哥忙着准备明年秋闱,没空再帮她做这个了。等她写完新书第一册,打算用个女子化名去投稿时,竟然一家书坊都不搭理她。 高相宜在东市转了一圈,路遇一家叫文心斋的小书坊,打算再试最后一次,不行就回去另想办法。 在这里,她遇到了第一个对她的书稿感兴趣的人。 —— “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施羡予叫她时,高相宜才把注意力分给这位含笑望着自己的少女。 高四小姐在脑中疯狂回忆,眼前这人是不是认出了自己,还是自己从前见过她。但思索无果。 眼前少女眉目如画,眉梢眼角都透露出一股温柔笑意,身上有一种出尘的气质,但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高相宜被这一笑迷得晃了神,不自觉朝羡予迈出了两步。她长成这样,她还喜欢《雪城》,她能是坏人吗? 掌柜见帷帽女子终于有要离开的趋势,连忙送客:“您二位走好。” 离开文心斋,两人寻了一间糖水铺子,高相宜点了一碗芝麻糊,施羡予要了一碗木薯羹。两个官家小姐就这样坐在路边小店喝糖水。 羡予听高相宜解释自己为何要和文心斋掌柜纠缠,说到容都没有一家书坊愿意给女子出版时,羡予微微皱起了眉。 女孩子的友谊是很简单的,同一桌喝过糖水,听过故事,你俩就算是朋友了。 羡予把碗挪开,郑重地翻开高相宜的手稿。读过几页后,羡予大概明白为什么那家看了她的稿的书坊也不愿意刊印了。 这个故事对现在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十分惊世骇俗——高相宜写的女尊。 高相宜见羡予读了许久,并未表露出错愕神色,反而兴趣盎然,更觉得倾盖如故。她矜持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以羡予的目光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故事。虽然部分处理还略显稚嫩,但情节丝丝入扣又自带泼天狗血,若是放在上辈子,定然也是网络畅销书。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些文字行文断句间总透出一股熟悉感……很像“吕肆”的风格。 见羡予对自己的故事表示肯定,高相宜大受鼓舞,她终于有一个能讨论自己的书的朋友了。 高相宜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书里的构思,说到女主角休了第一个丈夫后的心路历程,她觉得这个情节可以安排一个蓝颜知己…… 她俩一个说一个听,旁边的青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青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灵大受震撼,怎么这位小姐说的话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呢?为什么自家小姐听的津津有味?是打算以后也休两个丈夫吗? 高相宜说得起劲,羡予也听得入神。书生小姐的话本故事千篇一律,一女十夫的恨海情天万里挑一,多新鲜呢! 聊到最后,两人才想起来还未和对方互换姓名。 “我姓高,名相宜,家中行四。你住哪儿?等我写出来下一册就带来给你看。”高相宜亲亲热热地拉着新鲜出炉的好友,盘算着日后登门拜访。 “我住在宣阳坊,镇国侯府就是了。”羡予缓声道。 高相宜十分惊喜:“原来你就是施小姐!”见羡予并不排斥,她贴得更近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真的像传闻里说的跟仙女似的。” “我父亲在鸿胪寺任职,若是你想,也可以来高府找我玩。”她又补充道。 羡予一手导演了容都里关于自己传言的转变,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确实没想到,路边随便一逛都能捡到鸿胪寺官员的女儿。容都里的贵人真是比砖头还多。 两人又聊一会儿,约定高相宜几天后带自己收藏的话本去镇国侯府拜访,这才告别。临走前,羡予还给高相宜塞了一盒点心,浅表心意。 羡予常年不在容都贵女圈里交往,所以对诸位小姐都不甚了解。但青竹作为贴身侍女,要替自家小姐记得。不说了如指掌,但权贵家同辈子女的身份还是清楚的,风评也能打探一二。 回程路上,青竹小心提醒羡予:“小姐,方才那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四小姐。”她顿了顿,继续道:“高四小姐素有才女之名,没想到私下写的东西,这么……”狂野。 羡予一笑置之,她倒是觉得高四小姐的作品非常超前。或许她和“吕肆”,也有些关系- 转过两日,高相宜果真递了名帖到镇国侯府拜访。 孟锦芝对侄女终于交到闺中好友十分欣慰,欢欢喜喜把两个小姑娘送到了羡予的院子,任她俩玩去。 高相宜带来好些话本,都是她看了觉得好的,好几本已经是不再刊印的绝版。羡予粗略一翻,果然对自己的胃口。 两人在暖阁谈天说地,羡予剥了一个小桔子递过去。看着羡予素手纤纤还给自己剥桔子,听自己说了这么久没有一点不耐烦,高相宜突然升起一种“我不该瞒她”的负罪感。 “其实……”高相宜接过桔子,坦白道:“《雪城迷事录》也是我写的。”她有点紧张,也有一种期望得到夸赞和认可的意味。 羡予瞪大双眼。不是?这姑娘就和自己见了一面,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惊讶地问:“真的假的?” 其实她猜到了一点,但没有细想。她这个年纪写出《雪城》,绝对称得上天才,但也十分单纯。不管对方什么目的,情绪价值一定要给够。 羡予赶紧从书架上取了《雪城迷事录》的第一册,拉着高相宜走到书桌旁,把毛笔递到她手上。 “快,给我签个名吧。”羡予一合掌,期待地看着高相宜。 高四不知道这是何意,但还是乖乖在扉页上签下了“吕肆”二字。羡予轻轻地对着墨迹用手扇风,含笑说这可是亲笔签名版本,可得好好收藏起来。 高相宜“嘿嘿”一笑,这些东西她从前都不敢跟别人说,连帮她联系刊印的哥哥都是再三要求,不要翻自己的稿子。今天终于能和别人大方聊起这些,高相宜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羡予在很多时候都是倾听者,从她这里,能得到一股平静包容的舒适感。 没来由的,羡予想到另一个人,程望之。 新结识的这两人是截然不同的相反面,高相宜热烈开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程望之温和却暗藏心机。 同样只是数面之缘,高相宜就差把家底全翻出来全告诉她了。而程望之嘛,看似什么都说了,实则什么都没说,一切关于他的有用信息都只能靠自己去猜。 午后又下了雪,高相宜趴在桌上,望着窗外的纷纷鹅毛,觉得自己的新书刊印也是愁云惨淡。 高相宜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去其他书坊。上回我把侍女留在家里应付母亲,还是差点被她发现我偷溜出府了。” 羡予喝了一口热茶,道:“你来找我啊,我陪你去。咱俩出去总不会被怀疑了。” “真的?!”高相宜闻言立刻直起身子,眼里亮晶晶地盯着羡予。可眼神立刻又黯淡了,趴回了桌上。“还是算了。他们都不愿意给女子刊印,何况我写的那本,真印出来恐怕要把衙门招来。” 羡予同意。这书印出来,若是被人拿来做文章,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其实我还有不少其他稿子,但世人怕是见不到我文采斐然的旷世佳作咯。”她装作借酒消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问题的主要矛盾在于高相宜想用一个女作者的身份,但又没有书坊给一个新人女作者刊印。 羡予沉思,问她:“你家的家产铺子有书坊吗?自己家的人总能放心些。” 高相宜摇头。她家没人做这个产业,何况她父亲对子女都约束很严,她更怕被人告发到父亲那里。而且她家子女众多,兄弟姐妹们的衣食都是照着最好的来的,但若想自己去投资一间书坊,却也是没有这个闲钱。 高相宜趴着一动不动,羡予端着茶轻咳一声,待她抬头望过来时,满含笑意地勾起了唇角。 “我去把文心斋盘下来,给你刊印,如何?” 这一刻,高相宜觉得眼前的人就是神女下凡。 正文 第11章 施羡予当了镇国侯府十多年的独女,富贵宠爱一样不缺。叔父叔母知道她是有自己的主意的,也不拘着她。 她有钱有闲,正适宜做点小投资。而且她上辈子做的也是传媒营销,盘个小书坊,也算回归本行。 过完年,羡予请白叔去帮自己和文心斋掌柜商谈转让事宜。 白康毕竟将领出身,气势上已经压掌柜一头。加上掌柜着急把文心斋转手出去,自己还等着回老家忙春耕,价钱很是优惠。 于是柳叶街的小书坊,就这样悄悄换了主人。 文心斋前院书铺布局基本没变,只把后院的刻书作坊翻修一下。请了两个信得过的工人,先把高相宜心心念念的女尊文印了一本给她留作纪念。 排一本书的雕版也要花时间精力,成本不低,哪有只印一本的?伙计不敢过问,只当东家钱多烧的慌。 高相宜也知晓羡予是为了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下一个话本故事已经构思好了,到时候让羡予做独家发行,绝对要把买书坊和印书的本钱挣回来。 羡予只笑着答:“不着急,写你自己想写的。” 高相宜大为感动。 高大人只知道四女儿最近和镇国侯府大小姐交好,并不知她俩私下里捣鼓了什么生意。 镇国候施庭柏如今得圣上看重,四年连升三品,如今已经官任兵部侍郎。因此,他对女儿总往镇国侯府跑也乐见其成。 容都就是这样的地方,空气里都弥漫着算计。豆蔻少女的闺中情谊在官老爷们看来,都要摆上称量一量,够不够价值- 这些消息一字不落的汇集起来,被送进了太子钟晰的书房。 钟晰只下了一个让人注意施小姐的命令,下面的人不知这任务要做到何种详尽程度,按照太子殿下一贯的行事风格,只好按最详细的来。 钟晰毕竟刚上任太子,既要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又要防着崇安帝的疑心,还要处置大皇子残党,忙得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就这种情况下,他还抽空把施小姐提到的《雪城迷事录》看完了。 最后确定这只是一本情节冲突格外剧烈的普通话本,看得他格外头疼。 负责盯梢秋阳山别院的人一天的报告一句话就能写完:施小姐巳时起,用早膳,弹琴,用午膳,看话本,用晚膳,戌时寝。 从小跟在钟晰身边伺候的太监梁兴看到这些报告,都以为是废纸。但听了孔安暗示,梁兴还是好好地将施羡予有关的消息整理起来了,以备殿下哪天查看。 这日,梁兴顶着纷飞大雪快步穿过回廊,小心揣着从各地送来的消息。到太子殿下书房门口,仔细掸去肩上和袍子上的落雪,检查了一遍手中情报,这才撩帘进屋。 书房内,钟晰坐在桌后,仪态端正,正持笔批阅各地送上来的请安折。 更要紧的折子已经批完了,上位三个多月,崇安帝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会交给他一些一般重要性的事务处理。与此同时,左相宋永时不时请他到内阁衙门参论一二。 梁兴先给殿下端上新泡的热茶,再将批完的折子分门别类放好,有些直接打回去,有些则还要送到内阁商议或直接呈上御书房。 钟晰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了笔。看到梁兴手边一摞信封,先取了一封红标拆开。 在钟晰的情报网里,红标意味重要,其上还有更为重要的黑标。 这封红标情报是从留州传回来的,李清霖任西解县县令后似乎已经无欲无求了,老实本分,好像打算一辈子在留州当个县令了。 钟晰看完,把信纸扔进炭盆烧掉。拆开了下一封白标的普通情报,正是关于羡予的。 “施小姐初三无特殊行动,初四无特殊行动,初五买了个铺子?” 钟晰挑眉,带着好奇往下看。 底下的人查得很清楚,施小姐最近与鸿胪寺少卿高留良家的四小姐交好,二人频频前往新购得的书坊“文心斋”。施小姐还给高四印了一本话本,内容极为反叛不敬。另注,高四小姐应为《雪城迷事录》的实际作者。 钟晰看着这几个字沉默,回想起自己拜读《雪城》时就没解开过的眉毛,生理上就不想了解这两位又捣鼓出了什么惊世大作。 “二月,施小姐回秋阳山别院,高四小姐随其小住,二人研讨话本,三日后高四独自归府。” 钟晰皱眉,她果然又离开了,但这次和容都还添了新的联系。书坊能做到很多事,她是作何打算呢? 旁边的梁兴小心打量着殿下的神色,心说孔安真是没骗我,殿下果然对施小姐格外上心。 钟晰很难说清自己对羡予的兴趣从何而来,开始只是觉得她聪慧机敏,后来觉得此女行事与旁人格外不同,最重要的是,他猜不透羡予的动机。 太子殿下是个惯会观察人心的角色,他光风霁月的外表下,藏的是深宫和皇权养了十余年的深沉心思。他人的身份、目的、信任,都是他能利用的东西。 但羡予的动机,他从第一步就猜错了。 太子殿下走一步看十步,思虑百步。而羡予的行事准则从来只有四个字,随心所欲。 可他同样不会压抑自己,既然想知道,那就不择手段也要弄明白。 —— 高相宜在秋阳山呆了三天,飞速构思好了新话本。 据她所说,这次不再拘泥于后宅情爱,而是要放眼山河,写一个将军和夫人共同御敌卫国、美名传扬天下的故事。 高四讲的滔滔不绝,但羡予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这么像自己亲爹的故事呢? “对啊。”高相宜喝口茶润润嗓子,“我是打算借鉴一点,施将军很受爱戴的,绝对畅销。你放心,我一定把将军写得英明神武,犹如天神下凡。”她挥着袖子在空中构思蓝图。 羡予拉下她的手,嘱咐道:“借个原型也没什么,但你若是写的谁都能看出来原型是我父亲,就不能写主角被朝廷监军陷害了。我父亲出征时的监军如今还在朝堂上,若被有心之人捅出去,怕是要说我们挑拨构陷,咱们会有麻烦。” 高相宜愣愣点头,她是真没想到这一层,幸好有羡予。明明她才是年长的那一个,却处处受羡予照顾- 草长莺飞时,高相宜把《玉门朔风传》的第一卷草稿给她寄来了,请羡予品评一二,提出意见她再修改。 随稿来的还有高小姐的信。 高相宜已经及笄,容都贵女和夫人们春天爱办诗会、茶会、赏花会,总要给她递帖子,不去都不行。 她在信里发了好一顿牢骚,说这些集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主题,把各家小姐聚在一起,从服饰妆面,到琴棋书画,都要评较一二。 全是小姐也就算了,那些夫人总爱撺掇着人比较,还爱把各家公子叫来,拉着人相看,真真让人心烦。 信的最后,高相宜还说昨天本想在容清河边放风筝,结果遇到了和她不对付的宋家小姐,最后连风筝也没放成。从文字里仿佛都能看见高相宜拉着自己长吁短叹:唉,我算是明白你为何不爱回容都了,好想和你一起躲着,去秋阳山放风筝。 羡予把书稿放下,回信安慰高相宜:没关系,白叔帮我做了风筝,我去替你放。 第二日,羡予带着青竹和白叔做的燕子风筝,来到了抚兰溪边。 入目是满山翠色,抚兰溪边的水草长得丰郁,清风徐来,伴着鸟鸣莺啼,自是让人心旷神怡。 这才是羡予追求的生活。 此处场地开阔,脚下鲜嫩的青草踩上去十分柔软,青草汁液染上了羡予的绣鞋,但她浑不在意。 白康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个小姑娘折腾半天,终于把风筝放了起来。 羡予一手拿着转轴,一手把着风筝线,专注地抬头望着那只随风摇曳的纸鸢。青竹十分捧场,又是鼓掌又是欢呼,逗得羡予笑出声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青竹扯了扯小姐的袖子,提醒她有人朝她们过来。 白康也发现不远处的路上出现了两名骑着马的年轻男子,警惕地站到了自家小姐身后。 羡予“嗯?”了一声,顺着青竹的目光望去,为首的男子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穿一身靛蓝劲装,如利剑般穿过万千春色飞驰而来。 须臾,那两人就到了眼前,羡予这才发现竟是熟人。 钟晰已经降下了速度,勒马稳稳停在两丈之外,在马背上与抬头看他的羡予对视。 “程公子。”羡予叫了一声。她手上还扯着风筝线,不好福礼。但这又不是容都,也没其他人,无伤大雅。 “好巧。”羡予其实有些惊异。在她的预想里,除了她手上那块玉佩,她与程望之应该再无交集。待她找机会把玉佩还回去,两人就这样相忘于江湖才最好。 钟晰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姿卓然,稳步朝羡予走过来。 见来人是小姐友人,上次在容都茶楼他也见过,白康原本对这位“程公子”放下了三分警惕。但马上因为“程公子”的下一句话升到了二十分。 钟晰:“不巧,我来寻你。” 正文 第12章 失去控制的风筝缓缓飘落,掉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孔安先青竹一步,跑去把它捡了回来。 羡予没空管风筝了。钟晰的回答显然超出她预料,她把手中的线轴交给青竹,语气讶异:“寻我做什么?” 即使内心对自己“不再见面”的预设被推翻有些不满,但她询问的语气没有丝毫不耐烦,依旧是眉目温柔,声音含笑。 不知为何,一见到她就有一种安宁感,仿佛内心的一切嘈杂都被抚兰溪水洗净了。钟晰想,或许她真的不是俗世之人。 钟晰心情放松不少,玩笑道:“来提醒你,我还欠你一个恩情,可想好要我怎么还了吗?” 羡予身后的白康深深皱眉。这人到底是谁? “果然说欠债的才是大爷啊,你反倒催起我来了。”羡予回答。几人这么一直站着也不像话,羡予引着钟晰去她们来时铺了坐垫的地方,垫上还摆着瓜果和水壶。 “究竟什么事?”羡予背手走在前方,步伐轻快,头上的钗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钟晰垂眸,看到随着小姑娘步子荡漾的裙角,唇边也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他愣了一瞬才说:“容都里太闷了,出城来散散心。” 羡予提裙跨过一块稍泥泞的地方,回头看了钟晰一眼,再次撞上了钟晰盯着自己的目光。 羡予:“春光漫漫,有什么好烦闷的。” 钟晰:“出来才知道,漫漫春光在城外才能看到。” 白康实在忍不了了,重重咳了一声。这小子到底哪家的?两次和小姐会面都是独自来的,说的这些似是而非的话,究竟是何居心?! 羡予转着心眼思考一瞬,反应过来,笑着给两边介绍道:“这是白叔,从小照顾我的,是我亲人。” 她转向钟晰:“这是程望之公子,去年从衡州来容都的,我机缘巧合帮了他一个忙。如今程公子在朝廷似乎已有官职?” 见了好几回,她竟也从没问过自己任的什么职。钟晰回想起来,她关心的话倒是说了一箩筐也不让人反感,但细一思量,竟然是什么都不在意,是个外温内冷的性子。 钟晰朝白康一拱手,自称在翰林院当了个闲职。 白康哼笑一声,干巴巴地说:“程公子年少有为。” 钟晰不多解释。人的兴趣有很多种,他还没那么畜生- 那天钟晰很快便回去了,仿佛真的是一时兴起,出城透口气。 他还给羡予带来容都一家糕饼铺的春团,羡予对这份伴手礼很是受用,但也只以为是寻常客人来拜访的礼数。 没想到,在那之后,羡予隔三岔五就能收到钟晰给她送的糕点零嘴。有时他自己送来,有时叫孔安送来。 收了两回之后,羡予也觉得怪怪的。这人是不是把我这别院当动物园了?隔几天就来投喂一下? 羡予让他别送了。钟晰反而说,施小姐于他有救命之恩,再郑重殷勤也不为过的。只是初来容都,并无家产,也送不起昂贵的。以为羡予喜欢吃食,这才时刻注意容都有哪些吃食,好给她送来。 羡予没辙了,问一句他有十句的解释等着,还不忘继续演戏,只好随他去了。 青竹不语,只是一翻账本,发现小姐买零嘴儿的花销省下不少。 白叔也不语,只一味地磨刀。 —— 春日的嫩芽渐渐抽长成枝条,别院的海棠花也开完了。下过几场雨后,日头便一天天热了起来,要入夏了。 姑娘们都换了轻薄些的衣裙。高相宜穿着石榴红团花单罗纱的夏装,带着她沉重的、雪白的《玉门朔风传》第二册手稿,又来秋阳山别院做客了。 《玉门》第一册已经下印,成品也摆上文心斋的书架,但销量并不如高四预期。文心斋的生意也如往常一样平平淡淡的,在容都毫不起眼。 高相宜从热门畅销作者重回无人问津小新人,低落了一会儿就把自己哄好了,不写恨海情天就是没什么人看的,斗志昂扬地开始创作第二册。 她到别院根本不用迎,自己就卷进了羡予的屋子,啪嗒往榻上一坐,等着从羡予这搜刮些东西回去。 “你这儿居然有陶然馆的糖酥。”高相宜顺手把羡予手边的碟子挪到自己面前,捻了一块金黄酥脆的糖酥入口,“他家近来紧俏的很呢,我二姐姐前天想吃,都没买到。”她一脸幸福地眯眼,“白叔真好。” 羡予但笑不语。这不是白叔买的,而是昨天孔安快马加鞭送来的。是谁的指示不言而喻。 高相宜也不白吃她的东西,挥手叫侍女拿来一个盒子,内里装着一对精致的红玉滴珠耳坠。 她举着耳坠凑到羡予身边比划,“前些日子在万宝铺一眼就相中了这对耳坠,正好和我上次生辰送你的那支红玉钗子做配。” 玉质剔透,似乎都在羡予颊边染上一层绯色,显得她容色斐然。高相宜赞道:“果然称你。” 高相宜私产不多,羡予在稿费和分成上对她很是优厚。见着这红玉成色,想*来这姑娘又把银子花回她身上了。 羡予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高相宜这样热烈明媚又全心奉献的性子,若是日后遇人不淑,怕是很容易受伤。 高四玩了两天便打道回府,留下羡予对着那一摞手稿叹气。 高相宜正经的字是很规整秀气的,但写到兴起也难免杂乱潦草。不少地方还已经涂抹删改数次,看得出作者十分激动地想表达出自己内心所想。 她本来把《玉门》的稿子拿到花园亭中改,改到一半便溜去了月季花架旁的秋千。 羡予足尖漫不经心地点地轻晃,思索着自己怎么就成了高相宜的编辑。看话本不花精力,改话本那是又耗神又费时啊。 不是说好这辈子不上班的吗? 正发着呆,青竹来禀,程公子来了。 羡予扬眉,她这别院还真是热闹,客人一茬接一茬。高相宜昨天离去,钟晰今日便又来了。 秋千上的少女微微点头,让青竹把客人接进来。她收拾心情站起身来,猜测今天程望之会给她带什么吃的呢? 少顷,钟晰带着孔安快步朝庭中走来。 不同于钟晰一身轻松风流倜傥,身后的孔安抱着两尺余宽的一个大竹框,框底还有水滴渗下,稍显狼狈。 羡予忍不住想,这人不会又给我送鱼吧? 几人在亭下互相见礼,羡予感觉到那个大竹框里散发出阵阵凉意。 钟晰也不卖关子,直接掀开了竹编盖子,里面竟是一篮荔枝。 鳞状果皮红碧交织,保留的叶子依然翠绿。这篮精致的荔枝四周都围着一圈冰,厚厚的冰层外围还裹着一层夹棉锦布保温。内外的温差让荔枝果实覆盖上一层水汽,更显得鲜嫩欲滴。 羡予惊讶地抬头看向钟晰。她虽然吃穿用度不短什么,但荔枝这种千里迢迢从岭南送来的精贵果品,也是只存在于她上辈子的记忆里了。 “越州今年新贡的荔枝。”钟晰介绍。 羡予不敢相信,她记得上辈子看到的一些文章,皇帝的后妃也只能分到一两枚荔枝呢。钟晰往她这搬来的这一篮,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枚。 于是她惊奇地问:“怎么这么多?” 钟晰含笑解释道:“我今日恰好在承光殿随侍,许是陛下见我近日差当得不错,也赏了我一些。” 她虽然不知道皇帝是否大方,但她相信程望之的能力。 能得这样的赏赐,肯定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而他之前说自己在翰林院任职,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的含金量,羡予还是明白的。 羡予明白“程望之”的身份不简单,但他至今没表现出过恶意,似乎只是把自己这当作心理放松室。羡予一向逃避,不愿再深究。 钟晰也就是见羡予不懂宫闱内事好糊弄。 她还以为许是品种不同或者技术不同,这个时代的皇帝得荔枝比她从前了解的容易些,所以赏给臣子一篮也是正常的呢。 实际上,这二十枚荔枝一半是崇安帝赏的,一半是三皇子生母良妃把自己的份例赠给了他,才凑出这一篮来。 收了这样贵重的礼,少不得要留客用膳了。 钟晰并不是头回在秋阳山别院用膳。春日里他也在这儿吃过几回乡野春菜,甚至还有羡予自己去后山拔的春笋。少了宫中的规矩,不用时时提防被下毒,在这儿用饭胃口都好些。 午膳后,羡予溜达到花园消食,钟晰随后而来。他在这别院自在得很,但一直遵从着君子之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玉门》的几张手稿此时还在亭中的桌上放着,羡予打算午后接着审阅。为了和前文剧情连接上,她还特意拿了一本《玉门》第一册的成书放在手边。 此时这本书正压着几张凌乱的稿子,羡予把书拿起来的同时,正有一阵风吹过,穿过庭院,卷起书页,落在了钟晰脚边。 钟晰弯腰拾起散落的纸页,其上的一段文字不经意落入他的视线中。 “春风不度玉门西,关内细柳逢春迟。胡杨犹待铁衣披,金銮尚奏太平词。” 钟晰皱眉。这两句很明显在暗讽朝廷软弱,让边关将士寒心。 抛开事实不谈,这样的言辞太容易被人争对。 他把纸页交还给羡予,沉声问道:“你写的?” 这诗若是出自镇国侯府,被人捅上去的话,很容易让镇国侯府失去如今最大的靠山,也就是崇安帝的庇护。 正文 第13章 上半晌羡予一共看了没一盏茶时间的稿子,净发呆和荡秋千去了。 这张正是她没看过的稿子,接过来一看,纤细的眉头蹙起,“不是。” 但她也不说是谁写的。钟晰瞥到桌上的《玉门朔风传》,略一思考便明白,这是高四小姐的稿子。 钟晰知晓她俩正在出新的话本,但《玉门》第一册他还没来得及拜读,不曾想高四小姐竟藏了这样的雄心壮志。 “不是你写的也要注意,经了你的手,若是事发,总会牵扯到你的。”钟晰身体略微前倾,十分郑重严肃。 羡予自然明白此事可大可小,她必须审慎对待。 这张纸不能再经更多的手,回到高相宜那儿都是埋下祸根。她从旁取出空白纸页,打算把删去这两句诗后的原稿抄下来,再把这张纸烧掉。 钟晰注意到桌上有一份叠放整齐的手稿,旁边还有娟秀小字做了批注,正与羡予的字迹一致。 “你在审稿?”钟晰问道。 反正他都看见了,也瞒不住。羡予干脆回道:“是啊,以后程翰林要出话本就找我。”她一口定性这些稿子只是话本,并无其他暗示。 钟晰勾起唇角,“要我帮你看吗?” 翰林院正是负责修撰正史、刊辑经籍所在,要他来审话本,实在大材小用。 羡予抬头,眼眸一眯,故作正经道:“我这可是商业机密,你得立字据才能看。” 钟晰哈哈大笑,他最机密的奏折都批阅了不知凡几,如今还要为了看个话本立字据? 钟晰当即草立契约签字画押,终于得到了羡予的允许,翻开了高四的书稿。他对故事情节的修改做不出什么贡献,只是帮着看看还有没有政治性内容罢了。 两人对坐,都静默地做自己的事,画面竟然十分和谐。 青竹把荔枝装碟端来亭中,羡予立刻就搁下了笔。 钟晰抬眸看她一眼,笑着摇摇头,继续低头看稿子。 羡予虽然自己躺,但她见不了别人在她躺的时候还在卷。即使卷的这个人是在帮她审稿。 “你笑什么?别看了,快休息,要注意劳逸结合。”羡予抽走了他手中的稿子,给他塞了一颗还泛着凉意的荔枝。 钟晰毫不在意这失礼的动作。她能在自己面前放下那些繁文缛节,这正是羡予信任的表现。 羡予净了手,揭开荔枝粗糙的外皮,露出了洁白晶莹的果肉。咬一口,丰沛的汁水充斥整个口腔,芬芳的果香迸发开来。 钟晰看着羡予羡予愉快弯起的眸子,莫名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养的一只白羽鹦鹉。那只鸟儿平日也懒懒散散的,毫不怕人。自己投喂了几次,就和它迅速亲近起来。 最后这二十枚荔枝一半都进了羡予的肚子,青竹和孔安也各自分到了两枚,钟晰解决了剩下的。 日头渐移,庭院里十分静谧,只有微风拂过,和钟晰翻过纸页的沙沙声。 青竹放轻了脚步去更换茶水,钟晰从稿纸抬头,看到对面的少女低垂着脑袋,还以为她犯困了。 仔细一看,羡予鬓边垂落的发丝在颤抖,竟是她整个人都在细密地发着抖,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钟晰猝然起身,站到羡予身边,抓起羡予垂落的左手,摸上她的脉搏。 脉象沉浮散乱,钟晰抬起她的头,一张小脸转瞬间已是失尽血色。 羡予双目紧闭着,因为痛苦紧皱眉头,不自觉咬住了唇。她不住弯腰,一只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钟晰扶住她的肩,弯腰问她:“腹痛吗?可是月信?” 羡予先点头再摇头,剧烈的痛苦让她呜咽出声。 钟晰给孔安使了个眼色,孔安立刻大喊:“青竹——” 青竹抱着茶壶惊慌跑出来,这边钟晰已经半蹲在羡予身边,一手揽着她,一手抚摸在她的腹部,急切问:“这里痛?还是这里?” 羡予在钟晰摸到胃的位置时虚弱点头。 “钝痛吗?还是绞痛?” 羡予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个字:“二。” 她回答的意思是第二种,只一个字,钟晰就懂了。 这时已经没人再去管什么男女大防,钟晰一把将羡予横抱起来,询问青竹:“别院有没有大夫?”。 青竹原本惊慌失措,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声音才冷静些许。 但不幸的是,小姐平日的安神药方子都是早已配好的,她们来别院时并未带着大夫。 钟晰抱着羡予快步朝院门走去,他果断吩咐青竹:“快去准备马车回容都,你家小姐许是中毒了。” 青竹一瞬间表情空白,手中的茶壶摔在地上碎裂,她没空管,转头飞奔去找白叔备马车。 白康动作很快,看到小姐脸色时他也心急如焚,迅速驾车在前院等候。 钟晰把羡予抱上马车,羡予在他怀里时无意识攥住他胸前衣襟,抓的皱皱巴巴。 他把羡予的手扯下来,握在手里又把了一遍脉,转身对车厢门口焦急探头的白康道:“立刻回镇国侯府。” 钟晰从马车里探出身,指示孔安:“你先快马赶回容都,告知镇国侯府请大夫到府上等着。再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把刘安行带出来,先到我府上候着。” 他有条不紊地下令,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有了一个主心骨。白康把镇国侯府的腰牌抛给孔安,同时驾马飞驰而去。 钟晰留在马车内照看羡予,这个平日里一直保持着轻松笑意的女孩,此时蜷缩在青竹怀里,双手紧紧抓住衣袖。 太痛了,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几乎都要打湿青竹腰间的布料。 白叔车驾得快,车厢免不了颠簸,但这个时候没人敢慢下来。身体每一次被颠起,都让羡予的痛苦加剧一层,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无声地颤抖着流泪。 青竹抱着小姐,眼睛急得通红。 钟晰抬起羡予小腿按压足三里穴,又按压手上的内关与合谷穴,试图帮她减轻疼痛,但收效甚微。 车上的人从没觉得从容都到秋阳山的路如此漫长,行道后段时,羡予已经昏沉乏力,眼神难以聚焦。 钟晰大声喊她的名字,让她想一些事情,不要放空。 同时,钟晰在脑内疯狂思考着此毒从何而来。如此剧烈又突然,应当是今日才中招。可今日他们的饮食几乎一致,为何只有羡予中毒而自己平安无事? 羡予的饮食十分固定,唯一不同的是,今天自己给她送来了荔枝。 若是贡品荔枝有毒,此事绝非一杆称能算清的了- 煎熬一个多时辰,终于回了镇国侯府上。孟锦芝叫了两位保安堂德高望重的大夫,已到羡予的院子候着。 小院里人不少,女眷仆妇都在,钟晰不好再露面,由白康抱着羡予进了屋内。 大夫立刻到床前诊断。此时羡予已经昏了过去,任由这一圈人急得团团转。 钟晰本打算趁着众人不注意自行离开,刚下马车,迎面就撞上了从官署告假回来的施庭柏。 施庭柏今日当值,接到府里来人递到官署的消息时,什么都不顾了,急吼吼就要往家里赶。 两人在羡予的院子外一照面,皆是一惊。 施庭柏在策马疾奔的路上就已焦灼万分,现在更是惊疑不定,太子殿下为何会在此处?! 钟晰迅速定下心神,施侯爷正好可以帮他解释羡予食用的荔枝从何而来。 他打断了施庭柏正准备撩袍下跪的行礼动作,把施庭柏嘴边的“太子殿下”四个字堵了回去,正色道:“侯爷不必多礼。具体事由待施小姐安稳后我亲自告知你,此刻还是施小姐安危重要。” 施庭柏擦一把额上渗出的汗水,听着太子的话不住点头。 殿下明显是隐藏身份来的,施庭柏把称呼换成“您”,“您如何……?” 不等他说完,钟晰先把最要紧的告知他:“施小姐中毒怕是来自于荔枝,是我带给她的。这是陛下赏赐的贡品,此事绝非小可,我需立刻回宫禀报。” “荔枝?!” 施庭柏已经说不清这短短一个时辰内自己遭受了多少次打击。先是被告知侄女中毒,再到在自己家中见到乔装的太子,如今还听到这毒极可能是对皇上下的。 施庭柏三魂离了七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只听钟晰交代道:“我今日得了陛下赏下的荔枝,出宫后遇到了侯爷,分与侯爷十枚。侯爷惦念侄女,将这些荔枝送给了施小姐。可听明白了?” 施庭柏明白,太子要隐藏他和羡予的交集,而荔枝藏l毒一事必须要禀报皇上。经由自己转手,才是正常路径。 先不论太子和羡予是如何结识的,又如何解释殿下要把荔枝分与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羡予的性命安危。 钟晰嘱咐几句,又告诉他,若是民间大夫不成,刘安行刘太医已在太子府等候,侯爷派人去寻他便是。 说完,他朝镇国侯府借了一匹马,朝宫门疾驰而去。 无论如何,崇安帝此时不能出事。 正文 第14章 施庭柏快步入院,见到羡予屋内的场景时,几乎让他心如刀绞。 四年前,羡予落水后,他赶回家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场面。 他视若亲生的侄女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大夫们焦急诊治,而妻子以帕掩面,眼眶通红。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失去这最后一个血脉亲人了。 孟锦芝听见身后的动静,见是丈夫赶回来了,迎上来搀住他。 她早已不是四年前匆忙接过侯府的二夫人,当了四年侯府主母,遭此惊变也能维持住沉稳。 孟锦芝道:“大夫们说羡予的确是中毒,但排查出是毒从何而来还需要时间。” 施庭柏赶紧告诉大夫:“可能是荔枝。” 青竹跪在床边帮手,她先把小姐今天用的膳食都告诉了大夫,但荔枝她不敢说。此物的来源可是天子,与天子有关的一切事物,都可能招来抄家灭族的祸事。 听到侯爷解释,青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位大夫和孟锦芝听到荔枝,皆是一惊。 原本其中一个大夫提出了一种方案,施小姐身上没有外伤,那说明毒是从口入的。他打算以藜芦催吐后,用参汤吊着,再细思应对之法。 听到荔枝后,他们反而不敢动手了。 荔枝无毒,谁都知道。但这种只有权贵才能享用的水果,可能附带着精心调配的毒药,这就不是食物中毒那么简单了。 孟锦芝见两个大夫再次到一旁商议,她皱眉喊了施庭柏一声,让他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让羡予这么受罪的干等着。 施庭柏立即叫来侍从:“听闻刘安行太医今日不在太医院当值,正在太子府,请他不必再去宫里批条子。你先拿我的牌子去太子府借刘太医来。” 两个大夫听说有太医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施庭柏指挥众人去做事,又让大夫把藜芦和参汤都备下,若刘太医看了可行,那便立刻能用药了。 最后,他把青竹和白康叫到院内,小心嘱咐二人:今日小姐吃的荔枝是自己得来的。 两人都听懂了侯爷的意思,施庭柏也信任二人的忠诚- 刘安行是孔安以给太子请脉的名义带出来的,到太子府一看,钟晰并不在府内。 孔安这才告诉他发生何事:镇国侯府施小姐中毒,毒物来源大概率是贡品荔枝。待会儿镇国侯府应该就会来请他去府上诊治了。 刘安行悚然一惊,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但他们当太医的,最重要的便是管好自己的嘴,不多说不多问。 何况他已经追随太子多年,殿下的吩咐,他只要照着执行就好。 另一边,钟晰先悄然回了太子府。 不出他所料,不到一刻钟,镇国侯府就派人来请刘太医了。 钟晰知晓全部经过,和知情人都对好了词,此时也有了进宫的正当理由。 他拍拍刘安行的肩膀,一刻不停地朝皇城赶去。 越州给皇帝进贡荔枝,说一句劳民伤财也不为过。 若是等荔枝在树上成熟再摘下运输,到不了容都就全坏了。为了让皇帝吃上一口这新鲜的南地水果,在果实快成熟时,便将荔枝树连根挖起,移栽入盆,然后用快船运送到江州。 这时一棵树上能留的果子就很少了。到达江州后,便将成熟果实摘下,或用竹筒运输,或泡在冰水中运输,最多不过两昼夜就要送到皇城御案上。 所以,即使动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崇安帝最终得到的荔枝也不过百余颗。 除了陛下自己享用,还要供奉一部分,分给皇室宗亲一部分,赏给后妃子女一部分,再留一些赏犒近臣。这价比金银的果子转瞬便分得干干净净。 今日早晨,钟晰入宫给崇安帝请安后,便分得了十枚荔枝。 在承光殿外遇到了来求见皇帝的良妃,她便把自己宫中分得的十枚荔枝一并赠给了太子殿下。 良妃乃三皇子钟昭生母。 自从去岁秋天大皇子令陛下不喜、被禁足在府后,连带着大皇子的母妃庆贵妃也被撤去暂理六宫之权,关在自己宫中,非召不得出。 于是,这暂理六宫之权便落在了良妃身上。 不同于其他一旦掌权便要摩拳擦掌的后妃,良妃在宫中一直谨小慎微地活着。她兢兢业业地料理好每一处宫室,从不贪权,为的是给三皇子钟昭多留一条路。 良妃清楚地知道自己儿子的资质,明白他与钟晰之间的差距不止将近五岁的年龄,更重要的是钟昭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去争。 在承光殿外见到太子后,钟晰恭恭敬敬朝自己行了个礼,良妃干脆把自己刚分得的荔枝赠给太子,也是为了讨个巧。 钟晰带着孔安和这一小篮荔枝离宫,想起自己许久没去秋阳山,刚好带去给羡予尝个鲜。 未曾想,这几枚鲜红娇嫩的果子,差点要了羡予的命- 钟晰今日第二次入宫,直奔承光殿,给皇帝问过安后,开门见山地问:“父皇可尝过新贡的荔枝了?” “下晌用过一些。怎么,你还要?父皇再分你一篮。”崇安帝今日心情不错,也愿意和儿子谈笑一二。 “父皇可觉得身体不适?”钟晰神情殷切紧张。 此问突兀,崇安帝略微拧眉,问钟晰缘由。 钟晰便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一说明:他得了父皇的赏后,又得了良妃娘娘的赏。出宫时遇到了正去上值的镇国候,想起镇国侯府忠义两全,便分了一篮荔枝给施侯爷。施侯爷又把荔枝给施大小姐送去了,施小姐吃完竟有中毒的症状。药馆大夫无能为力,便来他府上请今日去请脉的刘太医。他这才知晓,恐是荔枝藏I毒。 大太监容德听完太子殿下的叙述,惊得直抽气,一叠声地朝外吩咐:“快!快去请太医!” 崇安帝坐于桌后,面色僵硬,他问钟晰:“你吃过没有?” 钟晰应是,又补充道:“但儿臣现在并无症状。” 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突然一挥手把御案上的折子全部扫到了地上! 这容都皇城真是个筛子!都有贼子能如此轻易地谋害皇帝了! 殿内众人应声而跪,太医院丞宋太医也急匆匆赶来跪下觐见。 容德几乎是提溜着宋老太医进殿的,得了皇帝平身的命令后,又提溜着老太医去给陛下把脉。 宋太医摸着龙脉,沉吟半响,未见什么不寻常之处。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两位太医,其中一个正给太子把脉,同样未察觉出什么。 这时候,剩余的部分荔枝全都被送了过来。三位太医用小刀切开一枚,察验许久,还是历练老成的宋太医发现了端倪:“启禀陛下,荔枝内确实有毒!” “荔枝送来容都前需先以冰水浸泡。”宋太医解释道,“这荔枝便藏着浅淡的血藤汁水之毒,量并不重,极其隐蔽。微臣推断,下毒之人将少量血藤汁水混入浸泡荔枝的冰水,果子从江州运到容都,若是在毒水中浸泡一昼夜,血藤毒便会浸入果肉。荔枝到容都后还需换一遍冰水,便洗去了表层毒素,更难察觉。” “这血藤毒致命吗?”容德替崇安帝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血藤毒大剂量时致命,服用者腹痛如绞,后还会精神涣散,直至昏迷,最后肠穿肚烂而亡。”宋太医指向那枚被切开的荔枝,“若是以这枚荔枝里含的毒量换算,恐怕要食用百余颗荔枝才会出现严重中毒症状。” “只吃几颗就没事了吗?”崇安帝走到那枚被切开的荔枝前,目光狠厉,强压着滔天怒火。 “回陛下,微量的血藤毒在人体内同样隐蔽。若是每日只摄入一点毒素很难察觉,直至毒素累积到爆发之时,但那时恐怕已经胃肠溃烂,不治而亡了。”宋太医带着两个太医跪地磕头,“但陛下放心,微量摄入此毒后已经发现,便可用药解去。” 听闻此言,殿内的人都一阵后怕。崇安帝踱步到桌旁,沉声追问:“那那个施家的丫头是怎么回事?” 施羡予今日所遭受的全是阴差阳错汇成的无妄之灾,也成为了皇帝的预警。 他给宋太医下令:“你从太医院再调两个人过去,务必全力救治!” 崇安帝心底觉得怪异,贼人设计如此严密隐蔽的藏I毒之法,难道就为了让皇帝腹痛几天?毕竟皇帝本人也不能一次吃百余颗荔枝。 难道他身边还有其他东西藏着毒吗? 崇安帝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上,让全殿的人都心底一惊。“来龙去脉给朕好好地查清楚!否则你们的人头全都别要了!”- 刘安行三十多岁,是太医院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院丞的人,同时也是宋太医的徒弟,基本功扎实,精通毒理。他平日里看着温和儒雅,在毒上却是有点疯。 他对着昏迷的施小姐检查半响,又以银针刺入羡予身上几处重要穴位,敏锐地发现了患者腑脏内的血藤毒。 施小姐一介年幼女子,本就体弱。毒死一个成年男人的毒药剂量,若是用在施小姐身上,能毒死两个她。 但刘安行想不明白,施小姐体内的血藤毒明明剂量很小,但她很快就出现了中毒至深的症状。 突然,他犹如醍醐灌顶般抬头,语速极快地问:“你们小姐今日喝过其他药吗?” 青竹一愣,迅速反应过来,答道:“小姐平日里喝着两幅养神汤,都是养心补气的方子。今天早上也喝了。” 刘安行猛地转头盯住青竹,“快把方子拿来。” 正文 第15章 刘安行迅速浏览两张药方,"炙甘草、桂枝、阿胶……云崖白蔻……是了!云崖白蔻和血藤汁!" “云崖白蔻会放大血藤的毒性!”他兴奋地叫起来,旁边全程守着的孟锦芝被吓了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紧张地问:“刘太医……” “夫人放心,我找到症结所在了,一定还您一个痊愈的大小姐。”刘安行安慰完侯夫人,立刻埋头陷进了自己的药箱里。 有他这句话,孟锦芝和施庭柏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刘太医迅速开出药方,然后给羡予施针,加快毒素的排出。 孟锦芝赶紧着人按着刘太医的方子去抓药,她自己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羡予被施针。 针灸结束,一位公公领着两位太医也到了镇国侯府,正是崇安帝后来吩咐调来的人。 刘安行正收拾自己的医箱,见两位同僚到了,心头一喜,“您二位来的正好,施小姐所中血藤毒被云崖白蔻诱发,我已经开了方子施了针,劳烦您二位帮我照看着,我要先回太医院一趟。” 他说着便拎起箱子跑了出去,登上了镇国侯府把他送回去的马车。 钟晰依旧留在宫里——崇安帝不放心,要让他在宫里住一晚,便于太医院及时照应。他再不喜这个儿子,也明白太子的分量。 太医院众人已经下去备药,估摸着得三四天才能彻底清除余毒。 崇安帝面色阴沉。荔枝进入容都的路程漫长,越州有专人负责运输。血藤毒若是到江州才混入冰水中,那此案调查起来起码牵连两州。 方才宋老太医解释过,血藤是南地特产的毒物,常见于越州山林中。 皇帝心中的怒火快把越州几个官员的九族都烧完了,但亲卫尚未调查出结果,他还不能发作。 旁边一直沉默的钟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南越。 南越擅用毒,且日渐不满向大梁朝贡。镇国大将军施庭松死后,其狼子野心更是不加隐藏。如今镇守越州与南越边关的总兵为韩佑,是曾经施将军的副将,南越尚且忌惮一二。 若此时容都的皇帝毒发身亡,趁大梁内部动乱之机,南越绝对会起兵北上攻占越州。占领越州,便可图谋中原腹地- 日头渐渐西沉,云彩晕染成朱色,犹如神女披帛。 但刘安行没空抬头看,他挎着药箱在宫道上飞奔,发冠都跑歪了,他来不及整理,直奔承光殿求见陛下。 崇安帝目光一凝,他直觉这不是个好消息。 刘安行跪见,语速连珠:“臣刘安行叩见陛下,请陛下速速离开承光殿!” 崇安帝腾地起身,怒目而视,呵问刘安行:“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钟晰冷眼旁观,他的父皇今日受惊不小,此刻已是草木皆兵,哪还有平日里那种威严。 “荔枝内所藏的为血藤毒,此毒会与云崖白蔻药性作用。云崖白蔻能大大增强血藤汁的毒性,承光殿内所燃的玉华云檀香便使用了大量的云崖白蔻,还请陛下先移驾殿外。” 刘安行三两句解释清楚,崇安帝已经快步离殿,边走边怒骂出声:“把太医院那群废物给朕叫过来!” 容德手持拂尘,赶紧指挥宫人把殿中央的香炉给灭了,然后将所有门窗都打开。 看到钟晰似乎愣在了原地,容德忙不迭小跑过去,扶着钟晰往外走,“欸哟我的太子殿下哟,您先移步,奴才见您多留在殿内一刻都心惊胆颤呐。” 钟晰愣住是因为羡予。刘安行回来禀报说明他已经弄清了羡予中毒的原委,想来就是因为云崖白蔻。 这是一种十分名贵的药材,同时也做香料,主安神养心之效,所以崇安帝才会用这种香。 而羡予他是知道的,小姑娘自小就精神头不好,平日里也显得懒懒的,一直喝着安神汤。想来正是因为安神汤里有云崖白蔻,加上本就体质不佳,毒发更快。 崇安帝已经移驾宣阳殿寝宫,宋老太医战战兢兢跪在下首,为未曾及时发现云崖白蔻的隐患请罪。 云崖白蔻会十倍放大血藤的毒性,但不会改变血藤毒的隐蔽性,寻常诊脉根本发现不了,需用银针取血才行。没人敢轻易给皇上和太子放血,因此,宋太医等人初次诊脉时,都未发现二人皆已中毒。 原本需要百余颗荔枝积累才能毒发的剂量,在大量摄入云崖白蔻后,只需食用不到二十颗毒荔枝就会毒发。 而且因为皇帝每日从香料中吸入的云崖白蔻有限,同样需要积累,待到能发现时,恐怕已是半月之后。而那时,血藤毒已经毒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即使自己被波及,钟晰也不得不感叹,此计环环相扣,相当缜密,可谓精彩至极。 钟晰跟着崇安帝回了宣阳殿,他宽慰了两句“父皇福泽深厚,必有天佑”云云,神情关切。 崇安帝支手撑着额头,这短短两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让他头疼不已。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中了毒,即使只是少量,也让他觉得恶心想吐。 太医院的人还要配解药而饶过一命,崇安帝想起了这件事牵连的其他人。 事情调查得差不多,太子是因为从良妃那得到了多的荔枝才赠给施庭柏,而施庭柏的侄女又是因为常年喝着云崖白蔻的安神汤,才毒发迅猛,听说人都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桩桩件件看起来具是巧合,若是断掉一处,恐怕半个月后皇帝就要龙驭宾天。 皇帝叹了一口气,这才生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他叫来容德,“施家那丫头这次也算立了一功,让她好好安养着,你去挑些合适的赏赐到镇国侯府,多带些补品药材。” “镇国侯府……”崇安帝轻轻念着,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镇国侯府的往日荣光。施家儿郎为了他的江山,个个都能抛头颅洒热血,剩下的幼女还替皇帝挡了一难。 崇安帝挥手让太子和容德都退下,但容德瞧着这意思,镇国侯府是又能回归宠眷之列了。 施小姐这一难,受的真值- 钟晰回到了英萃宫,未出宫立府的皇子都住在这儿,他幼时也是。 他在脑中飞速盘算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但只觉得思维混乱,有一个难以忽视的念头从心底升起——是因为他,羡予才遭此一劫。 而她远离容都纷争的理想,恐怕也要化为泡影了。 钟晰坐在幼时寝殿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晚霞夕照,在他面前洒落一地。 这个颜色像羡予今日头上的珠花。他望着漫天云霞想,中午还活蹦乱跳的人,现在只能无力的躺着。 不知她醒了没有。 但钟晰立刻驱散了自己这种优柔的心思。他已经看过许多人的生死,任何事都不应该牵绊于他。 殿外有个锦衣少年探头探脑地往里*瞧,似乎想看清钟晰脸色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钟晰朝门口分去一个眼神,随口道:“进来吧。” 外头的少年慢腾腾地挪进来,眉眼向下撇着,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二哥。” 三皇子钟昭的来意很容易猜到。 承光殿内崇安帝发了那样大的火,还把整个太医院都叫去了,即使封锁了消息,宫里还是有些风言风语。 钟晰:“找我何事?” “他们说……他们说,”钟昭嗫嚅,不敢看二哥,“我母妃给二哥下毒。我来……” 他来干什么呢?钟昭说不清楚。毒害皇储,即使是后妃,那也是死罪。总不能说,我来看看二哥你死没死吧? 钟昭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见二哥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钟晰忽地明白了羡予为何远离容都,反而更轻松自在。 他和钟昭是兄弟,但周围大部分人都不这么想。天家亲情淡薄,所有人都只顾自己的利益,身边的小人无处不在,靠挑拨离间获得上位者的关注。 钟晰冷笑一声,寒声道:“哪个蠢货编排主子,拖去慎刑司吧。” 三殿下身边的太监听闻此言,被话里的寒意吓得两股战战。 原本低头塌肩站着的钟昭马上支楞了起来,他脑瓜子再不灵活,也反应过来,这是不关母妃的事了。他立刻告退,远离了过于冷峻威严的二哥- 钟晰在宫内住了两天便回了太子府,随后也叫人备了礼送去镇国公府。 毕竟明面上大家都知道,施小姐的毒荔枝是太子殿下送的,所以钟晰想补偿一二也是常理。 太子私下里还和施庭柏见了一面,言明了和施小姐的交往缘由,但也隐去了一些细节。 钟晰缓声道:“施小姐救我一次,又救我父皇一次,我愿以公主之礼待她。侯爷和小姐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尽可来寻我。” 施庭柏听得这样的许诺,第一反应不是喜,而是又惊又忧。羡予获得这样的关注,真的是好事吗?他连声道“不敢。” “臣没有别的心愿了,只求侄女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施庭柏深深低头。 钟晰并不怀疑面前这个男人对侄女的爱护之心。当年施将军战死、他初袭爵之时,崇安帝也问他可想要什么赏? 他只给落水后日渐体弱的侄女求了一根百年人参。 羡予昨日刚醒,现在精神不佳,施庭柏还未曾问过她是如何与太子结识。思及此,他突然反应过来,请问钟晰:“殿下,您可曾告知侄女您的身份?” 钟晰沉默:“……她尚未知晓我的身份。” 施庭柏也呆住了。难怪他觉得哪里不对,羡予她一个如此淡泊的人,怎么会上赶着与太子结交?与太子熟识的话,羡予不可能不告诉他啊。 感情是根本不知道! 正文 第16章 秋风渐起时,羡予终于得到了自由活动的许可。 她在家里养了将近三个月,青竹寸步不离地守着,孟锦芝更是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虽然皇帝遇刺这种消息绝不能公布,但容都权贵还是知道了,镇国侯府大小姐近来很得陛下善恩。 容德公公带着流水似的赏赐和补品进了侯府,只是因为施小姐体弱,现今又突然生了重病。上次侯府有这阵仗,还是施将军新丧时呢。 她初醒时,一日只有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加上平日的安神汤也不能再喝,精神更差。叔母连小儿子施灼的周岁宴都没心情操办了。 毕竟这时候若是设宴邀客,那群苍蝇还指不定要如何去烦羡予。 七月中,羡予三个月来头一回出了门,依旧由青竹和白叔跟着。 她和高相宜约了在文心斋见面。这两个月高相宜去侯府拜访过两回,没带什么话本和手稿,只是陪着她说说话,看着她大病后骤然消瘦的身形心疼不已。 羡予到时,高相宜已经在书坊看账本了。她不愿让羡予一人担着盈亏,自己也动用了私房钱一起做的生意。不指望这小书坊赚多少银钱,最大的好处不过是自己看话本印话本方便了。 见羡予进来,高相宜赶忙去迎,话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色:“你脸色好多了!也长了点肉,看着匀称许多。”她仔细地把羡予打量一圈,“前两回见你瘦得皮包骨,真是让人担心。” “补品汤药一天三顿的吃,谁都会长肉的。”羡予把一脸欣慰的姐妹拉到桌边坐下。 两人随意地聊着。羡予不能留太久,午时她还要回府用饭。她瘦得太多,叔母不愿意她再在外面随便吃东西了,一定要让她把身体养回来再说。 虽然不能在外面买吃的,但在家里闷得久了,出门随便走走也很好了。羡予很是高兴。 聊到最后,高相宜面上有些愁色。她俩在书铺后坐了这许久了,都没见一个客人进店。 文心斋生意实在不好。 高相宜难免有点羞赧。羡予不在的这段时间,一直是她负责文心斋的事宜。《玉门朔风传》的第二册羡予当时只修了一点便突发重疾,便一直搁置了。 第二册不能刊印,连带着第一册的销量也日渐下滑。 高相宜试过许多法子,都于事无补。她一手管着文心斋,一手写第三册,创作进度都慢了不少。 其实也不能怪她。东市四家大书坊本就抱团,几乎垄断了容都内整个行业。 几家大书坊也听说过柳叶街这个小小的文心斋易主一事,但从未见过它的新东家,查不到什么显赫背景,便以为是什么无名之辈。 加上听说文心斋给从前被自己拒绝的小姑娘刊印了话本,人心难测,便以为这是要打擂台了。于是他们暗中拉拢熟客,贬低文心斋的质量,几家打压下来,更是没客人光临文心斋。 传言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羡予再清楚不过。 听她说起文心斋的难处,羡予宽慰道:“这你不必担心了,我来想办法。” 高相宜虽是高兴,也没忘记她的身体,“你别太操劳了,病才刚好呢。” 羡予微微侧头,从容一笑,道:“下个月便是秋闱了,周边各地的书生秀才这个月都会陆续到达容都。他们是最爱逛书铺的人,到时候不怕没有生意。”- 午膳后,羡予刚想歇个午觉,青竹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了。 “小姐,程公子又送东西来了。”在青竹看来,这就是程公子自知理亏的补偿。虽然小姐中毒时,程公子帮了大忙,但他本来就算罪魁祸首啊! 羡予接过那个小巧的紫檀嵌八宝首饰盒,打开一看,里头静静盛放着一支累丝嵌珠玉茉莉花金簪,一看便知价格十分喜人。 羡予养病的这段时间,钟晰送过许多东西来。 有时候是一套黄檀鲁班锁,有时候是精雕细刻的木偶小人,还送过一套青白玉的棋子,简直把她当小孩儿哄。 送到后来,似乎是实在想不出新花样了,开始送首饰,一件比一件贵。 羡予毕竟住在镇国侯府,钟晰不便和她再见面,只是让人送到侯府门房,再转交于她。 其实羡予醒后的第三天便收到了钟晰的赔罪礼,还是由施庭柏亲自转交的。礼盒内还附了一封信,笔迹遒劲有力,一看便知是那人的字迹。 信上言辞切切,称让羡予中毒都是自己之过。因发现荔枝藏I毒,此事后他还得了陛下赏识,更让他觉得愧疚不已,希望羡予一定要收下自己的赔罪礼。落款程望之。 施庭柏看着侄女读信,几次欲言又止。他实在纠结,矛盾都快顶穿他的胸口。 太子要自己继续帮着隐藏身份,施庭柏难以作答。他一向是放心侄女的,所以人情往来也随着她自己的心意。但那毕竟是太子啊! 一边是位高权重的储君,一边是自己亲侄女,他夹在中间,坦白也不是,隐瞒也不是。 最后施侯爷再三暗示,羡予这位友人的身份十分贵重,让她小心行事。 羡予听完,扬着那薄薄一页信纸问叔父:“程公子说他新得陛下赏识,叔父,你在朝上见过他吗?” “程、”施庭柏一噎,随即反应过来,“见过,见过。” 羡予精神恹恹:“那他真得皇上重用了吗?” “欸。陛下现在颇为信重……程公子。”施庭柏赶忙咽回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 羡予一哂,看不出情绪如何,只让青竹把那礼盒收起来,“那我就收下了” 自己中毒直接牵扯到皇帝遇刺,想也知道日后必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清净。即使知道都是阴差阳错,程望之送荔枝也是好心,但她醒后情绪一直不高。 没想到这礼一收就打不住了,羡予都快收出一柜子的奇珍异宝了。 没人和钱过不去,对方送的越贵,说明他得到的好处更大。 羡予盯着盒里的簪子欣赏片刻,照例让青竹收了起来。 片刻后,她突然想起什么,略微从软垫上支起身来,问青竹:“这盒子是谁送来的?” 青竹答:“前几回来送的不认识,这次是孔安。人还在门房等着呢,问我小姐有无话要带回去。” 羡予来了兴趣,“你跟他说,让他帮我一个忙。让他装作新来容都的秀才,去东市那几家大书坊打听一二,有无秋闱的材料售卖。” 青竹应言去了。 羡予在侯府虽没什么束缚,但能不问缘由就给她办事的人也就青竹和白叔两个。 青竹一个小姑娘去了也问不出什么,白叔行伍出身,去问此类科举教辅的禁书材料,别让人以为是衙门查抄就万幸了。也就孔安还有点书生气质。 让程望之手下的人办事,孔安势必会先告知主人,取得同意。 羡予不在意程望之是否知道。能让自己叔父那样说,想必他现在已是位高权重。 少年权臣。羡予思忖一瞬,随即释然了。他若是真心想调查自己,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钟晰听孔安禀报此事,饶有兴味地一扬眉,颔首允可,“你去吧。”随即又补充道:“日后她若是跟你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出格,都按她的意思办,不必来问我了。” 孔安应是,行礼后退出去了。又在屋外和梁兴打了个照面,两人挤眉弄眼,用表情无声地打了一套暗语。 梁兴抓住了“那位小姐”的要点,连连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地露出一个诡异笑容,对此次情报交换的成果十分满意。 翌日,孔安便前往东市最大的四家书坊。经过两天的踩点后,第三天,他终于进了一家书坊。 孔安进店后左顾右盼,好像十分怕人发现。他抓住一个书铺伙计到角落,小声问:“有没有那种册子?”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见这小伙子长衫洗的发白,脸也晒得黑了些,多半是从外地刚来容都,不像是有大钱的样子。 但好歹是相貌堂堂,伙计试探着问:“您要哪种?带插画的吗?” “什么?”孔安很快反应过来,羞窘不已,“不!我是、我是,读书人,”他结结巴巴的,艰难开口,“有没有……秋闱的?作文技巧这些……” 他越说越小声。伙计眯眼观察片刻,终于扬起笑脸,把他带到了后院,边走边道:“有的,客人,有的。” 终于到了后院一个昏暗房间内,伙计燃起灯,只见屋里是满满当当一整排书架。 伙计热情介绍:“《容都日抄》,《文氏博议》,还有《十年集注》,我们都有。只是我要提醒您,这价钱可不便宜。” 乡试毕竟三年一届,总有人临到头才想着投机取巧。市面上这些教辅材料都是已经考过的学生提供的经验,不乏大儒亲自编撰押题。古往今来,考试都怕有信息差,所以很多秀才都会买一两本。 但这毕竟是禁书,舍弃原著,专提供应试套路,与朝廷通过经书学问筛选士子的理念相悖,只有他们这种背后有人的大书坊才敢私下售卖。 孔安从怀里翻出一个布包,发旧的布料层层叠叠包裹着几块碎银和两张银票。 伙计见他这寒酸样忍不住撇了下嘴,又听孔安期期艾艾地说:“我听说,华芳街的那家《十年集注》便宜些……” 听闻此言,伙计叹道:“能便宜到哪去?华芳街的我们也清楚,他们家起码要买两册才肯卖与你哩!客人你也知道,这生意是不好做的!” 伙计循循善诱:“你们苦读三年,不就是为了八月吗?这些都是名家集注,”他抄起一本在孔安面前快速翻过,“多看一页就多一分机会啊客人。” 孔安最后肉疼地斥巨资买了三本材料,伙计欢欢喜喜给他送出了门。 转过两日,羡予又收到了钟晰的礼,是一支别致的鹊头样式的绿檀狼毫笔。随简信一封,请她到半日闲茶馆稍坐。 正文 第17章 羡予到茶馆时,钟晰已经在隔间等了,竟还是他们上回见面的那个隔间。 关上门,隔绝外界一切窥视,两人都轻松些。 见到羡予越发纤瘦的身形,钟晰眉头微皱。 羡予却是没看他什么神情,头都不抬地一福礼,便径自到一旁坐下了。 约哪里不好,约在半日闲,她只能看不能吃。 施小姐情绪不好,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 钟晰更是深有体会,这几个月给她送东西时也给她捎过信件,但每每孔安回来禀报时都说施小姐并无回应。 她有点怨气,这很容易理解,毕竟是鬼门关走了一遭,还被关在容都这么久。 钟晰给她点了清淡的茉莉花茶,见到桌上两盘茶点时,羡予的眼睛都不想挪开了。青竹默不作声站得离小姐更近一步,谨防羡予忍不住要伸手。 羡予喝了一口茶,幽幽道:“程大人约我出来有何要事?” 听听,她这阴阳怪气的调调。 钟晰哑然失笑,心里倒是放松了。她还愿意跟自己开玩笑,可见是还没生自己的气到那个程度。 钟晰:“可不敢称大人,你从前怎么喊便怎么喊了。”他说着,示意孔安把他购得的那三本秋闱材料递给羡予。 羡予接过三本书,心里腹诽:几个月前还送的点心零嘴儿,几个月后那么贵的金簪都送上了,这么快的升职速度,你不当大人谁当? 她随意翻开一本看了看,然后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这种书还真有啊?” 钟晰姿态轻松,挑眉问道:“你不知有没有科举资料?那怎么想起叫孔安去查这个?” 见自己要办的事妥了,羡予终于肯赏一个笑脸,“我叔父说如今十九州加上容都,约有二十万的秀才,我估计着今年来容都参考的起码有一万人,”她灵慧的眼睛微动,“科举考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人做这个生意。” 钟晰点头,肯定了她大胆的猜测,颇有耐心地问:“你要做什么?分一杯羹?”也不是不行,别做太出格的,他都能兜着。 羡予的眸子闪过狡黠的光,身子略微前倾,压低声音问对面的“程大人”:“这是禁书吧?” 钟晰被她生动的表情逗笑了,同样撑着桌子,仿佛在商讨什么军国大事一般沉重点头。 羡予也笑了,把书搁回桌上,将那两碟点心推远了,“没点关系哪敢在容都卖这个,程大人,”她摆足了商谈的架势和语气,“您瞧瞧他们背后有没有您的死对头,不妨先给他们抄了呗?” 钟晰并未第一时间回应,也不接她的谈判,只是哄人一样的,“怎么只有我在干活,你拿好处啊?” “唉,说的那么生分。”羡予执帕蹙眉,真跟他演上了,“您检举扰乱科举不也是功劳吗?我只是想着帮程大人分忧一二,哪里想着自己的好处?” 那几家卖资料的书坊随便查封一两家,文心斋不愁没有生意。 钟晰快被她一口一个程大人磨死了,终于憋不住笑,逗她道:“你那文心斋不想着好好经营自己良性竞争,倒想着先把对家全扳倒啊?” 羡予不满:“如果大家都做合法生意我肯定愿意良性竞争嘛。”这话说的,好像她是那种去对家门口用开水浇他发财树的人一样。 她又把《文氏集注》翻开,试图掩饰一下,一双素手在阳光的照耀下白的扎眼。 忽然,她的指尖轻捻过纸页,反复揉搓一下,露出了疑惑神情。 钟晰放下茶杯,问她:“怎么了?” 羡予把书举起来,一张纸页对着窗外的阳光,两人凑到桌中间。 羡予:“你看,这本书的纸韧性大,手感较粗糙,对光看里面还有比较明显的褐色纤维,这不是容都的纸。” 钟晰面色一凝,听羡予继续说道:“容都印书常用玉版纸和白麻纸,色泽都较白,手感也细腻些。”她示意钟晰自己摸摸看,又轻轻撕了一个角下来,“看着像桑皮纸。” 钟晰皱眉接过她的话:“容都周围不种桑树。” 羡予缩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也可能不是,你找精通这方面的人仔细看看,也许我说的不对。” 钟晰点头。估摸着就是桑皮纸,羡予自己也是当书铺东家的人,不确定的事情她不会说。 只是这桑皮纸大多产自江州,这么一来,牵扯就大了。 钟晰卷起那本《文氏集注》轻轻敲打着桌面,多年来他已经练成了思考时不露声色的习惯,但在羡予面前总是格外松懈一些。 孔安带回来这三本书后,他着人调查了容都的所有书坊,书坊老板和背后的支持者都查出来了,独独忘了书册本身。 东市四家最大的书坊有三家售卖科举材料,无一不是在朝中有人支持,追根溯源,最大的不过礼部一个正四品的郎中——官位更高的就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了。礼部下辖仪制清吏司,负责宗室爵位、贡举教育等事宜,正好让他能在科举禁书上大开方便之门。 钟晰把这几家的关系背景厘清了才来找羡予,只要羡予跟他说,两日就能查封,封几家看她心情。 这类禁书的书坊查抄后,肯定还要把印制科举相关材料的权力收回严加监管。水至清则无鱼,与其让市场随意编撰,不如朝廷自己刊印辅助书籍,别的不行,往年的题目总能收录。若是羡予想要扩张书坊,他可以把这部分交由文心斋承印一些。 文氏的确出身江州,这可是笔大生意,不知是有人故意借了文公名号,还是文氏自己本身就参与了禁书制售。 这么看来,这科举教辅的禁书生意,已经蔓延全国了。 钟晰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羡予,她太过机敏,已经察觉出了此事恐怕牵连甚广,低着头好像在仔细研究那杯茶水。 哎呀这个茉莉花可真茉莉花啊。 钟晰想起她方才甚至都不知道别的书坊卖不卖这些资料,问她:“若是他们不卖这些禁书呢?你怎么救你的书坊,自己印科举材料出售吗?” 羡予撇嘴:“我可不做违法买卖。”一是怕牵连镇国侯府,二是她也没有能编纂这些材料的文人人脉啊。 她对钟晰接下来要怎么处理桑皮纸和江州的事毫不关心,只是直接问容都里对家的事:“那些卖禁书的店要查抄吗?” “看情况,但总要封一阵子。” “秋闱前封?” “这是自然。” 羡予满意了,“有关系真好,我回去和高小姐商讨促销减价了。程公子,以后你来买书我给你最大优惠。” 钟晰大笑:“谢施老板厚赠。” 办妥了最关心的事,羡予毫无留恋地便准备走人。她施然起身,打开了青竹怀里一直抱着的一只匣子,从中取出一个卷轴。 羡予:“前些日子书铺寻到了前朝刘角的一幅真迹,”她说着,展开了那副卷轴,“卷名为《题清越崖》。” 她向钟晰展示这副传世书法,笔力遒劲,刚柔兼备,点划间仿佛能看到清越崖的壮阔气势。 羡予抬头看了一眼站起身一边欣赏一边点头的钟晰,嘴角含着微笑,接着说:“不知你现在做的什么官,想来是高升了,我还不曾给程公子道贺过。不知你喜欢什么,只能挑着我有的来了,这算是我的小小心意。”她说着,头朝书卷歪了一下,珠钗晃动。 钟晰没想到能从她这儿收到这样重的礼,目光从书法移向她。她的睫毛被阳光染出一种难以触碰的金色,瞳孔则显出一种温柔的琥珀色来。 “你……”钟晰顿了一下,“你不必跟我客气这些。”我送你礼物不是图回报。 “人之间的情谊是要维护的。”羡予示意身后的青竹上前,帮她收起这副书法,钟晰把青竹隔开了,和羡予一人握着一端亲自把它卷起来。 羡予也不拦他,“若是一直有出无进,时间长了谁都不会乐意的。” 钟晰在内心反驳:我乐意。但他也明白,羡予懂得一切世故,只是她不愿陷入纠葛而一直逃避而已。 于是他也愿意配合羡予收下这份礼。 羡予瞄他一眼:“我们也算相识于微末,”这指的是他俩第一次见面,一个是被追杀的“刺客”,一个是被威胁的孤女。 “以后不必给我送那么贵重的礼物了,荔枝一事,我并未怪过你。”她只是有点小小的赌气,又不是怨恨。 钟晰闷声应了,盘算着以后要送那种看不出价值的了。 钟晰顺着她的话问:“荔枝□□后来的事,你想知道吗?” 羡予已经准备要走,摇摇头,“不想知道。我叔父也因这事儿得了好处,我现在也好好的,不损失什么。”她看得清楚,也看得豁达,“下回有好吃的还叫我啊。” 施小姐走了,隔间里似乎还留着她轻快的笑。 三个月过去,和荔枝□□一案有关的人坟头草都快一丈高了。天子一怒流血千里,鲜血染红了越州的荔枝林,也染红了江州的江水。 皇帝亲卫一路往越州追查,最终调查出来的结果竟然如同儿戏:越州一个县令强抢了贡品荔枝园一个农户的妹妹,当地官官相护,农户上诉未果,于是想出这样玉石俱焚的主意。 农户咬死了说不知什么云崖白蔻,只是想自己护送荔枝上江州后,用些许血藤汁让容都的贵人吃完荔枝腹痛,然后把负责荔枝园的县令一起处置了而已。 这实在荒谬。 崇安帝气得头昏,但越州天高皇帝远,皇帝中毒遇刺这种事又不宜公布,亲卫调查一来一回的时间,即使有南越的暗探介入,都被打草惊蛇跑光了。 朝廷对越州的控制力早就大不如前。 若非韩佑将军还在那,恐怕越州早就被南越探子插穿了。 钟晰依旧在暗中调查此事与南越的联系,多年来他习惯了谋算十步还要思量百步,绝不会容忍卧榻之侧让南越人酣睡。 而崇安帝,他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停留在越州。皇权赋予他表面虚伪的威严,但没搭建出内心的刚强果决,他也没有一个帝王该有的谋略。他的心思只放在容都和他屁股下的龙椅上。 皇帝身边的人对他只是一味奉承讨好,宋永这类股肱之臣还要被皇帝疑心结党过甚,亲自扶持了一个德不配位的姚怀远。 朝堂上大多数人的风向只看崇安帝的脸色,如今科举选上来的士子也都是投机取巧之辈。 南越的暗箭已经在容都试探一回,钟晰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羡予烧掉的那首诗。 胡杨犹待铁衣披,金銮尚奏太平词。 钟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羡予登上镇国侯府的马车。 施小姐,你避世的愿望恐怕是做不到了。 正文 第18章 羡予第二天又把高相宜约了出来。她这三个月实在闷死了,恨不得天天往外面跑。 她俩在后间商量着,明后两日做些传单派发,主要面向衣着不那么华丽的读书人,这些大概率是从外地来赶考的。她们不用吸引全城人的目光,文心斋也承受不起太大的客流量,借此机会留住一些稳定客户就行。 具体的活动倒是十分简单,从后日开始,全场三本八折、五本六折。 要知道,书籍是十分昂贵的,所以读书科举这份上升渠道才会被垄断在氏族手里。而寒门学子可能全家只供出来这一个,还要和同窗分同一本书看,或者自己手抄。 再华丽的活动不如实实在在少点钱。 高相宜支着下巴面露忧愁,“这能行吗?咱这整条柳叶街都没什么客人。” 羡予手打着算盘,算盘珠子碰出清脆的哗啦声。 “所以要让他们知道啊。找几个小孩儿,专门去平价一点的客栈发传单,这时候新入住的客人大多是来赶考的。凭传单到咱们文心斋,还能领一册白麻纸,这样城里的读书人也有些会来。” 高相宜账算得快,惊问:“咱们哪来那么多白麻纸?这都快倒贴钱了。” 羡予冲她眨眨眼,“本来是要印你的《玉门》第二册的,这不是一直没有定稿。放在库房都要放坏了,不如拿出来先做个礼。” 高相宜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锤,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这茬了。这几个月都没写过第三册,实在惭愧。”她贴着羡予,讨好似的替她捏捏肩。 正商量着,外间书铺有人出声,竟是有客人来了。 “请问掌柜,可有《尚书》售卖?”来人是一名年轻男子,一身粗布长衫,未着一件饰物,头发也已布条束起,倒是十分儒雅。 见掌柜去招呼客人,高相宜兴冲冲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激动地说:“两天了,这还是两天内第一个进店的客人!” 掌柜替男子在书架上找到了他要的《尚书》,高相宜借着书架遮掩溜了出去,当男子准备问价时插嘴道:“公子你买早了,这家店明日要打折呢。”她谨记职责,现在就开始推广活动了。 男子回头,见身后书架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俏丽小姐,正笑意盈盈对他解释:“我听掌柜说,来容都赶考的学子多,所以后日开始就要做折扣呢,全场三本八折哦。” 掌柜瞄一眼二东家的眼神,当即肯定了这个自己刚刚才知晓的活动:“是啊公子,你买今天买一本都亏了,不着急的话不如两日后再来三本打包带走。” 男子露出欣喜神色,朝高相宜拱手:“多谢小姐提醒!”他又转头问掌柜:“不知这一本尚书是何价格?” 掌柜报价,没想到男子听完更是高兴,“掌柜你家太实惠了,我从华芳街来,那边要贵二成啊。” 掌柜不愧是专业当掌柜的,当即暗中谴责华芳街的书铺,“咱们家卖书,华芳街那几家卖的是地段。公子可以看看我们的书,同样的价格我们用更好的墨和纸,咱家的纸都比别家厚实呢!” 男子赞叹:“掌柜真是懂得物美价廉的道理啊。” 掌柜不愧是专业当掌柜的,当着二东家的面称赞道:“是咱们东家心好,她们说学子读书本就辛苦,买书省下来的钱还能让他们买一些灯油。用好的墨就刊印得清晰,读起来不费眼睛;用好的纸就能经得住反复翻看,也不怕轻易损毁了。” “如此真是太好了!东家有这般善心以后定会得好报的。”男子自报家门:“我也是来容都赶考的学子,和乡里好几位同窗都有书籍要添置,我后日必定带他们来捧场!” 待那男子离去,羡予才从后间出来。她瞧着高相宜扬起骄傲的小脸,轻轻拿帕子拍了拍她,调笑道:“快去看看传单怎么设计吧,否则后天来客了都开不了张!”- 文心斋新聘了两个伙计,手脚麻利得很,两天就做好了促销活动的前期准备。 他们印了一沓盖了特殊印章的传单,交给了柳叶街的小童去派发。这些小童从小就是走街串巷长大的,对容都各处都很熟悉。 高相宜这两日都早早来书铺守着了,她张罗一切,还嘱咐羡予多睡会儿,养足精神更重要。羡予欣然占了这个便宜,她根本起不来。 活动开始的那天,羡予午后才乘马车到了文心斋。往门口一看,差点都不敢认。 这个门口排了一溜长队的店铺,是我们文心斋? 羡予让白叔绕道后门进店,甫一进门,便见里面忙的热火朝天。 掌柜并三个伙计接客找书结账,高相宜在后间哗啦啦翻动账本查看库房存货,连她的侍女都在帮着给结完账的客人发赠品白麻纸。 倒是有个她意料之外的人。 羡予快步走到高相宜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那不是前日来买书的?他怎么给我们搬上货了?” 高相宜被羡予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别提了,怎么也没料到今天有这么多人。” 她抓紧时间喝口茶润润嗓子,“你知道吗?今天一早那四家大书坊竟然都被官府带人封了,我一打听才晓得他们卖禁书啊!” 羡予仿佛才知道:“真的假的?” “真的!”高相宜很爱讲故事,语气跌宕起伏:“他们也是趁着秋闱期间,秘密向学子售卖乡试材料。听说都是些作文技巧和阅卷大人偏好的答题方向。” 高相宜虽然自己不用去考科举,但还是面露不满:“这样一来,还有几个人真的去钻研经史典籍?朝廷开的科举竟被这些人钻了空子。” 羡予“嗯嗯”两声表示赞同,把话题拉回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地方,“你还没说呢,他是哪来的?”她指向外面卷起袖子,从库房到书架来来回回搬书的青年男子。 “你说秦公子啊,他今早来时路过华芳街那家书坊被封,拿着我们的传单招呼里面的客人,说咱们这今天凭传单领白麻纸啊。然后他和他几个同乡哗啦啦带着一串人过来了,现在外边还有排队的呢。” 高相宜知道从前那几*家大书坊都打压文心斋,现在能看他们笑话还抢他们客人,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倒算个意外之喜。 高相宜补充:“他和一个同乡看咱们家这几个伙计忙不过来,主动提出帮把手,我让掌柜把他俩的几本书钱免了。等会儿看看要不要给他俩开点工钱得了。” 说到这儿,高相宜起身把羡予按在自己的座位上,“你在这儿算算库存,我去库房看看。” 羡予:“你都算了这么久了,我去库房吧。” 高相宜心情很好,语气也轻快,“你别去,库房灰大,别呛着你。”她总记得要顾着羡予才好不久的身体,扬眉一笑。 羡予持笔算了近一个时辰,外间书铺的客人才渐渐少了。 今日活动办得十分圆满,羡予让掌柜给帮手的那两个青年人倒了碗茶,又把他俩的书和工钱一起结了。 高相宜从库房回来已经歇了好一会儿,和羡予去到外间时,见那两个青年人竟然还在书铺,趁着客人离去,正挑架子上的书读。 两人见两位小姐出来,皆是拱手作揖,前日见过的那名书生自我介绍道:“在下秦文瀚,这位是秦安元,我二人皆是来容都参加秋闱。前日多谢小姐告知文心斋活动,我们今日才能得掌柜免去书费。” 高相宜听对方疑惑:“今日又遇上小姐,不知二位是……?” 她抢先回答:“我们姐妹都是东家的妹妹,他今日有事不能来,我俩来帮他盯着些。” 她不欲和陌生人透露太多身份,羡予在她身后不言不语。 只见秦文瀚又是一拜,“多谢小姐和东家善恩,让我兄弟二人得赠书籍还有工钱。”他旁边的秦安元也随之拱手,他本来不欲多参与,买了书就回客栈继续温习的,一听留下了帮半天的忙就能免费,赶紧举手和秦安元留了下来。 高相宜和他二人客气地说了几句,好歹是秀才,半月后考中了便是举人,日后不一定有怎样的前程,总不好怠慢了。 高相宜问:“方才见秦公子在看书,怎么不一起拿上,说好今日二位购书都免费的。” 秦文瀚挠挠头,“得此大礼已是感激不尽,不好过多奢求。在下方才只是见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读的忘神,小姐莫怪。” 他前日来只是想买一本《尚书》,自己手抄的那本已经因为翻看过多,纸页都有些损坏了,他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在文心斋这半天工钱都给的十分大方,已是十分幸运。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他初入容都,言行间都过分客气谨慎了。 羡予默不作声地观察,这位秦文瀚公子似乎有点呆,另一位秦安元倒是看着机灵些。 几人在书架间交谈,墨香弥漫,阳光浸染,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公子小姐的诗会。 秦安元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搭一两句。羡予见两人言语谦和,谈起八月初九开始的秋闱也并不十分紧张,想必都有几分把握,便想着把他俩刚看的书送他们做个人情算了。 秦安元看的那本放的高,羡予踮脚去取时,书铺里又来客人了。 还不等她看清是谁,来人就三步并两步站到了她身侧,帮她取下了架上的那本书。 羡予转头瞬间就笑了:“你怎么来了?” 正文 第19章 钟晰看一眼手上的书名,递给羡予,“不欢迎我来?” 羡予可不听这诬陷,“哪儿能呢,你要是早点来还能帮我们干点活,现在来就只能喝茶咯。” 即使听过再多次施小姐的“不敬之言”,孔安还是很难习惯,但殿下偏偏乐在其中的样子,他也只好在心里抽气了。 两人说着转向书架后的高相宜三人,施小姐和来人的言行显而易见的亲密,显然是熟识。 三人都是一脸好奇地看着羡予,羡予这次也没等高相宜问,先给“程望之”安了个假身份:“这是我们书铺的东家,程公子。”他人这么好用,不用白不用。 秦氏兄弟二人第三次拱手作礼,诚挚感谢了他这位“乐善好施的东家”。 钟晰没看他俩,挑眉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羡予,眼神满是玩味。他这身份套了一层又一层,现在都成她的东家了。 羡予冲钟晰眨眨眼,把手上的两本书递给秦氏兄弟,打断了几人间的眉眼官司。 “东家说这两本书送给两位公子,祝愿二位秋闱旗开得胜,直上青云。”羡予这才发现秦安元看的是一本很少见的游记,果然比秦文瀚心思灵活些。 高相宜笑着在一旁应和了一句:“蟾宫折桂。” 秦文翰听了竟然有点害羞,看上去有些呆板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红色。 高相宜不知道看见没看见,大大方方地展示礼节性微笑。 秦安元瞥一眼兄弟,默默低下了头。 施羡予眼珠在三人间快速转了一圈,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她身侧的钟晰不动声色地向羡予靠近了半步。 空气突然有一瞬尴尬的沉默,几个人却是各有各的事要忙,心思都是诡异的热闹。 终于把再三道谢的秦氏兄弟送走,羡予和高相宜都松了一口气。高相宜在钟晰进门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怕露陷,现在瞪大眼睛盯着羡予,满脸写着“施羡予你竟然瞒我”。 高相宜把头伸到羡予面前,生怕她看不到自己谴责的目光,羡予笑着伸出食指抵住她的额头给推开了。 三人重回后间,羡予给钟晰倒上一杯茶,给高相宜介绍:“这是我的友人,程望之程公子。”她没说钟晰在朝廷任职,一是职位具体她也不清楚,二是他这升迁速度似乎不太正经,加上得皇帝宠信,恐怕是皇帝手下的“白手套”,这还是不要透露的好。 高相宜不了解这些弯弯绕绕。容都里姓程的只有一家排得上号,即先皇后的母族,只是怎么从未听闻他家有个这样清风朗月般的公子? 见他俩还有话要说的样子,高相宜和钟晰见过礼后便端起账册去柜台了。 羡予还未曾问过钟晰来意。从前在秋阳山一个月最多也就见他两回,如今在容都三天就见他两次。 羡予的思路一向漫无边际,此时有点忧愁的想,他不会第三次给自己送到阎王殿门口吧? 她端起茶杯掩饰神色,只做平常语气问道:“程公子怎么得空光临我们这小小的文心斋?”看着比我还闲。 后面这半句羡予没说。她每次见钟晰他都是这个样子,身姿笔挺,有时带一把折扇,有时只是负手闲庭信步而来,端的是一派自在逍遥。 仿佛他身后那些阴谋和杀机都不存在。 钟晰对羡予仿佛有无限的耐心,他愿意回答羡予任何问题,在她面前伪装上一层温和的假面。 “本来是去那几家被查抄的书坊,路过柳叶街,便来看看。”钟晰嗓音有种磁性,但并不过分低沉,反而带着一股清润,介于少年和青年间。 他环视打量了一圈这个隔出来做办公场地的后间,含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文心斋。” 后间不大,靠墙矮塌上放了一张小几,上搁着一套茶具。中间的位置并不像普通书房用的长桌,而是放了张方桌,看起来平常是羡予和高相宜一人一边对坐的。此刻桌面上都是些计簿和账本,中间还摆了一碟玫瑰乳酪酥。 羡予大方请新鲜出炉的“程东家”坐上自己平日办公的椅子,笑道:“我们这地方小,也没什么好参观的,后院的刻书作坊如今关着。上回答应你来买书给你最优惠的价格,怎么样?挑几本话本?” 钟晰打趣她,“刚给那两位公子送书,到我这儿反而要花钱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顺路来看看,饮一杯茶便要起身往外走,拒绝了羡予的提议,“不挑了,我家没有爱看话本的。” 羡予一怔,她和钟晰认识一年,平素天南海北什么都聊,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家。 钟晰站在门口,见羡予还坐在原地,好像突然开始发呆了。他轻轻扣了扣门板叫回羡予的思绪,“不送送你的新东家吗?” 羡予才反应过来这个“新东家”说的是他自己,她长叹一口气起身,“真是麻烦我呀。” 到门口,钟晰却按住门板不让她开门了。 羡予疑惑地抬头看他。 钟晰恢复了正经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一些:“禁书的桑皮纸查完了,确是来自江州,这次你又立一功。” 羡予急忙叫停他:“好了好了,什么禁书什么江州啊?程大人立功肯定是因为程大人英明神武治下有方,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哦。” 小姑娘眼睛一转,趁着钟晰没反应过来便推开了门,很明显是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钟晰笑着摇了摇头,随她走了出去。 两人到柜台前,发现高相宜正给孔安介绍文心斋这次的活动传单。 见主子过来,孔安拿起两张传单呈给钟晰。 高相宜还以为自己的活动介绍这么成功,这么快就能让人自发宣传了。 钟晰一眼看明了其中关窍,孔安是想让自己看这张传单上的印章。 这套印章雕刻十分精巧,在传单纸页右侧印有“文心斋印”四字,印章边框饰以流云纹样,但“心”第三点化成了一个三角形,“斋”字第九笔和第十笔的竖先长后短,很明显是做防伪用。 这点手段不足以让孔安特意留心。钟晰注意到在传单下方还有半枚印章。 很多钱庄出具汇票时便会采用这样的半章,其余半枚印在副票上,配合不定时更换的暗号密押,形成了独特的保密体系。 这两张传单下方的印章并不相同,一张左上方印字为“丁”,另一张印字为“戊”。 钟晰从柜台上拿起另外两张,印字分别为“壬”和“癸”。钱庄的汇票大多数时候金额较高,所以他们不惜以数枚印章多重防伪,但一家小书坊的传单都用上了十枚印章,是否太兴师动众? 钟晰转头问羡予:“你们为这个传单刻了这么多印章?” 说到这个,羡予是有些得意的,她骄傲地“哼”了一声,又领着钟晰回到后间,“不是哦,我拿给你看。” 钟晰跟过去,只见羡予打开一个匣子,里面只有一枚四指宽的木制印章。 羡予取出这枚构思精巧的印章给钟晰展示,其上方设计了一个可活动的方形按钮,羡予沾上印墨,在纸上印下“文海浩瀚,心境澄明”,左上标记为“甲”。随后,她在按钮上按了一下,再盖一枚,左上标记变成了“乙”。 这是她养病时琢磨出来的,灵感来自于上辈子的多色按动笔。钟晰在她病中送过一套机关精巧的木雕,疑似儿童启蒙玩具。 羡予一边暗自谴责钟晰是不是搞不清自己究竟几岁,一边如小童一般拆开研究了两天,自己画了活动印章的图纸给白叔,没想到白叔真的给她做出来了。 本来是做着玩儿的,在传单上盖也只是试验一下。她们收回传单时,用这个小字区分放置,若是某一个字收回的特别多,那就说明有人仿制了传单来骗白麻纸。 实际上没人为了几册白麻纸来复制传单刻板和印章,也可能是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就变成羡予的自娱自乐了。 高相宜不同意,她因为这个精妙的点子夸了羡予三天了,大有把羡予的绝世聪明吹到过年的架势。 此时她看着羡予手中的印章也与有荣焉地骄傲称赞:“羡予奇智。” 印章递到钟晰手中被他观察许久,他也含笑点头复读:“羡予奇智。” 但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像高相宜那样看着这枚小小的木雕印章,而是盯着羡予本人。 羡予原本骄傲的小表情有些僵住了。 钟晰眉骨高,显得眼眸深邃,不做表情时十分有压迫感。但他看向自己时的目光总有一层温柔的润泽,显得他极在意似的。 平心而论,钟晰有掌握全局的自信和底气,所以才有外在这副自在悠然的样子,这样的人很容易给周围带来一种安心感,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撑着。 这种气质本来是很吸引羡予的。 但她并没有被皮囊蒙蔽双眼,他撑不撑得住天不知道,但有没有一种可能,程望之没出现的时候自己的天根本不会塌呢。 这个人神秘又矛盾,羡予心想,他的身边似乎安全,可他本人会带来危险。 正文 第20章 乡试三年一次,各地秀才到容都和各州贡院参考,共考三场,八月初九、十二、十五各一场。 这段时间秦氏兄弟很是热心地向周围人推荐了文心斋,这让文心斋拥有了一批相对稳定的客人,大多都为来赶考的学子。 一来二去,羡予和高相宜都认识了好些秀才,高相宜甚至拉着羡予猜这些人谁会中榜。 秋闱期间文心斋没什么客人,高相宜便去镇国侯府看羡予继续修《玉门朔风传》的第二册。 她本是想回秋阳山别院,镇国候夫妇哪里愿意。羡予不忍两位长辈担心,便一直留在容都,叔母以羡予还在养病为由,替她挡了所有交际,但羡予还是琢磨着这病也不能养一辈子,还是哪天跑路的好。 于是两位姑娘便在羡予的小院里,靠在一起懒洋洋地晒太阳,顺便改改稿子。 阳光太温暖,高相宜不一会儿就困了,嘟囔着:“和你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用想,真好。”- 这天,高四小姐照例驾临小院,带来了一个小书箱。 刚跨进院子她便开始喊人了:“羡予!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羡予和她在院中石桌上把书箱打开,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叠放整齐的信件。 有些还留着信封,有些没有,用的都是各色花笺,但都有些陈旧泛黄。看起来像十几年前高门小姐们闺中往来的书信。 羡予向高相宜投去疑惑的目光,这是谁的旧信?拿来给我看不好吧? 高相宜翻了翻书箱内的几十封花笺信纸,垂眸解释道:“这些都是我娘收到的——我亲娘。” 羡予知道,高四小姐生在朱门绣户,家中也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 高府簪缨门第,相宜的父亲、如今任鸿胪寺少卿的高留良大人却是生性风流。 她亲娘和高留良是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但她嫁进来时高大人就有四五房小妾,没人问过她娘的意思。家宅斗争让她筋疲力尽,生下一儿一女后,她更是每日郁郁不宁,在小女儿一岁时便撒手人寰。 她死了,姻亲关系却断不得,母家又送来了妹妹做高大人的续弦。继夫人有了自己的子女,和高相宜相处颇为冷淡,高相宜仍旧叫她“母亲”,私下里却是认为自己是和哥哥相依为命的。 思及往事,高相宜沉郁一瞬,但很快就一扫阴霾,欢快道:“你猜是谁给我娘写的信?” 她这么问着,其实手上已经快速展开一张花笺到羡予面前了。 纸上一手簪花小楷,工整秀丽,仿佛还能闻到十余年前的墨香和主人身上的淡雅香味。信尾署名,章怜秋。 羡予愣住了,这是她母亲的名字。 虽然她从未见过“母亲”,也没有相处的记忆,但这许多年也听叔父叔母谈起过。 长辈总怕她想起过往伤神所以并不多说,但今日见到“母亲”十多年前的字迹,羡予竟然觉得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羡予想伸手去摸摸那张纸,触碰一下那个名字,却见对面的高相宜手忙脚乱地把信放回书箱,又一脸歉疚地给她递来怀里的手帕。 一滴圆润的水珠砸在了桌面,羡予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们素未谋面,却又血脉相连。 羡予吸吸鼻子,笑着说:“没事,我没事。我高兴呢,我还没见过她的信。” 高相宜坐到羡予这一侧来,两个年幼丧母的小女孩互相依偎着安慰对方,如同十余年前她们的母亲。 高相宜故意逗她开心,“你看缘分多妙啊,咱们俩还是认识了,还成了这么好的朋友,只是晚了十年而已。” 羡予扑哧一笑,应和道:“是是,我现在还不是要看你写的东西。”像我们的母亲一样。 她们都默契地避免说出死亡和离去这样的字眼,拆了几封信交换着看。 这一箱几十封书信,全是两位小姐尚未出阁时,羡予的母亲写给相宜母亲的。 后来,这些年少时青春活泼的文字,陪着相宜的母亲,在家宅内的阴暗纠葛里,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再后来,曾经的少女都成了家,与闺中密友的联系便渐渐淡了——时间总在推着人走,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气氛难免沉闷,高相宜是姐姐,她怕羡予难过,也是为了哄着自己,看到有趣的地方还指给羡予瞧。她故作抱怨:“西市那家醉仙楼竟然十多年前就不好吃,那怎么还能开到今天的?” 读着读着,两人又都沉默地流起泪来。 好半晌,两人才整理好心情和表情。羡予开口说话时声音还是有点闷闷的:“我这儿……咳,应该没有你母亲寄来的信。”可能是叔母收起来了,也可能五年前就随棺烧掉了。 “没关系。”高相宜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也是昨日闲来整理旧物才发现的,今日便急匆匆寻你来了不是?若是我昨天不进库房,怕是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呢。” 两人把花笺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按原样放回书箱,高相宜拍拍盖子,轻快道:“这都留给你了,也算物归原主。” 见高相宜冲自己眨眼睛,羡予轻轻笑了一下,她知道这是留给自己的安慰和寄托。 羡予单手撑着下巴看向高相宜,对方很明显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又红又肿,怎么看都是强撑笑颜。 她长长的叹了一句:“缘之一字,果真玄妙。我们依旧在交换对方的文字。” 高相宜做出持笔的动作,哈哈一笑:“其实这也是我写话本的原因。” 她手指在桌面上写出“吕肆”二字,低声道:“我想要我的声音被记录下来、流传下去,不管以什么方式。否则就像这些信纸一样,十多年暗无天日,可能某天一把火一烧,什么都留不下来。” 所以要写故事。 她转过头看着羡予,真心道:“谢谢你。”帮我印出我的故事。 羡予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高相宜的背,“也谢谢你。”给我漫无目的的生活里带来一点平静的意义- 桂花盛开时,也就到了桂榜发布的日子,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秦文瀚和秦安元俩兄弟竟然都考上了,欢天喜地地来文心斋报喜。 容都今年乡试榜上一百六十人,秦安元排九十八位,秦文瀚更是了不得,他是今年的第六名亚魁。 照理来说,得中举人后便是拥有了做官的资格,但秦氏兄弟二人都拒绝了吏部拣选。因为只是考中举人入职大多会被分往其他地区做县令或者主簿,也就意味着远离容都了。 羡予和高四将二人引到旁边茶馆,如今这两位都是有正经功名的士人,可得正经一些了。 小二上完茶水后离开,秦文瀚这才开口,话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和安元弟都叫人回乡报喜了,想着得了文心斋善心机缘,一定要再谢过二位小姐和程公子。” 羡予轻抿一口茶水,微笑回话,想着程望之什么也没干又白得一人情,真是便宜他了。 高相宜热心地问秦氏兄弟将来作何打算。 秦安元笑答:“我们打算先留在容都,到国子监继续读书。文瀚兄打算明年便去春闱试试,我没那个能力,再学两年。” 兄弟二人谈及未来和学业,喜上眉梢,忍不住多说了一些。 羡予这才知道其实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只是从小在乡里一起长大又在同一个私塾,关系比亲兄弟不遑多让。 两人在宝庆街租了一间小宅暂做落脚,离柳叶街不远。 说到这儿,秦文瀚收紧了下巴,略有些尴尬地问:“不知小姐们可否问问东家,文心斋是否还需要帮工呢?” 其实这事儿羡予两人现在就能做主,高相宜看向羡予,两人还没回话,便听秦文瀚接着道:“不做长工也可,像上回活动的零散琐事都能叫我兄弟俩。” 羡予能理解寒门出身的学子,容都开销可不便宜,他俩都不做官,虽是举人也没有朝廷的俸禄可领。平日还要去国子监读书,一个月才休两天,想找长工都没地方。 这也是尴尬的地方,若是在偏远一点的乡里,一个举人的地位可高不少,说不定县令都要礼让三分。但他们既然选择留在容都,又无家世背景,这点身份可不够看的。 两人能考上举人就说明不是愚笨的,看两位小姐和那天出现的程公子就能知道,这家书坊的主人非富即贵,所以一直礼让有加。 羡予十分善解人意地并不多问,只称回去问过兄长,请二位明日来文心斋便知。 转过一日,羡予客气地告诉秦氏兄弟,可以来文心斋帮工。 她亲自带着二人转了转文心斋,边走边介绍:“我们这儿比较清闲,刻书作坊也没开,只是最近要把库房理理,把书晒晒,便无其他了,所以一个月来两三回就行。” 她很愿意做这个人情。秦文瀚毕竟是乡试第六,这成绩日后免不了入朝为官的,多一份交情,镇国侯府就多一份人脉。 “工期二位待会儿和掌柜商量便是,工钱半月结。闲时二位也能看看书,别损坏就是了。”羡予回头朝秦氏兄弟温和地笑道:“咱们这儿的书肯定不如国子监藏书整齐全面,好歹随看随取,方便些。” 秦氏兄弟面上皆是一喜,连连道谢。 羡予轻飘飘一挥手,“不拘这些礼,兄长说了,二位都是心诚之人,愿与二位结个善缘。” 今日高四被羡予勒令在家改文,所以只有羡予临时为了这事出门了一趟。 待她离去后,秦文瀚还站在门边望着羡予马车驶离的方向,被秦安元在背后狠狠拍了一巴掌才回神。 正文 第21章 日子一天天的过,羡予一直没找到机会跟叔母提要回秋阳山别院的事。 镇国侯府的小公子施灼已经一岁半,会抱着羡予的腿甜甜地叫姐姐了。 这孩子和羡予呆在一起时怎么都不会哭闹,羡予戳着他柔软的小脸蛋,转手把自己从钟晰那里收到的益智玩具都送给了施灼玩。 钟晰依旧隔三岔五叫孔安送礼物到镇国侯府,前些日子竟然还送了两件品相极好的银狐皮,随信说冬日里可以给她和侯夫人做大氅。 羡予时不时往外跑,但并不自己独自上街,只是乘马车去文心斋,有时也去高府拜访,监督高四的新创作。 她去文心斋时有时会遇到钟晰,羡予习惯了,按照他从前往秋阳山跑的频率,几个月不见他才是怪了。 有几回也听掌柜说“程公子到店时小姐已经离开了”,错过几次后,羡予干脆会在文心斋待的久一点,反正总能等到他。 另外就是秦氏兄弟,九月授衣假之后国子监统一入学,二人便把租住的小院退了搬入了宿舍,每旬一日的假期到文心斋帮工。 两人在这里都没有读书人的架子,很是勤劳能干。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羡予总觉得当高相宜和自己一起出现时,秦文瀚的注意力会分过来多些。 高四和自己坐在窗边时,他会在窗外经过多次。 高四和自己呆在后间时,他总会以各种书铺问题敲门询问。 羡予看过那么多书生小姐的话本,虽然她没有乱点鸳鸯谱的爱好,但很难不联想。 她不动声色地去找秦文瀚搭话,秦文瀚本来在后院寻了个清净处后看书,见她过来,急忙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衣摆试图抚平褶皱。 羡予压手让他坐下,努力摆出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八卦的笑容,迂回道:“我来看看你看的什么书。” 秦文瀚咧嘴一笑,抬起书封给羡予看,还是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他翻得很小心,即使已经看过多次了,书从外观上看还是新的。 羡予不在意这些,她自己有时也在店里看看话本,翻旧了就折价卖。 秦文瀚长的一幅老实书生样,性子也呆板些,见羡予似乎对自己手中这本书好奇,干脆讲解了起来。 “此书作的极好,比如这里提到的‘切己’,读书不能舍本逐末……” 后院摆了张方桌和一条长凳,刻印书籍时这里会摆一些零件。此时,穿靛蓝长袍的文雅书生正捧着书坐在长凳上,他的手抬高了些,方便旁边站着的锦衣少女看清,两人嘴里好像还说着些什么。 秋冬更替时分,叶子都已枯黄掉落,暖白的日光穿过树杈,洒在因看同一本书而稍微靠近了些许的两人身上。 这一幕刚好撞进了来寻羡予到后院的钟晰的眼帘。 秦文瀚大有当场开讲堂的架势,羡予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没想到他真这么板正,让她也不好往别处打听。 真不能再听这讲座了,再听下去都要困了。 羡予尴尬一笑,抬头看到檐下,钟晰正抱手看向他们这边,不知道已经在那站了多久。 少女面色一喜,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速道:“应该是来寻我有事,先走一步,文瀚公子慢慢看哈。” 和一脸笑意朝自己走来的羡予不同,钟晰面无表情,声音有些冰冷:“文瀚公子?” 毕竟秦氏兄弟一个姓,为了避免喊“秦公子”时有两个脑袋抬起来,文心斋里的人都用名称呼他俩,羡予也习惯了。 她第一次见钟晰在自己面前摆脸色,但不觉得受压迫,也许是心底觉得这人不会朝自己发脾气。 羡予只觉得身后的秦文瀚似乎还看着这个方向,只想快点离开后院,轻轻推了钟晰的手臂一把,小声说:“快走。” 待两人进到后间书房,羡予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问道:“昨日不是才来过,今日又光临小店有什么事啊程公子?” 钟晰听到“程公子”三个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熟练地给自己倒了茶,哼笑一声,打算让羡予自己猜半刻钟。 羡予本是打算回避方才在后院的事的,自己这一点小小八卦总不好到处宣扬。 看钟晰这样子,方才那冷若冰霜的“文瀚公子”四个字都能听出宛转曲折的阴阳来,好像她不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程公子今日就难开尊口了。 羡予往前凑了一点,小声说:“我总觉得……秦文瀚好像对相宜格外关注。”她相信钟晰不是那种到处传闲话的人才肯告诉他的。 听到这话,钟晰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下来了,头一回觉得秦文瀚的大名这么顺耳。 他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喝了口茶,似乎觉得刚才自己过度反应了。 同为男性,他当然能看出来秦文瀚从背后看羡予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昨日他来文心斋时,看到羡予头上戴了自己送的和田玉兰簪子,与她一袭月白长裙十分适配。 正觉欣慰,便听秦文瀚望着羡予和高四的方向轻咏道:“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1] 太子殿下没种过白菜,但彼时他也觉得,此子居心叵测,不可久留于羡予身侧。 今日听到羡予的回答,才知晓她不是不懂风月,只是完全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钟晰满意地点了点头,羡予却理解成他是赞同自己的意思。 “你也发现了?!”羡予秀气的眉头皱起,“那怎么办?还要留着他们吗?” 钟晰低头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自己一赞同,羡予就觉得可以盖棺定论了,被她如此相信让钟晰十分愉悦。 “你不如先问问高小姐呢?” “有道理,我待会儿问问。”见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和颜悦色,羡予拉长了语气接着问:“所以今天寻我何事呀?” 钟晰单手撑着额边看向对面的小姑娘,她正吹着茶盏上的白雾玩,在自己面前总是随心自在,毫无外人眼里孤高清冷的架子。 “昨日听你咳了几声,从太医院给你捎了两罐枇杷露。天气多变,别着凉了。”钟晰嗓音徐徐,神情尽是关切。 “用的什么药啊,我能喝吗?”不怪羡予有这一问,她中毒后解药补药连着喝了好几个月,如今叔母对她的药方格外上心,总要再三察验后才敢让羡予用。 钟晰温和答道:“让刘安行太医配的,就是上次给你解毒的太医,可以喝。” “哦——”羡予放心了,她现在的药方补方都是刘太医开的,对救了自己一命的人还是很信任的。 羡予笑嘻嘻地道了谢,问他枇杷露在哪呢? “孔安拿着,去找他取罢。”钟晰悠然自得地饮完这盏茶,跟在羡予后边出了后间。 近卫孔安忙里偷闲,正靠着书铺门口的折旧促销书架翻话本,他人背对着后间,但灵敏地注意到了后间门打开的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迎了上来。 羡予出了那扇门就端庄起来,莲步轻移,“孔安,程公子说给我带了枇杷露,放哪儿了呀?” 孔安从怀里取出三只双拳大小的白瓷罐。 钟晰考虑得细致,有一罐是给高相宜的,毕竟她俩成日呆在一处,传染了也不好。 羡予打开一只盖子,中药的苦香便逸散出来。看着里面黑乎乎的粘稠液体,羡予突然不那么想要了。 身后的钟晰朝店里扫了一眼,见秦文瀚果然进店了,正在柜台后观察这边。 钟晰从羡予手里接过那个白瓷罐重新盖上,叮嘱道:“不要兑水,直接口服。” 小姑娘没出声,五官皱成一团表示拒绝。 钟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放柔了嗓音哄道:“放了甘草的,不苦。” 虽然程公子平日里和自*己讲话很温和,但也少有这样轻声细语刻意安抚的时刻。羡予撇着嘴角叫青竹来收下了。 送完了东西钟晰便要走。其实他们每次见面的时间都不长,只是他刻意提高这个频率而已。 羡予依旧在研究那罐枇杷露,却突然听钟晰问道:“你怎么从来不叫我望之公子?” 不是吧?羡予回头看他,做出“啊?”的口型表示诧异,眼神中明确传递出一个意思—— 你怎么这么小气? 钟晰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余光注意到柜台处,秦文瀚的身形好像突然一僵。 抱着两本书的高相宜路过,随口打趣道:“不是应该叫望之哥哥吗?”她可是记着呢,自己说出去的设定是她俩都是东家程望之的妹妹。 钟晰含笑望着羡予,听了高四的话一点头,势必要听到这一声的样子。 羡予没想到这尊大佛今日这么难送,又看看钟晰和高相宜,这俩人的目光里都是同样的期待和戏谑,差点给她气笑了。 算了,好歹收了他那么多礼,一个称呼又不花钱。羡予没有哥哥,实际上,她的确觉得程望之于自己的身份是兄长一般的好友,总是不求回报地关心她,在她需要时提供一些意见和指导。 “多谢望之哥哥给我送枇杷露,”羡予说得十分顺畅,“快走吧您。” 钟晰强忍笑意揉了一把羡予的头发,转身离去,连背影都能看出此人现在心情十分愉快。 一直沉默的孔安低着头,咬牙握拳扣紧脚趾,天爷啊!原来那个冷峻淡漠的殿下去哪了! 正文 第22章 高四今日是和羡予一道从高府到文心斋的,所以羡予也要负责把她送回去。 回高府的路上,羡予挪了两下位置,紧挨着高相宜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高相宜被她勾起了好奇,“嗯嗯”两声,眼睛亮亮地看着羡予。 “你觉得秦文瀚怎么样?”羡予其实有点紧张,万一好姐妹真觉得这人不错,要一心谈情说爱了怎么办?谁来写《玉门朔风传》第三册? “啊?”高相宜被她问懵了,然后立刻升高了音调:“不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对他?!” “不是不是!”羡予没想到她会联想得这么荒谬,捉住了高相宜因为震惊而在空中四处乱挥的手。 她觉得这个猜想太好幽默了,于是也笑出了声:“我是看他这几天好像一直在看你,所以才大胆来问问的。”羡予眉眼弯弯,“没想到你好像根本没注意到。” 高相宜的警报解除,松了一口气,在马车的颠簸中搂住羡予一条手臂,反驳说:“谁知道他一天在看什么,我只觉得他一心奔着咱们文心斋的免费读书来的。” “吓死人了,我真担心你刚刚万一说出什么‘文瀚公子特别特别好’之类的话。”高相宜惊魂未定地把头靠在羡予肩上。 羡予觉得有点诧异,“你觉得这种,嗯……你不喜欢这种书生和小姐的组合吗?” 其实高相宜曾经在《雪城迷事录》里写过不止一对这样的情侣,这就让羡予误以为她其实挺喜欢书生这类角色的。 加上高相宜已过及笄却还未定亲,这在容都贵女里是还是较为罕见。二人的身份摆在这里,起初她真的想过要是相宜对秦文瀚产生好感应该如何应对。 “不喜欢啊。”高相宜直白承认,“我写这些是因为大家爱看。我自己对一个突然闯进我生活、打破我所有宁静、没什么成绩就敢许海誓山盟、读书读的优柔寡断的陌生男子,没有一点兴趣。” 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串,一脸认真地想要给羡予解释清楚,“你最好也别瞎想。” 她十分清醒,不受任何情爱耽搁的模样,不愧是从前写女尊的人。 男人,只会是自己成为容都话本界第一人的阻碍。 “好的,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对不住。”羡予诚挚道歉,这事儿就算揭过了。 最后两人商量都少往文心斋跑,反正近来也没有大事要忙,平日里掌柜也管的好好的。 她俩一个在高府潜心完成《玉门》第二册修文的收尾工作,一个干脆窝在自己屋里的炭火边不出门。 十一月初五时,容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羡予彼时正趴在暖阁的窗边看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施灼也好奇地趴在榻上看姐姐。 侯夫人孟锦芝正替俩小孩儿做围脖,针线在手中穿行时抬眼看了一眼榻上的一对姐弟,温柔地笑了。 同一场雪下,钟晰正大步穿过红墙碧瓦的宫道,孔安快步跟在他身后替殿下撑伞。 他刚从崇安帝的宣阳殿侍疾出来,要去内阁与诸臣议事。 皇帝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近日精神不大好,朝中诸事都是钟晰这个太子处理的多些——自荔枝□□一案后,崇安帝待太子很是深厚,也愿意分出一部分权能。 临近年关,各部积压的事务都要清一清了,还有各地官员呈上容都的年终总折、朝中诸人的奖惩调动、年底的大典、宴会等等,今年都要过一遍太子的眼,钟晰忙得不可开交。 几日前他想起已经很久没见过羡予,召来暗卫一问,才知晓她已经很久没去过文心斋了。 钟晰摇头失笑,这小姑娘,也不叫人来告知他一声,太不把他放心上了。 随后他又猛然意识到,哦,她不知道有暗卫跟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住哪儿。 前段时间的相处太过惬意自如,竟让他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件大事瞒着她。 钟晰开始思索何时才能把真实身份告知于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她知道自己是太子,会不会很快就疏远自己呢?会不会想法子再也不见自己呢? 混杂的思绪还没理出个结果,他的时间很快被拥挤的公务占满,只好把其他事情都放一放- 不同于钟晰被公务架得脚不沾地,底下的人都如同有了主心骨指南针一般,做事都迅捷高效了起来。 兵部侍郎施庭柏今日下午便下值回府,在暖阁门厅解开落了一肩雪的大氅,把手烤热了才去榻上抱儿子。 羡予纳罕:“叔父今日怎的回的这般早?” 施庭柏怀里的施灼扭着身子挣开父亲,摇摇晃晃地要去找榻另一端的姐姐。 羡予小心地伸出手臂护在小施灼身侧,听叔父的声音带着喜意:“太子殿下接手了很多事情,效率比往年高多了。” 见儿子溜了,施庭柏干脆坐到桌边去,端起夫人的茶盏喝了一口才接着道:“如今的兵部尚书陶大人做事也是雷厉风行,他手底下都积不了多少事务,我们自然松快些。” 孟锦芝掏出手帕替丈夫擦了擦嘴角,夫妻俩十余年如一日的恩爱,接过话道:“太子殿下贤明,只盼着日后都不必早出晚归了。” 施庭柏看一眼榻上的侄女,羡予正眼神清澈地看着叔父叔母,提起太子时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施侯爷:……还没说啊? 转眼就到年关,崇安帝缠绵已久的风寒总算赶在除夕前好了,于二十九日在麟德殿设宴邀诸臣。 以施庭柏正三品的兵部侍郎职位,也只是堪堪踏上入席门槛而已。 但他有镇国侯爵位加身,近来又颇受皇帝信重,排列坐席时,将他按从一品的侯爵排在了靠前位置。如此一来,竟比他的上峰兵部尚书陶大人坐得还靠近陛下。 席间,陶大人去给太子殿下敬酒,施庭柏跟着同去了。 他本来只是跟在诸位大人身后,未曾想太子殿下竟然隐蔽地朝自己的方向一举杯,施庭柏怕众人注意,赶紧仰头干了。 回席之后,借着酒劲,施侯爷的思维都大胆了些。 太子殿下不承诸位大人,反而向自己刻意关照了一些,除了侄女的原因,施庭柏不作他想。 造孽啊,这俩祖宗究竟要干什么? 施侯爷一边埋怨,一边还接太子殿下的指示,宴会结束后到偏殿取了他给羡予准备的新春礼物。 自己又不造反,在皇宫大内这般偷偷摸摸的,造孽啊!施庭柏恨恨想。 临近上元节时,雪停了两日,气温回暖些许。 容都东西两市的十五夜晚照例是有灯会的,到时候还有杂耍、小吃、花灯各种摊贩,很是热闹。 羡予用过晚饭便急着出门,她和高相宜约好了戌时在华芳街口见面,听说那儿的灯会是整个容都最盛大的。 叔父叔母仔细叮嘱过才放她出门,羡予到时,高相宜正在买糖葫芦。 见镇国侯府的马车来了,高相宜举着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哒哒跑过去,亲自把她从车架上扶下来。 两个小姑娘一人拿着串糖葫芦,抬眼向长街看过去。 一街花灯把华芳街照得亮如白昼,人流如织,吆喝声、叫好声、笑闹声不绝于耳,似乎灯罩里的火苗也在因为人群中声浪而颤抖。一些年轻男女和幼童戴着各式面具穿梭往来,满街都是热闹非凡。 高相宜带着羡予往前走,“听说前面绮罗庄门口摆了一只一人高的兔子灯,用的是薄如蝉翼的丝绸做面,在上面绣出纤毫毕现的兔毛,可漂亮了。” 今年是兔年,各家花灯和剪纸大多采用兔子的造型,讨个吉祥的寓意。 羡予扯了扯高相宜拽着自己往前冲的手,笑意温软道:“慢点也没事,那又不是活兔子,不会跑了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逛,这个摊位的皂儿糕和酪面要尝一尝,那边的猜灯谜也要凑个热闹,围满观众的变脸戏法要挤进人群里叫好,见着套圈摊位更是走不动道。 还没见着绮罗庄的大兔子灯呢,两位小姐先走不动了,进了路边一家茶肆歇脚。 招呼小二上茶,高相宜转头跟羡予语气沉重地说:“那些油腻腻的炸物吃多了真是不好。” 话是这么说,但她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喝完茶顺顺,下一个摊位绝对还要继续吃。 羡予要了一碗绿豆甘草水,看向茶肆门外,对面刚好有个卖白切羊肉的摊位,仿佛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羔羊肉和辣子蘸料的香味。 她拍拍好姐妹的手,用眼神示意高相宜看那个方向。 高相宜心领神会,重重一点头,珠钗晃动发出悦耳的脆响——等下就去吃这个。 两人在茶肆歇完正要起身,一名衣着朴素的男子径直上前拦住了羡予。 那人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似乎已经观察许久,又似乎是凭空现身。 白康心下一惊,此人身法鬼魅,定然是个练家子,他竟浑然不觉。 他当即横跨半步护在羡予身前,右手已经握上腰间佩刀。 来人态度毕恭毕敬,虽是阻拦羡予,但只是躬身拦在了侧前方两步外,语气恭谨:“施小姐请再在店内等候片刻,我家公子稍后便到。” 羡予没被这突然的一出吓到,但也是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问:“你家公子姓程?” 正文 第23章 “是。”那人已经直起腰,羡予才发现他长得也平平无奇,配上一身灰色粗布的衣裳,扔进这人群熙攘的大街里根本找不出来。 “惊扰小姐们是属下的罪过,”他朝两位女眷抱拳致歉,又向白康点头示意,“程公子正在赶来,思及人潮过密,小姐们上街便不好寻人了,属下才出此下策。” 这倒是钟晰的作风。他要找谁一般都不打招呼,一般也都是他千里迢迢奔着羡予来。 白康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侯爷只告诉他程望之公子是朝中之人,谁知道现在出现的这人是不是他的政敌设下的陷阱。 高四开始被惊到一瞬,肩膀都抖了一下,下意识抓着羡予的手臂就要往自己身后扯。听完对方的来意,眼睛就瞪大了,嘴角浮现一丝诡异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羡予回到原来的座位坐下,眼神却一直盯着那名拦住自己的男子。 那人低垂着头,显然是不适应人的注视,但仍旧站在原地任由羡予打量。 “你是什么身份?”羡予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一只黑釉茶盏的杯沿,语气漫不经心,素白手指在黑色背景的衬托下仿若玉质。 那人的回答可不敢有半分怠慢:“属下是程望之公子的暗卫。”他特意点明了主人姓名。 羡予:“暗卫?你一直跟着我?” “是。” 羡予:“从何时起?” “前年十月后,在秋阳山便跟着了。” 扪心自问,羡予胸腔中的确升起一阵怒火,但还没烧上脑子。 这么长时间来都被人暗中跟随,无论是谁都会生气的。但好在她一向是情绪不外露的人。 就事论事地说,容都权贵多少都会有人暗中跟随保护的。镇国侯府把她这位唯一的大小姐护得如眼珠子一般,除了明面上的白叔,她同样有平日里从不现身的侯府侍从保护。 看白叔的反应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人的存在。他跟着自己一年多,竟然从未被自己身边的其他人发现。 或许,在自己身边从未显露杀意才是他得以藏身至今的根本原因。 如此功夫了得的暗卫,只要他自己不主动现身,肯定还能继续暗中潜伏。 那今日暗卫突然现身有何目的?程望之为何要将一名身法了得的暗卫安插在自己身边,又为何瞒了一年多后突然告知了自己?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食指一圈一圈地抚过茶盏杯口,看着里面半盏残茶微微漾起一圈圈波纹。 他果然很危险。羡予想。 众人因为施小姐的沉默都不敢作声,高相宜识趣地坐到另一桌去不打扰羡予。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从门口进来一位戴着绘金纹黑兔面具的锦衣少年,他只在门口观察瞬息,便大步朝羡予这桌走来。 接近了才发现,羡予和高小姐不像平日里的欢声笑语,那桌周边三尺都沉浸在古怪的静谧里。 孔安看到角落里的暗卫同僚,加上施小姐现在冷若冰霜的脸,大胆猜测应该是殿下让暗卫现身的命令让施小姐不高兴了,暗道一声不好。 钟晰显然也想到了,但他决定慢慢跟羡予坦白时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没搭理朝自己半跪行礼的暗卫,他十分自然地坐到了羡予右手边的那一方,摘下脸上的面具,把自己刚从春风楼给羡予买的馃团交给了她身后的青竹。 羡予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朝他偏移一寸,仿佛没看见他这么个大活人一般,钟晰意识到情况可能有点不受控制。 他观察着羡予脸色,主动问道:“怎么了?” 冰山美人斜睨他一眼,仿佛覆着一层寒霜的眼神扫过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暗卫,示意他解释解释。 仔细算来他们都快两个月没见了,好不容易见一回,还是上元节这样的好日子,钟晰不愿意把时间都耗费在让羡予生气上。 他对羡予的底线是自己都没预想到的低,略低下头让视线和羡予齐平,缓声道:“我回容都后危机四伏,担心有人查到你于我有救命之恩,用你来威胁我,这才安排横五在你身边。” 钟晰还顺便卖了个惨,羡予此刻却不想顺着他的意了,茶凉了,但她始终都没放下茶盏。 “哦。”羡予面无表情,转头看向钟晰,“你的暗卫在我身边干什么?保护?还是监视?” 钟晰一顿,显然是没想到羡予的问题这么尖利。平日相处太过温情,竟然让他忘记了,这是一双敢和杀手对视的眼睛。 没等对方回答,羡予继续追问道:“你把我当什么?棋子,还是微不足道的消遣?” 钟晰呼吸一窒,他清楚地知道此刻面临的是最严重的信任危机,但他关于自己身份的坦白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敢再赌了。 一步踏错,面前的人就会立刻离开。出了这扇门,除非用强硬手段,否则他不会再见到她了。 钟晰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心机和思量都会用在和一个小姑娘的相处上。 他不正面回答,只能向羡予郑重保证:“我未曾有半分对你不利之心。” 羡予审视他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到一丝谎言的可能。 他的座位背对着门窗,满街花灯的璀璨灯光照不进他的眼睛,只有店内的荧荧灯火把羡予的身影印进他的眸子里。 羡予就这样和一向冷峻果决的当朝太子对视,如同一年前那个带着血腥气晚风吹过的夜晚。 而这次,两人的心理地位已经颠倒。 谈完了真心,就该谈利益了。 羡予放下了茶盏,陶瓷和木桌碰撞出沉闷的钝响,此刻和钟晰的心跳共鸣。 她接着钟晰的话问:“对我没有,对镇国侯府呢?” “没有。”钟晰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羡予点头,只应了一个字:“好。” 说完,她也不管钟晰作何反应,提起裙摆站起身,招呼旁边的高相宜朝外走去。 钟晰坐在原地呼出一口气,他原本只是想从暗卫开始,一步步向羡予解释自己的身份。 没想到,这第一步就差点功亏一篑。 他转头看向桌边的另外两个人,孔安正拉着暗卫横五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横五全程垂头听训。 钟晰看着已经跨出门槛的羡予,打断了孔安的训话,叫横五继续跟上施小姐。 横五瞪大了双眼,显然是没想到这差事竟然还没黄。施小姐今天朝殿下摆这样的脸色,殿下还是愿意忍着哄着。 他朝主子抱拳告退,快步追上施小姐,隐入了街上人流。 羡予和高相宜没走多远,一出茶肆便想起来刚才还说好去对面吃白切羊肉的。总不能为了个男人,把自己气到东西都不吃了。 这个小摊旁支了两三套桌凳,都已坐满了,想来风味很好。 羡予转换心情,期待地看着摊主大叔麻利地切羊肉调蘸水。 没位置空余,她们两个官家小姐总不能站在路边进食,只好让摊主把羊肉打包了。 摊主的妻子在一旁负责结账,青竹刚取出荷包,旁边一只拿着银两的手就越过她付了钱,回头一看,是孔安。 孔安见青竹回头瞪他,嘿嘿一笑,试图把两家主子刚在茶肆的对峙都当作没发生。 这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又跟了上来,钟晰在羡予身后试探着开口:“羊肉温中补虚,你可适当食用,但要小心上火。” 他以前哪会说这种没眼力见的话,现在纯属没话找话。 羡予睨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钟晰便知道,起码现在是原谅自己了。 他打蛇随棍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笑意,“刘安行有一个羊肉药膳的方子,改日我拿来给你。” 旁边结账的孔安,默默在心里为做低伏小到失去自我的殿下流下两行宽泪。 高相宜眼珠在两人之间疯狂转动,见二人气氛稍稍缓和,一咬牙,决定站出来推这别扭的两人一把。 “哎呀,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了嘛!”她摆出很合节庆气氛的灿烂笑容,拍拍姐妹的手,“羡予!吃了好吃的就不要生气了哦。” 其实她方才在茶肆根本没听清两人因何气氛紧张,只是觉得他俩要是再不说话,夹在两人中间的自己能先憋死。 高四又转头看向钟晰,“程公子!” 她也想拍拍钟晰手臂,但在钟晰如有实质的注视下缓缓放下了自己抬起来的手,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尴尬笑道:“哈哈……那个,药膳方子能不能也给我一份?” 话音没落,身后不知是谁快步跑过,撞得高相宜“哎呦”一声,一句话变了调。 羡予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抬头看着撞人者跑过去的方向,是个毛头小子,朝街东边跑几步便没了影。 方才从茶肆出来就没管外界如何,几人这才发现,街上行人都在往那一个方向望,也有不少人和刚才撞人的小子一样,快步朝华芳街东边去。 人流似乎都停了下来,好奇地四处张望,大胆的就拉住往街东头跑的人问发生了何事,间或谈论几句后作惊讶状。 渐渐的,更多人加入了向东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还有抱着孙子的妇人撞开人群朝东边冲过去。 站在街边的摊位边太容易被人流冲撞到,几人又回到茶肆门口。 这个现象并不寻常,人群不知道被街东边的什么吸引,不论年龄性别竟然都往一处跑。 方才接到主子眼神命令,去打听情报的孔安回到了茶肆。 “公子,问清楚了。街东边突然出现一个歌女,听说是被相好抛弃后疯了,正在沿街撒钱。” 正文 第24章 撒钱的话,那倒不奇怪了。 情感问题加上金钱诱惑,最是能吸引人群。 孔安顿了一息后补充道:“听说最多的能捡到五十两的银票。” “这么多?!”高相宜十分震惊,五十两都快赶上文心斋一个月的利润了。 难怪这么多人往东边跑,羡予皱眉,看热闹的、逐利的、单纯从众心理的。 今夜灯会华芳街本就人多,鱼龙混杂,闹市出闹剧,待会儿恐怕要出事。 她正要劝高相宜,大兔子的花灯还是明天来看看还在不在吧,今夜太危险了。 这时,外边传来一阵叫骂呼喊声,正是她们一行人方才站的羊肉摊旁边。原来是有人朝东边走时,被挤得撞到了摊位边正吃羊肉的顾客,两边互不相让,竟然当街争斗起来。 钟晰观察着羡予神色,适时开口,“你们还有什么事吗?若不要紧就先各自回府吧,”他看了一眼屋外人流,“今夜怕是要好一会儿才能控制。” 接着,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暗卫还是有点用处似的,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横五不知从哪里出现了,躬身听主子的命令。 “你去通知东城兵马司,立刻加派人手到华芳街来,务必尽快控制住形势。” 钟晰吩咐完,转头看向两位小姐,似乎是想先把她俩送回府。 羡予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她们的马车还在街东头。外头人群摩擦不断,情绪在金钱的吸引下不断放大,就这样进入混杂的人流实在有些危险。 白康站在门边观察了一会儿,回来对自家小姐说:“这一段还好,再往东人就太多了,实在难以通行。小姐,不如等人群散了再回府?” 隔着七八个商铺的位置,人群已经摩肩接踵,并且方向统一。有些店铺怕有人趁乱闹事,急忙收摊关门。 在这种体量的人潮下,若是被卷进去,想不被推着走恐怕是天方夜谭。 羡予晚些回府没关系,高相宜却不行,高府明确给她规定了宵禁时间的。 要想控制事态,要紧的是先找到那个据说疯了撒钱的歌女,兵马司的人不知何时才到,数量庞大的人群也不知何时才能散去。 正当两人发愁时,钟晰咳了一声,提醒她们这里还有一个人可以求助。 羡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作甚?着急你就先走。” “我知道有一条路。”钟晰笑眯眯道。 华芳街商铺挨得紧密,只有少数几间铺子中间隔着一条小巷,联通商铺后方的狭窄巷子。而这条只能容许一辆马车通过的后巷另一侧,就是柳叶街商铺的后院。 “绕道柳叶街太远了。”羡予以为他说的是往西,进入后巷再穿过整条柳叶街回到华芳街东头。 “不,”钟晰抬手指了指上方,“走屋顶。” 传说中的飞檐走壁!羡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你带我们走吗?” 钟晰见羡予终于肯笑了,眼底的笑意也藏不住,“大概需要白叔帮把手。”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白叔,这个方案是羡予和高相宜都拒绝不了的,白康只能无奈答应。 于是,钟晰带着羡予,白叔带着高相宜,孔安带着青竹,钟晰的另一个暗卫还捎上了高四的侍女。 一群人上到茶馆一层,好在今天晚上大家都在忙着看花灯和捡钱,一层一个客人都没有。 几人到一扇窗户边,孔安先探出半个身子向上观察片刻,随即灵巧地翻身出去,一条手臂钩住了屋檐,整个人都挂在窗边。 只一息后,他纵身翻上了屋顶,灵巧得像一只林中穿行的猴子。 羡予和高相宜两个人趴在窗边,都伸长了脖子向上看,整齐地发出没见过世面的声音:“哇——” 钟晰笑着握住羡予的肩膀把她抓回来,孔安也及时从窗外回来了,告知主子屋顶这个方案可行。 听闻此言,羡予和高相宜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怎么上去怎么上去?”羡予显然兴奋极了,拉着钟晰的袖子往窗边比划,另一只手翻转一周模仿孔安翻身的动作,“我也能像刚才那样吗?” 钟晰被她晃得失笑,双手掐住羡予的腰一把把她抱上了窗台坐着。 羡予被这突然的动作一吓,惊呼一声搂住了钟晰。 她半悬空地坐着,身后就是华芳街,唯一的依靠只有身前的钟晰。 钟晰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传来,羡予这才。他们之前只抱过一次,还是她中血藤毒时,,她人都痛的不清醒了,谁管这些。 钟腿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羡予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只听到钟晰带着笑意的:“抱紧。” 话音未落,钟晰已经搂着她翻出了窗外,羡予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死死搂住钟晰。她想喊一声,但又怕楼下的行人听见,只好闭紧了嘴巴。 ,右手攀住了屋檐,竟然显得毫不费力。 羡予小声笑了起来,越过钟晰的肩头朝下看,路上的行人没人抬头,也没人发现这里有一对大胆的少年少女。 钟晰被她的笑意带动,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瞬,钟晰手臂和腰腹同时发力,少女的裙裾和少年的衣摆在空中翻出两朵花,正在满街花灯的照耀下盛开。 屋顶冷风拂过,羡予的珠钗撞在钟晰的脖颈上,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 稳稳站在茶肆屋顶上时,羡予还觉得不真实,钟晰把她放在屋脊处,她张开手臂感受冬夜的风朝自己吹来。 羡予闭着眼睛,想象自己会不会被风吹得飘起来,压低声音笑了。 钟晰温柔地替她把挂上珠钗的发丝整理好,“风还是有些冷的,别着凉了。” 片刻后,其余人也都上来了。上了屋顶,依然要习武之人或抱或搂着各位女眷,毕竟这儿可不是平地,她们在屋顶上行走相当于蹒跚学步的幼儿。 钟晰抱着羡予在最前面,他几个跨步就能越过一个商铺的屋顶,羡予在风中惊叹:“哇——这是轻功吗?” “算吧。”钟晰回她,稳稳落在屋脊上,停了片刻等身后众人。 身后的白康看着前方的背影,追得眼里都快冒火星了。这厮把小姐抱上窗台时他就想拔刀了,偏偏自己这副老骨头还要陪他们这群年轻人玩这个。 几人沿着一排屋脊向东,逐渐靠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楼下人流的声音嘈杂,喊声、骂声、夹杂着哭声传上夜空。 羡予拍拍钟晰让他停下,她小心翼翼地朝下走了几步,探身朝下方的街道看去,这里的确是人群中心,但哪还有半个时辰前繁华热闹的上元灯会的景象? 那名歌女不知道是真疯了还是被这么多人追着害怕,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两间商铺中间的巷子。 这条巷子不过三尺余,平日里最多容许三人通过,此时却挤满了人。 这里还算空间有余裕的。 那歌女穿过商铺间的窄巷,跑进了华芳街和柳叶街的商铺后院间的后巷。 这条后巷只有一架马车宽,平日里也无人扫雪,这两天的雪水只融化了些许,让后巷变得更加湿滑。 东侧的店铺把杂物堆满了后巷,于是歌女只能往西侧跑,众人也跟着她急转弯地追。 不知是谁先摔倒了,然后人绊人、人推人,一连摔了一片,后来的人砸在了前面的人的身上,痛呼和叫骂响彻这条未被花灯照到的阴暗后巷。 等众人反应过来要人群往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后面也有人摔了,而进入后巷的那条狭窄过道里挤满了人,更是难以转身。 更后面还有不明情况的人往前走,殊不知这条后巷已经是踩踏事故的现场! 后巷里的骂声和呼声逐渐转变为哭声,后巷约七、八尺宽,事故位置大概有两丈余长。此刻这方寸之地,竟然挤压进了近一百人! 往前动不了,向后退不得。最先摔倒的人被压在最下层,融化的雪水浸透冬日的厚衫,背后的人山重于万钧,只觉得浑身热量都被带走,呼吸也被阻断。 人如同谷仓里的稻谷一般被压进这个匣子动弹不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惊惧之色,悔意和泪水一同决堤。 一位抱着孙子的大娘被挤在人堆里,而她怀里的那个小孩子尖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窒息了。 远处的叫卖声、锣鼓声都渐渐远离了,羡予从高处看,地下的场景一览无余,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浸在了冰水里。 谁都没想到,象征着团圆美满的上元节,在最繁华热闹的华芳街,会出现这样如同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不知兵马司的人何时才到,从楼顶看都不见他们的人影,这样的节日不想着加强监管,反而人心松懈。 羡予的目光从更远处移回来,突然发现,她们现在的位置其实离文心斋很近了。 窄巷另一侧的店家关门许久,所以华芳街这端的店铺才敢把大大小小的木箱木柜贴着他家后院的墙堆满了巷子。 而这家空店隔壁,便是文心斋。 施羡予目光一凝,当即下定决心,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正文 第25章 羡予伸手扶住钟晰的手臂,注视着他的眼睛凝重道:“我要去柳叶街。” 身后众人赶了上来,楼顶毕竟风大,人也不能站得太过密集,羡予三两句交代完:“事故已经发生,兵马司*迟迟未到。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一店之隔就是文心斋……” 她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觉得肺腑都冰冷下来,“百姓的性命,不能再拖了。” 高四一向支持她的所有决定,而钟晰一言不发地搂着她的腰就飞跃过了七尺后巷,稳稳踏在了实地上。 转瞬,众人就到了文心斋后院的刻书作坊。 柳叶街的商铺并没有参与灯会活动,所以今夜都没几个开门的,大多只是门口挂上花灯迎合一下节日氛围。 从高处看,局势更明朗,思路更清晰。 后巷的事发地点人群相互挤压,甚至有人整个身体都被抬高,双脚都够不着地面。进入后巷的窄道也被堵死,其中的人根本没法转身,更别说后续救援的进入。 所以,最快的救援通道是尽快清理掉事发地点另一侧高高堆积的杂物,从这一侧解开互相缠绕的人群。 羡予简短交代所有人:“隔壁的空店现在无人,清空后巷杂物,打开空店后院的门是最快的通道。” “白叔,你先去把隔壁的前门打开,损坏多少后续我赔。” “然后联系堆放那些木箱的店家,找人配合我们把东西清开。” “青竹,你先去看看还有没有医馆药铺开着,请几个个大夫到文心斋等候,能叫的都叫来。等被压住的百姓救出来就尽快救治。” 羡予冷静果决,她平日里总是慢悠悠的,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这样的生死关头,才显出极强的领导力和决策力,仿佛天生就是这个位置的人。 她一边交代一边快步往前院书铺走,正打算开门时,门从内侧朝外推开了。 羡予站在最前面,差点被门扇到,身后的钟晰眼疾手快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步。 开门的是秦文瀚。 见到羡予,他很是惊喜:“施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秦文瀚这才注意到羡予身后一批人,皆是面色凝重。 羡予没空给他详细解释了,抬步就往屋内走,“你在这儿就太好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秦文瀚一脸疑惑,他和秦安元上元节得了一日的假,但也赶不及回乡,干脆到文心斋读书。两人都是能静心的,更喧闹的锣鼓鞭炮声都能屏蔽耳外,所以,现在才听到后巷的叫嚷。 高相宜抽空给他解释缘由,秦文瀚和秦安元听完立即搁下了手中的书本。 这是争分夺秒的关头,青竹已经跑出去找医馆,白叔到了隔壁空店的门口,见门上果然挂了一把沉重的锁。 不等他看清锁的样式,只听小姐在身后吩咐道:“能打开吗?不行就砸开。” 钟晰上前,让羡予后退一些,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扇雕花木门。 随后他喊:“孔安!” 孔安心领神会,和钟晰一人站在一扇门板前,同时抬腿猛地一踹,两扇门板在灰尘中轰然砸了下去。中间的锁还牢牢连接着地上两扇门板,只是门轴都已断了。 暴力这果然是最便捷的法子。 进店一看,万幸,这家店关门时店主搬得特别干净,前铺的货架一个不剩,后院也只是零散放了一些杂物,整家店都十分空荡,不会阻碍行动。 众人打开联通后巷的院门,恍然间觉得好像又看见一面墙。 外面是码得比砖还整齐的木箱,堆放得都和墙一样高了,完全挡住了门框范围,根本找不到出去的缝隙。 白康伸手推了一把,纹丝不动。 从屋顶看时,这堆木箱盖着防雨布,辨不清数量。把门打开才看清,其体积之巨已经超过羡予想象。 本打算从这边去到华芳街店铺的后院联系他们的,没想到这堆木箱已经完全拦住去路。 羡予抿紧嘴,在脑中快速思考着应对方案,众人围绕在她身后,皆期待地注视着她。 一片轻盈的白色掉落在她的睫上,羡予茫然地眨眨眼,抬头一看,漫天鹅毛簌簌飘落。 停了两天的雪又下起来了,真是天公作难。 见状,钟晰招手叫来和他们一起从屋顶过来的暗卫横三,“翻过去,找对面的店家开门搬货。” 横三得了命令,助跑几步,翻墙离去。 钟晰看看在场的人,只有他、 他契,当即改变行动,和孔、白两人再次翻到后巷,箱。 箱子里装的是一批瓷器,大碗碟,数量庞大,搬运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非常沉重。三人接力,侧,靠墙摆着。 太子殿干体力活,墙这边的羡予也没闲着。 落雪提醒了她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这样的天气,事故的伤员救出来后也可能面临失温。 她和高相宜去文心斋库房找到了一批未裁切的玉版纸,纸张宽大,裹在人身上能留住体温,保暖抗风。 同时,她让秦氏兄弟沿街去还开着的店铺询问,将他们留存的木炭都买过来,在空店的前铺先点上炭火。 钟晰几人身上的里衣很快被汗水浸湿,华芳街的那家店终于慌忙打开了后院门。 有其他人加入,这批木箱就搬运得快多了。木箱和空店的后院门间隙能让人通过时,买炭回来的秦氏兄弟也加入了搬箱子的队伍。 钟晰的人不能过多露面,于是秦文瀚从羡予那里得到了新命令,先安抚被踩踏挤压的人群。 横三从戏班那里替他找来一面锣,秦文瀚深吸一口气爬上木梯,骑在墙头敲打两声吸引人群的注意力,“咚咚——” 秦文瀚大声喊道:“诸位!诸位先保持冷静,不要再推搡挤压!外面的人不要再朝后巷走,慢慢向后退!已经有人在组织清理后巷,很快会有救大家出去的路了!” 他本就是偏敦厚的长相,温良的书生气质也容易让人相信。 原本如同受惊的羔羊一般,一直躁动哭喊的人群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众人一句一句将他的话向后传,仿佛有了主心骨,也终于有了希望。 柳叶街这边的店家了解事由后,自发将自家存的炭搬到了空店。华芳街那边,有些百姓也志愿进入了后巷搬箱。 更多的人,搬来梯子,将自己手上的花灯摆上了后院的围墙。荧荧微光,一点一点照亮了这条后巷。 羡予和高相宜帮着把一盆盆炭火烧起来,她往后院走,钟晰也离开了搬运的队伍。 而此时,东城兵马司的人还没到。 钟晰喘着气朝羡予走来,剧烈运动让他的喉咙有些干,声音也嘶哑起来,他尽量平复语气对羡予说:“这边交给你,我去中兵马司再调一批人。” 羡予点头,她知道以钟晰的身份,肯定是在那边用处更大。 钟晰继续嘱咐:“我把孔安留给你,东城的人到后若你控制不住,让他去处理。”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大多是靠关系捞来的职位,偏偏这群人都是勋贵世家,尸位素餐惯了。按大梁律制,兵马司和五寺六部一样,都是直属皇帝,一般人还真喊不动这些指挥使。 钟晰交代两句就要走,鬓角的汗水被寒风一吹,竟然有些冷。 这人位高权重,羡予平日和他从不谈官场、不论政见。 但从今天的事来看,他是难得的一心为民。为了尽快清出救援通道,他今夜干的都是和普通脚夫一般的活。 羡予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吧。” 她没注意到,因为刚刚在前铺烧炭火,自己右边脸颊上也沾了一点黑色的灰。 钟晰接过绣了一只小锦鲤的素帕,审视眼前这只浑然不觉的花猫,笑着替她擦掉了污渍。 他刚刚搬过重物,手臂有些脱力,下手没轻没重的。 羡予被他擦得莫名其妙,脸颊肉嘟起来,刚想去抓他的手制止时,钟晰已经收手,拿着她的帕子走了- 钟晰离开后,东城兵马司的人才姗姗来迟。但他们显然没料到事故的严重性,只是派了一支五人小队。 又过一刻钟,兵马司更多吏兵赶到,指挥使也慌忙从家中赶了过来。 被挤压踩踏的人群已经逐渐被解救,只是由于天气寒冷,又长时间受迫,许多人双腿都暂时失去了知觉,只能慢慢抬入前铺。 指挥使很是惊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肥胖的脑袋上已经满头大汗。 羡予没管他,挥手把前铺划出三个区域,叫人把伤员按受伤轻重安置,便于大夫查看。 先前参与救援的本就是她自己的人,大夫也都是她请来的。在这种群龙无首的场面下,吏兵也开始听她指挥。渐渐的,羡予控制了全部局面。 前铺宽敞的大堂内燃了许多盆炭火,大夫和药童穿梭其中,挨个给人检查。 羡予和高相宜帮着分发姜汤,她们还给女性单独隔出一个空间,便于她们换下已经湿掉的衣裙。 前铺的门一直没关,还有源源不断的伤员被抬进来,吏兵和医者进进出出。 先救出来的人情况还较为良好,越到后面越是触目惊心。前铺被摆满后,便只能安置在后院。有伤员被抬出来后,腹部终于失去压迫,摔倒在后院就呕吐起来。 等到后巷所有人都被救出,已经有八人因为长时间窒息而死了。没过多久,后院也有四人救治无效而亡,医士判断是内脏已经破裂。 正文 第26章 羡予全程没把自己当成一个官家小姐,分药、烧火、安抚伤员她都能干。除了这些,她还要负责现场的调度和所有伤员的登记。 她也看到了被留在后巷的那十二具尸体,一字排开,皆是面庞发紫,嘴唇乌黑,眼球不自然的凸出,仿佛能看见他们生前的绝望。 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死人,还是这样的惨状。 她紧抿着嘴,面色森寒的回到了前铺。 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或许是想推卸现场责任,只是站在原地做做样子,并不干扰羡予。 指挥使想,上元节的夜晚,大人物们都在自己府上美酒美妾作伴呢,这里没有比他更大的官了。 吏目奉承着他,现场救援都是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子带着她的人干的,若是最终结果良好,那就是指挥使大人调度得力;若是死的人太多,那就全是她的错处。 他和吏目占据了一盆炭火,冲羡予喊了一声:“哎!那边那个!” 羡予瞪了他一眼。什么都干不了还要摆官威,朝廷难不成全是这样满脑肠肥的猪?站在这儿都是挡路。 指挥使读懂了这蔑视的眼神,见这女子见自己不仅不行礼,还对自己如此无礼,当即就火冒三丈,“大胆刁民!还不过来跪下!” 他话音刚落,人就被捂着嘴从后面拖出去了。 孔安一手死死捂住这张冲施小姐大放厥词的嘴,一手掐住他后领,还不忘冲羡予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意思是“施小姐放心,一切有我。” 他一路把指挥使拽到外面的柳叶街,被拖行的肥胖男人奋力挣扎,吏目在旁边不断挥拳,被孔安一脚踹飞,先行到达了屋外。 甫一被松开,指挥使便要爬起来破口大骂,刚发出一个音节,一块白玉鎏金令牌便举到了他面前。 玉牌雕工精细,龙纹与祥云纹缠绕,这是太子府的令牌! 指挥使两股战战,面色如死灰一般,感觉温度迅速离开了自己的身躯,头“咚”的一声磕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屋内,羡予环视四周想找高相宜,却先和靠柱坐着的一对男女对上了眼神。 羡予登记伤员信息时记得,这两人是一对夫妻。 那两人显然是观察她许久,看着她往来忙碌,温和又坚定地下达一条条指令。 毫无疑问,眼前这位少女才是这里的话事人,也是因为有她才能这么快就把人救出来。 妻子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见羡予看过来,直愣愣就朝她跪了下来,“恩人!” 羡予没想到会受如此大礼,赶忙过去就要把她扶起来,她丈夫却一同跪下了,“恩人!我们都看得明白,官府的人都不作为,今天有您在,我们才能保住命啊!” 他语气诚挚,满脸动容,“您慈悲心肠,一定会有好报的!” 堂内的人纷纷被这话惊动,有力气的竟然皆是朝她跪拜下来,一同说着感谢和祝福。 羡予怔愣片刻,但在周围人看来,少女站立中央,一袭素锦长裳,眼神慈悯,真若济世神女降临。 她还是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安抚众人几句后,见现场已经不需要自己帮手,便躲回了文心斋,只是时不时过去隔壁看一眼。 只是那十二人的死状依然留在她的脑海,绝望的、痛苦的、窒息的。 高相宜见她神色有异,自然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过来扶住她的肩,轻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不是你,今天死的人只会更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 上元节灯会上发生了这样大的事,自然是逃不过皇帝的问责。 一番调查后,兵马司的人皆有刑惩,其余责任人也被降职或罚俸。那名歌女被关进了大牢,等候审问。 崇安帝自然也知道了羡予在现场指挥救援,若不是有她在,那挤在巷子里的两百余人能不能活下一半都两说。 还没出正月,天子脚下若发生这样大的惨案,那朝野上下都要顾好自己的脖子了。 因着先前荔枝一案,崇安帝本就对她印象很好。 据亲自来镇国侯府宣旨的容德太监说,皇帝对施小姐连声称赞,“施家姑娘很好,不愧是将门之后!” 陛下一言万金,有他这句话,施小姐必然名满容都。 容德一脸喜色地念完圣旨:宣镇国侯施庭柏携侄女施羡予入宫觐见。 陛下亲宣,期待地看着跪地听旨的镇国侯夫妇,来接旨啦!” 施庭柏却是满脸愁意,“臣上元节归家后便起了高烧,如今身热刚退,还在病中, 两夜,到十七日才将将退去。 叔母孟锦芝在床边给她喂药,看着的药液,自己的眉头也紧皱着。 她心疼侄女体弱多病。听闻她在柳叶街的寒风里操劳数个时辰,还见到了几具极为可怖的死尸,这不得病就怪了。 除此之外,她更心疼侄女原本一心离开容都、避开口舌纷争,如今圣旨一下,满城焦点尽在她身上,可不得难受! “你若不想去面圣,叫叔父去告罪便是了。”孟锦芝捏着帕子给羡予擦擦嘴角,安慰道:“咱们侯府累世功勋,想必陛下不会苛责的。” 羡予病容未褪,还是给叔母露出个笑脸来,“陛下都宽容我病愈再觐见了,当然要去。这是咱们侯府的荣耀,容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看着羡予略带苍白的小脸,孟锦芝对侄女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就是太懂事了,明明容都千万人所求,恰与她的心愿背道而驰。 羡予随叔父入宫时,天气已经有回暖趋势了。 她全程表现得不敢直视崇安帝,尽量展现出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得见天颜该有的谨慎和惶恐,好在崇安帝对小辈很是宽容。 已入知命之年的皇帝望着殿下跪着的小姑娘,似是回想起了他初登基时,施将军威震八方、万国来朝的辉煌岁月。良久才道一句:“眉眼都有几分像你父亲。” 羡予不知道崇安帝对自己印象如何,她也不在乎他的评价。跪了一会儿,她便被请到外殿候着,叔父继续留在内殿和皇帝议事。 出宫时见到了一枝不知是什么树的枝桠横过宫墙,满枝花苞正待绽放。 三丈宫墙也关不住春风,羡予漫漫想,不知程望之当差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面圣后,羡予往年躲避社交的病中体弱的借口就用不了了。若是从皇宫出来还恹恹的,岂非落人话柄? 于是,各种诗会、茶会的请帖流水一样递进了镇国侯府,容都权贵家的女眷都想见见这位颇得圣恩的镇国侯府大小姐。 这是躲不过的了。孟锦芝帮她参谋了一番,挑出来一封赏花会的帖子。 容都里各种宴会都是有讲究的,权贵物奢已经享受到尽头,便讲求一个合时令、合风物。 司南伯夫人每年春天都在西郊葛庭办一场赏花宴,邀请容都贵女们相聚于此,品茶闲谈,赏花听琴。 司南伯府在容都根基深厚,与镇国侯府也有旧交。葛亭宴邀的大多也都是和羡予年纪相仿的小姐们,孟锦芝深思熟虑,觉得在这儿总不能让人欺负了羡予去。 葛亭赏花的地点其实在司南伯的庄子里,庄子被漫山姹紫嫣红包围,莺飞蝶舞。 二十多辆宽敞华丽的马车渐次到达葛亭,处处体现豪门勋贵家的精致。 羡予到的时间不早不晚,高相宜也受邀来了,正等着她到后一起去给司南伯夫人和其他小姐见礼致意。 高相宜有意帮她指引,毕竟羡予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有个熟识的人作伴总是松快些。 如叔母所料,宴上夫人小姐们大多都对她很客气,就算完全不认识,也愿意奉上一个笑脸。 毕竟来之前,她们都被家里提点过了,镇国侯府圣眷正浓。 司南伯夫人更是拉着她夸了又夸,称整个容都都晓得施小姐心地好,难怪能得陛下嘉奖夸赞。 她接着打趣道:“难怪镇国侯府这样藏着你,真真天仙一般的容貌。”她拉着羡予的手,十分亲热,“你若是我家的女儿,我定当也不愿你出来,免得被谁家惦记了去!” 伯夫人身旁的另一位夫人接话:“哪儿能呢!施小姐才是不必担心有人闲心惦记才是,这样的姿容气度,谁家都要有个自知之明呀!” 羡予适时低头做羞涩状,陪着几位长辈谈笑两句。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社交很耗心神,并不是不会。施小姐真想哄人的时候,那是相当有一手。 葛亭春宴不拘于形式,没有什么作诗献艺,客人们都自在些,所以风评很好。 见过一圈礼后,客人们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去花园欣赏名贵花品,或到庄子周围的花树林下闲逛。 羡予和高四穿过廊亭,到一间听雨轩坐下歇息。 这庄子估计有羡予的秋阳山别院的三倍大,为的就是给主人提供和城内不一样的意趣,造景穷工极巧,从四面通透的听雨轩望出去,能俯览半园春色。 她们坐下这一会儿,便有三拨人来过了。 有两拨是其他家的小姐,特意来给镇国侯府施小姐见个礼搭句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初次在容都聚会上出现的施小姐,才是这场春宴的真正焦点。 另一波是伯夫人身边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来寻羡予,恭谨道:“夫人交代了,若是施小姐花儿看腻了,去夫人那儿喝茶听琴也可。” 羡予和来的几波人都交谈两句,客客气气将人送走了,礼数周到笑容完美,挑不出一点错误。 她刚和高相宜悄悄叹一口气,便听一道少女的尖细嗓音传来—— “一辈子进这一回宫,还真把自己当金枝了!” 正文 第27章 “一辈子进这一回宫,还真把自己当成金枝了!” 羡予闻声回头,是一位粉蓝衣裙的少女,身边簇拥着两个不知是谁家的小姐,加上几个侍女,数量很是壮观。 中间的那位小姐衣饰华丽,居高临下地从不远处的亭中望过来,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 唉,本来就不是我想出的风头,竟然还要我承担出风头的后果。羡予不认识这位专门来挑衅的小姐,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想装做没听见。 见自己被无视,亭中那位小姐气不打一处来,推了旁边的人一把。 旁边的跟班明白这是要自己喊话了,扬着帕子就指着羡予的方向道:“你是聋了吗?温小姐跟你说话也不上前来见礼,到底谁在说你知书达理?” 对方不依不饶,还来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羡予拦下站起身就想和对方理论的高相宜,目光轻飘飘地一一审视过亭中那三位小姐,最终落在了中间那位温小姐身上。 青竹弯腰,在自家小姐身边快速耳语道:“这是贞嫔的表侄女,温太妃的孙女,父亲任鸿胪寺丞。” 羡予了然,温小姐父亲没什么实力,一家靠女人攀附皇亲。要论圣眷嘛,如今整个容都都没几个敢说能比过镇国侯府去,可以怼。 她的声音和目光一样轻,却清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里,“你在这儿L说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不如去外面茶会间说说,好教大家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温婵一时哽住:“你!” 但温婵自己也知道,今日最多只能在口头上出出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镇国侯府闹掰了的话,父亲肯定要责罚她的。 她只好恨恨骂了一句:“牙尖嘴利!” 温婵是太妃亲兄的孙女,她的表姑是如今五皇子的生母贞嫔。贞嫔六年前生了五皇子后身子不好了,渐失圣心。 自先皇以来,每届大选,温家皆有女儿L参选。见贞嫔是指望不上了,温家便把目光放在了下一代身上。 如今太子地位逐渐稳固,殿下也要到十八了,是时候迎娶一位正妃。 容都城里多少人都等着这个机会。何况据说太子殿下矜贵清冷、俊美无俦,是多少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 温家废了很大力气给温婵造势,一边营销温婵容色堪为容都之最,一边宣传女儿L贤良聪慧之名。还时不时让太妃或贞嫔召温婵进宫,为的就是先给太子殿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总之,在外界声势和家族期盼的多重影响下,温婵觉得自己一定会嫁给太子。 但这一切在施羡予回容都后就变了。 温婵仰慕太子已久,许多年前他还不是太子时,在御花园遥遥一望,便已芳心暗许。 温小姐自然忍不了施羡予如今的名声竟有赶过自己的势头。母亲让她忍一忍,毕竟太子和镇国侯府可以说是毫无交集,太子殿下估计连施羡予的名字都没听过。 今日赴宴,见各家都巴巴地去讨好施羡予,温婵实在没忍住讽刺两句,当谁没进过宫似的!但她没料到,传闻中菩萨心肠的施大小姐,也如此长于口舌之争。 她反应过来,嗤地一笑,“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什么贤良之名,皆为造势虚妄。 羡予和高四都没懂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见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便决定自己换个地方。 她施然起身,一步步接近温婵。 温婵没想到她们会过来,忍不住后倾,气势上已经输了,但依然半步不肯退让,外强中干地呵问:“你想干嘛?” 羡予倏尔展颜一笑:“你很漂亮,少皱眉。” 有时候不一定要骂回去,看见对方吃瘪就够了。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温婵一幅被雷劈了的表情,愣在原地半晌,才狠狠朝地上跺了两脚,愤然转身离去。 高相宜搂着羡予的手臂,两人回想起刚刚亭中一群人都失去表情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 接近外面的茶间时,又都咳了两声,强压笑意,故作端庄地去见外人了- 葛亭春宴后,羡予又推了许多宴请的帖子。对她来说,应司南伯夫人的邀“应酬”一天,已经是完成了镇国侯府的任务。 何况她现在又有了婉拒的理由——三月初九,镇国侯府要为大小姐行笄礼。 及笄,是女子成人的标志。这样的大日子,少不得言行礼仪的。 可实际上,羡予只是在自己院中听叔母讲了两个时辰笄礼的注意事项,附带一点礼德教训便过了。 羡予朝叔母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这就没了?”可是听高相宜说,她当初在家中学了三四天的规矩呢。 ,笑道:“小精灵鬼,这还不好?” 她接过侄女倒的茶,“笄礼前后的戒辞都是约束女子的,若是许嫁,则还要教许多日后成婚后侍奉夫君舅姑品德礼貌,谓之‘妇言、妇容、妇功、妇言’。你并未许亲,学这些做什么?都是徒增烦恼。” 敏过人,很多事情即使她不明说,侄女也能明白。在孟锦芝看来,羡予着实没必要早早学那些约束,她当还日子呢。 几年前是镇国侯府失势,羡予又在孝期,便一直未说亲。的夫人婆子倒是一茬一茬,槛。 羡予早就跟叔父叔母谈过了,不想这么早嫁人,两位长辈一直觉得亏欠侄女良多,自是一口应允,他们侯府又不是养不起。 这是未许笄,不比许嫁笄还有婆家女眷参与的隆重。镇国侯府的帖子发得不多,邀的都是交好且品德贵重之人。 羡予亲生父母已逝,施庭柏与孟锦芝便作主人;侯府请来了司南伯夫人为正宾,兵部尚书陶夫人为有司,赞者当然是高相宜。 三月初九,惠风和畅,大吉。 镇国侯府正堂,嘉宾贵客已经莅临,礼乐声渐起。 施庭柏起身,满面春风,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宣布笄礼开始。 高相宜先行而出,以盥净手后立于西阶。 羡予随后来到正堂,眉如远山,目若含光,嘴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端庄大方,仿佛堂内都亮了几分,让观礼众人的脸上都不自觉浮现出欣赏的笑。 羡予朝宾客们行礼,然后向西正坐于笄者席上,高相宜手中的梳齿穿过她的头发,背上的青丝葳蕤生光。 初加发笄和罗帕素裙,再加发簪和曲裾深衣,三加钗冠和大袖长裙。[1] 每次从东房出来,身上的衣裙便成熟一分。羡予和叔母叔母对视,看到他们眼中的欣赏、认可和爱意。她拜伏于二位长辈身前,垂首聆训。 “为人以贤,处事以德。行止有度,不溢不骄。惟愿康健,神形具安。” “羡予虽愚,敢不祇承!”- 及笄之后,虽是说不急着相看,但她的名字总是会被媒人提起。 羡予能预想到以后的情况,她若是留在容都,是得不了安宁的。于是笄礼的这天晚膳时,她便和叔父叔母说了,想要继续回秋阳山别院。 如今她的身体也养好了不少,长辈不必担心她独身在别院,她身边也有青竹她们照顾,养身的汤药一天天的喝着,总不会再出岔子。 孟锦芝明白,羡予在容都少不了交际,若她不愿意去,便只能长辈替她推据。一来二去,损的还是镇国侯府的名声。她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名声让侄女忍着不快强作笑颜,不如放她回别院。 羡予见回秋阳山都答应了,试探着提出了另一件大事:“等几个月后我身体再好些,我想去合州看看。” 合州地处衡州之西,和容都间隔着江州,是羡予母亲的家乡。 镇国侯夫妇思虑良久,还是答应了侄女的请求。 这天晚上,孟锦芝坐在羡予床边和她夜话至亥时,轻声问:“乖乖,你想爹娘吗?” 及笄这样的大日子,她的双亲却已俱不在人世,没一个能见证女儿L的成年。 羡予捏着被角,坦诚道:“有点。” 她在高相宜送来的母亲的旧信里得知,母亲章怜秋幼时在合州长大,七岁之后才随外祖父升迁来到容都。 母亲在给姐妹的信中极尽所能地描绘合州风物。若是她还在世,想必也会在夜晚搂着女儿L给她讲故事,讲自己幼时在合州的见闻,讲合州人与容都截然不同的方言,讲春日小桥流水和冬天江南碎雪。 会不会用合州话唱摇篮曲呢?羡予不知道,但她还是阴差阳错地种下了这颗向往的种子——她想去母亲信里的地方看看,去感受一下母亲的童年。 孟锦芝有些多愁善感,羡予及时察觉到了叔母话音里的哽咽,装出一幅困倦到快要睡着的样子,好像没听见。 叔母走后,羡予盯着外间隔断处静止的珠串,迟迟难以入眠。 及笄、会见宾客、夜谈、合州…… 她思绪散漫,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往常程望之送了那么多礼物,今日怎么不给我送生辰礼?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间窗户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正文 第28章 羡予缓慢掀开丝云锦被悄声下床,赤足踩在地上,寂静无声。 她绕过屏风到了外面。卧室外是用屏风隔的一间茶室,窗下摆了一张罗汉榻,榻上搁着一方小几。 此时,那张小几上凭空出现了一只黄檀莲纹如意六角匣子。 这是一扇支摘窗,还未关严,外面的人似乎怕惊动了主人,动作极其小心,窗扇向下放的速度十分缓慢。 羡予忍住笑,捂着嘴踮脚挪到了罗汉榻边。晚风微凉,吹散了她方才思及父母时的失意与沉闷。 深夜造访,又是走窗,除了他还有谁? 仔细想想,这人真是很会翻窗。 在窗扇合拢前,羡予半跪上罗汉榻,伸出一只手抵住了向内移动的窗页。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能从窗边看到外面人露出的一截深蓝锦袍和黑色皂靴。 窗外那人松了关窗的力道,似乎没想到还是惊扰了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听见这熟悉的声调,羡予压低了声音问:“程望之?”尾音上扬,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嗯。”钟晰沉声应道,“生辰快乐。” 窗户既不打开也不合上,两人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说话。 羡予含笑答谢,看了一眼旁边雕刻精致的木匣,问他:“你给我送了什么?” 她们自上元节后就没见过了,不到两个月,钟晰的礼物倒是没断过。葛亭春宴后,羡予还收到了一盆名贵的舒翠春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避开叔父送进府的。 “等会儿看看不就知道了。”钟晰总是愿意答她这种随意的问题。 顿了片刻,他又补充道:“明天再看吧,夜里凉,别衣服都不披一件坐着。” 羡予习惯了他总要嘱咐两句,“哦”了一声,两条腿都跪上罗汉榻,敲了*敲窗框,“你怎么不白天来。” 钟晰换了一种哀怨的语气,“我可没收到侯府的请帖。” 羡予被他逗笑,想来他身份不同,收到了请帖也来不了,所以自己干脆没给他发。 两人隔着半关的窗户聊了两句,羡予好奇他是怎么从窗外把这个匣子放到小几上的。 窗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干净,掌心朝上。 “端着。”钟晰讲解。 那只手侧过来,做了一个放下的动作。“放下。” 羡予惊奇:“你没进来吗?” 钟晰再次叹了一口气,严肃教训道:“施羡予,你及笄了,不可以叫外男进自己的房间。” 羡予委屈,羡予气愤,“啪”的一下关上了窗,“哼,没叫你!” 钟晰闷笑,学着羡予也敲了敲窗框,“我走了,你早些睡。” 羡予记着钟晰的嘱咐,去披了一件外袍回到罗汉榻上,打开了那只六角匣,在烛光下取出了里面的物品。 是一只羊脂白玉并蒂莲花簪,花瓣层叠,细腻温润,似有波光流动。 羡予转着那只簪子赏玩片刻,觉得果然很适合做及笄礼。 刚想把簪子收回去,碰到匣子时,盛放玉簪的锦盒略有松动,这匣子竟然还有下层。 羡予打开下一层,顿时瞪大了眼睛。 里面是一只玉雕兔子! 许是和玉簪用的同一块料子,玉兔的颜色和莲花相差无几,同样的通体洁白,触感温润。不同的是玉兔眼睛处镶嵌了两枚亮丽夺目的红宝石,栩栩如生。 品相这样好的玉,光料子就已经价值不菲,何况两件玉雕都如此精美。 羡予拿起那只沉重的玉兔,发现它的下面还压了一封简信: 上元节没看到的兔子灯,今日补给你。愿岁岁安康,长乐欢喜。 那只玉兔在烛光下显得质地润泽,仿佛真的在发光- 羡予重回秋阳山别院时走得很低调,容都里的人几日后才知晓,施大小姐又回秋阳山安养啦。 这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话的一条罢了。 听说了吗?左相府上想去镇国侯府给孙子说亲,媒人去了三趟,连施小姐长什么样都没见着。 听说了吗?上元节事故后就哑巴了的孙家小子,昨天终于又能说话啦!开口第一句就是“施小姐是仙女吗?”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前日去了左相七十岁寿筵,据说温家二小姐也去了。说不定真能看见一家出了三代皇妃呢! 这些消息都传不到秋阳山,最多就是高四来寻羡予时给她提一嘴。 她俩剪了不少花枝来插瓶,羡予取出一支蔷薇在花瓶后比划,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侍女说的。”高相宜干脆利落地剪掉多余的枝条,“我在府里闷着无趣,她们便会到处寻些乐子闲谈说与我听。” 羡予放下手中的花枝,沉思片刻,这传吗?没人收集成册,编个《世说新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好像发现行业蓝海一般,眼里闪烁着灵动的光,“没人” “八卦宜不解,“奇门八卦?” “不是。”羡予给她解释,八卦就是一些流言绯闻、道听途说,百姓感兴趣的,都可以叫八卦。 高相宜反应过来了,“你说邸报?听说先帝时有人做过,内容大都是未公开的朝廷机事,捕风捉影,很快就被查抄了。听说江州富庶之地或许还有,但只印他们那块的消息。” “若是只写百姓民生、娱乐秘闻之类的呢?” 高相宜闻言仔细回想,然后立刻转头看向羡予,没人做!那文心斋若是印小报,便是容都第一家,这可是大大的商机啊! 她俩相视一笑,迅速把花瓶和一桌子残枝扫开,开始规划文心斋未来的宏伟蓝图。 “文心斋隔壁那间空铺,我在上元节后干脆买下来了,如今刚好可以扩建,隔壁就用来印报纸。” “去年秋闱时认识的一些落榜秀才,还有秦氏兄弟的同窗们,总有一些缺钱,便雇他们来编写。” “先做一旬一期,若是能推广开来,日后两旬一期,还能留出一些空版位给酒楼戏班之类的,收费宣传。” …… 她俩三言两语,越想越美,感觉容都第一书坊的名头就近在眼前,甚至问鼎大梁传媒业都指日可待。 旋即,高相宜想起什么似的,小心地问:“不会得罪很多人吧?”毕竟应该没人愿意自己家的秘事到处宣扬。 羡予拍拍她的手示意对方安心,“上元节后,有许多人都猜测文心斋是镇国侯府的产业,但他们都不敢细查,就这么卡在这里,对我们来说刚好进可攻退可守。” 说起这个,高相宜刚好想起前几日去文心斋取账本时,遇到了秦氏兄弟。 秦文瀚那日的作揖是前所未有的真诚,纠结半晌才问道:“施小姐……真是镇国侯府的小姐吗?” 高相宜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上元节羡予在文心斋附近救了那一批人,之后就有“文心斋是施小姐的店”之类的说法。但其实她俩都极少出现在文心斋外人的视线中,百姓们猜测几句也就过去了。 秦氏兄弟可不同,他们都是在店里见过羡予和高四的,又和签了契约的掌柜伙计不一样,真往外透露两句,那她俩这“地下产业”直接被抬出水面了。 高四摆出假笑:“秦公子,不相关的少打听。” 一个多月后,文心斋旁边的流云报社就这么风风火火开了起来,第一期搜集了容都半个月来最劲爆刺激的各种八卦,配上文人的尖酸点评,堪称辛辣至极。 第一期的《流云杂报》还是钟晰给羡予送到别院的。 听说她俩办报的主意后,钟晰还问需不需要自己投资。 羡予拒绝了,说如今一文钱没赚,万一把你的本金亏了,那她可十分过意不去。 钟晰没说什么,任由两个小姑娘折腾。若是真亏损了,他再送两只金镯就行了。 没想到,流云报一经面世,竟然引爆容都。 一张一尺见方的纸,叠起来不过一本书的大小,轻便又好拿,太适合茶余饭后掏出来“品读”一二了。 何况流云报汇集城东到城西最吸睛的故事,若是和人聊起竟全然不知,那你就过时了! 城东王婆家的媳妇五年都没怀上孩子,王婆闹着要儿子去官府休妻,结果第二天见儿子从南风馆出来啊!编者评,没有孙子,但又赚一个儿子。 南城那家醉仙楼的汤里有死老鼠,为了压下这事还装作是对街东兴楼雇人闹事,把客人打出去了!编者评:严查醉仙楼,疑似烹煮老板亲属。 如今《流云杂报》第一期五天内接连加印,还是马上被抢购一空。 羡予及时推出了订阅服务,一季一订,若是不方便到店来取,还可以让小童送到府上门房。 钟晰卷起报纸轻轻敲羡予的肩膀,勾唇轻笑:“施大东家,你订的报纸送到了。” 羡予从他手中结果报纸敲了回去,笑嗔一句:“烦人,你可是东家的东家。” 她收起笑容,眼里有些许担忧,“你看了报纸吗?没写什么不该说的、得罪大官的吧?”前些日子在高四面前是故作镇定,若是真出事了,总不好一直拿镇国侯府的名号压人。 钟晰自如地在羡予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前日在陛下案头也看到了你的《流云杂报》,估摸着也是闲时逗趣,但这已经是十分新奇的事了。” “多少士人一辈子都不能将自己的文章送到御书房,你一张报纸就做到了。放宽心,陛下都没说有何不可,你就不必再担心会得罪谁了。” 正文 第29章 又到仲夏时节,高相宜已经修完了《玉门》第二册,第三册没有灵感,干脆搁置了,全权负责流云报的相关事宜。 她们的报社经营得风生水起,容都几乎每户都有订阅。 也不是没有其他书坊仿照《流云杂报》出一些“崇安报”、“容都日抄”之类的竞品,但羡予已经搭建起自己的消息渠道和投稿通道,并且拥有了一批固定的订阅客户,暂时还没人越过流云报社的地位去。 高相宜跑出容都,躲在羡予的别院避暑几日。秋阳山脚下比容都里凉快不少,别院四周又空旷无拘,两人都在城外玩野了。 这天,羡予和高相宜想去抚兰溪边钓虾,白叔给两人做了两支钓竿。 昨日两位小姐在溪边玩水时还看见了小虾,今日却怎么都找不见了。两人不死心,沿着溪水往下游一直走,直到接近周边农户的村落。 “唉。”高相宜用钓竿杵一下地,失望道:“走了这么远还没看见有虾,难不成昨日真是我们眼花了?” 青竹给羡予撑着伞,小心地不让阳光照到小姐,劝说道:“不如先回去吧,也快到晌午了,该用午膳了小姐们。” 几人正欲打道回府,不远处的村庄方向响起一道粗犷的男声怒吼:“跑!你再跑!小贱蹄子,被我抓到看我不打死你!” 羡予和高相宜诧异回头,一个灰扑扑的小人影朝她们这个方向窜来,身后跟着一个彪形大汉,手中拎着一根比手臂还粗的木棍,气势汹汹。 跑出村落就没地方能藏了,被抓住是迟早的事。被追的那个小人很是机敏,见到羡予四人,当即就躲到了她们身后。 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的羡予几人就被那小孩和大汉围住,两人把她们当柱子转,大汉往左一步,小孩就往右跑两步,但动作一瘸一拐的。 青竹和高四的侍女生怕大汉手里的棍子伤到两位小姐,小心地护在她们身前,抓住问隙喊道:“壮士!壮士冷静!别误伤了!” 那汉子喘着粗气停了下来,见这几人衣饰都价值不菲的样子,猜测都是容都里跑出来玩的富贵小姐,终于愿意止住满嘴脏话。 但他依旧恶声恶气,手中的棍子也没放下,“我抓住那小贱人就走,别拦我路!” 那小孩闻言瑟缩一下,试图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高相宜身后。 小孩骨瘦如柴,头发凌乱,看身形约莫只有七、八岁。逃窜的动作都一瘸一拐,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都有淤痕,显然是遭了毒打。 衣裳脏污到都辨不清原来的颜色,还打着好几个补丁。鞋也没穿,一双脚灰扑扑的,绕着两位小姐跑的时候还隔了一点距离,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灰沾到别人干净的衣裙。 再看那壮汉,膀大腰圆,凶神恶煞,张嘴就是问候对方母亲的脏话,还扬言要打死小孩。 高相宜一个写过侠士话本的,见此情形能忍? 她当即伸出手略挡住身后的小孩,扬声发问:“你抓他做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她爹!”见这几人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壮汉举起木棍恐吓道:“滚开!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妞,怕是经不起我一棍子。” 羡予本来没打算现场干预。她们今日原本只是在别院周围转转,白叔便没跟着,没想到走了这么远,还遇到这个像匪徒一样的男人。 白叔不在,对方还手拿武器,若是不想自己这边的人受伤,她们一群人确实不是壮汉的对手。 羡予十分冷静,打算与对方周旋片刻,先保证己方安全离开,再找人去村里打听这小孩和他爹是发生何事,是否能保下小孩。 她回头看着站在高相宜身后的小孩,声音平静地问:“他是你爹?” 小孩点头。 羡予:“他抓你做什么?” 小孩半点不怵,对几人大声控诉道:“他要把我卖给容都一个六十岁的老胖子做妾,我不去他就要打死我!” 高相宜愕然回头,父亲卖女、六十太爷纳八岁小妾,以及这一脸黑灰的短发小孩是个姑娘,桩桩件件都在冲刷高四小姐的认知。 见如意算盘被挑穿,那壮汉往前逼了一步,怒骂:“老子管教自己女儿那是天经地义!妈xxx的,你娘是个赔钱货,你也是个赔钱玩意儿!” 恶劣,竟然直接对她们发难。 他抄起木棍从侧边追赶,还重重推了高相宜一把。 高相宜,羡予想伸手去扶她却没来得及,自己也被带倒,眼看着就要摔成一团。 羡予死死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与自,而是一片宽阔温暖的胸膛。 她睁开眼,抬头一看,钟 这人一出现,便能带来安心感。 高相宜已经被他伸出两指推着肩膀扶正站稳,倒是任由羡予倚靠着自己,手上还稳稳接住了青竹方才惊呼一声急得扔出去的阳伞,此刻好好地遮在羡予头顶。 那壮汉转瞬之问已经被孔安踹了三步远,此时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木棍架在他的脖颈前。 羡予站直,轻轻拍着胸前呼出一口气,没空和钟晰闲话,转头去找方才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显然是被这瞬问颠倒的形势吓得呆住了片刻,但并不害怕,目光直直盯着被压制跪倒的爹,畅快地笑出声来。 壮汉跪在那儿还不老实,脏话攻击范围扩大到在场的所有人。 满嘴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孔安怕污了主子们的耳朵,直接把那根棍子卡在了他嘴里。 世界总算清净,只剩在瘫倒在地的壮汉痛苦的呜呜声。 羡予简短两句交代了事情始末,钟晰却不太在意,只“嗯”了一声,问羡予:“没受伤吧?” “嗯?”羡予被他问的一愣,“没事儿。多谢你方才扶住我和相宜,否则肯定要摔了。” “对了,你怎么来这儿了?”羡予仰头问他。 钟晰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去别院寻你不在,白叔说你俩出来钓虾了,便想着来接你回去用午膳。没想到跑这么远,让我好找。” 人是找到了,事情还没解决。众人看向地上的壮汉和旁边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干脆利落地朝众人跪下磕了个头,“多谢诸位救命之恩。”随后也不管瘫在地上的爹,转身就要走。 不知是自己决定不纠缠贵人,还是担心人家要自己去做什么报恩。 “慢着。”羡予叫住了她。 小姑娘一脸戒备地转身,看上去是真怕几人万一也要把自己卖去哪里怎么办。 “卖女给他人为妾是违法的,你想报官吗?” 依照大梁律例,买卖人口是重罪,典女者杖六十,徒三年。 方才这小孩一直表现得十分勇敢又聪明,摊上这么个爹已经十分不幸,羡予想帮她一把。但毕竟是人家的亲爹,还是问清为好。 高相宜附和道:“对,若是想报官,我们去替你报。你家其他人呢,怎么也不管管?” 小姑娘闻言诧异片刻,旋即眼里迸发出十分惊喜的光彩,“报!我想报官!” 地上的壮汉“啊啊”着在地上扭动,但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默契地无视了他。 乡野里长大的小孩儿也不懂如何行礼,只是认认真真给高相宜和羡予鞠了一躬,“多谢小姐们关怀,我家没其他人了。” 羡予和高四愣住,还不等她们产生什么“我真该死啊”的内疚情绪,就听小孩儿期待地问:“报官之后他会被关进牢里吗?”她沾满黑灰的小手指着丧心病狂的亲生父亲。 具体的律例刑法这方面,羡予倒是不太了解了。她回头去看钟晰,钟晰在她询问的视线里点了点头。 事情解决,终于能回家吃饭。 那小姑娘实在可怜,家中已无其他人,回家也没饭吃。羡予叫她和自己回别院用完午饭,下午再去城里衙门。 开门的白康十分震惊,早晨见小姐她们是四个人出门的,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七个人,还捆了一个被堵住嘴的莽汉。 青竹带小孩去把身上洗干净,给她找了一套干净的旧衣,但太过宽大,只好送与她,让她回家自己改改。 小姑娘从听见羡予叫她和自己回家时就呆住了,仿佛沉浸在一场美妙的梦境里。 天啊,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事!能摆脱一直打骂自己、还要把自己卖了的渣爹,还遇到了两个仙女一般的大善人! 她仔仔细细洗净一身脏污,到堂问认真给羡予、高相宜和钟晰各磕了一个头。 虽然没换衣服,但现在看来也是整洁多了。羡予把她叫起来,这才发现小姑娘的眼睛并不是大梁人常见的棕褐色,反而带点阴翳般的灰。 问了两句,这才知晓小姑娘名叫葛秀,已经十一岁了。 高相宜又惊又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十一岁的身量竟然看起来与八岁小童无异,那平时过得该是什么凄惨日子? 高相宜让葛秀坐到桌边和大家一起用膳,方才一直十分大胆的小姑娘此时却扭捏了起来,嗫嚅着说道:“我……我衣裳都是灰,别了……” 羡予了然,叫来侍从,让他把葛秀带去厨房,“王厨子这会儿应该也吃着呢,你去找他,他最爱给小孩儿做吃食。” 待到葛秀离开,一直沉默不语的钟晰对羡予说:“你还是太善心。”明明不愿与任何事物产生纠葛,却还是一次次帮助陌生人。 上元节救援如此,孤女葛秀如此,两年前帮自己藏身也是如此。 羡予装作没听懂,轻快说了一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正文 第30章 那日救了葛秀之后,别院门口便会时不时出现一些小礼物。 有时候是山间一把灿烂的野花,有时是一篮村民养的稻花鱼。 她像一只报恩的鸟儿,将手上的东西放在门口就会扑棱翅膀飞走。 来送东西的次数多了,总会被逮到两回,羡予也和她熟悉起来,特意叫侍从回容都时给她买了合适的布鞋。 钟晰一个月后再次见到了葛秀,惊叹于她们关系的突飞猛进—— 羡予正坐在桌边,将一大束将开未开的荷花插进花瓶;葛秀则坐在旁边小几旁,由青竹带着她认《流云杂报》上一些简单的字。 钟晰玩笑道:“怎么还当上夫子了?” 羡予眉眼弯弯,自嘲道:“我们这些办书坊的,总有一点教育梦。”她转着花瓶欣赏手中摇曳的菡萏,“看看,多漂亮的学费。” 前几次葛秀来送东西,恰好遇上流云报的新一期发行,高相宜专门派人给她送到别院——这是东家独享的派送出城的待遇。 羡予照着上辈子的记忆,在门口挂了一个寄放报刊的盒子,算作一点小乐趣。结果就那一回,葛秀就看着报纸露出来的半页入了迷。 出来取报的青竹看见她,叫她进院坐坐,刚好王厨子家的女儿有合适的旧衣,可以拿给她。 羡予见葛秀对自己手里的报纸很好奇,拿了从前的几期给她看,结果这小孩哪面朝上都没分清楚,手忙脚乱地露出一脸窘意。 羡予很是温和地替她将报纸展开,结果一问,葛秀并不识字。 她方才在门口看见报纸,只是好奇,并且心生向往。村里那个穷秀才把自己的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哪里像施小姐这样,把“书”直接挂在门口呀。 这孩子把亲爹关进牢里后,反而生活得好多了。 身上的衣服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整齐,用一根布条绑在脑后,皮肤是自然晒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见到羡予时总会露出一个拘谨的笑,恭谨喊一句“施小姐”。 羡予的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见她小心仔细地抚平报纸的折痕,突然问她:“葛秀,你想识字吗?” 葛秀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想。” 像是怕自己没表达清楚,她一字一顿地坚定复述:“我想识字。”- 钟晰接过羡予手中插满荷花的沉重花瓶,摆到了鸡翅木花几上。 担心两人在这里说话影响到葛秀上课,羡予拉着钟晰去了隔壁花厅。 她把故事缘由讲给钟晰听,还不忘夸夸聪慧的小学生葛秀,“她可聪明了,半个月就能读完《三字经》。刚好那新一期报纸给她认认,巩固学习成果。”她俏皮地冲钟晰眨眨眼睛。 钟晰低眉听着,给羡予和自己倒上两杯茶,接着问:“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没想过给她在别院安排点差事?” 他了解羡予,这人虽然一直说着最好永远不管闲事,但一遇到受难之人,善心的施小姐总是会给予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最大帮助。 羡予接过茶轻抿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若不是有叔父叔母,我现在也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再说人家是很有主见的小姑娘,在村里有邻居婶子接济她,她也一直帮着邻居家做事,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说到这儿,羡予笑了起来,“昨天葛秀同我说,她跟邻居家的好姐妹说自己能认好多字了,她的姐妹特别羡慕呢。” 不止葛秀会骄傲地跟姐妹说,羡予也会跟钟晰炫耀。头一回教书就这么成功,难不成自己真有点教书育人的天赋? 她自我陶醉了一会儿,红玉耳坠也得瑟的晃动,显得十分有活力。 在容都外果然自在,气色都好多了。钟晰含笑想道,若是在容都,便是应付不完的宴请和各家各宅之间的勾心斗角。 “不说这个了。”羡予放下茶杯,摆出庄重的神色,看一眼门外站了许久的陌生少女,转过头问钟晰:“你带她来是?” 钟晰招手让那少女进来,“这是延秋,给你挑的武婢。” 那人一幅侍女打扮,低眉敛目,模样清秀,大约十八、十九岁的样子,恭谨朝羡予行礼,“施小姐。” “上次遇到葛秀的爹还是危险,我想了许久,你身边应该跟一个武婢,也能随身保护你。”像是怕羡予拒绝似的,钟晰好声好气的劝说道。 “我身边都予皱眉,“上回的横五呢?” “和横四换班了。”钟晰一脸诚挚。 羡予瞪大双眼看着他,想生气吧,但这人并气吧,好歹是自己被“监控”的大事! 最终只是佯装怒火拍了下桌子,用上司吩咐下属的语气道:“把 “好。”钟晰笑意盈盈地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赔罪礼物,是一块紫玉墨,乃连州名品,号称一两黄金一两墨。 他早已摸清了羡予脾性,她很少和人交心,能。但只要走到她身边,就会发现小姑娘人都十分容忍,只要不在根本上损害到她和镇国侯府,其余事都不算问题。 羡予是正经学了近十年琴棋书画的名门闺秀,自然是识货的。虽然钟晰送礼都是挑着奇珍异宝来,这墨也算不得格外出彩,但羡予愿意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她欣赏着这块紫玉墨上的莲花纹描金,听见钟晰问:“延秋呢?留下吧,好不好?” 羡予思索片刻,“改个名儿,叫延桂吧。” 这是为了避母名讳,她看向还跪在原地的少女,温声问:“如何?” 少女面露喜意,下拜一礼,“延桂谢小姐赐名。” 延桂被青竹领走了,葛秀也完成了今日学业离开,羡予百无聊赖地要试试紫玉墨的成色,要钟晰现在就去书房把暗卫值班安排写出来。 钟晰什么事都顺着她,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小事。 他俩其实都没意识到,对方早就渗透进了自己的安全地带。 午后的阳光洒进书房,青色衣裙的少女于书桌边研完墨,探头去看旁边天青常服的公子提笔书写。 他的字早就在一封封简信中十分熟悉,点划横钩,都是清隽雅致,却隐隐透出一股锋利的肃杀之气。 都说字如其人,这个人确实端方公子伪装了太长时间,让人忘记了他是能浴血提刀的。 两人相处时十分自然和谐,他们也都习惯了。 羡予看他握着狼毫笔的手,修长而干净,手背上略有青筋凸起。未着任何饰品,光这只手看起来就十分名贵。 看着暗卫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列在纸上,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钟晰闲聊,“他们除了保护我,还会跟你汇报什么呀?” “你要看汇报信件吗?下次带来给你看。”钟晰语气闲适,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人怎么这么坦诚?她眨眨眼睛。不被知晓的叫盯梢,叫暗中窥探。自己什么都知道,这叫什么?最多只能叫“被迫”接受暗卫保护。 就像上辈子,路上全是监控,难道一生都不出门了吗? 羡予在嘴巴里含住一口气鼓起来,圆圆的脸颊刚好被阳光照到,在钟晰手下的纸上投出一个可爱的弧形阴影。 “你跟我说说就好了。” “一般都是你身边新出现了什么人,如果是头一回见,便调查对方的背景,看是否刻意接近、有无威胁。当然,不会干涉你的正常交友。” “那你对葛秀什么都清楚咯?” 羡予突然觉得好像哪里有点奇怪,但他说得这样轻松,语气如此温和。金灿灿的日光洒在他的睫毛上,仿佛给他整个人也渡上一层金色。羡予被光晃了眼,没能继续向下思考。 她没能反应过来,这是藏在名为“保护”的糖衣下的,何等强烈的掌控欲。 “嗯。”钟晰神色如常,一边回答她,一边一心二用地在纸上默写。 羡予埋怨:“那你还听我炫耀这么久,是不是在偷偷笑我。” “没有,你说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烨然若神人。”钟晰弯起眸子,还不忘适时吹捧一下羡予,“而且你教书水平看起来比国子监那群夫子好多了。” 羡予高兴了,得意地笑起来,接过钟晰写完暗卫安排的纸,在空中晃动一下,等待墨迹晾干。 这份名单写的十分详尽,羡予眯起眼睛,“你的暗卫身手都很好吗?” “大多都是擅长潜行隐藏之事,真动起武来也就是一般军士水平。”钟晰谦虚道,但毫无隐瞒,全盘托出。 “哎?”羡予想起上元灯会时,钟晰做了一个手势暗卫就出现了。她一脸新奇地问:“那我拍拍手或者打个响指,他们也会凭空出现吗?” 钟晰冲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无限宠溺:“你可以试试。” 羡予举起双手,在身体右侧击掌两下。 下一瞬,书房内出现了一个单膝跪地的黑衣男子,朝二人行礼道:“公子,施小姐。” 一想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还被第三个人看见了,羡予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故作镇定地朝对方挥挥手,“没事没事,打扰你值班了。” 钟晰被她惊叹的表情逗笑,被羡予不轻不重地在手臂上拍了一下,替自己辩解道:“真的很神奇啊,就像话本里一样。” 钟晰收起笑意,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抛出一个思虑已久的问题—— “说了这么多,你就不好奇我的真实身份吗?” 正文 第31章 真实身份? 须臾间,羡予脑中已经转过无数思绪。 意思就是终于承认当初第一次正经拜访别院时,说自己是江州避难来的,是在骗我咯? 他一直在伪装,羡予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当初他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口口声声称要报答羡予的救命之恩,也没有害自己的意思,羡予就愿意装聋作哑陪他演一演。 后来的相处中,程望之对自己温和、包容,甚至可以说百依百顺。对羡予来说,他是友人,是兄长,是正人君子。 这些都和他的真实身份无关。 只是不知道为何,从上元节开始,他就有意无意开始透露自己的安排,试图引导羡予去思考他的身份。 直到今天演都不演了,直接问羡予是否好奇,“程望之”究竟是谁。 钟晰双手撑在书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羡予,两人隔着一方长桌对视。 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被骤然拉长,三尺长桌的宽度远如天堑。 这太奇怪了。钟晰想。 他习惯了去谋算、去伪装,却从来没想过,在别人面前伪装的假面,有一天会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他和羡予的相处就像一条长河,原本只是涓涓细流,他用时间花心思一点一点向河里注入水源,才让两人之间的联系变得像流水一样滔滔不绝。 而河水最终被“程望之”这个谎言拦截,一旦某天崩解,必定掀起惊涛骇浪。这段时间积蓄起的点滴,将会付诸东流。 所以钟晰要一步步拆解掉这个谎言,让千尺深流平稳淌过,而不是一下坠入万丈深渊。 他千方百计追寻了十余年的太子之位,可能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最不愿意接近的东西。钟晰有些自嘲地想,可能不管是哪种方式,得知真相的羡予都会立刻斩断与自己的一切联系。 可他还是想要留她在身边。 他不能永远以一个谎言的身份待在这里。这是一场不存在的较量,是钟晰自己和自己的较量,当他企图为了羡予剖解自己时,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 他几乎要在心里对自己苦笑,但下一刻,羡予绕过这方长桌,与他站到了同一侧。 少女背靠着书桌,仰头去看钟晰的眼睛。 他们之间隔着一臂宽,这是一个亲近又不过分亲密的距离,如同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 “你骗了我。”她平静地说,眼眸深邃如寒潭,仿佛能看清一切。 刹那间,钟晰的心坠落得比上元节和她在茶馆对峙时还要彻底。 但下一瞬,漂亮的杏眸弯起一个俏丽的弧度,立刻打破了那副清冷,长睫翩跹间扫去了两人间凝滞的沉闷,羡予轻快道:“但我又不是你的政党,那么在意你的官职做什么?” 她知道钟晰或许是想解释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但回答他时自动把“真实身份”降一级理解成了职位,毕竟在容都养得起这么多暗卫的人,绝对权尊势重。 这是一种隐秘的拒绝,她知道钟晰听得懂。 羡予认识的,是“程望之”这个人,而不是他背后的权势,所以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道德经》里说,‘祸莫大于不知足’,我觉得很对。”羡予一*边说,一边仔细地将写了钟晰暗卫名字的那张纸对折起来,“这句话用在好奇心上也是一样的,我没那么在意你究竟是谁。” “反正你说不会对我不利,我相信你。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能恩将仇报啊。”她明快地笑起来。 钟晰哑然失笑,方才滞郁在胸中的那口气骤然散开。 羡予今日心情好——其实她每回见完钟晰都会被他哄好一点,只是她自己不觉得——她跟着钟晰穿过回廊和月洞门,亲自把人送到别院门口。 侍从已经牵来马匹候着了。 临行,羡予略算了算近期收到的礼,加上今日这块紫玉墨,价格足够让人咋舌。 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上月不是提到宇文润的山水画么?报社派去江州给流云报寻新奇故事的书探寻到一幅。” 她微微一笑道:“我让人买下来了,就在文心斋,你得空叫人去取就行。” 报社最近赚了不少,她总要给钟晰回一下礼。 钟晰也不推辞,虽然一幅名贵书画的价值和他送的一辆马车都装不下的礼物比起来不算什么,但他显然对羡予记得自己一个月前随口一提的东西很是受用。 他揉了揉羡予的头发,谢东家。” 这文心斋,于是笑回:“不客气望之哥哥。”- 钟晰第三次见到葛秀,又过去了一个月,她已了。 处学认字的消息传回村,惹得她村中的小姐妹们都十分艳羡。于是,没过几天,葛秀就带着五六个小姑娘,一人抱了一束花,怯生生 羡予当然十分欢迎,这都是一心向学的好孩子啊!这不正是对她教学水平的最高肯定吗? 学生们多起来,就不能像最初教葛秀那样,随便坐在饭桌上教她认字了。 羡予叫人收拾出了一个侧间,光线充足,每个小朋友都有一张小课桌,整整齐齐摆了两列。 她还仿照前世的移动白板画好图纸,叫白叔做了一块木板,放在小教室最前方,上面贴了许多大字。 她的心意和行动力都是顶尖的,给每张小书桌上都配了笔墨和一沓白麻纸,毕竟她一个开书坊的,也不缺这点材料。但几天后还是有一半孩子不来了,问其缘由,都是父母不允或者家中事务太多不得闲。 剩下的学生,除了葛秀,只剩三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九岁,羡予可以挨个指导每个女孩的握笔姿势。 这个小小的蒙学班只有一个女夫子和四个女学生。至于男孩们,要么是早就被父母送入了学堂,要么是家中有其他规划,只有村里的小姑娘们,被农活和家务蹉跎到可以成婚的年纪,再被父母送入盲婚哑嫁的夫家,继续农活和家务。 没人看到她们其实有不输任何人的恒心和毅力。这里的四个学生,为了挤出一点来别院上学的时间,都要更早起床,更快做完手上的活计。羡予从不收取费用,但女孩子们过意不去,总要想法子给她带来山野间最灿烂的花和最大的果子。 钟晰寻到羡予时,她正站在教室前,手持一根小木棍在贴了一张“恒”字的木板前比划,给学生们演示笔画。 那个“恒”字笔迹秀雅,一看就是羡予的字迹。再仔细一瞧羡予手中的那个木棍,竟然是自己两三个月前送的一支绿檀竹纹木钗。 钟晰站在门口没忍住笑了。 见他来了,这节课本来也差不多快结束,羡予提前给小姑娘们放了学。她们只有上午有点时间,待会儿L还要回家帮忙做午饭。 葛秀路过门口时,特意停下来给钟晰行了一礼。其他三个小姑娘虽然不认识这位公子是谁,但也有模有样地跟着行礼。 钟晰给她带来了半日闲茶馆最近时兴的梅子饮,装在竹筒里,添加了冰块,快马加鞭赶来,送到羡予手里时,还泛着丝丝凉意。 学生们一离开,羡予就恢复了在钟晰面前自在的样子,随手把手中的木钗插进发间,接过钟晰递过来的竹筒,欢快地招呼青竹:“我那套白瓷铃铛杯放哪儿L了呀?配梅子饮应该特别好看。” 青竹找出了小姐想要的白瓷杯,又给两位主子呈上一叠配食的豆糕。 羡予净了手,亲自倒出第一杯梅子饮端给钟晰,以表达对他不辞辛苦送饮出城的尊敬。 杯中的液体呈紫红色,带着梅子特有的酸甜香味,在白瓷的衬托下更显艳丽,在杯壁上凝出一层微凉的水珠。 羡予浅尝一口,然后幸福地眯起眼睛。 钟晰仿佛看见一只餍足的猫,不由得微笑起来。 他随口问到方才看见的小教室,“你打算把她们教到什么程度呢?” 有时候羡予真会觉得钟晰掌握自己身边的情况挺好的,就像现在,她不用再跟他解释人物背景缘由。 “不知道呢。”羡予捻起一块豆糕,“想学我就继续教。” 其实主要是因为这些小姑娘们,除了葛秀,其余都是有家中牵绊的。若是哪天父母明令禁止再来别院,羡予想教也无人来听了。 这一途上,她们依旧看不清未来。羡予只是觉得,或许今天多认一个字,来日就有可能改变她们的一生。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写下了贴在木板上的一个个大字。 钟晰并不打击她,反而由衷夸赞:“你这蒙学班办得真不错。” 大家族教养一些侍女,教她们读书都是很正常的,以后可以放到自家铺子里或者帮着主子管家,比如青竹。但教一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钟晰没见过,这些小姑娘甚至不知道自己受的是镇国侯府的恩惠。 羡予觉得这是他身上最好的特质之一:虽然程望之身处高位,但他从不高高在上地指导,不干预,任羡予自由行动,待她需要帮助时再询问是否需要援手。 现在,钟晰也不会跟她说这大概率是倒贴钱白做工。他知道,羡予是会推行圣人所言的“有教无类”的人。 虽然不干涉羡予的教育大业,但钟晰会干涉羡予喝几杯梅子饮。 在羡予打算给自己倒第三杯时,钟晰挪走了她的杯盏,“不可以多喝了,太过寒凉,你喝了会腹痛。” 正文 第32章 羡予不情不愿地看茶盏被撤去,惹得来收拾桌面的延桂没忍住笑着哄了一句:“小姐莫气,午间给您备了百合甜汤。” 看着她向下撇的嘴角,钟晰沉吟一会儿,缓声道:“我来是想告知你,陛下派我南巡,预计下月就要启程,到时候大约有三四个月不能来见你。” 他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暗示都递到羡予眼前了。若是羡予稍微关注一点容都官场的风声,便会知道其实是储君代天子南巡。 崇安帝早三五年便有南巡计划,但总被各种事务耽搁,不得已拖延至今年,总算有羽翼日渐丰满的太子替他启程。 羡予反应了一会才慢慢睁大眼睛,“三四个月?要去哪儿?” “从江州南下,经过衡州和惠州,也许最后还要去一趟越州。具体路线还未定好。”钟晰就这样把内阁要事告诉了羡予,即使对方对此事重要程度毫不知情。 “哦,”羡予慢吞吞地回答,“我本来也打算下个月离开容都去合州,你不必特意来看我。” 这回是钟晰疑惑了,“去合州?所为何事?你一个人去吗?”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句。合州在衡州之西,和他暂定的南巡路线并不重合,粗略一算离容都也有一千多里,若是羡予独自前往,他不太放心。 羡予托着腮,长睫垂下,学着钟晰的样子用手指轻点桌面,“我母亲的母家还在合州,算作探亲吧。” 她三月时就有这计划,只等身体养好、天气凉快些便动身。 其实她偶尔也有因懒得动弹的动摇时刻,但半月前叔母来信时,偶然提了一句容都的夫人媒人们还是盯着她的婚事,想方设法送到镇国侯府的公子名帖都有半尺高了。 惊了羡予一跳,还是出去躲一躲为好。 发现钟晰的眉头依旧微锁着,羡予安慰道:“青竹和白叔都陪我去,延桂也去,你不必担心。” 侍从带的再多,其实还是她一人独往的意思。 “非要去?”钟晰的眉皱得更紧了。 这说的什么话?若不是知道他的本意是担心自己的安全,羡予都要以为他对自己周边的掌控涉及到行程了。 “我都快忘记母亲的样子了,”羡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今也想去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钟晰说不出话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总不能一辈子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见他态度缓和了一点,羡予换了轻松的语气,玩笑一般地说到:“而且,叔母说想去侯府提亲的公子名册有半尺高,我真担心他们哪天就把帖子递到别院来了,出去躲躲。” 钟晰愣住了。即使知道眼前的姑娘已经及笄,但钟晰在她身边轻松已久,总会忘记羡予已经到了要议亲、诸事能自己做主的年纪。 况且她要议亲跟自己说什么?怎么说都是外男,真把自己当同族兄长了? 虽然自己肯定不会往外说,但还是要注意影响啊。 他思绪转的快,立刻想到了更要紧的问题。 容都里都有谁要和镇国侯府提亲?还敢来别院? 听到小姐就这样把议亲之事跟程公子说出来,青竹无声在心里叹气。但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小姐对亲近之人就是不设防,好在程公子是正人君子。 倒是延桂没怎么见过小姐和殿下相处,此时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心说孔安和梁兴跟自己暗示的果然没错—— 被殿下指派来跟着施小姐之前,延桂特意去请教了殿下身边最亲近的孔侍卫和梁公公。 孔安:“殿下对施小姐的态度,比对公主们都要好。” 梁兴:“你别管殿下是如何在意的,但这是殿下唯一一个在意的姑娘。” 羡予叭嗒叭嗒说起自己在各种书上看到的各种合州风物,看得出来她其实很期待这次出行。 但唯一的听众根本没在认真听的样子,只是偶尔应两句。 钟晰面沉似水,已经在脑中一一数过容都里的适龄公子,列出了长长一条名单。 自己手中有不少容都权贵的把柄,要不要下次上朝就参他们爹一本?把他们爹或者长辈参下去,这样门第就够不上向侯府提亲了。 正托腮向往远行的羡予不知道钟晰在打什么邪恶的算盘,只是觉得冲自己微笑的程公子其实还是很听劝的。 本来钟晰今日是来告知羡予自己要去南巡的消息,最后变成了一句句叮嘱羡予南行要做行注意事项。 他说到最后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再给你送两个暗卫来吧?” 羡予被不得,连忙摆手道:“够了够了,叔父给我安排了不少护卫,再加人就太多了,皇 进入八月后,事宜。 镇国侯府寄往时收到了回应,信中言明章家老太君十分挂念容都的外孙女,阖府都对事欢喜至极。 八月中,羡予回到镇国侯府过中秋。四天后,她收到了这个月第三期《流云杂报》,其上最醒目的标题便是“太子殿下携诸臣已启程南巡”。 文章描绘了太子于朱雀门启程时,皇帝携百官送行的盛大场景,肯定了此次南巡的重要意义,极力称赞陛下对南巡安排的深谋远虑,最后宣扬我大梁一片海晏河清、盛世之景。 不知是负责这篇的笔者暗中拍马屁,还是高相宜天赋异禀,已经深谙皇权下媒体的生存之道。 羡予读得都快笑出声来,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口问一旁的青竹:“先肃懿皇后是不是姓程?” 青竹应是,听得延桂一阵心惊肉跳,还以为小姐发现了什么。 但羡予只是拉长语气点头,“哦——” 难怪程望之晋升如此之快,原来是太子近臣。太子根基日渐稳固,血脉相连的母家自然是首要提拔对象,程氏是太子天然的盟党。 但程望之也是自己拼命换来的功劳晋升,羡予随即又想到。当初见到他时他身受重伤,刚巧那之后不久二殿下就被立为太子,也许那次的功劳是他的投名状。 听闻太子殿下贤明勤政、恭肃持身,想必不会任人唯亲。 又过了快半个月,叔父叔母好一顿嘱咐,行李添了又添。九月初三时,羡予终于能启程南下。 她先乘马车到江州均阳县,从这里最大的码头换乘船只继续向南,走水路跨越整个江州。进入合州后再有两天水路,随后还要换乘马车,继续行驶一日方到章府所在的信南县。 刚出发时羡予其实有些紧张,毕竟此行没有长辈陪同,而且行程长达二十余日,交通工具都换了又换,总担心是否会出岔子。 但到江州没多久,她就不再忧心了。 外面的世界果然精彩,江州风物许多都与容都不太一样,各种新奇玩意儿迅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船每到一座大城便会停留半日,让船上的乘客能休整游玩,也空出时间用于货物运下或装载。 离开容都十日,羡予一行到了江州洪光县。一路所见皆与容都不同,口音都让羡予觉得新奇。 青竹有些晕船,羡予倒没有任何反应。她让青竹留在船舱内休息,延桂陪同下船逛逛。 听说陛下特意让储君乘自己的御舟南巡,太子仪仗已经离开洪光县三日,码头边的行人还在讨论那日所见到的御舟是如何高大华丽、气势宏伟。 羡予听不太懂,只觉得好玩。略算了算,太子南巡的队伍已经出发快一个月了,只是沿途要在各城停留考察,所以比羡予这单纯赶路的慢得多。 接下来自己的路线就与南巡不一样了,怕是遇不上程望之。羡予边逛边想。 她戴着帷帽,轻纱遮住了她过于张扬的容貌,和一看就很好宰的外地人的纯真表情。 洪光是航路上的要地,南北往来人流无数,戴着帷帽并不新鲜,于是也没多少人注意她,羡予可以尽情穿行于闹市。 身后的延桂已经拎了一手的特色点心和小吃,白叔随行护卫,隔绝了周围可能的危险。 闲逛半个时辰,三人寻了一座酒楼用午膳,羡予每到一个地方都想尝尝当地的特色菜肴。 江州酒楼和容都很不一样,江州这边的建筑呈回字形,中间大堂搭建高台,平日里有曲艺或说书供食客赏评。 小二领着客人上二楼包厢,二楼朝内的一面只设围栏,方便客人从高处听戏赏曲。 羡予入座后赞叹一句:“不愧是江南富庶地,酒楼都有这般闲情雅致。” 这家酒楼的菜品摆盘布置得都十分精巧,看起来十分对得起它的价格。江州特产的白眉茶清香怡人,只是那道醋蒸鱼实在不合羡予胃口。 羡予把桌上的其他菜都尝了尝便半饱了,她还惦记着特意买的那些点心,随意夹了块泛着酸味的鱼肉便搁了筷子,端正茶杯转向大堂,专心致志听曲儿。 高台上的琴师一曲毕,向周围宾客致意后收琴下台,换来周围一阵掌声。 琴艺确实不错,羡予在心中默默点评,也跟着拍了拍掌。 随即,台上又快速搬上屏风和各种置景,这是要唱戏了。羡予来了兴致。 戏班众人上台,一位领头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报幕:“诸位贵客,今日我们艺庆班为各位献上一折《南巡记》。” 他话音刚落,四周就响起一片叫好声,掌声比方才琴师下台时热闹得多。 白叔不解,“这是为何?” 他靠着栏杆,隔壁包厢的人恰好听见了,热心地大声回答道:“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这《南巡记》唱得就是不久前太子南巡轶事。” 羡予奇道:“太子南巡不是才一月不到吗?戏文都编好了?” 隔壁笑回:“咱们江州的一辈子估计就见太子殿下一回,自然稀奇些。再说戏班都是要生活的,自然要编些新鲜戏折,这才有人看嘛!” 说话间,台上已经敲着小锣准备开场,隔壁那人加快语速补了一句:“这一出唱的是太子殿下隐瞒身份离开南巡仪仗,提前两日到了均阳。殿下化名程公子,在均阳揪出好几个贪官污吏呢!” “这一折编得极好!小姐,你可要仔细听!” 正文 第33章 台上曲乐声起,花旦声音婉转,一唱三叹。 “程公子——我将心事与你说:那贪官侵占我家田地,恶仆打断兄长手臂,小女才于衙门哭泪!” “叹青天难见,恨是非不分——程公子,你既是读书人,且与小女辩一辩!” 这段唱的是“程公子”私服寻访均阳,恰好看见一农女跪哭衙门,查明真相后严惩贪官、替农女主持公道的事。 花旦眼波流转,她四肢纤细,容色姣好,皮肤白皙到哪里像农女,倒像富贵小姐。 唱念间,农女手上的帕子数次扫过“程公子”手臂,看起来还有点感情戏暗示。非常隐晦,但更引人遐想。 羡予来不及细思,就被舞台上扣人心弦的表演带走了注意力。她听得认真,时不时还跟着喝彩一声。 她不知道这段剧情是否真的发生,也许只是戏班的艺术加工。但才子佳人又有这样机缘巧合,况且角色的地位悬殊,反差如此之大,古往今来的观众都爱看。 身后的延桂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 殿下!出门就不能换一个假身份吗! 一出唱罢,戏班子收获满堂彩。羡予不愿只听半折,续了茶水点心,听完才肯离开。 出了酒楼她还有点恋恋不舍,问白叔和延桂觉得怎么样。 白叔笑答:“戏是好戏,就是一直唱着‘程公子’总让我觉得离神。” “哈哈哈我也觉得。”羡予笑得畅快,没有半分其他联想的样子。 她的心思已经飘回容都,觉得应该找人给相宜的话本改成戏折子才是- 水波荡漾,行了快半月的客船终于停靠在了合州康阳县的码头边。 康阳与羡予此行终点信南距离极近,从此地骑快马到信南不消半日,也可乘船沿着蓉花河向西,大半日也能到信南。 南方水系复杂,羡予从江州所乘船只只停靠康阳。接下来便要坐马车或换乘船只逆流而上,羡予选择了后者。 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的那一刻,被晕船折磨了半个月的青竹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 羡予走出栈桥,回身看她,有些心疼:“早知道不让你出来了,真是让你受苦了。” 青竹吐出一口气,笑道:“小姐哪儿的话,我当然要跟着小姐。若是不来合州,便要留在别院教那些小丫头们认字了。我自己学的都不好,还要教别人,到时候更难受呢。” 她轻松逗趣了两句开解自家小姐。 羡予远行这几个月,给别院的四个小学生们都留了书籍笔墨,专门嘱咐了别院管事隔一天开一次班。秋收时节,若丫头们家中农忙,也不强求非要去上课,自己摸索着读书看报都可。 至于青竹说的“自己学的不好”,那完全是自谦了。她这种级别的贴身侍女,都是家族花了心思培养的,懂的只多不少。 她们一路说着话向前走,没几步就见前面站着一个锦衣少年,带着三五仆从,正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们的方向。 见羡予注意到了自己,当即蹦跳着迎上来,脸上的喜色毫不遮掩,张嘴就是噼里啪啦一大串话:“施姐姐是不是?是从容都来的施姐姐吗?我应当不会认错,伯祖母说最漂亮的就是,你肯定是施姐姐吧!” 那少年大约十三四岁,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热烈张扬。 羡予被面前人冲动的性子惊了一瞬,但很快反应了过来,猜测这或许是章家的小孩儿,换上了无懈可击的微笑询问道:“我的确姓施,请问……” 她的问句还没说完,少年身后的长辈总算跟上来了。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带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但似乎腿脚不好,他被侍从扶着走上前的功夫,少年已经围着羡予转了两圈了。 白叔和对方的侍从交换检查了信物和书信凭证,总算确定来者就是章氏如今的二爷,即羡予的二堂舅。 章二爷沉默着打量了羡予片刻,目光慈爱地开口道:“长得真像你母亲。” 羡予恭敬地朝对方行了礼,称呼其为二舅。她母亲是独女,所以她没有亲舅舅,堂舅也是舅,这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手段。 毕竟是初次见面,她十分谨慎,礼数挑不出一丝错误。 章二爷“嗳”了一声,笑容带出脸上的皱纹,和善地领着羡予往一旁早就等着的马车方向走。 合州地南,温度比容都高不少,已经九月底,便,且样式也与羡予一行略有不同。 羡予只用余光观察周围,垂首低眉,恭谨地跟在二舅身后,带着听长辈带着笑意絮叨介绍:“你外祖母挂念你许久,收到你要来合州的家信就天天盼着,可算到了。” 账,估摸着你们就是这两天到,干脆来接你一同回府,省得你们下码头还要去租马车的功夫。” 章有拘谨的外甥女,给她介绍旁边的小少年:“这是你大舅的小儿子,叫章集。” 章集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高举起一只手,的,“是我!是我!” 然后他就被章二爷不轻不重地在后脑拍了一巴掌。“这混小子听到表姐快到了,非闹着要一同来接你,学堂的课都翘了两天。” 被教训的章集捂着后脑“嘿嘿”笑了,看起来毫无悔改之心。 羡予对表弟回以微笑,章集立刻头也不捂了,嘴角咧得更大,像一只小狗一样围着羡予转来转去,不停喊着“表姐表姐”。若他有尾巴,现在应该已经摇出虚影。 一行人分别上了两辆马车,往章府驶去。 来之前羡予就了解过,她外祖父当年升迁前往容都后,信南章氏掌家的便是外祖父的亲弟弟。 合州兄弟成年后都会分家,外祖携妻女北上容都,兄弟便决定留在的信南。章氏数百年的传承、血脉宗祠都在信南,他们不会举族搬迁。 外祖与兄弟感情极好,两家在信南的府邸都是相邻的。外祖于容都西去后,外祖母思念故土,见女儿在镇国侯府生活得很好,侯爷更是亲自向自己保证会照顾好怜秋,便决定回到信南,两座章府依旧是邻居。 没想到那一别,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再也没能见到女儿。如今外祖母已经七十高寿,所有人都尊称一句老太君,依旧住在当年和丈夫成亲的章府,隔壁便是二侄儿一家。 大舅如今任信南县令,官虽不大,好歹也算一地长官。二舅年轻时摔断了腿,于是一直帮着章氏打理族中资产,几家依旧往来亲近,关系融洽。 见到远方的亲人对自己的态度亲和,羡予担心自己初来乍到的心终于放下不少- 这边的羡予安心坐在马车里准备去见外祖母时,钟晰刚到衡州。 南巡不止是游玩和巡视河道、体察民情,更重要的是展示皇家威仪,强化对地方的管控。 看似风雅的游玩园林,实则是在笼络文人;看似体恤百姓的巡视织造府,其实是要确保这条经济命脉被掌控在皇室手里。 钟晰坐在御舟里捏了捏眉心,南巡时各地地方官不止诚惶诚恐,也不乏阿谀之人,有小心思的也不在少数。他一件件处理过来,要花的精力不亚于在容都和百官周旋。 说到容都,方才收到暗桩加急送来的情报,其上盖着代表重要的红印——陛下风寒,庆贵妃解除禁足于宣阳殿侍疾。 钟晰冷笑一声,将信纸于烛台上点燃销毁。 他才离开一个月,大皇子残党就蠢蠢欲动了。庆贵妃用了什么手段解除禁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必有其他人推动,她才能回到宣阳殿侍疾。 庆贵妃重夺帝心只利好一个人,便是她那被关在大皇子府两年、只在重大祭祀典礼出来过两回的儿子,钟旸。 钟晰在容都时,暗中收拢权力,也拥有了自己的羽翼,李氏残党不敢有大动作。 他在崇安帝面前一日,便是在提醒皇帝,曾经站在大皇子背后的衡州李氏有残害皇子的罪名,钟旸本人也受贿甚巨,李氏残党根本找不到机会给大皇子求情。 崇安帝这两年病情不断,谁都看得出来陛下已经江河日下,恐怕过两年就要拥立新君。 陛下病中,势必要将政务分给储君,钟晰进一步集权,太子之位只会更加稳固。 若是趁着太子离容时不能救出钟旸,待他四个月后归来,恐怕更是难如登天。 钟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锋芒冷如寒霜。 他不觉得此事难办,即使钟旸又被放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目光只放在容都坐不稳帝位,南巡正是他发展自己权力的最好时机。 但虫子蹦跶得久了总会他觉得有些烦躁,很轻微,戾气却翻涌起来,忍不住想用血来压制。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阴狠的心思了——自从有羡予之后。 想起她,钟晰沉下心绪呼出一口气,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江风迫不及待地涌进来。 钟晰继续拆开下一封白标的普通情报。 “江州洪光县有戏班改编殿下暗访均阳一事,戏文写殿下化名程公子。” 这事他离开江州前就已知晓,但未曾亲眼见过这出新鲜出炉的改编戏剧。 “程公子”是他平日里说顺了,那日就随口道出,也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百姓对娱乐艺术总有自己的构想,他已经批复过不必强压消息。这是谁又上报一遍? “施小姐所乘客船十五日停靠洪光,于酒楼听完《南巡记》。” 情报来源落款是一路跟随羡予暗中保护的横五。 正文 第34章 “吁——” 两辆马车停在两座门牌制式十分相似的府邸前,羡予被青竹扶着踩下脚凳,抬头打量这两座“章府”。右边的悬着“章府”牌匾,左边的只挂了“秋园”二字。 光亮大门宽敞庄重,檐下斗拱都描着精致的彩绘,抬高的台基和门前宽阔笔直的石板路,无一不昭示着两府主人在信南的显赫地位。 章集从前面那辆马车上蹦下来,又迫不及待小跑到羡予面前,指着左边的大门介绍道:“这便是伯祖母的宅子,”他又转向右边那个,“那是二叔的宅子。表姐你应该和伯祖母住,但是想住在二叔家也可以呀,他家有个小妹妹可好玩啦。” 章二爷被侍从搀着上前来,“羡予,先去见过你外祖母,然后把行李归置好。”他妥善地嘱咐小辈,慈爱笑道:“晚上二舅家备了家宴,给你接风洗尘。大舅一家也来,都是亲人,你不必拘谨。” 羡予被侍从接引着入府,一路走过影壁、垂花门、水榭,到了正房的东厢房。 羡予抬眼快速扫了一边屋内,宽敞整洁,房内透亮,花几上还摆着少见的粉菊,看得出来布置是用了心的。 来的这一路上章氏的人待自己的态度都十分和善,二舅甚至亲自来码头接。他是长辈,又是当家人,哪里非要今天去查那个账了? 羡予坐在妆镜台前想到,不知是两位舅舅敬重外祖母,还是看重镇国侯府,竟然还为自己安排了聚集阖府的家宴。 她不是思虑单纯的小孩了,各方的善意或许都有背后的缘由,但她分得清轻重缓急。章氏对她好,她谦敬回礼就好了。 当务之急是先要稍梳洗整理,才好整洁规矩地去见外祖母。 青竹替她把因路途颠簸而散下的细碎头发重新梳好,检查了一遍妆面首饰都素雅又不失庄重,适合面见长辈后,才去正院请见外祖母。 待到侍从请她到正院,老太君果然已经在正堂,一头银丝,面容慈祥而端庄,从羡予进屋就带着可亲的笑容望着她。 羡予跪地喊了一句“外祖母”,请安的吉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老太君叫身边的嬷嬷扶起来,“快起来,到外祖母跟前来。” 羡予起身上前,被老太君拉到身边坐下,双手紧紧地牵住她的。这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并不粗糙,但终究是上了年纪,皮肤松弛,血管和斑点在手背上浮现。 外祖母的视线一寸寸描过羡予的眉眼、鼻梁,又从脸颊滑上鬓边的头发,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在心里。 这是一双被岁月蒙上淡淡白翳的眼睛,但依旧清明,紧紧盯着少女和她母亲如此相似的容颜。下一瞬,眼眶里忍不住浮现一层水光。 “好孩子,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老太君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离开容都时,你才不到两岁,小小一个,被你娘抱在怀里……” 羡予的情绪被牵动,觉得鼻腔也有些酸,抽了抽气,顺着外祖母的动作轻轻靠在她慈爱的怀抱里。 她感到自己的背被轻柔地拍了拍,外祖母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你一个小姑娘走了这么远,辛苦了。” 羡予抬头,向温柔注视着自己的外祖母回以微笑,“我想来见您,就不辛苦。” 酉正时分,章二爷家有侍从来禀,家宴已备齐,请老太君和施小姐赴宴。 羡予扶着外祖母,从两府间的侧门直接去往隔壁,叫下人带上了给两位舅舅家的礼物。这些礼都是叔母帮着挑的,周到全面,不会出错。 一进宴厅便是热闹非凡,章家两大家子人今日都来了,和羡予差不多年纪的小辈都有四五个,其中一个章集正因为翘课的事情被他爹揪着耳朵训。 见老太君来了,众人纷纷起身见礼,章集也趁机逃过一劫。 外祖母拉着羡予的手,亲自给她一个一个介绍,“这是你大舅,大舅母。”气宇轩昂*、一脸威严的中年男性和慈眉善目、保养得宜的中年女性,羡予挨个见礼。 “那个你今日见过了,大舅的二儿L子,章集,小顽猴子,不必管他。” “伯祖母!”章集不满地喊了一声,引得众人都笑起来,堂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十几号人认过来,还真花了羡予不少精力。她在侯府哪有这么多亲戚,自然也没有这么热闹的家宴;加上平日里贵女们的聚会参加的也少,更是没有认人的需求了。 席间众人都照顾着羡予,时不,不至于冷落了她去。 大舅知道她一个人走了二十天才到信南,和外祖母说了一样的关怀的话:“走了这么远,辛苦你了。” 他眉目威严,却用这样柔和的表情、这样轻缓的语气表达关心,真是让人觉得违和。 羡予旁边的大舅母往她,笑着悄悄跟她说:“我们家三个男孩儿L,,别理他。” 章家人相处和谐融洽,一大家子其乐融融,都自己家,让羡予“消除了不少。 两个舅舅,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东西,但都能看出长辈的拳拳爱护之心。 家宴散后,羡予随外祖母回到隔壁秋园。老太君取出一只白玉镯,拉过羡予的手不由分说替她套上了。 “这是我年轻时的陪嫁,原本有两只,一只留给了你母亲,现在这只留给你。”玉镯光素无纹,莹润细腻,外祖母拉起羡予细伶伶的手腕认真瞧了瞧,“不错,很称你。” “就是得多吃一点呀,这手腕太细了,外祖母瞧着心疼。”她没忍住唠叨两句,带笑睨了羡予一眼。 羡予没有推辞长辈的心意,认真谢过后俏皮地应了:“是,您这儿L的好吃的那么多,我必然要在您这儿L养胖些的,到时候您别嫌我吃得多就好了。” 老太君笑着点了点羡予的额头,句句交心地交代:“咱们这儿L没有容都那么多规矩,你既来了,就当成自己家。每日睡到自然醒,养好精神和身体,不必想着早起来跟我请安什么的。” “平日也不必顾虑我,想出去玩便去,带上丫鬟小厮跟着便是了。你高兴,外祖母便高兴。” 外祖母方方面面都仔细嘱托了,才把她赶回东厢房睡觉- 羡予就这样过上了比在秋阳山别院还闲适的日子,平日里什么都不必管,信南也不像容都有许多人关注她,想去哪儿L都自在。 信南的一切对她都新奇,却也因为母亲的文字而熟悉。 母亲书信里写的城郊的桂花园还在,并且正是花期。略显拙态的淡黄色可爱小花开满了枝桠,散发出馥郁香味,稍微一碰树杈便洒下一身桂花雨。羡予回程时还不忘买了两袋桂花糕。 母亲怀念的两条街外的烧鹅店也还在,听说是原来店主的儿L子继承经营,皮脆肉嫩,呈现出琥珀色的油光,羡予非常喜欢,隔几天就会光顾一次。 不想出门时便帮外祖母抄两天的佛经,或者找出琴来给外祖母弹两曲悠扬舒缓的曲子。她的琴有两月没练了,有些生疏,偏偏外祖母丝毫不觉得,看向她的目光欣赏又骄傲。 二舅一家有时请外祖母和她去用膳,大舅一家住在府衙,公务繁忙,倒是章集时不时溜到二舅家来玩。 两家就二舅有一个还在咿呀学语的小女儿L,其余全是儿L子,不怪章集对这个仙女一样的表姐格外稀罕。 桂花都落下时,羡予带着青竹和延桂在东街游玩,看见街角有一家书铺便拐了过去。她自己是书铺东家,总会对别家的经营方式和书架展示技巧在意一些。 挑了两本自己感兴趣的话本,便见门口一个锦衣少年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不是章集又是谁? 现在还是学堂上学的时间,章集在门口观察片刻,生怕人发现似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见周围没有熟人,他快步走到了书铺边的角落,看见了那里等候的青衫男子。 羡予跟了出来,借着门口招牌遮掩,看到那青衫男子递给章集一本册子,看上去是学堂的课业本。章集快速翻看检查,随即面露喜色,从怀中掏出银两交给了那男子。 这是什么交易?羡予皱着眉,朝延桂使了个眼神,让她跟着离开的青衫男子去看看。 反正章集是跑不了的。羡予定下心神,决定先回府。 回到秋园半个时辰,延桂便打探回来了,那名青衫男子进入了一家私塾,似乎是那里的学生。 又过片刻,秋园的小厮来回禀的施小姐方才交代的问题,章集公子正在隔壁看小妹妹。 章集的学堂离章府近些,所以他放学回家路上总会先去二舅家玩一会儿L,有时候便留在二舅家用晚膳了。这些羡予都知道,所以询问小厮今日章集来没有。 羡予点点头,打算先去隔壁试探一下章集。 两位舅舅都对她很好,章集那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不像是正常交易的样子,她不能看着表弟误入歧途。 见到羡予过来,章集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点心,从书匣里翻出什么,举到羡予面前,双眼放光地炫耀道:“表姐你看!我的文章得了夫子评的优,父亲说得优就能让我买一匹自己的马了!” 羡予定睛一看,章集手上不正是那青衫男子交给他的册子? 好小子,找枪手代写啊。 正文 第35章 好小子,找枪手代写啊。 羡予瞬间反应了过来,但面上不显,只淡笑道:“是吗?我看看?” 章集不知道自己已经自爆,毫不设防地将课业本递给了表姐。 章小公子今年十三岁,四书五经学得还比较粗浅。何况他本人确实如外祖母所说,像猴儿一样坐不住,让他老实坐在学堂里念之乎者也还不如杀了他。 羡予快速浏览,就知道这篇文章为何能评优了。 夫子布置的题目是“中庸之道,何以为至德?”[1] 手上这篇文章阐述了过无不及的观点,强调了不偏不倚的准则,同时涉及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表达了君子慎独审修的道德观念,最终总结需要保持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和谐与平衡,确实是一篇精彩绝伦的好文章。 这傻小子,抄也不会抄自己水平的东西。 羡予淡淡扫了一眼表弟。她是知道章集在学堂是怎么个表现的,否则大舅就不会天天耳提面命要他静心读书,大舅母就不会一提到他的学业就头疼。 漂亮表姐在灯下读自己的文章,本来是件令人欣喜的好事。但表姐刚刚看自己那一眼怎么怪怪的,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章集脸色僵硬一瞬,手心莫名渗出汗来。 章集平日里跳脱、活泼、话多,但不是个坏孩子,章家的家教也不会把自家小孩儿教成弄虚作假的人。 大舅任信南县令,府衙事务杂碎繁多,只能偶尔抽空关心小儿子的学业,否则也不会对他许下“文章得优就送一匹好马”的承诺。但想来还是上心程度不够,才让章集一时剑走偏锋。 羡予好像对章集的文章非常感兴趣,研读许久,看得章集本人都有些心慌,干脆跑出去玩了。 摆了半天姿势的羡予终于等到了二舅回来。 见羡予不知道捧着本什么,读得很入神的样子,他便随口笑问了一句。 羡予抬起头答:“在看集弟的文章呢,真实突飞猛进,简直不像他写的了。” 章二爷怔了一下,观察着外甥女的笑容,显然是看出了什么,试探着道:“拿来我看看。” 章二爷是因为年轻时在信南山被滚石砸断了腿,不便于再去读书赶考,便接手了家族的商业管理。但他是有功底在的,一眼便看出了这不是章集所作,但课业本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侄儿的名字。 他叹了口气,吩咐一旁的小厮:“去把大哥请来用晚膳吧,就说我等下找他有事。” 羡予坐在一旁默默喝茶,章集的教育问题还是让长辈们来处理比较好。 可怜的章集还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是家族的教育问题,更是道德问题。今天他敢抄来一篇文章来换父亲的马,以后会不会有更大的瞒骗、捅出更大的篓子? 章家是清正之家,不会允许小辈有这样的风气。 一家人和和气气用完晚饭,二舅就让羡予和外祖母回秋园了。 留在这边的大舅一看文章的字迹就知道不是自己儿子写的,当即怒喝一声让章集跪下了。 第二天就听说章集被揍了一顿,得过几天才能继续上学了。 只是虽然不用在学堂里听夫子之乎者也,大舅还不忘叫人把他的课业带了回来,所以说作业还是要写。 羡予这边则是在调查那日替章集作文章的青衣男子和那座私塾。 私塾所在街区较为偏僻,面积也不大,门口甚至连个牌匾也没有,延桂那日是隐秘地翻墙才能探查一二。 又过两天,羡予已经基本掌握了无名私塾的情况。 这座无名私塾只有一个夫子,叫林孝通,号半山居士,如今大约四五十岁,租下了这荒僻的小院教书,已经快十年了。 周围邻居对林夫子的印象都很不错,说他是个清正的文人,只是太过死板,教那么多学生也没赚几个钱,过得太过凄惨。 林孝通早年间并没有这么清贫,他是崇安二年的举人,但后来考了三次春闱都没考上,或是时运不济,或是和审卷大人理念不合,便也不考了,干脆回乡教书育人。 大梁在州县都设有官学,但其中的学生大多为贵族子弟或来自富贵之家,属于权贵阶层。章集便是在县立学堂读书。 平民子弟若想入官学,需得是成绩非常优异的青年才俊。替章集写文章的那名青衣男子,名叫项颍,便是从县学退学的,因为同窗看不起他的粗布衣裳和因干活留下厚茧的手,时常欺辱他。 项颍从县学退学后便加入了林夫子的私塾,因为这里学费要得非常低廉,几乎就是做个样子。所以在这里读书的,也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不得不说,林夫子在教书上的水平,比他自己读书高多了。十年间,在五十余名秀才、十二名举人,还有一个贡士。功成名师,不忘反哺私塾,但林孝通从不藏私,捐助塾和置办书籍材料了。 虽然室内学生看着不多,小觑。许多学子慕名而来,但资费不够久留,学夫子非但不劝阻,甚至十分支持。 用他自己的话说,“学生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能教的也,会让他们更 这些游学处受益良多。 林夫子没有官职,收的学费又低,为了办这家私塾,他常常要自己补贴,有时还要替实在家徒四壁的学生筹集赶考路费,过得捉襟见肘的。 所以项颍这些跟着他最长时间的学生,就会想办法赚点外快,赚来的钱便充入私塾公用。而官学那群纨绔子弟便是最快的来钱方式。 今天他又接了一单,他在县学那群权贵学生之间的“口碑”不错,还有人会把他推荐给同窗。前日在书铺旁边交付的那单便是初次被推荐来的。 项颍没说出来的是,这种“当枪手”的挣钱方式还能满足他隐秘的自傲心理。看吧,瞧不起我又如何,从官学退学又如何?我的文章依旧是最好的。 袖子里揣着一本新的县学课业本,项颍心情很好地推开了私塾的门。同窗们都已经散学回家,他习惯留下来帮夫子打扫一下学堂,夫子年纪大了,平日里教书已经劳心耗神,学生们总会避免让他再做这些琐事。 走进教室却不见平日里这时还在整理讲义的林夫子,便喊了一声:“夫子?” 项颍一路找去侧间,这里放的两个书架都塞了满满当当的书,林夫子有时会在这儿喝茶看书。 门开着半扇,项颍探头进去,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林夫子,喜道:“果然在这儿,您……” 话还没说全,他跨进侧间才发现,夫子对面坐了一位天青衣裙的小姐,长相若流云拂雪,正闻声回头看向门口。 项颍被惊艳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作揖打算退出侧间,“学生不知您有客人,先告退了。” 那名小姐还带着侍女,衣饰烨然生光,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项颍正纳罕,却听一句轻柔的女声问道:“这位便是项公子了吧?” 正是那位小姐说话,项颍抬头去看,她脸上微笑着,笑意却不及眼底。 这样故作有礼的态度,一看便知并不待见自己,还非要问这一句。加上非常显然的社会地位差距,让他没来由的想起从前在县学欺辱他的那些贵族纨绔。项颍在心中“嘁”了一声,你这是什么看下等人的眼神吗? 让他没想到的是,平日里总会骄傲地向其他人介绍自己学生的夫子,今日却面色沉沉,以一种谴责的目光看向他。 项颍心里已经觉得有些不妙,但在夫子面前不能失了礼数,再次向那位小姐行了一礼道:“学生项颍,不知小姐是?” “这位是施小姐。”林夫子沉声替她回了。 不知施小姐是从哪儿来的不速之客,反正她这高高在上的态度让项颍很是不爽。但下一瞬,夫子的话就如同一盆凉水,把他全身都浇透了。 “施小姐说,你收钱替县学的公子们作文章?” 羡予今日来,确实没打算留什么好声好气的印象。对舍己为人、诲人不倦的林夫子她当然愿意以礼相待,对项颍,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表弟被管教了一顿是他的事,更重要的,是要掐断他这收钱替人作文的源头。 听见林孝通的问题,项颍不自觉地捏了捏左手的袖子。 这样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延桂的眼睛,而且项颍左手的暗袋里很明显藏了东西。 “项公子左手衣袖里放了什么,如此在意?”延桂问道。 这是什么审问犯人的语气吗?但迎着夫子质疑的目光,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掏出左手袖子里的课业本交了上去。 林孝通接过略翻了翻,痛心疾首道:“我何时教过你这样乘伪行诈之事!” 项颍应声下跪,还是忍不住替自己分辨两句,“夫子!他们本来就是以伪谤真之人!学生只不过是……” 那本课业本被林夫子拍在桌上,羡予翻开检查了一下,证据确凿,她也不想在这儿听他们师生之间的训诫,便要起身告辞。 “且慢,”林夫子却在这时叫住了她,“施小姐,老朽想恳求你一事。” 正文 第36章 羡予朝林夫子略欠身施了一礼,示意他不必如此,“您说。” “老朽向小姐担保,项颍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万望施小姐对此事保密。”林孝通撑着桌子站起身来,冲羡予拱手作揖。 羡予可不敢受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礼,赶紧示意延桂上前扶了一把。 她明白,这是要保全项颍。读书人最讲究名声,若是项颍替人作假的事宣扬过盛,恐怕要影响他未来十余年。 “我会守口如瓶,”羡予点头应下,“也请项公子以后勿行此事。”她只要得到一个承诺就够了,士人重名,所以也重诺,林孝通亲自担保,自然没什么可质疑的。 她言尽于此,正准备离去,却突然被项颍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本来方才见这位不知从哪儿来的“贵客”轻视自己就不满,现在竟然还要夫子低声下气去求她。项颍想起夫子要给她行礼就怒火中烧,回头呵问羡予一句:“你懂什么?!” 少年还跪在夫子面前,半侧过身看向羡予。他的视线从下往上看,眼皮压住了些许瞳仁,眉心蹙拢着,瞳孔黑得过分,但仿佛有压不住的火星。 这样的神态完全破坏了他儒雅的学生气,如同一只记仇的幼狼。 “来找我的人本就不学无术!若是他们安分守己,怎么会知道我?还主动来找我?”项颍不自觉加大了音量,“他们轻松拥有了家族的权势和地位,所以娇纵难以静心,却偏偏还于学业成绩上贪心。” 说到这儿,项颍讥讽一笑:“施小姐不知道么?先有客户需求,才会催生交易。” 被他指桑骂槐地暗讽一通,羡予却并不生气。十六七岁这个年纪,愤世嫉俗倒也正常。 他回私塾之前,林夫子已经和羡予谈过一阵。 私塾如今二十来个学生,项颍是最在意林夫子的。林孝通会给穷困学生补贴笔墨,项家也不富裕,但他偏不要,宁愿自己去做工挣钱。 他是要强的人,读书学问样样要争第一;也是知恩图报的人,他十二岁考中秀才,夫子和学长都觉得以他的能力,必定能考过乡试,甚至能连中贡士。 但从他考完院试后已有两次秋闱的机会,项颍都没去,就是因为担心自己离开没人帮林夫子的忙,想着多攒些钱留给夫子再走,毕竟去州府赶考一次没有一个多月回不来。 林夫子讲了好一段得意门生的善心,为的便是给项颍求情。 谁曾想这小子咄咄两句,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印象全破坏了。林夫子扼腕叹息。 羡予被项颍反问的“交易论”勾起了兴趣,倒也不急着走了,好整以暇地掉了个头,垂首看着笔直跪着的项颍道:“照你这么说,不管代写后续有什么恶果,纯粹是他们咎由自取咯?” “权贵无德,教子无方。那群草包尝到代写文章的好处后往往会更加贪婪,几乎所有文章都是我代笔。” “如此轻易就能获得成果,不劳而获的心思已经根治他们心底,当然要恶果自尝。”项颍毫不畏惧,直直盯着羡予。说出心底压抑已久的话,反而让他轻松许多。 林夫子听得却是心底一惊,“项颍!慎言!” 项颍年少轻狂,对谁都敢直言,他却是知道隐患的。施小姐自称是县学某学生的姐姐,身份可想而知的尊贵,这样的家庭若是想动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学子那是再容易不过。 眼前这少年这次扫射范围更加大,羡予反而听笑了,重新回到林夫子对面坐下,颇为好奇地开口:“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你这样敌视所谓的权贵阶级,想必是吃过他们的苦头,知晓其中利害的。” 她含笑问道:“但你依旧在给他们的儿子写文章,不怕激起他们家族对小辈教育的肯定吗?” “若是儿子读书不好也就罢了,现今能写出这样好的文章,那必然要在功名上争一争了。若是他们要直接动用关系,要给儿子内定一个秀才怎么办?” 项颍冷笑一声,刚要反驳,就被羡予打断。 羡予:“我知道,你聪明,你的成绩可不是一般人能压住的。” “但你的同窗们怎么办?他们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头脑吗?若是他们本来最多只能考上秀才,却被你口中的草包花几百两银子就黑下了名字,你待如何?” 项颍被她接二连三的问题砸了一脑袋,差点就要顺着羡予的思路走了。 但他很快理清了,羡予的问题都是建立在“权名”的基础上的,冷斥一句:“你这是诡辩。” 见施小姐并未动怒,林孝通也稍稍放心了一些。私塾,还能应承自己的诺言,显然教养极佳,并 羡予不去看瞪着自己的项颍,转头跟林公子起来吧,一直跪着也不好。” 项颍这才被允许起身入座,坐下时还腿。 既然说起了更深层次的权贵问题,羡予也想问问林夫子。 “官学名额尽被有关系的家族占据,夫子怎么不向县官反应?”据她所知,大舅在信南还是很得民心的。信南在他治下发展很好,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听到她这话,项颍边揉膝盖边哼笑一声,像是在嘲讽她的无知。 林孝通露出苦笑,“章老爷爱民如子,百姓敬重。但不止信南,整个合州,乃至整个大梁,都是这样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外地学生来我这私塾。” “县学、州学的名额一定会先考虑权贵,科举虽然不限出身,但大多也是大家族的子弟走得更长远。这不是章老爷一介县令能撼动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发须半白的老者沉沉叹气,“老朽建立这个私塾,也只是希望能推他们一把,”林夫子说着,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项颍,“不用像我一样,前半生汲汲营营,后半生碌碌无为。” 在这个窄小拥挤的侧间,他们三人坐在这方小桌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较为亮堂的正堂改成了讲堂,这个侧间略显昏暗。私塾没有多余的钱买灯油,两个高大的书架更是遮住了后窗的大部分光线,只有靠前窗的这张小方桌边稍微亮一点。 现在已经十月中,又临近傍晚,光线更是不如夏日。羡予环顾四周,只见书架上的各类书籍摆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是细心维护的。 她陷入了沉思,权贵垄断教育,借此垄断科举和仕途,他们的地位的确树大根深,难以撼动。 羡予不由得想起来留在别院的那四个小姑娘,她们原本也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向上走的机会更是渺茫。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但她来自又千百年后。 从来如此,便对吗?先贤的话犹在耳边振聋发聩,仿佛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羡予粲然一笑,一字一句坚定地对林夫子说:“一朝一夕难以撼动,那便从今天开始移山。” 林孝通一怔,像是没明白她的意思,也可能是明白了,但不敢相信。 项颍不解,他是从来不信权贵们能有什么好心的。况且眼前的施小姐一介女流,又还年幼,能做的更是有限。她能移哪座山? 但羡予展露了进屋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明媚得仿佛照亮了整间陋室。 “项公子以后有何志向?”她突然发问。 项颍被她突兀的问题问的愣住一瞬,然后答:“考取功名。” 不是他答的简洁,是因为他只能想到这个答案。他读书十几年,一直在被这四个字牵着走,就好像如今的一切困难和窘境,在“考取功名”之后都会迎刃而解。 而“考取功名”之后呢?他不知道。 羡予心情好得出奇,循循善诱地问:“考到什么程度呢?举人、贡士、进士,能否让陛下亲自为你出题?” 项颍被她问住了,他不是没幻想过未来,但陛下亲考?这梦做的是不是太一步登天了? 见他脸上失去表情,羡予忍住笑,声音和缓道:“若你想不出,我替你想一个吧。希望你以后能改变现今这局面,让平民之子也有书可读。”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咚”地一声砸进了项颍脑海。 缓了一会儿,羡予再次扫了一圈这间窄小的、被书籍塞满的侧间,换上了谈大事的端庄表情,郑重开口:“林夫子想不想建立一个更大的学堂,或者说,书院。” 项颍彻底被砸懵了。 口说无凭,羡予取下了腕上一条珊瑚珠链放在了桌上,“今日天色不早,明日散学后,我再来找夫子详谈。此物权当凭证。” 延桂看着被小姐随意搁下的珊瑚珠链默默叹气。殿下送礼选品确实上佳,小姐什么时候都能用上。 待羡予走到院中,才缓过神来的林夫子急忙忙追出来,起伏的胸腔昭示了他激动的心情。林孝通扶着门框喊了一声:“施小姐!还未请问过小姐大名?” 羡予转身,于深秋的萧瑟庭院中盈盈施礼,身形纤弱但脊梁挺直,“我名施羡予,容都人士,先严乃前镇国将军施庭松。” 正文 第37章 羡予从无名私塾出来,青竹和白叔正在不远处的马车边等自家小姐。 毕竟她是来找人谈事,不是来砸场子的。带这么多人去见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先生,实在有点仗势欺人之嫌。 原本靠着车厢的白康见小姐走近,将马车脚凳放了下来,笑问了一句:“谈好了?” 羡予点头,“还谈了一件别的大事。” “对了,青竹,”她转头看着侍女,“你陪我在城内逛的时候,可看出有没有能投资的铺子?我想在信南再开一家书铺,别的也行。” 若是准备在信南建书院,就需要在这里设立据点了。商铺是最方便的,既有经济收入,还能往来便利。 青竹一边扶她上马车,一边答道:“您这乍一问我还真没什么思路,待我仔细想想,明日整理好再告诉您。”青竹在这一方面也算学贯四海,商业管理方面问她总是没有错的。 羡予正要进马车,一个黑衣男人却突然出现在她们身边,手上抱着个三尺来宽的木箱,正是无影无踪的横五。他平日里都在暗处守卫,上次主动现身还是在上元节时。 羡予被他无声无息的动静吓了一跳,一下就想到肯定是程望之又有什么幺蛾子。 横五将那个箱子放到车架上,躬身向羡予行礼,“施小姐,这是公子派人送过来的。”说完也不等人反应,立刻就退下了。 他来去如风,若不是车架上那个木箱真实存在,羡予都要怀疑方才是撞鬼了。 青竹平日替小姐收礼都要收习惯了,此时看着那木箱随意感叹了一句:“这么大的箱子。” 白叔笑呵呵把箱子挪进了车厢,让小姐在里面坐着看。 确实太大了,而且看起来很沉重。羡予将锁扣打开,最上层是一个无字信封,然后才是下面大大小小的盒子。 以前在容都,钟晰都是送礼物来时偶尔附一页简信。今天这架势却让羡予莫名觉得,这封信好像才是主要目的,其他礼物只是附带。 她打算回府再看程望之派人千里迢迢送这些来有何目的。马车空间有限,估计真一件件拿出来摆都摆不下。 回到秋园,陪外祖母用完晚膳,羡予回到东侧间重新打开了那个大木箱。 离开容都一个半月,算起来也有快三个月没见过钟晰了。真是奇怪,她本来在合州玩得好好的、都快忘了这件事,突然再次收到他的消息,才发觉真是好长一段时间了。 钟晰的信中先给她说了一些南巡途中的趣事,还有一些各地独特的风俗,大约是知道她喜欢读游记,语言生动又幽默,让她数次忍俊不禁。羡予觉得他若是不做官,去写游记和话本大概也是会有一番作为。 钟晰特意用文字给她重现了江州和衡州的奇景趣事,最后问,羡予有没有见闻或者想和他分享的,都可以写信告诉他,交给横五便可。末尾没有落款。 信件洋洋洒洒写了五页,好像一封珍重的家书似的。他以前怎么没这么多话?羡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起身去开那些礼物。 钟晰送的东西五花八门,如同他在容都时一样。可能是途径过的每个城池,看到什么好玩儿L的好看的,都给她送来了,大大小小的包装盒塞了一箱子。 珠串首饰这些不必说,金银玉石像是用来填缝的;九瓶各色花露,都装在剔透的琉璃瓶中,打开木塞便能闻到清新花香,仿佛重回春日;一套前朝的《南游食方》,应该已经是孤本,这种妙趣横生的书册向来很受羡予青睐;甚至还有一套冰蓝色窑变花口茶具,木盒里锦布为衬,生怕这些脆弱的瓷器有什么磕碰。 真是难为他手下的人将这么重的东西送了这么远,羡予脸上浮现出笑意,她知道,更难得的是心意。 她从新送到的首饰里挑了一条别致的孔雀石珠串,代替了今天刚摘下的珊瑚珠链的位置,到桌边给钟晰写回信- 钟晰虽然在各地都有暗桩,但他的位置一直在移动,而且要注意避开往来的各地官员,消息送到他这儿L,反而没有送到容都时方便。 从羡予在江州听完那一出《南巡记》,到横五的信件送到他手里,已经过了八、九天。毕竟是白标情报,优先级没那么高。 接下来好几天,横五那信问羡予,到底有没有从《南巡记》中猜到“程公子”的身份。 但他又想起上元节在茶肆时,羡予看向他的冰冷眼神,他不敢赌。即使后来羡予也说过“没那么在意你的身份”,他依旧不敢赌这句话是否适用于太子。 很难想象,杀伐果样犹豫不决的时候。 最终还是给羡予写了信,挑出这些天给她搜集的礼物的一半,先送到合州给她玩玩,这才敢在书信的末尾暗示一下“有没有与我有关的见闻”。 将东西送出,他在心底暗笑一声,若是羡千回的心思,大概都要笑我吧。 原本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给主子干镖局的活儿L。 羡予的回信托横五寄出五天后,终于送到了钟晰手上,写的十分简短。 先故作端庄矜持地感谢他的挂念和礼物,然后下一句就藏不住了,带点娇纵的斥责:都送到信南了,为何不直接送到容都去呢?省得她将来又要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随信送来了一个雕刻精美的黑漆描金茶盒,内里是信南木樨茶,这是一种桂窨绿茶,带着桂花独有的馥郁香气与甜蜜风味。羡予说让他也感受一下信南的秋天。 这便是还没发觉了。钟晰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想,原本机敏过人的羡予怎么突然清澈了起来? 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钟晰刚想坐下给羡予回信,孔安进来禀报:“殿下,惠州知州蒋大人今夜在府上设宴邀您光临,是否要去露个脸呢?” 这些人一刻都不让他安宁,设宴的目的无非就是明目张胆地套近乎,或者诚惶诚恐地套近乎。 被打断的钟晰有些烦躁,皱眉回道:“不去!” 在容都时,*虽然也有两三个月见不到羡予的情况,但好歹知道她在哪里,不管是秋阳山还是镇国侯府都离得很近。 但现在羡予离他一千多里,而且快三个月未曾见到她一面,不知她身体如何了,是何处境,合州离家这么远,有没有受委屈? 太子仪仗刚到惠州没几天,对惠州各县的巡视还没开始,底下官员递上来的折子堆了二尺高。但现在都不急着处理,钟晰只想先给羡予回信。 殿下这几天总是面色沉郁,把恭迎太子已久的蒋大人吓得够呛,底下人也提心吊胆地伺候着。直到今天收到施小姐的信件。 孔安是个有眼力见的,报告了接下来可以寻访的地点,“广岩县和顺林县是最近的,丝芦县曹氏近一月略有异动,宁远县有山匪情况,但当地至今未有措施。” 孔安:“殿下,您看明后日去哪儿L?” 南巡是明面上的,钟晰也会派人私访,调查百姓的真实情况,以防当地地方官搭台子伪装给他看。太子殿下亲自私访也就起初在江州均阳县那一回,这种把戏就是为了给地方官们提个醒,玩多了也没效果。 而具体的行程安排只有太子亲近者才知道,钟晰也有可能前一天随意更改,为的就是杀当地官员一个措手不及,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宁远县有山匪?”钟晰问,“那不是在合州吗?” “毗邻惠州。”孔安笑得脸颊高耸起,一幅欠打的样子。 钟晰抄起三本不知谁送来的折子砸到孔安怀里,笑了,“去合州。” 孔安手忙脚乱地接住殿下扔过来的折子,义正言辞地赞叹:“百姓安危要紧,殿下真是一心为民!” 钟晰笑骂一句:“快滚。”- 羡予这边收到钟晰的礼物后,第二天下午,再次乘马车到了林孝通的无名私塾。 院子里依旧只剩下林夫子和项颍两人,都很是惶惶不安,见到羡予时差点给她行大礼。 青竹和延桂上前赶紧把两人搀住了,羡予笑道:“我不是官员,也无甚头衔,夫子实在不必向我行礼。真要论起来,您才是长辈呢。” 林孝通连忙道“不敢不敢”,几人再次回到昨日的侧间。 项颍上前给羡予和林夫子倒上茶,这茶叶还是他们昨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昨日羡予来时,他们连杯茶水都没准备,想到这儿L,项颍脸上有些羞窘。 “粗茶陋盏,施小姐莫怪。”林夫子搓了搓腿上的布料,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羡予礼节性喝了一口,内心想着镇国侯府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真的很高。 一旁的项颍今日也不敢坐下了,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柔软布巾,里面包着羡予的珊瑚珠链。 “施小姐。”他把那条手链放到桌上推给羡予,声音细若蚊吟,哪儿L还有昨天肆无忌惮的样子。 两天内对自己的态度相差如此之大,羡予实在觉得好玩,于是故意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我可也是你口中的权贵子弟哦。” 项颍在桌边低着头,整张脸都涨红了,小声说:“昨日是我态度不好,向施小姐赔罪,请小姐原谅。” 羡予嘴角含笑,不甚在意地把那条珊瑚珠链重新戴回手上,“我还是欣赏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正文 第38章 项颍觉得有些别扭,他不是听不出施小姐话语里的揶揄,只是她这样毫不在意更让他觉得羞愧。 他昨日那样大放厥词,施小姐不仅不生气责怪,而且能看见平民学子的难处,要给他们建书院了!而且她还是施将军的女儿! 天爷啊,他昨天都干了些什么啊? 今天是青竹随羡予进入隔间旁听记录,涉及金钱投资,她比延桂更了解。 羡予一直和林夫子谈了快一个时辰,直到深秋的夕阳碎金般洒满河面。 关于书院规模,初期肯定是比较小的。羡予的想法是先给私塾现有的这二十余名学生提供更好的条件。但最好是尽快建成,这样就能在明年春天引入新生。 生源倒是不用担心,林夫子名声在外,但凡书院能提供的条件比现在这无名私塾好一点,都有的是外地学生慕名而来。 另外的夫子、堂长等职位需求,林孝通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朋友和人脉。其余杂务,都先由年纪稍长的学生暂代,他们在私塾也是这样过来的。 羡予打算先在城内租一块地,城内往来当然方便些。只是如此的话,很难寻到有合适规模宅子的,重建或者改建都需要花很长时间。 而且她雄心壮志,既然要做那当然要做到最好,将来还打算设立女子学堂呢。 所以选址的地块当然要大一些,若是书院发展很好,以后还可以扩建。 基础需求问题都可以解决,便来到了最直接的费用问题 “那……学生们的学费呢?”林夫子有些局促地问道。 “就按您现在的来。”羡予轻松开口。 林孝通心中一喜,但也免不了纠结——施小姐看起来不在乎赚不赚钱,但若是纯倒贴,也会不高兴吧? 羡予看老先生皱巴巴的脸色,轻笑道:“我不会无限制投资,我更希望书院的学生们能自食其力。书院会设立一个部门,由夫子带领有能力的学生帮我做一些典籍修复或者新书编撰。” 这是既能让施小姐得利,又能锻炼学生的两全其美的法子。林孝通安心点头。 最要紧的事务都谈得差不多,羡予便准备回府。临走时让青竹留下一块手牌,告知林夫子,若有急事可以去秋园寻她。 第二日天色阴沉,私塾讲堂的光线也不够明亮。从前遇到这种状况,学生们都是自发坐到靠近门口或窗边的位置,好能看清书本。 但今天,林夫子却让项颍去取来灯油分给大家点上。同窗们一阵惊喜,“怎的突然有油钱了?” 项颍穿梭在讲堂内,压着笑意说:“有位大善人资助了夫子的私塾。” 室内响起一阵阵喜悦的惊呼,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自发感谢这位善心人。 项颍的声音是藏不住的雀跃,“还有更好的呢!” 但任由同窗们如何问,他都闭紧嘴巴不肯再说了。 接下来两日,青竹仔细调查了信南城内的商铺,并没有适合新开书铺的位置了。倒是有些别的产业,只能投资,不能收购。 外祖母见她烦心,叫手下人带来了新消息,半日车程外的康阳县倒是有个书坊东家准备转手去做酒楼生意,铺面位置绝佳,客流也稳定,而且因为康阳县地处两河交汇处,比信南更为繁华。 经青竹代为沟通后,康阳县的瀚海书坊正式被羡予购入名下。 事情一件件解决,只是书院选址还未定下,这就让后续都推进不了。 第二日在二舅家用晚膳时,来蹭饭的章集谈起学堂趣事,说他有个同学的父亲打算把城东郊的山庄出手,但他的同学很舍不得,因为山庄春日里景色甚好。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羡予问了山庄位置,临近城区、自带院舍、地方还大,她十分心动,打算联系表弟的同学的爹商谈一二。 哎,人脉。羡予美滋滋地想。 长辈们都没阻拦羡予,她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已经及笄,万事可以自己做主。退一万步说,要劝阻,那也是由人家的外祖母和容都的叔父叔母去劝,人家都没说话,更轮不到别人。 再说了,羡予买宅置业花的都是她自己的钱,她就算要把信南的一条街买下来也轮不到别人插嘴。 回到秋园,门房来禀告羡予,有人带她的手牌送来了一封信件。 羡予纳罕,思考着程望之的回信应该不会通过秋园的门房送来吧?拆开一看,竟是项颍。 这孩子虽傲气了些,但做事稳妥子这边的进度如何,新的夫子、堂长都已有人选,然后便是洋洋洒洒的感谢,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不 那日详谈的最后,羡,他今天全程都很安静,完全没有前一日的炮仗样了,只顾着 林夫子起身去寻私塾现今学生的名册,室内便只留下三人。 项颍是这老旧私塾关不住的天才,他放弃了两次秋闱的机会,如今牵挂的林夫子和私塾已有解决之法,大概只等下一次秋闱一飞冲天。 她轻声问项颍:“项公子,你如今对权贵如此轻蔑,有没有想过,留在容都后呢?” 项颍哽了一下,想说我以后不会以偏概全了,但他也知道,那群人里面出一个有良心的已经算奇迹。 “你说要考取功名,那日后免不了做官的。”羡予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波澜,“留在容都、开始仕途、一点点向上爬,有些幸运的学子一辈子皓首穷经,完成了他们的梦想,然后他们也变成了你眼中的权贵。” “你能保证三十年后、四十年后,你不会成为他们吗?” 项颍被问得脑中思绪纷乱,但口中已经直接反驳:“那是他们心智不坚、底色不纯。” 羡予和颜悦色,“人心易变,会受环境影响,你该清楚的。科举最终看排名,便是要与人比较,在容都更是如此,事事都要与人比较。” “家世,是容都避不开的门槛。无数人在那里证明自己,也有无数人在那里杀死自己。” “项颍,希望你能保持初心。” 项颍那时不明白,她一个容都来的官家小姐,为何始终劝自己站在权贵的对立面- 进入十一月,有羡予的金钱支持,书院的初期准备都已快速完成。 有大舅这个县令的背后支持,她和章集的同学的爹两方谈判很是轻松,很快就在衙门过完了手续,签字画押后羡予便收到了新地契。 她还抽空带林夫子和项颍去东郊山庄巡视了一番,林夫子望宽敞的屋宅,摸着门前的柱子,差点落下泪来。 羡予在檐下指点江山,“这一排屋子采光很好,可以作讲堂,后面的院子可作斋舍。西面有个亭子能俯览半山景色,若是能在那儿论经讲学,想来也是雅事。” 项颍的目光追随着施小姐手指的方向,差点就要沉醉在这美梦里出不来了。 林孝通自然成为书院山长,其他人员和制度羡予便不再干涉了,由林夫子负责。 林孝通站在讲堂外环顾一圈,初冬偶有降水,寒风并不萧瑟,山庄里的大部分树木依然长青。 虽然现在看还是有些寂寥,但他似乎已经看见了明年春日,新芽初发,众多学子言笑往来、读经听学的景象了。 他向羡予深深鞠躬作揖,“施小姐,请给书院起个名字吧。” “便叫四海书院吧。” 海纳百川,四海之内,天下大同- 南方气候比容都暖和一些,若是在容都,现在估计已经下着鹅毛大雪,羡予应该只想缩在有炭火的暖阁不出门了。 合州少有大雪,但免不了冬雨湿冷,若有风混杂着雨朝人吹来,寒意像是要渗进骨子里似的。 羡予给容都的叔父叔母去了信,说自己想陪外祖母过完年,预计明年二月再回容都。 那时候四海书院应该也进入正轨,羡予可以安心回去。 细雨绵绵,羡予不想出门,沿着廊下哒哒跑去正房寻外祖母。 老人家怕冷,屋里早早燃了炭火,隔绝了屋外的寒气。羡予撩开门帘进屋,见外祖母正坐在榻上,贴身的嬷嬷缓慢给她揉腿。 羡予到她身边坐下,学着嬷嬷的样子给外祖母揉另一条腿,惹得老太君慈爱地抚过她的头发。 几人闲话着,老太君依旧惦记去九宣寺礼佛一事,忍不住提起。 九宣寺所在的泗江县地处信南县西南,是合州有名的古寺,香火鼎盛。老太君虔心礼佛,回到合州后每年秋天都要去九宣寺小住三五日,静心养神。 但这两年她腿脚越发不好,天气凉下来后双腿总会肿胀酸痛,晨起时甚至会僵硬一段时间。 九宣寺在山上,最后一段路只有石阶,马车不能直接进入寺内。嬷嬷忧心老太君的腿疾,拦着不让她去,一直拖到入了冬。 “您在咱们府内的佛堂也是一样的,菩萨不会因为没去寺里就怪罪您。不行咱们多抄两卷经书,求菩萨原谅。”嬷嬷一边给老太君揉腿,一边劝说她。 老太君想装没听见,缓慢转动手上的佛珠。 年纪大的人总会执拗一些,外祖母想去九宣寺都唠叨了三四天了,但一想到入寺要爬几百道石阶,阖府上下没一个人敢应她。 羡予轻轻眨了眨眼,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来,“外祖母,我替您去。” “我替您去九宣寺,告诉菩萨您的诚心,求她保佑您福寿安康。” 正文 第39章 “我替您去九宣寺,告诉菩萨您的诚心,求她保佑您福寿安康。” 羡予说了句俏皮话,为的是让外祖母答应自己。路远天寒,老人家肯定是受不了的,但让她一直郁结于心也不成,不如自己代长辈去,也算尽孝。 旁边的嬷嬷一听,十分可行,帮着一起劝道:“小姐一片孝心,菩萨知晓定然也要感动的,保佑您和小姐都安康顺意。老太君,您就让小姐去吧。” 老太君没法子了,她当然明白羡予的心意。小辈都说到这份上了,只好应了羡予的请求,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 秋园的侍从收拾了一整天的行李,如同羡予离开容都时叔母的表现一样,外祖母也是一万个不放心。 第三天缠绵细雨总算停了,青竹等人将小姐要在寺里待五天的行礼装上了马车,在老太君的声声叮嘱中出发了。 从信南到泗江县乘马车需得一天,若是清晨出发,一路驾马疾驰,傍晚就能到九宣寺。但羡予不想这么颠簸赶路,这方面她一贯是慢性子,反正最后总能到终点的。 最主要的原因是清晨她根本起不来。 于是羡予决定先到泗江县住宿一晚,第二日上午再去寺里- 太子此次南巡的路线很自由,但一般也是到达一州州府后先对周边巡查。 惠州各县提心吊胆了五六日,都没等到太子殿下,而且完全没有他踪迹的消息,仿佛突然消失了。询问知州,蒋大人只是一边擦汗一边说殿下身体不适,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又过了五六日,听说太子殿下突然出现在了合州宁远县,还把那儿盘踞已久的山匪剿了。太子亲自带兵夜袭山匪营寨,把宁远县众官吓得三魂离了七魄,听说有的请罪书都写好了。 御史南下所有地方官都要抖三抖,何况来的还是真正天权在握的太子。 原本南巡路线并不包括合州,这边难免松懈些。现在地位置换,换合州官员提心吊胆了,生怕太子殿下第二天搜集了一列罪状站在府衙,革职调查算是轻的,就怕雁翎刀要来直接收走自己的项上人头。 钟晰带了一队随自己南下的禁军潜入宁远县,不费吹灰之力就扫荡了那个草台班子的山匪营寨。还没开始拷打,头目就全都招了。 原来这是宁远县令鬼迷心窍的地下生意,他纵容这些山匪肆虐,一能抢掠来往商队财务,县令和山匪分账;二是剿匪就要钱粮,能拿到特批拨款,象征性地打一打,大半钱粮还是进了他的口袋。属于一门生意赚两遍。 钟晰夜晚从山匪营寨里杀出来,清晨入宁远县城,带着一身血腥气就把还在搂着小妾睡觉的县令从床上拖了出来。 已经吓破胆的山匪头目当场指证,钟晰对县令的哀嚎与求饶视若无睹,定罪、行刑一气呵成,县衙的侩子手和牢吏都忙得热火朝天。 不到一天,宁远县已经变了天。 太子并未在宁远县久留,简略巡查后定下了新的县令,便带着禁军重新上了路。 宁远县边境的官道上,钟晰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衣襟暗绣织金云涛纹,面容冷峻。他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身后的禁军也是黑色装束,远望过去一片肃杀,只有他白皙的面容和呼出的白汽格外突出。 孔安骑马在他后侧,此时正在观察面前的这个岔路和手上的舆图。 “殿下,向东是新圩县,”孔安指了指右侧的岔路,又指向左侧那条,“向西是泗江县。” 他说完就安静了,等待主子决定方向。 钟晰知道这两县位置,都处于信南南方,两边都能通往信南。只是越靠近那里,他希冀的同时又有一丝焦躁。 钟晰半晌没说话,身后训练有素的禁军保持沉默,但身下的骏马却仿佛和主人心意相通,不耐烦地踱了几步,打了一个响鼻。 钟晰扯了扯缰绳,听见孔安说:“泗江县内距此百里处有一古刹,名叫九宣寺,听说十分灵验,在合州极为有名,殿下可想去游览一番?” 他思考一瞬,转身下令,“我和孔安向西,竖七跟上,其余人去新圩县。”他还不忘给合州官员留下一个障眼法。 钟晰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他只是想找到一个一步步接近她的理由。 穿过重重山路,到达九宣寺山下时已经黄昏,山上更为寒冷,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望着通往寺门的那几百层石阶,钟晰冷笑一声。佛祖不见得有多慈悲,在台阶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世人。 ,意思是来都来了,都到门口了,还是上去看看吧。 几人打算把马留在石阶下,山中渐渐起了雾气,朦胧间仿佛 这时,一下石阶,向钟晰走来。 “阿号,将怀里抱着的另一把伞递出,微笑道:“住持说有贵客来访,,请随我来。” 孔安和竖七登时紧张起来。是有其他势力埋伏,还是这九宣寺真有神通?殿下此行偶然,谁能算到这种地步? 钟晰皱着眉接过了小沙弥的伞。更惊险的危机都走过来了,他并不惧怕山上一座古寺有什么龙潭虎穴,何况他在这里并未感受到杀机。现在,他是真想入寺看看是何人在装神弄鬼了。 踏过石阶,便是九宣寺大门,周围翠峦环抱,冬日里绿意不减。寺内静谧庄重,丝雨水汽和香烟缠绕。 已过黄昏,香客早已离去,只余三两沙弥穿行于寺内,路过钟晰一行时,双手合十、微低头向这位外来客道一声“阿弥陀佛”。 仿佛在这清幽之地,真的可以不在意凡尘俗世。 钟晰的视线沿着伞下扫过,正殿檐下站着一位披着袈裟的僧人,慈眉善目,大约是派小沙弥来引路的住持,含笑竖起单掌,正向着这边略一鞠躬。 钟晰走到正殿前,住持却并不说话,也并不询问钟晰来意,只是引他进入正殿,向其中供奉的菩萨敬香。 一旁的小沙弥端上一盆清水,钟晰净手后沉默着敬上一炷香。 “施主远道而来,心有迷障。”住持这才开口。 “哦?”钟晰并未看他,而是抬头看向神台,菩萨端坐于白象之上,手持莲花,低眉敛目,慈悲众生。 “大师可能帮我解开迷障?”他虽顺着住持的话问了一句,但依旧不怎么相信的样子。这样似是而非的话他在护国寺听多了,行走于世间,谁身上不曾沾染三千红尘? 住持摇摇头,“施主并未看清心中所念,已生惑妄,却无意征,老衲无解。” 钟晰立于大殿正中,无声地笑了一下,不知有没有将住持的话放在心上,转身走向殿门,似乎将要离去。 “雨天下山路滑,”身后的住持却突然叫住了他,“今夜恐有大雨,施主不妨在寺内留宿一晚吧。未至之人,已在路上。” 钟晰猝然停住脚步。 原本他以为这老和尚只是在装神弄鬼,太子已到合州,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何况他宁远县剿匪后便不再隐匿行踪。 若住持事先关注他的动向,猜到他的身份也不足为奇,所以特意派人来迎,才有今日的对话。天下无数能人谋士隐居山野,住持也许是其中之一。 但他这个身份的人,世人猜测他心中迷惘和妄念,无非是权谋和帝位。 很遗憾,这些钟晰都势在必得。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向一位小姑娘解释自己的谎言。 住持却微笑着点明,他的迷障系在“一人”身上。他明眸净目,似乎真有看穿一切的非凡之力。 钟晰回头,目光沉沉。自古以来,能猜到帝心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他虽还未登上帝位,却不缺这份狠辣。 处心积虑接近他的人都有所求,大多求金钱权势,或借用他的地位影响其他人。这和尚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钟晰想。 住持依旧微笑着,抬手引这位心思深沉的贵客到了茶室。简朴小桌上已经摆了两杯苦茶,水汽袅袅升起,混入窗外云雾。 钟晰和住持对坐,并未喝茶,而是直接开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眉须皆白的老者端起茶杯摇了摇头,“人心难测。施主若有具问,老衲愿闻其详。” 方才在大殿之中,这位住持还说自己“已生惑妄”却没有意识到,现在又来问他有何意识到的疑难。钟晰皱眉沉思片刻,还是问了:“住持有被他人的谎言蒙蔽过吗?” 他故意没说是自己骗了别人,还是他人对自己说谎。一般人听此疑问,首先会把“被谎言蒙蔽的”带入询问一方。 “妄语生因果,无有退转。施主若想弥补,不妨对对方直言。”住持再一次清楚点名,钟晰是欺骗者,并且因此而迷惘。 这位贵客不喜猜测,若是言语遮遮掩掩,他便要直接离去。于是住持舍弃了佛教用语的百转千回,也不再来回推拉,回答一步到位,清楚明了、直击要害。 钟晰皱眉,“若是他有能力一辈子隐瞒呢?” 住持淡淡一笑,“选择隐瞒是因为不愿意揭开真相后的可能面临失去。” 对面的老者缓慢但清晰地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施主,你可曾看清迷障?”[1] 从茶室外的窗户望出去,檐下摆着一个水缸,但并不收集雨水,而是用了数截竹筒,百转千回地引入涓涓细流,缓和无声。 而今日,随着这场初冬丝雨,水缸终于盛满了。盈出的水面映出一院烟雾,沿着边沿落下一滴水珠,清脆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四周传来雨声、沙弥诵佛声,还有远处山林中的鸟鸣。钟晰的心中却只能听见这震耳欲聋的水滴声。这滴圆润的水珠落下,在他胸腔中溅起了漂亮的水花,随后泛开无边无际的涟漪。 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水缸里早就渐渐蓄满了爱意;而当他终于意识到的时刻,这场心动犹如雪崩,倾覆而来。 正文 第40章 王忠是泗江县衙的一名主簿,今日轮休,陪怀孕的妻子到九宣寺敬香还愿。妻子月份大了,一日内上山下山折腾不便,便决定在寺内留宿一晚,第二日再回城内。 本来以为今日留在九宣寺的只有他们一对夫妻,结果就见到住持亲自引着三人前往斋舍。 前面那人一身玄衣,气度不凡,身后两名侍从都挺拔威严,佩刀随行。从前从未在泗江县见过,那必然是外来者了。在联想到太子已经到达临近的宁远县,王忠很难不多想。 入夜,王忠借着起夜的机会路过了那名玄衣贵客宿下的斋舍,门口有他随行的一名侍从值守。王忠感觉侍从的眼睛一直观察着自己,他装作毫无所觉,飞快回到了自己的斋舍内。 他扶着桌子灌下一口冷茶,忍不住回忆方才所见,看那守卫佩刀的花纹,怎么这么像禁军? 旁人认不出来,他好歹是一县主簿,总该有点见识。 王忠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太子驾临九宣寺,那县令大人估计还不知道,他得赶紧回城禀报。 窗外,雨突然大了起来,下得又急又凶,呼啸的风仿佛要掀走这座安静伫立的古刹。 王忠无法,只好等明日清晨再下山。只求那时雨停了- 钟晰被住持引着到了一间斋舍,孔安和竖七迅速排查了四周,回来禀报称除他们和寺庙僧人外,只有一对夫妻留宿。 钟晰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 入夜,风驰雨骤,窗外树影摇晃,倾盆大雨仿佛要把九宣寺当成一片池塘灌满。 钟晰一直坐在桌边,看着烛心火苗轻微摇晃,昏黄灯光映出他如墨般深邃的眉眼。 四周的风声雨声仿佛都离他很远,他都能听见屋外换班的孔安对竖七感叹,还好听了住持的话没有连夜下山。 他心中思绪纷乱如麻。三年前他为了扳倒大皇子而一步步谋算时,都没有这么不安过。 原本一直未能解释“程望之”的谎言,就是担心羡予得知真相后要远离自己。如今他看明了自己的心意,这个后果更是不可接受的。 钟晰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指安静地搭在桌上,眸中光亮随着灯火闪烁,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神色。 这位践行着自己的计划、逐渐收拢大权的上位者,此时竟然显得有些寂寥。 也许菩萨真的慈悲怜悯我,才派人来点醒我。 可你能不能怜悯我呢? 羡予啊…… 羡予在泗江县客栈住了一晚,当夜又下了一场急雨。 离开客栈时,外面的青石板路还是湿的,稍显泥泞,但乌云已经散去了,外头天光大亮。小二手上搭了一块帕子,带着热情的笑容问她们要去哪儿。 青竹答:“去九宣寺。” 小二擦了擦手,夸张地扬起手臂,“贵客从外地来上香的吧?九宣寺那山上天气向来难测,昨夜城里有雨,山上怕是有大雨。”他表情诚恳,嗨了一声,“今日不知能否上山,我叫人替您把这间客房留着,您若是今日要回来还能住。” 青竹给懂事的小二打赏了一块碎银,他满意地捧着走了。 方才那小二说的煞有介事,青竹转头问羡予:“小姐,还去吗?” “不去怎么知道能不能上山,走吧。”羡予跨出门槛。 车架缓缓向着九宣寺驶去,白天雨停了,这才让她有继续上山的想法。 出城时,一个满身泥泞的人擦着他们的马车向城内跑去,让坐在白叔旁边的延桂小声骂了一句。那人身上的装束都快认不出来了,但看起来还是个士人,怎的如此慌乱?若是冲撞了小姐有他好果子吃。 满身泥泞的泗江县主簿王忠飞奔进城,直奔县衙。 此时泗江县令赵大人刚用完早膳,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走了两步,又回桌边坐下了。见王忠一身狼藉、鞋上全是泥泞、衣服也被刮破了,县令还以为他是逃难来的。 王忠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道:“大人,那位怕是已经到泗江县了。” 赵大人慢悠悠短期茶杯,“谁啊?” “还能有谁?太子啊!殿下啊!” 哐当一声,赵大人打翻了手中的杯盏,惊问:“太子禁军不是往东去了吗?” 王忠解释,他昨日在九宣寺见到三人,一名玄衣公子带着带着两名侍卫,那名公子的年纪外貌身量都能和太子殿下合上,而且其中一个侍卫佩刀有禁军纹样。他一边说,一边端起茶壶猛灌了几口,“那姿容气度,应当不会有错。” 赵大人端着肚子起身焦急踱步,?”这种情况应该派人来通知县衙,他留在寺里,在 坡,泥石山路堵了,现在上不去也下不来。属下从山林间跑下来的,路上还借了一名村户的牛车,紧缓过来了,语速飞快,“大人!当务之急是先把山上的路清开,若好了!” 羡予的马车刚上山不久,绕过一个弯后,见前方还停了一辆马车,一名夫下来查看情况。 坐一眼,撩开车帘回头对羡予说:“小姐,前面路好像堵了。” 山路蜿蜒前行,从羡予她们这个方向看去,右侧挖了落差接近一丈的土坡,这才挖出这条盘山路。左侧更为陡峭,几乎都算悬崖,底下荆棘灌木丛生。这条路便是上山的唯一途径。 羡予皱着眉,白康及时打探回来禀报:“估计是山路边坡被昨夜大雨冲垮了,泥石挡住了整条路。前面那辆马车是泗江县里的人家,也是要去九宣寺敬香。小姐,我们没带工具清路,要先回城里吗?” 前面那辆马车的夫人却提着裙摆走到了白叔旁边,热心招呼道:“这位小姐,你们也要去九宣寺吗?” 羡予和她搭话两句,得知这位夫人是本地人,了解山路情况,特意带了铲、锹等工具,但他们人手不够,不知能否向羡予借白叔去帮忙。 羡予被她问楞了,“堵成这样,不先回城改日再来吗?” 那位夫人摆摆手,“不要紧,这路每年总要垮几次。寺里的师父们等下就该来清路了,估摸着最多到中午,也就是早晚的事。我们先动手就快些,也是在菩萨脚下积功德了。” 见她如此胸有成竹的样子,羡予还是让白叔去帮帮忙。凭他们几个的功夫定然清不完,羡予决定等到中午,若是中午没其他人来帮忙,便要先回城了- 九宣寺斋舍院内种了一株松树,松针尖端挂了一颗颗水珠,在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晶莹剔透。 见天气转好,钟晰也就准备下山了。刚出斋舍院门,便见昨日迎他们上山的那个小沙弥提着把铁锹快步朝寺门走去。 小沙弥路过,和善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说:“贵客若是想下山还是等等吧,下山的路被泥石堵了,我和师兄弟们正要去清路。大约中午前能清完。” 钟晰负手在九宣寺内随意转了转,昨夜的大雨仿佛冲刷掉了一切,此刻云霄雨霁,寺内更显禅寂之感。 他在昨日那间茶室寻到了住持。 本是想问住持昨日所言“未至之人”指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她,但*住持好像一夜过后全然忘却自己昨日说了什么,只是眯眼微笑,摇头道“佛曰不可说”。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钟晰也懒得和他猜哑谜,转身便走。 孔安悄声上前,“殿下,昨日留在寺院内那对夫妻是泗江县主簿王忠和他的妻子,今日一早王忠便下山了,可能是先行回城禀报。” 钟晰不甚在意,最多两个时辰后他就能到泗江县城,就算泗江县令知道了,这么点时间不足以做出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来- 前面举着铲子的白叔不让姑娘们去帮忙,羡予在马车里坐得腿都快僵了,下车寻了块干净的地方站定,幅度很小地晃了晃酸麻的双腿。 身后传来一阵人声,羡予回头,只见一群衙役装扮的人匆匆跑来,各个手上都拿着铲子锹子镐子,工具齐备,直奔清路队伍。 羡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二十人呼啸而过,转到和她一同在路边等待的那位夫人身边,讶异地问:“你们泗江县,对一条堵了的山路这么重视?” 夫人也震惊摇头,“他们以前不这样啊。” 乌泱泱一帮衙役身后还跟着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圆滚滚的赵大人从马车上跳下来,没空搭理路旁站着的两位女眷,激情指挥:“快!动作要快!” 不得不说,县衙的人一来效率就高多了,渐渐在左侧崖边清出了一条供一人通过的小通道。对面一名小沙弥擦着汗踮脚来看了一眼,惊喜道:“多谢各位施主前来相助!” 羡予旁边的夫人双手合十道一句佛号,冲羡予笑道:“看,师父们总会及时来的。” 羡予回以微笑,她这里视线被马车挡住看不见什么,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前方确实是干得热火朝天。 但她心里总觉得怪异,那个县令服饰的人一直站在衙役背后催促,这条山路这么重要? 不多时,泥石堆被清开大半,终于足够一辆马车通过了。赵大人在人群后蹦跶都给自己蹦出一身汗,对面只有十来位和尚还在兢兢业业铲土。 须臾,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赵大人极目远眺,只见对面有三人骑马而来,为首的公子俊眉深目,目光幽深如寒潭。 钟晰在三丈外勒马,见到路上这么大阵仗他就明白了,得了消息的泗江县令没有处理府衙内的事务,反而带人到九宣寺等他了。 对面近二十人手上都有器械,孔安拔出刀严阵以待,呵问道:“你们是泗江县衙的人?”他直接亮出一块玉牌。 其实从这个距离根本看不清玉牌是什么样式,但赵县令仿佛彻底定下了心神。这种时候敢亮身份的,那还有谁? 赵县令从人群后挤出来,灵活地滚到众人前,咔嚓就跪下高呼:“不知太子殿下驾临,小官罪该万死!” 正文 第41章 站在衙役身边的白康表情由惊喜转为惊愕。 他身后的延桂在疯狂给孔安使眼色。 孔安刀还没收起来,表情一瞬间空白,呆呆道:“殿下,延桂也在。”青竹和白康都在,那就说明施小姐就在这里。 钟晰眉头紧锁着,“未至之人,已在路上”,呵,真的在路上。 他在马上从高处望,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后那个小姑娘,披着一件靛蓝斗篷,姿态娴静端庄,毛绒绒的斗篷帽边又衬得她可怜可爱。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睛睁圆了一些,秀眉微微蹙起,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纸终究包不住火,真的走到这一步,他反倒释然了,好像心底有块石头终于落下。 被赵大人那一嗓子一嚎,周围人终于反应过来行礼,霎时间跪倒一片。羡予旁边的夫人也慌忙行礼,见羡予一个小姑娘好像被这场面吓呆了一样,还顺手拉了她一把。 羡予沉默着低头向不远处那人行礼。 她一直在忽略所有线索,也在避免深思,就是不想面对这样的情况,不想查出“程望之”其实有个如天堑般隔开他们的真实身份。如今一切被刻意无视的暗线清晰地串联,构成了她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人群中那么突出,一眼得见。 圆滚滚的赵县令还在地上哭嚎:“殿下明鉴!下官实在不知殿下路遇山石,一得知消息就带人来清路了……”他快被吓傻了,太子殿下若真是到他这儿出了什么问题,他有几个九族够砍啊? 他一口一个“殿下”,想抵赖都不行了。 孔安快步上前,捂住那张还在大喊“殿下”的嘴就把他拖到了一边,还不忘给不远处的施小姐赔个笑脸。 钟晰没管其他人,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锦靴,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主人是谁。羡予始终没抬头,仿佛不想再看见他的脸似的,闷声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钟晰不顾众人暗中窥视的目光直接蹲在了她面前,轻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羡予面无表情地回复:“不敢。” 这算什么回答,连是否吓到都要说不敢。好像一瞬间他们就成了陌生人,还是身份悬殊的陌生人。“太子”这个称呼犹如一柄长刀,在他们间劈出一条万丈深渊。 但钟晰如往常一样,忽视了她的失礼,依旧柔声细语,“你要去九宣寺吗?” “殿下不知道吗?”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在她身边放了这么多暗卫的太子殿下,竟然不清楚她的行踪? 钟晰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替她理了理斗篷的下摆,亲昵又自然。周围跪了一圈人,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偶尔一缕风经过。 钟晰:“我原本想寻机会告诉你的……” 所以呢?为什么没说?怪我吗?她的理智已经所剩不多,好像突然开始无理取闹了起来,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一脸不愿再说的冷漠,“民女知错。” 被她夹枪带棒的话语堵回来,钟晰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宁愿羡予冲自己大闹一场,也不想从她这里听到毫无感情的“知错”二字。这两个字就这样否定了他们相处的两年多,仿佛最初认识自己就是一场错误。 他再怎样机关算尽,此时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一夜间心情大起大落,骤然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她还一幅要跟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 方才扶她起身时碰到了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回马车里吧,外面有风,汤婆子带了吗?手太冷了。”他一如平常的细碎关心,仿佛太子这个身份不存在,仿佛他们之间的隔阂也不存在。 钟晰亲自扶着羡予上了马车,白叔见小姐神色不虞,诺诺遵照指示驾车重新上路。 而太子殿下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 赵大人被捂着嘴终于学会了察言观色,此时像个胖鹌鹑缩在路边,羡予的马车驶过时还不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转头他就看见他就和方才把自己拖走的太子亲卫对上了眼神,孔安目光里的刀子有如实质,要把他活剐了似的。赵县令吓一跳,慌忙去看太子殿下,只能看见殿下一身寒意,方才对那位小姐的和颜悦色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到了九宣寺外的台阶下,羡予依旧面无表情。她少有这样冷若冰霜的时刻,延桂想伸手扶她下马车,都被小姐避过了,恐怕是因为殿下而被迁怒。 羡予重重踩上青石台阶,骤然得知钟晰的真实身份,说但一人坐在马车里时冷静下来,此时被山间的风一吹,又 他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为何要处心积虑、任劳任怨地接近自己呢?镇国侯府有他所图吗?难道就为了那所谓的“救命之恩”? 说起来都有些好笑,天下有几个人敢承太子的恩情?自己还偏偏无知无觉地受用了两年。 他是太子,那怎么办呢,,好像永远温和包容。 想到这儿,下来。但周围所有事物好像都在和她作对,右脚刚接。 这来,早就被磨平,加上昨夜下了雨,更显得湿滑。 羡予惊呼一声,就在她觉得要摔下台阶给菩萨磕个头的时候,整个人撞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那人身上带一点禅寺的香火气,让人平静而安心。 钟晰从身后接住了她,和从前在秋阳山别院时一样。 去而复返的钟晰搂着她的肩扶她站稳,略低头问:“脚扭到没有。” 怀里的小姑娘脸上是惊魂未定,此刻默默摇头。 “牵着我吧。”钟晰朝她伸出手,但羡予并未反应,任由他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后,钟晰不由质疑地直接隔着衣袖抓住了她细伶伶的手腕,带着她缓慢、坚定地登上一级级台阶。 他把羡予送到了九宣寺内,到了平地,羡予立刻挣开了手腕上的大手,钟晰还是不生气。 对于贵客去而复返这事,住持并未露出什么惊讶神色,面色如常地朝钟晰和羡予鞠躬道了一声佛号后便离开了。 羡予沉默着向前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钟晰跟了她一段,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把她转过身来。 两人站在正殿前,不知殿内高坐的菩萨能不能看到他们。羡予只觉得四周安静的过分,只能听到禅音和鸟鸣。不是说这是香火鼎盛的寺庙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羡予漫无边际地想。 她倔强地偏过头不去看钟晰,也许是不想面对他,也许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佛门清地里,她心乱如麻。 钟晰退后一步,远离了羡予,却并未离开,而是弯腰和羡予视线齐平,嗓音和缓低沉,透着温柔的宠溺感,“理理我吧,好不好?” 羡予终于肯转头正视他,却惊觉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有些过近?对面这人离自己不过一尺半,这是“程望之”和她相处的距离,但绝不是太子和一个民女该有的分寸。 见她看向自己,钟晰弯起了眼睛,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消散了一身寒霜气,这是只对她展现的柔情。方才在山路上他确实不知道如何是好,但见羡予转身离去后才反应过来——她潜意识里并未将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太子。 她确实生气了,但正因为怒火才烧掉了她与“太子”之间的屏障。镇国侯府施小姐是最端庄守礼的世家贵女,若是想要敷衍人,连礼数都挑不出错误的。 要是真决心要划清界限,她大概只会微笑答“民女往日失了分寸,若有冒犯殿下之处,请殿下见谅”,绝不会摆出冷冰冰的表情告诉所有人“我在生气”。 钟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名钟晰,程是我母后的姓,望之是我的字。你想叫哪个都可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眉梢眼角都是柔和的笑意,羡予却觉得他的目光比往日更深邃,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羡予才张嘴发出声音:“你……”她声音有些紧绷,好像还是过不了那道坎,抿了一下唇换了一个称呼,“殿下……” 钟晰并不强求,点头应了,“也行。” “今日之事不会有人敢说出去,你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谁敢议论太子啊。羡予默默腹诽,但钟晰似乎读出了她的表情,轻笑了一下,接着说:“我尚在南巡,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具体的回容都再跟你解释,我走了。” 他这样说着,却并未直接离开,似乎在等羡予和他告别。 羡予见他说要走却一动不动,于是屈膝行了个礼,尽足了面对皇子该有的礼仪,“恭送殿下。” 钟晰无奈地唤了一声:“羡予。”缱绻柔情,尽在这两个字里了。 怎么真的和以前一样啊?羡予脸上终于生动了一点,弯了一下嘴角,送走了这烦人的太子殿下,“快走吧,正事要紧,我会替你求菩萨保佑的。” 钟晰含笑揉了揉她的头发,终于肯转身离去。 一声钟响传来,呆在正殿门口的羡予才反应过来,钟晰已经走了。她的思路蓦然清明,原来自己在山路上稍带怒火的那两句话就露出了破绽,这才让钟晰重新追上来。 羡予忽地摇头一笑,谁家殿下是这样的啊。 正文 第42章 关于三个月不见的“程望之”摇身一变成了“太子钟晰”这件事,的确让羡予烦恼了两日。但九宣寺清幽远离世俗,是个静心的好地方。听了几日的禅声佛音,羡予也想通了一些事。 远离容都风云一直是她的一厢情愿,搬去秋阳山会阴差阳错地卷入荔枝案,开了一家无人问津的小书坊也会因偶然的踩踏事故被容都关注。而现在,即使她到了合州,也镇国侯府的缘故才如此简单得到了周围人的信任。 身份是不可摆脱的,血缘是不可斩断的,她不想因为这些被困在闺阁里,那么钟晰呢?难道就要因为身份就远离他吗? 人前可以给他一点太子的面子,人后就算了吧。羡予回想起最近收到的那封信和那箱礼物,难怪信件没有署名,大约是真的想提醒我什么吧?但他装了两年的“程望之”,我看他好像乐在其中啊? 五日后,羡予拿上住持赠与的佛珠,离开了九宣寺。 那之后一个月,羡予收到了钟晰四次信件,每次都随信送来一些小礼物,频率都快赶上他们在容都时了。或许是因他现在在合州或者合州周边,离得也不远吧,所以寄信勤快些。 书信的落款有时写程望之,有时写钟晰,仿佛是要让羡予早日认清,这俩就是同一个人似的。 或许是因为这最后一个沟壑也被填补,他在书信里的用词比之前还要亲昵。羡予有时都会怀疑,这人真的是传言中冷漠果断的太子吗? 钟晰清楚地知道羡予此时对他没有超出友人的感情,或许“最亲密的朋友”这个位置他都要和高相宜竞争。但他更庆幸羡予对其他人也没有心动的心思,他也不甘处于“朋友”的关系。 钟晰不会突兀地告诉她,不会逼迫她,他要步步为营,要机关算尽,要羡予习惯自己、接纳自己,要她对自己日久生情。 太子殿下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 太子突然的合州之行是计划外的行程,虽然更全面地掌握了南地局势,但也导致十二月的安排较为紧张,从合州重回惠州的巡查十分简要迅速。 最初的安排是太子和诸臣将在十二月返程,正好将南巡奏章于年末一同呈上,填一填今年整个朝廷都无甚突出的政事表现,若有南巡喜报,也可在宫宴上说一说,讨陛下欢心。 腊月天寒,江州水路一半都被封冻了,钟晰计划中旬启程,可以走陆路官道快马回容都,还能赶上年末的大典和宴会。 但月初时,收到了来自容都的命令,崇安帝让他更改归程时间,前往越州巡抚守军。这一趟下来,起码要明年二月才能回去。 与此同时,钟晰也收到了留在容都的暗桩消息。大皇子钟旸于十一月被解除禁足,将陪同皇帝前往天坛进行冬至祭天。这代表大皇子正式复权,重新加入的皇位的争夺。 越州是大梁与南越往来的唯一门户,南越不满朝贡、图谋中原的狼子野心朝野皆知。镇守越州长林镇边关的守军有十万人,南越举国也就十万军队,实力差距让南越暂时还不敢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越州总兵为韩佑将军,是曾经施将军的副将,施将军战死后被调往越州驻守。 让皇子接触军队,就是让皇子在接触兵权。明面上来看,这甚至是对钟晰的提拔。 钟晰虽然身在惠州,但依然掌握着容都的风吹草动。 庆贵妃趁着为崇安帝侍疾重夺宠爱,坚持不屑地吹了一个多月的枕头风,终于让皇帝把儿L子放出来了。有李氏残党的往来运作,加上崇安帝的愧疚心理,钟旸一复权就能参与祭天大典的起点不可谓不高。 但钟旸一党更高明的还是拖延了钟晰回容都的时间,只要他一天不回容都,大皇子才是崇安帝身边唯一的适龄皇子。 至于巡抚守军?只要龙椅一天不易主,再大的军队那也是陛下的军队,若有二心,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谋逆之罪。 崇安帝越老越不敢杀人,何况他近两年病痛越来越多,甚至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哪天就要山陵崩了,难免心慈手软些,试图消去前些年的罪业。 皇帝越发感到自己的年迈与力不从心,但他还不想交出权柄。 他看得出来钟晰在日渐集权,老臣们对他都多有赞誉,百姓对太子都是美名传颂,太子在朝廷要事上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大。崇安帝老了,忌惮的心可没老,顺着庆贵妃的意思把钟旸放出来,更多的还是为了牵制钟晰。 君国大事,在祀与二,试图再次牵掣两位皇子,让他们相互斗争。 原本最盛大辉煌的除夕宫宴上,朝廷上下的心思却各有不同。 众人再次暗自估量两位皇子,大皇子虽然资质不如太子,但得皇帝宠爱。当年立太子时还以为大皇子要被关在府里关一辈子了,这不还是给他解了禁足,又带去祭天了吗? 而且看他在宫宴上的表现,似乎不减当年。李氏旧部皆效忠于他,若陛圣旨上换个名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再看太子殿下,除夕阖宫同庆,太子一人留在巡的命令,但哪儿L有过年把儿L子差距,足够一些人来回猜测纠结。 既然南巡时间被延长,那惠州之行也就没必要匆忙结束了。提心吊胆了两个月的惠州各县还是等到头顶了铡刀落下,太子殿下不知什么神鬼手段,把各县查了个底朝天。 十二月底,脸色比冬雨还透明的惠州知州蒋大人终于送走了太子殿下,能安稳过个好年。 除夕夜,羡予结束了章家热闹非凡的家宴后,收到了钟晰的新年礼。 这次他送的东西倒是十分朴素,厚厚,这是太子殿下发的压岁钱,寓意压祟驱邪,保佑她长命百岁,只不过这 羡予拆开信件。钟晰先是写了两句吉祥话,然后告知羡予他已经到越州,见到了韩佑将军,临近年关,军中每晚都会点燃篝火庆祝,他陪将士们喝了一夜的酒。 不知道他写这封信时喝醉没有,言语间都是些细碎平常,没什么文绉绉的遣词,字迹比平常飘忽一些,看上去也更肆意一些。就像一封平常家书,仿佛他就在自己身边,随意聊天时说起一些琐事。 接着往下看,钟晰又说他和韩佑将军聊起了施将军从前,聊起镇国侯府,韩佑将军说他年轻时随大哥回侯府,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羡予猜他是喝醉了写的,这句话之后被墨迹涂黑了一段,这是以前钟晰的信上从未有过的。信件最后的字迹更潦草了,如同嘟囔,说自己对施将军十分敬仰,对镇国侯府十分向往。 羡予失笑,这有什么好向往的,醉鬼。 她从没见过钟晰喝酒,太子殿下每次出现都是谦谦君子样,端方温柔,怎么会把醉酒后的样子展露人前? 但这封信却能让她想象出钟晰喝醉后的模样,巨大的篝火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他随意地坐在地上,看两三个将士比拼斗武。 太子可能还会自掏腰包定个彩头,或许他还会亲自下场较量一番。军中的人喝完酒都直来直往,或许他会笑得畅快一些。 容都众人传言里的太子和她平日见到的“程望之”渐渐融合。他到秋阳山别院来时偶尔也会说起自己的思想,这些并不涉及政论,但不难看出他的抱负。 有了太子的身份作背景,他的那些话反而更容易理解一些了。钟晰想要的,无非是驱退外敌,河清海晏。羡予想,他应该会是一个明君。 羡予又没来由的想起,对真正的权贵们来说,自己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侯府小姐,她这样的身份都避不开容都,何况牵连整个朝局太子呢? 她莫名有点心酸,钟晰生在皇宫,权谋是他一生的必修课,但他又为何会频频化名“程望之”离开容都?大概真的对诡谲的人心有些厌烦吧。 因为他是太子就生气,也许真的不应该。 羡予在秋园的日子过得清闲,很快就到了一月末。 她偶尔视察一下四海书院的招生进程,听林夫子和项颍说,已经收到了许多外地学子的自荐信,希望能到书院读书,预计三月都能陆续到达。羡予点点头,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 然后就是隔几天收一收钟晰的信,太子百忙之中还记得给她写越州见闻,羡予就隔几天回一封书院进度。钟晰对她的书院十分赞赏,毕竟是在秋阳山就夸她的小蒙学班办得不错的人。羡予觉得,大概自己不管做什么他都能找到夸奖角度。 进入二月,羡予原本计算着哪天启程回容都,却在某一天二舅家晚膳时听章集兴奋提起,他们学堂将要组织去游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当代学子推崇的教育理念,远游自然山水可以增长见识、拜访其他书院可以提高学问。学堂组织集体游学是本朝才兴盛起来的,基本都是在学堂假期时进行。 自前朝以来,有些家境不那么富裕的士子需要在二三月回乡参与春种农忙,渐渐的,二三月的春假也就固定下来。章集的县学总共都没两个要回乡春种的同窗,但这时节草长莺飞,正适合远游。 “去哪儿L呀?”羡予随口问了一句。 章集一口气说了数个风景名胜,从信南县一路向南,途径地点包括泗江县的九宣寺等等,最终到达清越崖。 羡予想起自己给钟晰回赠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幅名为《题清越崖》的书法。 而清越崖恰好在越州。 正文 第43章 章集叽叽喳喳地说起游学一事,显然十分向往,惹得羡予也心动起来。 她来合州好几个月,信南县几乎都走遍了,但最远的也不过是去了一趟九宣寺,还一直呆在寺里清修。 二月莺飞燕舞,换下厚重的冬装,一路望着新发的绿芽向南走,感受万物复苏,让人怎能不喜悦?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睛被灯火映照出盈盈光彩,嘴边也不住染上笑意,就明白这丫头想出去玩。 她笑着拍了拍羡予的手背,“若是想出门游玩,便给你叔父叔母再递个信,他们允准了,你再去。好不容易来一趟南地,总不好让你留着遗憾回去。”老太君笑眯眯的。 小辈远游,长辈最担心的不过是平安。羡予带了不少侯府护卫来合州,外祖母也都知道,这些人的唯一任务就是护卫小姐安全。 至于地点,县学都能带一群毛头小子去游学,肯定去的都是治安较好的地方。况且太子南巡尚未结束,禁军此时仍在越州,周边是安宁得不能再安宁了。 羡予虽然不能和章集同行,但若是目的地一致的话,总不会危险到哪儿去。 羡予则更放心了,她只是想去清越崖看看,顺带着一路上游览南地风物。 据传《题清越崖》是前朝刘角观清越崖盛景所作,羡予拿到这副传世名作的时候就十分想了解,什么样的壮观景色,才能写出如此波澜壮阔的书法? 去越州哎,太子在越州哎,那能有什么危险? 她遵照外祖母的指示给镇国侯府寄了急信,半个月后终于收到了叔父叔母允可的回复。小孩子想出去玩,晚一两个月到家倒没什么,只是千万注意途中安全就是了。叔父还在信中来回叮嘱,在越州若是遇到危险和难处,可去长林镇寻韩佑将军。 哎,人脉。羡予美滋滋想,现在越州两个最大权力的人我都认识了。 两天后,羡予满心欢喜地收拾行囊准备再次南下。 她和章集的同窗们将会同行一段,只不过羡予一直坐在马车里,少年们骑着马踏着春草追逐玩闹。章集占据了离马车最近的位置,速度保持和车架一致,如同一个小骑士一样护送表姐。 一缕柔和的春风掀起侧边的车帘时,同窗们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章集姐姐。这小子去年就在学堂到处说,自己有一个天仙一般的姐姐。 大家都知道他老章家只有他二叔得了一个小女儿,其他全是小子,但他又不肯邀请同伴去家里做客,大家见不到真人,都置若罔闻当他在说大话。 今日得见,才知章集没骗人啊。 马车内的女子身着豆绿彩绣雨花锦春衫,颜色与一路春光映衬,更显明媚。仙姿玉骨,眉目含笑,正托着茶杯闲闲望向远方山景。 原本笑闹了一路的少年们都瞪大双眼,皆安静了下来,自发跟在了马车两边。章集看着同窗们呆滞的表情,骄傲地仰起头。 有个少年鼓起勇气渐渐靠近了马车边,似乎想要搭话。 羡予没太注意外面这群小子,章集虽然自己炫耀,但不喜欢别人惊扰表姐惹她烦恼。他是很愿意护着表姐的,立刻上前要把那个靠近姐姐的同学赶走。 这吵吵嚷嚷的一路直到章集他们到九宣寺才结束,学生们先停下来到了第一个游学目的地,羡予则继续向南走。 看着泗江县熟悉的道路,想起上一回到这儿时发生的事情,羡予都要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羡予此行不慢,六七日后终于到了清越崖缩在的沧河县境内。此时,钟晰结束了驻南军巡抚、边关巡检和越州各县巡视,终于能结束这一趟长达半年的南巡。 同时,他也收到了羡予准备前往清越崖的消息。他在越州还可停留几日,时间相差不多,便准备等羡予到沧河县后去见她一面。 他回容都起码要花二十日,而羡予改了安排南下游玩,不知何时归程。粗略算来,若是这趟不去见她,又要等一个月。 为了避人耳目,此行只带了孔安,至于禁军,可以先留在驻南军这里学学。 从前,他一直对那些情诗酸文嗤之以鼻,如今才明白,原来真有文字承载不了的情感。远离她的每一天都长如三秋,思念藏在每封书信的苍劲字迹里张牙舞爪。 清越崖高数百尺,以周边的峰峦附近峰顶冰雪消融,加上春雨冲刷,给清越崖瀑布带般,带着磅礴气势从崖顶一跃而下, 崖下是一片深潭,不可见底,激,清幽与壮阔在此处融合得极为巧妙,也是因此吸引了无数文涧中蜿蜒曲折,最终汇入沧江。 羡予到沧江县后先在城内游玩了一天,随后选择在城外一离沧江县城较远,若是早晨出发,下午才能到达,一 城外的客栈靠近官道,也临近交通枢纽,以需求。 其实羡予本想去离清越崖最近的村庄投宿。清越崖附近有一峡谷,清晨时分,旭日初升时,日光会穿过峡谷两边的形似石门的岩峰,天光乍泄,有如天门洞开。 但白叔宁愿把小姐凌晨叫起来赶路去看日出,也不愿意留宿在城外一户完全不知名的陌生村户家中,羡予的想法只好作罢。 羡予到达城外客栈后,钟晰带着孔安悠闲到了沧江县。入城第一件事是先去一家当铺。 这家当铺是钟晰情报网的暗桩之一,暗桩大多设立在当铺、客栈这样流动人群较多的商铺。购置一间商铺比购置住宅容易,但若是选择米粮店这样往来人群较为固定的地点,对情报收集是一件弊端。 孔安跟着主子进入当铺,见殿下姿态并不如平时端正,而是轻轻倚靠着柜台,手指时不时在台面上敲击一下。这说明殿下此刻较为放松,而且心情很好。 柜台内的小厮验过凭证,恭谨将两人请入内间,随后递上了一封白标情报。 这是横五随施小姐离开前留下的,说明了施小姐将会去城西七十里外的客栈投宿,明日前往清越崖。羡予亲自给他回的信只说要去沧江县,具体行程她那时还未决定,想来找人可不容易。 钟晰含笑折起那页简报,正欲离开当铺前往城西时,小厮又匆匆进入内间,手上竟是一封红标情报。 显然这是刚刚送来的,恰好遇上钟晰就在当铺,第一时间送到了他手上。 消息同样简单,但完全打破了钟晰方才的好心情:泗江西城门出现两名蒙面男子,皆身高六尺,灰眸高鼻卷发,见城门盘查后离去,并未入城。 太子南巡前不久才结束,此时仍在越州,各县盘查都十分小心,生怕有什么匪徒歹人混入城内,搅乱民众安生,捅到太子面前恐怕要官帽不保。 钟晰拧紧眉头,灰眸高鼻卷发,皆是北蛮人的特征,并且那两人颇为警惕,见泗江县盘查较严便不再入城。北蛮人竟敢潜入如此南地? 他们到越州来做什么?越州的重要性只与镇守南越有关,钟晰不得不做最坏的猜测——北蛮与南越已有勾结。 暗桩人员只负责收集情报,并无武力安排。钟晰这一趟来得太简单,他是来见心上人的,刀都没带。 若是选择从沧江县调卫兵,他自己的行踪会暴露不说,那两名北蛮人原本都是准备入城的,或许他们已有人潜伏在城内。县衙动静太大,难免打草惊蛇。 若是等消息传回长林县,等那边调禁军来,那两名疑心甚重的北蛮人恐怕已经逃之夭夭。 追踪一向刻不容缓,若有些微延误或差池,都有可能丢失目标行迹。 他当即拟信传给韩佑,越州是他的辖地,若有什么干系,韩佑也是第一责任人。这封情报被要求立即发出,钟晰则亲自带孔安前往城西,探查那两个北蛮人的踪迹与目的。 月牙初升,钟晰二人一路追踪到了城西五六十里外的一间小宅*外。或许是担心骑马太容易引人注目,那两名北蛮人只是步行,这才被钟晰追上。 其中一个头颈皆包裹着灰布的北蛮人上前叩门。片刻后,院门从内被打开,先是谨慎地开了一条小缝,见到屋外两人后,一个披发男人探头出来,同样裹着面巾,朝四周扫视一眼,确认周边没人,这才把那两个人放进去。 钟晰心底一凉,原本以为北蛮人要进城是打算在城内碰头,入城盘查严格,钟晰打算跟踪一段看他们是要直接离开还是另寻机会。 但他们竟然在城外已有据点。 并且最坏的猜测恐怕已经发生,方才在院内开门的披发男人手腕上套着一串银镯,这是南越装束!北蛮和南越果然已经勾结! 几人进屋后,钟晰和孔安小心地翻进院子,借着烛光照在窗纸上的倒影,辨认出桌边坐了四个人。 多出这一个人不知是何方势力的,窗影模糊,辨认不清,可能是北蛮或南越。 也可能是大梁人。 到这种时候,钟晰反而冷静下来,面沉如水,眼底阴云翻涌。 他此行前往沧江县临时且隐蔽,连韩佑和禁军都不知道他在这里。所以这处据点不是引太子前来的陷阱,而是北蛮和南越真实接头所用。 既然线索为真,那么能提前发现就算意外收获。 钟晰身体紧靠墙壁等待了一会儿,屋内四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仿佛还在等什么人。 钟晰面无表情,这个潜进越州的势力竟然还有其他人,不管他们今天要谈什么,都不能放走了。 他快速向孔安打了一套手势,立即回沧江县调兵包围这里! 孔安点头听令,见殿下停留在原地,便知他是要留下埋伏以便掌握屋内四人的行踪。 孔安想说自己留下,但他也明白殿下第一时间掌握情报比自己有用,何况殿下的命令不会轻易更改。他把手中的佩刀留给殿下,快速翻墙离去。 正文 第44章 钟晰功夫学得不错,否则他两年前也不能在衡州李氏的一路追杀下回到容都。 皇子们幼时都有专门的老师教导骑射武艺,他样样都要学到最好。但崇安帝并不关注这个二儿子,钟晰乐得藏拙。 此时,他背部紧靠檐下拐角处的柱子,连呼吸都放平放轻,几不可闻,这是两边的视野盲区,仿佛整个人都潜进春夜的风里。 屋里有个人抱怨似的说了一句什么,用的北蛮语,钟晰听不明白。随即那个抱怨的北蛮人就被同伴低声呵斥了一句,其他两人依旧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只能从弦月的位置判断此时应当在亥初到亥正之间,终于有人踏着浅薄月光到了小院外。来者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并没要屋内的人去开门,而是相当自然地推门而入。 钟晰略微侧过头,从窗影上看到屋内两个北蛮人坐着点了点头,其他两人都站起来喊了一句“乌先生”。 语调生涩,应该是两个南越人。 最后到的这位“乌先生”一身平常的灰布儒袍,身形略显佝偻,也许是伪装,也许是身份并不显贵。钟晰只在他进屋内前快速瞟了一眼,但未能看清正脸。 还不等乌先生坐下,有个北蛮人便急切地问:“为何城内盘查这么严?” “太子尚在越州,检查自然严格。”这是乌先生的声音,语调平静,但声音有些沙哑,结合其他特征,应该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提问的这个北蛮人当即拔高了音调,“太子?!你为何不早说!” 他的同伴按下了他挥舞的手,但语气里也掩不住怒意:“禁军也有在越州?” 见乌先生点头,那北蛮人有些咬牙切齿,“乌先生,我兄弟二人南下如此之深,可不是为了给你们的太子送功绩的。” 你们的太子?钟晰轻微皱眉,这个乌先生是大梁人。 这两个北蛮人容貌太过张扬,虽然会说大梁官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只好一路包裹头巾掩藏身份,恐怕来越州这一路都不敢多做打听,所以消息闭塞。 钟晰脑中思绪如潮,北蛮人不知道禁军仍在越州,就是不知道南巡增加了越州而且期限延长。而加巡越州的消息从去年年底就已经传出,这说明北蛮方消息起码会延迟两月。 乌先生安抚两个北蛮人,“禁军全在长林镇,太子也和韩佑在一起,两位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说起这个名字,脾气更为暴躁的北蛮人重重哼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能杀死他?” 乌先生没答,左手端起粗陋的杯盏喝了一口,这问题不是问他的。一个雌雄莫辨的细软嗓音用带着南越腔调的大梁官话回答:“梁朝太子离开后立刻动手。” 钟晰起初没听明白北蛮人问的是要杀谁,联想一下,恐怕是要对韩佑将军动手。 北蛮是大梁对他们的蔑称,他们自称塔纳人。这个游牧民族的处事风格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当年施将军率领的整个北军都和北蛮有仇,其中自然包括韩佑。 大将军施庭松杀死了北蛮王,然而他在回程途中也因中了暗箭而死。韩佑杀死了北蛮王的第六子,也就是现任北蛮王的胞弟,这是韩将军的功绩,也是北蛮的血仇。 当年一战后韩佑就被调往南地,远离北境,北蛮的手难以伸到这里。 但南越可以,于是他们选择了和南越合作。这仇他们记了七年,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 南越又从中收取了什么好处?他们一直惦记着北上,坐镇长林的韩佑一直是南越的心头刺。杀了韩佑就是打通了北上的第一道关卡,但他们已经蛰伏了这么多年,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不会贸然动手。 北蛮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或者说……他们从乌先生这里换取了什么好处? 钟晰转瞬间理清屋内几方势力的关系。从方才几人的态度来看,毫无疑问,乌先生才是这五人中掌握局势的那一个,这场牵动三国的组织,很大概率就是他或者他背后势力的谋划。 乌先生一直背对窗户坐着,窗纸上甚至看不出他面容的轮廓。钟晰试图换个方向,寻找能看见乌先生脸部特征的角度。 下一瞬,他的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在这寂静春夜里显得无比清晰。 身后这根柱子底部竟然有机关! 钟晰当机立断跃上墙头准备跑路。屋内五人,有四个都是敢潜进敌国的暗探,他不清楚对手实力,不能硬碰硬。况且他不知道乌先生能否认出自己,若是在这里暴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屋内众人已经快速推开窗,只能看见钟晰翻墙出去的背影。 乌先生半白的眉头都快并拢在一起,冷声冲身边的人必留活口!” ,不管那人是谁,听到了多少,都不能留! 两个北蛮人和那个嗓音细软的南越人应声而出,剩下一个南越人扶住乌先生的手,快速道:“我先送您离开这里。”这处据点已经暴露,不管方才那个窃听者的消息能不能传出去,乌先生都不能呆在这里了。 间跑,夜色是最好的潜藏,但身后那个南越人显然很段,步法也十分迅捷,几人穷追不舍。 头顶荫冠茂密,月光难以透过,夜色黑沉如墨,连风都穿不过这片古老的,踩上去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寂静无声,钟晰是在向西跑。 方向不对。他应当向东回城,接近沧江县城,身后几人定会忌惮,若是能遇上孔安那是再好不过。 但他在这漆黑山林的追逐战中也难以停下来抬头仔细辨认方向,万幸,前方树影稀疏了一些,竟然已经靠经官道。 追击三人中的南越人很明显发现了他的意图,快速掷出手中匕首直刺钟晰,试图阻拦他回到官道。 钟晰时刻紧惕着后方的动作,抬刀格挡,金属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那把匕首在空中旋转两圈后钉在了树干上,冷铁上闪过一丝寒光。 钟晰的动作并没有被一把匕首耽误,但那个南越人竟然顺势踏上树干上的刀柄一跃腾空,从高处向钟晰扑来。他的轻功竟然好到如此程度,倏尔在半空中扭转了身形,袖中洒出一把银针。 钟晰无法闪开细密的银针,不得不拿手中雁翎刀去挡,刀身旋转极快,仿佛在这密林中出现一轮满月。 那两个北蛮人也已经追了上来,同时劈刀砍向钟晰,却被钟晰轻巧地靠在背后松树上旋转半周闪过,其中一人的大刀深深砍进了松树两寸。若是凭这蛮力砍在人身上,恐怕如砍瓜切菜般。 两个北蛮人一个劲大一个速快,配合十分默契,钟晰连连格挡却不落下风,但他也清楚,这样挡不了多久,何况还要时时提防着那个南越人会不会又出什么阴招。 下一瞬,钟晰似乎被劈砍下来的刀劲将手腕震麻了片刻,另一个北蛮人抓住这半息的破绽就刺向他的胸膛。 钟晰向后折腰,发丝被削下一缕,人却顺势借着湿软的落叶从两人中滑跪冲出,手中雁翎刀在一人的大腿上划出深深一道伤口。 借着三人转身之际,钟晰快速回到官道,清楚辨认出了回城的方向。 林中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竭力追去。今夜势必要将此人截杀,否则他们的一切安排都将功亏一篑。 身后那个南越人身上的暗器跟用不完似的,时不时向前掷出一个。宽敞大道上没有树林遮掩,南越人只能从身后一个方向攻击,钟晰挡开这些暗器还较为轻松。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南越擅用毒,即使被一根细小的银针刺中,可能都殒命。 这些暗器还是拖慢了钟晰的速度,眼看着追兵渐渐接近,官道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交叉处被灌木和芦苇掩住。 这条岔路上竟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南越人心底一紧,难道他的支援这么快就到了? 那个速度快的北蛮人似乎拥有卓越的听力,并且北蛮人天生更熟悉马匹,当即低声冲同伴们喊了一句:“不是他的援兵!” 的确,岔路上的马蹄声并不快,并且听声音只有两匹马。若是支援定然要快马赶到,而且那马蹄声还混着车轮滚动声,应该是百姓驾车路过- 羡予在客栈睡下没两个时辰,就被青竹掀开床帘从床上捞了起来。虽然是她自己睡觉前叫青竹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把自己叫起来,但现在她根本睁不开眼。 青竹轻声唤了她一句,“上马车再继续睡吧小姐,否则就赶不上去看天门岩的日出了。” 羡予依旧闭着眼睛,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延桂答,把羡予的衣裙取来,和青竹两人像摆弄木偶一样一件一件给小姐穿上。 羡予上马车时还迷迷糊糊的,马车内原本座位的位置被搭出了一个小小的软榻,占据了半个车厢,让她能在路上再休憩一会儿。 白叔驾着马车悠悠向西。 接近岔路,钟晰想趁着三人因马蹄声而动作迟缓的瞬间快速离开,却突然想起,这条岔路官道离羡予所宿客栈已经非常近。 背后这条路直通清越崖,附近的天门岩的日出也是绝景,她不会舍得错过。 但是……钟晰转身刹住,土路上扬起一阵尘烟,转守为攻,持刀和那两名北蛮人正面打斗起来。 ……希望不是她。 钟晰侧身闪过一刀,如有感应般瞬间拧过腰腹,躲过侧后方想要偷袭的南越人的匕首,顺势一脚踹在南越人的腹部,身材较为矮小的南越人被踹开两丈远,刚爬起来,果然见岔路口一辆普通马车驶来。 钟晰也因为整个发力姿势摔在了地上,立即翻滚一圈躲过了朝自己劈下的刀锋,手掌撑地快速站起身,抬头看向那辆马车。 驾车的真是白康! 正文 第45章 四周昏暗,除了一轮残月的些许惨白月光,就只有马车前沿挂着一盏风灯发出一点光亮。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三方都恍惚片刻,白康怕这不知道哪儿来的四人的打斗伤到小姐,第一反应就是掉头。 还不等他调转过马车,不远处那三人又打了起来,被围攻的那名玄衣男子刀法极快,直切向一名对手的头部,被对手偏头堪堪避过,却还是在耳朵上留下一道伤口,鲜红的血珠顺着侧脸滑落,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杀意。 这一刀也划破了那人的黑色头巾,半挂不挂地掉在肩膀上,露出一张与中原人特征截然不同的脸。 借着些许光亮,白康看清了那围攻者的脸——北蛮人! 白康这才去看一直背对他这个方向的那名被围攻的玄衣男子,打斗中露出了侧脸,竟然是太子殿下! 说不清这两个消息哪个给白康的震惊更大,他现在也没空理清形势了。那名较矮小的男子被踹出来后一直游离在持刀三人的战场之外,时刻注意着马车这边的反应,看见白康见到了同伴的脸,并且看神情应当是认出他们是北蛮人了。 今夜真是晦气!矮小的南越人普利反手握住匕首,急速奔向马车,本来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怎么要杀的人越来越多! 白康当即从背后抽出长刀迎下这一击,两步引着南越人远离了马车范围,周边护卫立刻上前戒备地围住了马车。 车内的延桂听到短兵相接声,探身出来,还不等她看清什么,就听白康冲自己喊了一句:“带小姐离开!” 白康一心三用,要顾着眼前南越人的攻势,还要分心催促着护卫带小姐离开,还要留心注意着钟晰那边的情况。 见他生死关头还能如此分心,普利面巾下的脸勾出一个嗜血的笑。他灵活地矮下身躲过白康的刀锋,手中淬毒的匕首直朝白康肋下刺去。 电光火石间,普利的手臂被一条马鞭卷住,身形歪斜,并未得逞。延桂叫一名护卫赶马掉头,自己加入了战场。 南越人冷笑一声将缠住自己手臂的马鞭斩断,反手去刺延桂。延桂后退两步,取出了绑在小腿上的短刀,不偏不倚地再次迎了上去。 白康正欲上前帮助延桂,余光却瞥见太子那边,一个北蛮人正持刀要朝他背后砍下。 白康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瞬间助跑两步将自己的刀掷向那名想要偷袭的北蛮人,冲那边大喊一声:“小心!” 这一声当然惊动了那边三人,偷袭的北蛮人不得已闪身躲过这把力贯千钧的飞刀,刀柄却被钟晰稳稳握住。 钟晰双手持刀,那两个北蛮人被这锋利的势头挡住近不了身。钟晰且战且退,和跑过来的白康并肩站立,将左手的长刀抛回给了对方,“多谢!” “嘁!”意图背后偷袭的北蛮人库边查无比恼火,身份已经暴露,他也不装了,将包裹住头脸的灰色头巾一把扯了下来。 这辆马车出现的真不是时候,南越人被那个女人牵制,而这个护卫模样的人武功也不弱,再打下去若是拖到官兵来,他们凶多吉少,必须速战速决。 这俩人果然都是北蛮的,和延桂交战的那个矮个子又是什么人?白康确定了来者,却没空和钟晰交换情报,再次陷入了战斗中。 擅长快刀的库边查很明显机灵许多,他引着战场渐渐向马车靠近。这个护卫如此在意马车,还想让马车先行离开,若是控制住马车里的人,不管接下来是抢夺马匹逃走,还是用那个“小姐”来威胁他们,都能占领上风。 而那边,为了避开这条路上的两波交战,羡予的马车也才堪堪调过半个头而已。 羡予早就被突然颠簸的马车摇醒,她快速撩开车窗瞥了一眼,被外面的刀匕撞击之声吓得一惊。起初她还以为是山匪截路,直到看见了钟晰。 他怎么会在这里?! 钟晰手持雁翎刀,手上鲜红的不知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玄衣肃穆如阎罗。他独自出现在这里,竟然连孔安都没带,绝不是山匪那么简单了。 羡予听到白叔喊“带小姐离开”,知道自己下车也是添乱,还要让他们费心护着自己,把心一横,从内部急切地敲了敲车门,“快走!” 库边查能想到的,马车,普利找准时机,趁延桂的注意力被暗器引走,从袖中洒出一把浅黄色粉末,扬到了延桂脸上,的女人。 延桂大叫一声捂住眼睛,她拼命睁开眼,只觉得双眼剧痛、视线朦胧,的马车跑去! 她想追上去拦住普利,却摔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矮个子男人再次从袖中洒出一把粉末,悉卫。 延桂爬起来又踉跄一步,只好嘶哑着声音大喊一声试图提醒走!” 那边的钟晰和白康猝然转头,普利已经登上车架,轻而易举地割开驾车护卫的喉咙,将他的尸体踹了下来。 白康怒而发力,刀身旋转出半月,一人拦住了两名对手。钟晰趁机快速跃上马车顶部,从上方挑开了普利。 普利一个后空翻离开了车架,他手中已经没有毒粉,暗器也所剩不多,但不肯离开马车周边,一直试探着要往车厢内偷袭。 两人的打斗惊扰了拉车的马匹,两匹马长长的嘶鸣一声,不住地蹬踏着前蹄,连带着车厢一起摇晃。 车内,青竹抱着小姐试图安抚她,但其实她自己也吓得发抖,还没弄清形式,惊慌地想从车窗去看外面的动静。所以青竹没注意到,怀中的羡予表情并不是被吓到呆住了,反而十分冷静地在分析战局。 外面战力不明,延桂似乎受了伤,不知钟晰和白叔如何了。 方才看到的那一眼,钟晰的对手似乎不是大梁人,这样的长相大多出现在西北。也许是一场潜伏或者刺杀,所以让他只能独自应对。 从声音来判断,打斗离自己越来越近,方才已经有人快要拉开车门了。为什么?对方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吗?知道了自己和太子的关系颇近吗?冲自己来是要威胁钟晰还是威胁镇国侯府? 羡予的心思转过千百遍,仍是不解这局,但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了。 她咬咬牙站起来,四肢因为最初的惊吓而有些冰凉发麻,但被羡予无视,她想去外面自己驾车离开。 车门上还有护卫方才死时溅出的血迹,羡予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推开了车门。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护卫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不知死活。羡予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双手摸上了已经被血浸透的缰绳。缰绳上的血被夜风一吹已经冷透了,但入手还是十分滑腻,让羡予觉得胸腔和胃部皆翻涌起来。 钟晰余光扫到了她,瞬间明白了羡予的意图,手中雁翎刀强硬的把南越人格挡开,当胸一脚踹了出去,让他远离了马车。 一晚上被钟晰踹飞两次的普利倒在地上,半支起身子吐出一口鲜血。离开毒粉和暗器他不是钟晰的对手,本来三人围攻钟晰,杀死他是迟早的结果。但有那一男一女两个护卫加入战斗后,局势就变了。 还要不要打下去?普利飞速思考着,他和那两个北蛮人不同,越州离南越很近,而且多山,若是现在离开,他有信心回到南越。只是这样可能会暴露他们暗联北蛮,共同谋划暗杀韩佑的计划。但若是再打下去,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计划还是会暴露,离开还能回南越报信。普利下定决心,佯装要用暗器攻击车架上的羡予,见钟晰的视线果然被带偏,立刻转身潜入了官道边浓密的山林中。 白康那边终究是一人不敌两个年轻力壮的北蛮人,库边查和兄弟对上眼神,趁白康应接不暇一左一右绕过了他直奔马车。 库边查被马车挡住一瞬视线,他的兄弟却是直接看见了普利逃跑的背影。 这个直性子的北蛮人当即骂了一声“杂种!”然后用北蛮话大声通知库边查,“大哥!那个南越杂种跑了!” 库边查心底一凉,转身挡住白康追上来的长刀,下一瞬,看见兄弟胸前出现了一柄被鲜血染红的刀尖。 被钟晰的刀刺穿的北蛮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还在滴血的刀尖。就在他被逃跑的普利引走注意力的那一瞬,钟晰已经绕后,如同无声的死神收割走了他的性命。 这个强横的北蛮人,若是只凭蛮力,在整个草原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此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在钟晰抽出贯穿他胸腔的长刀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钟晰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地上这个北蛮人的头颅,防止他还有力气诈尸,滚烫的鲜血溅上他的眉骨,给这张俊美的脸染上一种嗜血的诡异美感。 钟晰的眼神冰冷而毫无波动,但看向羡予那个方向的下一瞬,几乎觉得自己的身体比脚下的尸体还凉。 驾车的那两匹马不知是受了那个南越人的毒粉影响,还是被周围的打斗刺激,不管羡予怎样拉扯缰绳,它们都只是在原地胡乱踏步,并不肯往前。 目睹了兄弟被杀的库边查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他离车架近在咫尺,当即放弃了和白康的对攻,快刀把他逼退数步,骤然间一把拖下了还拽着缰绳的少女。 羡予上一刻还在抓紧缰绳,竭力稳住身形和心神,深呼出一口气,但下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把长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库边查此时悲愤交加,恨不得直接掐死怀里的女人,再把在场所有人都砍成碎块。但他也知道,自己逃出生天的方法也系在这个女子身上。 羡予只觉得勒在自己肋骨上的手臂就像石块,挤压走了自己肺部的所有空气。 她几乎是被身后这个野蛮的匪徒架了起来,双脚都只有脚尖能够到地上,不自觉挣扎了一下,脖子瞬间被锋利的长刀划出一道伤口。 羡予感觉到了自己的鲜血流下。 正文 第46章 形势转瞬颠倒,白康全力收住手上的刀,生怕刺激到北蛮人。此时,包括羡予在内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库边查嘶吼着:“退后!把刀放下!不然我就杀了她!” 他把羡予提溜起来,用她的头挡住自己脆弱的脖颈。他明白,一旦眼前这几人有机会,就会立刻砍下自己的头颅。 白康原本指着库边查的刀尖调转方向朝向身后,把长刀放在自己脚边,两只手平举起来,示意对方冷静。 两人都在后退,库边查一步步接近套车的马匹,同时快速扫了一眼马车另一侧的钟晰。 这个杀害他兄弟的仇人并无其他动作,他也不肯放下刀,刀身上鲜血如淋,那是他兄弟的血。 库边查仿佛被刺激了一样,隔着车架冲钟晰大喊:“把刀放下!”同时,他的刀锋离羡予纤细的脖颈更近了一寸。 钟晰恍若未闻,仍旧提刀站立原地,他的眼神冰冷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羡予也看到了他的目光,她头一回看到钟晰身上有这样冰冷肃杀的气质,不知为何,突然安定了些许。 她的指尖有些颤抖,但竭力维持住了声音的平静,试探着开口:“这位壮士,若是要钱财只管说个数,只要放我离开。”她装作无知的样子,让人误以为她只把这场面当成山匪。 “闭嘴!”库边查冲她喊。多亏了她们出现后并未和钟晰有交流,所以现在库边查还以为羡予一行只是无辜路过。 他不知道用羡予的性命能不能让钟晰忌惮,毕竟那个玄衣男子至今都没放下刀。他没得选,只好赌一把。 库边查把她拖到了套马的缰绳旁边,他手上只有一把刀,若是去砍断缰绳便不能威胁羡予,只好让羡予去解开马套。 羡予摸索着缰绳,她其实不懂这种马套该如何解开,摸索着试了一下,无果,只好让库边查靠近马匹一点。 察觉到她想低头,库边查掐着她脖子的手用力一提让她后仰,脆弱的脖颈暴露得更明显,警告道:“别耍花招!” 身后这个人此时是真正的亡命徒,羡予只觉得自己的颈椎骨都被蛮力拉扯,她只能嘶哑地用气音说:“我看不见……” 脖子上的手略松了一些,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喉管,羡予猛地咳起来,她终于能平视,和不远处的钟晰对上了视线。 羡予分辨不出钟晰此刻的眼神,冰冷吗?愤怒吗?似乎还有些愧疚? 钟晰始终保持面对库边查,他挟持羡予退一步,钟晰就转过半个角。虽然不可轻易上前,但他和他的刀都不曾懈怠。 钟晰觉得呼吸都快停滞,那把刀架在羡予脖子上的每一刻,都有烈火在烹煮他的五脏。但他不能露怯,不能担忧,不能表现出对她的关怀。 钟晰和库边查的刀组成一架天平,羡予同时是两边的砝码。 直到他看见那个小姑娘冲自己笑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嘴角也只有微小的一个弧度,但钟晰确信自己看到了,仿佛在说:我相信你,我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 钟晰握紧了手里的刀。 羡予依旧在咳,连绵不断的咳嗽声让库边查更加焦躁不安,他的视线在白康和钟晰之间快速转移,时刻警惕这两个武功高强的中原人,并没有分多少注意力给已经被自己掐着命脉的女子。 羡予不能低头,只能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向下看,她摸到了粗糙的套马绳,同时摸到了马儿透着温热的皮毛。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这批棕色骏马的背,轻轻吐出一口气,生死在此一举。 下一瞬,羡予猛地拽了一把缰绳,几乎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焦躁了一整晚的马儿被她拽得头和脖子都偏过来,不舒适的拉拽直接让它偏头撞上了身边人的后背。 库边查被这突然发狂的马头一顶,架在羡予脖子上的刀被撞歪了,手上也松了力道。羡予落回到地上,趁势弯下了腰,让库边查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出来。 还不等库边查把羡予捞起来重新控制在手里,不到半息的瞬间,钟晰已经提刀踏着车架跃上半空,狠狠朝他横劈过来。 钟晰用上了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量,唯恐少一分便会让羡予重新陷入危险境地。库边查徒劳地瞪大双眼看向半空中的钟晰,还不等他发出什么声音,已经身首异处。 羡予立刻转头去看那个亡命之徒死了没有,见他终于倒下,瞬间瘫坐在地,眼眶里顿时涌出泪来。 钟晰把手中的刀“啪”地一下扔开,半跪在羡予身侧把她搂进怀里,轻而快速地拍拍她的背给她安抚和支撑,同时在她耳边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羡予平安羡予平安……” 这一刻,钟晰心才完整地落回了怀里,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着细密的颤抖。 哭,眼泪被钟晰胸前的布料一蹭,整张脸变得一塌糊涂。 她感受到了钟晰拍着自己后背的手,感受到了钟晰在轻轻蹭自己的头发,在这漫天血腥气中,她闻到了钟晰怀里令人安心的甘松香。 羡予哭了一会儿也就缓过来了,但心太近,似乎听到他的心跳正和自己的猛烈共鸣。 ,轻轻推开了他。 钟晰松开双臂,但仍守在羡予身边。 延桂已经被白叔和青竹搀了回来,她的眼睛和脸都没有大碍,只是觉得眼睛酸痛,只好等回客栈请大夫来仔细看看。 延桂半眯着眼睛强打笑容,应该不是像她自己所说的“只是有些酸痛”。羡予抬头看向她,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 她身边的钟晰轻轻笑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背蹭掉断了弦的小珍珠,“不哭了,大家都没事。” 被他这么一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羡予又有些呜咽。她拍开了脸上的手,却见钟晰把小臂伸到自己面前,示意她想哭可以擦在自己袖子上。 羡予瞪了他一眼,通红的眼睛毫无杀伤力。 在他抬起手臂时,羡予觉得周边的血气更重了,定睛一看,竟然是钟晰上臂斜贯着一条三寸多长的伤口,皮肉翻飞。 不知他带着这道伤打了多久,因为肌肉用力,此时仍有血液渗出,又被玄色的衣物遮掩,竟叫对手毫无察觉。 羡予赶忙放下他的手,又拉过他另一条手臂仔细看了看,只有手背上有些树枝的细小划伤。她站起来绕着钟晰检查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有别的伤口了。 钟晰哭笑不得地起身,心中因为她对自己表现的关心而涌出无限柔情,把围着自己转圈的小姑娘拉住停下来,缓声道:“好了,我没事。” 这无所谓的态度立刻就惹恼了羡予,带出一连串的斥责,“这怎么能说没事呢?你受了伤自己不知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堂堂太子,怎可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说到这儿,羡予更气了,钟晰被三人围攻的场景犹在眼前,又让她想起初次见他时的模样,忍不住皱眉再问一句,“你堂堂太子,怎么总是在被追杀?” 钟晰低眉顺眼地垂耳聆听,一句都不反驳,甚至顺着羡予的话点头。见羡予训得快把自己呛住了,这才哄着她玩笑了一句:“因为我出门不说自己是太子。” 羡予被他气笑了。 钟晰顺着竿子往上爬,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无师自通了这项技能,和传闻中矜贵清冷的太子简直天差地别。他往周围看了看,护卫们有一半都醒了,还有一半躺在原地,白康正挨个检查。 “还去清越崖吗?” “去什么呀,先回客栈吧!”羡予恶狠狠瞪了一眼不懂分寸的太子殿下- 众人回到客栈,住在城外的坏处这时候就突显出来了。现在刚过四更天,而沧江县需得寅正时分才会开城门,约莫*着还要等半个时辰。 一众伤员的动静惊动了打瞌睡的小一,他赶忙迎上来问发生何事,目光不住往人群中发丝凌乱的羡予身上瞟。 钟晰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听见白康用遇上匪徒抢劫财物哄骗了过去。钟晰欲先压下北蛮人一事,特意交代了众人。 白康见殿下跟着小姐上楼,敲了敲桌子拉回小一的视线,将一块银子搁在他面前,“劳烦你叫人替我们进城请两个大夫,最好要懂毒理的,那匪徒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用药粉放倒了我们许多人。” 小一瞪大双眼听着,白康接着说:“我们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不便远行,请你尽快赶着城门开时就入城。待下半晌我们能活动了便去报官,不会牵连到客栈。” 小一收了银子办事果然麻利,叫人送了热水纱布和简单的药物到羡予的上房,搭着笑脸道已经叫人去城内,请贵客们放心。 青竹接过装纱布和药物的木盘,见他探头探脑地想往内看,“啪”地一下就合上了门,留小一在门外踟蹰。奇怪,方才是不是有个没见过的男子一同上了楼? 大夫没来,只好由白康这个曾经的军中裨将给钟晰处理伤口。 他坐在桌边褪下半肩衣物,手臂上的伤口狰狞,周边已经形成血痂,和布料粘连在一起。 白叔先把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便于他把衣服脱下来,再用巾帕擦掉周围血迹,小心地把粘在皮肉上的布料挑下来。 隔着大老远旁观的羡予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钟晰竟然面无表情。 羡予这才发现,其实除了手臂上这道新伤,钟晰的肩上和胸前都有些已经愈合的伤疤,在他的肌肉上蜿蜒。她忍不住想,他明明这样尊贵的身份,全身上下究竟有多少伤? 终于,羡予实在看不下去那一盆血水和朝四周翻开的皮肉了,转身想出去透口气。 羡予没意识道自己盯着钟晰的上半身看了多久,钟晰可是一清一楚。 见羡予想要离去,低低地唤了一声,“你别走。”竟然有几分可怜意味。 白康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知道太子的手放在桌上还在用什么力,手臂和胸前的肌肉线条凹得明显,好看是好看,但也差点让伤口崩开。 白康咬着牙,“殿下,放松。” 正文 第47章 钟晰右臂连带着肩膀上缠了一圈纱布,白康还要去隔壁屋子替延桂看看,端着托盘离开了。于是羡予这间上房就只剩下她和钟晰,还有内间的青竹翻弄箱柜替小姐收拾一身干净衣物出来。 钟晰将挂在右边手腕上的上衣拉上,可能是疼痛或者担心扯到伤口,动作缓慢。 羡予走过去坐到了桌边,替右手无力的太子殿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你上次伤到的是不是也是右臂?”羡予托着腮看向钟晰。 钟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上次”是二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他被李氏追杀也伤了右臂。 钟晰点点头,随即不甚在意地笑道:“皮外伤,很快就好了。倒是你,”他用眼神示意羡予脖颈的位置,“痛不痛?” 天色欲明,但桌上的烛火还未熄,橙黄的烛光透过灯罩朦胧地映出来,让羡予看清了钟晰关切的神色,仿佛自己的伤比他的严重许多。 羡予脖颈上的伤口并不深,严重的话她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了。 北蛮人的刀只是在表皮上划了一道,位置偏左,此时已经好好地上了药,用纱布在颈上绕了几圈,显得楚楚可怜。 听到他问,羡予下意识想去碰碰纱布,手抬起来又忍住了。客栈提供的材料有些粗糙,这纱布弄得她有些痒,脖子上泛起一圈诱人的绯红。 “上了药就好多了,也许过几天就好了。”羡予不太在意这点轻微的疼痛,在那种情况下能保命,什么痛都微不足道。 她在这种情况下心态一向很好,怎么说也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人了,劫后余生已是莫大幸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两句,钟晰说起他在越州所见趣事,大概是想把羡予的注意力从今夜的血腥上引开。 羡予百无聊赖地拍了拍裙裾,她原本精致地满褶裙一大半都沾上了泥土和草屑。回客栈这么久一直惦记着伤员们,还未来得及换下。 青竹终于找出来一身衣裙,从内间屏风后绕出来一看,怎么殿下还在这儿? 钟晰终于肯起身,灯光下他的神情显得无比柔和,“天色还早,换完衣裙睡一会儿吧。” 说是今日要回城,实际上等开城门后大夫来一趟,处理完都要两二个时辰后了,不如趁这个时间休息一会儿。 羡予摇头:“惊魂未定,睡不着。” “去睡吧,我守着你。”钟晰坚持,她午夜出行,想必原本就没睡两个时辰,现在整个人都蔫蔫的。 钟晰说完就出门了,但从门扉的剪影来看,他确实站在门口守着。 窗纸上印出他宽阔的肩膀,看身形应当是抱臂站着的,当真如个护卫般守在了羡予屋外。 条件简易,羡予用热水擦过身子,换了衣裙,到外间一看,那身影一动不动,犹如最坚定的守护者。 她打开门探了个脑袋出去,“你不睡吗?”他这一晚上应该更累才是。 钟晰被她的小动作可爱到了。 羡予把门拉开一个小缝,只探头出来,背后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上滑落,在空中晃悠了两下。新换的衣物有她惯用的浸花沉香味,此时正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钟晰觉得她现在就是一只在门洞前探头探脑的小兔。 恰好白康从走廊上过来,狐疑的目光扫过两人,钟晰咳嗽一声收起了笑。 见他路过,羡予压低声音问:“白叔,官道上的尸体怎么办?” 她一个侯府小姐说起尸体二字这么轻松,钟晰只能想到将门传承这一种解释。 “不必担心,我给孔安传过信了,县衙的人会把他们伪装成山匪处理掉。”钟晰应声。 虽然今夜的所有事都太突然,但钟晰依旧步步有应对,整个人就是“一切有我”这四个字的具象化,一样令人安心。 算算时间,孔安应当已经和沧江县衙的人搜到官道岔路处。钟晰此行不想暴露身份,让孔安用的是韩佑信物。韩将军的腰牌,能调越州所有兵马。 羡予点点头,也没问钟晰如何联系上孔安的,怎么县衙又来人了。她只知道今日杀的那两人是北蛮人,敌国奸细已经潜入如此之深,兹事体大,她还是不要细问的好。 此事涉及北蛮、钟晰要隐藏身份是前提条件,他如今又大咧咧站在自己门口,怎么不见方才连小二都要躲的谨慎模样了? 再开一间房会惊动客栈的人,就会晰,叫他去护卫的屋,主要是怕护卫们吓着。 二人做贼似的在门口谈话也不合适,羡予把门打开半扇,“进来说吧。” 白康和钟晰一同入内,钟晰把。 镇国侯府的身份是很好的掩藏。县衙的人不认识孔安,他拿韩佑信物去调衙役,而世人皆知韩佑与镇国侯府有故,他在越州护着施小姐完全能说通。 北蛮人的消息肯定瞒不过沧江县令,但他有把握将信息。 他出城前收到情报,已经派人告知韩佑。北蛮大梁,他们消息迟缓,此时又都已身死,隔一段时日。 而更重要的是,除了那两名北蛮奸细以外,当时逃脱的第二个矮小男人恐怕大概率是南越人。 羡予和白康闻言皆是一怔,没想到此事还和南越有干系。如此一来,南越和北蛮的巨大阴谋似乎就要浮出水面。 此事不容外传,若他们二方统一信息,这场事故就会以“匪徒截路镇国侯府小姐遭护卫反杀”的版本被掩藏在沧江县。 羡予点点头表示同意,间谍战打的就是一个情报差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具体如何应对,太子回容都后会和内阁商议的。 白叔离开后,羡予叫住了钟晰。 这间城外的客栈规模并不大,即使羡予住的这间屋子已经是最好的上房了,但也还是较为简陋。外间既无软榻也无靠垫,只有一方茶桌,靠墙还放着两张太师椅。 她从内间抱着一个软枕出来递给了钟晰,笑着说:“劳烦殿下贵体委屈一会儿,在外间将就一下吧。” 钟晰含笑接过软枕,不理她话里的揶揄,就这么纵容着她把太子留在了外间。 羡予回到床边,内间卧室与外间无门阻隔,只有纱两层深浅不一的纱帘,纱帘后还放了一扇丝绢花鸟屏风,营造出满室朦胧美感。 她在内间整理一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转过身发现钟晰拎着把太师椅站在了纱帘外。 “我能坐这儿么?”钟晰问。 隔着二层纱,他的身影已经非常模糊。羡予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还是应了“可以”。 钟晰放下太师椅,遵守君子之道地背对着羡予坐下,将羡予分给他的那个软枕搁在了背后。 羡予这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在履行方才说要守着自己的诺言,也可能是担忧自己遭此事故难以安眠。 延桂眼睛还是不舒服,羡予让青竹去陪她了。 她本以为今夜自己要一人入睡。即使她装的再平淡如常,一旦闭上眼,挟持自己的那个北蛮人头颅掉落的场景还是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一片血红。 但现在,那血色漫天的场景被不远处那个玄色背影取代。 “殿下?” 羡予声音很轻,但钟晰还是听到了,轻缓地应了一声“嗯?”仿佛对她永远有无限的耐心。 “多谢你。”羡予望着帐顶,在心里说,谢谢你守在这里,也谢谢你今夜又救我一次。 这二个字让钟晰不知道如何回答,明明他才是愧疚的那一方,他才是亏欠的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滞涩,“你不怪我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但羡予就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明明是我把危险引向了你,你不怪我吗? “不。”这次她没说什么“谁敢责怪太子殿下”的玩笑话,坚定而柔和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钟晰已经将过程都说明了,今夜他们会撞上实属巧合,反倒是能截杀北蛮奸细让她觉得庆幸。 钟晰靠着椅背,右手紧紧抓住了扶手,完全忽视了右臂的疼痛。他强忍住回头去看羡予的冲动,沉声道:“若你因我而受伤,我会……” “会什么?”羡予反而笑了一下,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她知道钟晰或许会愧疚,但不知道会影响钟晰如此之深。 会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代之。这句话钟晰没能说出口,现在告诉她,或许她受到的惊吓会比北蛮人带来的更严重。 羡予也不在意他到底如何回答,偏头看了一眼外间的背影,娓娓道:“殿下你信命数吗?” 钟晰轻咳一声缓了缓情绪,答:“从前不信。” 没想到得到这样有趣的答案,从前不信,那就是现在信喽?外人眼中冷漠无情的太子,竟然也信命。 羡予轻快笑道:“我从前也不信,但九宣寺一行后,或许很多事情都是冥冥中已有注定。” 隔帘倾听的钟晰闻言,身体一僵,差点以为羡予在九宣寺知道了什么。 “北蛮人的出现在所有人预料之外,虽然多有惊险,但现在的形势对大梁有利。而且现在我还好好的,殿下也好好的,所以不必自责。” 已经凌晨时分,羡予今天精神不好,而且哭过一场,声音不如平时清悦,带着一点沙哑。 没想到她说这话纯粹是为了开解自己。她的嗓音如丝如缕,透过层层纱帘,又穿过钟晰的胸腔,缠绕上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钟晰明白了为何自己在她面前总会心怀愧疚和亏欠。 先心动并不代表他的失败,相反,他非常愿意对羡予献出偏爱和纵容。 他有所求,他多思虑。 他在羡予面前永远不够坦荡。 正文 第48章 羡予再次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 听到内间的动静,青竹进来替她撩开了床帘,原来已经接近晌午时分。 羡予隔着屏风往外看,原本帷帐外端正摆着的那把椅子已经撤走,就好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殿下呢?”羡予缓慢伸了个懒腰,抬头问青竹。 青竹取来她的外衣,答道:“一大早就和孔安出去了,大约是有事处理。” “孔安来了?”一大早就忙起来了,不知他休息好没有。 “是。还有沧江县令也来了,听闻镇国侯府的小姐在出行途中遇到了匪徒,接到韩将军信物时就急忙赶过来了。”青竹被白叔交代过,已经统一口径。 羡予点点头,按照钟晰的嘱咐,对县令隐藏太子行踪就够了,其他的由他和韩将军处理。 唉,下午少不得要去县衙演一场。 羡予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听青竹跟她解释她睡着时发生了何事。沧江县令来了客栈一趟,惶惶等了半个时辰,才被白叔劝回去,只留一个师爷继续在楼下候着,就等施小姐醒来去县衙陈词。 开玩笑,那可是镇国侯府的大小姐,若是在自己这儿出了什么事,他这县令是别想干了。 不说陛下信重的兵部侍郎是她叔父,越州总兵韩将军是她父亲从前亲信,都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掀翻他这小小县令的角色;何况还有爱戴施将军的百姓们,他们若是知道施将军独女在沧江出了差池,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是故,听白康说小姐受了惊吓,好不容易安睡一会儿时,县令也不敢打扰,只好诺诺称是,一步三叹地先行离开。 延桂和其他伤员们都先转移到城内医馆诊治,沧江县的师爷带着一队衙役留下来护卫施小姐。 羡予简略用过午膳后,随师爷回城去往县衙。 县衙的动静闹得这般大,几乎全城人都知道了容都来的贵人小姐昨夜在城外遇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匪徒抢劫侯府马车遭反杀”吸引走,也就没人探查匪徒究竟是何身份、当夜又出现了其他什么人了。 好凑热闹的百姓在县衙外围了一圈,一个个交换道听途说来的情报。 不多时,终于有一辆马车驶来,应该就是那倒霉的贵人了。 众人远远望见了一眼,只见马车内走出一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帷帽白纱下隐约可见她纤细的脖子上还包裹着一圈纱布。 风一吹,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素衣莲步,更显清弱,让人无端恨起那截路的“匪徒”来。 “山匪真该死啊。”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引得周围人一阵点头。 城外杀人,羡予肯定是要来县衙走一趟的,她知道如何应对。只是未曾想自家还没来得及演受惊之态,堂上县令就快把匪徒一事盖棺定论了。 县令快慌死了,凌晨得知有韩将军亲信带信物来兵房调了人出城,他急急忙忙赶去城西。 见到城外那两具异族人尸体时,县令觉得自己官帽不保,差点腿一软跪下来。 那个“韩将军亲信”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架住了他,勾肩搭背地跟他耳语,地上躺着的两个“匪徒”是想劫财,没想到遇上了镇国侯府小姐的车架,被侯府护卫砍杀。 天爷啊,这怎么还有镇国侯府的事啊?! 县令听明白了,不管他见到了什么,他只能知道的只有对方跟他交代的事。 他惊慌点头,就差跟韩将军的人立誓担保。不管怎么说,县内出现“北蛮奸细”可比出现普通“匪徒”严重了不止一个九族啊! 那两具尸体被他叫人收在了验尸房,但至今没敢叫任何人进去看,生怕被人发现端倪。 眼下镇国侯府的小姐站在堂下答问,县令问了两句就想结案,甚至想给施小姐颁个“为民除害”的嘉奖锦旗,拍醒木时都显得中气不足。 终于熬到堂上审讯结束,羡予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县令书房,孔安不知何时回来了,恭谨跟在她身后,没人看出有何不对。 县令原本是想细问一下施小姐或者韩将军有何交代,兹事体大,他可不敢乱下令。 还不等县令寒暄完,小厮飞奔着来书房禀报,口齿都不清楚了,“大人哇!韩、韩将军来了!” 县令唰一下起身,韩佑将军怎么亲自从上林县来了?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又回头看一眼孔安,她可不知道韩佑将军会来,到时候说什么? 个口型,“殿下也在”。羡予安定下来。 须臾,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虽身着常服,但身材健硕,一身肌肉虬结,肌肤黝黑, 他身后跟着个靛蓝衣袍的蒙面文士,竟是钟晰。 羡予略挑眉,不是说要隐藏身份吗,竟然还敢到县令书房来。 很快,羡予就知道他为何敢来了。 走在前头那个看一跨进书房,立刻锁定了羡予,噔噔两步就到了她跟前,一边还女儿啊!韩叔让你受委屈了哇——” 韩将军这夸张的动作立刻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没人去管他身后跟着谁了。 他这糙汉形象做这种悲痛表情还是略显惊悚,羡予被吓了一跳,目光在中年男子和钟晰之间快速游移。见钟晰冲自己含笑点了点头,确认了韩将军的身份,心思一转,也捏着帕子迎了上去。 “韩叔啊,托您的福,羡予此行才有惊无险啊!”羡予声音婉转,真像长辈哭诉委屈似的。 韩佑目光微动,盯着羡予好好打量了片刻才道:“若你出了什么事,我真是不知如何面对你九泉之下的爹娘。”他声音并不平静,这是真心话。 说完,他转头看向县令,“你出去吧,我和我侄女说说话。” 这俩一唱一和,旁边的县令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应声退出了自己的书房,还捎带手替他们关上了门。 县令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羡予郑重地以晚辈身份向韩将军行了礼,被他满眼欣慰地搀了起来。 韩佑拍了拍羡予的肩,又冲钟晰抱拳,“多亏殿下在,羡予才一切无虞。” 钟晰已经取下了蒙面的纱,见韩佑一幅关怀自家小辈的姿态,略一点头,含笑道:“应该的。” 几人汇聚到一起整合情报,羡予已经从钟晰这里了解得差不多,所以并不避着她。 昨夜,孔安回城调兵后,只对府衙那边说城西疑似有匪徒据点,待他们回到乌先生那座小宅,早已人去宅空。 留人守着小宅后,他们又向四周搜寻,孔安听到了殿下的鸟哨声,终于寻到了官道岔路处。当时那两个北蛮人早就陈尸当场,羡予的马车也已经离开。 钟晰留在暗处略等了一会儿,见孔安果然随着鸟哨声寻来,赶紧交代了他如何说辞,这才追上羡予回客栈的马车。 韩佑则是昨夜收到太子的情报后就点了一百精兵直奔沧江县,北蛮人出现在越州,事出反常必有阴谋。 清晨刚到沧江,韩将军就被太子的新情报再次轰炸了一遍——北蛮和南越勾结,意图谋杀自己。 他不怕死,只是担忧自己死后还有谁能镇守越州。朝廷这些年的武将一代不如一代,他若死了,镇南军无人可托付。 保家卫国是他从镇北军就延续的使命,当年跟着施大哥时,北蛮来犯他们还能攻出去。可如今圣上只顾守,不敢攻。 眼看着大梁军队实力年年渐弱,他在越州守了这许多年,自然了解南越口蜜腹剑、狼子野心。他们和南越之间必有一战,无非是在越州打还是南越境内打的问题。若等南越攻上越州,那边境三县百姓难逃一劫。 直到太子钟晰巡军,暗示了他主动出击的思想,与韩佑不谋而合。 他们相谈甚欢,虽然韩佑也知道主战是崇安帝不愿看到的,但他不能拿将士和百姓和阴狠的南越人赌。所谓君令,换个君不就换个令了吗? 虽然现在还不知他们具体如何谋划,但韩佑了解南越人,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北上攻取越州。只是韩佑没想到,这件事会把路过的羡予牵扯进来。 但同时他又惊讶于羡予表现出来的坚韧和勇敢,隐隐欣慰,施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即使不在战场,也能击杀北蛮人。 太子不日便要回容都,北蛮人的消息先压住,同时要追查那个逃跑的南越人和“乌先生”。 韩佑表示他来负责。以他在越州能动用的人力,查起来比远在容都的太子容易的多。 钟晰点头,同时告知韩将军,他在南越也有暗探埋伏,若有情报,会第一时间告知,请将军务必保重。 羡予看着两人不语,她除了提供一个镇国侯府的身份掩盖此事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对大梁、南越、北蛮互相安插间谍这事十分惊奇。 事情交代得差不多,韩佑忍不住关心一下身边的羡予。没想到他还能在越州见到故人之子,感慨万千,时不时问两句羡予在容都的情况。 羡予含笑应了长辈的问题,温顺和婉又不失气节,大方展现侯府贵女的姿态。 聊到后面,韩将军当即解下腰后一把短刀赠给了羡予。 这把刀并无黄金宝石镶嵌,十分朴素,但出鞘即见锋锐,寒光乍现,可见主人平常是十分爱惜的。 韩佑将短刀递给侄女,交代道:“别看它看着不太值钱,当年也是随我杀过敌的。现今留给你防身,挂在床头驱邪压梦也是使得。” 羡予双手接过,短刀加刀鞘略有些沉,一握便知用的是好材料。她笑意盈盈谢过长辈赠礼,韩佑满意点头。 正事闲话都已谈过,韩佑不便多留,急着赶回长林县部署。 送别韩叔,羡予转头一看,钟晰倒是分毫不急的样子,弯眸说起她中断的行程,“你还想不想去清越崖?我陪你去。” 正文 第49章 钟晰在沧江县多留了一天,陪羡予游玩清越崖。 本来游山玩水是休闲乐事,但羡予担心他右臂伤势,觉得过度劳累不利于伤口愈合,不想让他去。结果钟晰一句话就反驳了,“我现在回长林也是劳累,让我歇歇吧。” 他说这话时一瞬不瞬地盯着羡予,眼底似有波光流转。 羡予被他笑得晃了眼,愣愣“哦”了一声。她思绪飘了不知多久,回过神来才发现钟晰很长时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羡予忽然觉得钟晰的太子身份被点破后,他反而对自己更亲近了。就像方才,“让我歇歇”这种暗含示弱的话,应该是对最信任之人才说得出口吧? 见她心思不知转到了哪里,钟晰这才继续说:“而且才遭变故,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非常正经的理由,但实际情况是这次“匪徒”事件宣扬过盛,韩将军亲自前来的消息都传开了,去往清越崖的一路上都安全得很,就连沧江县令都恨不得自己去站岗。 什么啊…… 羡予在心底偷偷想,自己两年多没认出他是太子这事,殿下本人要负很大责任。 他这样言笑晏晏的样子,和传闻中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简直判若两人,估计陛下本人来了都认不出亲儿子。 都怪他。 钟晰无缘无故被羡予偷偷横了一眼,反倒乐了。虽然不知道她又想了什么,但这一瞬间的表情实在灵动可爱。 看过天门岩的日出后,钟晰迎着朝阳驾马赶回长林县与禁军会和。 南巡队伍终于要启程返回容都,羡予休整一二后也回到了信南县。 回到秋园外祖母身边前,羡予特意换了一件竖领上衫。她脖子上的伤口结了疤,但还没好全。在外时可以用纱布遮掩,回家若还缠着,免不了让长辈担心。 但一向关怀外孙女的老太君还是发现了,心疼地检查了许久。问其缘由,羡予只说自己光顾着欣赏清越崖美景,没留神让树枝划了。 越州的事没传到合州来,羡予决定走之前再跟大舅他们解释清楚,就算以后消息传过来了,也请帮忙瞒着外祖母,别叫她老人家担忧。 羡予又在秋园小住几天,抽空还去四海书院查看了一番。 如今书院已有四十余名学生,分为三个班教学,由林孝通夫子总领事务。 她带着帷帽进入书院内,听林夫子细心讲解过书院现状后,自己闲逛了一圈。项颍知晓她来,特意溜出讲堂来见她。 羡予打趣他,“你这样的好学生竟也会逃课?” 项颍心里觉得有点尴尬,但面上装作无事发生。施小姐对林夫子和书院的偌大恩情,于情于理他都该要出来见礼的。 项颍读书读得颇有些心高气傲,但那只是面对仗势欺人的权贵们,面对接济过自己的人,他同样记恩。 虽然初次见面他就落了“把柄”,但从施小姐此后言行来看,大概能算“以德报怨”吧。 他虽然这么想,嘴上可是半点不愿意承认。 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加上羡予见他几次都没架子,他总要辩驳回去的。 “学生也分很多种,施小姐如何定义‘好学生’?不逃课就算‘好学生’吗?” 项颍笑了一下,扳回一局似的,“施小姐叫我不要以偏概全,怎么倒是自己轻易地把一类人套上了同一个形象。” 羡予习惯他见谁都要怼两句,无所谓,施小姐宽宏大量。项颍前一天桀骜不驯后一天唯唯诺诺的乐子她能记许久,每次用这个反击回去就够了。 “唉,确实有人跟我说过‘我知道什么’……”羡予幽幽叹气。 对面站着的小子不笑了。 在项颍看来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羡予则是暗笑,有些人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她如愿微笑:“胜之不武,承让。” 两人拌嘴几句,羡予终于想起自己“书院投资者”的身份。现在看项颍就像看小树苗一样,忍不住染上一层长辈光辉,颇为关心地问了问他的功课。 他本就有天赋又勤奋,只是错过了两届秋闱,如今林夫子和书院事定,终于肯去参试了。 算算时间,下一届乡试在崇安十七年,也就是明年。以项颍的能力不出意外定然能中,到崇安十八年的春天便要去容都参加会试了。 “若你顺利得中,后年便可参加春闱,耽搁了这么久,总算回到科举一途上。”羡予含笑许诺眼前这个年轻士子,“我替你留一封手信,若你初入容都时茫然,可去镇国侯府寻我。” 羡予施然起身,领着项颍去林夫子那儿准备研墨写信,轻描种子,“提前欢迎你初入容都舞台,- 合州事毕,又是大半个月的长途奔波,羡予终于回到了容都。 不同于章氏亲戚那边不了解越州情况,施庭柏孟锦芝夫崖途中劫难一清二楚。毕侯府的护卫,白康也不敢瞒着侯爷。 除此之外,远在越州的韩佑将军也特意修书来说明了情况。 施庭柏没上过战场,对大哥从前的下属也只是许多年前侯府中见过一面的关系,所以见韩佑不忘当年大哥提携、如今依然照顾羡予,他同样感念。 韩佑信中没提羡予遇到的是北蛮人一事,太子回容都后倒是私下见了他一面,与他细说了。 施庭柏大为震撼,太子去南巡,羡予去探亲,这次次都有天大的窟窿? 北蛮羡予,施庭柏又是兵部侍郎,迟早会知道的。 果不其然,两天后崇安帝分别召内阁、兵部、户部在承光殿面圣,宣布了太子南巡越州时发现北蛮人行踪一事。 太子所呈秘折上写的是施小姐南游遇到两个北蛮人,被前镇北军裨将、现施小姐护卫的白康砍杀,惊慌寻求韩佑将军援助,他才在长林县得知此事。 韩佑将军派人在沧江县搜寻,果然寻到了北蛮人落脚过的据点,该处还有两名南越人和一名疑似大梁人的“乌先生”出没。奸细过于警惕,听到风声后就已遁逃,没能抓住。 该交代的要事钟晰都交代了,却通过扭曲时间线完美隐去了自己曾在沧江县出现一事,也遮盖了他和羡予相熟的事实,让众人以为施小姐只是一个不幸路过的无辜路人。 桩桩件件具是致命的导火索,似乎一场战争就在眼前。 此时,施庭柏和兵部三名同僚正跪在承光殿,听崇安帝就此事询问兵部意见。 兵部的主要职责就是辅佐皇帝进行军事管理和边防策略。崇安帝右手不住按揉太阳穴,深深皱着眉,问下首的兵部尚书陶大人,“该不该打?” 陶大人沉思片刻,又一叩首,回道:“陛下,微臣以为,南越既已暗中将手伸到了越州,恐怕已经暗谋许久。敌谋我定并非良策,除韩将军的镇南军外,还需早做应对。” 这便是支持开战的意思了。 见御案后的崇安帝久不回应,施庭柏心中转过万千思虑。 陛下若主战,此事就不只是暗召各部在承光殿私议,而是会在早朝时公布于诸臣。 南越狼子野心不敬宗主国,朝野上下皆暗藏怒气,北蛮与中原更是几百年来的血仇。此事若是在朝会上公开,必定引得群情激愤,备战决策会因群臣响应而通过。 而崇安帝选择只向一部分人公布。 并且在召见兵部之前,皇帝已经见过内阁和户部。内阁如何决议施庭柏不知道,户部他还是可以猜到一点的——朝廷如今没有支持两场战争的财力。 若是只与一方打,国库应当还够军饷和物资消耗。可现今南北皆敌,若同时举战,大梁腹背受遏,但凡出现一线失误,便是江山离散、满盘皆属。这恐怕也是南越暗联北蛮的阴谋所在。 皇帝面沉似水,他沉默着,底下跪着的人也不敢作声。 良久,才听御案后的皇帝语调沉沉,喉间似粘了痰一般,道:“此事暂搁,待韩佑将那两名逃走的南越*人和乌某的调查呈上来后,再议。” 施庭柏欲与同僚们告退,但被崇安帝亲自叫住了。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对方,并不敢多作言语。 崇安帝叫他正是因为此事涉及羡予,听说施家姑娘受惊又受伤,特意吩咐身边的容德带些补品赏赐,等下随施侯爷一道回府。 说到这儿,崇安帝都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羡予怎么总是这么倒霉,又每次都能化解,还给大梁带来转机。 皇帝虽然寡断,但对自己信重的臣子称得上仁善。施家代代忠君,鞠躬尽瘁,施庭柏在他眼中是纯臣、直臣,施家的孩子因故受伤,自然该补偿。 施庭柏代羡予谢恩后退出了承光殿,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黄昏时分,天边朱霞漫卷,还有鱼鳞云块蔓延无际,仿佛预示着一场大雨。 如今尚在春季,北蛮是游牧民族,经历了一个严冬的消耗后,正是驯养牛马、补充粮食的季节。是以这几个月北蛮都不会轻易发动战争,陛下想再深思熟虑一段时间无可厚非。 可也正因为北蛮春夏不会响应南越同时举战,大梁现在又掌握了他们勾结的证据,正是对南越发奇袭的好时机。攻下一方,南北敌国的联合便迎刃而解。 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前日防贼的。若待到秋冬之时,北蛮兵强马壮,怕是难以应对。 若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不止施庭柏,恐怕很多人,甚至陛下都会这么想,若是镇国将军还在就好了。 但施庭松早就死了,而此时日薄西山- 叔父半个月来都紧皱着眉头,朝臣们商量了什么大事羡予不知道,她正忙着搬回秋阳山别院。 她从合州回来也才大半个月,本来没这么急着离开叔父叔母。但前段时间陛下又有赏赐来了,还是容德公公亲自到镇国侯府宣的旨,点名道姓是陛下赏给施小姐的。 这不又是戳到了容都其他权贵家的心窝上,他们什么都不了解,只晓得施小姐从合州一回来就又得了陛下恩赏。这不就说明陛下对施小姐、对镇国侯府的看重吗? 于是一道道请帖又送进了镇国侯府,想把施小姐邀出来闲话游玩、赏花品茶,好拉近关系;夫人们也想拿着儿郎名册想给孟锦芝看选,或许这里面哪一个就能撩动施小姐芳心,好让她们促成一桩媒。 更有甚者直接给羡予赠礼,把自家儿郎的名册塞在礼盒里送进侯府的,一律被孟锦芝退还了。 这简直像一年前的轮回,羡予不堪其扰,在给钟晰的回信中大吐苦水。 正文 第50章 羡予被社交琐事惹得烦闷,想出门溜达,将高相宜约到了半日闲茶馆见面。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好一会儿话,羡予给她带来了合州的伴礼,高四则大方表示今日的茶水点心她来请客。 高四小姐近来忙的很。羡予离开容都小半年,文心斋和流云报社的一应事务都由她负责,抽空还要创作《玉门风雪传》第二册。 原本她是想去侯府拜访羡予,半个月来都不得空,今日才得闲,两人到茶馆聊聊天。 高相宜满脸喜色地给羡予这个最大东家汇报了两季度的营收。文心斋的生意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流云杂报的销量冠绝容都,连带着隔壁的书坊客流都比去年多了些。 羡予看着高四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也就放心了。相宜喜欢做这些经营,她于话本创作很有天赋,于报刊编辑上竟也不差,毕竟她很了解百姓喜欢看哪些故事。 两位小姐从茶馆出来又闲逛到了文心斋,竟然发现秦文瀚也在。 羡予差点忘了这号人,毕竟秦文瀚和她可是一年多没见了。 秦文瀚见到她倒是诧异一瞬,欢天喜地地唤了一声“施小姐”,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失魂落魄起来,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不少。 羡予看着他比变脸还快的表情变化,完全不懂他在伤心什么。随后才记起来,他不是去年便去参加春闱了吗?怎的现在还在文心斋帮工? 随意和秦文瀚打过招呼,羡予就把高相宜拉到了后间,把门带上便迫不及待地低声问:“他不是考过春闱了吗?还有空呆在咱们这儿?” 她眼珠朝秦文瀚的方向转了一瞬,向高相宜示意自己在说谁。 高相宜同样捂着嘴压低声音,冲羡予眨了眨眼,“没考上。” “啊?”羡予嘴巴张开,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原来落榜了,难怪伤心呢。 两人都明白文人的面子有多重要,一定不能在秦文瀚面前提这事儿。 除了秦文瀚,秦安元其实也在,但他如今更多的还是在隔壁报社帮工,听说两位东家来了,到书坊来见了一礼。 秦安元现今看着比他同乡精神多了,他在报社同样负责流云报的一部分编辑。 因为流云报的热门,有些文人门客会特意来稿,刊登自己的诗论,或在报上专门栏目发表一些对世事或世俗的评论,他也因此结交了一些人,这对他以后读书或做官都有助力。 羡予对他俩倒是没什么好说了,太长时间没见,几乎都陌生了。但她还是相信秦氏兄弟的能力,嘱咐般说了两句,若需要书斋或报社的资源,都可取用。 说这话主要是为了给秦文瀚鼓励,他看着阴云罩顶的,情绪实在低落。毕竟春闱两年后还有,不必因一时成败而气馁。 两位东家在后间查查账本,秦安元在书铺没回隔壁,而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同乡兄弟。 秦文瀚靠着书架,时不时望一眼后间半开的门。他这个角度其实看不见里面的施小姐,但他好像这样就已经满足了。 秦安元忍不了了,上去推了他一把,用气音快速道:“你在这儿瞧得见什么?想跟她说话就过去啊!” “她是侯府小姐……”秦文瀚面上带着一丝苦笑,像是在提醒秦安元,也像是在提醒自己。而我连会试都没考过,这样的身份给世家做门客都不够。 秦安元听着恼火,“那你用功读书,两年后考中贡士进士行不行?光在这儿叹什么气?” “你若是能中状元,有必要在这儿自怜自艾?” 秦安元劝了一年,他就是听不进去,两年前见到施小姐后就念念不忘,功课都荒废了。但偏偏他们的身份有云泥之别,秦文瀚就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中自我否定了起来。 听他叹了一年气的秦安元也难有什么好脸色,最开始他还愿意听兄弟诉苦,劝诫他别失手砸了春闱,只要能考上进士,定然能一点点接近施小姐的。 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劝一年不如施小姐露个面,秦文瀚现在虽然忧愁,但能见到她还是欢喜的。 唉。终究是不忍看二十年的兄弟受苦,秦安元又好好劝了几句,见秦文瀚终于踏出第一步,要走上前敲门了。 聊什么他根本没想好,但就像秦安元所说,向施小姐保证一下自己会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下一次春闱必然不会落榜也行啊。 “至于,她是提供过帮助的东家,方才又承诺可以取用报社和书坊资源,你去冲他摆摆手,“快去快去。” 秦文瀚深吸一口气,手指刚碰上后间门,声。 来人他也认识,初次见面时据说是书坊“东家”的程望之程公子。但秦文瀚现在已经知道书坊其实是侯府产业,那么“程公子”的身份就存疑了。 钟晰完全没看,接近后间门口时才屈尊降贵瞥了他一眼,目光似万年寒潭。 来,方才那一眼犹如带着冰刃扫来,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 原来这才是上位者,这才是能接近施小姐的人。 秦文瀚有些恍惚。 钟晰一言不发,一年多前他就觉得秦文瀚在羡予身边居心叵测,他那时不知道自己心意,只是看他不爽。现在知道这小子竟然一年前就和自己怀着同样的心思,心头更是煞气翻涌。 他又偏头看了秦文瀚一眼,仅仅凝视,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漫涌而来,令人如同被扼住咽喉般窒息。 秦文瀚打算招呼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竟然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目送着钟晰轻松叩门,然后自然地推门而入。 里头的羡予说是和高四看账本,其实翻了两页就忍不住闲话起来。 羡予给姐妹分享合州见闻,还说自己又去了一趟越州,高相宜听得向往,两人时不时感叹一句,又嘻嘻哈哈笑起来。 听到虚掩的后间门被敲响时,两人还以为是书铺伙计找她们有事,连忙坐正了摆出端庄仪态,冲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吧。” 没想到来的是钟晰。 羡予回容都后就没见过他,甫一得见,才惊觉他身份已经不同,在容都见太子殿下还是让她有些心底震撼,仿佛太子这个称呼的光芒在容都格外闪耀似的。 “你怎么来了?”羡予起身迎他,还在思考要不要将他的身份告诉相宜,这才发现殿下似乎有点不高兴,略微偏了偏头,“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不成?” 高相宜可不知道眼前这是太子,照往常一般行了个礼,称呼他为“程公子”。高四只觉得他俩格外熟稔,羡予离开容都这么久,他俩相处得就像上个月才见过面一样。 大概是钟晰推门时还冷着脸,被羡予捕捉到了,并且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太子殿下进门后一身寒气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习惯了掩藏自身喜怒,但被心上人如此关切地问及情绪,依然觉得十分欣喜。 “没谁,”钟晰语调温和,“给你带了礼物,想来问问你是送到侯府还是送到别院好些。” 旁听的高相宜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是要送多少东西啊?还要顾及送到不同的地址不方便? 羡予反而没发现这问题有什么不妥,随口答道:“放到别院吧,那边宽敞些。”她大概猜到了估计是钟晰南巡时又给自己带了点东西,比上次收到的那一大箱应该不少。 什么样的礼物!要特意寻宽敞的地方放!高相宜不解,高相宜大为震撼。 羡予给他沏茶,钟晰就自然地坐到了空位上,根本不需要言语招呼。 钟晰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抬眸轻笑看着羡予,“方才聊什么呢?” 见他俩还有话说的样子,高相宜识趣地离开了后间。出门一看,秦文瀚竟然还靠在书架上,丢了魂一般。 钟晰说是要把礼物送到别院,但本人也没空手来文心斋,羡予最后又带了一只小巧的礼盒回了侯府。 但没想到,侯府半夜竟然遭了贼。 那“贼”有备而来,避过侯府值守后直奔羡予的院子,但刚进院就被暗中潜藏的横五发现了。 横五本想活抓贼人,过了两招后才发现对方武功颇高,这可不是一般偷盗者该有的身手。好在敌方也没想到施小姐的院子夜晚还有暗卫,两人在院中打斗惊动了延桂,被联手制伏。 延桂干脆利落地将黑衣人两条胳膊卸下,压着他跪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审讯,对方就咬破了嘴里藏着的毒药毙命了。 延桂和横五对视一眼,皆是有了论断—— 这是大家族才会培养的死士- 第二日朝会。 钟晰上朝前还想着早上收到的情报:有死士潜入镇国侯府,已死,尸体未能发现任何身份线索。 对方是奔着羡予的院子去的,可羡予在容都并未树敌。别说她了,整个镇国侯府在容都都没什么针锋相对的人,所以陛下才欣赏施侯爷这种勤恳干活不闹事的臣子。 来者身份不明。太子眉间蹙起,眸色暗了下来,难藏杀意。 他收敛心绪踏进文德殿,同时看见了不远处的大皇子钟旸。 这是太子南巡归来后的第二场朝会,却是他第一次在早朝时看到钟旸。 大概是知道太子回容都后第一次早朝肯定主要讨论南巡事宜,他一个没去南巡的站在旁边难免被掩盖忽视。不想被钟晰比下去,干脆告病。 而此时,钟旸望着钟晰,完全没有十天前要避其锋芒的样子,反而讥讽地勾起一边嘴角,不遮不掩地嘲弄一笑。 钟旸被关了两年后似乎聪明了不少,早朝时也会表达自己的政见了,毕竟那么多门客也不是白养的。 崇安帝有意提点他,时不时问钟旸“你觉得呢?”而不管他说什么,都能被曾经李氏一党、如今大皇子一派的朝臣附和。 反倒是太子殿下今日稍显安静。 早朝后,崇安帝已经离开,百官陆续散去。文德殿外的白玉台阶上,钟旸却忽然叫住了钟晰。 “太子殿下!” 从他嘴里听到这称呼可不容易,大皇子被禁足的这两年来,这俩兄弟只有大典礼时才能看见对方。见面也不说话,更别说钟旸主动打招呼了。 他今日抽的哪门子风。钟晰想,从钟旸早朝前的那个讥笑开始,他就十分奇怪。 钟晰已经不需要再在他面前演什么兄友弟恭,此时也只是转身淡淡回了一句“皇兄”,脸上并无笑容,连问一声何事都不肯。 自大皇子复权以来,两名皇子的争夺已经摆上明面。诸臣不敢细看,皆是快步离去。 所以也没人知道,大皇子压低声音冲太子说了什么。 “二弟你真是舍得啊,为了接近韩佑和边军,竟然如此迂回地去哄镇国侯府的女眷。” 正文 第51章 “二弟你真是舍得啊,为了接近韩佑和边军,竟然如此迂回地去哄镇国侯府的女眷。” 钟旸向前迈一步,与钟晰离得更近了,面带笑容观察钟晰脸上每一毫的表情变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关系多好的兄弟呢。 可惜他未能如愿,钟晰面色一丝波动都无,更别说他期待的震惊或愤怒的情绪了。 “皇兄的消息似乎并不灵通,”太子身量较高,抬眼审视一般从头倒脚扫了一遍钟旸,最后略带怜悯望向他的眼睛,“也是,两年禁闭可不好受,不如请太医看看。” 他这是内涵钟旸得了癔症,连情报都要自己胡乱编排了,也不管钟旸气得磨牙怒目而视。 见大哥被关了两年依然没什么长进,还是如此容易情绪外露,钟晰整了整衣袖,从容拱手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钟旸站在原地气笑了,钟晰说的这话,他是半点不信。 他可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忽视这个冷漠寡言的二弟了,两年前钟晰掀翻自己和李氏登上太子之位,还让自己遭受两年禁闭之苦,如今,他要一步一步讨回来。 要论朝上如今谁最关注太子,非钟旸莫属。大殿下被放出来也快小半年了,一半时间和门客议事、学着处理公务,另一半时间全都用在分析钟晰了,恨不得摸清钟晰的每个行程。 太子回容都以来,公务繁忙,甚少闲游。唯有两次,一次路过了镇国侯府,一次去了东市柳叶街一家平平无奇的书坊。 路过镇国侯府还好说,毕竟太子并未停留,可去那家书坊可就意义不明了。大皇子的门客皆认为当今太子表面虽然清冷,但行事果断狠辣,这样的人,不会花时间在无意义的事上。 既然如此,他在文心斋呆了一盏茶的时间是作何用意? 自去年起,坊间一直有传言,那间叫文心斋的书坊和隔壁的报社全都是镇国侯府的产业。 结合太子南巡去了越州、和镇南军韩佑亦有交际,这就很好分析了——钟晰在南巡时就想拉拢韩佑,未果,如今想通过镇国侯府再次接近韩将军。 韩佑年轻时在镇北军受前镇国侯施庭松提拔,可以说要是没有施庭松,就没有韩佑的今天。 与施庭柏直接接触太过引人注目,并且施庭柏忠君敬上,但他爱重的侄女施羡予倒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若是能得到施小姐的信任,再一步步影响镇国侯府和韩佑,倒也不是不可能。 钟旸感觉自己已经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至于什么情爱,钟旸根本不信钟晰有这玩意儿。钟晰年幼丧母,又无母族扶持,在捧高踩低的皇宫里可谓忍辱负重。 在自己面前演兄友弟恭,在父皇面前演父慈子孝,几乎让所有人都认为二殿下沉默但恭顺。 直到钟旸受贿事发,他在秋阳山跪着求父皇时,不经意撞见了钟晰朝自己投来的目光——不含半点手足之情,只有自己目的即将达成的愉快。 那时,他才觉得自己第一次看清这个弟弟。 钟晰这样的人,能有什么真心? 利益,才是钟晰这种冷心冷清的人行动的首要原因。 自太子回到容都后,钟旸一直找人密切关注着太子动向。钟晰警惕,太子府内他根本插不进手,只能派人伪装成路边的贩夫走卒,但这样获取的情报几乎都没什么用处。 没想到,还真能让他抓到把柄,实在是意外之喜。 柳叶街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太子很快就离开了文心斋,但施小姐回程时手上很明显多出一个匣子。 太子府进不去,镇国侯府还是较为容易。钟旸按捺不住,当夜就派人去镇国侯府打探,想知道这匣子是藏着给施侯爷递的消息,还是要通过施小姐直接传递给越州的韩佑将军。 毕竟施小姐一个月前在越州遇袭,还引得韩将军出面帮忙解决,他们有联系也说得过去。 钟旸认为派出去的死士若是能拿回来证据最好,回不来也不打紧,或者说正是因为死士死在侯府,才显得钟晰和镇国侯府心虚。 否则他们那么警惕干什么?施羡予一个普通的贵家小姐,可不该有如此高的防护等级。 望着钟晰缓步走下台阶的背影,钟旸呼出一口气,尽力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 他定是要让钟晰放一放血的,可惜了施小姐这如花似玉的娇容。 另一边,自己昨日和羡予见面前后发生的事。 前日,羡予给他回信时还埋怨“容都烦人,容都公子们不轻,恰好昨日听说她终于出了府,和高四去了文心斋,便想随便找 大约就是这一路被钟旸的人注意到了。 样冷清,因着流云报社的成功,顾客、报童和往来走卒都多了些,算难。 即使如此,钟旸对自己的关注还是远超钟晰预料。大概是他这个大哥将两年前的失败全都归结到了钟晰身上,如今格外敌视他,对钟晰的一举一动也格外上心。 从前钟秘,普通官员根本探查不到,也不敢探查,毕竟他们可承受不起太子的报复。 但现在多了一个有能力有胆子的钟旸。 这是他的失误,钟晰眉心微沉。 将自己对羡予的关注暴露在钟旸的监视之下是他不愿见到的,这是他对钟旸掉以轻心的缘故。 但钟旸太沉不住气,以为握住一点把柄便要来故意挑衅。方才听钟旸所言,他认为自己接触羡予是为了拉拢韩佑,这倒是可以做点文章的障眼法。 若是骤然断掉和羡予的联系,恐怕更会让钟旸坐实猜测,让他以为正是因为自己猜对了,才让钟晰不敢动作。 还是逐渐延长和她的见面的间隔为好,让钟旸以为自己“通过施小姐联系韩将军的计划”并未取得想要的进展,最终放弃。 正好,羡予又要搬回秋阳山别院,他只要按住自己出城去见她的心便可。 真是碍事。钟晰皱眉想着,他已经开始怀念钟旸被禁闭的日子了- 五月初过完端午,羡予终于找机会回了秋阳山,自由不少。 葛秀和其他三个在别院学认字的小姑娘都很是欢喜,像四只叽叽喳喳的小鸟,给羡予采来了最漂亮的野花。 羡予一问她们的功课,知晓她们都各有长进,各自奖励了一碟半日闲茶楼的点心。葛秀不要点心,问羡予能不能把她翻旧的书送给自己。 她是这几个小姑娘里最聪慧的一个,甚至称得上过目不忘,识字对她来说十分简单。现在葛秀不止能自己读完流云杂报,还能读一些简单的文章了。 她也是羡予最挂怀的学生,毕竟其他都有家有业,单葛秀一个孤女。 羡予给葛秀找来想要的书,又把那叠点心端给了她,带着柔和笑意问她这半年来的生活如何,有没有什么难处。 葛秀知道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在村里容易守不住祖业的几亩薄田。所以她只给自己留了一块能自给的地,把田租给了村里最富实的人家,拿着租赁契约去衙门的牢房里连哄带逼地让她爹画了押。 她知道自己那暴虐的爹一年后若是放出来了,定然不会让自己好过。所以她打算趁这一年多学些字、多攒些钱,明年换个地方自己过活。若是以后能回容都,定然向施小姐报恩。 她把这些告诉了羡予,羡予倒是惊讶于她的大胆和远见,只是担心她一个小姑娘独自远行的安全问题。 葛秀不甚在意,笑回:“这没什么,我很小的时候也是和我娘搬到这儿的。后来我娘嫁给了现在的爹,再后来她遭不住打,自己跑了。我现在都这么大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难怪当时初见,她爹对她下这么狠的手;也难怪她爹一脸横肉的普通壮汉形象,葛秀却长得十分清秀,还有一双独特的灰眸。 原来不是亲生的。羡予了然,盘算着要不要一年后把葛秀送到合州书院继续读书。 到时候再看看,不知葛秀是想换个地方种地,或者做工攒钱做点小生意,还是愿意继续读书。 羡予和她们约定了下次上课的时间,将这群小鸟送走了。 又过几日,羡予收到了钟晰派人送来的书信和礼物,果然和在合州时一样都是一大箱。 他这段时间倒是不常给羡予送信了,人也只是上回在文心斋见了一面。 大概是政务繁忙。羡予边拆信边想,从前不知道他是太子还好,如今知晓了,在容都又时不时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太子的诸多事宜,一边觉得割裂,一边又震撼于钟晰精力旺盛。 有人说太子冷心冷情,平日连笑容都极少;还有人说太子勤政爱民,每日寅时便要起,然后要处理一天的公务。 羡予撇撇嘴,那平时还有闲心跟我开玩笑的人是谁呀!还有时间隔三岔五写信、搜集礼物的人是谁呀! 与一日似乎有二十四个时辰的钟晰不同,大约是上半年行程太多,发生的事也太消耗精神,近来入夏,天气热起来时,羡予更容易夏乏了。 钟晰这次送来的礼物没拆完,羡予拆了两三个就觉得累,叫人收到了库房,打算一日拆一个保持惊喜。 反正她平日也没什么要事,不过是教教孩子、看看话本,最多对着琴谱练练琴,晚上睡得又香又沉。 十四日晚,羡予在睡梦中觉得格外热些,额角都渗出了汗,然后猛地被延桂推着叫醒了。 甫一醒来,羡予毫无准备地吸了一口气,立刻被烟呛得咳起来。 四周亮如白昼,入目是半室火光。 正文 第52章 子正时分,畜息人定,独立于秋阳山脚下的小院也早就熄了所有灯火,陷入沉眠。 横五躺在西侧院倒座房的床上,闭目享受初夏静夜,只觉得今夜窗外吹来的风都格外安宁,几欲让人沉浸其中安睡。 在侯府时可没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侯府有固定值守巡检,隔两个时辰换班。 他一个太子暗卫,在侯府又无记档,跟在施小姐身边还要瞒着侯爷,每天晚上不是在屋顶就是在梁上,偶尔还要爬爬树。 到别院就好了,施小姐专门给他和横四腾了两间倒座房以供休憩。而且别院人少,事情也少,比起从前跟在殿下身边,简直都算清闲,其他兄弟都很羡慕。 就在他吹着晚风将要睡去时,脑海深处的弦却骤然绷紧,发出一声嗡鸣,将他整个人都惊醒了。 这是作为暗卫的直觉,也是无数次生死中锻炼出来的反应。 横五猛地起身推开了门,只见主院的方向火光冲天,火势已经蔓延到西侧院。 但除了大火燃烧木料发出的噼啪声,院里竟然无人醒来,也就是说没人发现这场火灾! 横五动了动鼻子,只觉得风里传来某种香料味,深吸一口就能让人思维滞缓,多闻一会儿估计都能晕在原地。 这是迷药! 横五立刻掏出手帕,用屋子里的冷茶打湿了掩住口鼻,朝施小姐的西侧院奔去。 他推开正室隔间的门,见延桂和青竹果然睡死了,面色宁静,对外面火浪恍然不觉。 横五按住两人头顶穴位,青竹和延桂睁开了眼,但都目光呆滞又迷茫,显然还处于药力影响半醒不醒的状态。 他将两人大力摇醒,见延桂眼神终于清澈些许,迅速交代:“别院起火,快去叫醒施小姐,我去叫白叔。” 延桂只觉得脑浆都要被摇匀,下意识要还手,却觉得全身发软使不上力。下一瞬,她就被横五的话震清醒了。 横五却来不及等她,马上转身跑出去要寻白叔的屋子。 延桂翻身下榻,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立刻明白四周恐有迷药。青竹也清醒过来,两人直奔正室去找羡予。 这短短几息之间,延桂心跳都停滞了,唯恐进入内间却发现小姐不在床上,会不会已经被贼人趁着全院昏迷带走。 幸而她的猜测并未发生,羡予还好好躺在内间的床上,只是已经昏迷。 火烧得太快了,就这片刻功夫,西侧院已经有四分之一燃了起来,更别说火势起点的正院了。 别院建筑讲究雅致,全部用的木结构,近半个多月都天气晴好,空气干燥,烧起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热浪席卷着烟尘而来,羡予刚被唤醒就呛住了,咳了个天昏地暗。 她这样猛咳着,延桂也不好把浸了水的巾帕往她口鼻上捂。青竹捞起一旁衣架上的外衣,两人架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羡予就冲了出去。 到了花园总算好些,羡予干脆用湿帕子擦了把脸,终于清醒了。 白叔和别院管事已经被横五叫醒了,外袍都没披一件就开始组织救火。羡予坐在亭中,嗓音被烟尘刺激得嘶哑,吩咐道:“先救人,别的不管,先去救人。” 空气里的迷药已经被火烧了大半,延桂和横五都选择了直接泼水救人。 凉水往脸上一泼,还在沉睡的人立刻就醒,醒来的丫鬟侍从们迷茫片刻,就跟着延桂她们的指令踉踉跄跄往外跑。 院子里取井水太慢,白康干脆带人到抚兰溪取水。缓过来的人都去参与灭火,羡予被青竹护着留在了花园亭中。 直到卯时,这场事故才渐渐平息。火全都被扑灭了,天边也泛起朝霞。 受损最严重的便是正院,已经被烧塌一半,其余部分要么被烧了一半的炭,要么也被黑烟熏得看不出原本情形。 西侧院也有三分之一烧没了,雕梁画栋付之一炬。青竹还没来得及统计财务受损,依照小姐的吩咐先去清点别院人员,先保证人的安全。 半晌,青竹才回来禀报,只有一名小厮舍不下财物,没跑出下房。 羡予闭了闭眼,轻声道:“尸体还找得到么?联系他家人吧,多准备点抚恤金。” 下人们被疏散到了没受多少影响的东侧院,羡予却不肯走,带着几个亲信留在花园亭中。 来,衣物和手上都沾满了炭灰,告诉羡予起火点是正院厨房。那边余热未散,他一身的汗,从花园留瓢凉水兜头浇下。 他惊魂未定,,树荫也多些,小姐爱西侧院凉爽,一直没住正院。 否则……白康简直不敢往下想,若是依延桂和横五所言,晚间还有迷药散了整座别院。若是小姐住在正院,其他下人也是要住在正院伺候的。那今夜过后,这个别院恐怕不会留下几个活人。 说起迷药,白康看了一,又转向不远处的横五,若是他俩不在,今夜真是一场大劫。 花园处在别院最西边,火并未烧到人来禀报情况,表情镇定,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周围人看小姐如此,心中惶惶不安也逐渐散去,无条件跟着小姐的指示走。 有下人来报,正院一些昂贵摆件和字画都被洗劫一空,让人觉得这把火是匪徒抢劫后为掩藏踪迹放的。 羡予已经知晓了有迷药情况,自然不会往抢劫纵火上想。 正院厨房起火,哈。羡予在心底冷笑一声,她一直住在西侧院,用的也是西院厨房,正院那儿半个月来就没生过火! 若她住在正院,此时恐怕已经被埋在烧断的横梁下了。结合正院财物丢失,主人家又已身亡,很容易就被定性成入室盗窃或抢劫后纵火。 这是有计划的作案,与她从前遇上的种种意外不同,这场阴谋是为她设定的。 羡予冷声吩咐延桂:“去库房看看还丢了什么,主要检查殿下送来的那些,或者有南地特色的。” 须臾,延桂很快和别院管事查完回来了。库房失物都如羡予所言,钟晰送的东西被搜走大半,羡予自己送合州带回来的特色纪念品也少了两件。 果然。 羡予了然,晨风带着残存的一丝火燎气味拂过,但不影响她的思路。 她转瞬就理清了大概缘由,太子的对手猜测钟晰通过自己暗联叔父或者越州,这场火便是试探。 烧死了大可以推给不长眼的强盗,能和太子作对的人也不缺这点替死鬼;没烧死也能试探出自己在两方联系里的重要性,还能顺便捞走一部分证据。 但迷药这点是羡予没料到的,对方很明显想重创自己,要么受伤没精力帮助太子,要么不敢在掺和进去。 她不知该震惊于对方手段狠辣,竟一开始就奔着要自己的命而来;还是该庆幸对手光狠辣去了,其余地方百密一疏,甚至没调*查清楚自己住在西侧院。 大概对方心里也没把自己当回事,只要有这场火就够了,自己死不死倒是没那么要紧。 羡予有些愤怒,但心底是深深的疲惫。你们和太子斗法就斗法,为何要牵连到我?我连太子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啊! 羡予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其余人也不知要安慰些什么,一时间四周就这样沉默下来。 这座亭子在花园最边角,周围没受什么损害,倒是花园边缘的两丛月季,虽然未遭火舌肆虐,但热浪还是吹焦了大半枝桠。 可惜了,都是将要开放的花苞,如今整棵树都差点被热死。唯一的法子是剪掉所有枝桠,只留底下完好的树桩,待来年焕发新芽。 羡予望着那两丛月季,眼也不抬地问白叔:“派人回容都告诉叔父叔母了吗?” 白康站在亭外一愣,他还真忘了派人回侯府了。 一边是他急着救火救人忙忘了,大约也有迷药的残存影响让思维迟滞;一边是他跟着小姐南下半年来,大事小事都习惯了由小姐独自决定,差点忘了这是在容都边上,而侯府离他们也不远。 “未曾派人回侯府,小姐有什么安排?”白康如实回答。 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烧出了不可挽回的冲突。羡予现今就坐在花园,坐在晨光里,仿佛就这样毫不遮掩地在明处审视四周潜藏的杀机。 她没别的动作,双手搁在腿上,并不焦急,连最初的一丝愤怒也散去了,整个人仿若一尊清冷玉雕。只是在再润泽的玉,经历刚刚那一场大火后也难免沾上点灰尘,让人心生怜惜。 羡予的眉眼垂下来,却不显忧郁,她的眼神和声音一样平静,“今日十五,叔父要上朝,先别派人,等下午再去吧。” 每次朝会后,兵部都会再进行一天的内部议事,待到傍晚时叔父才会回家,这些羡予是知道的。现在告诉叔父,会让他早朝时分心不说,还容易引起他同僚的注意。 叔父在朝上并无明面上的政敌,但冲自己下手的人不可能不关注镇国侯府,而羡予现在还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羡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这时候早朝已经快开始了。 就在这时,西侧院外的抄手游廊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钟晰穿过断壁残垣向她跑过来。 羡予望着对方朝自己奔来的身影,眼神凝固了一瞬。她是真没想到钟晰会出现在这里,他一个太子,此时不去上朝,跑出城做什么? 羡予此时有点狼狈,发丝凌乱,外袍拢着她纤细的身影,原本素雅的裙摆也沾上了炭灰。但她的目光依然澄如秋水,抬头看着钟晰,并不说话。 而钟晰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寅时收到别院起火的消息,紧急出了城,一路策马疾奔,此时气喘吁吁。 晨光熹微,让钟晰能远望见别院上空的黑烟,天知道他一路上有多心急如焚。 钟晰喘着气蹲在了羡予的面前,按回了她想要起身行礼的动作,也顺势将她的手按在了腿上。 他半回头扫了一眼已经不成样子的院落,此时,他的视线已经低于坐着的羡予。 钟晰仰头看她,眼底的关切毫不遮掩,提问的声音却没那么坚定,“你愿不愿意……和我回去?” “回哪儿?” “太子府,我会护你周全。” 正文 第53章 羡予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却一次次在自己面前舍弃身份。 他大概是很焦急跑过来的,钟晰还未缓下来的呼吸和鬓边的汗水都能说明这一点。 羡予不闪不避地回望他的眼睛,在他漆黑的双眸里看见关切和歉意,看见心疼和怜惜,还看见了自己。 她没来由的委屈起来。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避开这些了,可为何总有灾祸找上门来。 “殿下。”羡予轻声唤他。 “嗯,我在这里。”钟晰一只手就能覆盖羡予搁在腿上的双手,此时也没有放开,反而捏了捏她的腕骨,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似的。 “我好累啊。” 羡予一直端坐着,即使此刻形象没那么端庄。她是别院的话事人,是所有事件的决策者,在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她也必须保持冷静,挺直脊背。 即使钟晰蹲靠在她面前,表现出保护的意思,羡予的肩背也始终笔直,没有向下垮塌一点,如同一只尊贵骄傲的小天鹅。 可随着“我好累啊”这四个字表达出来,她的眉梢眼角都滑落了一点,委屈油然而生,连带着嘴角都向下撇了。 她一直在寻求一个安宁的地方,可偏偏造化弄人。 钟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安慰羡予的同时,也是想让自己安心。 这是他十多年来最慌乱的一个早晨,什么谋略安排、什么从长计议全都被抛诸脑后,他冲出城时没考虑太多,问羡予愿不愿意回太子府时也是。 面对眼前这个小姑娘,他大概很难做到游刃有余。钟晰认了,谁叫自己喜欢她呢。 好在看到羡予平安无事,他的心才放下来- 羡予带着一身疲惫坐上回城的马车时,才惊觉自己怎么这样轻易地就跟着钟晰走了。 太子殿下先是温声劝她先回容都,毕竟别院烧了这么多,不方便继续住下去了,修起来也要耗费挺长时间。 然后又是哄着她去太子府暂住,羡予本能地想拒绝,她以什么样的身份住进太子府呢? 但没等她回答,钟晰就转向了纵火操纵者的话题。 “此事蹊跷,必有阴谋,你觉得是谁做的呢?”钟晰循循善诱地问她。 羡予闷闷地答:“我不知道。” 她能猜到是钟晰的政敌,但她没那么了解朝堂局势。即使如此她也明白,敢于站在太子对立面的,不是权臣就是皇子,有哪个名字是她能大胆说出口的呢? 钟晰却答:“我大概知道。” 羡予抬眼看他,又听见他说,“此事你是受我牵连,我该为你提供保护。上月潜进侯府你院子的贼人也是死士,当时怕吓到你,只说是普通窃贼。” “我原本以为他没那么在意你,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他了。”钟晰明白告诉羡予,侯府行窃和别院纵火是一人所为,“侯府没那么安全,我不想重新置你于危险境地。” 钟晰一手把羡予肩上滑落的一缕发丝拂到肩后,另一只手还是盖在羡予手背上,他做起这些动作无比顺手,似乎已经做过千百遍。 “我会和侯爷商量,你先住到太子府吧,好不好?” 他和羡予说话时会用“好不好”这样的词语,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却总让羡予觉得还藏着一点祈求意味。 羡予就这样鬼迷心窍地点了头。 钟晰一出现,就好像万事都不用羡予操心了一样。他细致地吩咐人去准备马车,妥帖地安排好别院剩余人员,叫人统计别院受损情况,还不忘叫延桂给小姐拿个盖腿的薄毯来。 羡予放空大脑,看着众人来往忙碌,很快收拾出了要带回城的一小箱物品。 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翻手捏了捏钟晰的食指,成功把殿下指挥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接着控诉道:“殿下送我的好多东西都被劫走了。” 见她耷拉着眉头,钟晰揉了揉她发顶,“我再补给你,我也一定会为你报今日之仇,相信我。” 回容都时,钟晰和羡予一道坐在马车里。他出城时天都未亮,自然没人看见。可现在这个时辰,容都人一日忙碌的生活已经开始,若再骑马归城便略显招摇,难免会有人认出。 羡予没忍住关心坐在对面的太子殿下,皱着眉问:“殿下,你现在出城,朝会怎么办?” “告病一回不要紧。”钟晰笑答,他现想象,这个其他人,包括钟旸和崇安帝。 若非真正手握权势,他怎敢此时出城,又怎的话?这不是反 即使凌晨时分稍显慌乱,也早就心中更多的是对羡予安危的担忧,而 钟晰并非被欲望笼罩理智的人,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羡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原本还担忧影响叔父,结果更重要的来了。 她能理解钟晰对身边亲近之人的关怀,换做自己,若是高相宜家起火,她指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太子殿下不像传闻所言的冷血无情,反而对看重的人无微不至。 但是“看重”也分等级,自己在殿下心里是什么样的角色? 见她一直低头思考着什么,钟晰回想一下别院纵火后能搜集到的证据,开口问道:“你其实猜出纵火背后的人是谁了吧?” 他虽然用的问句,语气却较为肯定。羡予的聪慧和明悟他是了解的,她只是大部分时候都不愿去思考。 在马车这不大不小的空间内,钟晰身上轻微的甘松香环绕着她,就像在越州,她哭着被钟晰紧紧拥抱时一样。 这股柔和的香味如丝如缕却无处不在,为她隔绝了那夜的血腥气,也隔绝了火灾的焦糊味。 羡予点点头,终于放下戒心与防备,只张张嘴说出三个字的口型:“大皇子?” “嗯。”钟晰却没她那么紧张,直接就点头承认了。他与大皇子的仇自他成为太子之日起就已经结下,现今又加上钟旸已经两次试图伤害羡予。 “只要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到你一分一毫。” 他对崇安帝都没多少父子亲情,更别说对钟旸有什么手足之情了。从前他关心的只有大梁和皇位,如今再加上一个羡予。 钟晰目光一凛,他对最终的胜利势在必得,不知钟旸承不承受得起他的报复。 马车悠悠驶入了镇国侯府,此时已近正午时分。兵部侍郎施庭柏回府用午膳,下半晌还要继续回兵部议事。 见侄女突然回府,施庭柏和孟锦芝还一时惊奇,可见踏下马车的羡予衣裙上都沾上炭灰,整个人都恹恹的,夫妻俩就是惊吓和担忧了。 孟锦芝赶紧上前搂住了羡予,摸了摸她的脸,又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皱着眉道:“乖乖哦,这是怎么了?” 羡予坚强了一路,被长辈纯粹的关心一问就想哭,带着鼻音唤了一句叔母。 施庭柏也想上来问问情况,又见送羡予回来的马车竟未离去,便知上面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或人。侄女这次回府本就突然,看样子还是别院有变故,可为何没人来告诉他?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正要仔细问问羡予发生何事,马车上又下来一个人。 待施庭柏看清车上是谁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到底谁能告诉他,为何太子殿下两次驾临镇国侯府,都是坐羡予的马车来的啊?! 他的目光快速在侄女和太子殿下之间游移,不知太子向羡予隐瞒身份的游戏玩完没有,他这礼是行还是不行啊? 孟锦芝也震住了,她也是以侯夫人的身份参加过宫宴的,自然见过太子殿下,但她现在根本不敢认。 她被惊得手上一时没收住力,两手捧着羡予的脸蛋抬起来仔细瞧了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钟晰,觉得这两个人肯定有一个是自己认错了。 为何殿下会和我乖侄女一起回来啊?! 羡予脸颊上的软肉被孟锦芝捧起来,嘴巴被挤成一条小金鱼,嘟囔着又喊了一声“叔母”。 倒是钟晰宾至如归,分别冲惊愕的两位一点头,“施侯爷,侯夫人。” 施侯爷看一眼被捧在手心的侄女,羡予正嘟着金鱼嘴无辜地冲叔父眨眨眼,企图蒙混过关。 看起来是知道了,施庭柏在心底长长叹一口气,已经被这俩祖宗折腾得没了脾气,甚至庆幸自己方才让身边所有人都退下了。他撩袍跪下行礼,“恭迎太子殿下。” 孟锦芝也终于松开了手行礼,只有羡予站着,正懵懵想自己要不要跟着行一遍礼,钟晰已经快速叫起了。 几人转入正堂,施侯爷亲自为上首的太子殿下奉茶后,听钟晰仔细讲述了今日凌晨秋阳山别院发生的事。 羡予时不时补充一句,但大部分时候是钟晰来讲,看起来他似乎比羡予这个住在别院的更了解情况。 施庭柏担忧地望了和妻子坐在一起的侄女一眼,又看向钟晰,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那依殿下之见,会是谁想害羡予呢?” 听到“我的敌手、我的兄长”这个回答后,施庭柏宁愿自己聋了。 可随后,他又清晰地听见太子补充,“这不是第一次了,半个多月前侯府行窃未遂一事,也是他的死士所为。” 施庭柏心底一凉,此事他当然知情,延桂与他禀报过。但他以为是自己无意间树敌,所以他这半月来一直在暗中试探朝中诸人,可惜并未得到结果。 没想到是大皇子的人。 还不等施庭柏情绪平复下来,太子接下来的话如同第三道雷劈在了施侯爷的头顶。 “别院现今不能住,侯府也并不安全。” “我想把羡予接到太子府暂住,由我负责保护她,望二位同意。” 正文 第54章 太子语气很好,用词也是请求与询问,但施庭柏知道,自己是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的。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于朝臣来说,太子是贤明的太子,可对于羡予呢?他是什么身份? 羡予于他呢?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入太子府? 施庭柏沉思片刻,却是先跟侄女说:“羡予,你先去梳洗用膳吧,大半天没吃东西,别饿坏了。” 羡予知道他们要单独谈事了,乖巧应是离开。 羡予一走,先出声的不是施侯爷,而是孟锦芝。施庭柏还要考虑侯府、朝局、太子权势,孟锦芝先看到的是侄女与太子之问无名无份。 她再次直直朝钟晰跪下,诚恳望向高位上的太子殿下,“殿下,羡予虽未许嫁,但也已经及笄,求您怜惜她的名声,万万不可这样接她入府啊!”侄女年幼,她或许不懂,但孟锦芝要替她考虑。 不管太子的举措是一时情动还是为了所谓大局安排,这样的行为但凡传出一点风声,流言蜚语都会淹没她。 “这也是孤考虑的。”钟晰没觉得冒犯,反而顺着点了点头。羡予不在,他连自称都换了,收起了和煦笑容,一时问,周身温润气质消散无遗,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孤想把羡予接到太子府,但希望侯爷安排一个替身留在侯府,并对外称羡予养病。在朝上,也请侯爷断开所有与我的支撑和联系,以此迷惑钟旸。” “钟旸以为孤联系羡予的目的是接近侯府和韩佑将军,正好借此机会让他认为孤的谋划失败,与侯府交恶。” “钟旸多疑,必定会派人再次到侯府察验,倒时还请侯爷假作不知,小心应对。” 钟晰双手十指交叉地随意搁着,这是一个相当自信的动作,太子似乎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胸有成竹。 “这……”施庭柏额角渗出汗水,他正快速思考应对之法。 他入朝这么多年,并非没听过大皇子的“好名声”,并且羡予三年前面对的“克亲”流言,就是大皇子一派的人所为,这其中少不了他本人的授意。 可将羡予交到太子手上,难道就是安全的出路吗? 他知道侄女从前与太子有交情,羡予也曾经无意中数次帮到了太子。可天家情谊,又岂是能用来当赌注的? 镇国侯府的大小姐与太子有联系,在外人看来,就是侯府选择了太子一方。施家所有人的命运,都绑在了太子身上。 钟晰似乎看穿了他的纠结,端起茶轻抿一口,他一动作,堂问凝滞的气氛才稍显缓和。 “侯爷不必担忧孤以此挟谋你站队,镇国侯府代代纯臣,孤知道。” “侯爷在朝上保持自己的政见即可。”钟晰将茶盏放回桌面,“啪”的一声,仿佛盖棺定论。“但请侯爷相信,在此事的处理上,孤和侯爷都出于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保护羡予。” “夫人也请起来吧,”他朝孟锦芝的方向抬抬手,“孤既然决定秘密护着她,便不会再有任何风声走漏,天下不会有人知道她曾住过太子府。” “待此事了结,孤会还二位一个平安健康的羡予。” 施庭柏不安地坐在原地,手指紧紧扣住檀木椅的把手,听到太子这句话,他的眼神愕然颤动。 “此事了结”?还能有什么事?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太子与大皇子斗法,是帝位的争夺。 太子既允诺侯府可以不站队,又可以通过羡予保持和太子的联系,若太子顺利登基,镇国侯府占了便宜又没得罪任何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孟锦芝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但整个人都恍如游魂。她并不知太子从前就与侄女有联系,只当羡予与殿下意外结识,又遭有权有势有脸的太子蒙骗。 某种意义上说,她其实全都猜对了。 羡予美貌,容都城里不知多少人觊觎。侯府地位替她挡掉一部分,她自己求清净独住又挡掉一部分,可这些在真正的权势面前,都是不够看的小伎俩。 太子若执意带走羡予,他们除了闹到陛下那儿,也没别的办法。可如此不但会彻底得罪如日中天的太子,若是传扬开来,羡予和太子的名声也是两败俱伤。 听到太子一再允诺,丈夫又不多反驳,孟锦芝才察觉出不对劲来。怎么殿下和羡予好像早就认识?怎么侯爷好像也早就知情? 她,又看看汗流浃背的丈夫,越看越觉得此事别扭,说不定羡予也瞒了她不少事。 “此事……此事待微臣问过羡予,羡予若是不愿,请太子殿下鬓边的汗水流下,带起一丝痒意,但施侯爷没去擦它,重些,不至于全然失了气势。 钟晰颔首允可,此行他志在必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能看出来羡予两位长辈不是不相信自己对羡予安全许下的承诺,而是不相信自己的真心。 他神色肃穆,留下了最重磅的诺言。 “若孤登位,羡 施,猛地抬头看向太子。 他在朝上接触到的太子于政事上睿智果决,其余时候却寡言冷漠。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太子殿下眸中透露出如此激烈的野心与自信,而这一切,是为了心爱的女子。 他知道太子对羡予或许有情谊,但不知道如此…… 皇后之位对容都任何一个世家来说都是极具吸引力的承诺,但施庭柏震惊之余还是忍耐住了,咬着牙关艰难开口:“还是要看羡予的意思。” “可以。”钟晰点头,大概也知道若是自己在场,施庭柏夫妇会担心羡予受迫不说真话,便准备离去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嘱托:“若羡予同意,我后日来接她。”- 羡予折腾一上午,用过午膳后便回去补眠了。直到晚膳后,才有空和两位长辈静下来好好谈谈。 中午太子离去后,孟锦芝已经仔细问过丈夫关于侄女如何与太子结识的。说实话施庭柏都不太清楚,只晓得荔枝案时他俩就已熟识,后面上元节踩踏事故,和最近的羡予越州遇袭时,太子都有帮助。 孟锦芝越听越震撼,一想到这么大的事丈夫瞒了自己近两年,气得狠狠一巴掌狠狠扇在侯爷背上。 气侯爷归气侯爷,面对羡予,她却只有心疼。孟锦芝看着侄女,话语哽在喉咙,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羡予和太子之问夹杂了太多东西,家世、权势、助力,可谁都没想到,太子殿下想护着她竟是处于一片真情。 羡予今日午睡起得晚,为避免她晚上又睡不着,孟锦芝还叫人给她炖了一碗安神汤。 此时,羡予小口小口喝着安神汤,终于等到了叔母纠结半晌后的第一个问题。 “殿下他……对你如何?” 羡予放下碗,眨眨眼睛。原本她以为叔母会问关于越州韩将军如何、自己要在太子大业中起到什么作用,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样。 “殿下对我很好啊。”羡予微笑了一下,想让叔母叔父安心。 她有自己的思量,或许自己搬入太子府才是最好的解法,这样大皇子伤害不到自己,叔父也不必担心自己留在侯府的安全问题,而被大皇子掣肘。 孟锦芝本意是想问两人感情如何,但看着侄女清澈的眼神,她再次依靠女人的直觉察觉到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哪有少女谈及情人不脸红的? 今日午时,虽然只见到羡予和太子相处的片刻时问,但能看出来侄女在太子面前不羞不怯。殿下在羡予面前也是熟稔又放松,自带一股宠溺意味。 联想到太子殿下曾让侯爷帮他在羡予面前隐瞒太子身份,孟锦芝咂摸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现在好像是……殿下单方面动心? 羡予望过来的眼神太过纯真,这让孟锦芝差点都要觉得羞愧了。乖乖哦,你好像不通情窍啊? 她坐到羡予身边握住侄女的手,眼里含着温柔的笑,眉头却皱着,轻声问:“你认真告诉叔母,想不想去太子府?不想去也无事,留在侯府咱们再想办法。” 太子的感情是一方面,真要把自己家姑娘送过去是另一方面。孟锦芝依然纠结,今日在太子身边能保一时安宁,日后侄女要是被太子伤了怎么办呢? “叔母,”羡予柔声唤她,“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愿意去。” 孟锦芝突然怨起侯府来,空有一个响亮的名头,却保护不了自己家的姑娘,反而因为这个名头给羡予招来不少祸事。她轻轻抚摸羡予的发丝,想着羡予也不必这么聪慧懂事,总让自己受委屈。 羡予读出了叔母的表情,靠在她肩头玩笑道:“我不委屈,万一太子殿下想认我做义妹呢,那我岂不是还能捞个郡主当当。” 孟锦芝干笑:“哈哈。” 第三日傍晚,容都忙碌的一天即将结束,没人注意到一辆马车驶入镇国侯府。 施庭柏安排了一个与小姐身形外貌都较为相似的侍女作为代替,真正的施小姐却是登上了那辆毫无标志的马车。 原本以为太子说的来接羡予是派人来接,掀开车帘一看,殿下又亲自来了,正坐在车内言笑宴宴地看着羡予。 周围人不敢多看,还是殿下亲自叫了侯爷一声,两人打了个哑谜:“侯爷放心,我的两个承诺都永远有效。” 一个是会保证羡予平安,一个是许给羡予皇后之位。 正文 第55章 羡予在车内有些紧张,按理来说这实在不应该,她和殿下认识这么久了,又不是没同乘过,紧张什么呀。 她故意不去看身旁坐得不远的太子殿下,但在心里偷偷想,皇宫都去过了,倒是第一次来太子府呢。 按殿下的易被追杀体质,不会太子府也有刺客吧? 殿下看我干什么?能不能别看了啊…… 她在脑海里碎碎念,钟晰就静坐着看她,将她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都收入眼底,唇角漾起一抹清浅的笑。 外面驾车的同样是太子近卫,十分警惕,确认一路上没人跟随才驶入太子府。 马车停在东侧一院落外,名为砌雪斋,联通后花园,百顷园景唾手可得。这地儿清净,但位置极好,去府内各地都方便,除太子的正殿外是最好的居所。 下了车,殿下身上的甘松香不再缠绕着她,羡予终于轻松起来,打破了一路上的沉默:“临行前,殿下和我叔父说了什么?” “没什么。”钟晰不答,反而笑问:“那日听你叔母唤你乖乖,是你乳名么?” 太子双手负在背后,略弯腰去看羡予的眼睛,眉目间带着轻松的调笑意味,这不是一个君子该有的仪态。 羡予其实不容易脸红,但这个问题还是让一股血气冲上她头顶,面色毫无变化,两只耳朵却染上绯色。 回了自己府上果然嚣张啊!羡予腹诽,这个问题她同样不想回答,原地转身就要走。但想了想这是在太子府,这可全是钟晰的地盘,颇有眼色地又原地转了回来,朝钟晰行了个礼,“羡予告退。” 说完就哒哒哒快步离开,发丝和裙摆都旋转起来,留钟晰在原地大笑。 周围侍从眼观鼻鼻观心,不看不语。 太子府邸果然豪盛,地处容都绝佳的位置不说,单独一个院落都极为宽敞。 砌雪斋内有单独的书房与茶室,正院外则是对称种了两颗极茂盛的海棠树,可惜现今都已五月中了,只余下满树郁郁葱葱。 若等三月春来,一院浅红淡粉,风一吹,恰如一场海棠雨,满地芳菲砌雪,大约就是院名由来。 羡予仰头幻想一会儿,唇角微扬,仿佛已经看见了海棠盛景,眸中仿若盛着一池春水,发间的珍珠流苏银钗也随着她轻快的心情摇晃。 须臾,她又反应过来,怎么自己这会儿就在想明年三月的事了?待到那时,她应当早就回侯府了才对。 进入内室,布置的更为精细,连桌上的茶具都是她惯用的汝瓷。羡予坐在桌边轻轻敲着手指,看几个青竹和延桂将带来的一点行李按往常习惯布置好。 她的目光扫过内室,发觉许多家具摆放都是按她在秋阳山别院时来的,所以她见此地才会有种熟悉感油然而生。 可是秋阳山别院只有殿下和孔安去过啊,难不成还是殿下亲自布置的不成? 羡予思索着,恍然发觉钟晰好像平时也一直关注着她。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了梳妆台前。铜镜后摆了一排黑漆描金珐琅妆匣,整整五个,每个又分三层。 羡予随意拉开一只,满满当当都是胭脂水粉、香水花露、护肤膏脂;另一只妆匣内则是珠宝首饰,戒指、耳环、珠钗,全都分门别类放好了;连梳篦都单占了一层抽屉,乌木嵌金梳、象牙雕花梳、缠枝半月形和田玉梳……大大小小都有近十把。 施大小姐从小也是侯府娇养着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没用过,见这架势也是有点震住了。 难怪殿下说不用带行李……羡予以为是要避人耳目,原来是都备好了啊。 太子府待客都这么大方? 她正要仔细查过内室布置,屋外一个侍女通报,殿下身边的梁兴公公来了。 砌雪斋现今的仆役除了羡予带来的青竹和延桂外,还有太子府安排的四名侍女和四名小厮。羡予还不太熟悉她们,便都让留在了屋外。 足足十名侍从,羡予在侯府都没这待遇,到太子府反而像是被供起来了一样。 来通报的侍女带着十分和善的笑,与青竹延桂一样直接唤她“小姐”,倒是让人觉得亲切。 羡予顺着她的视线来到门口,看见院外站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年轻太监,得了羡予应允,才进入砌雪斋来。 “殿下请您到正殿用晚膳呢,恭恭敬敬行了礼,言语间客气的过头。 梁兴在太子身边干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近侍这个位置,最重要的是和善圆滑。他随殿下也见过不少高官贵臣,他们可没一个用得上梁公公亲自来请用膳的。 梁兴快好奇死了,主动领了年前就听闻殿下待施小姐十分不同,可惜他一直未能得见,只方透露一二。 后,关于施小姐的话题也不肯多说了,问他他就只会露出诡异的笑。 现在他终下不愧是殿下啊!这么快就把人请进府里住着了! 现在是不是该找人合一合二位的八字,算个良辰吉日了?梁兴也露出了诡异的笑。 确实到了晚膳时间,羡予只好暂时搁下对砌雪斋的探索之心,跟着梁兴一同前往正殿。 砌雪斋与正殿离得不远,羡予步行过去,顺便听梁兴讲解太子府布局。 路上遇到三两侍从,全都镇定自若地靠边行了礼,对羡予这个初次相见的外来客毫无好奇之色。 太子殿下年近二十,府中一个姬妾也无,甚至容都传言就没一个女的能近殿下的身的。容都仰慕殿下的贵女觉得这是洁身自好,其他人觉得这是不近人情。 这种情况下,羡予住进太子府,阖府上下竟然没有一个敢于打量猜测的。 羡予纳罕,问前头带路的梁兴:“今日见殿下府上的人都称呼我为小姐,她们知道我是谁么?” 她其实是在问自己在太子府内的身份。 众人看一对男女,总先看见他们间的身份与名分。 羡予毕竟早不是总角幼童了,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也相信钟晰神通广大,肯定能解决,毕竟她也觉得太子的一世英名很重要。 不该让世人庸俗的目光污染自己与钟晰纯粹的友谊。 “自然是知道的,”梁兴笑回道:“殿下看重小姐,手下人自然不敢怠慢,直接称您小姐也是怕您在府上拘束。” “咱们太子府还是头一回有您这样的贵客。殿下吩咐过了,您在府上没有限制,当成自己家就是了,这儿没您去不了的地方。” 梁兴答了两层意思,不忘强调“头一回”,但也只回应是“贵客”。殿下的心意他们亲近人了解,但也不会把这暧昧情愫直接往施小姐身上套。 殿下珍重施小姐,不会容许她染上不该存在的污名。 所以施小姐在太子府,只会是“隐秘的贵客”。 羡予点头,不知听懂几层意思,心里只想着难怪钟晰敢信誓旦旦地说太子府能保护她。 从侍从们的情况就能看出来,整座太子府都牢牢掌握在钟晰手上,所有人都训练有素,只要他想,恐怕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身他要保,名当然也要保。 说话间到了正殿,晚膳却并未设在右殿餐室,反而设在了太子寝殿外的起居厅。 右殿餐室主要为太子宴请宾客而设,寝殿起居厅则是钟晰平日里自己用膳的地方,较*太过宽敞的餐室当然更显亲密与私密。 钟晰又不需要在羡予面前摆场面,他要做的,是一步步将羡予拉入自己的私密空间。 她人都已身在太子府,这样好的机会,不利用起来就不是百谋千算的太子殿下了。 钟晰确实考虑周全,他太适合当暗处的猎手,熟悉的布置、周围侍从和善有礼、主人的重视,重重叠加起来,很快让羡予放下了残余的戒心。 梁兴并未朝内通报,反而转身去传膳了,放任羡予自然地进入了寝殿。 她理智上知道这里是“太子”的宫室,心理上却很难戒备起来。 毕竟里面那个人她太熟悉了。 羡予没多打量,进屋发现太子殿下并未坐在桌旁,而是靠坐在一旁的榻上,手上拿着一本书,正专注读着,似乎在专门等她用膳。 羡予刚要行礼,钟晰就注意到了她,立刻搁下了书起身,带她走到了餐桌旁。 侍女端来温水给二位净手,钟晰柔和地说:“府内不必多礼,倒显得生分了。” “看过砌雪斋了吗?可还喜欢?”钟晰耐心地问。 羡予:“喜欢呀,多谢殿下。” 她是真喜欢,这种处处有人为自己考虑的感觉太好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温水柔和环绕,什么事都不用烦恼。 钟晰有意纵着她,看书、用膳,用的都是往日在秋阳山“程望之”和她相处的姿态,这样羡予熟悉,也安心。 饭毕,钟晰叫侍女送来一碗安神汤,推到了羡予面前,“虽然床帐被衾用的都是你惯用的料子,但毕竟是生地方,怕你夜里难眠,给你备了安神汤。” 他在一步步试探羡予意识的底线。 就算知道他一贯是心细如发的人,但羡予还是被他的细致安排惊到了。 她想问殿下怎么知道我用什么布料的床帐,又反应过来有延桂在,他知道也正常。 于是这场有些暧昧的话题又被她轻易翻过。 难怪梁公公说殿下重视,羡予喝着安神汤想。 她品味着这两个字,似乎发现了一点特别之处,但思考太过表层,未能往细处想。 所以羡予也没察觉,今日和钟晰同乘一辆马车时她还觉得两人会不会靠得太近,而此刻,她已经习惯寝殿内的甘松香。 就如同太子府内所有的细致生活安排一样,这是柔和但紧密的占有欲。 钟晰又嘱咐两句:“府内没什么规矩,你就当在秋阳山时一样便好,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说。明日我带你逛逛,以后都可以任你自己玩。” “若是有朝臣来访,我会先告知你,稍微避开就是了。想出府上街的话得先告诉我,毕竟要安排的隐秘一些。” 钟晰亲自絮絮叨叨说着,羡予理解,他是想让自己安心住下,其余都不必担忧。 太子殿下是个体面人,他觉得是自己的原因才让钟旸差点伤害到了羡予,才让羡予离开自在的别院生活,所以都要往最好的补偿。 羡予在别院是为自在,他当然也要让羡予在太子府自在。 她就是能理解钟晰心底的意图,也换回了从前和“程望之”相处的模式,故意嗔道:“知道了知道了,殿下好啰嗦。” 这是他们往常相处的经验,是对对方互相的包容,是没来由的默契和心有灵犀。 钟晰半点不恼,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佯装赶人,“好难伺候的大小姐,赶紧回去吧。” 正文 第56章 听闻镇国侯府的大小姐城外别院安养时糟了火灾,施小姐呛了烟,得了肺疾,嗓子不好了,回到侯府养病,终日不愿见人。 施庭柏任由传言发展,终于在三日后,等到了大皇子钟旸拦住他。 大皇子寒暄几句,生硬地转到了起火的正题,假笑关心:“施小姐也太不小心,本王帮侯爷请个太医再瞧瞧吧?” 施庭柏连声道“不必不必”,应承了两句快步离开。果然没过两日,侯府侍卫禀报,有不明人士半夜窥探,但很快离开。 大皇子的两轮试探都过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生怕哪天侯府又出现一个“贼人”。 侯府替身在扮演悲痛不语的施小姐时,羡予在太子府真是无事小神仙。 头两日她还略带着些矜持与试探的心理,整日都端庄浅笑着,觉得府内侍从可能会在暗中窥视打量自己。只有在殿下身边自在点,因为知道众人都不敢暗窥殿下。 两日后砌雪斋内,羡予已经是一块在廊下躺平吹风的小糕点了。 并非她掉以轻心,实在是太子府内的人从上到下都太有分寸了。所有人都循规守矩,无事绝不在她面前晃悠,做事也是妥当又贴心,非常有太子府的风格。 天气渐热,因着砌雪斋挨着后花园,也自有一片阴凉。 羡予着人搬了一把摇椅放在廊下,话本翻了两页就不愿意看了,抽出手帕盖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去追逐头顶无形的风。 延桂在给她削桃子,脆甜的蜜桃事先用井水冰过,带着一丝清爽凉意,又不过分冻人,正适合这时节。 粉嫩的桃子在延桂拇指和中指间旋转,被锋利的匕首绕圈剥下外衣,渗出甜蜜的汁水。又□□脆利落地切成适宜入口的大小,落入莲花瓷碟里。 延桂把高脚碟端到羡予手边,碟边还放了两把银质小叉子。羡予瞥了一眼,兴致缺缺。 “好无聊啊——”她长长叹息。 短短五六日,她已经经历了从矜持到放松再到无趣的状态,话本不想看,现在水果糕点都懒得吃了。 在秋阳山时偶尔有高相宜来陪她,平日还有教葛秀她们读书的大业,再不济她也能自己满院子溜达。现在她都不能把高相宜约出来玩,而且她还没想好怎么跟高相宜说“程望之”其实是太子这事儿。 延桂哄着她:“不如去后花园转转?” 偌大一个太子府后花园,假山湖泊、奇花异草、亭台楼阁一样不缺,但羡予只是在第二天殿下引着她认路时随意走了走,接下来几天再没踏足过。 这里对她来说是生地,加上近几日气温陡升,羡予实在升不起探索的心思。 太晒了,那么大个园子走进去没有半个时辰走不出来。虽然沿路都有廊亭树荫遮蔽,但架不住羡予现在是一动都不想动。现在她抬头看一眼树荫外暴晒的日光都觉得热,更别说去逛园子了。 想到钟晰,羡予半坐起身思考了一会儿。这几日她也没见过对方,太子殿下忙的很,每日归府时间都不定,也许是在应对南越和北蛮的事,也许是在忙着整治钟旸。 唉,皇子。唉,朝局。 听羡予接连叹息两声,延桂建议道:“夏日里烦闷是正常的,傍晚日头没那么晒了,小姐可以去琴阁瞧瞧。” “那儿有数把殿下收藏的名琴,或许音律解愁。”延桂含笑劝解,她是太子府出来的,对这些了解些。况且殿下交代了小姐在府内没有限制,她们这些人的第一要务自然是让小姐舒心。 琴阁位于后花园的湖西边,是座两层的木制小楼。一层面临湖水的一侧门户大开,清风自湖面而来,带起帷幔飘扬;二层有一半露台,可以临眺满园风光。 虽是叫琴阁,但实际品茶闲谈、下棋作画都使得,是个风雅散心地。 晚膳前,羡予终于收拾心情漫步到了后花园湖边。 太子真不愧是容都最尊贵的人之一,整座太子府都是工部建造,连花园里一块假山石都是万里挑一,再精确计算好方位才摆放上的。 湖中六成水域都种了莲花,品种有鸳鸯羽和南诏雪峰,但此时尽是菡萏,微风带着淡淡荷香扑面而来。 羡予忽然高兴起来,她很少见这样大的景观湖,扶着栏杆去看湖里的锦鲤。 据个荷池的,但大小姐九岁时父母双亡,经此变故后,人浑浑噩噩摔进了荷池里,自己遭,高烧三日后再次醒来,前尘往事皆已忘却。 当年的施二爷接管侯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侄女养病期间填平了荷池,他再也承受不起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后来的羡予不喜交际,也就没什么机会去别院临近溪景,别院此想来,她真的很游览私家园林里的湖景。 沿着湖边长廊来到琴阁,大约是延桂事先通告过,这里洒扫一新,桌上摆着一把桐木琴,一旁香炉中也有青烟袅袅升起。 阁内除了羡予与延桂外并无其他人,大约是知道她不喜生人伺候。不得不说,太子府的人做事都稳妥至极。 羡予轻快地沿着楼梯爬上二楼,楼上风更大一点,一日的烦闷也随之消散了。 二楼有一宽敞书桌,桌,一边的青花卷缸内倒是放了十余卷轴, 羡予忍住翻看的好奇心,抬头去看书桌后的墙面上,横挂一幅字,上 她能认出这是太子殿下的笔迹,只是不知道这四个字是在说窗外的湖景,还是提醒自己要凝心静气? 旁边书架上摆了不少书籍,从典籍到医书,跨度相当大。绕过书架,临窗的罗汉榻上竟还摆了一桌棋局。 羡予溜过去瞧了一眼,黑白两色棋盒都摆在一侧,大约是殿下闲来自弈。只是不知后来突然有事处理,还是没了自弈的心情,只留了一副残局在这儿。 她弯腰看了一会儿黑白两子的局势,大约能看出来两方落子思路,但再往下怎么解,就懒得去想了。 琴阁内每处都有钟晰的身影,此地绝对算是太子殿下的私人空间,竟然真的这么轻易放她进来了。羡予这个时候才发觉,殿下所说“不受拘束”,是多有含金量的一句话。 她又溜达回楼下,坐在琴案前,思绪不自觉发散开来。殿下也会坐在这里,面对一湖荷香抚琴吗?- 钟晰今日回府较早。 明明羡予就在自己身边,但接连五日都未见到他,让他难免有些烦闷。小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把他放心上。 今日尽快处理完政务回府,就是想陪她用晚膳。一入正殿,梁兴招呼人端来清水给殿下净手。 钟晰接过素巾一点点擦干手上水珠,直接了当地开口询问:“她呢?” 身为心腹太监的梁兴当然知晓殿下是在说谁,笑眯眯回答:“小姐在琴阁呢。” 梁兴笑得实在欠揍,这副讨打的笑脸不知他和孔安是谁传染的谁。 钟晰没有生气的意思,哼笑了一声,看起来心情不错,把素巾扔过去就起身大步流星朝外走,直奔琴阁而去。 他身后的孔安急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转身和梁兴交换一个眼神,两人都死死压住嘴角。 钟晰心情的确不错,在砌雪斋缩了五日装死的羡予,终于迈出了脚步,愿意往他的领地去看看了。 他并不怕等待的时间漫长,只怕她对自己毫无好奇、毫不在意。 他急切地想见到羡予,可在湖边听到悠扬琴声时,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他已经能看到那抹倩影了。羡予身着藕荷色细纱襦裙,端坐于琴案后,素手轻抚琴弦,琴音如珠玉落盘般从她手中倾泻而出。 羡予并非在弹什么名谱,只是信手闲弹,但这更能反映她此刻心绪,似乎轻松闲适,也并未发现钟晰在朝她走来。 不知是湖上水汽浩渺,还是阁内香炉青烟弥漫,不远处的羡予真恍若世外之人,飘飘若仙。 此刻,湖水、轻纱、羡予颊边的发丝,和钟晰的心一起摇晃。 他缓步接近,在最靠近琴阁的长廊下停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含笑望着羡予,目光温柔缱绻。 羡予也终于发现了他,手下的琴音轻快两分,似乎在表达欢迎。 她以扫弦结束迎接演奏,起身盈盈一拜,朝钟晰的方向行了个礼,端庄典雅,颇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钟晰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两人对视,羡予终于忍不住笑意。 “弹得很好。”钟晰声音温和,眉眼含笑。 并非是太子殿下愿意哄着心上人,羡予的琴艺确实极好。外人看来镇国侯府小姐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她都是苦心学过的。加上现在心情上佳,琴音自然通透悦耳。 可惜她没什么机会在外人面前演奏,太子殿下还是除了家人和高相宜外第一个听到她弹琴的。 羡予含笑答谢,大方表示可以给殿下再弹一曲。 钟晰坐在她斜对面,听羡予又奏一曲,琴音如流水,他的目光也如流水。 想起当年在秋阳山别院第三次见她时,她的桌上就摆着一盘棋。楼上恰有一套棋子,钟晰不愿意放过这样安静温柔的相处时光,“从前在别院看你桌上摆过棋盘,有没有兴致陪我下一局?” 羡予思索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好久以前了,没想到太子殿下日理万机,竟然还能记住自己这样的小事。 她没说可以还是不可以,只是起身随着钟晰往楼上走,微笑谦虚道:“我只会一点点哦。” 这样的相处太过惬意,钟晰还有心情逗她一句:“那我让着你一点。” 正文 第57章 两人上到二楼,羡予提着裙摆,钟晰特意迁就她的步伐,步子迈得慢了些。 羡予跟着他来到临窗的罗汉榻前,两人分坐两侧。 她半点不客气,“殿下说好了让着我的,我要黑子。” 钟晰含笑把黑子棋盒推到她面前,两人分别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他俩动作都轻松自然,仿佛共同生活许久,也下过无数盘棋,才养成这样的默契。 此时天边还有半卷残阳,窗外清风徐来,吹走了白日的燥热,羡予这几日的郁闷也骤然散去。 延桂端着托盘给两位主子奉上两盏小岘春,都是取今晨收集的荷叶露珠泡的,清雅茶香外又多了一股荷香,映衬此情此景,再适宜不过。 真的要与太子殿下对弈,羡予才生出一点迟来的紧张感。殿下擅棋的名声她也是听过的,据说他十六岁时就能连胜左相三局。 方才钟晰邀请她下棋时的气氛太好,殿下看向自己的目光太认真,让她未经思考就一口应下了。 虽然殿下说可以让着她,但她还是输的太难看怎么办?殿下会不会嫌弃她是个笨蛋?一子未落,羡予心中的退堂鼓已经敲了三回。 她看看棋盘,又抬眸看看钟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钟晰哪能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心中暗笑,但面上不给羡予留一点退路,“开始吧。” 羡予悠悠叹了口气,素手执起墨玉黑子,仿佛已经能遇见自己溃不成军的样子。 让她没想到的是殿下真的有意让着自己。她十分谨慎,思考占了大部分时间,而钟晰也一直迁就着她,并且自己落子也慢,佯装自己尚在思索应对的样子。 若是羡予长时间思考后踟蹰落子,对方却能立即应对,这会对羡予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钟晰不止考虑到了维护羡予信心的这一环,他还在喂棋指导羡予落子,故意留下一处破绽,提示羡予最佳落子点。 随着棋盘上落子越来越多,羡予倒是真的被勾起了兴致,差点以为自己是棋道百年不遇的天才,竟然能和太子下得有来有回。 钟晰引她上道,羡予自己悟性也高,直到他不留破绽,羡予也能跟上他的思路,这样才能体会出与他对弈的乐趣来。 钟晰左手撑在桌边,指节撑住额角,略侧头去看对面的羡予。 对面的小姑娘秀眉轻蹙,专注地盯着棋盘,手指不自觉摩挲那枚圆润的黑子,更称得她素手纤纤,一时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玉制。 钟晰忍不住想那双玉手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触感。 两人思维都忙的很,羡予终于想出解法,落下了手中的黑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唇角微翘,抬头一瞧,钟晰不知已经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她多久。 羡予的思绪顿时被那双黑沉的眼睛全部吸引了,心脏重重跳动一下,向主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她恍然惊觉,方才在楼下时,钟晰也是这样看着她弹琴的。甚至更早些时间,在秋阳山、在文心斋、在清越崖。 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旖旎的氛围如荷香一般弥漫开来,四周寂静无声,两人皆无言语和动作,也没人再去管方才还在焦灼的棋局。 不远处的木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霍然打断了这场对视。羡予才反应过来似的,迅速移开视线,掩饰般端起茶水轻抿一口。 然后她听见对面的钟晰轻笑了一声,嗓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感。 他又在笑什么?!羡予在心中无声尖叫,还笑得那么好听! 上楼的是孔安,快速朝两位行礼后对殿下道:“殿下,大理寺洪民大人求见。” 双手端着茶盏的羡予轻轻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朝堂上的事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了。 瞧着钟晰又有事要忙的样子,她便打算起身先告退了,“殿下,我先回砌雪斋吧。” 钟晰却摆手拦住了她,“你在这里玩会儿,我处理完带你去用晚膳。” 他又转头看向还在原地听命的孔安,语气已经冷了三分,显然是对这打搅自己和羡予的突发事件很不满,“带洪大人到琴阁来。” 羡予看着钟晰下楼的背影,于心中悄悄松了口气。若不是孔安突然上楼,方才那气氛下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太奇怪了。 二楼,却没心思再去理会那盘棋,散落的黑白子好似拼凑出了钟晰微笑的俊脸,他低沉的起。 她不是非要回砌雪斋,膳,羡予也懒得一来一回折腾。 她从罗汉榻上起身,朝窗外看去,果然男子朝琴阁而来,应当人了。 务,好不容易回府早一点,竟然还要加班。 羡予思维散乱,她对洪大人是谁、求见太子所为何事毫不关心,只是于心中感叹,殿下真是毫不避着自己啊。 方才朝外看那一眼,洪大人弯腰垂首,频频用衣袖擦汗,毫无欣赏周围景致的心情,隔着老远都能看出他的紧张慌乱。若非是他拿不了主意的要紧事,应当也不会在晚膳前急切求见。 这种大事竟然就让自己在二楼听着,羡予嘴角向下,想起方才殿下和自己说话时哄小孩一般的语气,想来也不觉得自己会对这些让人头疼的政事感兴趣。 不知殿下要谈多久,她想去书架上取一本书打发时间,却听见了楼下的洪大人声量颇大但略带颤抖的声音。 不知洪大人是想给自己壮胆还是什么原因,嗓音清楚地传到了二楼。羡予无声皱眉表示疑惑,他和殿下说话,害怕什么? 她实在不解,好奇地往楼梯口迈了两步,借着木制栏杆的缝隙看见了楼下的情形—— 太子坐在她方才弹琴的位置,只能看见宽阔的背影,手臂自然放松地搭在扶手上,跪在琴案后的洪大人却浑身抖如筛糠。 钟晰声音平稳,音量不高,楼梯口也只能隐约听见一点。上位者是不必大声说话的,即使太子声音轻若蚊蝇,底下跪着的人也得自己想尽办法听清。 羡予怔然转身,不再去看楼下。 方才那样一幅简单的场景却给她内心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划破了方才和自己下棋那人的温柔假面。 这还是羡予第一次亲眼得见处理政事、会见朝臣的太子殿下,世人形容太子时所用的诸如淡漠、寡言、冷心冷清之类的字眼浮现在羡予脑海。 洪大人颤抖的哭诉声再次提醒她,钟晰不只是在她面前和煦浅笑、永远温和包容的“程望之”,也是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待自己……真的不同。 大约一盏茶过后,梁兴终于架着哭成泪人的洪大人离开琴阁,钟晰立刻转身上楼。 羡予早就不在棋盘旁,而是在太子的书桌上铺开纸张,自己磨了墨开始写字了。 钟晰让她自己玩儿会,她真玩上了。 钟晰上前一看,她写的不是别的,正是身后墙上挂着的“水波不兴”四个大字,看起来是在临摹太子笔法。 羡予提笔,向身旁的太子本人展示自己的临摹,果然得了一句“不错”的含笑夸奖。 她但笑不语,这幅字乍看起来没什么,真正临摹细品时,才会发现其中心境。太子当时写这四字绝不是为了咏景,而是为了平复自己心中杂念,追求内心平静。 殿下当时在想什么? 她没开口问,搁笔等待墨迹晾干。钟晰负手在一旁,又抬头看看墙上挂着那副自己的字,笑道:“这里该换上你这副才对。” 这四字蕴含的思想是顺应自然,不强求、不执著,而羡予处世恰好就是这样的态度。单论这幅字的呈现,羡予比他强得多。 而他写这幅字的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在想她,想得到她又不能逼迫她,于是强求自己平心静气。墙上挂着那副看似豁达,实则笔锋中都暗藏执念。 晚膳自然设在太子平日的起居厅内,羡予总共就来过两回,倒是不见外,顺着钟晰的手就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她得到了一盅专门的药膳汤羹,药香浓郁,又是太子专门吩咐给她备下的。 膳毕,钟晰状若平常地关心问道:“这几日睡得好吗?我近来太忙,竟也忘了问问你。” 羡予点头,只是不知道殿下为何要补后面那句,好像每天关心一下自己是他的责任似的。 “刘安行明日到府中请脉,我让他也给你瞧瞧。”钟晰缓声道,他始终不放心羡予的身体,每次都是好不容易养好一点,就会遇到一场变故。如今人都到了太子府,可得好好养着才是。 灯光映照出他柔和的神情,也照亮他脉脉目光。 羡予没去问刘太医给自己把脉要不要紧,能进太子府的人,肯定都是钟晰的自己人,何况当年也是刘太医解了自己因荔枝中的毒。 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只关心吃,但沉思一会儿后还是问了:“刘太医那儿还有别的药膳方子吗?”羡予可是记着呢,从前钟晰替她要过一张羊肉药膳的方子,药性与滋味都是上佳。 钟晰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羡予指了指那碗已经喝完的药膳盅,皱着一张小脸开口:“这个不太好喝,全是药味。” 钟晰大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道:“你去找他要,就说是我让的,下次就能给你炖好喝的了。” 正文 第58章 太医院每五日到太子府请一次脉,具体时间听太子府安排,这活儿基本都是刘安行刘太医负责。 太医院其余人虽然有些嫉妒,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刘安行是院丞徒弟,医术高超,本就前途无量。只是不知他何时和太子府这样亲近了,这可是条想上都上不了的大船。 刘安行照例去正殿给殿下请完脉,今日多了个别的任务,去给砌雪斋的新主人把脉,日后还要负责给她调养身子。 刘太医垂首应是,内心却在疑惑殿下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子?谁啊?没听说过啊? 殿下也到年纪了,他虽然心里感叹,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敢表露的。 他跟着笑眯眯的梁兴一路到了砌雪斋,还想着这位主儿看来很受宠爱,居然让梁公公露出如此恭谨笑脸。 刘安行当即摆出专业的营业表情行礼,打眼一瞧,嚯,居然是位熟人。 这不是镇国侯府的施小姐么! 不管他内心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当太医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是一门学问。安分完成主子的吩咐,不该问的别问,若是这点自觉都没有,早就被无情的廷杖带走了。 他照常给施小姐把了脉,按殿下的吩咐开出一幅温和养身的方子,临行前却被施小姐叫住了。 天晓得他那一刻内心闪过了多少后宫争宠、让太医辅助的情节,这是要毒药还是要助孕药?这种情况下后宫嫔妃死不死不好说,太医那都是必死无疑的。 刘安行僵硬地转过身,“施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榻上那玉雪美人却浅笑着问:“刘太医,你那儿可有除了羊肉药膳外的别的药膳方子?” 刘安行在内心长舒一口气,只要不下毒一切都好说。施小姐只是关心吃食,虚惊一场。 “回施小姐,如今临近小暑节气,饮食当以清淡为主。若施小姐需要,下官给您留几幅药膳和汤饮配方。” 那真是再好不过,羡予含笑答谢,又听刘太医问自己可有什么忌口。 听起来刘太医还是一个膳食养生的大家,还能根据忌口问题配不同方子。羡予来了兴趣,跟着细问了几句。 刘安行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一边回忆施小姐所说的羊肉药膳。 一年多前太子殿下确实跟他要过这个药膳方,只是没想到是给施小姐要的。他上回见施小姐还是荔枝中毒时,那回也和太子殿下有关。 刘安行回想起更多细节,一次两次还可能是巧合,回回他俩都有牵扯总不能再是巧合了吧?嘶,他好像发现了了不得了事情。 在外人看来,施小姐和太子殿下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别说她了,整个镇国侯府都和太子没什么牵扯,听说施侯爷上次还反对了太子一党提出的意见。 结果太子府里人家都暗度陈仓上了。 发现了也没用,他早就是太子这条船上的人。别人想搭都搭不上太子府的线,他没有自己拿这金光闪闪前途璀璨的线吊死的道理。 刘安行收敛心神,记下施小姐和她侍女提出的忌口要求,对此事更加谨慎,“下官现在去药房配两幅供您挑选。” 太子府自然是有药房的,府上百余号人,基本药物齐全,以备不时之需。 羡予还未去过,昨晚到现在她心情一直不错,便想着跟过去看看如何配药。 刘安行自然不会拒绝,他大概品出了殿下的心思,可不敢得罪羡予。 出门一看,梁兴公公还在屋外檐下候着呢,等着将刘太医的把脉结果带回去告知殿下。刘安行再次被施小姐的重要程度震撼,抓住机会试探着悄声问梁公公:“施小姐是……?” “殿下的贵客。”梁兴依旧笑眯眯的。 刘安行听懂了,这是“殿下的”贵客,不是“太子府的”贵客。这就说明重视施小姐不是出于太子一党争取镇国侯府支持可以获得的利益,而是完全出于殿下的感情。 羡予带着青竹随刘安行到了药房,梁兴已经先行告退。药房位于太子府西侧,为了保存药材,不知用了什么建筑手段让气温保持阴凉得宜,进屋便是一股苦药香扑面而来。 羡予浅浅吸了一口气,觉得这股苦香让人心神宁静。 刘安行对此处熟悉得很,指着满墙的小药柜给羡予介绍一二,例如哪些药材需要定期通风排湿、哪些需要避光、哪些有毒等等。 羡予认真听着,扫一眼一排排整齐贴着的中药名,淡笑道:“两年前太医为我解了荔枝中暗藏的血藤毒,我还未当面答谢过太医。” ,劳施小姐记挂。” 需要请太医的事,出现的都是刘安行,羡予随口问:“刘太医与殿下相熟。” 刘安行在心里给自己擦把汗,想说姑奶奶你以为谁都敢说自己和殿下相熟吗?,后宫袋。 与他表面温和儒雅的气质不同,皇宫求生十几成了一个苦命中年人,即。 皇宫里说出任何一个字都要经过再三思考,但在心里想不用,所以谁都不知道,看似成熟稳重的刘太医,是一个内心多么丰富的人。 “下官有幸与殿下结识约有八九年了,那时殿下尚居英粹宫,自己暗中练武,一不留神也会受伤。”刘安行思索着回答,“若无殿下扶持,下官也没有今日。” 这还是羡予第一次听到钟晰八九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英粹宫中默默无闻的二皇子,算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竟然就在发展自己的势力。 羡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很懂分寸地不再追问。 但她的思绪却飘回数月前的越州,想起偶然看见钟晰身上的一道道旧伤疤。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才走到今天的位置?甚至在成为太子前一个月,还浑身是血的被人追杀。 刘太医把羡予的脉案保存到药房——这脉案可是万万不能带回太医院给别人瞧见的——又抽出一张单子开始写施小姐要的药膳方子。 大小暑时节天气酷热,容易食欲不振,宜多食瓜果类。他写完两张普通药膳方,想了想又留下两张饮品方。 刘安行对这方面多有研究,主要是皇宫压力太大,他又研究毒理,日常难免有点毒性侵入,不养生担心自己活不到当上太医院丞的那一天。 他拉开一个个小药格,直接配好两剂,炖相应的汤时直接往里倒就是。 羡予拿起桌上的药方单子看了看,翻到饮子时笑了,她对这个很感兴趣。 纸上列了苦瓜饮、马齿苋绿豆水、鱼腥草饮三个方子,听起来就很清热解毒,听起来也很有滋有味。 羡予不是很想喝,但是想玩- 羡予第二天就用青瓜和苦瓜榨了一碗苦瓜饮,细细过滤了三遍,杯中液体碧绿清透,闻起来也不苦,甚至有一股清新的青瓜香气。 羡予亲身“试药”,喝了一小口,整张脸也皱成了“苦”字,哇地一声快步去漱口。青竹和延桂跟在她后面笑,被仗势欺人的施小姐抓住一人灌了一口,三人都开始咕嘟嘟喝茶,试图冲掉口中苦味。 三人笑闹了一会儿,那碗苦瓜饮还剩下大半,却是没人愿意喝了。 这么浪费也不好,羡予看看那一碗邪恶的绿水,又看看敬而远之的两名侍女,诱哄道:“其实细品还是有点回甘的。” 并排离羡予三丈远的青竹和延桂齐刷刷摇头。 羡予坐在桌边苦恼怎*么消耗,回想起刘太医方子上写的苦瓜饮有解劳乏、清心明目等功效。 整个太子府最劳乏的人是谁?那当然是殿下啊!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殿下也该处理完一日事务,正好需要一碗解乏清心的养生饮。 羡予坏心眼往外冒,故作正经地指挥青竹:“帮我找个食盒装起来,我们去关心一下殿下。” 青竹拎着食盒随小姐来到太子书房外,门口候着的梁公公恭谨请问来意,一听施小姐备了汤饮,忙不迭进屋去禀告。 苍天有眼啊!我们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书房内的钟晰知晓羡予主动来访,甚至愣住一瞬。又听见梁兴用添油加醋的暧昧语气说,施小姐亲自备了解暑汤饮呢。 钟晰笑斥一句:“那还不请进来。” 梁兴满脸笑容地躬身退出去,看着施小姐接过青竹手中的食盒进了殿下书房,嘿嘿。 屋内的太子殿下搁下最后一份折子,看着羡予浅笑着款款走来,内心顿时一片柔软。 羡予刚要行礼就被钟晰叫住了,太子含笑看向她问:“给我带了什么?” 人在恶作剧时是最认真的,羡予控制好表情,毫无破绽地回答:“刘太医昨日教的解暑青瓜饮,殿下劳累了一整日,尝尝吗?” 羡予可没骗人,确实解暑啊,确实加了青瓜啊。 钟晰颔首,起身接过了羡予手中的食盒来到圆桌边,“你自己做的么?” “对呀。”羡予随口答,她现在可没心思去管殿下问了什么,心里紧张又激动,但十分好心地提前给钟晰倒了一杯茶。 太子殿下心中感动,心上人为自己洗手做羹汤,这是多少男人的理想生活,太子也不能免俗。 打开食盒,内里是一只青瓷小盅,旁配一只青瓷莲花盏。羡予将它们一一取出,当着太子的面将邪恶小绿水倒入盏中,满面笑容地递给了太子殿下。 看着钟晰慢慢将茶盏凑至唇边,羡予差点没憋住笑容。 没有任何防备的太子殿下喝下一口,表情僵住一瞬。 正文 第59章 即使钟晰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但那一瞬间的错愕还是被羡予捕捉到了,书房内响起她轻快的笑声。 羡予笑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太放肆,死死抿住嘴,低头紧紧掐住手里的帕子,但恶作剧成功的快乐还是让她憋笑憋到肩头颤抖。 钟晰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本见她终于愿意日常关心自己一点了,内心悄悄感动呢,结果这小姑娘是拿自己寻趣。 羡予忍住笑,抬眼去看殿下神色,长睫扑闪,眉目间尽是可爱的狡黠灵动。 见殿下果然没生气,她放松下来,低头双手将刚倒好的茶水递到钟晰面前,摆出诚恳姿态权当赔罪。 钟晰没喝茶,端着那青瓷莲花盏又尝了一口苦瓜饮,细品下来,果然有青瓜的回甘。 旁观的羡予看他喝都差点要呲牙咧嘴,但教养还是让她没有露出这么不端正的表情,只是好像自己还是被苦到了,略眯起眼睛问道:“殿下不觉得苦吗?” “尚可,不算太苦。”钟晰竟然喝完了那盏苦瓜饮,好歹是羡予的心意,苦一点也忍了。 羡予笑嘻嘻地奉承:“殿下是成大事的人,必然动心忍性。”她也知道是殿下大方包容自己才不生气,现在恶作剧完了,好话也不要钱似的说得直白。 看她在自己面前晃悠,钟晰忍住去揉她脸的冲动,“坐在这儿玩一会儿吧,我还差一点公务,批完带你去用晚膳。” 羡予本就是带着蹭饭的意思来的,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殿下为何每次跟自己说话都跟哄小孩似的,羡予从太子的书架上随意取下一本,纠结思考。 那之后,羡予大约是觉得自己在饮品制作一道极有天赋,第二天给太子送来了马齿苋绿豆水,第三天带来了鱼腥草饮。 她是不无聊了,只是可怜钟晰生理和心理上双重受苦。 为了不打击羡予的自信,钟晰每次都喝完了。大概是这些玩意儿真有消暑解毒的功效,每次喝完那一小盅再用膳,钟晰都觉得平日吃惯的饭菜都堪比山珍海味。 起码是正常口味啊! 第四天,羡予更是自己融会贯通、举一反三,震撼推出了鱼腥草苦瓜饮。 钟晰忍不了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决策失误,当初就不该把刘安行放进太子府。 一定要给羡予找点别的事情做,否则她迟早要熬出十全大苦汤。 羡予兴致勃勃,在试探太子殿下底线的歧途上越走越远,终于在第四天马失前蹄。 她午膳前就拎着小食盒再次来到太子书房,带着明媚笑容,倒出了那一盏颜色和气味都难以描述的鱼腥草苦瓜饮。 两人隔着一盏不明液体对视,气氛陡然严肃起来,犹如两军对垒。 “你先喝一口。”钟晰反击。 “我不喝,这是给殿下准备的,我怎么能喝呢?”羡予飞速摇头拒绝。 “你喝一口我就喝完。”钟晰持续诱敌。 羡予沉默,思索着要不要答应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条件。 终于,她顶着钟晰催促和诱惑的目光,端起小盏轻抿一口。 就那一小口,羡予觉得自己悟出了人生的真谛,那就是,不要吃苦。 钟晰大笑着捞起了喝完一口猛然俯身的羡予,顺着她的脊背拍拍,端起茶水凑到她嘴边。 羡予就着他的手灌下一大口清茶,才觉得自己的七魂六魄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眼泛泪光地仰头看向钟晰,“殿下!你还是别喝了!” 此物堪称诡异啊! 羡予顺着太子扶住自己的力道坐正了,端着清茶,还没来得及抬手阻止,就见钟晰面色不改地端起鱼腥草苦瓜饮喝完了。 羡予大为震撼,震惊失语,没想到太子殿下言出必行到这种程度。 钟晰显然是低估了那盏饮子又苦又冲的程度,搁下青瓷盏,面无表情地接过羡予手中的清茶,仰头灌出了豪饮的架势。 羡予没忍住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殿下喝的这两盏都是自己喝过的啊? 她终于品出一点不对劲来,沉默着陪钟晰用完午膳,打算回砌雪斋时,却被他叫住了。 钟晰也是怕她下半晌再弄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按照这个速度,苦瓜和鱼腥草很快就满足不了施小姐的创作欲了,接下来恐怕是要去药房取黄连了,于是让她留在了书房,打算亲自监督。 太子书房内,前半的办公待客区和后半的休闲休憩区之间用一山水黑檀曲屏隔开,两侧各置一高大的黑檀木书架,摆放了许多经史典籍。按照钟晰的意思,羡予可以随意翻看。 后区有一圆桌,太子就是在,右侧是一棋桌,棋盘棋子摆得规整。更后人榻,平日若是事务繁忙但又疲倦,太子会直接在书房小憩片刻。 旁坐下,亲自给她取来了两本棋谱,示意她今日下午学点安静的。 羡予眨着眼睛,仰头向后去看站在自己背后的殿下,毫不掩了。” 本来暑期日头长,午个角度看她仰起的小脸,眼睛显得更大了,脸颊细腻温润,似乎张晰揉揉她的发顶,“困了就去榻上歇会儿。” 言外之意是先别捣鼓你那苦瓜和鱼腥草了。 他俩一个在书案后处理政务,一个在小桌旁闲翻棋书,互不干扰,但都能感受到对方就在不远处陪着自己,气氛安静祥和,犹如已经共同生活多年。 书房内夏日用冰不少,可能梁兴也是怕殿下被不长眼的官员的折子气着,加上天热,更容易燥郁。 所以书房冰鉴里的冰就没停过,一旁小几上摆着瓜果,既能冰镇果品,又随着凉风带来一丝清爽的瓜果香气。 羡予就在这怡人的凉风里打瞌睡,迷迷糊糊摸到了榻上倒头就睡,还不忘扯过旁边的薄被盖住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时,外间有人在交谈着什么。 羡予睡迷糊了,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转头看见青竹坐在脚踏上,正支着头给自己轻轻摇着扇子。 她幅度很小地伸了个懒腰,掀开身上盖着的布料,半坐起来问青竹:“什么时辰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楚传到了外间。 交谈声戛然而止。 青竹偏头去看百刻香,轻声回:“刚过申时。” 羡予迷蒙抬眼,发现自己方才掀开的布料并非薄被,而是一件钟晰的外袍。不知是她睡前看错了,还是后来有人给她换的。 夏季外袍轻,盖在身上也不觉得热,墨绿的衣物染上他惯用的甘松香,层层叠叠环绕着羡予。 贵妃榻外的帷帐早已放了下来,羡予颊边染上胭脂般的红润,不知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羞赧。 外间书案后,钟晰原本在听人汇报,时不时交谈一二。 太子殿下放轻了声音,其余人自然不敢高声,所以就一直没吵醒内里安眠的羡予。 直到她睡醒,钟晰依靠过人的耳力听见内间一点悉索的声音,然后便听见一道少女细软的声音问时辰,带着一点初醒的迷茫。 钟晰抬手打断了对面两名官员,径直起身来到后间。 坐在原地的两名大人立刻收声,各自低头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都是太子心腹,自然不会往外多嘴,但难免诧异——太子殿下铁树开花了?! 钟晰来到帷帐外,并未撩帘,也未再前进一步。 纱影朦胧,隐约能看见贵妃榻上的小姑娘略转头,显然是看见他来了,但也弄清了外间有人在,此刻并不敢出声。 钟晰语调舒缓宠溺,含笑道:“乖,安静一会儿。” 他留下这句暧昧不清的话后就转身,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案后,示意对面两名官员继续说。 那两人不愧是太子麾下,心理素质过硬,轻咳一声继续向殿下汇报。 留羡予一个人瘫回榻上,背对着帷幔,整个人缓慢地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呜”了一声,还想把自己手上因为尴尬攥得死紧的东西盖在头上装死。 刚抬起手又发现手上抓的其实是钟晰的外袍,气急败坏把它扔到了旁边。 等到来议事的两位大人离开,钟晰来到后间,羡予还是缩在榻上不愿意起身,觉得自己要是一只贝壳就好了。 帷帐只余一层最薄的纱帘未收起,钟晰坐到了圆桌边,倒出一杯冷泡的雪顶含翠。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帷帐后,等羡予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半晌,听到外面已经没有动静的羡予终于肯动弹了。 她木偶一般僵硬而缓慢地坐起身来,抬头看向榻后的座屏的方向,不知是在看座屏图案,还是盯着虚空中更高处的某点发呆,又是好长一段时间一动不动。 钟晰轻笑:“他们都走了。” 帷帐后响起羡予游魂一样的声音:“是吗?我看那根房梁挺适合挂白绫的。” 又过两天,刘安行照例来请脉,羡予从他那里问到了新的药饮方子。 她这两天喜欢往药房跑,捧着刘太医的方子不撒手,势必要研究出好喝又有效的饮子。 羡予自个儿在砌雪斋咕嘟咕嘟煮饮子,这回看上去可算正常了,但她也不再热衷于送去给太子殿下试喝了。 钟晰一个人在书房气结,一边气手上这折子是谁呈的真是愚蠢,一边恼刘安行三十多岁了怎么还不成亲。 正文 第60章 隔日傍晚,钟晰提前处理好了公务,带着梁兴到了砌雪斋门口。 门口小厮一见他,便要进院通报,钟晰没拦着,但也没等屋内人来请,自已跟着小厮入了院。 不知那日殿下是怎么哄人的,总之第二日羡予总算愿意去太子书房了,陪着殿下下了半个时辰的棋。 羡予残存一些尴尬的情绪,但总不能因为尴尬就再也不见钟晰了,这儿L毕竟还是太子府。 她也发觉自已和钟晰越来越亲近了,可同住一府,日日得见,似乎更加熟悉才是正常的。 仔细反思了一下,羡予觉得这事儿L主要责任在钟晰,怎么以冷漠闻名的太子殿下越来越没有分寸了? 外人肯定会误会自已和殿下的关系,羡予原本纠结,但转念一想,他们又不知道自已是谁,也就是不知道太子书房里的女子是镇国侯府小姐。 羡予释然了,太子的名声,和我有什么牵扯? 当然,太子不说,她也不会提,摊开到明面上恐怕更尴尬,羡予就装作无知无觉地留在太子书房学棋。 殿下是铁了心要给她发展别的爱好,她的饮品大业再折腾下去,马上就能去跟刘安行学毒理了。 太子亲自教学,羡予悟性也高,一旬过后已是大有长进,但也隐约触摸到了瓶颈。 如同不知如何处理和钟晰的关系就先搁置一样,羡予双手一摊,不学了。 钟晰叹气,但也不愿强求她,将手上的白子落回棋盒里,浅浅皱着眉但纵容浅笑,看向对面下不过就玩赖的小姑娘,一幅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羡予目光一转,换了个主意,“我给殿下弹琴吧,刚好殿下可以闭目养神一会儿L。” 在她看来,钟晰愿意教自已下棋估计也是为了公务间隙换换脑子,教自已还容易获得成就感,解乏静心两不耽误。既然如此,那和听琴也没区别。 梁兴恰好来给两位主子换茶,听见施小姐这话,殿下又轻唤了一声“羡予”,没同意也没拒绝的样子。 他暗觑一眼殿下神色,估摸着主子的纵容程度,笑着插进了两位的对话:“哎呦小姐这主意好得很,那奴才给小姐取琴来?” “好,劳烦梁公公跑一趟。”羡予对梁兴客气点头,对钟晰倒是毫不客气,马上起身离开了棋盘。 钟晰拿她没法子,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挥手叫来了旁边候着的小厮:“去和梁兴说,取那把‘红拂’来。” 羡予挑眉,她当然听闻过这把“红拂”名琴,据说此琴为前朝皇帝继位大典所用,声音兼具松透之美,音韵纯粹,属于既不可遇又不可求的绝品。 侍从们很快搬来了琴案琴凳,正对着棋盘边钟晰的方向。梁兴亲自抱着一只琴盒,小心谨慎地取出放在了琴案上。 羡予向唯一的听众略施一礼,款款入座,手指轻抚琴弦试了两个音,当即心头一喜。 “果真绝妙。”羡予赞叹道,这样的名琴在太子府都有专人养护,她爱惜的目光滑过桐木琴身,又抬头去问大方让自已试琴的太子:“殿下想听什么?” “你随意弹即可。”钟晰浅笑着凝望她欣喜的面容。 羡予只思考片刻,流畅曲调便从双手间倾泻而出。她选了一曲《潇湘水云》,此曲谱共十段,流传至今的版本多达十余种。 羡予的演绎显然不是随意一弹,她手下飘逸的泛音如滴水入湖漾开,闻之犹如进入一个烟雾缭绕、碧波荡漾的场景。 她对琴显然比对棋了解得多,加上自身心态悠然,恰与琴曲意境暗合,轻音缓度,宽宏淡然。 一曲毕,钟晰好一阵后才轻笑着开口:“仇格那容都琴艺第一的名号该换人了。” 仇格仇大人正是太常寺寺丞,据说最擅琴艺,太常寺也正是负责祭祀与礼乐。 仇大人于琴道上的造诣起码领先羡予十年,羡予哪能不知道殿下是偏心自已,这样的夸奖都说得出口。 她笑着领了钟晰的好意:“殿下谬赞,可别让仇大人知晓了。” 歇也歇过了,钟晰回到书案后继续处理成山的公务折子。羡予手指不舍地抚摸红拂的漆面,探头问他:“我还能弹吗?” 这是什么话?钟晰不知道她这小心翼翼地态度从何而来的,笑答道:“拿过来就是给你用的。” “会不会打扰。 钟晰了然,她是怕琴音影响自已思路,可太子原本的意思是打算把红拂送她,她就算抱回砌雪斋弹也没事。 但显然羡予是没意识到,以为这把名琴就是取来书房让自已玩一会儿L,可留在书房弹又怕叨扰到殿下。 钟晰改主意了,这琴,“不打扰,刚好清心。” 刚 又过几日,太子书房内不止添了琴案,还给施小姐添了一张书案,那后了。 羡予日常练琴一个时辰,她是真喜欢红拂,殿下那过分的夸赞也仿佛激励了她,难得能有这样的动力。 她偶尔也练字,殿下收藏了不少名家书法,这可是能临摹真迹的好机会。只是学到后来,名家字帖被她推到一边,开始临摹太子本人的字迹。 不止如此,她还寻到了钟晰好几年前的字帖,故意哗啦啦扬着纸页在殿下面前高声赞扬:“好字啊!” 也只有她有这个胆子打趣太子,看着自已十三四岁时还略显稚嫩的笔迹,钟晰哭笑不得,只好随她去了。 但他转头各罚了梁兴和孔安半个月俸禄,难为他俩替小姐把这些搜罗起来。 羡予对钟晰的领地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大胆。 来太子府书房的臣子偶尔能听见三两琴声,甚至能瞥见一两回屏风后露出的女子裙裾。但殿下无声纵容放任,他们也没胆子去窥探太子秘事,只当自已又聋又瞎。 钟晰故意让她留在自已身边多陪陪自已,一是想让她更了解自已一些,二也是为了让她少研究自制饮品。 羡予做事散漫,很多事情都难以让她保持长久的兴趣,若是不留她在身边,她大概大半个月才能想起来看自已一回。 这是天性使然,家里人也从不拘着她干什么,如今到了太子府,钟晰更是一味纵着,任她挑着自已感兴趣的玩。 除了苦瓜和鱼腥草。 弹琴练字看话本之余,她才有空和太子下一局棋。对此,羡予表示殿下日理万机,自已估计也要日理千机呢。 最暑热的日子快要过去,羡予已经不知不觉中在太子书房玩了两个月。 她偶尔也能听到殿下和几名心腹讨论朝局,但她并不关心,听完就忘了。 大皇子钟旸数月前信心十足地暗中挑衅太子,可惜他和他的党羽离了前兵部尚书李清霖的筹谋实在难成气候,不到两个月,已经被太子拆得七零八落。 大皇子一党元气大伤,大抵是更记恨太子了。 钟旸做事太过意气用事,看不清自已的实力,又只喜欢听奉承和好话,身边人有点真才实学的都被阿谀之辈挤跑了。太子一派有人哂笑,若是这样的人能登上帝位,那大梁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崇安帝最终还是没出兵南越,南越北蛮勾结一事瞒了小半年,还是渐渐告知了四品及以上的朝臣。 此事宣扬开来必定群臣激愤,但今秋十月是皇帝六十大寿,有人收到了陛下身边容德公公的暗示,陛下万寿大典,不想大动干戈。 这个理由太好了,皇权天恩自然是第一位的,于是主战党也只好压下再次上奏劝谏的心思。 根据太子在越州暗桩和韩佑将军的消息,南越还是组织了一次对韩将军的刺杀,但并未成功,大概还是想据此挽回和北蛮的联盟。 又有烟州暗桩消息,北蛮不欲再与南越结盟,甚至打算再次向大梁表达善意,将会派人来给崇安帝贺寿。 钟晰并不十分信任北蛮此举,他已经查清了今年二月暗中潜入越州的两名北蛮人的信息,两人皆是当今北蛮王先浑铎的亲信。 两名重要亲信全死在大梁,钟晰不信睚眦必报的北蛮人会把此结果全都怪罪于南越,很大概率还是假意投诚。 暂时向大梁表达善意可以换取参加崇安帝寿筵的机会,这是个相当好的时机,或许他们派人来容都时会有更多动作。 羡予只挑拣了和自已有关的听一听——大皇子势力逐渐崩塌,那就没空再管殿下和侯府如何了,自已也许在陛下的万寿节前就能搬回家了。 八月初一恰是秋分,今年暑日长,秋分时节还余三分燥热,但好歹也算渐渐凉爽下来了。 羡予心情不错,她前几日把高相宜约到文心斋,两人又蒙着面在外面逛了好一会儿L。 但高府近来对高四管束得越来越严格,羡予也担忧在外呆久了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只好匆匆别过。 钟晰今日不必去内阁议事,上午空闲,在后花园寻了一处空地练剑。 他于实际战斗中只用过刀,这还是羡予第一次知道他还会使剑,兴致盎然地跟过去看。 太子刺、劈、砍的动作都行云流水,兼具力量和美感,羡予就在不远处的亭中托腮欣赏。 直到钟晰练完一套,回到亭中饮水,羡予的目光却还停留在方才的方向,没看身边的太子殿下一眼。 “殿下……”羡予眼神虚无。 “嗯?”钟晰应了一声,不知她又在想什么。 “刘太医什么时候来啊?” 这两个月来,羡予惊人地维持住了对自制饮品的兴趣。进入秋日,她的研究方向已经从各种祛暑降燥的方子转变为温养的药饮花茶。 她记得今天该是刘太医来给太子请脉的日子,她还有自已研究的一套方子想给刘太医看呢。 钟晰气笑了,自已在她面前练了这好半天,结果她一心想着别的男人? 正文 第61章 理智告诉钟晰刘安行和羡予绝无其他干系,可感情上他很难不想把刘安行扔出太子府。 这边刘安行在正殿给太子请完脉,直接转向砌雪斋,没过多久,府内侍从来报,小姐又和刘太医去了药房。 钟晰平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已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往日此时已经在书房后间练琴的羡予人影都没看见。 太子烦躁地把手中折子扔到了一边,不知哪个蠢货呈上来的,奏请明年春再开选秀。 他的好父皇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两说,行将就木还有人替他操心女人,钟晰大逆不道地想。 太子被气得看哪儿都不顺眼,旁边小心翼翼送来新折子的梁兴也没逃过,被殿下睨了一眼,又见殿下扫过后间的红拂琴,用眼神询问羡予人呢? 梁兴尽量让自已的笑容不那么苦涩,“小姐还在药房呢……” 他没敢提刘太医的名字,苍天啊,刘太医年纪再大点都能当施小姐的爹了,殿下你清醒一点! “殿下也看了好一会儿了,不如出去走走吧。花园内秋菊开了,不知可否得殿下一观?”梁兴委婉劝道,花园的秋菊都种在西边,绕个道就到药房。 钟晰思索一会儿,还是起身出门了,秋菊没看上,没走两步就到了药房。 药房的小院并不算大,进门就能听见里面的交谈声。 “若是把化神茶里的山红姜去掉,会影响效果吗?” “山红姜活血散寒,是化神茶方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是施小姐觉得味辛,可在原有的剂量上减半试试。” 里面两人一问一答,对药饮方子的讨论倒也轻松愉快。钟晰悄无声息地进了门,只见羡予颇为认真地拿纸笔记录着什么,而刘太医隔了半个药柜远,正检配今日药方。 见太子驾临,刘安行忙不迭上前行礼。 刘太医不明白俩月没来过药房一回的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有了这兴致,但这是人家府上,他只管站边上听吩咐就行。 “刘太医离宫两个时辰了,莫要让人以为孤得了什么痼疾。”太子殿下含笑三分,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让人差点以为这是在开玩笑。 但刘安行好歹也跟随太子近十年,根据经验看一眼殿下神色,见殿下并未盯着自已,而是看向自已身后的施小姐,又去看殿下身后的梁兴公公。 梁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含善笑脸,多亏刘安行也是经历过后宫多年的摸爬滚打的,从梁兴的笑眼里看出了暗示之处: 梁公公眼珠极小幅度地转动,依次经过刘太医、施小姐、殿下和门口。 懂了,嫌我碍眼,我麻溜滚蛋。 “微臣思虑不周,望殿下恕罪,这便立即告退了。”刘安行再行一礼,见殿下颔首允可,快步去桌上收拾药箱就要走人。 “施小姐这是你要的仙鹤子和九香花各半两注意事项请看《补方论》微臣告退。”刘安行急得话都来不及断句,挎上药箱就退出了药房。 刘太医转瞬就没了人影,羡予看着桌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棕色油纸包,抬眼和钟晰面面相觑。 仙鹤子和九香花都是较名贵的补药,平常药方中根本不会用到,是以药房中并不常备,需要用时也是直接从太医院取即可。 羡予上回翻到的医书上提到这两味药都有滋补之效,正适宜秋季养生,便托刘太医带一点瞧瞧。刘安行怎么也算太医院三把手,这点小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这回走得急,都没来得及讲解两句,只能让施小姐对照着医书自学。施小姐平日里看来性子应该是个稳妥的,应当不会乱用。他也只带了半两,都是补药,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回宫路上,惊魂未定的刘太医自我安慰着想。 碍眼的刘太医走了,太子殿下也没有要和羡予说话的意思,只看着一排排的药柜,仿佛他来药房一趟就是视察一下这些草药有没有安分呆在柜子里。 羡予察觉出了他情绪不对,似乎暗藏一点怒气,很轻微。 按理来说,依照殿下的处世的心思和态度,这点芝麻大的怒火都不会等他人发现,殿下就自已压下去了。 但今日他偏偏要表演给羡予看似的,一厘的愠怒都夸张到了三分,羡予想不知道都不行。 她转眼看了看梁兴,见梁公公也是,示意她去跟殿下说句话。 虽然不知道他在气什么,羡予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哄你一回。 她挑着八百里外的话头开口了:“金秋的螃蟹是不是快肥了?” 梁兴怔然,这话叫殿句得了? 还不等他回话,太子殿下已经转头含,叫厨房给你备着就是了。” 梁兴在心中扼腕叹息,他就多余想。 羡予翻了翻手中记录的小本子,笑着迎了上去,婉转暗示道:“我学到了一个内金麻芡蒸蟹的做法哎。” “都依你。” 羡予笑盈盈的,“多谢殿下!” 两人已经默契地走向门口准备离开,留梁公公原地跺脚叹气一声,拎起施小姐忘在桌上的那两包药材追了上去。 两日后,厨房备下了肉美膏肥的新鲜大闸蟹,按照羡予想要的做法蒸了。 拆蟹有专人负责,羡予只顾着吃就好,还分到了一杯黄酒。 她这么多年都没怎么饮过酒,黄酒性温,活血暖胃,最适宜配性寒的蟹,还能增添蟹肉的香味。 吃饱喝足的羡予转天睡到日上三竿,准备重操茶饮大业,给殿下奉上一盏滋补润肺、补脾开胃、清热降燥的养生茶,以示感谢。 她要求实在多,翻遍医书没找到合适的方子,才想起来刘太医给自已留下的那两个药包。 找出来看了一眼,羡予神色略显凝重,这也没写哪个是仙鹤子、哪个是九香花啊? 她把《补方论》翻遍了,书上写仙鹤子味苦,根、茎、花皆可入药,九香花干制后有异香,呈红褐色。 打开那两小包油纸包裹,里面是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包红褐色干花。 羡予沉默片刻,大着胆子又分别尝了尝,都苦的要死,实在难以分辨哪个是哪个。 按照经验,更苦的是仙鹤子!羡予大胆假设,但还是谨慎地查询了许多医书和药方,都未提过两者有副作用。 补药能有什么副作用,无非就是补过头了,殿下辛苦,大补是应该的。况且秋季的药方都是以温和滋养为主,能出现在这种药方里的药材,肯定坏不到哪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羡予精心调配了一盏山楂甜菊四神汤,辅以“仙鹤子”、南地莲等滋阴润燥的药材,颜色气味口感都是再正常不过。 羡予十分满意,觉得自已研制药饮的水平日渐纯熟,日后大有可为。 申初时分,午后温阳让人感觉舒适惬意。 羡予知晓今日没有臣下来殿下这儿议事,拎着小食盒到了太子书房门口。外头值守的小太监恭顺行礼后进屋禀报,不消片刻便笑着替她开了门。 里头伺候笔墨的梁兴见她来,也很有眼力见地上完茶就退了出去。 羡予略施一礼,径自带着食盒走到了圆桌边,果然见钟晰决定休息一会儿,随她到了内间。 听她介绍这盏四神汤时,其实钟晰有些踟蹰。 鱼腥草苦瓜饮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小姑娘这两个月也不是没做过药茶饮,只是往他这里送的少。好不容易来一回,看起来还是为了自已精心调制的,钟晰不喝都觉得对不起她。 羡予把白玉茶盏放到钟晰手边,期待地看着一动不动地殿下,特意补充道:“是甜的!我加了好多山楂呢。” 钟晰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苦的我也愿意喝。” 他端起白玉盏细品一口,这回口感竟然上佳,惊奇地挑眉看了一眼羡予。 羡予被他惊讶的神色气到了,什么意思,我从前做的都不堪入口? 被瞪了一眼的太子殿下朗声笑着哄人,但不提从前的饮品一个字:“清甜怡人,再来一杯吧。”- 太医院值房内,刘安行翻着医书,忽听同僚问了一句:“刘太医,方才我查药材记档时,瞧着药柜里的仙鹤子和九香花对不上,你可知有谁多取用过?” 刘安行:“哦,前几日我去为太子殿下请脉时各带了半两散药,供殿下那儿备用。估计是我的药童粗心,忘加记档了,劳烦帮我补上。” 同僚松了口气似的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见刘安行不解自已为何对这两味药材如此上心,这名好心的太医还凑上去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我前段时日见一偏方,九香花和南地莲同用,可使男子身热*而情动。” 那太医补充:“我还以为是后宫哪位娘娘也知晓这偏方,要装作润养汤给陛下用,咱陛下现在可经不起这个。不是便好,不是便好。” 同僚拍着胸膛离开了,留下心神俱震的刘安行僵在原地。 正文 第62章 太医院里瘫坐的刘安行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这一生,自己的父母亲人、师长好友。 学医一十多年,入太医院也将近一十载,一直战战兢兢,躲过了皇宫里无数次明枪暗箭,如今恐怕还是要因为一次失误而前程尽毁。 皇宫里有多少阴谋是借太医的手达成的,刘安行十分清楚。 给太子下药那是什么概念?往大了说,这可是谋害储君啊! 也怪自己学艺不精,怎么同僚就知道这种偏方但他不知道? 唉!刘安行啊刘安行!少看点毒药吧! 但他随即又难以遏制地生出一点隐秘的庆幸,觉得自己万一能逃过一劫呢? 自己只是给施小姐带了两味药,施小姐本人又是浅学医理,不大可能知道九香花和南地莲药性相合这事。 施小姐本性纯善,她也不会笨到用这种事儿来暗算太子,殿下也不会把对自己有害之人留在身边。 退一万步说,她哪就那么巧会把这两味药用在一起呢? 距自己拿药去太子府都过了三四日了,没人来找自己,就说明无事发生嘛! 再退一万步说,根据自己这两个月的观察,太子殿下那是显而易见地用情至深,万一误打误撞暗合殿下之意呢? 那不就不用死了? 刘安行思绪纷杂,想着要么还是趁这点时间写封遗书吧,就算一定要发生什么,也对父母亲友有个交代。 还不等他呼出一口气,太医院值房外有人疾奔的脚步声传来。 皇宫禁内,没人敢这样无视宫规横冲直撞地快跑,除了靠近太医院这一块。 太医们见过太多奔跑的宫人奴才了,今天,刘安行见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那一个。 太子府一个小太监拿着太子玉牌站定在值房门口,他过来的速度虽然快,却不让人觉得慌乱。小太监鬓边有汗,声音却是平稳的,很有太子府的风范。 他眼睛一扫就见到了里头的刘安行,看不出任何不寻常之处,彬彬有礼地笑请:“刘太医,太子殿下有事请您到府上一趟。” 刘安行思维再乱也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出太子府不对,朝周围同僚露出一个寻常笑容,带上药箱随小太监离开。 刘太医步子稳得很,没人知道他现在都四肢冰凉- 半个多时辰前,钟晰喝完了那盏山楂甜菊四神汤,回到书案后继续办公,羡予则是留在后间翻翻新得的琴谱。 两人平静相处,时间如水般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看折子的钟晰猛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一瞬间失去了焦点,手中折子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 他快速摇了一下头,试图恢复清明的思绪。 两息之后,钟晰感觉到自己四肢都有些发麻,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这是中毒了。 太子稳定心神,于脑中推演这是什么毒,何人、何时所下。 那四肢发麻的感受又旋即褪去,再次涌上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 钟晰站起身,尝试着活动一下身体,找到毒药作用之处,但尚在发麻的手臂带倒了旁边的茶盏,瓷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动静不太寻常,内间的羡予听见盏碟脆响,想出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她一边绕过屏风一边出声询问:“殿下,怎么了?” 她见到了一个陌生的钟晰。 太子双手撑着书案站立,似乎每根手指都在用力,手臂肌肉隆起,头却低着,更显得他的肩膀宽阔平直。 听见羡予的声音,钟晰抬头看向她,只这片刻,已经双目泛红,呼吸沉重,宛如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羡予一惊,快步上前想扶住他,试图去搀他手臂的素手却被钟晰横移一步躲过,他也又垂下头避开羡予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这是?发生什么了?”羡予着急,却不知道是何原因导致殿下如此,怎么突然就生病了似的? 她离得近,瞧见钟晰鬓边快速渗出一层薄汗,想也不想就掏出手帕,想替他擦擦。 月白罗帕刚触上钟晰额角的一瞬间,羡予手腕就被他抓住了,根本不容她反应的力道和速度。那只握刀的手如今失了分寸,攥得羡予腕骨生疼,惊呼了一声。 她差点就要以为太子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太清醒,把自己当成了刺客或贼子什么的。 她想喊一声“殿下”,想让他先松开手,却,一时间,所有言语全都离她而去。 那是羡予沉重的爱与欲。 钟是毒,而是情药。 他先是觉得四肢发麻,又觉得酸软,但这,瞬间便如潮水般消退了,随之涌上来的, 这毕竟不是专业的情药,只是两种药物的药性相合所致,所以来得迅疾而猛烈,几乎在钟晰意识到不对劲的同时,就让他呼吸沉沉,情难自抑。 他的力气已经恢复,四肢百骸的血液却仿佛往一处流去。太子反手撑住桌案,桌檐下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没心思再去猜谁下的药了,全身力气都用来阻挡自己去碰触她的心思。 偏偏那个小姑娘还毫无所觉,一脸关切地直奔他而来。这短暂的瞬间,就好像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似的。 钟晰还是想避开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不堪的心思。 他想说话,喉头颤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钟晰心中天人交战。 她离得那样近,身上的香味清晰传来,如丝如茧,将他层层包裹。 只要一抬手,他就能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的柔软与纤细、白皙与绯红。 钟晰向来自恃君子,对她更是如此。他爱的人,当然要明媒正娶,要名正言顺,要她凤冠霞帔朝自己走来。即使把她接入太子府满足了他心底日渐疯长的占有欲,但也止步于此了。 她却抬手再次碰触到了自己,药物影响下,钟晰觉得自己变得格外敏感,感官也被无限放大,隔着一层罗帕,都能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钟晰拉住了她,想让她别再继续了。纤细的腕骨入手,他却难以再放开,不知是想要对方停止,还是要按照他的意愿继续。 掌中柔荑皓腕犹如最顶级的美玉,肤如凝脂,触手生凉。 钟晰望向她的眼睛。他们距离很近,钟晰甚至能数清她的根根分明的睫羽,看见她面颊上柔软的绒毛。 羡予眼神都在颤动,连带着双睫轻微震颤。 面前的女子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呆立原地。钟晰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又凑近了一些,似乎要从她眼中看清所思所想,也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去接近她柔软的唇。 羡予看见他神色时就呆住了,旋即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双颊绯然。手腕还被他攥在掌心,羡予却忘了挣扎,好似已经被吓得神游天外。 羡予眼睁睁看着太子那张俊脸在眼前逐渐放大,离自己不到两寸时,他又停住了。 这个距离下,羡予面上任何一丝情绪都清楚映入他眼底。钟晰闭上双眼,放轻了牵她手的力道,缓慢带着她的手背轻轻擦过自己的侧脸,他宽大的手掌也眷恋地蹭过她的腕骨。 他复又睁眼,目光依旧炽热,却浅浅地冲羡予笑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只将原本她手中的罗帕抓在了手心。 羡予这才回过神来似的,迅速退后一步,远离了这个呼吸交缠的距离。 但她手腕上触感挥之不去,钟晰抓住她时的温度、力道都仿佛渗进了皮肉中。她白皙的腕部迅速浮现出一圈红色,仿若惨遭蹂躏。 羡予垂下的右手不自在地握紧又松开两下,拇指指甲掐着食指第一道指节侧面,要借着疼痛给自己换取清醒。 她注意到钟晰的目光垂落,视线终点正是自己的右手。 她却不敢低头,即使已经退后一步,她也站在钟晰同一侧,中间并无桌面遮挡,害怕自己一低头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钟晰缓慢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哑,嗓音缱绻而诱惑,开口却是让她离开:“出去吧,乖乖。” 羡予听见了自己的乳名,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却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她双手都攥紧裙摆布料,声音很低,细若蚊蝇,“你……” “出去吧,叫梁兴请刘安行来。”即使是这个状态,钟晰命令的态度也不容置疑,恰到好处地给羡予提供了远离的理由。 羡予立刻转身,犹如身后有豺狼追赶,她不敢再去看钟晰一眼,也不敢去想他拿着自己的手帕要做什么。 门口侍立的梁兴原本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屋内的动静,以防主子突然吩咐自己却没有反应。他当然听见了茶盏倾倒之声,一时思绪万转,但不敢贸然进屋询问。 须臾,书房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施小姐逃也似的反手就关上了门,好像太子书房里关着洪水猛兽。 梁兴疑惑,还不等他问什么,就听施小姐快速交代:“梁公公,殿下让你去请刘太医。” 说完,她也不管梁兴是何反应,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远离了太子书房,生怕这里吃了她一样。 门口呆着的青竹茫然看看梁公公,也赶紧追着小姐跑了。 梁兴“哎呦”一声,不知里面究竟是何变故,但先推了一把身后的小太监,“还愣着干嘛呀?快去太医院请刘太医啊!” 他担心里头的殿下出事,忙进屋查看,妥善地带好了门。 殿下却不在进屋一打眼就能瞧见的书案后,内间屏风后,帷帘遮掩下,传来男子沉闷的喘息声。 正文 第63章 羡予一路跑回砌雪斋,“啪”一下合上了内室的门,引得屋外几个不知发生何事的侍女面面相觑。 她的脑子一团浆糊,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好在床是她永远的避风港,是她躲避一切问题的壳。 天青色床帐放下,把这里围成一个私密的小小空间,羡予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青竹茫然地跟着小姐跑回来,进屋一看,小姐已经以一个防御性的姿态把自己关起来了。 她当然不会觉得是小姐做错了什么,只以为太子殿下让小姐受委屈了。青竹踮着脚接近了羡予的堡垒,轻轻蹲在脚踏边,没听见帐内有什么动静。 青竹悄悄舒气,没哭就好,那应当不是很严重。 “小姐,都关上闷不闷呀?拉开一个口子行不行?”青竹试探着问。 太子府给她备下的床帐也是精挑细选,用的是凤尾花软缎和青玉纱两层。因着羡予寝时厌光,平日里起身也晚,内层特意用的柔软但遮光的花软缎,白日里放下来难免显得黑沉闷热。 闷死了。一帐之隔的羡予想,但她现在不想见人,只瓮声答了一句“不要”。 青竹跟随她许久,明白小姐现在的状态不愿意沟通,缓慢退出去前留声:“我在外间候着,有事儿您唤我一声。” 大约一个时辰后,外头等着的青竹和延桂都有些着急了,里面的小姐还是毫无动静,难不成是睡着了? 她俩大概知道是书房内出了事,刘太医都匆忙来了,但不敢细打听,何况太子书房本就口风最紧,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知情的羡予本人又不愿意见人,徒留她们心底焦灼。 又过了一会儿,太子那边有人来砌雪斋,言刘太医想要查看小姐今日煮四神汤时残余的材料和药渣。 青竹悚然一惊,这完全推翻了她先前觉得不是很严重的猜想——这事儿怎么听起来像是小姐要给殿下下毒一般? 她忐忑不安地去内室请示了依旧躲在帐内的羡予,得到了“全都拿给他们”的答复。 不止青竹,整个砌雪斋上下多少都有些惊慌。太子那边书房内疑有风云酝酿,空气都显得沉闷。 不管下人们如何惶惶,砌雪斋实际待遇却并无变化,衣食用度一如往常。 那日刘太医托人来取走了药渣,然后就没下文了,似乎只是顺道看一看。 变化最大的,其实是羡予。 她接连三日都没怎么说过话,也不出门,最多只是呆在院子里,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发呆,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惊奇的是,殿下那边竟然也没人来请小姐。从前殿下都亲自来哄人的,这回是怎么了? 只有青竹在两天后渐渐拼凑出了真相,担忧地望向面无表情的小姐,可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羡予装了三日的木偶人,三日后,太子着人把书房那把红拂琴给她送到了砌雪斋。 又是梁兴亲自带着小厮给她送来的,那把名贵的琴被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外间。梁公公面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和善笑容,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僵硬,似乎是想和羡予说什么,但又碍于殿下嘱咐不让他多嘴。 而羡予只是靠坐在榻上,看梁兴带着人忙进忙出,未置一词。她没去碰红拂,只是目光悠远地望着它,好似能透过它看见别的人。 想起那日午后书房内的情形,她手指微动,感觉右手腕处再次滚烫起来,又想起这段时间来的相处和日常。 她并非眼瞎耳聋,能察觉钟晰对自己越来越在意,尤其在她头一回午睡在书房遇见朝臣后,钟晰和她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这不对劲。可羡予一贯也不是会主动解决问题的人,逃避才是她处理大多数事情的应对之法。她像一只小鸭子,只顾把头插进翅羽里,不听不看不问,随波逐流。 她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害怕自己会错意,又怕殿下只是一时兴起,所以宁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避无可避。 羡予长时间刻意忽视的东西再次被摆上了明面,又是这样巧合的方式,就好像老天也不想让她做缩头乌龟。 这场意外甚至会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就像上一回,她去合州前便知晓“程望之”身份不凡,但比起揭穿,她更愿意像从前一样用普通的方式和他相处,即使是自欺欺人。 现今也是如此,她闭目塞听,仿佛就能把自己骗过,当作从未知晓他的感情。 现在想来,这的。 己,羡予也刻意不去解读他的眼神,更别说回应,就是怕看见自己承担或回报不了的东西。 她猜对了,这。 钟晰付出了真心, 那日书房内,太子与她相隔不过两寸距离,他眸中欲念翻涌,黑沉得好似深渊,要引人沉溺其中。 他靠近,羡予看见了纠葛的欲,他又放开,羡予看见了珍重的爱。 他们之间这层薄纱还是被揭开,竟然是以这样三流话本才会出现的艳情桥段,让人哭笑不得。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数月前越州遇袭时,他负伤后仍愿意守着自己的那一夜,隔了一层单薄的纱帘,他那时还愿意做个守礼的君子。 现在那层纱帘不复存在,羡予抬眼一看,钟晰也不甘愿再做一个只能离她三丈远的所谓君子。 他要靠近她,拥抱她,亲吻她。 可她不知如何回答。钟晰是太子,将来的皇帝,往后他有三宫六院,权势倾覆下,谁能独守情深? 她只想要平淡的生活和唯一的爱。 他俩都清楚,现今已经很难再回到从前的“相安无事”。但钟晰送来这把红拂琴,就好像依旧在无言诉说沉默的爱,他说,没关系,我会等。 羡予没再去过太子书房,钟晰也忍着未至砌雪斋看她。若是殿下这时候前来,更像是一种催促、一种逼迫,要她尽快做出选择。 他总是纵容她,现在也是。 八月初十,羡予终于找到了出门的理由,可惜不是去书房或正殿找殿下。她让青竹去通报太子那边,她要回侯府过中秋。 钟晰听完,是一阵相当长的沉默,但最终还是允可了,让人妥善处理小姐回府事宜。 太子府和镇国侯府总共相隔不过两坊,哪里用得着初十便启程?她就算想十五再回那也完全来得及。 这算不算一种体面一点的拒绝?钟晰有些悲哀地想。 但羡予总要回家的,当初让她不得已搬入太子府的钟旸大势已去,他也没了再把她留在身边的理由。 第二日,送羡予回侯府的马车停在砌雪斋外。 羡予上车前,看见钟晰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后,负手默然望向这边。 他没再向前一步,羡予也很快移开视线,两人沉默着完成了这场送别。 直到马车驶出太子府,钟晰才进入砌雪斋。 院内三五侍从噤若寒蝉,砌雪斋内摆设和她来时一样没有变化。钟晰抬手抚过外间桌上的琴盒,她没带走红拂,这把名琴被妥善收进了琴盒里,静静横陈,仿佛主人从未出现过。 羡予来时轻便,走时也简易,宛如毫无留恋,但钟晰的心境与接她来那天已经天差地别。 他那日的确冲动了,但也怪不得任何人。 羡予安稳陪他两个多月,看起来好像大胆放肆,实际上却还是把自己隔绝在他的感情之外。她不想往深处探索,只求维持原状。所以这段感情看似有朦胧的进展,但在羡予看来,恐怕毫无暧昧的成分。 但钟晰伪装许久,日复一日的相处看似满足了他的占有欲,实际却让他更加不知餍足,他的心像一个无底洞,要从她那里得到更多。 加之最多再有一月,羡予就可回到侯府,到那时见到她的机会更少。现今日日相处,又要回到从前十天半个月难见一面的状态,钟晰怎么肯? 借着药性,他才能在羡予面前展现真实面目。若是等羡予自己察觉到他的爱恋,不知还要多长时间。 现在看来是他思之过切,网还没织完就惊动了猎物。钟晰于心中苦笑一声,缓缓合起了红拂的琴盒。 无妨,他还有数载可以等滴水穿石。 镇国侯府,侯夫人孟锦芝得知侄女突然归来,十分惊喜。 她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渠道,知晓容都两位皇子争斗搅动的风云应当快要平息,但未料到羡予能回来得这么快,她还以为要等中秋之后呢。 见到羡予时,孟锦芝骤然收起了笑容。 一直明媚的羡予这次回来却恍然失魂,眉目沉沉。孟锦芝心疼地迎上去搂住了她,并不问发生何事。 羡予把自己埋进叔母怀里,良久,才看似轻巧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 回到自己家,羡予安心不少,但每日还是很容易发呆,心思不知飘向何处。 叔父叔母发现了她状态不对,并不追问缘故,只等她自己愿意时才说。 这里永远是她的港湾,羡予在侯府和家人相处三四日,心情终于轻松下来。 中秋家宴,侯府其乐融融。用完膳,一家人又移步到庭院中赏月。羡予对桌上的瓜果点心月饼没什么兴趣,单手支着下颌,仰头去看天上玉盘。 晚风微凉惬意,侯爷和夫人坐在一边说些家常,三岁的小公子施灼满院子跑来跑去,天真的稚童笑声如银铃般。 须臾,婢女们及时整理被施灼翻乱的桌面,又呈上来一壶温热的茶饮,向各位主子介绍:“这是山楂甜菊四神汤,润燥消食。” 旁边的羡予身形一僵。 短短几个字,就将她拉回那日。羡予仰望月光,不可抑制地想起他。 这样圆满的月亮,殿下一个人看着吗? 正文 第64章 中秋那晚,羡予仰望天上月时想了什么,谁都不知道。 只是她第二日好似突然开朗了不少,上半晌到正院去寻叔母,好像有话要说,只是纠结许久都未开口。 等到午膳时,叔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太子殿下好像身体抱恙。” 原本低头用饭的羡予动作一顿。 侯爷夫妻俩都注意到了她的不自然。他俩其实都知晓侄女大概是和太子出现了什么感情上的问题,只是羡予自己不说,他们也不方便问。 孟锦芝收到了丈夫的暗示,动作自然地给羡予盛一碗汤,接话道:“殿下怎么了?” 喝汤的羡予偷偷支起耳朵。 “我不太清楚,今日上午短暂见了殿下一会儿,他便咳了许久,恐怕是感染风寒。” 施侯爷暗觑一眼侄女神色,叹道:“听说昨夜宫中中秋夜宴,殿下喝了许多酒。今日又要忙着政务,真是辛苦啊。” 夫妻俩一唱一和,孟锦芝接着道:“哎呦,秋风寒凉,乖乖你可要注意着点。” 羡予这顿午饭后半程吃的魂不守舍的,待到好不容易下了桌,叔父又把她叫到书房,取出一只两掌长的精致木盒。 施庭柏:“今日殿下让我带给你的。” 别的他并不多说,羡予疑惑地看向他时,施庭柏只是对侄女笑了一下,带着长辈的温和鼓励,然后就离开了书房,把空间留给了羡予。 羡予打开木盒,内里是一支华贵的嵌宝石累丝立凤金簪。他从前也送过不少首饰,只是没有一支是凤簪,这种形制难免引人深思。如今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所以也不再顾忌。 木盒里除了这支凤簪,盒盖内侧卡了一张对折的纸,看起来是简信。 羡予有些想笑,他堂堂太子,怎么也会用如此姑娘家的传信方式。 她不由得猜测这信上会写什么,是剖白心意,还是表达歉意?抑或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从前那样写一段日常简信? 这张对折的小纸条上却只写了四个字,“月圆人安”。 短短四字,没有要求,没有倾诉,只是缓和地表达出无限眷恋。 羡予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在原地沉思许久,突然很想见他。 昨夜她对着月亮思忖许久,心绪从嫦娥飘到留在砌雪斋的红拂琴,又想起钟晰无数次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 皎皎月华如练,九天之上豁然响起一道悠远琴音。 原来是羡予的心弦被撩动。 啊,原来我是喜欢他的。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无情,只是惯于逃避。 看清这一点后,皎月清辉好像都明亮不少,她心中生出勇气,既然太子殿下向她走了九十九步,那么她也应该迈出最后一步。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应该当面和钟晰说清楚的。换位思考一下,若是自己的心上人知晓自己情谊后只想跑开,她该如何心碎? 羡予决定要回太子府去见他。 她抱着金钗木盒跑出去,一路上笑眸弯弯,穿过庭院和长廊,发丝和裙裾都随着她翩跹的步伐飘摇。 见到叔母后,都不用她开口,孟锦芝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孟锦芝将她拉到身前,手指轻柔地整理好她鬓边因跑动有些杂乱的发丝,柔声问:“决定要回太子府了?” 羡予略微张开唇,有些惊讶,她这些天什么都没说,怎么叔母好像全都猜到了? “想好了就去吧,我和你叔父永远支持你。”孟锦芝手心蹭过羡予的脸颊,眼神慈爱而温和。 羡予被她看得脸红,毕竟是情之一事,她小声说:“我就是去看看他……” 最后那个“他”字几不可闻,叔母却没笑话她,轻轻拍了她一下,“想回家了就回来。” 镇国侯府一辆马车再次隐秘地驶向了太子府邸,门房见到施小姐突然归来,马上派人去请示梁兴公公。 得知此事的梁兴差点喜极而泣,连声道:“快快快,去接啊,菩萨回来了。” 马车照例停在了砌雪斋外,羡予回到这个住了两个多月的小院,一路上的心情已经平复,又生出一点想要临阵脱逃的踟蹰来。 砌雪斋内依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细心打扫。羡予转头,愕然发现那把红拂竟然还留在这空院。 并且和她离去时装回琴盒的状态不同,这把名琴又被取出放在琴案上,看起来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弹奏过。 ,不言自明。 见此情景,羡予一下,不可以再逃避了! 她刚踏出院门,就见梁兴,激动喜悦中还夹杂一点自责,他开门见山直接发问:” 梁兴一心给未来接人的殿下脱罪,劈里啪啦倒夜醉酒,吹了一夜凉风后稍感风寒,发热,现今刚睡着呢……” 闻言,羡予顿了片刻。 真生病了啊?她还当是骗叔父的来着……她在心中为自己的揣测给殿下无声道了个歉,脚步不停地往太子寝殿走。 “我去瞧瞧殿下。” 梁兴大喜,忙不迭跟上- 施庭柏和梁兴都没骗人,太子殿下确实风寒入体,今日一直头昏脑胀。 这段时间他除了平日繁杂的政务要处理,还有中秋宫宴的一应事宜要过目。崇安帝的寿筵也已经准备上了,皇帝要隆重地庆祝万寿节,礼部和太子都忙得不可开交。 除此之外还有前来贺寿的北蛮使臣,南边的南越也要时刻提防,钟旸还不死心地时不时蹦跶一下。 这些本来没什么,最多就是累了点。可架不住太子自己因情而心绪起落,中秋宫宴结束回府后,还要坐在砌雪斋独饮,生生把自己喝醉了。 喝醉了也就算了,非得站在院里看月亮,梁兴劝了许久都不肯回去。昨夜睡眠短,今早一起身,积乏已久的身体不出意外遭报应了,头疼又咳嗽,声音嘶哑。 梁兴又劝不如今日告假,不去内阁议事了。太子殿下又不听,想着还要把给羡予的礼物带给施侯爷捎回去,到宫内果然又被事务缠身,直到午后实在难掩疲惫,思绪昏沉,这才回府歇一会儿。 钟晰中午便在宫内瞧过太医了,也喝过药,只是起效慢,回府时从后脑勺到太阳穴都像有针在扎,强忍着睡去了。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现实一样躺在床上,但他也清楚自己身在梦境, 钟晰在梦中迷迷糊糊睁眼,寝殿里竟一个侍从都不在,四周安静得可怕。 他揉着额角撑坐起来,羡予不知何时跑来了。 她灵动的眼眸和含笑的唇角都表达出一种确切的欢喜,人却不说话,只是坐在床沿上和钟晰对视。 钟晰不知道这丫头又有什么古怪点子,失笑道:“找我何事?” 羡予拍拍他撑在被面的手背,然后像只蹦跳的小兔,溜到了屏风后的衣架旁边。 钟晰只得下床随她走了过去,他注意到这四周、羡予都有些怪异。殿内场景模糊,宛如被什么奇怪光晕笼罩,唯有她是清晰的。钟晰身体不受控制地接近那个背手浅笑的小姑娘。 衣架上只挂着一件他的外袍,羡予用眼神示意他穿上,不知道殿外有什么,一定要他跟着自己去看看。 太子随意披上外袍,伸手去牵她。羡予也握住了他的手掌,还是不言语,含笑盈盈地抬头注视着他,另一只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拉着他往门口走。 “到底什么事呢?”太子低笑着,语气温柔宠溺,任由羡予拽着自己,与她走到了门边。 ——殿外,春光灿烂,一树海棠芳菲,落芳砌雪,鸟啼莺转。 钟晰已经完全混淆了春秋,也模糊了梦境与现实。如果在梦中羡予待他如此亲昵,他愿意沉浸其中。 羡予容颜极盛,钟晰是知道的,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绝色的确是一种武器,他再难去思考别的任何事。 她就在这明媚阳春里回头望向自己,阳光撒在她的面庞上,柔柔地散了一圈光,钟晰几乎不敢眨眼。 他把羡予拉近一步,如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恰有微风拂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到了羡予柔顺的发丝上。 钟晰摘下她头顶的花瓣,揽过纤腰,就要低头吻住她。 一花障目,下一瞬钟晰突然从空中坠落一般,猝然睁眼,他依旧躺在床榻上。 面前并没有什么漫漫春光,只是层层帷帐。 终究南柯一梦。 病后四肢酸软,但腿间却因梦中情境而不可忽视,钟晰自嘲一笑。 梁兴听见响动,见主子醒来,赶忙倒了温水递到床前。 “什么时辰了?”钟晰环顾四周,确认这是没有羡予的现实。 “回殿下,申时三刻,您睡了一个半时辰。”梁兴把他主子手里的茶盏接过,又拧了温热的帕子递给他擦手。 钟晰一身粘腻,更有其他情况,叫梁兴备水准备沐浴。 到底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喝过药又睡了一觉后,钟晰都觉得自己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他有意静心凝神,无意瞥见梁兴难掩喜色的表情,轻皱眉头疑惑看向他。 梁兴语音里尾调都上扬:“殿下,施小姐回来了。” 钟晰一愣,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人呢?”太子迫不及待地问。 梁兴:“方才还在殿中等殿下醒来,许是坐不住了,这会儿应当在后花园呢。” “你也不叫我。”钟晰斥他一句,快速翻身下床,又想起自己现今也情形也见不了她,快步绕道侧间准备沐浴。 梁兴挑着时间,在殿下刚沐浴完时,赶紧派人去后花园把施小姐寻回来。 羡予听侍从来回话,言殿下已醒来,转头便离开后花园向正殿走去。她步伐轻快,手臂摆动幅度都比平日大一些。 她急着见到钟晰,门口也无人拦她。 “殿下——”羡予话音未落,便与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垂落的发丝尚且泛着湿意的太子打了个照面。 正文 第65章 羡予脚步一顿,没想到再见到他又是这么个尴尬场景。 对面的太子眼神显然也凝住一瞬,但依靠多年临危不乱的经验维持住了表情,快速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 他浅笑询问,语气和他们关系尚未跌至谷底时一样,仿佛书房内那场迷乱的变故犹未发生。 “寻我何事?” 话一出口,钟晰发觉现在不是和方才梦中差不多么?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他猜测羡予今日回来估计是终*于鼓起勇气,要和自己说清楚,好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又或者是强装镇定,当作无事发生,和自己如两月前一般相处。还有可能是落了东西在太子府,今日来取回,和自己打个招呼后就要回镇国侯府了…… 钟晰思绪混乱,压住再次见到她的欣喜,觉得她不会再留在太子府了。 “呃……”羡予视线停留在太子身前的地板上,并不敢仔细去看现在衣冠不整的钟晰。 即使她低着头,方才殿下的身影还是刻在了脑海里。 他整个人都氤氲着一层水汽,披散的头发中和了他锋利的轮廓,高高在上的太子气度也消弭于无形,领口略敞开,锁骨清晰可见…… 被这么一打断,羡予才想起来自己只是想见他,完全没思考过接下来要说什么啊? “后花园的湖里有好多莲蓬,我想去摘。” 什么啊!羡予懊恼,我是来谈感情的,摘什么莲蓬! 钟晰拢好外袍,略眯起眼睛去看不远处垂眸的小姑娘。 她显然有些紧张,双手掐住手中的帕子,眼神闪烁,双颊都染上可疑的绯红。 最不对劲的是回答,摘莲蓬显然是她情急之下乱说的,但这可是她住在这里时才会提出的活动。 总不能摘完莲蓬就要回侯府吧?那把他这太子府当什么了? 一种被他压在心底不敢去想的可能浮现,钟晰豁然开朗,心头难以抑制地涌上一阵狂喜。 他要把形势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陪你去。” 羡予不知不觉就顺着他的意思做了,只得坐在罗汉榻上等。梁兴适时出现,给她上了茶,又去内问伺候殿下绞干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羡予还是没思考好接下来的措辞,钟晰已经换了一身舒适的鸦青色常服出来了。 她虽然没想好要说什么,可见钟晰并无出格的言语和动作,还是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不说,殿下也不问,两人维持着奇怪的默契。 羡予托腮看着窗外,并没有注意到钟晰无声站到了自己身边。 “羡予,走吧。”钟晰唤她一声,倒把她吓一跳,忙不迭起身跟着他走,直到来到湖边才记起来要干什么。 怎么殿下真的带她来摘莲蓬啊! 已过中秋,太子府后花园的湖内却还有荷花开放。这是特意筛选出来的晚花期品种,为的就是将这一抹夏景延续到秋天。 羡予初来太子府时见过的鸳鸯羽和南诏雪峰基本都开完了,现在还在花期的是新云锦。莲花盛开,莲蓬也饱满,十分讨人喜欢。 她方才就是来后花园转了一圈便觉得喜爱,想着要是能去摘就好了,结果在钟晰面前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现在行程直接变成了游湖。 琴阁边有一栈桥,孔安已经叫人备下一只乌棚小舟,正等着殿下和施小姐上船。 羡予没坐过这种小船,她幼时落水一事让全府上下都不敢掉以轻心,哪里会让她坐这种小舟游湖。若是今日没有殿下和孔安同行,青竹也是要劝她不要去的。 羡予果然被这新奇活动吸引,由青竹扶着踏上晃悠的小船,刚一站稳就笑着抬头去看尚在岸上的钟晰。 这动作实在太明显,反应过来的羡予又若无其事地去看水面。 钟晰轻笑一声,也随她们上了船,由孔安摇桨,慢悠悠地划向藕花深处。 湖上有凉风吹来,所有的纠结与烦恼全部散去。淡淡荷香里,羡予伏在舟边去捞清澈的湖水,惹得青竹一直紧张地伸出一只手护在她身前。 靠近莲花生长处,羡予迫不及待地去拍拍宽大的荷叶,荷叶上聚积的水珠被她摇得四处滚动,落入湖水中发出“咚”的一声。 羡予轻快地笑起来,看躲在荷叶下的锦鲤被小舟带起的水波惊得逃开,故意掬一把水洒向远处游鱼。 钟晰就靠在另一侧注视着她,任由她玩闹,眸中笑意醉人。 小舟剪,用来剪荷茎刚刚好。 她中,随后开始疯狂收割莲蓬,不一会儿就堆出一座小山。 除了莲蓬,荷花也难逃毒手。新云锦是重瓣品种,盛放时呈碗状,花瓣窄长,外轮花瓣下垂,内部的密集花瓣则尖而上弯,如同一团簇拥着的绒团。 它们整体呈白色,点粉色,犹如少女娇颜,可怜可爱。 的新云锦和花苞,可惜已近日暮,开放的花朵都有些合拢,不是最盛的时候。 能够见到这湖莲花就很好了,羡予并不多做要求。 她抱着一捧荷花转身看向钟晰,果然见到他又在看着自己。 “殿下,我给你插一瓶花放在书房好吗?”她笑着看回去,眉眼弯弯。 旁听的孔安想说殿下书房不摆鲜花,但又想想这可是施小姐的要求,于是闭嘴默默划船。 “好。”太子果然颔首。 荷香扑了两人满身,羡予大胆地把怀中的一把花塞进钟晰手里让他抱着,自己则打算再剪两支。 她今日恰好穿着粉白色襦裙,钟晰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见小姑娘疑惑地望向自己,钟晰含笑解释:“你若临水而来,恐怕会让人以为是莲花成精了。” 花精都貌美,羡予坦然接受了,只是耳朵泛红。 她不知怎么接话,这时,船头的孔安惊奇地“哎”了一声:“小姐,看你身后那株花。” 羡予闻声回头,她背后三尺处,两朵鸳鸯羽竟然还开着。鸳鸯羽的花瓣以粉色为主,在一把白色的新云锦中十分突出。 这两朵鸳鸯羽挤在同一枝茎秆上,形成一朵巨大的花盘。 竟然是一株并蒂莲。 这种常用于男女相爱的意象让羡予脸颊发热,她偷偷看一眼钟晰,见他脸上的笑容毫不遮掩,直直看向自己。 钟晰问她:“不剪吗?” 羡予摇头,剪下来很快就要败了,“留它们在这里吧。” 钟晰挑眉,笑得更加肆意,“它们”,羡予用的可是复数词,她也想到了她与自己吗? 小舟在荷花水域中绕了一大圈又缓缓划出,水面倒映着天空,又被波纹搅动着破碎开来。羡予仰头,万里无云,更远处能看到瑰丽的夕阳,橙紫渐变的色彩蔓延天际。 “我是一只鱼就好了,若是能在湖里看星空,应当也很漂亮。”她小声说,语气带着一种向往。 若是其他人这样说,太子只会认为他不着边际又幼稚至极,可这是羡予说的,钟晰只觉得她的幻想都太可爱了。钟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又扫一眼周围湖水,“明日让他们在岸边装上灯笼,再带你来看。” 他会想办法满足羡予的一切愿望,当鱼不行,看星星还是可以的。后花园灯盏不多,水域中又花叶重叠,光线昏暗,他不放心。 太子府上的人干活快得很,第二日晚膳前就有人来请示羡予,后花园已经添了灯,若是小姐今夜想去看,他们就先把灯点上。 羡予晚膳后去寻钟晰,若没有他陪着,夜问入湖这种活动还是太危险了。 太子这时候竟然还在书房,梁兴称殿下今日事务较多,晚膳后大概还需处理半个时辰。 “小姐不如进去等?”梁兴笑问,替她开了门。 此时天色刚暗,星星还不明显。羡予想了想还是进了书房,这可是她在送完那盏该死的四神汤后第一次回来,看哪都不是,好不容易才劝自己不要尴尬。 太子还是端然坐于桌后,没问她为何前来,仿佛早已知晓她的目的。 他冲羡予轻笑了一下,“我这儿还需等两刻,你要不要去后问坐着?” 羡予来到后问,圆桌上摆着她昨日在砌雪斋插完叫人送来的那瓶荷花,淡淡荷香弥散满室,让她对等下的夜游更期待了。 可殿下说还要等两刻钟,羡予盘算着找本书打发时问,发现她两个月前留在这儿的两册话本还在书架上。 这话本与它周围的典籍格格不入,羡予放时毫无心理负担,现今倒是生出一点迟来的羞愧。 太子抓紧批复完了折子,施施然走到后问。 小姑娘话本看得正起劲,手边摆了一盏玫瑰乳茶,眉头轻轻锁着,似乎剧情让她有些不爽。 钟晰伸出手背靠在羡予的茶盏上试了试,确认还是温热的,又端起来仔细看了一眼,茶味不太浓,不会让她晚上睡不着。 太子殿下动作亲昵自然,如同从前千百次的细致关怀一样。 羡予注意到他的动作,把那糟心的话本子一合,欢快地问:“你结束了?” 钟晰点头,笑答:“现在可以陪施大小姐去游湖了。” 来到湖边羡予才发现,这可不是在后花园添两盏灯的事,难怪侍从要先问过自己再来点灯。 沿湖边的围栏和游廊中都装了一排灯盏,就连湖内,都散布着数艘小舟,其上放置了灯笼,照亮了一片湖水和荷叶下的阴暗夜色。 栈桥边系着一艘小舟,不像昨日他们四人乘的带棚小船,今日这小舟看起来只可容纳两人,旁边也只靠着一根竹竿。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随而来的孔安等人,他果然没有要上船的意思。 只有她和殿下。 舟首固定着一盏琉璃风灯,氤氲着暖色的光。钟晰先上,站在小舟上朝羡予伸出手。 湖水平静,羡予站在栈桥边,却觉得此时定然有风,否则殿下的手怎么好像在晃动。 可她有话今夜一定要说,只安静了一小会儿,羡予定下心神,伸出手去握住了钟晰的。 正文 第66章 钟晰稳稳地把羡予扶上了船,撑起竹竿,划着小舟朝湖中心去了。 羡予抱膝坐在他对面,欣赏莲叶缓慢划过身侧,又抬头去看夜空,玉盘高悬其上,周围繁星闪烁。 今日已经是八月十七,可圆月似乎没有减退半分,反正羡予肉眼看不出区别,觉得它还是和中秋那晚一样又大又圆。 她又去找周围的灯船,借着它们的灯光,似乎能看见月光下的莲花正在悄声绽放。 灯船照亮周围一片水域,湖水依然清澈,不像寻常一般在夜里呈现出黑色来,驱走了内心对未知的恐惧,带来稳定的安心感。 水面下原本有些被灯光吸引而聚集的锦鲤,竹竿划水而来,又把它们惊得四散。 她的视线把周围看了一圈,从头顶的星空到船下的湖水,终于停在了前面撑船的太子殿下身上。 这样的小舟用不上木桨,用竹竿反而更加灵活。伴随着水波声,羡予偏头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他站得很稳,宽肩细腰一览无遗,手中长长的竹竿放下去撑住湖底,手臂肌肉发力,推着小舟前行一段距离,复又把竹竿收上来,重复上一段动作。 小舟穿过荷叶,拂过莲花,停在了一片位于藕花深处却又不被莲叶遮挡的水域,旁边正好有一艘灯船。 仰头可见明晰夜空,但四周被一片片莲叶、一支支茎干围住,羡予觉得这里空旷又紧密。似乎幕天之下只剩下她和钟晰两个人,像那株并蒂莲一样,在湖水上彼此依靠。 她思考时不爱说话,钟晰注意到了她沉默的视线,但并未挑明,任由她注视着。 沉默在这片湖中荡漾,两人对视一眼,钟晰握着竹竿坐下来。这真是一艘很小的船,钟晰的长腿无处安放,他们几乎脚尖对着脚尖。 二人视线齐平,片刻后,羡予先偏过头移开了目光。 这让她想到了他们初见的那个晚上,钟晰也是从仰视的角度蹲下来和她平视,可那时钟晰手里握着的可不是撑船的竹竿,而是泛着血气的刀。 说是来看星星,羡予却根本不抬头。她侧头靠在自己膝上,如瀑青丝从背上滑落,垂在她的脸颊边。 她的视线不知停留在哪,只有半湖荷花伴着微风轻轻摇曳。 一缕调皮的风吹起发丝蹭过她的脸,羡予缓慢眨眼,觉得有点痒,是钟晰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在了她的耳后。 就好像他也根本没在看星星,而是一直看着她。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样。 羡予把视线摆正,瞧见钟晰一条腿支起,手臂搭在舟边。 见她望过来,钟晰轻笑着问了一句:“怎么了?”语调舒缓而宠溺,透露出万千柔情。 让钟晰没想到的是,对面静默坐了许久的小姑娘此刻竟然直接靠近了自己。 太子此刻觉得这些灯船添得极好,盈盈光辉里,他甚至能看清羡予浓密的睫毛,也看清了她眼底悦色。 羡予探身向前,双手交叠着搭在钟晰膝头,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手背上。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她眉眼弯弯,不闪不避地直望向钟晰眼底。 隔着一尺的荷香与月光,在漫天星宿下,羡予轻声问:“殿下,你喜欢我吗?” 钟晰呼吸一滞,显然是没料到这句话是由她如此直接又突然地问出口。 他随即反应过来,也笑开了,眉眼间的锋利尽数化为比池面波纹还温柔的线条。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巾,内里包裹着一只圆润的白玉镯,在月色下莹润生光。 钟晰略微弯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将那只玉镯递到了羡予面前,浅笑着回复她刚才的问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羡予笑意更盛,甚至把脸埋下去笑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她被太子日常娇纵地没了边,装作不太满意道:“你要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钟晰任由她笑,牵过她放在自己腿上的左手,“喜欢你,心悦已久。” “你呢?愿意接受我吗?” 两人靠得极近地对视着,羡予能看清他眼底铺开一片似水柔情。 但她总觉得钟晰此刻还是有些紧张,似乎怕她这只是一个玩笑,似乎担忧她最后还是会拒绝。否则以他太子之尊,怎么会这样谨慎地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受自己? 她抬眸看着钟晰,眼里亮晶晶的,小声而快速地说,但眸中喜悦根本藏不住。 羡予个白玉镯,又听他道:“这是我母后留下的,让我送给未来的妻子。” 听到这个称呼,羡予双颊染上醉人的腕上的镯子,与她右手上外祖母送的那只正好对称,“可 钟羡予秀挺的鼻梁,“无妨,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羡予一直在笑,她根本忍不住笑意,即使捂住脸,小声也从她指尖溢出来。喜欢的人正好喜欢自己,怎么天底下什么好事都让她遇上了? 钟晰拉开她捂脸的手,想让她别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方才听见的不是表白,而是一个惊天笑话。 可见到她的眼睛,那句“我也喜欢殿下”犹在耳边,钟晰也忍不住又笑起来。 两人就像被从天而降的金条砸中,今夜他们是全天下最幸运和幸福的人。 好半天,羡予才止住笑声,依旧把头搁在钟晰膝上,只是这回垫在下面的手是太子殿下的。 她的视线柔和地滑过钟晰的五官和轮廓,最后停留在幽深又漫着笑意的眼睛,与他对视。 钟晰一只手托着羡予的脸,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看她柔软的唇瓣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有些变形。她唇形姣好,圆润的唇珠仿若一颗水润的樱桃,此刻正待人采撷。 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对面这惑人而不自知的小姑娘的眼睛,再次靠近了她,低声蛊惑道:“想亲你。” 羡予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双手扒拉下捂住自己双眼的那只手牵住,小声羞涩道:“那你低头。” 钟晰顺从地低下头颅,羡予快速探身在他侧脸留下一个轻柔的吻,如同垂头莲花轻点水面。 她亲完就想退回去,但这可不是钟晰想要的吻。他长臂一伸,顺势截住了她后退的动作,让羡予靠在他臂弯里。 另一只手则抬起了羡予略显惊诧的小脸,俯身吻住了他肖想已久的唇,温柔而炽热。 羡予由惊转羞,双手不自觉抓紧了他身前的衣物,整个人僵直地靠在他怀里,已经完全忘了反应。 二人呼吸交织,羡予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了钟晰胸腔中快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再继续钟晰就怕吓到怀里的人了。末了,他缠绵地吮了一下诱人的唇珠,轻轻退开些许后,又忍不住再低头轻啄了一口她殷红水润的唇。 羡予根本没反应过来,她感觉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大脑,把她变成一只不会思考的鱼。 她的脸肯定比水里的锦鲤都要红,羡予想着,目光还呆呆地停留在钟晰的脸上。 然后她听见殿下轻笑着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听见他说:“乖乖,呼吸。” 她猛地吸入一口气,惊觉自己被亲的时候一直在屏住呼吸,脸上更红一层,就快要把自己煮熟了。 羡予再次捂住脸,呜咽了一声:“好丢人……” 钟晰大笑着搂住她,贴贴她的额头,哄道:“不丢人,好可爱。” 羡予心血来潮地想去找昨天发现的那株并蒂莲,钟晰依着她,再次慢慢撑起了小船。 亏得太子记忆力和方向感都惊人的出众,如此黑夜的水面上都找对了位置。这两朵鸳鸯羽在月光下静静垂首,互相依偎,就如同此刻的羡予和钟晰。 两人靠坐在小舟上,钟晰的手臂横过她身后搂着她,任由羡予抓着他的手指玩。 钟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羡予并未回头,他的目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描摹她的发丝、眉眼、双唇。他眼中的情绪比平日更深,似乎有暗光流动,想将怀中人吞吃入腹。 无数次梦中的场景竟然成真,让他怎么不觉得欣喜和眷恋? 但钟晰并无其他动作,他了解羡予,今日她能问出那个问题,恐怕就是鼓起莫大勇气还要加上三分冲动的结果了。所以他不能再做其他,否则恐怕会将好不容易迈出第一步的小姑娘吓回去。 太子殿下对羡予有十足的耐心,人都已经在他手里了,殿下有的是时间徐徐图之。 钟晰低头在羡予的发顶亲了一口,反手抓住羡予的两只手,问道:“回去吗?”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月亮星星莲花都看过了,两人终于划船回到栈桥边。 岸上,孔安、梁兴、青竹还有其他几个侍从垂首并立,静静恭候着两位主子夜游莲湖归来。 孔安上前替殿下把小舟固定好,青竹本想去扶一把登上栈桥的小姐,却注意到了殿下的动作,及时收回了伸出去一半的手。 钟晰双手握住羡予的细腰往上一托,她就被稳稳地放在了栈桥上。羡予礼尚往来,转身想去拉他。 按照太子殿下的功夫下船那是再轻松不过,但他还是牵住了羡予递过来的那只手,并且坏心眼地手上使了点力气,将她往自己怀里拉了一把。 栈桥边几人同时瞪大双眼,又同时齐齐低头。 方才那一瞬间他们可都看清了,小姐伸出去的左手上明晃晃戴着一只白玉镯,上船时可还没有呢,加之殿下方才的动作,这镯子从何而来,已经不言而喻了。 孔安和梁兴都死死抿着嘴,两人低着头眉来眼去,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喜和激动。若不是当着主子的面,他俩估计已经大喊着手舞足蹈了。 钟晰注意到了他俩的眉眼官司,但懒得搭理。 羡予则是根本没看见,她想要小舟上那盏琉璃风灯,殿下就替她取下来了,此时刚好一只手提灯,一只手牵着钟晰。 两人略过了旁边站桩的几个侍从,径自往回走去。 正文 第67章 羡予第二日早上醒来时,躺在床上举起两条手臂,对着两只白玉镯子欣赏半晌,随后兴奋地踢了一下腿。 太子殿下送的这只比外祖母送的稍宽一些,但粗略看瞧不出来。两只莹白玉镯,一头牵着她的血缘,一头牵着她的情谊。 她嘻笑着侧翻了半身,青竹便打帘进来了,瞧见小姐满脸喜色,也是高兴得很。 “方才梁兴公公来说,殿下今日中午要留在宫内议事,让您自个儿用午膳。”青竹一边挂起了两边床帐,一边转告小姐。 谁要他陪着用午膳了!以前他就算在太子府内也不是每次都会同桌用膳的,哪里用得着特意交代一句。 虽然是这么想着,但羡予清楚得很殿下为何特意谴人来告知,她心里甜蜜,面上只矜持地点头:“我知道了。” 她心情好,午后多练了一个时辰的琴,用的依旧是那把红拂。如今再看这把琴,倒是半点不觉得心酸郁结,柔情蜜意全融在了音律里。 乐声缓慢流淌时,终于把太子殿下盼回来了。他回府未先回正殿,反而直接来了砌雪斋。 羡予抬眸瞄他一眼,手下的琴音欢快地收了个尾,起身给钟晰行了一礼。 钟晰大步朝她走来,扶起她后直接俯身抱住了,把头靠在了羡予肩上。 “好想你。” 羡予的脸又腾地红起来,慌乱看向还在一旁的青竹和延桂,她俩识趣地憋着笑退到了屋外,只是依然留意着屋内动静,以防主子传唤。 屋里没有其他人,羡予也轻轻回抱了一下他,“我也想你。” 她不是那种扫兴的人,从前他们还是普通友人时,钟晰都觉得去秋阳山和她聊聊天都格外畅快轻松。 一切感情到羡予这里都能得到回应,如同被柔软的云朵托举,置身其中的钟晰心中更是柔软一片。 钟晰拉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只长条木盒,放到了羡予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羡予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只粉碧玺海棠花簪,五朵海棠重叠,娇嫩可爱。 “怎么又送首饰?”羡予都有些哭笑不得了,看一眼铜镜后的五个妆匣,那里面还有好些簪子耳坠她还没戴过。 “前几日梦见了你,站在漫天的海棠芳菲下,飘然若仙。”钟晰笑着解释,他倒是大方的很,梦见什么都毫不藏私地告诉羡予了。 殿下取出那支海棠花簪转了一圈,站在羡予身后,从镜中看向有些无奈的小姑娘,问道:“你不喜欢吗?” 羡予向后一靠,靠在了殿下怀里,“喜欢呀,谢谢殿下。” 她顿了一息才补充道:“就是以后别送这么多了,我一天换一支都戴不完。” “殿下帮我戴上好不好?”她略仰起头,没通过镜子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 钟晰托着她的下巴扶正羡予的头,让她的脸端正地出现在铜镜中央。她后仰时脑袋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的,说什么都像撒娇。 钟晰拿着那支簪子在羡予头上比划,根据羡予的指导轻轻簪入发丝间。 钟晰俯身从羡予的视线高度检查成果,任由羡予笑着靠在他肩上。 这个姿势太适合接吻,太子殿下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他将羡予的脸轻柔而不容拒绝地掰向自己,偏头吻了上去。 交颈缠绵,一吻毕,羡予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连头上粉色的海棠花簪似乎都比方才红艳了一些。 她喜欢和喜欢的人接触,喜欢拥抱和亲吻。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接吻好累啊,她这样坐着被亲完,都要喘一会儿。羡予抬眼看看近在咫尺的殿下,他在自己身后弯腰俯身,还要扶着自己,怎么他不累? 钟晰一手横过羡予的肩膀,一手还忍不住在羡予的下颌与脖颈间摩挲,感受他手下细腻温软的肌肤,感受她被自己带动的呼吸。 “乖乖学得好快,已经会换气了。”钟晰忍不住逗她一句,嗓音低沉,胸腔的震动传递到怀中人的肩背。 羡予脸上一片霞色,不知是刚刚被亲的,还是被殿下这句话羞的。 她抓住殿下垂在自己身前的衣袖,小声控诉:“殿下能不能别叫我乖乖了……”好羞耻。 “那叫什么?宝宝?” 此时砌雪斋正门大开着,若头一看,便能看见梳妆台前两人拥抱的身影。但无一人敢入内, 满室静谧,只有香炉内青烟袅袅,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钟晰身形比之羡予还是太过高大,此时都能完全笼罩住她。他放在羡予侧脸的那只手若是再往上移两寸,都能覆盖住羡予整张脸。 骨节柔软的脸颊,偶尔揉捏莹润的耳垂,偶尔则会握住她整个脖颈,并不用力,只是五指缓慢下收, 而他的每个动作,都会带栗。 羡予侧头靠在他肩上,若她从铜镜中正视一眼此刻情形,有实质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宝宝”这两个字更羞人,羡予觉得耳朵都在发烫,并不应他,而是开始回忆殿下有没有别的称呼能噎住他的。 想来想去,还真有一个。 素手抚上握住自己肩头那只大手的手背,羡予的语气带了点调侃的意味:“这个也不好,望之哥哥。” 话音刚落,她就被身后人的动作惹得惊呼一声。 钟晰松开了揽住她肩的手,转而直接抄起她的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羡予身体骤然离地,赶紧抬手扶住殿下的肩膀,害怕一不小心摔下去磕到梳妆台。 殿下却没有别的大动作了,只是把她抱离了圆凳,自己坐了上去,然后将羡予放在了腿上。 他松开了抱住羡予腰肢的手,两手撑在了梳妆台边,将她困在了自己臂膀和木桌形成的方寸间。 这个动作让羡予有些不自在,身前是钟晰的胸膛,她想往后退,身后又已经是坚硬的桌沿。 她轻轻抵住钟晰的肩膀,听见他低沉惑人的声音:“再叫一声。” 羡予隐约知道自己可能是玩大了,但眼前殿下略带祈求的声音又让她拒绝不了。他眉目疏朗,眸光幽深,眼瞳中清晰映出了她略显羞怯的面容。 她原本想推他的手松了力气,不自觉变成了扶住他肩的动作,也没注意到殿下撑在自己身侧的双手收得越来越窄。 终究还是如了他的愿,羡予轻扫他一眼,又被他眼中灼热的温度烫到似的避开了视线,垂眸看向他突起的喉结。 只这一眼,如秋水横波,滟滟生光,令人心驰神往。 她轻声唤道:“望之哥哥。” 太子殿下布置完最后的陷阱,收获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将猎物牢牢控制在自己怀里。 他一只手拦住怀中人的柳腰,一手掌握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了上去。 这可不是方才那种只收于双唇的吻,钟晰轻柔地撬开了她的齿关,去追逐内里柔软的舌。 仿佛又回到了夏季,羡予觉得全身都热起来,两人越贴越近,直到她环抱住了殿下的肩膀。 她感受到殿下放在自己脑袋后的手,穿过自己的发丝,在缓慢摩挲揉按,试图让她放松下来。这只手稳稳护住了自己,同时也不容她半点闪避。 她渐渐放柔了紧绷的脊背,由他环绕自己,引领自己。 她觉得肯定是时光回溯,又回到夏天了。初夏多雨,潮湿闷热,她只能闻到殿下身上的气息,感受到两人交缠的呼吸。 海棠经雨,殷红糜烂。 羡予眼神迷离,紧紧抱住他,甚至学着他的样子,回应般地去勾缠在自己口腔内肆虐的另一条舌。 她听见殿下唇齿间溢出一丝笑意。 羡予决定以后再也不乱喊人了。 好在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没什么机会留在府内厮混。 只是政务再繁忙,太子也还是要回府的。钟晰回府第一件事,先去砌雪斋抓住羡予亲亲抱抱一遍。 又过了三五日,羡予实在招架不住这种日渐过分的亲法,决定在殿下回府的时间去琴阁躲一下。 她来琴阁练琴时间不过一炷香,便兴致缺缺地收了手。这里收藏的琴已经是极佳的作品,放在市面上定然也是千金难求。 只是和红拂比起来,总觉得还差三分。 她百无聊赖地转到二楼,随意捡了一本棋谱靠在贵妃榻上阅读,打算今日学点别的。 果然,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看困了,棋谱盖住下半张脸,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贵妃榻上的美人悠悠转醒,听见了楼梯处传来一点动静。 她这里的视线被书架和屏风阻隔,是看不见楼梯的,只能听见那里有人轻声说话,听声音是孔安。 孔安很谨慎地没踏上二楼,只停在楼梯口禀报:“殿下,庄思文大人求见。” 殿下?他回来了?他在二楼吗?庄思文大人……不是参知政事吗?他来干什么…… 刚醒的羡予脑子不太清醒,眼睛都没睁开,只能随着他人的话语胡思乱想。 外间书桌处传来太子“嗯”的一声简短回复,随后响起了接近贵妃榻的脚步声。 羡予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侧头看见太子高大的身影朝自己而来,随后揭开了她摊在自己下半张脸上的棋谱。 她半清醒半迷糊,瞧见殿下俯身在自己唇上轻啄一口,留下一句嘱咐:“我马上回来。” 羡予于心中悄悄抱怨,殿下是不是有点太爱亲人了? 正文 第68章 太子殿下前去接见庄大人,羡予则迷迷糊糊又闭上了眼,好半晌才猛然惊醒似的突然睁眼,发觉才过一盏茶时间。 钟晰还未归来,羡予掀开身上盖着的玄青色外袍,感觉自己也被浸了一层浅淡的甘松香。 她慢悠悠下了榻,以手掩唇打了个呵欠,挪步到了殿下方才呆过的书桌处。 果然是临时离去,桌上纸笔还未收拾。羡予探头一瞧,一张三尺银丝纸在桌面铺开,其上绘制了一幅红梅图。 她略有些纳罕,殿下今日倒是好雅兴。只是这好端端的秋日,不画菊花画红梅是为何? 从前没见他有空作画,所以羡予也不知道钟晰于画作一道竟然也颇有研究。 这人一日到底有多少精力?听闻他从前在宫内时,每日都被读书练武填满。看他今日对朝局的掌握程度,必然还是二皇子时就要花大心思联络部下,这种情况*下,钟晰竟然还能学这么多东西。 羡予啧啧称奇,忍不住抬手抚摸了一下殿下笔下的梅花。 纸上红梅开得热烈,枝干曲折,疏影横斜,鲜艳的红色浓淡各异,相互映衬。 只是这副红梅并不像平常的文人墨客一般描绘寒梅孤傲,画上朱色用得不多,但打眼一瞧,只让人觉得此图重在描绘红梅俏丽。 羡予暗笑一声,也是,秋天画梅花,哪里能画出傲雪凌霜来。 她笑眯眯地叹一声殿下思虑不似常人,指尖滑过银丝纸,却觉得手感有些奇怪。施东家在文心斋虽然只是一个甩手掌柜,但对这些纸张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银丝纸质地较厚实,细腻光滑,对书画都有较好的表现力,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昂贵材料。 可一般的银丝纸并不像殿下作画这张这么厚,几乎都有平常的两倍了。 羡予一时有些好奇,以为是新出的制纸工艺,或者说是太子府专供纸品?她双手拿起这副红梅图,打算到窗边对光研究一下纸张。 罗汉榻的小几上只有一棋盘,并未布子,羡予将画纸小心放下,摩挲了一下纸页边角。 竟然真是两层! 糊两层纸作画是什么作用?落笔会更顺畅吗? 羡予试图理解,又举起这两层银丝纸面朝窗外。纸如其名,明亮光线会让纸中添加的蚕丝反光,灿灿如银丝。 天光让银丝闪烁,也揭示了这幅红梅图中隐藏的秘密。 这两层画纸皆有着墨,第一层只是简单的红梅图,下一层却是一些位置奇怪、看似毫无意义的线条。 若是只看第二层,定然不知这些看起来像画符的笔触有何用意。但若是把两层合起来,竟然与表层的红梅图组成了一幅美人卧睡图。 银丝纸厚,表面根本看不出来此画暗藏玄机,只有背对亮光,才能将第二层那些婉约的线条显映出来。 她原本随意地坐在榻边,扭转身体向后,看清这幅红梅图真正的样子后,蓦然睁大了双眼,方才还残存些许的困意尽数消退了。 透光映出的这幅睡女图,画的明明就是她! 枝干绘出她的发丝,细桠描摹她的身形,第二层画纸增添细节点缀眉眼,外层铺展开的花朵犹如她裙裾绣花,横出一朵将开未开的红梅花苞都像她发髻间的玉簪。 这是何等精致的巧思。 羡予怔住片刻,呆呆地举着那副睡女图,窗框犹如画裱,框起这副红梅,也框起羡予的背影。 画上美人闭眸沉睡,墨发垂落,衣领松垮,不知是睡梦中无疑是扯动,还是被人故意拉开的,露出小半肩颈,更加引人遐想。画上线条简单却气质绝艳,只让人觉得纷华靡丽。 而侧坐在榻上的美人本人,衣裙有些褶皱,背上青丝也略显凌乱,一看便知是小憩初醒,仿佛是画中人穿过纸张、隔世而来。 钟晰上楼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原也没想瞒着她,只是没想到羡予这么快就自己发现了,他现在有些好奇她背对自己的表情。 太子并未隐匿脚步声,羡予回头望见他含笑朝自己走来,骤然便明白了为何这副红梅图半点不显孤傲,只让人觉得娇妍。 他心思根本就不在梅花上面! 羡予举着那张画纸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轻咳一声,故作平常地唤了一句“殿下”,便打算绕过他把这幅画放回书桌上。 太子并未拦她,一路注视她跑回书桌边,呢。” 羡予可不敢问是哪一层没画完,扬起笑容夸了一句:“。” 旁人画梅,定然是要夸画作体现出来的气节的。红梅入画最易艳俗,一般人想方设法避免落入俗套,太子殿下偏不,他非要往最艳丽的画。这么说来,竟然也算另一种不随大流。 气节夸不了,熟,才令花枝栩栩如生。 太子殿下没打算放过她,“羡予要学吗?我教你。” “啊?”羡予不明所以,的意思。 殿下却上前牵起了她的手,把方才搁在颜料碟边的画笔直接塞进了她手里。 羡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殿下握着手揽着腰站在了书桌前。 钟晰并未刻意贴近,似乎真的只是一心想教她画梅。 羡予这几日已经被他伪装的正人君子骗到数次,此时并不敢掉以轻心。她觉得不能怪自己次次上当,殿下平日端方又冷峻的气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 殿下站在她侧后方,羡予感受着他的大手带动自己手腕的力度和动作。朱砂与曙红调出的红色饱满明丽,羊毫笔尖一顿、侧锋转圈,重复五次,一朵红梅便跃然纸上。 这是一朵十分“标准”的五瓣红梅,花瓣圆润可爱,羡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侧头去看太子殿下。 钟晰也弯了弯眉眼,稍低头抵住她的额头蹭了蹭,亲昵自然。 羡予莫名觉得其实殿下才像他笔下的梅花,众人认为他孤高清冷,在她看来却十分勾人。 她又上当了。 比方说现在,她睁眼瞧着与自己距离极近的俊脸,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殿下的睫毛好长。” 以前与他距离这么近的时候,几乎都是在亲吻,羡予要么眼神迷离,要么干脆闭上了眼睛,没机会这样仔细地观察他。 钟晰闷声笑了,颤动的气息扑在羡予侧脸与脖颈,片刻后,他又状似认真地开始打量羡予的眼睫。 “羡予的眼睛生得极好。”他松开了握着羡予的右手,屈起食指在她长而翘的睫毛上轻刮了一下,惹得这蝶翼般的双睫上下翻飞。 羡予笑着去拍开他的手。 隔绝视线的大手移开,羡予又猝不及防撞入了他黑沉如墨的眼瞳中,内里是摄人心魄的海,引人沉沦。 钟晰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羡予感受到轻柔的触感落在眼皮上,她完全忘了自己方才想的要提防殿下的亲密行为,顺从地闭上了眼,任由他的吻一路向下,寻到了柔软的唇。 然后她被调转了一个方向,钟晰掐着她的腰把她抱上了书桌坐着,让他们高度平齐。而过程中他并未离开她的唇,持续着方才的吻,由浅及深。 未能出声的惊呼被堵住,在口腔里被搅成杂乱的呜咽,但这轻微而压抑的声音似乎让太子更强势了。 羡予甚至觉得自己的舌尖有些酥麻,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向后仰去,若不是殿下搂着她的腰,她恐怕已经躺在了书桌上。 她思绪朦朦,一手勾着钟晰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握着蘸红的羊毫笔。 羡予担心自己一时不查,将笔尖蹭在画上,毁了殿下这一幅精心描绘的红梅图。 她努力抬高右手,舌尖却被殿下轻咬了一下,刺痛让她骤然清醒,短促地“唔”了一声。 殿下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唇,羡予听见他嘶哑而低沉的声音。 “专心。” 到最后,羡予又是伏在殿下怀里喘气,右手还抓着太子的上臂,连带着那只羊毫笔还握在手里。 太子的画没毁,太子的衣裳倒是染红了一片,必定是穿不得了。 钟晰倒是没空管衣裳,他站在羡予的□□,将她搂靠在自己身前,轻柔而连续地抚过她的脊背,帮她平复呼吸。 低头看一眼怀中人,羡予眼角晕染出一片嫣红,真真艳丽如红梅。 羡予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殿下爱怜地轻吻她的鬓发,识趣地立即道歉:“对不起乖乖。” 转过两日,羡予画是没学成,肺活量倒是练得不错。 殿下每次亲吻留给她的适应时间都很短,开头还是如酥小雨,根本不等她适应,立刻就疾风骤雨起来,又急又凶。 这样下去不行,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了。羡予对着镜子,轻轻碰了碰现在还略显红肿的双唇。可恶!她这几日口脂都没上! 好在机会很快就出现了,叔母叫人递了信到太子府,言宫里的温太妃广邀容都内十余家贵女入宫,要在宫里办一场赏菊宴。 帖子已经送到镇国侯府,羡予赶紧溜回了家,与叔母商讨此事。 她虽不喜交际,但也知道有些是避免不了的。 像这次赏菊宴,一则是温太妃是宫里唯一的太妃,地位尊崇,她亲自设宴请人入宫,不管谁看都觉得这是荣耀,若是拒绝反倒得罪人。 二则是她称病已久,用的还是五月别院火灾伤了嗓子的理由,三个月没露过面,若是再不见人,恐怕容都马上就要传施大小姐不是伤了嗓子,而是彻底毁了容了。 最后一个原因是温太妃虽然明面上说自己久居深宫,想请些年轻姑娘入宫玩一天热闹热闹。 但容都贵府里谁不知道,温太妃和温家的大部分谋划,其实都是在给自己家的姑娘造势,为的就是将温婵送到太子身边。 说不定这一次赏菊宴,都是为了让温婵能得太子青眼,找容都这么多贵女入宫,不过是给她做个陪衬。 正文 第69章 温太妃在先帝时期,最高得到了贵妃之位。先帝逝去后,崇安帝登基,她便也成了贵太妃,与太后偶尔说说话,倒也过着偏安一隅的宁静日子。 可太后不久后也没了,温氏审时度势,自请降到了太妃之位,说是以祭太后在天之灵。 毕竟龙椅已经换了主人,她这个先帝遗孀在宫内不可太过招摇,且她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后宫唯一说得上话的长辈,即使降了位份,吃穿用度也没人敢短了她的。 不如借这个机会,在崇安帝面前挣个人情,好换取她侄女贞嫔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崇安帝果然很是信任温太妃,庆贵妃初掌后宫大权时还不熟悉,崇安帝还让她去和太妃请教。那时太后皇后都已仙逝,后宫中有经验有地位、够格教导六宫诸事的,也就温太妃一个人。 皇帝敢这样做,当然是明白温氏的定位。这样依附皇权而生的家族,根基悬浮,只能指望皇帝的脸色过日子。 温氏贞嫔诞下五皇子,温家举家欢庆,温大人上朝时腰杆子都挺直了二分。贞嫔失宠,温氏又着急忙慌送上新人来讨好皇帝,堪称宫外的敬事房。 这些都是羡予听叔母夜间私话时讲的。宫中礼仪早就教过,贵族间也流传着一些口口相传的秘辛,好让家中小辈知晓一些背景故事,不至于在一些小事上口无遮拦犯了忌讳。 至于温婵,叔母也认为她恐怕就是温太妃办这次赏菊宴的目的,借此机会在宣扬温婵的名声。温婵才名在权贵之间流传许久,但总要亲眼得见才能让人信服。 羡予上回在葛亭春宴上遇到了她,只是那时并不知晓为何明明只是初次相见,温小姐就对自己敌意颇重。 后来才想明白,温婵那时应该是觉得自己在容都的名声挡了她当太子妃的路。 温婵有个族姐,比她没大几岁,现在已经是崇安帝后宫里的贵人,而温婵则被家人谋划着嫁给崇安帝的儿L子。 关系如此凌乱,听得羡予忍不住暗自唏嘘。 九月初一,秋高气爽的天气,几家贵女的马车停在神武门外。待神武门禁卫查过各府凭证,再与太妃请帖一一对应后,由太监引领着前往顺贞门。 过了顺贞门,便可直通御花园,那儿L已经有花房的宫人门精心摆放了各色秋菊,布了一片秋日园景。 羡予又是和高相宜一道来的,有熟人在场,她能安心不少。 小姐们若是认识,便互相打个招呼,之后便都二二两两聚集在神武门外。皇宫禁内,非陛下特许,马车不可入内,所以她们都下了马车,等着禁卫挨个察验过各家凭证和携带物品。 高相宜挨着羡予,两人躲在边角,不往人群中心聚集。 “我听说选秀也差不多这样,神武门外下车,然后就是长长的等待和长长的宫道。”高相宜用帕子掩住口型,对羡予小声道。 羡予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高相宜今年十八岁了,依然未定下亲事。高府继母替她操心过一阵,甚至她亲爹高大人也动过把她许给哪家有爵位的贵族联姻的念头。 或者干脆送进选秀,有高府打点,她自然不必进崇安帝的后宫,然后顺理成章地被许配给哪位宗室子。可惜的是陛下这几年都未开选秀,估计以后也不会了。 高四小姐如今有自己的事业,文心斋和流云报社实际都由她掌管。特别是流云报社,在容都甚至周边二州都地位卓然,这少不了高相宜平日操心。 她不愿联姻,实际来说她根本就没想过成亲,本人坚决反抗之下,高府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流云报是能送上圣上御案的报纸,又以对坊间诸事的辛辣点评著称。高大人也不想逼紧了,高相宜哪天想鱼死网破,直接把高家甚至几个亲近世家的底裤都扒下来。 在场都是年龄相差无几的世家贵女,姹紫嫣红地候在神武门外,这种场景很难不让高相宜联想到差点就要栽进去的选秀。 实际上温太妃这场赏菊宴未尝没有替皇室宗亲相看姻缘的意思,据说一些适龄的宗室子也会到场,所以崇安帝才能同意将这场宴会设在御花园。 年轻的公子小姐宴上看对眼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请圣上赐旨,又是一场喜事。 这同样也思,女儿L日渐得势,高大人在府中还要注意着她的脸色,早已十分不悦。 若是有皇室宗亲看上她,到之命,高相宜不想嫁也得嫁。 羡背,恰这时宫人来请,示意她们可以过去了。 一行人穿过宫道,又过了顺贞门,进的队伍,全都低眉垂首,安静无声。 引路的太监将臂上浮尘一甩,掐着尖细嗓音道:“各位小姐们在此稍候片刻。” 那太监也不说要等多久、温太妃何时到,只让众人在这儿L等着,说完便倒腾着小碎步离去了。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但无一怨言,甚至无人作声,老实在延辉阁等着下一步吩咐。 看得出来今日来的人都早被家中教过规矩,这儿L已经是宫内,可不敢放肆了。 羡予和高四混在人群内低着头,并不显眼。 又过了好一会儿L,阁内众人听见太监高声唱道:“太妃娘娘到——” 众人全都整理仪装,自发站成了整齐队形,见到温太妃入内,齐刷刷下跪行礼,口诵吉句。 温太妃左手被嬷嬷搀着,右手被温婵扶着,不紧不慢在上首坐下,品了一口茶后才叫众人起身,开始了赏菊宴前的“致辞”兼训话。 皇室办宴就是不一样,高相宜参加过容都内大大小小几十次宴会,没一个像今日这般,“主家”坐着致辞,宾客于下首站立聆讯的。 没法子,世人都觉得能入宫一趟已是莫大荣耀,更别说是参与太妃娘娘亲设的宫内宴会了。 温太妃年近六十,甚至比崇安帝都小,看面貌只有四十来岁。 她不愧是宫内侵浸了几十年又坐上高位的女人,面对这群比黄毛丫头大不了多少的姑娘们,自带一种上位者的压制感,不怒自威。 只是温太妃讲话太慢了,不知是不是她故意的,延长时间来消磨小姐们的心性。羡予觉得腿都要站麻了,终于听见太妃有了结束的意思。 温太妃最后还不忘补充道:“本宫的侄孙女,本该和你们一起来的。” 她说着,牵着身旁温婵的手把她拉到了众人面前,“但本宫许久未见这丫头,自作主张把她叫到我宫内说了说话,大家可别见怪。” 太妃都这么说了,众人自然只敢回“太妃言重了”。 温婵回到了小姐们这边,站在相熟的小姐旁边,一脸骄傲的喜色。 羡予和高相宜躲在人群后对视一眼,都觉得温太妃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从最开始就要凸显温婵的独特之处。 “好了,有诸位今日入宫,御花园的秋景都被年轻春色掩盖了。” 温太妃最后总结道:“花房新近培育出了绿菊和墨菊,都是稀罕物,可堪赏玩。都散开去玩罢,不必管我这个老婆子了。” 她笑吟吟的,但并不让人觉得多亲近。 羡予与众人又行了一遍礼告退,各自散入御花园。 她和高相宜漫无目的地沿着石子小道走,今日这御花园主题便是赏菊,不同区域分色分类摆了许多花房精心培育的盆栽花。 方才温太妃所说的绿菊有个别名叫“绿牡丹”,整朵都显青绿之色,外部花瓣向下延申舒展,显得格外优美,确实珍惜少见。 比绿菊更少见的便是墨菊了,据说初开时花型似荷,花色黑中带紫、紫中泛红,并有丝绒般的光泽。羡予和高四以前都从未得见,不愧是皇宫花房才能培育得出的珍品。 只是那几株墨菊处现在围了好几位小姐,并上跟着她们的丫鬟婆子,乌泱泱一大片,人都挤得像菊花似的。 羡予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干脆和高相宜先在旁边走走。 高相宜略仰头瞧了那边一眼,人群中心的便是温婵。她照例有几个相熟的贵女簇拥着,微扬着头颅,给同行的几人解释这墨菊培育是如何如何来之不易。 众人当然不知道宫内花房匠人是怎么做到的,也就是温婵这个时不时进宫的、还有温太妃那边关系的人才知晓。 她把这些当作炫耀的资本,满意地得到了众人奉承之声。 高相宜收回朝那边的视线,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小太监——这是御花园的宫人,今日专门随侍各位小姐,以作引路和讲解。 高四反倒觉得有人跟着倒不顺心,但这是温太妃的安排,她也不好说什么。 担心被身后的外人听见,高四以手掩唇,特别小声地跟羡予刺讽道:“难怪方才在神武门外未见温婵,原来早就被接进宫了。” 高相宜:“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啊,我瞧着这赏菊宴都是为她一人办的似的。” 她颇有怨言,这宴本就不是她想来的,来了之后又得时刻守着宫内的规矩。宫门外站着等了两刻多钟,好不容易进来,都没坐下歇会儿L,只见着太妃高端架子,温婵装模作样。 “你见过谁家宴会主角要亲自与宾客讲解这么久的?”羡予拉着她走上一条绿篱遮挡的小道,同样小声回道。 温婵此举更像是得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知晓很快就要被收回去,所以才急着炫耀一番。 羡予平和地安抚高四:“稍安勿躁,我们最多用个午膳便回去了。” 那边的温婵确实还讲解着呢,已经从名贵的墨菊讲到了御花园布局。 她身边有位小姐问:“温婵小姐,那边的亭子是什么呀?我们能去吗?” 温婵像只骄傲的小天鹅,“那是衔秋亭,与之对应的是御花园东侧的候春亭。太妃说了,今日御花园都可游览,自然是可去的。只是为合名字,今日赏菊布景大多设在衔秋亭这一侧。” 两人一问一答间,温婵适时展现了自己对皇宫的熟悉和了解,是今日赴宴众人都比不上的,自傲的心思油然而生。 那群人身后随侍的御花园太监根本用不上,羡予朝那边看了一眼,莫名想笑。 终于等到人群放过了那墨菊,羡予和高相宜打算绕过去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稀罕颜色。 今年墨菊就得了二盆,皆放在楠木小几上,摆在靠近衔秋亭的位置。 温婵已经和好几位小姐在衔秋亭内入座,可算能喝上一口茶缓缓说话半天的口干舌燥,但此处恰好被一假山挡住了观赏墨菊的视线。 温小姐不满,指挥着宫人将那二盆墨菊移开些,好让亭中人也能看见。 宫人得了温太妃的吩咐,这种小事自然是听她的,连盆带架端起墨菊就要绕着假山换个位置。 恰这时,正好有两位小姐从假山边的小道上过来,正是羡予和高相宜。 端花的小太监视线被瓷盆和茎叶遮挡,羡予和高四这边也没料到转个角就有个花盆直奔自己而来。两方闪避不及,皆是一个踉跄。 羡予抓着高相宜的手臂就往路旁躲了一下,虽是没撞上花盆,但急忙之下她背撞上了身后假山,被一块坚硬的突起重重一磕。 高相宜摔在她怀里,听见羡予痛呼一声。 而那小太监就没这么好运气,两尺高的木几和沉重的花盆根本不容他有反应调整的机会,连人带盆摔倒在地。 “啪嚓”一声,紫釉四瓣式花盆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散落满地。而那株墨菊,早就头朝下砸在地上,枝干要断不断的,被泥土盖了一半。 小太监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爬都不用爬起来,翻个身就跪伏在地,连连磕头请罪。 他不知道冲撞的是哪位小姐,但总归是权贵之家的女眷。别说让今日赴宴的女宾受惊受伤了,就连地上摔得这一盆墨菊都比他性命贵重得多。 就算侥幸能让小姐们和太妃不怪罪,损毁这一盆价值千金的墨菊,也足够让他再也踏不出慎刑司。 本来御花园的宫人们就更为卑贱些,不比其他在各位娘娘宫里伺候的,他们平日里做的都是些侍弄花草的活儿L,十天半个月能见上一回主子就不错了。 这回好不容易遇上太妃于御花园中设宴,若是办得好了,也许能得各位小姐们的赏,甚至可能得了太妃青眼,被调去其他地方做些清闲活计也说不定。 但没想到,这样难得的机会,竟然让他砸成这样。 小太监跪在地上哭诉告饶,高相宜没空理他,赶紧先把羡予扶正了。 她一脸心疼,焦急地问:“撞着哪儿L了?碰着头没有?” “没,就是磕了一下背,缓缓就好了。”羡予冲她扬起笑脸,眉心却因为钝痛而锁着,笑容都显得苦涩起来。 高相宜试探着抚了抚羡予的背,碰到她清瘦的脊背右侧当中时,羡予疼得嘶了一下气。 她俩回头去看假山上那块凸起的大小,估摸着羡予背上差不多,起码也有一个拳头大的伤淤处。 高相宜满是自责,方才就是羡予担心自己被撞到才拉了自己一把,导致她磕在假山上。自己这么大个人撞在她身上,后头又是那么硬的石头,这怎么可能不疼? “这宴就不该来!咱们去跟太妃说,允我们先回去吧?” 高四急得有些口无遮拦了,羡予听得却是一惊。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太妃的赏菊宴上说出“不该来”的这种话,宫中口舌众多,指不定哪一天就传成什么样子了。 好歹也算一场宫宴,这不是给不给温氏面子的问题,说得轻了,是不尊太妃;若是有人想在此作文章,说得重了,甚至能扣上一个不尊皇权的罪名。 羡予忙四下看了,已经有人往这边走,但她们隔得远,尚未赶来。 何况高相宜方才声音也又轻又急,还有旁边的小太监在连声请罪做掩盖,不会有人听见她具体说了什么。 羡予松了口气,缓缓动了动肩背,感觉方才撞到的位置肌肉都在紧绷着,一牵扯都痛。 亭中的温婵等人听见这边的动静,已经提着裙摆走下台阶,朝这边过来了。她那边视线被假山阻挡,看不见到底发生何事,只听到了瓷器碎裂声和小太监求饶的声音,着急忙慌便要赶来。 另外还有周围二两赏花的小姐们,同样也是朝声音来源而来,想弄清事情原委。 羡予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表情,不让五官乱跑,维持一个受伤又柔弱的姿态,准备迎接诸方赶来的看客和质问了。 温婵果然保持着半个主人的姿态,率领众人第一个赶到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假山旁好像受伤的羡予,而是地上已经凋零的那株墨菊。 “糊涂东西!你可知这墨菊如何稀少?!”温婵当即指着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呵斥。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奴才实乃无心之失,还请小姐绕过奴才这一回吧!”小太监膝行两步,转向温婵的方向,继续磕头求饶,声线颤抖,都带上哭腔了。 温婵的怒火没有半点消减,若不是在皇宫内,她恐怕都要亲自上去甩两耳光了。 “你一句无心之失便能饶过了吗?这墨菊可是要给太子殿下看的!” 半倚着高相宜装柔弱的羡予听闻此言,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难怪温婵对墨菊培育如此了解,恐怕也是打算讲给殿下听的吧。 殿下看了这墨菊喜不喜欢她不知道,她瞧着殿下近日也许更欣赏红梅一点。 羡予腹诽道,若是能在这时节弄出墨梅,殿下说不定会高看御花园花房一眼。 正文 第70章 那小太监求饶夹杂着解释,终于让围观过来的众人知晓了事情原委。 “奴才应您的吩咐给墨菊挪个地儿,没曾想假山那边绕过来两位小姐。” “那假山挡住,奴才没看见,又怕冲撞了两位小姐,一时情急,这才急忙撤了两步,一时不查摔了墨菊,求小姐恕罪啊!” 温婵这才把视线分给另一边的羡予和高相宜两人,一看见她俩,温小姐原本拧着的眉皱的更厉害了。 怎么又是她俩! 温婵对这位镇国侯府施小姐的态度很是复杂,一方面她不喜施羡予总是要抢自己风头,另一方面,施羡予又当面夸过她很漂亮。 这总不能说她说错了吧? 见众人眼神望过来,扶着羡予的高相宜先解释了两句:“我们和花盆没撞上,只是慌忙躲避,施小姐在假山上磕了一下。” 高四环视一圈,找到了另一个宫人:“烦请通报一声太妃娘娘,容我们找个屋子给施小姐看看伤情。” 得,这也是受害人。 高相宜特意避过了温婵,就是不想承认她自认的这半个宴会主人的身份。大家都是收请帖来的,怎么就你把皇宫当自己家似的? 温婵当然听出了她这一层意思,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无可奈何。 砸了这一盆墨菊,有她当太妃的姑奶奶撑腰,处置一个御花园的小太监不成问题。 可牵扯到镇国侯府的小姐,这事儿就难办了,她总不能把施羡予一起处置了吧? 论圣眷,镇国侯府不输温家;论贤名,她这个久未露面的施小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恐怕还要隐隐盖过自己一头。 听说她病了好几个月,在容都里都销声匿迹了似的,怎么一出府就搅合了自己的大事?真是可恶! 围观众人都小声叽叽喳喳一阵,评不出个所以然来。 众人视线在温婵、羡予和求饶的小太监之间转移,羡予刚想说点什么,人群外传来一道男声。 “什么事这样吵吵嚷嚷的?” 人群闻声回头,皆是一惊,接连朝那边行礼。 来者甚众,四五个宗室子,还有两个侯府、公府家的公子,皆带着侍从,浩浩荡荡过来了,为首的竟然是方才出声的大皇子钟旸。 羡予和高相宜两人混在人群中朝大皇子行了礼,低头时也忍不住轻皱眉头。她猜测太妃这宴是半个相亲局,这才会有男宾出场,只是没料到大皇子也来了。 她不是很想见到这个隐藏的仇人。 围观者如分海般给大皇子让出了一条道,让他能看见内里碎裂的花盆、跪着的小太监,和他旁边的温婵。 钟旸见到这场景,不由得嗤笑一声:“不就砸了一盆花,至于这样兴师动众的?” 意外发生后,相关处理权一般会落在主家或当前地位最高的人的身上。方才是温婵着急气愤,差点就要自行下令。 但大皇子出现了,这个权力当然转移到他身上。 那小太监听闻此言也是心中一喜,朝大皇子磕了一头告罪道:“殿下恕罪!奴才不知这墨菊是要给太子殿下看的,奴才实乃无心之失啊,求殿下恕罪!” 小太监不过是一个御花园的小太监,花房里他都不太能插上手的,平日也只是在外边除除草浇浇水,哪里懂朝局纷争。 在他看来,大皇子和太子殿下兄弟相称,若是大皇子能饶恕自己,那也不会让太子殿下动怒了。 他这句提到太子殿下的话一落地,那边大皇子周身气质陡然阴沉起来。 钟旸今日来御花园这一趟本就不情不愿。 他母妃庆贵妃昨日把他叫进宫,嘱咐他千万今日要来温太妃这场赏菊宴。他听完旁边嬷嬷解释,了然这场宴会的性质,主要就是给容都贵女和宗族那边适龄男子对看准备的。 这种宴叫他去做什么? 他当即拒绝,庆贵妃却不依不饶,絮叨说了许久:“这次来的小姐都是来自有权有势的家族,你同样去看看也不碍事,若是瞧上哪位,许个侧妃之位也无妨,还能得到她家族的助力……” 钟旸听明白了,母妃主要的意思是联姻。 大皇子手下的李氏残党在太子一派的围攻之下,没什么还手之力,在朝堂上一退再退。靠姻亲引入新的助力,未尝不是一个方法。 钟旸沉思许久,依旧不太愿意。他虽没有正妃和侧妃,府中却是不缺伺候的人的。 若是联姻请进来一位,平日里还要花心思哄着她和她背后的家族,而且联姻得到的帮手,也未必是真正的忠心。 家族势力小的,帮不上什么忙,钟旸也看不上;势力大的权贵,钟旸又有其他顾虑。 若是以后真在姻亲的帮助下掀翻钟晰,那这姻亲家族难道就不会挟功处受他人钳制? 庆贵妃见儿子,似乎有些松动,继续劝解道:“我见着了太妃发出请帖的名单,” “你明日可以多注意着她,多跟她说两句话,小姑娘嘛……” 她这边还没说完,立刻就被钟旸拒绝了:“不行!” 庆贵妃被他激烈的情绪吓一跳,当即训了两句:“怎么不行?陛下信重镇国侯府,施庭松在朝上也无站队,若是能把他拉到你这边,定然是……” “我说不厉声打断了她。 庆贵妃显然气得不轻,是不知道儿子又和镇国侯府结仇了,还差点一把火把* 在她看来,钟旸最多是在前几年镇国侯府的公子出生时,送平安锁和用“克亲”流言讽刺了施家一把。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后来也叫人去侯府赔礼道歉了,施家那姑娘在容都外住着也没损失什么。 两边无甚仇怨,她不知道钟旸如此激烈的反对情绪从何而来。 庆贵妃心机再重,也不过是一个后宫里的女人,前朝很多事她只能了解个大概。 更别说钟旸也大了,自从去年秋天他被解除禁足后,已经全部接手了舅舅李清霖从前留下来的势力,做事全凭自己心意,她很难管束。 并且若是钟旸刻意想瞒住她这个母妃,她也无从了解。 她一边要维系崇安帝的宠爱,一边还要替儿子谋划夺储争权,自以为已经是心力交瘁,没想到钟旸他根本不领情! 庆贵妃觉得若是能和镇国侯府结成亲家,那么很多事都会迎刃而解,甚至在接触镇南军一派时都能领先太子一步。 她平复下呼吸,好像要各退一步似的,缓声道:“施家姑娘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好歹去宴上看看。” 没想到钟旸油盐不进,一直不松口。 钟旸知道镇国侯府那边大抵能猜出来,秋阳山别院失火一事是自己的命令,为的是阻断太子和镇国侯府的联系。 他的目的达到了,但也彻底与侯府交恶,只是明面上不显。 现任镇国候施庭柏可不比他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兄长,是个好脾气的面人,为了保全自己在陛下面前一心中立不站队的形象,这种事都能咬牙忍下来。 因为一旦将此事上告陛下,得罪大皇子一方,似乎就是已经选择了另一方的太子。 镇国候虽忍了,但接受与大皇子联姻却是绝无可能。钟旸若是想接触镇南军,也得另想他法,避开镇国侯府,或是消解与侯府的仇怨后,再做打算。 可实际上钟旸压根就没想拉拢镇南军和韩佑,越州远隔千山万水,一切都不好筹谋。 在他看来,耗费如此精力和成本联系镇南军,不如先把皇城禁卫和容都周围守军握在手里。 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韩佑只能拥护龙椅上的一个主人。 钟旸对于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谋划和安排,他现今不可能接受联姻的方案,什么赏菊宴,他根本就不想去,更别说在宴上讨好施羡予。 可庆贵妃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并且数次提到“太子势力过大”,拿钟晰来激他,钟旸被烦得没办法,这才答应明日和诸位宗室子弟去宴上走一趟。 只是钟旸刚到御花园没半刻钟,就听见了最不想听见的名字。 他从昨天就压住的怒气此刻终于被激发,冷笑一声,斥道:“一盆菊花而已,就因为要给太子看,便要劳得你们如此大动干戈地集会商议了?” 谁都能听出他此话中的不悦,大皇子身后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年轻子弟也缩了回去。跪着的那小太监不解大殿下此话背后的深意,只是被他的怒火惊得瑟瑟发抖。 只有温婵还不肯就此放下,她小时候就常出入宫闱,自认为和大殿下也有点交情,此时便想辩解两句。 “可是大殿下……” “闭嘴,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处置御花园事务?”钟旸正在气头上,直接呵斥了温婵一句。 他的问句更是尖锐,直接将温婵苦心营造的人设和地位揭露无遗。 他对温婵难有好脸色。温氏一贯向皇室和宗族献女联姻,他们花大心思培养的温婵却只一门心思扑在钟晰身上。 当他是死的吗? 温婵被钟晰瞪视的目光吓得一抖。 众目睽睽之下被大皇子如此斥责,并且丝毫不顾及她的面子,霎那间,委屈、气愤、尴尬一齐涌上来,竟然让温婵当场红了眼眶。 这时候,温太妃身边的嬷嬷才姗姗来迟。 经验老道的嬷嬷见在场的大皇子面色不悦,先是好言相劝了几句,好歹先把大殿下和看热闹的宗室子劝到延辉阁用茶了。 然后才叫身边小宫女把温小姐扶走了,看着眼泪要掉不掉的温婵背影,嬷嬷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最后她才挂上一幅笑脸去请羡予:“奴才不长眼冲撞了施小姐,望小姐饶过他这一回。” 她说着,不轻不重地踹了那小太监一脚,却是没分半个眼神低头去瞧他。 羡予同样摆上无懈可击的微笑去回她:“嬷嬷言重了,都是无心的,原也不打紧。” “嗳,施小姐善心,咱们都是知晓的。” 这句话便是把羡予架上了高地,因为温太妃那边同样不想见到自己好不容易办场宴,结果把宫人送进了慎刑司的结果。这种意外反倒叫人看笑话。 羡予本也没有要发罪谁的意思,没应她这句话。 那嬷嬷一撩帕子亲自来搀羡予,道:“太妃听说施小姐受伤,很是担忧,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施小姐先到澄心堂稍歇一会儿。” 正文 第71章 高相宜随羡予到了澄心堂的一侧间,那嬷嬷只是引路过来,留下一句“施小姐在此等候片刻,太医马上就到”,随后说还要伺候太妃便离开了。 一刻钟后,高相宜茶都喝完了,太医还是没到。 “还要等多久啊?她们就没把咱们放心上。”高相宜站起来绕着屋子走了大半圈,看起来想直接冲出去到太医院抓人。 羡予知道其实温太妃的人把自己放在这儿就算完成任务,毕竟她方才可是已经答应过了不再计较,失去这个条件,她们自然就不必再上心了。 所有人都觉得施小姐不是个多重要的角色,达成目的后尽可翻脸。 羡予侧倚着圈椅扶手,并不敢让右侧后背受力。其实过了这好一阵儿,她都快缓过来了,疼痛已经渐渐习惯,转变为了发麻的钝痛。 她试探性地反手碰了碰背,结果伤处又牵扯地痛起来,显得她声音都有些虚:“坐着歇一会儿吧,呆在这里也挺好,起码不用出去应付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名宫女引着一个药童过来了,高相宜探头去看她们身后,并未见到其他人。 高相宜:“太医呢?” 那宫女是温太妃的侍女之一,姿态恭敬,朝羡予她们这边行了一礼,答话的语气却漫不经心。 “太医们这会儿都在给娘娘们请脉,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留院的两名太医听说施小姐伤在背部,这可不好让男子检查,女医今日都不在院,便谴药童送了这罐灵白膏来。” 高相宜都要气笑了,说去请太医把她们晾在这里半天,结果太医还没请来。 那太医院的药童奉上一白瓷小罐置于桌上,细心讲解了两句:“灵白膏最适宜用在跌打损伤,止痛化瘀,这位小姐背部磕碰也是能用的。用时只需取药膏敷在伤淤处,然后用掌心揉开即可。” 一旁的宫女散漫道:“放心吧施小姐,太妃派去太医院的人都是仔细将您的伤情说过的,药也都是好药,出不了错。” 她对羡予的态度也差不多代表了温太妃的意思。 温太妃估计对现在的情况乐见其成,施羡予临时离宴,也就说明她侄孙女温婵的一大隐藏对手退出,更利于温婵接下来的表现。 这也就是欺负她俩官家小姐没见过太医,随意编了一套话就来糊弄人了。 什么“仔细说过伤情”?她受伤的时候太妃的人根本不在,事后也没问过羡予,哪里有伤情可诉? 这群人都没想到,羡予被太医院下任院丞刘太医诊过多少次脉不说,她本人也是和刘太医有点研讨药方的交情呢。 若是宫里得宠的娘娘们磕着碰着了,自然有太医全方位无微不至的察验,即使女医不在院,那也得召回来干活。 可施小姐今日只是个来赴宴的,自然没这种待遇。 温太妃的侍女打量了一下两位小姐,高四小姐已有不悦之色,施小姐则是看不出表情。 她补了一句:“既然太医和女医都来不了,您身边现也没有侍女在,是否要奴婢帮您上药呢?” 高相宜看她这样子就烦,挥手赶人,“用不着您大驾,我替她上药。”赶紧走吧你。 宫女乐得清闲,麻利地行礼告退了。 今日小姐们入宫,随身侍女都留在了顺贞门外,未有特殊允可,不得进入御花园。此时,澄心堂的这方侧间内就剩羡予和高相宜两个人。 方才的药童交代的简单,高相宜听来却是一片茫然。 她也是府内娇养的小姐,哪里做过伺候人的活,更别说给人上药了。 所以这药膏要取多少、用什么手法揉、要揉多久,她都想问问,最好能写个精确的说明给她。 只是药童已经被温太妃的侍女带走了,她现在有疑都无处解。 高相宜有些苦恼了,不该赶她走的。 “不如我叫那个侍女回来吧?我怕我弄疼你了。” 羡予对她笑笑:“没事的,上个药而已,都差不多。” 高四谨慎地检查过门窗都是关紧的,未防意外,她还把内间的帷幔放下了。 缥碧的纱幔低垂,遮挡内间的所有风光。她俩转移到了一方小榻边,羡予侧坐着,已经松开了腰带。 高相宜刚打开那只白瓷小罐,纠结着不敢上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磁性嗓音。 “我来吧。” 她俩应声回首,钟晰正撩开帷幔朝小榻这边走来。 这是高相宜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她已经收不住惊讶的表情,愕然升了两个声调:“程公子?!” 她现在的神情像被雷劈了,原来人震惊到一定程度,脑海里真的会一片空白。 她有一堆问句,此时却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失礼地瞪大眼睛望着钟晰,然后又回头看羡予,脑袋在两人间疯狂转动。 羡予这才想起来,上回见高相宜还是秋分时,告诉她真相。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相宜,其实程公子就是太子殿下……” 高相宜腿一软,这句话再次顶,整个人都被震撼到说不出话,着急忙慌地行了个不算规矩的礼。 不知道钟晰怎么进来的,明明门窗都关好了,他的动作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现在屋内只有她们三个人,但高相宜可不敢把这儿当作文心斋的后间了。 趁着她呆滞的功夫,钟药罐,代替了她的位置站在小榻边。 绝:“高四小姐去外间坐坐吧,我替羡予上药。” 高四小姐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见羡予没有反对的意思,“哦哦”两声,游魂一样飘出去了。 榻上的羡予抬头看他一眼,又转了回去,松开了方才攥着腰带的手。 钟晰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取下药罐盖子搁在了小几上,垂眸欣赏眼前的景象。 他方才进来时,撩开幔帘看到的便是羡予香肩半露的场景。但她明显是被身后的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惊慌将衣物拢起,见到是自己,才放松下来。 羡予今日入宫,虽不是正式觐见,但也不可怠慢,衣物层层叠叠。 钟晰看着眼前人一层层褪下衣物,就像一层层被剥下的笋衣,露出内里的洁白鲜嫩。 眼前的小姑娘略显羞涩,几层衣裳脱得格外缓慢,只是她不知晓这样对钟晰来说,更加诱惑和煎熬。 钟晰并未上手,只是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撞伤处在背部中间位置,上半身的衣物不必全部脱下,只是都解松了,堆在腰部,让肩背露出。 羡予的手已经被肘部和腰部堆叠的衣服压住,钟晰便动手替她撩开了铺满全背的三千青丝。 他先两只手拢起柔顺的长发,细细地收归散落的发丝,在手中束起一匝,然后轻柔地将它们搁在了羡予肩头前。 这一过程中,他微凉的手指难免碰到羡予肩背的肌肤,如羽毛般轻轻扫过,让羡予觉得他碰到的地方都止不住地发痒。 如此一来,她的背部再无遮盖,只余中间一根细细的带子,牵住前边一方月白小衣,覆盖住胸前无限春光,然后在背后打了个可爱的结。 她脊背清瘦,能看到脊骨处凹下去一条,笔直地向下延申,然后没入腰间的衣物里。 蝴蝶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翕动,仿佛振翅欲飞。 冰肌玉骨,触手伸香。 只是这丝绸般白皙柔顺的肌肤上出现了不那么和谐的元素,一块拳头大的椭圆形淤痕横陈其上,让人不由得生出无限怜惜。 伤处并未出血,但皮肤下的淤血已经堆积,现在还是鲜红色,略微发暗。若是不做处理,随着时间的推移,则会变得紫红发黑,痛上十天半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钟晰这才开口,问出他进入澄心堂后对羡予说的第一句话:“疼不疼?” “有点。”羡予没瞒他,她想回头去看背,但肯定是瞧不见的,只好抬头去问殿下:“撞得很严重吗?” 她拉开高四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当时那情形,高相宜要是摔在地上,很大可能被那沉重的花盆砸在身上,这可不是她背上磕一下能比的。 “淤血有你半个手掌那么大,揉开就好了。” “哦……” 钟晰并未将灵白膏直接涂在羡予背上,而是挖出一块药膏置于自己手心,用掌心的温度将其化开,好让药性更快渗入。 他是习武之人,这方面确实比高相宜和普通宫女懂得多。 油脂般的白色膏体在他双手中被揉开,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来,羡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钟晰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有些想笑。小姑娘倒是心大,这是半点不担心自己的伤情,还是足够相信自己? 宽大的掌心覆盖住伤处,羡予被疼痛刺激得“啊”了一声,忍不住前倾身子躲开。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声音实在怪异,咬住下唇不再吭声,但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点点晶莹。 “别躲。” “别咬。” 钟晰一手控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用拇指根部缓慢在她伤淤处打圈揉按,促进药性吸收。 他的命令都简短,但羡予总觉得好似有点其他意味。她松开了下唇,换成咬牙,唇齿间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点哼哼唧唧的黏糊声音。 好一会儿,那只如铁钳般握住她肩的手才松开,羡予以为结束了,然而转头看见太子殿下再次拿起了那只白瓷药罐。 羡予哭诉:“还要继续吗?” 钟晰低笑几声,俯身准确吻在了她眼角,亲掉了那一点点泪花,“再忍一会儿。” 羡予委屈转头,开始她只觉得伤处痛,揉完之后觉得半个背都在痛啊! 这种背上挨了十八掌的感觉,很难让她再生出什么旖旎心思。 又是好一会儿,羡予都忍不住开始在心里骂人了,这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 钟晰掏出一方手帕,贴心地替她擦掉了肩上蹭到的药膏——他方才在掌心揉开药膏时两只手上都有,扶她肩的时候难免蹭到。 殿下从背后妥帖地帮她拉上了素白中衣,羡予系好最里层的衣带回头去看他,眼眶泛红,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心志坚强却皮肤娇嫩,保护高相宜磕成这样半点痛不说,在太子面前上个药就难受成这样。 还不是因为知道殿下愿意哄着她。 殿下拿那方月白罗帕擦掉手心残余的药膏,顺着她的心意俯身柔声哄道:“好了,对不起乖乖,我下回注意。” 他一边说着,擦手的动作没停。 月白罗帕细细擦过每一根手指,柔顺的布料蹭过骨节分明的指节时,这坚硬和柔软的两种意象却奇异地展现出和谐交融感,莫名让人脸庞发热。 羡予没心思去想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下一回”又在暗示什么了。 她觉得这方帕子很眼熟。 下一瞬,她看到殿下手中罗帕一角露出一个小小的锦鲤绣花。 这是她上回落在太子书房的那方手帕! 正文 第72章 这手帕上回出现时发生了什么,两人都一清二楚。 羡予耳尖泛红,不知是回忆起书房内变故羞的,还是方才上药被激的。 “你怎么还留着?” 她用眼神示意太子手中的帕子。 钟晰把那月白罗帕叠好又收了起来,答道:“我喜欢。” 太子殿下得寸进尺,“下回再送我两条吧。” 一方手帕而已,镇国侯府给自家小姐备的手帕布料再名贵,太子府又不是寻不到,哪里非要从她这里要了? 他无非就是想从心爱的女子那里收到手帕,以这样亲密的随身物品相赠,一般代表定情或者两方情思缱绻。 羡予红着脸答应了,于是太子殿下投桃报李,半蹲下来亲自服侍施小姐穿衣。 女子衣装本就比较繁复,她今日入宫这套较常服也显得复杂,羡予自己穿都得折腾好一会儿。 钟晰初上手也是不知道这么多条系带该往哪里系,掐着羡予的腰比划两下倒是很快学会了,层层叠叠地又把羡予精致地包裹起来。 羡予张开双臂由殿下帮自己系上最后一条腰间系带,扶着他的肩膀欢快道:“多谢殿下!” 玉华锦衣,美人娇颜。 钟晰则虚虚拢着她的腰,仔细地避开背后伤处,低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讨要奖赏。 “那你亲我一下。” 羡予拒绝:“不要,我今日上了口脂,亲完好明显的。” 钟晰仔细瞧了瞧,她今日唇色果然与平日略有不同,更显朱赤之色。 与她明艳的五官不同,羡予平常时候唇色较浅,平添三分温婉。 涂完口脂则显得气色更好些,也放大了她的容色,显得光彩照人。 这并不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姝色,今日宴上所有人可全看见了。 钟晰忍不住又开始醋,阴暗地想把除他以外多看的异性眼珠子都挖出来。 为防太子一直盯着自己的口脂研究,羡予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自己,“还未问过殿下,今日怎么来这儿了?” 大皇子来了,现在太子也来了,这下温太妃的赏菊宴可不是一般的热闹。 这种小事钟晰从不避着她,平复心绪温声答道:“从承光殿议事出来,遇见了五皇子的侍太监,说五弟思念我,请我去英萃宫看看他。” “经过御花园,又听说培育出了罕见的墨菊。” 后面他没说,但羡予已经能拼凑出整条脉络。 温氏先借贞嫔的五皇子的理由引走太子,而从前朝去英萃宫,大部分都会选择走穿过御花园的近路。 到时候再提一句御花园培育出了墨菊,在太子面前讨个巧也无不可。 御花园来都来了,去看墨菊也就是绕两步的事,于是便可顺理成章地见到在众位贵女前大出风头的温婵。 但羡予觉得介绍两句墨菊还不够让太子引起注意,众人应当也知晓这一点,温太妃接下来应该还有安排。 只是方才温婵离开时都快哭了,不知道调整好没有。 她完全是看客心态,知道温氏谋划之后反而更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完全不管被强拉上戏台的太子殿下的死活。 钟晰瞧她自顾自地笑,眼角如弯月,眉眼间尽是机灵可爱。 他轻轻掰过羡予的笑脸,让她正视自己,“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羡予眨眨眼,顺着钟晰方才说起的前情反问道:“殿下就是想来御花园吧?” “当然,你在这里。” 今日来请太子去英萃宫的小太监都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好说话。 太子殿下平素冷心冷情,和兄弟们都无特别交情。他和五皇子相差整整十一岁,五皇子搬到英萃宫时,他都快要出宫建府了,连见面都少。 是以五皇子的随侍太监还以为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细说一番“五殿下敬仰兄长”、“太子殿下教导幼弟”之类的长篇大论才能请动这位,或是干脆被拒绝,但没料到太子听了两句就答应了。 钟晰听完他的来意很快就猜出了温太妃和贞嫔的用意,他若是想拒绝,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温氏这一步是在赌太子愿不愿意作个“兄友弟恭”的表面功夫。 太子今日愿意佯装糊涂上这个勾,只不过咬的不是温氏的饵。 羡予满意地牵着他的手晃了晃,随后想起来,钟晰是一个人来澄心堂的啊? “殿么久,不会被人发现吧?” 钟晰会。”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可在这儿耽搁太久,否则即使御花园里的人不知道,了。 高相宜正在焦虑等待,甚至都想十分不得体地咬指甲,好缓解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 方才在内间得知此消息时,她差点直直给钟晰行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就算现在自己一个人呆在外间,“程公子就是太子在来回冲刷她的脑仁。 她想喝口茶缓缓,端起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精致的瓷器发出一阵叮里咣啷的声响。 惊魂未定的高四努力回想自己从前和程、不是,太子殿下短暂见面的几回有没有失礼的地方,随后惊恐发现那实在太多了。 但她和太子见面时,一般都是和羡予在一起,于是她的思路自然地转移到了回忆羡予和殿下之间的相处。 她认为自己足够了解羡予,羡予不是那种明知太子身份还不告诉她、要看她笑话的人。 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见到“程公子”时,羡予也不知道他是太子。即使羡予后来得知了真相,也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那太子殿下为何要对羡予隐瞒身份呢? 羡予不喜欢太过纠陷于权贵,所以她不会主动接近太子。 只能是太子殿下为了接近她才故意不道明身份! 祖宗哇,这么刺激的吗?! 话本奇才高四小姐的思绪忍不住发散开来,端茶的手被自己的猜想震惊得更加抖了。 缥碧的帷幔再次被撩开,却只出来了羡予一个人。 高相宜僵硬地转过脑袋,显然是还在消化好姐妹可能要当太子妃的事实。 ……等等,这不是温婵的目的吗? 这赏菊宴真是来对了! 她一改半个时辰前想提前回府的态度,现在对温太妃这宴接下来的安排无比期待。 高相宜一抚掌,兴奋地站起来挽住羡予的手。见羡予有点欲言又止,想跟自己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高四小姐大方表示理解:“我懂我懂,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郎才女貌但诸多阻碍,千难万险终成就佳缘。但是考验还没完是不是?殿下现在还不能现身是不是?” “按照话本里的走向,你会在此宴上看到温婵故意接近殿下而吃醋,但殿下已经提前悄然出现杜绝这种可能,所以你不会吃醋。那么会发展成殿下看你竟然不吃醋而吃醋……” 羡予及时制止了她九曲十八弯的想法,有些哭笑不得道:“等离宫我再与你仔细说吧。” “好好好!”高相宜连连点头。 此事暂了,羡予看一眼高四神色,她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 羡予轻轻笑了一下:“我忘了告诉你,你不生我气就好。” “你来这不怀好意的宴都不恼,我有什么好气的。”高相宜促狭地冲羡予眨眨眼睛,随后也轻笑道:“只要你自己高兴、不受委屈,那就好了。” 羡予知道她最后这句话并非在说这赏菊宴,而是在指她和太子的这段关系。 羡予对她回以诚挚的微笑。 两人离开澄心堂,宴上众人已经都换了地儿,改聚到了水榭边的空地上。 赴宴者一人一桌,桌上皆有瓜果点心,还各有一瓶菊花插花以应今日主题,四周也放置了一些盆栽菊花,虚虚划出了这一块界。 男女两方中间则由两扇半透的青玉纱座屏隔开,若是在宴上真遇上了心仪之人,隔着纱影朦胧望一眼,也不算太突兀失礼。 宫人引着迟来的二位小姐入席,她俩都分在最后一排,倒是能趁机观察一下众人。 钟旸不在席中,不知去了哪儿,男宾主座空着。温太妃则坐在女方上首,面对着席间众人。 温太妃为显自己这宴轻松,户外的席间便不多做约束,任公子小姐们找身边的人闲谈。 羡予前一桌的小姐正与旁人搭话:“怎么不见大殿下了?” 她身边那位压低了嗓子答:“听闻太子殿下也到了御花园。” 话说到这儿,该懂的自然已经明白。 她们虽然是女眷,但也都是温太妃精挑细选出的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即使对所谓朝局和党争不了解,对大皇子和太子现今不睦一事也是听闻过的。 羡予在她们身后听了一耳朵,托着小盏抿一口茶,似乎对此话题毫不在意。 过了一会儿,温太妃身边的嬷嬷到一旁听了一个太监禀报什么,转而再去太妃身边上报。 温太妃听嬷嬷附耳说完,眼神一转,冲席间众人笑道:“诸位,太子殿下也来了御花园。” 她说的好像是才得知这消息似的。 温太妃带着和蔼笑容继续道:“但太子殿□□恤咱们,担心他一来便要众人乌泱泱行礼,也要顾忌着他,反倒坏了宴席兴致。” “多谢太子殿下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的宴,那咱们就自己玩罢,不管他了。” 最后一句玩笑语气轻松愉快,惹得众人也笑了起来。 温太妃这一番话也是无形之间向各位表明,太子较为敬重太妃。 至于会不会联想成太子和温氏交情不错,那就是听者自己的事了。 羡予也随众人挂上不出错的笑脸,于心中感慨,温氏人语言的艺术手段还真是一脉相承。 太子不来,女宾这边似乎有些失望,一屏相隔的男宾们却好像都松了口气。 羡予敛眉低头注视着茶水,想在这心思各异的宴上做个隐形人,早点结束回府。 与她隔着四五尺的一位公子悄悄望了羡予一眼,下定决心的模样,肃然起身走到了温太妃面前。 这位公子先拱手一礼,朗声道:“秋来御花园风景如画,秋景中又以菊最为独特。菊乃性情高洁的花,才可在百花凋后独放。” “此情此景,在下想作诗一首,纪念一番,也感念太妃娘娘精心设下此宴。” 此举正合温太妃心意,立刻答应了:“好啊!不如诸位想吟诗作赋的都来试一试,也不拘公子小姐,都可交流一二。” 羡予根本没注意到方才那公子上前讲话时,眼神一直往她这边瞟。 她现在只顾着低头皱眉,太妃说“想试的来试”,意思就是让大家都参与。 众人要交流,那就免不了评选;一旦开始评选,竞争就开始了。 这是羡予最讨厌的活动。 正文 第73章 不管羡予喜不喜欢,太妃想推行这个活动,便不会依照羡予这个小人物的意志更改。 片刻后,便有宫女托着笔墨纸砚分给各位宾客。羡予不情不愿地看着桌面上精致的小点心被撤走,换成几张花笺。 不是说来赏菊的吗?怎么成考试了? 她环视一周,众人倒都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捏着纸和旁人笑谈两句,有些已经开始落字。 高相宜注意到她半晌不曾提笔,凑过来小声问她:“要不我替你写两句?” 高四小姐是容都小有名气的才女,何况她几十万字长篇巨作都写过,不求诗句标新立异别具一格的话,什么咏菊咏梅简直手到擒来。 今日这宴又不是什么正经诗会,随意编两句诗词应付便可,帮羡予再写一份也不在话下。 羡予摇摇头拒绝了。 她不是担心自己写不出东西,不好向温太妃交代,而是根本不想参与这个活动。 方才上前提议作诗的那位紫袍公子,已经负手在前方来回踱步,低头做沉思状。片刻后,他也不取纸笔,直接站立在众人前吟诵出一首七言律诗。 至于内容,其实羡予听完也不是很能理解。 理解不了他的诗,也理解不了他自告奋勇的自信。 前几句写御花园秋景和墨菊珍贵,后几句颂女宾容颜更盛于景,以及感谢温太妃宴请之情。 可以看出这位兄台表现欲颇高,诗中想说的也很多,宴上从头到尾就这么些事儿,他一个也没落下。 得亏他做的是律诗而非绝句,否则四句根本不够他写的。 既无引经据典,也无对仗工整,辞藻平平,但从这位公子的表情来看,他自己已经比较满意。 男宾那边,有几位看起来是他相熟的兄弟,都大肆喝彩,鼓掌相贺,前头的几位贵女也捧场地微笑抚掌。 容都这些宗亲权贵们家的公子大多就是这个水平,识得几个字,但也确实没什么文采。 富贵锦绣早就泡软了这些公子哥的骨头,家族攒下来的权势地位,够他们十辈子只管吃喝玩乐都不打紧。 今日来的男宾有一半都姓钟,只要不犯大罪过,这个姓氏就足够他们余生都锦衣玉食地混吃等死。 他们其实更像一些柔软的藤蔓植物,自有其他人为他们提供荫蔽来遮风挡雨,还要在身边架起杆子,扶着他们成长。 这种环境下怎么会有人愿意二九寒冬里勤奋苦学呢? 前头大半人都就着这位公子的诗句谈论一一,温太妃对这种氛围很是满意,亲自赏了东西给做表率的这位公子。 紫袍公子谢过太妃后再自谦两句,拱手向诸位感谢,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抬头去看最末尾的羡予。 结果发现施小姐似乎根本没在听的样子。 她正拖着腮看旁边的高四小姐作诗呢! 大约一刻多钟后,各位公子小姐写的都差不多,即使不善此道的也都写了两句。 作完诗就该评诗了,按照在场人的辈分地位,大家的诗词都该先给温太妃看过。 两名宫女拖着小盘一张一张将花笺收起来,行到行列最末时,竟见最后这位小姐的纸上一字未写。 宫女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张是收还是不收啊? 她俩表情茫然,在羡予桌前踟蹰好一会儿都未动作,温太妃身边的嬷*嬷注意到了这最末端的异样。 她朝这边走了几步,问道,“怎的了?取个花笺都这么麻烦吗?” “这……” 那宫女不知如何答话,嬷嬷只好自己过来看,发现羡予的花笺上一片空白。 太妃让众人作诗,众人不管好坏都写了,独独施小姐交上来一张白纸。 这便是违抗温太妃的意思了。 嬷嬷笑容如常,温和问道:“施小姐怎的不写?这宴上许多菊花,没有一朵是小姐中意的吗?” 她的问法可不像语气那样温和,不论羡予答是或否,交上去一页白纸的结果看起来都是在当众下温太妃面子。 众人随着她的声音看过来,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 最上首的温太妃目光落于此处,略抬头问:“是镇国侯府的姑娘吗?发生何事?” 羡予离座朝前方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答道:“回太妃,羡予不通文思,便不写出来惹大家笑话了。” 温太妃眯着眼睛远望着这位行为独特的施家小姐,两二息后都未接话,似乎有些不满,她的沉默让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就在高相宜准备替羡予解释两句时,温太妃突然开口叹了一句:“罢了,听闻你久居别院,确实是自在些,不想写就不写罢。” “今日赏才将你们邀进宫来,都别太压抑自己。诸位尽可挑些自己感兴趣的玩,可别诗作词的。” ,看起来不是很放在心上。 但她前,什么自在不自在,分明是在暗指羡予在城外玩野了,不懂礼数不通诗书, 众人有些顺着太妃的话逗笑两句,“哪儿能呢,咱们来这儿的哪一娘娘,若不是您,我们御花园秋景的。” 也有两位小姐替羡予辩解道:“施小姐一个时辰前还差点摔了呢,大约是受了伤的缘故,没心思作诗是正常的。” 羡予大可以随意写两句上去交差,但方才前桌小姐来往讨论时,羡予听到她们还打算将今日宴上所得诗句收集起来,凑个诗集,分给今日赴宴者留念。一旁好几个公子听到她们的提议后竟然欣然应允。 这就更不能写了。 一想到这种东西还要刊印出来被人传阅,羡予简直头皮发麻。 她没有那种一鸣惊人的才情,也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宴上耗费太多心思,更不想参与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公子们后续的讨论和评比,干脆不写了。 上首的温太妃翻完了一沓花笺,笑眯眯地表示自己已经选出了今日魁首,并且给魁首备下了一份礼。 但她不说自己选出的是谁,只笑着说:“大家都来评一评,若是和我意见一样的,同样有礼。” 于是那花笺又回到宾客手上,打乱了顺序互相传阅,有几个还大声念出了手上这张诗句。 有几个性子活泼的公子已经举着花笺玩闹了起来,温太妃轻轻抚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温太妃:“咏诗唱词该有曲艺相陪,否则干这样也稍显单调。” 她沉吟片刻,招来了温婵道:“婵儿,请你给大家弹一段琵琶吧。” 温婵行礼应是,不多时,宫人便取来了一把精致的紫檀螺钿琵琶。 温婵斜抱琵琶,款款向众人躬身又欠身一礼,随后落座于温太妃左手边的圆凳上。她笑容明艳,手指轻扫出一段旋律,引得方才念诗的公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自己的声音。 这才是温太妃的目的,独独让温婵展示才艺,只是这法子未免也太复杂,宫里人都这么迂回的吗? 羡予腹诽,独身游离于众人之外,只做个清闲的看客。 如同她避于秋阳山别院时一样,对于这些权贵子弟的玩乐宴饮从不参与,只是偶尔听一听高四传来的趣事。 这一番赏菊宴,温婵才情曲艺都见过了,连最开始的养花通识都得到了众人赞赏,若是中间没有大皇子出现和斥责,她今日的表演本该是完美的。 中间这个小插曲也不算失败,毕竟大皇子是因为太子出现才离开的,后者才是温婵真正相见的人。 虽然这与温婵没什么因果,但温氏若是故意模糊时间顺序向外传播,在外人看来这便又是一段与太子的交集与佳话。 说起钟晰,羡予猜温太妃那边应该是又用了什么理由把殿下请回御花园了,否则温婵现在费这么大力气弹琵琶给谁听呢? 众人都专注着论诗,或听温婵弹曲,没人注意她,羡予便抬头朝四周都搜寻了一圈,并未见到钟晰人影。 羡予独自溜达着到了旁边的水榭内,这儿一半为阁一半为台,也没其他人,只有临水一侧的平台上有一名乐师正抚琴,琴音悠悠,正与不远处温婵的琵琶声作和。 她都要暗叹一声温太妃安排细致。 琵琶做主乐器适合各种大型演奏,但多为铮扬或凄婉,不太适宜今日主题,所以太妃还特意安排了琴声映衬。 水榭临水二面皆有薄纱垂下遮盖,人群不会留意这边。这儿与设席处的距离又刚刚好,琴音不会盖过为主的琵琶,又能提供一份柔和的衔接和衬托。 羡予独倚栏杆听岸上众人念诗,离人群远些果然更为平静。 但听了一会儿诸位公子那平淡无奇的诗词后,配上旁边和缓重复的琴音,羡予都快困了。 她看了看乐师手下的桐木琴,想起了太子府里的红拂,又有些手痒。 这琴音色十分不错,不知是乐师自己的琴还是宫琴,羡予有些跃跃欲试地问:“我能弹一下吗?” 乐师回以和善微笑,起身让出了位置。他今日只是得了吩咐到御花园弹一段琴,今日赴宴者都为高官子女,他一个小小乐师,没必要得罪。 羡予接着乐师方才的和音曲调试弹,一上手果真不一样,她神色欣喜地去看身边侍立的乐师,却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孔安。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和他主子一样悄无声息,笑着朝羡予恭谨行了一礼。 旁边呆愣的乐师还没弄清楚发生何事就被带到了水榭外,于是这方空间留给了羡予和再次现身的太子殿下。 钟晰抱臂靠在门边,他站的位置恰好处于席间众人的视野盲区,除了羡予,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府里有红拂你也不回,倒是在这儿弹琴给他们听。”太子殿下幽怨控诉。 正文 第74章 羡予手指拨弄琴弦的动作未停,一边和着宴席间温婵的琵琶声,一边还一心二用地答太子殿下的话。 “世上人都喜新厌旧呢,女子也是如此,殿下不知道吗?”她俏皮地冲钟晰眨眨眼。 太子听闻此言,依旧抱臂倚在门边,只是上半身略朝前倾了些许。他动作幅度不大,气势上的压迫感却如山倾般覆压而来。 钟晰同样带着笑意回羡予的玩笑:“看上谁了,先告诉我,我好去给他寻一方风水宝地。” 羡予转头瞟他一眼,殿下眼神中漆黑如墨,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深沉,仿佛一陷进去就再难逃离开。 他语气轻松,但羡予却莫名觉得钟晰的回答并非是在玩笑。若自己真说出了某个名字,那个倒霉鬼明日恐怕真会出现在那个风水宝地的新坟里。 要说她今日记住了谁,只能是最初提议要作诗的那位紫袍公子。此人是瑞国公长子,名薛环,其上还有三个姐姐,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纨绔,书读的无甚成就,嘴皮子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今日宴上,我只想见见太子殿下。”羡予哄道,随即又话锋一转,进入了另一种扮演之中。 “她们说太子殿下来了御花园,怎么都没见着呀?” 她上下扫一眼藏匿于暗处的太子本人,语调一念三叹,比不远处那群念诗的声音还要婉转。 钟晰不理她话里的打趣,“殿下去看五皇子,五皇子又想来御花园,估计现在正陪着五皇子在延辉阁呢吧。” 难怪温太妃想让温婵现在献艺呢,延辉阁内确实能欣赏到这一段琵琶声。 她的琵琶声不是众人念诗的陪衬,环绕着温婵的权贵子弟们才是她的衬托。 若是闻声而来,见到人群中被簇拥的少女,才艺出众,众人喝彩。漫天秋色里遥望一眼,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绝对是良辰美景。 唉,不愧是本宴的主角,精心设计如此多的环节,就为了让她亮个相。 羡予幽幽叹了口气,斜睨一眼赖在这儿不肯走的“另一位主角”,“殿下既已离开延辉阁,稍后是否还要在太妃的宴上露个面呢?” 她的语气有点酸溜溜的,因为明面上钟晰出现在御花园的所有理由都和温婵有关。 见她的心绪终于能因为自己起伏,钟晰心中其实是有些高兴的,但也不愿意她为了这点小事不快。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但一方在明一方在暗。 阴影让他的五官更为深刻,但未能改变他眼中的柔情。钟晰的目光久久流连于眼前人的身上,如有实质的视线滑过她的眉眼、发丝,直到那双弹琴的手。 大概不会有人想到,人前如此冷漠的太子殿下,也会露出如此温柔的神色。 他未发一言,但回答已经如此明显。 我只为了见你而来。 这样炽热的目光,羡予即使见过许多次也难以习惯,绯色悄悄爬上她的脖颈和耳朵,手下都差点弹错一个音。 恰这时,岸上突然一阵吵嚷,念诗的声音大了起来。 羡予抬眼一瞧,隔着飘荡的薄纱看不太清楚,只能通过颜色和嗓音判断是身着紫袍的薛环发出的动静。 “承安兄这篇写得极好!在下认为太妃娘娘备下的魁首之礼已经有落处了!” 薛环一嗓子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手中那张花笺上,随后只听他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颂完了这篇《临秋赋菊》。 水榭与席间只隔着数丈空地和水面,薛环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羡予这边,让她也听完了这篇文采斐然的佳作。 倒是作者本人好像有些腼腆,此时低着头连连朝周围夸赞的公子小姐们抱拳。 远观的羡予同样注意到了这场景,今日赴宴的王侯公子中竟然还有这种性子的人,别说今日这群混吃等死的公子哥了,估计在整个容都的权贵家里都少见。 酒囊饭袋中也是藏了真珠玉的,她有些好奇,朝旁边偏了一下身子去问钟晰:“这是谁?” 钟晰都不用探头出来确认,直接就答道:“康郡王家的幼子,钟延,今日来的这些人,就他还有些真才实学。” 温太妃一个小小的赏菊宴,赴宴名单他都如此了解。羡予觉得他这太子当得真累,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又多又杂。 她无声点了点头,可马上又他是个有才的,我得给他挑个好地方。” 羡予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方才的话题,“喜新厌旧的施小姐新看上 她无奈地瞪了钟晰一眼,怎么这坛子醋她刚摁下去,殿下自己又端 声,嗓音似娇似嗔,听得人再难生出什么怨气。 宴席那边还在讨论钟延那首诗,众人议论许久,都认为此篇堪当魁首。 他们自己写是写不出来,但身在权贵之家,也是无数名家亲自教导过的,赏析还是会的,已经从钟延的遣词辩到了用典。 刚好这篇《临秋赋菊》中就用到了一位古人秋日登楼,有感而发写下千古名篇的典故。 旁边一位小姐知晓这位古人的故事,随口说了句:“听说他还精通音律,留下了不少名曲呢,其中就有感怀秋意的。” “没错!”今日表现欲一直颇强的薛环立刻接话道:“《白鸿》一曲正为他秋日所作。” 他转头去看温婵,“温小姐,你会弹这一曲吗?” 他的学识也只够知晓《白鸿》这首曲子了,估计听完都不能理解作曲者想传递的感情。此曲以秋鸿为喻,作的却不是凌空高飞之旷达,而是深秋时节中一只落单孤鸿南飞的寂寥。 薛环的问题属实是把温婵架了起来,这样的名曲若是不会,也别谈什么献艺了。 可温婵确实对《白鸿》此曲不甚熟练,她平日练的曲子大多优美温柔,这种全曲都凄楚惆怅的很少涉及,非要演奏的话恐怕十分生涩蹩脚。 再说这曲子也不适合今日主题啊? 温婵正思考如何回绝时,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了过来,令她处于一种骑虎难下的境地。 “你想听温小姐弹奏也选首轻快些的曲子,好好的赏菊宴,听《白鸿》做什么?”旁边有个略懂音律的公子斥了薛环一句。 薛环好似完全失去了眼力见,边说边翻掌引向坐着的温婵,朝身边那位公子道:“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方才听温小姐演奏许久,技艺纯熟,曲艺练到这种程度,对乐曲稍作改编也不在话下。” “何况此曲很合承安兄写的这两句啊,你来细品……” 他说着,又念了一边钟延诗中两句,确实暗合秋鸿曲意。周围人有些点头认可,已经在等待温婵的演奏。 温婵进退两难。 要说她性子上有什么短处,除了稍有跋扈外那必然是太好面子,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 众人期待中,此曲若是不弹,那她前面演奏的许久都会功亏一篑。《白鸿》不止要弹,还要改编,否则所谓曲艺出众都是空话。 今日这是太妃为她筹谋的宴会,太子殿下虽未现身,但他也在听着。她已经因为大殿下的出现犯了一次错,不能再出第二次错,不能让大家传出对她不好的评议。 温婵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却一直未触上琵琶弦。 水榭台上的羡予已经收了抚琴的手,温婵的琵琶没动静,她这个做和声的自然不必再弹。 她手肘立于琴案桌面,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悠然远观这场闹剧。 “《白鸿》,你不弹么?”钟晰缓声问。 “人家想听温小姐弹,我凑什么热闹。”羡予轻笑着回,完全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钟晰却认真道:“弹吧,我想听。” 羡予讶异地看他一眼,对上他的目光时,骤然明白了他为何非要自己现在弹此曲。 他的小姑娘在这宴上受了委屈,他却不能出面替她撑腰。钟晰明白她并非看重这点名声的人,但也希望羡予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尊重。 羡予沉思片刻,素手重新抚上琴弦。 盈盈水间,素纱飘摇,有琴音隔水传来,悠悠在所有人耳边荡开,正是《白鸿》一曲。 众人朝琴音传来的水榭望去,只见一女子端坐于琴案后,薄纱半遮美人面,和风轻扫三千丝。 竟是不知何时消失于席间的施小姐。 容都中人从不知晓,镇国侯府小姐的琴艺与她的姿容气度一样出色。 席间众人诗也不念了,齐齐望向水榭方向。紫袍的薛环缓缓放下了举着花笺的手,目光怔然;他旁边的钟延神色更是动容,似乎不敢相信真的有人能以音律表达出他诗中所想。 第一小段结束,羡予特意放缓了衔接,似乎在等琵琶声加入。 抱着琵琶恍神的温婵思绪骤然回转,拨弦跟上了羡予的琴音,开始一段合奏。 有琴音引导,温婵不必担心自己因曲子不熟悉而露出破绽。此刻乐曲已经转变为琴音为主,琵琶为辅。为主的琴音对《白鸿》的曲调做了些许改动,温婵只需弹自己熟悉的段落即可。 如此一来,曲风适合今日宴席,她也不必担心众人发现她对此曲生疏。 两人加上今日也只见了两面,还都不是什么愉快相处,但羡予听得出来,温婵的琵琶是多年潜心学习才有的技艺,她在此道上耗费不少心思。 今日合奏的默契,应当是她们同样研学多年的成果。 尾调渐收,音律激荡开,犹如白鸿南飞,从此天高海阔。经羡予这一改,此曲不再沉郁凄楚,悲秋惆怅也变成了秋风送爽,豁达悠然,尽在琴音中了。 席间宾客皆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乐曲终了,整齐地向两位小姐献上掌声。 羡予遥遥向这边欠身一礼,见温婵朝自己望过来时,微笑着对她点了一下头。 不知温婵是何心情,隔得太远,羡予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见她抱着琵琶朝自己略施一礼,随后离场了。 终于得以离宫时,高相宜拉着羡予走出神武门,兴奋而快速地小声道:“你当时没看见温太妃的脸色,哇特别精彩……” “还有温婵离开后又回来了,但一直兴致不高的样子,再没有开宴时那神气劲了……” 高四在宫内憋了许久,现在终于能说话了,嘴根本停不下来。 两人并排走向两府的马车停靠处,高相宜本打算直接和羡予一起回镇国侯府,她可还等着听羡予讲她和“程公子”的故事呢,顺便路上再跟她讲讲自己在宴上观察到的趣事。 她掩着嘴一路和羡予小声笑谈,直到掀开马车门帘。 好端端的镇国侯府的马车,里面等着一个太子殿下。 高相宜顶着太子殿下的目光对羡予干笑道:“哈哈我想起来家中还有事,就不和你回侯府了啊。” 正文 第75章 见高相宜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家马车,羡予有些好笑。她提裙踏上车厢,扶了一把钟晰伸过来的手臂。 “殿下吓她做什么?” 她站在旁边看的一清二楚,刚才高四一撩开车帘看见的可不是从前端方温和的“程公子”,而是众臣面前冷若冰霜的太子殿下。加上不久前刚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冷脸的钟晰震慑力可想而知。 羡予问完也不等钟晰回答,在车厢里半弯着腰坐到了钟晰身边,“殿下去哪儿?我送你回太子府?” 她挑眉一笑,堂堂太子还要来蹭她的马车,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你又不随我回去,我一个人回也没什么意思。”太子殿下还沉浸在被“被厌弃的旧人”角色里出不来。 羡予这段时问都不能去太子府。 春秋两季算是容都的社交季,天气合适,有景可赏有闲可玩,就有由头聚会往来。 这群贵人们从不事农桑,农人最忙的时节反倒是他们最闲的时候,所以各家大族的隆重宴请和私下小聚都会更频繁些。 镇国侯府同样需要设宴邀友,这是荣都人情往来的必备途径。 羡予称病久未露面,今日又在太妃的赏菊宴上惊艳众人,很容易想象接下来的一段时问内,容都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她总不能一个邀请都不应。 从前有各种由头躲了这么些年,现今是再难躲过了。及笄后再无人情往来,旁人恐怕会以为这是个生性孤僻的怪人。 方才羡予弹完那一曲《白鸿》后重回席问,众人都对她热情了不少。 直到散宴,还有两二个小姐聚在她身边闲谈,并且说话时总要搭上羡予两句,不让羡予觉得自己被冷落,力图拉近交情。 几位小姐笑着说起今日从未在宴上出现、但绝对不可避开的角色——太子殿下。 这种话题算是闺中私话,最容易消去小姑娘们之问的距离。 “太子殿下究竟来没来御花园?太妃说来了,竟然一眼都没见着。” “御花园这么大,哪里那么巧就能遇上了?太妃总不至于哄我们玩吧。” “应当还是来了的,只是未在咱们这宴上露面而已。我方才听两个宫人说,太子殿下去看了那两盆墨菊呢。” “真的?” “那还有假?御花园的宫人还说,以为摔了一盆如此珍贵的墨菊会惹得殿下不快,没想到殿下并无要怪罪的意思。” “宫人说殿下当时看那仅存的两盆墨菊还笑了,并且说‘成双成对,也是个吉祥数’。” “从前只听闻殿下冷漠无情,竟还有这样慈心柔情的时候。施小姐,你觉得呢?” “哈哈我也没想到……” 突然被问一嘴的羡予尽量平和地笑答,她旁边知情的高相宜死死攥住帕子不让自己笑出声。 虽然用的话题让羡予有些尴尬,但和几位贵女的关系确实是近了一些。 她还口头应了两位小姐的小聚邀请,太妃的宴来了,其他家的邀约若是不去,容都人怕是要说她趋炎附势、目下无尘。 几位小姐们还只是口头商量,到时还需正式向被邀请的一方下帖,羡予还需在侯府回帖,以及找机会回请。 现今这情形,自然是没空再回太子府了。 羡予靠在钟晰肩头,牵着他的手安抚地摇了摇,撒娇似的睁着一双大眼睛去看殿下。 谁又能对这样的她生气呢? 钟晰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侧坐者,托着羡予的后脑勺,吻上了这个思念已久的人。 从前得不到还好,如今已经能拥抱和亲吻她,却还要忍受和她分离。明明只是几日不见,他心中的野火已经快烧干全身血液。 马车略有颠簸,羡予也在他的怀中轻晃,只觉得殿下将自己抱得越来越紧。 与他收紧扣在自己腰肢上的手臂不同,殿下唇舌的动作倒是十分温柔。 这倒出乎羡予的预料,她能察觉钟晰的情绪,他在澄心堂替自己上药时就想接吻,但被自己拒绝了。而且她那时还有席问众人要应付,钟晰自然不能太放肆,只能压抑着自己。 几日不见,她同样想念他。 按照殿下平日的风格,他的动作应该更为凶狠、肆虐,带着要将人吞吃入腹般的侵略性。 但钟晰这次没有,他不急不徐地撬开羡予的齿关,照顾着羡予每一次呼吸和颤栗,细腻而缠绵。 羡予被他亲得身子发软,眼眸半闭,全身重量都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大手颇有规律地在自己腰侧揉按。 长,羡予最后还是靠在他颈侧,气喘吁吁,声音如样……” “你都要喜新厌旧另觅良人了,我当然心。”钟晰闷笑一声,还是不肯放过这个话题,胸腔在他怀里的羡予。 “我伺候得可还满意?乖乖?” 羡予流走了。 她不过回府几日,殿下? 现在已经不必再见外人,当然不用再去担心妆容和口脂,那透着花香的鲜艳膏体被钟晰吞得一干二净,但羡予的唇色并未消减,反而更加红润了。 钟晰最后没回太子府,也没随羡予回镇国侯府去给施侯爷一个惊喜,而是在华芳街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悄悄离开了马车。 他要去见韩佑暗中派往容都的人。 钟晰一身常服进了华芳街最热闹的酒楼万春楼,小二引着这位看着就很富贵的公子上到二楼包厢。 不多时,一名中年富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孔安。 这是韩佑将军的心腹之一,曹丰门,此次前往容都的身份是来倒卖药材的越州商人,同时带来了韩佑要传递给太子的消息—— 六个月前于越州暗联南越人和北蛮人的“乌先生”,找到了。 曹丰门恭谨地于下座汇报越州收集到的消息。 二月末钟晰得到有两名北蛮人出现在越州沧江县的情报后,一路追查到了北蛮人与南越人会面的据点。 但当时事发突然,行动暴露后,乌先生与一名南越人立刻离开,虽然后续斩杀了两名北蛮人,另一个南越人也已经逃脱。 随后韩佑调动越州部下暗中搜查南越势力和这个乌先生,无果,倒是拔掉了好几处南越奸细的据点。 南越能向越州安插奸细和暗探,大梁自然也会向南越渗透。大约一个多月后,韩佑埋伏在南越都城的暗线传回消息,在南越都城发现了疑似这位乌先生的踪迹,并且此人与南越一名王爷来往甚密。 这与钟晰的推测相符,乌先生不会留在越州坐以待毙,否则迟早会被韩佑翻出来,藏匿于南越境内才是安全的。 依照他当时所见情形,那两名南越人都较为尊敬乌先生,说明乌先生在南越有较高的地位,或者与大人物结识。 乌先生逃回南越后形势安全,但行动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他大约是南越贤王的门客,甚至地位更高,是贤王的“军师”之一。 贤王是南越现任国君的弟弟,在南越势力不小,而乌先生日常行动都有贤王的人护卫。 韩佑原本对安插在南越的探子的指令是抓捕乌先生后逼供,但实际上一直找不到行动时机。贤王密不透风的保护让刺杀都做不到,更别说绑走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韩佑的暗探并非一无所获,他们配合着钟晰埋在南越的暗线,挖出了另一个消息。 两年前借荔枝藏血藤毒一案,正是乌先生献给南越贤王的计策。 钟晰听到此忍不住皱眉,荔枝一案事发后,他便怀疑幕后由南越谋划。崇安帝最终得到的调查结果极为荒唐,他杀了一批人后竟然也按下了。 钟晰不认可这个结果,派暗线一路追查,确实查出了下血藤毒的那个农户见过生人,而这个生人,又百转千回的与南越一名权贵有联系。 他当时叫人一路查进南越,但南越境内行动处处受限,进展极为缓慢,到今年初,也只是大概确定了最终下令的那名南越权贵的范围。 直到和韩佑将军的暗探合作,这才挖出了南越贤王的影子。 此等谨慎又阴狠的计谋竟然来自于乌先生,钟晰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纵横于大梁、南越和北蛮二方势力之问的谋士的目的了。 荔枝一案最初就是奔着毒死崇安帝去的,原本钟晰以为,南越是打算借此次暗杀搅动大梁内部动乱,再乘机夺取越州。 但乌先生不同,他是大梁人,却给南越献了这种毒计。 从那天晚上越州据点见到乌先生的装束和行为来看,他是一个读书人,接受的是大梁体系内的教育。 乌先生年纪大了,似乎年轻时也并不显赫,士人追求的大多不过是出将入相,他若是一个穷苦的读书人,只有科举一条路能走。 但他为何会对大梁如此怨恨,以至于转投南越? 以他现今在南越的地位,必然是有能之人、有才之士,才能以外族的身份得南越贤王的重用,此等才学,年轻时若是科举,不可能毫无结果。 钟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考过了科举,但毫无背景和根基,仕途并不顺利,以至于有人能轻易将他这唯一向上爬的途径拦腰截断。 人生遭遇重大变故,所以他怨恨大梁,甚至可能是怨恨容都所有权贵,怨恨帝王。 钟晰收回思绪,示意曹丰门继续说。 “乌先生回到南越后,若非重大事件,绝不出门和见客。他行踪诡秘,韩将军的暗探有一个多月未能发现他新的行动。” “直到半个月前,驻留在越州秀山县的人发现了疑似他的行踪。” 钟晰骤然抬眸。 正文 第76章 “乌先生重新回到越州,藏匿于秀山县的一处山匪营寨内。”曹丰门继续说。 此事实在蹊跷,以乌先生在南越得到的保护严密等级来看,他在南越贤王那儿的地位不低,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回到大梁境内。 同样的,乌先生此行的目的必然十分紧要,否则他也不会再次进入对他来说危险重重的越州。 韩佑也明白这个道理,即使掌握了乌先生的大概行踪,也不敢轻易去打草惊蛇,担心秀山县的山匪只是个陷阱,毕竟乌先生和南越人可是谋划过刺杀他的。 所以他才派曹丰门前往容都告知太子此事,等待钟晰的命令,再做下步计划。 越州多山,丛林密布,断崖、天堑和激流不计其数,散落各处深林内。若有人遁入山中,借地势阻挡,很容易便成一方势力,是以越州的山匪多到难以统计,也很难完全清剿。 早十几年的时候,越州的山匪更加猖狂,甚至出过一县内三座山头的山匪争斗,结果把县令先打死了的可笑事件。 直到韩佑入驻越州,有他沿自镇北军的铁腕统军手段,整个越州都清净了不少。 从前那些大的匪寇窝全成了镇南军的业绩,还能苟活的都是小喽啰,而且都是藏得特别深的,翻不起什么风浪。 若是非要组织剿匪,很容易就被这些凭借天堑固守匪寨的贼寇打成消耗战,出兵反而得不偿失,就让各县里逢年过节前打一打添添功绩,也算一种威慑。 秀山县位于越州最北端,与合州接壤,谁都没想到,乌先生再次潜入越州,竟然行进得这么深。 钟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沉声问道:“对他身份的判断有多少把握?” “约有六成可能。”曹丰门答。 韩佑手下汇报的是疑似乌先生的人,他们对乌先生的判断全部来自于太子当夜所见的身形描述,甚至太子本人都没见过乌先生正脸,六成已经相当高了。 此人身份紧要,超过五成,就绝不能错漏。 可乌先生千里迢迢回来,就为了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头当山匪吗? 曹丰门随即说起此处山匪的情况。 越州现在能留存的山匪都是已经被镇南军打得强制老实的,说是“匪”,其实也就是在山上划块地方种地养畜,很少再干什么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些人有些是流民,有些是犯过罪的逃犯,有些则是不愿正经营生、想走歪门邪道自已投入匪寨的,从前都有自立山头称霸一方的梦想。 后来这里面特别有梦想的都被韩佑砍了,只剩下这些偶尔想一想的,大部分时间都安分在山上种地打猎。 但是如此多精壮男丁聚集在一起,对于地区安定还是有较高的风险,所以韩佑将军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这些山头的动静,以防万一。 乌先生藏匿的山匪窝连个正经名号都没有,那座山叫龙峡山,名字十分有气势,实际只是秀山县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头。 若非要说龙峡山有什么独特之处,便是此地一半依靠绝壁,易守难攻,一半通往密林,遁逃路线多如牛毛。 山匪不能打劫*,也要过日子,于是他们也会偶尔下山购置些东西。 每次这种时候,城里的盗窃抢劫事件就会频频发生,山匪们干一票就赶紧回寨,难以抓捕。 大概一个多月前,龙峡山的匪徒们下山买了些必备物资和几本基础认字书册后,直接打道回府了。 这实在怪异,总不能当了几十年山匪一朝想从良,甚至有了读书认字的宏愿吧? 韩佑的人一路追查又蹲点许久,远远地见到了龙峡山内多出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 本来山匪这行当流动性也大,实际人口难以统计,但这把年纪还在匪寨的实在少见。秀山县监视匪寨的人不知“乌先生”这种等级的任务,只当一般的异常情况报了上去。 汇报一路传到曹丰门这个级别,终于引起了重视。 此人做士人装扮,一身洗得发旧的儒袍,身高约七尺,身形佝偻,惯用左手,正与太子描述的“乌先生”形貌相符! 在他们的目光都停留在南越的时候,他又静悄悄地回到了越州。 钟晰手指摩挲过杯盏边缘,问起其他方面:“除了疑似的乌先生,匪寨内可还见过其他异常之人?” 曹丰门:“未曾,龙峡山险要,且山林中逃窜路线隐蔽又繁多,山查看。” 钟晰缓缓点头,“乌 曹丰门再次摇头。 这是今年三月就开始的调查,“乌先生”只是一个代号,他们现在连此人真正的姓名都不知道。 韩佑顺着越州沧江县城外那座小院查过,但最终结果显示这座小院的来历再正常不过,与什么北蛮或南越毫无干系。 乌先生像是凭空出现,一点痕迹都越州境内逐一搜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钟晰再次感觉到了怪异之处,乌先生原本可以做到无声无息,就像上回他在越州和南越人联络北蛮人时一样,但这次他为何让龙峡山的匪寇去买书? 这的,乌先生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要将众人的注意力留在龙峡山吗? 这极有可能只是障眼法,龙峡山难攻且易于遁逃,韩佑不会贸然行动,而这份谨慎恰可以被乌先生利用。 另外,若他不想被人发现,大可以什么都不做,这样韩佑的调查重点依旧会停留在南越都城。 这说明乌先生需要将自已到达越州的消息传递出去,但又不能被韩佑发现真正的行踪。 钟晰当机立断:“严密监控龙峡山的动向,乌先生不可能没有其他任务,他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龙峡山。” 这都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他很大概率已经成功离开。半个月可以行进的路程相当长,加之以他缜密的心思谋划,如此一来,对乌先生的搜查会被迫扩展至整个大梁。 这等于再次失去了他的踪迹- 寒风渐起时,羡予又应付过了两场容都贵女们的小聚,总算得到了一段还算清闲的日子。 因为容都今年最盛大的宴即将到来——崇安帝的万寿节。 皇帝寿辰,万民同庆,前朝和民间都会得到三日假期。 刚进入十月,容都已经热闹了起来,街道和店铺全都洒扫一新,路上行人的衣裳都光鲜不少。 周边属国来为崇安帝贺寿的使者们也已到容都,不时能在街头看到身着异域服饰的人。 其中最为瞩目的便是北蛮使者,他们身形高大,大多为卷发,灰眸鹰钩鼻,在人群中十分容易辨认。 北蛮人,也就是塔纳人使者领头的是一名名叫锡德的青年,他是现任塔纳王妃的亲弟弟,同样在王庭身居要职。 似乎是为了表达已方对梁朝的善意,塔纳这次派出的使者加上护卫,再加上运送贺礼的队伍,足足有一百余人,可谓浩浩荡荡。 而南越仅派了一名普通官员为主使,所有使者加侍从也就十余人,谁都能看出他们不甚上心,仅仅维持对这“宗主国”的表面功夫。 其余小国照礼制上贺进贡,他们备礼比大梁的官员简单得多,只需挑国内特有的来便是,最后还能得到大梁数倍的回礼带回家。 而本地官员的贺礼需得精心准备,要奇珍异宝,要举世无双,才够得上陛下多赏一眼。 容都百官已经都去护国寺替圣上祈福,保佑陛下千秋万岁龙体康泰,保佑大梁江山永固,国祚延绵。 这种日子,太子更是要做表率。钟晰接连去了三日护国寺,觉得自已把这辈子的佛经都听完了。 羡予再次隐秘地回到太子府去看他,被钟晰一言不发地抱在怀里许久。 知道他这段时间要操心的事情多,羡予就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直到他靠在羡予肩窝养神养够了才松开,牵着羡予去兽房看新得的一对隼鸟。 这是两只以迅疾闻名的花梨鹰,品相极好,背羽深灰,腹部有斑点横纹,爪子则是黄色,各自关在两个高大的笼子里,并不鸣叫,正转着脑袋好奇地望向来客。 羡予觉得新奇,接过兽房侍从递来的夹子和装肉的木盘,夹了一块生鸡肉递到其中一只面前。 鸟类捕食的动作都快而猛,即使隔着笼子,羡予还是被它突然往前伸的脑袋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撞进了钟晰怀里。 她轻快地笑起来,再次试探地去喂另一只。见到她明媚的笑靥,钟晰也觉得高兴。 “怎的突然都养鸟了,”羡予语气轻松地跟他分享,“相宜最近养了一批鸽子,说是在几家报社间传信用,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在高四小姐的打理下,流云报社已经在周边三城开了分社,《流云杂报》的信息搜集范围更大了,在容都的地位不可动摇。 高相宜养信鸽则是因着这次万寿节的契机。 这是举国同庆的日子,她敏锐地捕捉到容都人对外地如何庆贺以及相关事件很好奇,外地对容都同样如此,只是碍于距离,从前这些消息的传播都很是需要时间。 于是她立刻购入了一批训练有素的信鸽,分散在容都及其他三家报社,撰者写稿后誊抄于细纸条上,由鸽子带回容都,将外地的消息再次排版刊印。 “这是要送给陛下做贺礼吗?”羡予回头去问钟晰。 “不,它们大概也会用来传信。” 以崇安帝现在的身体状况,花梨鹰一飞他连鸟在哪儿都看不见,得了再漂亮再勇猛的鸟都没有。 “它们?传信?”羡予不是很相信这样威武的猛禽和高相宜白白胖胖的鸽子们是一个作用。 钟晰替她理了理耳边的发丝,笑答:“传递军情,当然是越快越好。” 在一个吹着微风的寻常傍晚,在万民同贺的喜庆日子里,太子殿下温和地说出了令人惊颤的消息。 “应该就快要打仗了。” 正文 第77章 打仗?听到这句话,羡予愣神了好一会儿,似乎脑子在那一瞬间都不运转了。 不能怪她反应过度,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离“战争”一词很遥远。 但此刻,仿佛市巷街道里的平和热闹只是镜花水月,骤然便碎裂了。所谓安宁生活犹如空气中脆弱的泡沫,就这样被太子一句轻飘飘的话语惊破。 她随即回忆起了许多事情:进贡给皇帝的荔枝里藏着来自南越的毒;太子南巡时,停留在有镇南军驻守的长林县的时间最长;越州发现北蛮人;南越派出的对大梁毫无敬意的简陋使团…… 桩桩件件,全都昭示着南越的战争意图和狼子野心。 并且此事同时牵连北蛮,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与南越达成合作,要将刀剑同时刺向大梁,在这宽广的疆域上分出自己的一杯羹。 而此时,大梁的皇帝年迈多病,储君虽立,但仍有竞争,崇安帝则不愿放权,甚至促使两方抗衡。三个离皇位最近的人当中,有两个闭目塞听,不管外敌。 原本只是微凉的夜风骤然变得冰冷了起来,羡予突然惊觉,自己可能处在一个王朝的路口。 见小姑娘突然愣在原地,钟晰有些后悔,不该跟她说这个的。 他把羡予手中的鸟食收到一边,轻柔而紧密地将她拥在了怀里,和她共享此刻的心跳和呼吸。 钟晰知道她不是被吓到了,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战争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痛苦了,对整个镇国侯府、对天下人来说,都太痛苦了。一笔一划,全是血泪。 羡予回抱住他劲瘦的腰,靠在他胸前,听到了殿下沉稳规律的心跳声。 就好像天下风云都不能让他为之变色,而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旁观的两只鸟看着两人,疑惑地转动脑袋叫了一声。 羡予放平呼吸,松开了钟晰的怀抱,回头和一只花梨鹰的圆圆眼珠对上了视线。 笼子里的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但它们未来也会奔赴战场。 羡予勉强勾起嘴角,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以前从不关心朝局,甚至对这些感到厌烦,如今破天荒头一回,愿意主动加入这充斥着混乱、争执和阴暗的漩涡里。 若是真有烽火连天的时候,天下人谁都逃不过的。 钟晰顺着她背后的青丝抚过脊背,安抚地在她头顶落下一吻,“暂时没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只要让自己高兴就好。” 太子殿下是这么说的,但知道这种沉重的消息后,羡予很难轻松起来。 但不论情绪如何,日子总是要过的。高相宜近来在报社太忙了,羡予就去帮她分担点活儿,也算给自己找点事干,好换换心情。 两人忙了一上午,约着去万春楼用午膳。 刚在二楼包厢内坐下不久,菜都没上齐,楼下突然吵嚷了起来,竟然还有摔碟砸盏的声音。 青竹下楼打探情况,片刻后皱着眉头回来禀报两位小姐:“楼下几位世家公子和北蛮使者吵起来了,小姐,要不要换个地方用膳?” 羡予和高四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惊愕,怎么出来吃个饭都能遇上事儿? 少时,万春楼有小二敲响了羡予她们这间包厢的门,得到应许后推门而入,第一句话就是向两位小姐道歉。 小二不住擦着额角的汗水,显然今天这事对他们酒楼来说也是十分棘手。 楼下快要打起来了,楼上还有好些贵客在用餐,这都得挨个道歉,还要免去今日花费加赔礼。 因为这些人的身份贵重到一定程度,若是在某家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服务,反而是店家的麻烦了。 做生意也不容易,羡予拒绝了赔礼:“不必,你说说楼下因何争执?” 小二连声答谢,然后才说起事故原因。 四名北蛮使者到万春楼用餐,就坐在一楼大堂,许是餐食不合他们的胃口,出言不逊说了几句,但所言尽是对大梁不敬之辞。 恰好几位年轻公子进店听见,当即言语回敬,两方都不甘示弱,马上就摔筷子砸盘子,站起来大眼瞪小眼了。 就在她们听完这几句前情的时候,楼下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很明显万春楼还没能调停下来,且有冲突升级的趋势。 这动静太大,羡予她们吃饭也不安宁,于 这可不能算作凑热闹了,属于紧急事件的临时延桂都跟着,高四也带了侍卫出行,她 甫一走出包厢门,楼 一个少女的尖利声音响起,“这种品质的牛客,松散如嚼絮,比草原 “锡德兄长说梁朝里遍地黄金,我看他是把粪水认错了还差不多。” 她毫不避讳地说着大梁官话,轻蔑与嘲讽溢于言表,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 难怪方才小二只说北蛮言语不敬,这种话他可不敢复述。 然后便有另一个声音反击,大概是说你们蛮族物资匮乏见识短浅,敝帚自珍还到我上国面前出此吠吠之言。 羡予听了两句,也看出来了北蛮使团的态度。 虽然他们大张旗鼓来了百余人,真正的诚意估计和南越差不多,总共榨不出一杯的量。 “你们自称大梁,实际却守着巴掌大的田地,自然不像我们草原能养出精壮牛羊。这些都算不上牛羊,只是一群吃饲料的瘦弱畜牲。”那少女继续说道。 最后这一句语调讥讽,明显是在讽刺对面公子们羸弱矮小,关在所谓的世家大族里圈养。 她说着发出刺耳的嘲笑,其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哄笑起来。 此刻一楼大堂内,靠近门口处空出好大一块,周边用餐的客人早已撤开,留出舞台给这两方对峙的人马。 掌柜的像一只无助的蚂蚱,他一下跳到这边说“以和为贵”,一下跳到那边说“消消火”,可惜两边没一个听他的。在这深秋初冬交接之际,掌柜的汗如雨下,比三伏天还心焦如焚。 若是只有容都的几位公子哥争吵,要打的话掌柜的也就任他们打去了,反正砸了多少东西送个账单都能要到赔偿。 但今天这事儿非同小可,公子们要和北蛮人打,和普通北蛮人打就算了,偏生人家还是使者。 这就涉及两族和两国之间的关系了,掌柜的在容都最有名的酒楼混了这么久,总该知道这其中利害。 掌柜的身量本来就不高,站在高壮的北蛮人身边一对比更显惨烈,对着另一边的公子们还习惯性点头哈腰,这块空地里只有他的腰是弯着的,看着好不可怜。 羡予一行人沿着楼梯迈步而下,担心可能突生意外,白康和高府的侍卫走在最前面,替两位小姐挡着些许。 羡予在两个大汉中间的缝隙里朝楼下望了眼,大堂内条凳翻了两张,桌上地上皆是一片狼藉,万幸还没开始真的掀桌子,这场看似一触即发的大战还能按一按。 周围客人们都贴着墙站得远远的,店外也围了些看客,但没一个人敢接近。 一边是在容都身份贵重惹不起的,一边是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没谁这么想不开上去掺一脚。这种诡异的气氛里,下楼的一行人的动静格外显眼。 还不等羡予看清楼下都有谁,纷争中心传来一声惊喜的“施小姐?!” 嚯,竟还是熟人。 喊她这一声的的便是上回在温太妃的赏菊宴上遇到过的瑞国公长子,薛环。 他身边还有钟延,这位腼腆的公子难得强硬一次,他是宗室子,对外族的场合更不容得退缩。 这俩并其他两位公子,对面站着身着塔纳服饰的三男一女,八个人打擂台似的在大堂对峙,徒留掌柜的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掌柜的也是病急乱投医,见终于出现了身份说得上话的人,还和公子们这边认识,当即找到救星一样朝楼梯这边迎了两步。 “哎呦施小姐,您帮着劝着点薛公子,争斗事小,伤了各位贵人的贵体事大啊!” 一时间,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于木质楼梯的转角平台上。 能在这种局势下插手的竟然是两位小姐,她们下方台阶上站着两个高大的护卫,手皆已扶上了腰间刀柄,随时准备应付暴起或异动。 这属于又有身份又能打的。 那一群北蛮人的视线同样转了过来,羡予扫了他们一眼。为首的很是年轻,衣饰是带着塔纳族特色的华贵,吊眉压瞳,一脸凶相。 他旁边跟着个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同样满脸敌意。 领头的北蛮人仰着下巴看向楼梯上的羡予,开口第一句话是问句:“施小姐?哪个施?” 他的大梁官话本来就带着北蛮口音,这问题问得更显阴阳怪气。 很明显,他们对这个姓氏很敏感。 都不用羡予亲自回答,底下的薛环抢先替她回了,语气很是骄傲,在北蛮人听来很是欠揍。 “当然是镇国侯府的施,施庭松将军的施,领兵杀进北蛮王都的镇北军施大将军的施!” 施这个姓对北蛮人来说实在是太有攻击性了,羡予露面不过几息的时间,北蛮这四名使者的敌意很显然已经从薛环一行人转到了楼梯上的她身上。 她都不知道该说薛环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了。 实在是多事之秋,羡予于心中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使者和东道主的身份还是要顾及的。 不管钟晰说的战争打不打得起来,此刻在容都,他们塔纳人是为了给崇安帝贺寿而来,大庭广众之下若是真争斗起来,马上就能上升到国家层面。 这时候突兀地撕破脸面,对两方都没有好处。 见对面的注意力也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羡予颇有东道主气度地福身一礼。 “还未请教过使者尊名。” 为首的塔纳人并不打算回礼,只是扯着嘴角非常简略地答道:“阿伦特。” “阿伦特使者,”羡予忽略了他的态度,“我方才观察片刻,几位争执起因似乎只是因为一盘肉食。” “我大梁疆土广阔又人口众多,善于利用五谷之精和调味之美。数千年耕、养、制沉淀于此,口味繁杂,使者一时尝到不合自己口味的菜肴也是正常的,不如多上街走走,总能遇到中意的食物。” 旁边的掌柜“嗳嗳”着点头,一心想把这几尊大佛送走,可别祸害我家生意了。 另一边的薛环和钟延却是听出来另外一层意思,这是在回敬阿伦特身边少女方才所说的“草原才能喂养出精壮牛羊”一说。 施小姐把她的话提到了文明角度,所谓耕、养、制是大梁人的人文智慧,精制是大梁饮食的方向,反而显得塔纳人只顾膘肥体壮的牛羊是茹毛饮血的落后了。 阿伦特面色沉沉,原本就偏黑的肤色更是难以辨认了。 羡予见好就收,语调温和,脸上却只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同样不见得有多少善意。 “阿伦特使者长在草原,心胸自然宽阔些,别只因一盘肉食坏了使节身份,不如静心再谈。” 阿伦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楼梯上不卑不亢的少女,突然踢开地上碎碟朝楼梯口处走了一步,引得周围人突然紧张起来,白康手里的刀也出鞘三分。 他的脚步停在数丈外,直面着高处的少女,冷笑一声道:“你一个施家人,和我们草原人说要静下来谈?” 正文 第78章 “施小姐千金之体,愿意和你说坐下来谈是赏你面子,身在我大梁都城还这么不识眼色,怎么,你们要打?!” 薛环像是找到了依仗似的,说话更是不客气。 “你!”阿伦特身边的少女当即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薛环衣领,像是要把这瘦弱公子先揍一顿再说。 薛环身边的侍卫可不容许这动作,立刻拔刀出鞘横在了主子面前。 对着使臣亮刀,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好了!”楼梯上传来一声喝止,羡予甚少用这样的音量和语气说话。论身份论气势,她都是不输在场任何人的,清越的声音传到楼下,众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连那北蛮少女也是一顿。 阿伦特哼笑一声,半回头朝身后的少女说了一句北蛮语,羡予听不懂,大概是也让她住手的意思。 那少女不情不愿退后一步,手上抛接着一把精致的短匕玩,半点不怵对面侍卫的长刀。 羡予轻轻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也冷下三分,“少年意气,确实容易起纷争。” 她一句话就把这事儿定性成一群年轻人不懂事瞎吵吵,可不能端上两族台面了。 薛环是个话多又没长什么脑子的,随便说两个字都有煽风点火的意思。那塔纳少女方才提及了这回来大梁的主使锡德的名字,还称呼其为兄长,同样的有权有势才嚣张跋扈。 这两方遇上可不就是到了火药堆,扔个火星子就能引发爆炸。羡予虽然看北蛮人也是十分不爽,但也不能纵容他们真动起手来。 这时候,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万春楼外围观的人群被扒拉开,容都令终于带着东城兵马司指挥到了。 两人都是匆忙赶来的,兵马司的人肃清现场群众,容都令则好说歹说地劝完阿伦特劝薛环,可算把塔纳四人劝回了使馆内。 阿伦特临走前还嗤笑着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的薛环,引得薛大公子这炮仗“哎”了一声就要追上去,容都令差点没拦住。 使臣走了,围观群众也被兵马司的人清开,薛环终于肯歇会儿。 他在大堂内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接过掌柜递来的茶水时嘴皮子还没停。掌柜的一边张罗着清扫一地狼藉,一边给这几个公子端茶倒水,一边还要应和着薛环颇有自信的“小爷我怕他?!” 容都令擦着汗上了楼梯,走到羡予面前拱手一礼:“阿伦特是塔纳的副使之一,他旁边那姑娘是主使锡德的亲妹妹。多亏施小姐方才拦住了,否则……” 他没说完,羡予也知道后果,若他们今天真打起来了,已经不是难以收场可以形容的了。 使者那边的人都和塔纳王沾亲带故,世家子这边还有个姓钟的,多的是地方可以作文章。 就算最后真要面临一场战争,也不该在这时候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北蛮准没准备好不知道,大梁是万来不及应对的。 两边确实都年轻气盛,另一方面也说明北蛮来使百余人,也未见诚心,更像是他们的贵族公子姑娘出来游玩观光的。 羡予朝容都令恭敬回了一礼,怎么说她也只是个无爵无封的百姓,可不敢受朝廷命官的礼。 “大人言重了,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她朝下扫了一眼,薛环还在和同伴叽叽喳喳,钟延则沉默着仰头看向她的方向。见她望过来,钟延慌忙低头移开视线,去找桌上的茶盏。 “今日不过是两边的公子小姐们就一盘肉食小吵小闹,粽子吃甜吃咸还有的辩说呢,大人既劝解开便好。” 容都令自然明白,这事儿对外的说法只能是两边年轻人不懂事而已,对内当然是上报后小心商讨应对。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身份,现在又正是圣上的万寿节,若是这时节和使团在闹市斗殴,他自己摘了乌纱帽去承光殿请罪都不算完。 容都令接下来有的忙,便要先告辞。既没立案,薛环他们当然不能带走听审,留在楼下这几人还火气未消,张牙舞爪地声称要去擒那北蛮人。 薛环原本和另两个同伴交谈,然后才发现钟延一言不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施小姐竟还在楼梯上和容都令说着话呢。 这可是搭话的好时机! 他当即抛下同行人,草草向将要离开的容都令大人行了个礼,噔噔噔三步作两步就跨到了施小姐前面几级扶梯上。 被她温和却疏离的目光一扫,仿佛忘却了,又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毛头小子。 薛环挠着头半晌才憋出一句:“施小姐,今日真是巧啊……” 羡予根本不想搭他的话,今日遇上这事儿本就烦心,她了。 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略一点头就要走。吃完,只是现在再回包厢也是一桌残羹冷炙,万春楼内一片杂乱,不 薛环一直站在她们身前,见两位小姐要离开,竟然后退着下楼梯也要再说两句:“施小姐用过午膳了吗?鄙人想请两位小姐喝杯茶看看戏,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他捧着笑脸,扶着栏杆一边退一边说,大堂内另外几个公子也围了上来,堵住了楼梯口。 “施小姐赏个脸呗,今日多亏二位解围。” “是啊,南园戏坊的戏一直不错,施小姐不去瞧瞧吗?” 这两位公子一打眼就知道薛环是什么心思,肯定要来助兄弟一臂之力,独钟延站在人群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羡予要被这群人烦死了。 先是不知天高地厚去挑衅北蛮人。不是说一定要对北蛮人恭敬有礼,打架也要分清时机和场合,看人不爽大可以半夜去套麻袋,非得在万寿节前闹,在百姓围观下闹。 现在还毫无眼色地拦住自己。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去还没半刻钟,现在又只想着喝茶听戏,半点记性都不长。 她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都是高官勋贵子弟,竟没有半点耳濡目染出来的敏感度,满脑子只有吃喝玩乐,难怪北蛮来使还要挖苦这群世家子瘦弱不堪。 这几人纨绔气质已经不用言说,歪七扭八往楼梯口一站,既挡路又碍眼。 薛环还在叭叭说着什么,另两个跟着一唱一和,羡予紧皱着眉头,一个字没听清。 “薛公子!”她声量不大,但加重了语气。 薛环仰头看着站在最末三阶楼梯上的羡予,“昂?” 羡予垂眸扫他一眼,也懒得再做表面功夫,直截了当命令道:“让开。” 她眸若寒霜,凌厉的目光望过来,薛环不自觉就站直了身子,扶着栏杆挪到了一边。 另两位也是一下住了嘴,往旁边让出一条路来,目送着羡予一行离开了万春楼。 直到门口都看不见羡予的背影了,薛环还靠在扶手边回味呢,怔怔望着大门的方向,“她方才瞪我那一眼,我头一回觉得人的目光都是有香气的……” 另一位公子拍了拍薛环的肩道:“兄弟,我觉得那不是瞪。” “啧!”薛环推他一把,“你看的明白吗你?”- 那日回府后,羡予便将万春楼发生的争执告知了叔父。 叔父听完让她安心,若是真有什么事,他会提前来告诉羡予的。 但直到万寿节前两日,羡予都没听到塔纳使者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皇帝的万寿节前前后后得庆一个多月,每天都得安排出花样来,可让底下人绞尽脑汁去哄崇安帝开心。 今日行程是去南苑游览。 南苑内带一兽苑和演武场,所以也有点猎场性质,但与秋阳山宽广的狩场不同,这儿的猎场只能算小打小闹,主要还是用来养一些奇珍异兽,供皇室观览。 里丘国为崇安帝贺寿进献了两只白孔雀,现在正养在南苑内。 崇安帝召诸臣极其家眷,和使节们一同游览,去看看这祥瑞,也好热闹些,以表示自己“与民同乐”的理念。 其实真正的百姓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得见天颜。 镇国侯府同样要去,羡予和叔母一同登上了前往南苑的马车,叔父则早早入宫和其他勋爵一路。 羡予对白孔雀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想去人堆里假笑社交,但不得不为陛下召令起个大早。 没法子,崇安帝要向其他来使展示周边诸国对大梁的恭顺,要宣示大梁在自己治下的实力强盛,要展现自己仁德爱民,这些都需要观众给他捧场。 禁军查过各府凭证后,马车一辆辆驶入南苑。 羡予闭着眼睛在叔母肩头靠了一路还是觉得困,拍拍脸蛋好让自己清醒起来,扶着延桂的手下了车。 镇国侯府的马车一到,周边不少夫人小姐都注意到了。 施侯爷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又任兵部要职,好几位女眷主动过来见礼。 孟锦芝游刃有余地和周边人笑谈回礼,带着羡予挨个认人。羡予挂着浅笑行了一圈礼,没觉得清醒,反而更晕了。 这毕竟不是宫内,不用太在意严苛规矩。 有位夫人热衷看媒,镇国侯夫人从前把侄女护得死死的,现今总算出来见着了,可得好好拉拉关系。 她热情地把羡予从头到脚夸了一遍,被孟锦芝不着痕迹地夸回她家女儿身上了。 羡予躲在叔母身后只顾微笑,有家长在真好。 那夫人可不会轻易放弃,笑得眯起眼睛扬着帕子道:“哪里哪里,小女可比不上施小姐靓丽。” “瞧着施小姐这一身是云绫锦吧,这可传闻是一寸锦一寸金,在施小姐身上才算配得上,真真是罗衣衬人。” 她这句话说完,周围人都明里暗里看了看羡予今日的装束。 云水蓝刻丝云绫锦百褶裙,其上还有银线暗绣了缠枝莲纹,随着步子动作能反出细细的光彩,颜色素净却内藏秀色。 发簪和耳饰则选了蓝玉的,既合衣装颜色,又衬得羡予沉静典雅。 旁边有些知道这位喜好说媒的夫人心思的,都觉得她有些不自量力了。 施小姐这一看就是被侯府娇养着的,她家自己没松口要相看,哪里用得着别人上赶着说媒? 恰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传来,带起尘土飞扬,是公子们到了。 先打马而来的都是些少年郎,很是热闹,上了年纪的官员们则还在后一批,要陪着崇安帝和使节们最后才到。 南苑等候的女眷们定睛一看,为首的竟然是太子殿下,其后还有大皇子和另外几位殿下,然后才是宗室权贵家的公子们,他们竟是先一步到了。 众人齐行礼,被太子殿下随意叫了“免礼”。 殿下朝女眷们这边望了望,似乎在找什么人,但他的目光也只停留一瞬,随后就带着公子们从一旁离开了。 但太子从不缺关注,就这短暂的露面一下,都有人观察到了殿下今日骑的什么马穿的什么衣。 “方才殿下走近了两步,他腰带布料的花纹倒是和施小姐今日这衣裳好像呢!” 不知谁家的新妇轻笑着道,若是未出阁的小姐,可不敢掰扯这种话题。 热爱做媒的那位夫人也玩笑地应道:“这话说的,总不能太子殿下的腰带是用施小姐剩下的布料做的吧!” 众人都被她逗乐了,云绫锦再名贵,太子殿下也定然能用啊。 羡予也随大家掩唇笑了笑,内心却有个小人一脸惊恐地喊:难说! 她今日这身衣裳还真是太子府送过来的! 正文 第79章 太子府如今也落魄了,殿下本人的腰带用的竟然都是边角料。 羡予面上维持着端庄的微笑,心里对着太子殿下的背影发了好一顿牢骚。 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在这样的场合暗秀! 今日汇聚在南苑的可都是容都里人精似的夫人小姐们,家宅里斗了几十年,她们什么没见过?稍不留神就要被发现的! 太子的心上人这个身份多*么耀眼夺目,一旦被看出端倪,羡予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她不想过这种无时无刻都被人凝视着的日子。 羡予蹭到叔母身边站着,只求她们别再关注自己衣裳的花纹了,多去看看祥瑞的白孔雀吧。 不多时,崇安帝的车架即将抵达,众人依次列于南苑外迎接天子驾临。 为首的当然是太子钟晰。 他一身海青锦袍,领口和袖摆都绣着夔龙纹,一身暗色,腰间却束着一条云水蓝的宽边锦带,确实一眼得见。 殿下长身玉立,只留一个背影给南苑众人,威仪肃然,英姿飒飒。 崇安帝由大太监容德扶下了马车,见太子领着众人跪拜迎接,亲自上前扶起了钟晰。 皇帝身后百官有些骑马,有些乘车。随之而来的使臣们则大多都是乘马车来的,唯有塔纳使臣一行七八人,均是策马而来,他们身量出众,骑在马上更加显眼。 崇安帝和太子说了两句什么,羡予垂首立在一众女眷身后,没太听清,只顾着和人群一起行动,转而浩浩荡荡的向兽苑前进。 兽苑里当然不止白孔雀,还养了好些从前各地官员和属国进贡的奇珍异兽,另外就是不同品种的鹿和名马。 想临沐天恩的就去和皇上一起看祥瑞,其他人就任由在兽苑内闲逛,看看别的珍兽。毕竟今日来了这么好些人,也不是个个都能有幸得见天颜的。 羡予尽量避开往人多的地方走,可架不住有人奔着她来了。 她刚给一只梅花鹿喂了两块豆饼,就见不远处的小道上,薛桓正四处张望,看到羡予时眼睛一亮,立即快步走向了梅花鹿这边。 羡予想装没看见,但薛环那么大个人,还一路喊着“施小姐”,小跑着就过来了,实在各种意义上的显眼。 她举着豆饼的手收了回来,朝薛环略行一礼。梅花鹿啃了两口就啃不到了,不满地的偏头看向两人。 羡予耐着性子听薛环扯了两句,今日天气、南苑排场和那祥瑞的白孔雀有多漂亮之后,终于转入了他的正题。 “施小姐,那个……不知你近来是否有空,我真心想请你喝茶,感谢你上次在万春楼替我们兄弟解围的事。” 薛环的眼神开始向四周瞟,似乎有些紧张,顿了一息才继续道:“我知道你大概嫌我莽撞……” 羡予刚想打断他拒绝,薛环身后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竟然是孔安。 “哎哟,薛公子您在这儿呢,方才御前正提着您呢,您随我回去吧?” 羡予觉得孔安能干上太子亲卫这活确实是有真本事,否则他怎么每次出现都这么及时呢? 她不做声,方才的话题也不适合在有第三个人在场时继续说了,气氛陷入突兀的沉默。 两人中间的薛环来回转头,似乎有些犹豫。但孔安也不能拿陛下的话骗人,想来御前是真有他什么事儿,估计是他爹在陛下面前提到了他什么。 薛环走出一步,又咬牙转头,不死心地再去看羡予。 “施小姐去看过那祥瑞了吗?不如等下一道去看看吧。” 孔安才见着这里还有个人似的,一脸笑意道:“施小姐也在这儿呢,刚好,演武场那边又有点新花样,夫人小姐们都聚过去了,施小姐也一道去吧。” 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薛环请她一同去看白孔雀的请求。 不知是要做什么,羡予跟着孔安一路到了演武场,发现大家都已经到了演武场周围的棚帐内。 似乎是南苑安排了表演为陛下贺寿。 这倒是个羡予能接受的活动,因为大家都坐在那儿看,无需再和周围人往来逢迎。 崇安帝御座居于正中,诸臣和使者们位于陛下左侧,女眷这边则处于右侧。 孔安带着羡予和薛环分入两边帐席,路过左侧棚帐时,见太子还未入座,正在帐外和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什么,并未刻意去看她的方向。 向,大概明白了他今日在醋什么。估计是听到了前几天薛环在万春楼拦她的事,今日还特 她抿了抿唇,忍住笑意,这人当真日理万机,连她今天穿什么衣都要管,真是不嫌麻烦。 薛环从钟晰身边经过,恭谨行礼,随后就是他路过殿下下的背影,又看看施小姐离去的方向,一路低头沉思着什么。 钟延恰好坐在他旁边,见他这副模样,偏头么呢?” “没什么。”薛环先是随口一答,过了一会儿又去捣了钟延一下,不太确定地小声问道:“你觉不觉得,太子殿下今日的衣装和施小姐好像啊!” 钟延起初根本没注意这个,经他一说才发现,太子今日身上的主色调是海清,腰带却是云水蓝,正是施小姐衣裙的颜色。 而施小姐衣领处可见其内衬颜色,也是海青。如此一比较,这俩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今日的服装竟然十分和谐。 容不得他俩再多想些什么,演武场内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今日明面上的主题虽是观看祥瑞,展示大梁的武力。 战事中决定成败的因素便是兵马,也可以拆分为兵和马两项来看,今日表演的主角便是南苑驯养的一些宝马。 大梁的战马品种不差北蛮什么。这都是早两三朝的时候,先祖们打下北蛮,让他们俯首称臣后从草原上引进的马种,又经一代代优种择育培养出来的,否则中原军队也不能在善于骑射的北蛮人手中赢了这么多年。 羡予瞧着场下一匹匹骏马疾驰而过,确实英姿飒爽。 这一环节刚结束,似乎还有别的安排没开始,羡予便听到崇安帝的主帐内有一道口音别扭的声音响起。 “陛下既然看过宝马,那便不能不看骑射。我们塔纳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人人都从三岁起就开始骑马。场下有如此多的好马,不如让我小妹切娜给陛下表演一段,以庆万寿。” 羡予微微前倾身体去看主帐的情形,随着方才那络腮胡大汉的声音落下,他身边走出一个塔纳少女,正是那日在万春楼和薛环对峙的那位。 那说话这人便是主使锡德了。羡予轻轻挑眉,有些震惊,不是说锡德只有二十八九岁吗?这面相看起来得有四十多了。 你们塔纳人长得这么着急? 这没什么好拒绝的,崇安帝允可了切娜的表演。 随即塔纳帐席处又有另一人上前,正是副使阿伦特,他行礼后奏请道:“陛下,切娜骑射功夫虽好,但光看她一人也没意思,我提议不如另选一位进行比试,这样才精彩。” “我们几人数日前在容都一家酒楼用餐时,恰好遇到了几位公子,便和他们讨论了两句。我们兄弟很是想见识见识这几位公子的功夫,不如就请他们来吧。” 周围人听闻此言,皆是一阵窃窃私语。 今日来到南苑的都是有些权势、消息灵通的,他们大概都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瑞国公的长子和康郡王家的小公子几人,在酒楼里和北蛮使者起了争执,差点就要打起来了,多亏容都令及时赶到。 这事儿明面上都是当做几个年轻人逞了点口舌之快处理的,毕竟几个小孩子说了两句,也不能太严肃追究,否则倒显得他们这边有仗势欺人之嫌。 北蛮那边后来也没什么反应,原来是在今天等着呢。 塔纳使者要他们家姑娘表演骑射便罢了,若是要两方比试也说得过去,但要切娜和薛公子几人比试是怎么回事? 倘若只是比武,在场不乏武官,自论不会丢了大梁的脸面。但北蛮提出来的是和切娜比骑射,还指定了前几日争执的那几位公子。 而这几位里首当其冲的就是薛环。 切娜不过是十六岁的小姑娘,薛公子都快二十了,赢了那是胜之不武,输了那就是丢脸丢到家门口了。 其实从一开始,塔纳人提出要和薛环比试,就是对他、对梁朝的一种羞辱了。 因为容都众人都知道薛环一定会输的。 薛公子这么些年只学会了吃喝玩乐,连弓弦能不能拉开都两说呢。 女眷这边同样在小声讨论,有人低声讽道:“他们倒是会选,怎么不比诗书?那薛公子赢这些人也绰绰有余了。” 薛环愣在坐席上,上前应下不是,不上前也不是。他没想到那日争吵两句,今天还有这样的后果。 薛环是不能上去比的,众人也都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若是真和人家一个小姑娘比了才是丢了大梁的脸面。 最好是一名年纪差不多的女子下场和切娜比,这样输赢都有说头。 可在场这么多女眷,虽然大部分都学过骑马,少数学过骑射,但也都知道自己功夫肯定比不过草原上长大的切娜。 崇安帝面色微沉,未置一言。 而切娜已经下场挑了一匹合适的马跨步骑上,转头看向棚帐这边,似乎在等这些大人们选出一个敢和自己比试的人来。 崇安帝身侧的官员们一阵小声交谈,现在正是他们该为陛下分忧的时候,可他们怎么样也拿不定主意。 只有薛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开始不自觉的抖腿,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 女眷这边也小声商量着对策,“我们家世代文臣,姑娘们也没正经学过骑射呀。”有位夫人用帕子掩着嘴焦急地说。 主帐内的沉默延长,场下的切娜明明处于下方的位置,仰头看向众人时,却让人觉得她的目光居于高处,对这群娇生惯养的容都人满是鄙夷。 塔纳主使锡德还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坚定地立在原地等人应战,阿伦特则快要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容,讥讽的嘴角挑向一边。 除了塔纳人,其余属国的使臣也逐渐低声交谈起来,时不时打量一下上首的崇安帝的脸色。 比试还未开始,仿佛就成了一场简单的邀战,再不做应对,所谓的上国就会颜面扫地。 可是谁去比呢? 羡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去看侍立于她身后的延桂。 她微微后仰了一下身子,延桂就立刻明白意思,俯下身来听小姐有什么吩咐。 “若是比上切娜,你有把握吗?”羡予端起茶盏掩饰口型,小声问道。 “有。”延桂很轻微地笑了一下,答得简短,十分自信。 她是太子府上培养出来的武婢,本就是千挑万选,而延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才能被殿下选上送到小姐身边。 “好。”羡予放下了茶盏应了一句,回头看见了延桂坚定的眼神,主仆二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羡予略倾身子,靠到叔母身边简短解释了两句,见叔母点头后,又去看陛下那边的主帐。 果不其然,她和钟晰对上了视线。 羡予用眼神对他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延桂,又朝下方的演武场抬了抬下巴,随后看见殿下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他们果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羡予理了理裙摆,越众而出。 一时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她身上。百官、女眷、诸位来使,无数双眼睛看向这位身形单薄但肩背笔直的年轻女子,她缓步走向了主帐内的崇安帝面前。 她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半个时辰前还在想不要太引人注目,结果现在又事与愿违。 “陛下,臣女斗胆,想推举一位参与比试的人选。” 正文 第80章 诸臣听完羡予的来意,差点都要越过崇安帝直接应许了。 施小姐这步走得高超,她的侍女大不了切娜两三岁,若是能赢下这场比试,那么延桂的侍女身份还能用来暗讽北蛮一把。 区区一个侍女,就能胜过草原上号称三岁就开始学骑射的塔纳人,这听来可不是个笑话吗? 瞧瞧!你们骄傲的塔纳贵族也不过是我们大梁一个侍女的水平! 而且她们还是镇国侯府的人! 镇国侯府与塔纳族人,代代都有人都血染草原和烟州,仿佛存在宿命的厮杀与争斗。若是让在场的北蛮人自由挑选最想挑战谁家,那对象非镇国侯府莫属;反过来,姓施的人也一样。 有臣子躬身到崇安帝耳边说了什么,须臾,崇安帝点头答应了羡予的推举:“就由她俩比吧!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他还特意嘱咐一句不可伤人,为的就是提醒北蛮人,不要恼羞成怒,故意伤害参试者。 崇安帝虽然不在意一个侍女的死活,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就代表大梁的脸面。 另一侧的锡德和阿伦特的视线缓慢滑过羡予。 锡德是第一次见她,但很显然,阿伦特详细跟他说过与薛环等人的前情,他比在场的一些大梁官员还要了解当日在万春楼的情况。 当时便有这位施小姐,现今她再次打乱了塔纳人的计划。 塔纳人大多眉骨高,眼窝深,仿佛在眼眶内投下一片阴影,面相都有些凶。锡德借着羡予奏禀的机会打量她,目光锋利,犹如草原上盘踞于天空中的鹰。 羡予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不为所动。 延桂朝主帐跪行一礼,随后走下台阶,来到演武场内。 那里,切娜已经骑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侍女。她太年轻,眼中的恼怒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派个侍女来打发她,不就是看轻她,瞧不起他们塔纳人吗? 延桂去挑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演武场的侍从给她和一旁的切娜递上来两把相同形制的角弓。切娜接过弓拉弦试了试,发出了“嘁”的一声,不知是对弓还是对延桂。 比试的规则很简单,双方骑马绕演武场外围的跑马道三圈,每圈结束后朝场内一个固定靶射出一箭,每人三箭,中靶多者胜。若两方中靶箭数相同,则靠近靶心者胜。 目标靶设在演武场内,正好在棚帐看台对面,便于各位贵人们观看。 靶身大约离主帐三十丈,跑马道上里靶最近的位置也有一十余丈,正好在棚帐下方这一块,这是理论上最好的射击点。 骑射同样看重骑行速度,这个距离下,在一直移动颠簸的马背上搭弓瞄准,难度绝对不小。 比试即将开始,延桂和切娜驾马来到同一出发线,演武场的一名侍卫手持一面铜锣,准备敲击作为出发信号。 棚帐内,高高在上的看客们都十分关注场下情况,因为他们不知道施小姐大胆推举的这名侍女的实力,还以为这是提前认输。 不止容都的百官和女眷们,其余诸国使臣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难得的热闹。 所有人里最紧张的应该是最开始就被点名的薛环,若非施小姐推举了自己的人,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薛环已经离席,靠在低矮的围栏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引得他的随身侍从好不紧张,生怕主子一个不留神直接栽了下去。 施庭松身边,有同僚小声问:“施侯爷,您府上这侍女能赢吗?” 施庭松只知道延桂是太子分给羡予的侍女,并不了解她的能力,现在也只能装作胸有成竹地答:“我侄女若是没有把握不会主动推举,我相信她。” 而被众人小声议论着的羡予本人,此时并未回到女眷席帐,反而迈下阶梯来到了跑马道边。 反正已经在话题中心了,也不差这一点。她将要做的事更加引人注目,更加牵动所有人的心神,包括两位参试者的。 羡予带着轻松地微笑,走到了准备敲锣的侍卫身边。 棚帐内的人听不清施小姐和侍卫说了什么,只能看见片刻后,侍卫离开了发令的木制平台,将手中铜锣递给了施小姐,随后恭敬地扶着她站上了发令台。 延桂近距离目睹这场景,拽着缰绳让马往发令台边走了几步。发令台大约半人高,延桂骑在马上,刚好与站在台上的小姐目光平齐。 延桂:“小姐,这儿烟尘大, ,“给你助威!” 她明媚且自信,偌大的演武场内,靥。清越的嗓音随风送到帐内席间,紧张焦虑,似乎也烟消云散了。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不论施小姐从前如何避世隐居、如何不争风头,她都是将门之女,气势如虹。 延,代表镇国侯府、代表大梁,她也是。 羡予坚定地站在场边,随着一声“准备”后,她用力敲响了手中铜锣。 跑马道上两匹骏马同时闻令而动,飞奔的马蹄带得烟尘四起。羡予独立于高台上,风吹起她的发丝和云水蓝的裙摆,但她的身形毫无转移,目送较量者疾驰而去。 她就是镇国侯府的旗帜。 场上所有人都将这一幕览于眼底,皆是心神激荡,已经不自觉站起了身。 演武场内沙尘飞扬,马蹄声阵阵,让人宛若置身沙场,这场较量便是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我愿意为她赴死。很多人都这样想。 第一圈,延桂和切娜追得相当紧,更善骑术的切娜领先一匹马的身位,但延桂一直稳稳咬在她身后,差距并未扩大。 很快,两人接连完成一圈,接近正面靶身的位置时都未减速,皆是双腿夹紧马腹稳定身形,搭箭拉弓,场地上响起两道破空声。 为作区分,切娜所用箭羽为白色,延桂的则是黑色,两只箭都钉在圆形草靶上,但黑羽的那支离红色靶心更近一些。 场边,扶着栏杆的薛环整个人都快弯成一把弓的形状,他的心也如弓弦般绷紧。他眼神好,见延桂领先些许,骤然放松一瞬,忍不住高喊一声:“好!” 这动静太突兀,棚帐内许多人都看向他,随后发现御座上的崇安帝并未责怪,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于是大家也放松下来,离开坐席往前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同时为延桂鼓掌喝彩。 钟晰同样离席,站在了通往场下的阶梯上,但并未作声。他的目光焦点并不是两匹骏马,也不是一十丈外的草靶,而是一直注视着发令台上的羡予。 他眉心微蹙,总觉得不太放心。 第一圈,切娜身位依旧领先。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死咬着不放的这个侍女,眼中似乎燃烧着熊熊火焰。 延桂和她对视一瞬,嘴角勾起笑容,双腿一夹马腹,加快速度追了上去,竟然隐隐有超过切娜的势头。 切娜心神一紧,不再回头看她。两人再次来到出发线,切娜看见了场边的羡予,她同样带着笑容,和身后那烦人的侍女如出一辙,皆是势在必得的表情。 “啧!”切娜被这主仆一人惹得心烦意乱,第一支箭一出手,她就知道不妙。 方向偏移些许,而手上偏的这两分距离,在一十丈外被放大成一尺。 果不其然,第一支白羽箭擦着草靶边缘飞了出去,斜斜扎进了靶后的沙土里。 自己的失误,就会转化为对手的机会。“啪”的一声,第一支黑羽箭再次射中草靶,又稳又准,比第一支还靠近靶心。 见此情形,发令台上的羡予振臂高呼! 延桂不会失误,现在几乎等于局势已定。 切娜怨毒的目光再次投向场边的羡予,又是她! 羡予知晓以延桂的稳妥,无论自己下不下场她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夺取胜利。但由自己持锣,最能影响的其实是场边容都一方的观众,和年轻的切娜。 棚帐内众人的情绪已经被她调动起来,许多激动的人都扶上围栏,此刻也不必顾忌什么身份和礼节了,纷纷大声为延桂这精彩的一箭叫好。 只为对手提供的欢呼和掌声,就会成为另一方的压力。弓箭最是要求精准的武器,所以受持弓人心态的影响最为严重。 羡予十分懂得对主场优势的利用,这些微小的情绪一点点积累起来,足够打破远未成熟的切娜的心理防线,让她第一箭出现了失误。 棚帐内,锡德沉默地注视着场下情形,面色阴沉。他了解自己小妹的脾气,接下来她恐怕会做出十分不理智的事情。 但他不会去管,或者说,这次出使带上切娜的原因就是这个——借她的脾气放大两国争端。 比起切娜,他现在更关注那位发令台上的施小姐。她与切娜是两个极端,他的妹妹从不掩饰自己的脾气和情绪,而这位施小姐似乎是利用他人情绪的高手。 锡德的目光隔着人群锁定了羡予,他能体会到身边梁朝人为她起伏的心绪,她此时确实就像一面旗帜,是大部分人的指引。 若是能折断她,或者……带走她。 场上第三圈已经行进到一半,切娜和延桂都处于离棚帐看台最远的位置。突然,切娜放缓了速度,主动等待延桂靠近自己。 待到两人身位平行时,切娜手持长弓一端,腰部扭转发力,将坚硬的角弓横扫出去,像是要将延桂击落于马下。 她的目的显而易见,若是延桂不能射出第三箭,而她第三箭正中靶心,那么场面便瞬间颠倒。 比试开始前,崇安帝交代“不可伤人”时,切娜已经在场下了,她根本没听见。 其实即使听见了她也不一定会遵守,点到为止是大梁人比试的默认守则,可不是她们草原上的规矩。马背上的功夫,也是骑射的一部分。 延桂反应极快,迅速后仰身体,背部几乎与马背贴紧,躲过了向自己抽来的弓身。她注意力很集中,看见了切娜发力的动作和脸上的狠绝之意,若是真挨上这一下,十有八九真要摔下马去。 若是在场没有这么多看客,延桂绝对要还手的。但场边这么多人,她代表的又不只是自己,所谓的“礼仪教养”和“大国之尊”反而限制了她。 她拉扯缰绳,横向与切娜拉开了距离。 这都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羡予心底一惊,没想到切娜突然发难。她深深皱眉,北蛮人真要在万寿节期间与大梁撕破脸面吗? 切娜一击不成,迅速收回了手中的弓。但延桂不太相信她就这样放弃了,这个塔纳少女的好胜心与自尊心都极强,她不容许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输掉。 比试两人依旧在策马疾驰,已经到了草靶斜前方。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切娜突然在这个位置搭上了最后一只箭。 白羽箭从侧面瞄准了草靶,若是从这个方向射出,有概率击落延桂射出的两只黑羽箭,同时让自己的两箭留在靶上。这样一来,胜利会来到塔纳这边。 容都这群权贵们都要佩服这个塔纳少女的勇气,但电光火石之间,切娜再次调转了箭头。 她瞄准了仍旧站在发令台上的羡予。 正文 第81章 比试所用的弓是军中角弓,但箭可不是军用的箭,场边一个个全都是天潢贵胄,没人敢在这种场合上杀伤性的武器。 故而延桂与切娜手中的箭都未装箭簇,但为了能让箭扎进草靶中,箭杆前端削得非常尖锐。 虽然没有铁器带来的伤害大,但也绝不是人的皮肉可以阻挡的。 何况是施小姐这样娇弱的女子。 此时切娜距离发令台上的那年轻女子不过十余丈之远,怒火已经烧穿了她的理智,她势必要让这主仆二人付出代价。 从切娜瞄准羡予到手指松开箭尾不过刹那,离弦之箭不容回转,棚帐内众人眼睁睁看着这惊险一幕,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不少女眷都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 羡予发现切娜的箭对准了自己时就呼吸一窒,双眼蓦然睁大。这一刻,天地间所有运动中的东西都似乎变慢了,她几乎能听见白羽箭破空而来的风声。 她并非第一次面临生死之局,此时竟然还能分出心神调侃一句自己这巧合的人生。 但她依然是怕死的,没有人能面临一支朝自己射来的箭还毫不变色。即使知道这支箭上没有锋利的箭簇,但以切娜射出的力道,扎在自己身上也定然会出现一个血窟窿。 羡予慌忙闪避,但她忘了自己还站在发令台上。这木制平台不过方寸宽,可不由得她站在上面辗转腾挪。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箭尖,并未低头去看自己脚下。羡予本能地往斜后方退后两步,第二步就只剩三分之一只脚还踏在发令台边缘。 这种情况下她很难再控制自己的重心,众人只见施小姐一脚踏空,下一刻就要摔下发令台了。 羡予也是这么以为的。她咬住牙不让自己惊叫出声,这个平台只有三尺高,即使摔在沙地上非常狼狈,那也比真被射中好。 但想象中摔伤的疼痛并未传来。 她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众人只见原本站在阶梯上的太子已经出现在了发令台边,稳稳接住了掉落的施小姐。 钟晰的速度太快了,众人原本只关注着台上的羡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过去的。仿佛只是一眨眼,太子就闪身到了数丈之外,就像他时刻关注着台上的施小姐的一举一动般。 那支白羽箭还未落地,既定的目标已经不在原地,路线上就只剩棚帐看台下方的侍卫。 看台上一些夫人估不准箭的方向,还以为会朝自己这边射来,惊慌间四散躲避。 但还不等白羽箭穿过跑马道,后方有一只更快的黑羽箭追赶而来,极其精准地从斜后方撞上了箭杆,将其击落,两支箭从不同方向插在了发令台边的沙地上。 击伤和击落羡予两项都没做到切娜惊怒转头,看见延桂收回拉弦的动作,很明显,那支黑羽箭出自她手。 切娜没想到这个侍女的箭法如此高超,一时竟然忘了言语。延桂也不打算和她废话,比试是比试,对小姐动手已经超过了她能容忍的底线。 两人对视的一瞬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狠意,在马背上就动起手来。 主帐边,有些官员已经反应过来,大肆声讨北蛮使臣:“锡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御前袭击,你是要杀人吗?!”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演武场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持刀护卫在各位贵人身边。场下,也有侍卫手持刀盾围在了太子和羡予四周。 锡德锐利的视线扫过这些梁朝臣子,仿佛这些声讨完全没对他造成影响。 他不紧不慢地离席而出,朝御座行了一礼道:“陛下,我妹妹切娜年纪还小,一时激动罢了。既然无人受伤,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惹恼了诸臣,北蛮这边的使者也不是吃素的,混乱的骂战一触即发,间或混杂着直抒胸臆的“竖子!”、“汝等蛮夷”、“未经教化”之类的话语。 帐内大梁人和北蛮人在吵,场下延桂和切娜还在打,皆是难分胜负,好不热闹。 羡予听不见棚帐内的唇枪舌战,见抱着自己的人是钟晰,骤然放松了下来。借着他宽厚的肩背遮挡,羡予悄悄往他怀里埋了埋,似乎想寻求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怀抱。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敢抱久了,只过了两息便松开了抓着殿下胸前衣物的手,轻声说:“殿下放我下来吧。” 见他一言不发,羡予也能体会到他的情绪,殿下现在,否则他和锡德等人就该直接相见了。 钟晰怜惜地扶着她稳稳站好了,宽大的袍袖下,他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羡予的手。 随后,钟晰到箭,在掌心抛了抛,似乎在估量重量。 羡予还没弄明白他要干什么,就见钟晰狠厉的眸光一闪,举起那支箭就朝切娜的方向扔了过去。 他的的确确起了杀心,用上了十成力道,手抛出的箭矢速度竟然不亚于搭弓射出的,并且精准地直奔马背上的切娜而去。 切娜还忙着应付延桂。演武场虽然大,马背上的两,只好凭借着角弓做武器,拳打 她余光扫见一支箭矢朝自己刺来,悚然一惊,就要侧身躲过,和延桂挟制的动作骤然失了力道。 延桂趁此机会横过角弓,抡着弓身直接往切娜侧腰抽去,如同片刻前切娜想将击落下马的动作一样。 她半分都没收力,那身上,竟然直接断开了,只余弓弦连着两截木头。 演武场上传来切娜的惨叫,棚帐内吵架的众人才想起来罪魁祸首还在那儿没落网呢。他们都不甚关注切娜的心思,都觉得一个黄毛丫头能整出什么大动静来? 百官一开始的注意力就在锡德身上,若是切娜有什么动作,那也必然是锡德指使的。 这声惨叫把诸臣的目光再次拉回演武场上,这群老头眼神不怎么样,只能看见镇国侯府的那个侍女扔掉了断成两截的角弓,还以为她已经成功为主报仇,一时都觉得十分解气。 切娜忍痛弯腰躲过了黑羽箭,但她身下的马可没躲过。 那支箭擦着切娜的身体飞过,力道之大,竟然直接穿过战马的皮肉,扎在了马匹未受防护的后腰位置。受惊的马儿嘶鸣着抬起了前蹄,躁动地开始绕着圈乱奔,似乎想把扎进自己身体里的那支箭甩下去。 切娜腰侧被抽的那下让她冷汗淋漓,方才和延桂打斗时她也未一直拽着缰绳,现在马儿动作太大,她匆忙之间来不及控制,腰侧的伤也让她不好发力。 马儿想把黑羽箭摔下去没成功,倒是先把五岁起就从未摔下过马的切娜甩了下来。 众人远远地见着切娜竟然直接从马背上摔下,塔纳少女后腰落地的那一瞬间,场内二度响起她的痛呼。 而一旁的延桂探身去抽出了切娜那匹马背后的黑羽箭,然后开始居高临下的冷眼旁观,一点要下马帮扶的意思都没有。 塔纳使者们这才急了,撞开前方挡路的梁朝官员和侍卫就往场下跑。 跑得最快的竟然是阿伦特,而锡德这个亲哥哥对切娜的伤势似乎不那么紧张,留在了主帐中,仰起下巴环视一圈诸臣,随后落在了御座上的崇安帝身上。 “陛下,是否该给我们塔纳一个解释?” 他这副受害者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似乎让己方受伤的梁朝人*就是有罪,已经全然忘记切娜才是先动手的那个了。 亲妹妹的伤势反而成了他的筹码,要在这场荒唐的拉锯中扯下最大的利益。 “锡德使者,你是不是应该先向我解释?” 人群后,少女隐含怒意的声音响起。羡予重新回到主帐,先给上首的崇安帝行了个礼,随后不闪不避地与锡德对视。 皇帝与百官都在这儿,本来没有她说话的地方,但现今这情形,由施小姐来对峙反而是最佳选择。崇安帝默认纵许,诸臣应和着羡予的话对锡德质问施压。 “锡德,你纵容切娜御前伤人,是何居心?” “切娜所为是否为你指使?塔纳来使就是这种诚意吗?” 几个人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两句话,羡予听得烦了,再次向前踏出一步,正面锡德直接要求道:“向我道歉。” 锡德身后另一位使者勃然大怒,“受伤的是我们切娜小姐,竟然要向你道歉?!” 羡予冰冷的目光斜睨他一眼,话音掷地有声:“切娜不向我动手她便不会受伤,一切恶果是她咎由自取。” “你!”那使者还想再说什么,被锡德挥手拦下了。 这时候,冲去场下的阿伦特也抱着切娜回到了棚帐内。切娜蜷缩在阿伦特怀里,一直在痛苦地呻吟,腰侧竟然有血迹渗出。 阿伦特语气焦急,用塔纳话跟锡德说了两句,随后环视四周问道:“大夫呢?快去请大夫来!” 南苑可没有常备的御医,众人也没想到今日会出现这种事故。 方才和塔纳人争吵的几个官员全都不做声了,塔纳人这种态度,谁还会热心为他们提供诊治? 容德太监收到崇安帝的眼色,上前说了一句:“阿伦特使者莫要心急,已经派人回宫请御医了,使者安心等候便是。” 至于御医什么时候能到,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阿伦特明白这群人的用意了,他抬头去看锡德,想从他那里得到指令,却发现锡德面无表情地观察着那位施小姐,完全不关心痛苦喊叫的妹妹。 他在心中痛斥这群中原人的冠冕堂皇,但切娜的伤势刻不容缓。 可锡德若是不松口道歉认错,切娜等不到御医。 正文 第82章 主帐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阿伦特半跪着抱在怀里的切娜在哀嚎。 锡德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看一眼侧躺在阿伦特怀里的妹妹,随后又把视线移回了羡予身上。 他们并未站在主帐正中,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两人,猜想傲慢冷漠的锡德会不会为了妹妹给施小姐道歉。 诸臣有的皱眉有的斜眼,皆是不太认同他的行为,一句话的事情,竟然要迟疑这么长时间。 不过是片刻前,这位塔纳主使还在说“无人受伤就不是什么大事”的言论,现在这几个字就像回旋镖一样扎在了塔纳人身上。 大梁人觉得道歉也就一句话,塔纳人却不这么觉得。 塔纳派出的使臣年纪都不大,他们对中原人的仇恨从上一辈传承,是与生俱来的,由此培养出一种独特的傲慢。所以这群草原上长大的塔纳人入容都以来,所言所行都透露着一股对梁朝人的蔑意。 骑射是塔纳人的立身之本,他们并不把这群娇生惯养的权贵们放在眼里,圈养在宫苑的马比不过草原上自在奔跑的马驹,人也是。 塔纳人不会料想到竟然会在骑射一道上输了比试,切娜还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良久,锡德终于出声了,但并不是向羡予道歉。 “我们草原上人人都会射箭,幼童之间经常玩的一个游戏,就是互相去射对方头上摆放的果子。这是我们锻炼胆量和意志的方式,若是意见不合,也可以用这个游戏来对决比拼。” “数天前,切娜几人在酒楼遇上那几位公子时,还遇上了施小姐。切娜那时候没争论过,大概想今日和施小姐再较量一番。” 锡德坚称切娜将箭瞄准羡予是她年轻气盛、性格骄纵才一时冲动想岔了,还以为这里和草原上有同样的规则。 他字字句句都在说这是切娜和施小姐的私人恩怨,绝不肯轻易将此举上升到整个使团层面。 “荒唐,简直是胡言乱语!”众臣有些被他这轻飘飘的“游戏论”气个仰倒,这可不就是把在场所有人当傻子玩吗? 有人当场反驳:“施小姐未曾持弓!” “她的侍女拿了。”锡德慢悠悠地转头看向反驳那人,阴鸷的目光让后者接下来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别说羡予认不认了,都不用她自己说话,旁边就有无数张嘴要替她争辩,刚熄的口水战立刻就有复燃的趋势。 这时,上首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好了。” 这声音不大,但众人都不敢忽视,齐齐收声安静下来,转身朝御座半躬下身表示自己谨聆圣意。 锡德这才向皇帝微俯身行礼道:“切娜惊扰给陛下的表演,还请陛下恕罪。” 他仍然只说切娜,崇安帝未作回应,目光也没看任何人,只说了一句:“朕乏了,此事去和镇国候说吧。” 崇安帝说完就离席而去,众人跪送行礼,然后四下交换着眼神,估量皇帝的意思。 聪明人都听懂了崇安帝的言下之意,他默认了锡德的论点,同样将此事归为切娜与羡予的私人恩怨,所以才叫塔纳人和镇国侯府谈。 崇安帝开始默许羡予去给自己要个说法,但还不想这么多臣子参与进去,争吵的人一多,就太容易失去控制。 皇帝不想众人皆与塔纳使臣争吵,皇帝不想此事上升到两族层面,皇帝还不想和塔纳撕破脸面,皇帝不想开战。 层层递推,圣意模糊又清晰地传递出来,方才还如沸腾油锅的人群中只剩一些悉悉索索的交谈声,然后看向被皇帝一句话推出来的施庭柏。 施侯爷正拉着侄女到一旁,仔细又关切地询问了有无受伤、是否惊吓,随后郑重向太子殿下行礼答谢,方才多亏他及时救护。 崇安帝已经离开,在场主事者就落到了太子头上,众人暗中观察着,想知道殿下接下来的应对。 锡德再次看向羡予和施庭柏,冰冷地开口:“施小姐,待切娜伤愈,我让她上门赔礼道歉。” 明明是请罪的话,他却说出了要杀人的气势,羡予对此人的厌恶更深,目如寒刀。 钟晰上前一步,侧身隔开了锡德的目光,也将羡予护在身后。他当场对施庭柏嘱咐道:“侯爷若是不愿接受锡德使者的方案,与孤说便是。” 这是在给侯府撑腰,情,此举只能是殿下本满,并且不打算再忍。 他表达出了与崇安帝不同的态度,原本被陛下主和的念们,突然看到了不一样的光芒。 以太子如今的势力,他若是强硬参与,这件事最终结果如何还有待商榷。 瞬,两人眼中皆有风暴酝酿,周遭似乎都冷了一些。 这几方势力还有时间耗着,切娜心急如焚,崇安帝一走,原本说的。 他用塔纳话喊锡德,希望他出面替妹妹催促一下御医。 和阿伦特的想法不同,锡德直接转身指挥侍从先把切娜抬走,“与其等传信回宫给御医再过来,不如先把切娜送去城里医馆。” 阿伦特:“可是……”他不太认同,切娜伤在腰腹,可能伤及五脏,回城路上颠簸也许会加重伤势。 锡德却不容置疑地再次下令:“先带她回去!” 离开主帐之前,锡德回头深深望了站在原地的羡予一眼。 按照他们草原的规矩,提出比试的一方若是受伤甚至身亡,那都是自己技不如人,不容争辩。 让切娜给她道歉这事没什么大不了,这都能用小姑娘之间吵两句嘴的后果掩盖过去。 何况切娜受伤严重,离开容都前能不能好全都不一定,上门的期限难以判断,很容易含糊,所以这个方案很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但他不能自己去道歉,他是塔纳的主使,代表塔纳,若是向施家的女眷低头认错,那就是对不起草原上祖辈的在天之灵。 更何况以梁朝文臣的嘴皮功夫,一旦自己表达出塔纳一方有错的意思,那么他们大概率会将自己的言论往更深处引申发展,甚至宣扬出塔纳顺从臣服的结论。 这会影响他们后续的安排,以及和南越的合盟。 钟晰没拦着塔纳人带走切娜,若是现在拦下,这场意外很难收场。 他还不是至高无上的帝王,明面上依旧要遵守崇安帝的意思,但今天,他已经借此机会向百官传递出自己的意图。 能解读出这层意思的人自会站队,但这次不是在太子和大皇子之间选择了,而是太子和崇安帝之间。 演武场的表演就开了个头便结束了,但崇安帝并未直接回宫,反而按原定行程的时间留在南苑休憩半日。他的身体状况江河日下,早就不能支撑他半日内在皇宫和南苑之间来回了。 随行而来的诸臣极其家眷也只好候在南苑,等着陛下何时有心情起驾。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羡予独自去看了本该作为今日主题的祥瑞白孔雀,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温婵。 她近些时日低调得可怕,今日这场合权贵家的女眷来了大半,本该挺适合她表演人设,但温家竟然也无其他安排了。 羡予和她打个照面,不由得惊叹,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温婵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最为显著的是见到羡予也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极其平和地互相打了个招呼。 显然自己当日在太妃的赏菊宴上引她琵琶奏的一曲,极大地推动了她对自己态度的转变。 当时演奏结束后,见温婵看着自己一阵失神的样子,她都准备好对方要因为“自己抢了她的风头”而更加记恨自己了,没想到温婵突然变得云淡风轻起来。 温婵并不憔悴,看神情反而轻松很多,她不知想明白了什么,但似乎终于不再陷于温氏赋予给她的人设。 她可能从自己的琴声里品出了知音的意思,也可能终于被自己的真善美打动了。羡予脑子里胡乱猜想。 两人隔着几尺围栏看了一会儿孔雀,羡予从没见过如此恬静的温婵,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尴尬。 而且两人好歹也算互为“情敌”,但这方面只有自己知道而温婵不知道,这让羡予更尴尬了。 羡予默不作声打算离开,温婵竟然同时生出去意,两人又只好一前一后走上碎石路。两个主子不说话,侍女们也不言语,一行人安静的过分,尴尬在沉默中漫延。 打破这种尴尬的竟然是羡予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锡德。 塔纳人有几个送切娜回城去寻医馆,锡德却是走不得的,因为崇安帝还在南苑,若是塔纳使者全都先行离开,看起来实在不敬。 锡德虽然本来就没有多尊重梁朝皇帝,但明面上还是要演一演。 几个人在白孔雀围苑边的小道上狭路相逢,温婵很明显是吓了一跳,她可没去御前仔细看过这个外族人。 对面的锡德带着一个侍从,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在场,延桂谨慎地半伸出手护在小姐身前。 羡予注意到了温婵紧张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一下,面沉如水,冷声问道:“锡德使者,拦路是何意?” 正常人路上撞见,最多打个招呼行个礼就让过去了,锡德则不偏不倚站在路中间。考虑到自己刚刚还和所有塔纳来使结了新仇,羡予更是觉得晦气。 锡德并不在意护在羡予身前的延桂,即使她不久前才打伤了他妹妹。 他径直上前一步,目光始终审视着羡予。锡德今日第一次见她,却觉得这个女子让人难以抑制地生出好奇心,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摧毁欲。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对施家的仇恨加持,半个时辰前羡予在演武场内敲锣时,他便骤然生出了这种折断这个清弱的女子的想法。 锡德并不觉得这种暴虐的想法有何错误,毕竟是幼童就拿箭对着射的种族,梁朝人大概觉得野蛮,塔纳人则觉得这是血腥的强大。 随着他迈步上前的动作,延桂不知从何处抽出匕首横在身前警告对方,温婵则是直接抓住了羡予的手臂。 不知道身后的温婵是紧张还是害怕,羡予反手安抚地牵住她,眼神毫无畏惧地看着锡德。 她果然和其他女子不一样。锡德停在羡予面前二步远,突然微笑了一下,但画面实在有些惊悚。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撼,包括他自己的侍从,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主使。 “施小姐可曾婚配?” 正文 第83章 “施小姐可曾婚配?”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除了锡德以外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施小姐本人是容都权贵说媒圈里的香饽饽,但远道而来的使者们却不知这个消息。但凡今天不是锡德问这一句,羡予都要觉得对方只是一时好奇。 说亲结媒与否不是个特别隐私的话题,但在容都,大家默认男性不该对着女子这样问,否则就是失礼与冒犯。 她第一反应就是认为对方要语言攻击,塔纳人能对施家人说出什么好话吗? 羡予懒得就此做口舌之争,拉着温婵就想绕过去,却不想锡德横跨一步,再次挡在了两人面前。 阴魂不散,没完没了。羡予耐心耗尽,略显缓慢地眯起眼睛,无声冷笑一下,嘲讽的表情若是有人解读,大概骂的很脏。 随后她抬眸与锡德对视,惊讶发现这个人可能不只是想羞辱。 这是一种满含兴趣的眼神,可能是对看中的猎物、纪念品,或是女人。 他的的确确在以一个男人的身份问她的婚姻。 羡予尽力把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只是讶异一瞬,随后更多是被虫子盯上的恶心。 在场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锡德的用意,温婵被震撼得都忘了要好好躲在羡予身后,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知廉耻的异族人。 羡予却稳稳站在路中,以她的身高对上锡德,只能抬头仰望,但她不肯抬头,只是屈尊降贵地转着眼珠扫视了一眼。 这是一个极其轻蔑的眼神,她明明处于身高和体型的劣势,却让人觉得此刻正在被她俯视。 被这样鄙夷的眼神看着,锡德不但不生气,反而兴味更浓。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羡予全身,似乎在勾勒她裙摆下的身形,随后停留在她的面庞上。 羡予人生头一回觉得自己被人的眼神攻击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令人作呕。 这是骚扰、品玩、挑衅、侮辱,不包含一丝善意,纯粹把她当成一件物品。 他可能认为自己的口音太重,让羡予没太听懂问题,于是又问了一遍:“我说,施小姐可曾……” “啪!”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羡予直接抬起右手甩了锡德一巴掌。 这一巴掌时机突然,力道又大,让他的头都偏到一侧。 “哈。”锡德慢慢转回脑袋,抬手蹭过脸侧,似乎在回忆刚才被扇的力度。 他对这个女子的婚姻没那么在意,此举更重要的是挑衅,也是侮辱。她的父亲杀了他的族人,他和他的族人又害死了她的父亲,镇国侯府与北蛮人之间,是数十年积累起来的血海深仇。 她俩互称杀父仇人都不为过,这种情况下,锡德此番言论,除了恶心人,没有别的意义。 谁都能看出羡予此刻的怒火,形势陡然变化,随行几人霎时都紧绷起来。一旁的延桂担心对方暴起伤人,握着匕首的手更加用力了。 但锡德依旧不显怒意,羡予直接表达出的厌恶与愤怒,反而让他更加从容。 他对女人向来不甚重视,大部分女人在他眼中的地位还不如一匹马,面前这个中原女子倒是第一个勾起他的征服欲的。因此,他反而更加有耐心一些。 所以羡予越是生气,锡德越是畅怀,被扇了一巴掌而已,这种程度的攻击在他看来和被蚊子咬了一口没有区别。 他更加直接地问道:“我若是以烟州五年的太平担保,向你们的皇帝求娶施小姐,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烟州便是大梁与北蛮接壤的地界,这个承诺代表塔纳五年内不会来犯。 崇安帝越老越昏聩,他不是只顾自己贪图享乐的昏君,但也实在算不得英明。 皇帝明白以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倒数,所以他只想安稳度过自己在位的最后几年,能不打仗就不打。 若是用一场联姻换边境五年太平,崇安帝说不定真会答应。而且用来联姻的女子甚至不属于皇亲宗室,只需送出一个官员的侄女。 崇安帝方才在主帐拖延太医前来只能算对塔纳人的小惩,因为切娜不知天高地厚搅乱南苑给皇帝安排的表演,而不是因为切娜意图伤人。 甚至皇帝本人自始至终都未对此事表态过,一直都是臣子们在和塔纳人争吵,所以他要是突然有了别的命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就算什么,在他看来,让臣下猜不到的心思,才叫帝王心术。 北蛮人都痛恨的施氏女,即使对方是不礼不敬的北蛮人。 他的懦弱在他即位前就早有体现,若是太平盛世,他之名。但现今四周群狼环伺,蛮夷异族 一个懦弱年迈的君主,却占土,这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 梁朝许多人都被这些年的太平日子泡软了骨头,他们对待蛮族同样高傲自大,借着万寿节的机会还在畅想着从前万国来朝的盛景,却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 秋风寒肃,山雨欲来,而一切硝烟味都被藏在了给崇安帝祝寿的礼炮声中。 还有一些人能看到不同的视角,比如这次因为年迈未曾随君前来南苑的左相宋永。 所以左相一党才会暗中支持太子,指望钟晰能用和他父皇不同的雷霆手段守住江山和百姓。 但锡德方才在主帐,已经趁切娜受伤的机会,试探出了崇安帝对战争的态度。 锡德最后的反问尾音轻飘飘的,挑眉等待羡予的回答,颇有耐心似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先出声的不是羡予,而是她身后的温婵。 “我听说塔纳的草原常会干旱,下雨都靠天意,无水无泽的地界,怎么也能长出这样的癞蛤蟆?” 温婵不懂什么政局什么帝心,她单纯觉得眼前这个北蛮人不要脸又恶心,什么“求娶施小姐”,更是恶心至极,没有镜子也不去端碗水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是个人听到这样的问题都会生气的,温婵都觉得施小姐方才那一巴掌扇轻了。她心中的愤怒已经盖过了恐惧,终于恢复了刁蛮的本色。 家族和先祖在前,羡予方才实在气得不轻,此刻反而借着温婵阴阳怪气的声音找回了理智。 初次见到北蛮人都会被吓到的温婵都会因为这个问题大动肝火,都有胆子去怼锡德了,那么朝上那群本就憎恨塔纳人的官员若是知道这个要求,能有多大的反应可想而知。 崇安帝不考虑镇国侯府,也要考虑百官,考虑韩佑和镇南军,考虑太子。 羡予平静下来,每个字都像寒风中的刀刃:“你大可以去试试。” 她冷漠的目光快速掠过锡德,仿佛对方任何话语对她来说都是一缕尘烟,不会再牵动她任何情绪起伏。 说完,羡予就拉着温婵快步从另一侧离去。 锡德这次没再拦她,只是在她们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开口道:“我塔纳一族坐拥万顷草原,王庭有天神赐福,周围都水草丰美,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伸手能摸到夕阳。” 他这句话甚至带着笑意,轻松得宛若只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小狗,不知是在特意回复温婵,还是继续挑衅羡予。 “终有一天,我会把你带回去。” 这可不是什么情话,更像一封战书。羡予停步,语气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我若有朝一日去往塔纳王庭,必然是巡游我大梁新收领地。” “万顷草原,连天夕阳,我祖辈看过,我当然也能看到。”- 羡予随叔父叔母回到侯府后,没将当日在南苑遇到锡德的事告诉两位长辈。 他们比自己经历的更多,也更痛恨塔纳人,可现在山雨欲来,侯府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势力盯着。 叔父的一切权势直接来源于崇安帝,他若是逆着帝心去主战,恐怕侯府情况会更遭,别再把二老气出个好歹来。 过了两日,她独自去了太子府,等钟晰处理完一桌子奏折,见完一批批臣子,终于有了和他独处的机会。 羡予像从前一样呆在太子书房的后间,红拂放在砌雪斋,她就侧身坐在小榻上,接着钟晰棋盘上剩下的残局自己和自己对弈。 她好久没有这样静心下棋,钟晰见她目光沉沉地盯着棋盘,托腮思考的样子,眉梢眼角都不自觉带上温柔的笑意。 太子没坐到羡予对面,反而坐在她身后拥住了她,越过她肩头去看棋局。 羡予干脆将手中的玉质棋子扔回棋盒,向后靠在殿下怀里,闻到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甘松香,突然叹了一口气。 身后的人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啄了一口,轻柔地问:“有什么烦心事?” 他在羡予面前永远温柔又坚定,能为她解决一切烦恼,能永远为她提供依靠。 “我在想事情……”羡予牵过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他拇指上的玉扳指。 钟晰并不催促她,耐心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殿下,你觉不觉得,”她又坐直了身体去看杂乱的棋局,“塔纳使臣一行,来到容都后一直在刻意挑起纷争?” 她思考了很久那日锡德的言行,他到底为什么要向自己挑衅?就因为自己下场而导致他妹妹受伤? 不太像,他自己都没阿伦特关心切娜,更别说事后又心思替切娜出头。 若说只是跑来特意羞辱羡予和施氏一番,羡予也觉得没必要,镇国侯府和塔纳人之间已经是血海深仇,突然横添这一笔帐,也不会让战争即刻开打。 联想到切娜她们在万春楼和南苑的行为,似乎都是在故意挑起对立和纷争,将容都众人,尤其是权贵百官们的视线,吸引到塔纳使臣们的身上。 钟晰立刻理解了羡予的意思,他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塔纳派出使臣来庆贺大梁皇帝的万寿节,这似乎是一个和平的信号,可锡德他们来到容都后,实际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放大两族争端。 正文 第84章 塔纳人究竟是何居心? 钟晰早就派人暗中监视着各地来使,特别是塔纳和南越。他原本以为这两方会在容都有所行动,但实际只有塔纳人一直在积极挑拨是非。 南越那几个使臣则是一心要做透明人,若非必要绝不外出,连驿馆的门都不迈出一步。别说塔纳人了,他们和所有大梁人或其他使臣都无私下交集,似乎只是到容都来走个过场。 钟晰接着羡予的话和她交谈几句,大概告诉了她自己的一些安排和想法。 但从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只能猜测塔纳人是想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在容都的使团身上,至于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钟晰暂时还未发现明晰的线索。 “这种类似障眼法的手段,大抵都是为了来掩盖什么东西,或者是为了调虎离山。”羡予又去拨弄了一下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压低声音说道。 钟晰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手下对塔纳人和南越人的监视一直不曾懈怠,只等他们再露出什么马脚。 但现在更让他在意的是,羡予主动提起了关于政局的事,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虽然在知道即将要打仗的时候表示过自己愿意做什么,但羡予不会主动参与钟晰的谋划,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不善此道,非要掺和进去,可能还会坏事。 羡予正低着头,目光的焦点却不在棋盘上,似乎停在了虚空中的某处。 她手上捏着一枚黑子,一下一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沉思些什么,可能是根据钟晰刚刚所说的信息进行联想。 这有些反常,钟晰注意到她思考时轻微拧眉的动作,直接抱起她侧放到了自己腿上。 他很喜欢这样的拥抱,能将她整个都拥在怀里,两人的身躯紧密贴合,宛若两块严丝合缝的榫卯,天生就该这样契合。 “除了在演武场的比试,你还遇到了什么和塔纳人有关的事吗?” 钟晰敏锐地发问,他了解羡予,若不是近来还有别的突发情况,她大概不会自己主动思考这么深。 羡予看着他的温柔的双眸,想了一想,还是如实将那天在白孔雀围苑旁边遇到的事告诉了殿下。 钟晰听完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住了她,“对不起,我那天应该陪着你的。”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冲动,而是在担心羡予遇到锡德时的心情。 她第一次遇到塔纳人便是在越州,当时就见识过他们的凶狠暴虐的,甚至被塔纳人在脖子上架过刀。 而两日前在南苑,与她同行的只有几个同龄女子,虽然有延桂陪同,但根据钟晰的调查,以锡德的武力,这几个人在他面前都可以说是毫无反抗之力。 与她有关的事,钟晰总是希望能考虑到万全,再体贴入微都不为过。 “你当时害怕吗?”面对那样一个疯狂的异族人,还是累世的仇人,对方很明显居心险恶,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羡予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当时很生气,但现在平复很多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殿下“告状”,他对自己太过关怀,而关心则乱。 他是无数决策的最终决定人,太子的想法牵扯太多东西,这也容不得他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最好永远冰冷理智。 若是因为听闻锡德的消息而一时冲动,作出了什么不当的决定,可能会对大局不利。说的夸张点,万一太子当天就要在容都城里砍死锡德,那么第二天便可以直接宣布和塔纳开战了。 虽然羡予知道钟晰应该不会有那样怒发冲冠的时刻,但还是希望掐灭这一点危险的火苗。 她已经冷静两天,希望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而耽误殿下的安排,但事实是现在说也没好到哪里去。 羡予和他离得这样近,自然可以感受到他一分一毫的情绪变化。 太子真正动怒的时候并不歇斯底里,反而是平静而冰冷的,但羡予还是感受到了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比平时更澎湃的脉搏,这些都昭示着太子的怒火。 他抱着羡予的双臂也比平时拥得更紧,似乎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中。 这并没有到勒痛羡予的地步,只是将她固定到难以挣脱,整个上半身都被他手臂的力道压进了他怀里。殿下从前虽然也喜欢抱她,但那些都是她可以自由选择离开的怀抱。 比起愤怒,钟晰现在更多的应该是后悔,为什么又将地。 他放轻了一点力道,抬起咫尺的澄澈双眸,似乎是不想污染它们。 淬毒,危险又锋利,“我会杀了他。” 美好的珍宝、是他最终的归宿,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不止锡德,若是羡予伤到一根头发,那么这个暗局里涉及的所有北蛮人,他都不会放过。 敢来挑衅,自然就要承担后果。 钟晰轻柔地在羡予的唇上啄吻一下,再次问道:“害怕吗?” 若我同样阴狠残暴,你会害怕我吗? “我不怕。”羡予依旧被捂着眼睛,她双手牵住殿下右手腕部,却没有把这只手拿下来,只是向前探头在他唇上回吻了一下。 “替我杀了他。” 钟晰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横在她腰上的左臂突然用力将这具娇软的身躯压向自己,疯狂而迅猛地撬开了她的唇齿。 遮住羡予视线的手还是没有拿开,羡予只是最初被他勒得不自觉后仰了一下,感受到他朝自己压来的身躯后并未躲避,放纵了他的入侵。 羡予抬手环住殿下的脖颈,温柔地回应他,抚平他略显焦躁的情绪。 爱欲和暴力同样可以挑动一个男人的激情,钟晰也是肉体凡胎,此刻被这两种情绪加诸于身,心脏跳动的如同要蹦出胸腔一般。 钟晰凭着一丝理智,不让自己的动作伤害到怀中人,但生理的反应他无法控制。 视觉被剥夺,其余感官便清晰起来。 羡予能听到口腔里被搅动的水声,能感受到他的舌尖压着自己的吮吸的力度,还有他拂在自己侧脸的灼热呼吸,自己腰侧那只大手同时在不轻不重地揉捏按压。 羡予的全身心都被他掌控,但她并不排斥这种感觉,他们心意相通,于是一个吻也格外缠绵悱恻。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柔软的面团,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只能靠着殿下的拥抱坐稳。 如果他松开扶在自己腰上的手,那么她可能会变成竖立砧板上的面团,直接往地板上滑去。 羡予觉得自己在经历面团发酵的过程,身体发热,渐渐膨胀,像是充满了绵密的气泡。 这些小泡泡又一个个炸开,带来一种酥麻的感觉,经由血液流通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变得像醉酒一样晕乎乎的。 而且殿下的呼吸好烫……快要被蒸熟了…… 如果伸出手指,往发酵好的白面团上按压一下,便会留下一个下陷的形状,随后慢慢回弹。 她的大腿就是这种状态。施小姐既不事劳务又不愿健体,腿上便保留了恰到好处的肉感,轻轻一掐就能握到一片细腻柔软。 羡予觉得殿下可能是藏着一个当面点师傅的小愿望,他喜欢亲密地抱着一个软绵绵的面点小人,揉按面团的脖子、后*背、侧腰,十分兢兢业业。 但他也守着最后的礼制,并不再往下了,只是有时候抱起她时,可能会顺带着隔着裙摆的布料捏捏下方的小腿。 腰下到膝盖上的这一段位置,钟晰不曾涉足,似乎是担心诱惑太大,一旦动手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此时,殿下的手还好端端地一只蒙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扶着她的后背。既然不是殿下的手,羡予觉得自己可能坐在了他的玉佩上,隔着几层衣物,硌得她不是很舒服。 她的脑子一片混沌,反应了好久,才对那是什么后知后觉。原本被钟晰引导着的呼吸骤然错了频,脸色涨红,唇瓣更是被亲得娇艳欲滴。 她不安地扭动一下,却换来殿下一声低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一点磁性的嗓音,勾人心弦。 羡予不敢再动了,钟晰却没这么容易放过她,直到感觉到自己覆在她眼前的掌心沾了一点潮湿的水意才肯罢休。 “怎么哭了?不是说不怕?”钟晰笑音低沉。 有美人舍身饲虎,太子殿下果然不焦躁了,此刻还有心情逗弄羡予一句。 右手拇指亲亲蹭过她的眼角,晕开半个指节大的水渍,钟晰又轻轻在另一侧眼角吻了一下,尝到了一点咸味。 羡予委屈地控诉,都带了一点鼻音:“我快窒息了……” “好了好了,缓一缓。”又是一种哄小孩的语气,钟晰还抱着怀里人颠了颠。 然后他发现小姑娘突然有片刻僵硬,很明显是发现了他的异常之处。 羡予半眯着眼睛,眼瞳中朦胧的雾气还未散开,但是半点不敢低头向下瞟。她似乎想稍微抬一下腿,但是使不上力,像被抽走骨架的棉花娃娃,只能红着脸靠在钟晰怀里。 羡予劝自己要习惯,殿下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的…… 此刻正常但不太正经的殿下坏心眼地朝她耳朵吹了口气,羡予骤然一激灵,腿下又狠狠蹭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殿下压低了音量但难掩愉悦的笑声,更加恶劣地问道:“想不想知道我用你留给我的手帕做了什么?” 他明显意有所指,羡予面颊像一个熟透的樱桃,扑上去就要捂他的嘴,“你别说了!” 她本来想往那语出惊人的嘴上啃一口,又怕正中他的下怀,只要临时止意,狠狠瞪了殿下一眼。 钟晰也只能嘴上过过瘾,他可是连大腿都没摸上。但她的反应带给自己的心理愉悦更甚过身体上的,这让钟晰再次满足地抱紧了怀中人。 两人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动作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把头埋在殿下肩上装死的羡予没忍住,小声开口问:“殿下……你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一直这么硌着她也不是个办法呀! 钟晰不想松开她,偏头亲了亲她的法顶,语调已经恢复平常:“过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会儿,不敢有大动作的羡予腿都快麻了,还是觉得异物感清晰地印在自己腿上。 她都想自己下去换个地方坐了。 恰好,书房外孔安的声音解救了她。 “殿下,侯府有人来请小姐回府,说是、说是……” 孔安语焉不详,钟晰像个被打搅温存的恶霸,对门外直接道:“什么事?直接说。” 外面的孔安把心一横,平铺直叙地大声说:“侯府来人说,有个年轻小郎君拿了小姐盖了私印的亲笔书信直接找上了侯府,要求见小姐一面!” 羡予完全僵硬了。 孔安没救她,反而把她更往深渊里推了一把。 她缓慢而机械地转头去看殿下,对上了他半眯起眼睛的危险目光。 羡予欲哭无泪,干什么都表现得好像是她脚踏两条船又抛弃人家啊! 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正文 第85章 羡予脑子一片混沌,可能是方才一直供氧不足,她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给谁写过劳什子亲笔信。 不知侯府出了什么事,她晕乎乎地就跟着来太子府请小姐回家的嬷嬷上了马车,只是旁边还跟着个牵着她不撒手的太子殿下。 钟晰非要跟她回侯府看看“另一条船”,而羡予挖空脑袋也没记起来自己和哪家小公子有交集,就差对天大喊“谁要害我!” 太子殿下像怕她跑了似的,在马车上也要挤在她身边,右手横在她腰后,左手还要扣住她两只手腕。 羡予的声音细若蚊蝇:“我觉得她们搞错了,我真不记得给什么小公子写过信件。” 太子笑容和煦:“我相信你。” 然而看殿下那表情,他估计是已经想好对方的尸体处理方法了。 她偷偷去瞟身边人的动作被钟晰捕捉到,半是机灵半是懵懂,惹得钟晰没忍住低头在她脸颊边啃了一口。 马车驶入镇国侯府,羡予忐忑地被青竹扶下了车。她不是为自己紧张,而是担心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要来碰瓷自己的不长眼的小公子,可能真会被钟晰大卸八块扔进护城河。 别是什么阴谋吧? 两人步入花厅,孟锦芝正在等着侄女回家处理这事儿,没想到太子殿下也跟着来了,一时间有些无措。 她不敢太多揣测太子的意思,但也实在想不明白,一封学生的信怎么能引起殿下重视,甚至亲自前来。这……不会是在吃醋吧? 她故作平常地给钟晰行了礼,然后拿出那封信件给羡予递了过去。 施庭柏处理公务尚未回府,孟锦芝半个时辰前接到门房传来的消息,言有位小公子远道而来,带着小姐的私信,想要见小姐一面。 饶是侯夫人见多识广,听完这没前没后的禀报也是一惊,差点也要往风流情债的方面去联想了。 但侄女向来是稳妥的性子,除了悄没声地就和太子殿下好上了,十几年来就没赶过什么出格的事。 孟锦芝叫心腹侍女去仔细问过,原来是侄女在合州所设书院的一个学生,因着要来容都求学,承过施小姐的恩情,所以特意前来拜见。 她叫门房把那封信拿过来自己检查,确定信封上真是侄女的字迹后,这才叫嬷嬷去太子府请羡予回来。 只是那位项公子还留在门房,不等羡予自己确认过,这可不好放进侯府。 孟锦芝是安排妥当了,只是传话的过程中出了差错。 去太子府请人的嬷嬷头一回到这地界,说话颠二倒四,又紧张的地重复好几遍。 孔安听是听明白了,只是他整日不知在自己联想些什么,重点全放在了“年轻公子”和“小姐私信”上。 他恐怕是从文心斋顺走的话本子太多了,好好一句话从孔安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施小姐多情留恋小郎君,远道来携信求名分”。 花厅里,羡予从叔母手上接过这颇为眼熟地信件,在太子殿下温柔但危险的目光里慢吞吞地拆开了。 只看了一行,她就骤然放松下来。 项颍!这死小子天天给她惹麻烦! 嗨呀你看这事儿闹的,误会一场,谁也不用死了。 羡予展颜一笑,这封信确实是她写的,不必再核对了。她轻松地把信纸拍到殿下掌心,催促道:“瞧瞧,你仔细瞧瞧。” 瞧瞧你的猜测是有多么离谱! 她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侍立在殿下身后的孔安一眼,你的文心斋折扣没有了! 孔安还想探头去看殿下手上的信,但是小姐的目光太过明显,殿下看了两行字之后也回头扫了他一眼。这一眼轻飘飘的,但让孔安汗毛倒竖。 孔安觉得自己恐怕大难临头了。 首座上的钟晰认真读完了这封手信,随后折好收回信封,十分自然地收进了自己袖子里。 不等众人有何反应,太子顺着问道:“这位项颍,现在何处?” 孟锦芝:“仍在门房,等羡予再做决定。” 容都里的世家大族一年内能遇上来扯亲戚攀关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这种事情的处理都是有流程有技巧的,最要紧的一条,其实是先把人拘着。 不管对方的关系是真是假,未得主家认可之前,不能放进府内扰了主子清净,更不能放出去,免得对外胡乱攀扯,引起不好的风声。 项颍到底是年纪不大,这些年又只读圣贤书,不懂得这些豪门心幽微,此时还在的小包袱安分坐着呢。 众人的目光转向羡予,等她开口决定项颍的去留。 项颍自然是要见,羡予都。 他是什么时候用,但按照正常发展,项颍应该起码要等到一年半后,闱。 时间差距过大,所以这带着她的手信到侯府后,半分没想起来这是项颍的可能性。 羡予并未提前收到林夫子或者书院的信件,当然要和项颍当面问清楚他提前到容都的原因。 侯府侍女去门房带人进来,钟晰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羡予凑过去和他说小话:“殿下也要见他?” “当然要看看这是怎样的青年才俊,才能让施小姐留信指引。”钟晰轻轻搁下茶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杯子里装的醋。 羡予觉得有时候他真的很难哄,明明自己才是被误会的那一个,现在倒真的像什么负心女了。 她撇撇嘴,小声问道:“那我怎么跟他说你?” 按照太子殿下本人的说法,他出门在外从不说自己是太子,自己别坏了他的谋划。 钟晰听明白了,小姑娘这是又拿他当年哄骗她的事反呛一口。 “我见不得人?”钟晰含笑反问。 明明在说他要不要表明身份的事,钟晰硬是又扯上了他们的关系,气得羡予直接拍了他手背一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突兀。 羡予惊觉这不是在太子书房,私下里习惯了,如今还有长辈在场,差点原形毕露。 她着急忙慌地转头去看叔母,发现叔母正低头喝茶,并未看向她们的方向。不知自己已经暴露的施小姐松了口气,只是绯红悄悄爬上耳垂。 孟锦芝的茶都喝了好半晌了,愣是不敢抬头,仿佛这平日喝惯的茶叶突然又品出了新花样。现在的年轻人,哎! 钟晰欣赏着羡予娇嗔的表情,等到门口都能看见项颍的身影了,这才慢慢捏了捏羡予的手指,轻声道:“先不必跟他说我。” 去岁羡予要在合州建书院时,横五等暗卫就把相关的林孝通和项颍等人的信息呈上了太子的案头。 但项颍此行来的突然,尚且不知具体目的。可太子万没有避着一个白身的道理,隐下身份观望片刻就是。 羡予同意,她原本也不打算给项颍说明太子身份。 一是太子和镇国侯府有交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二是项颍有点外强中干,从前知晓她镇国侯府小姐的身份后,都差点不知如何自处了,现在一上容都就遇到太子,可别真给他整出什么心理阴影来。 这好歹是书院的天才苗苗,还是要护着点,以后还指望他把书院名声发扬光大呢。 项颍踏进镇国侯府雕梁画栋、精致非常的花厅,来的路上便听引路侍女说施小姐和侯夫人都在,规规矩矩地朝上首行了礼。 毕竟头一回到容都,也是头一回进入这种传说中的豪宅,项颍难免有些紧张和局促。 项颍心理上对镇国侯府天然有种亲近感,小时候听施将军的传奇故事,长大了又真真切切得了施小姐的恩惠。可以说若是没有施小姐和她的书院,他可能都来不了容都。 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行礼的动作和笑容都不卑不亢,然后立于下首安静等待。 同时,他对主座上那位年轻男子有些好奇,什么身份能让侯夫人坐在下首? 羡予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恢复了端庄的施小姐形象,缓声道:“这位是侯府的客人,不必在意。” 她说得风轻云淡,孟锦芝的完美微笑都差点挂不住了,现在的年轻人,哎! 不被在意的太子殿下慢条斯理地再次端起茶盏,掩饰自己投向羡予的目光,随后朝给自己行礼的项颍点了点头。 项颍呈上一封林孝通夫子给施小姐的书信,信中详细说明了项颍提前来到容都的原因——林夫子教不了他了。 合州的四海书院规模渐渐壮大,但其实还未招揽到那种誉满天下的名师。项颍天才的名号可不是吹来的,书院建成后他能心无旁骛地学习,汲取知识的速度远超各位夫子讲学的速度。 以林孝通这些年积累的教学经验,只要不是朽木,将学生们培养到参与乡试的水平不成问题。 但这不适用于乡试之后的会试了,林夫子本人年轻时考了二遍,一次没中,他虽是能讲,但也要靠学生自己悟性高。 林夫子害怕自己耽误项颍这个难得的好苗子,希望他前往容都继续求学。 容都的教育自然不是远在合州的一个新立书院能比的,这里也有林夫子从前的友人,可以举荐项颍进入新的书院学习。 于是十八年来从未离开过信南县的项颍,九月份帮家里收完最后一茬庄稼后,独自背上包袱,踏上了北上求学的旅途。 信中字字恳切,完全是师长拳拳爱护栽培之心。羡予逐字读完,表示若是需要自己帮助也可告知。 随后她又以“书院领导”的身份关心了一下项颍的功课,倒是一旁的叔母颇为慈爱地问了问他这一个多月行程的艰辛。 项颍很有眼力见地说起路上的两件趣事,算作给侯夫人解解闷。 “容都确为天下读书人向往之地,我在江州遇上了一位老先生,没想到前几日在容都外的客栈又遇上了他,实在太巧了。” “那位老先生已经五十多岁,身形佝偻,头发都花白了,似乎也是往容都求学的士人。” 他感叹两句学无止境,笑着说:“老先生还指点了我两句,只是他好像右手不便,只用左手,字也写得相当好。” 正文 第86章 项颍专注地说着,和一边的孟锦芝笑着一问一答,没注意到主座上那位“侯府客人”的反应。 其实钟晰也没多大动作,只是桌上的手指不动声色的转了一个方向,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只有他身后的孔安看见主子的暗示,骤然紧张了起来。 五十余岁的士人、身形佝偻、左撇子,这些特征结合起来,很难让人不产生联想。 乌先生! 就项颍所言,他遇到的那位老先生慈心和蔼,不仅给他的学业指点一二,还给他指了往容都城的近路。 但乌先生老谋深算,手段阴险狠辣,不留余地。 钟晰不便开口询问,但他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他伸手在羡予的茶盏边轻点了一下桌面,引起了羡予的警觉。 钟晰谈事不会刻意隐瞒她,而且年初在越州的事也有她的参与,所以羡予知道“乌先生”这个人的大致情况。 他们的默契无需言语,只一瞬间眼神的交汇,羡予就领会了殿下的暗示。 “你从江州来的时候坐船了吗?怎么要走一个多月?”羡予自然地插入了项颍和叔母的对话。 “从信南到江州的洪光县乘船,再往北就得换陆路了。因为临近万寿节,许多百姓都想来容都临沐天恩,船票涨了价,我没抢到。” 项颍说到这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题和周围辉煌的陈设有些格格不入,略显羞赧地笑了一下。 若是和别人谈起这些,项颍会想办法装得强硬和自然,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侯府的人都太过和善,让他难免生出些小辈的顺从心态。 项颍是有些高傲,但不是蠢,傲气也是对着那些纨绔们,待人接物方面,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如今身在容都,初来乍到的,项颍收敛了满身尖刺。他可没有缺心眼到要在侯府和羡予拌嘴的地步,安安分分地听从安排、老实答话。 而且他与施小姐也算旧识,他往容都求学是学院的安排,这些自然不必瞒着施小姐。 在场的人都没有嬉笑的意思,羡予柔和地转开话题:“洪光县我也去过,你是在那儿遇到的那位老先生吗?” 见项颍点头,羡予又浅笑着道:“他既然能教你,想来学识渊博,你怎么也不想办法替书院拉拢一下?” 大家萍水相逢,项颍这个初出茅庐的哪能想到这一层,被施小姐玩笑似的一点,才恍然重重点头:“哦!” 羡予:“也不要紧,你既然说在容都外又遇到了,万一还能遇到第三回呢。你和那位先生说起四海书院没有?” 项颍这回是真要羞涩挠头了:“我也忘了……” 羡予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似乎真的是痛心少了个替书院招揽夫子的好机会。 “那他从哪儿来,这也没问?”她迂回地问到了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 “似乎也是南地,”项颍老老实实回答,“可能是越州吧,我听他身边人有越州口音。” 听到这儿,钟晰已经有了计划,略微后倾身子朝孔安吩咐了几句。 孔安先行离开了花厅,羡予则是扯着项颍一路的行程聊了好半晌,终于等到有人回来。 同孔安一起回来的还有镇国侯施庭柏,以及一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是韩佑将军派来容都与太子联系的心腹,曹丰门。 两人进门先给主座上的太子行礼,钟晰及时打断了他们的称呼,先对项颍介绍曹丰门。 “这是我的一位友人,也是自越州而来,正在寻人,与你口中所说的那名老先生有些符合,想请你再详细说说特征。” 项颍一边对这位“侯府客人”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坐着受侯爷的礼? 另一边他也疑惑,自己偶遇的这位老先生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怎么这么巧就有人在找他。 他转头去看另一边的施小姐,这里的人只有施小姐是他熟悉的,所以他也只听施小姐的吩咐。 见羡予冲自己点了点头,项颍安下心来,主动与曹丰门说起自己两次偶遇老先生的经过,以及更多细节。 那位老先生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皆是越州口音,二十多岁的样子。 他们都不怎么说话,更多的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项颍第一次遇上这些人便是在洪光县的船上。 看书,老先生则是观赏窗外水路景色,他身后那两个随从寸步不离,很是谨慎的样子。 项颍初次离家,对,观察地细致了一些,身形样貌记得都很清楚。 他们在船上并没搭上话,只有老先生见他看书,友善地笑了一下,让出了光线更好的位置。 之后项颍下船,那三人还留在船上,本以为就此别过,遇到了。 项颍感念那三分善意,主动躬身行礼,然后依旧是抓紧功夫看书。 相当巧合的缘分,那位老先生又见他如此勤奋有礼,大约是对后辈的善心,对句。 就这两句,都让项颍受益匪浅,赶紧抽出纸笔记下来。老先生可能是见他悟性高,也起了惜才之心,两人便交谈了小半刻,直到随从催促他才离开。 曹丰门听完先是惊喜,没想到一直没找到的人竟然有主动送上门来的一天。随后他又深深皱眉,若此人真是乌先生,那么他们到容都来又有什么阴谋? 曹丰门压下心绪,继续问道:“多谢这位小兄弟,与我要寻的人十分相似,他姓乌,你可曾听见他的姓名?” “未曾,”项颍摇摇头,“他们说话太少了,随从也只喊他先生。” 这便是又卡住了,虽然有很大的概率,但仍不能全然确定。 花厅内气氛凝滞,项颍敏锐察觉到了,更加惊疑不定,到底是出了何事? 羡予轻巧地及时打破了死寂:“项颍见过他们,不如画个像认认吧。” 既然要画像,几人便移步至了更方便谈事的书房。曹丰门亲自替项颍压着纸边,侯爷也围过来看了一眼,搞得执笔的项颍都紧张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曹丰门画像拿给自己认,但施小姐的命令,项颍还是老实听从。 直到画完了三张人像,项颍还恍若梦中,自己不过是到侯府来拜见施小姐,怎么现在都用上侯爷的书房了? 曹丰门对着那张疑似乌先生的画像仔细观察,确实与韩佑将军处留存的画像有五分相似。 可实际上将军那儿的记档也是特征侧写,乌先生从未在他们面前露出真容,即使身在南越时,他外出也必定会以帷帽掩饰,所以安插的暗探也难以辨别样貌。 孔安拿着三张画像呈给殿下,钟晰眉心微锁,直到看见第三张,那名“女随从”的人像。 他招呼延桂过来辨认,得到了确定的答复。 这个“女子”竟然是当时与延桂打斗的那名较为矮小的南越人! 今年二月在越州时,钟晰跟踪查到的那个据点内有五个人,其中两个北蛮人死于当夜,乌先生则和一个南越人先行离开,而最后这个矮个子的南越人普利察觉到战局不利,也是及时遁逃。 没想到他竟然乔装成女性重新回到了大梁,大概是因为他对乌先生、对梁朝境内都较为熟悉。 既然普利的身份可以确定,那么乌先生这段行踪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真实情报。 众人压下心中的狂喜,等待太子的下一步命令。 钟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正垂眸沉思。乌先生一行人北上,那么现在的容都,恰如当时的沧江县,汇集北蛮人、南越人,还有这位桥梁一般的乌先生。 他们来是要再次联系北蛮使团,还是要更直接一点,在万寿节时对崇安帝不利? 从前钟晰大概会猜测是前者,但知晓乌先生曾经设计毒杀皇帝后,他不得不再次评估此人目的。 “你在城外遇到这些人的客栈在哪儿?”钟晰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项颍。 项颍茫然地说出了一个客栈的名字,从进入侯府书房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听懂过这些人在说什么,仿佛成了一个混进太学的启蒙生。 但也不需要他听懂什么,说出这最后一条消息,项颍就被孔安带离了书房,剩下太子、羡予、施庭柏和曹丰门留下议事。 他们谈得不久,曹丰门要去信给韩佑告知容都的新情况,便先行告辞。施庭柏则是没想到太子会这样轻易让自己知晓了如此机密的消息,因为他明面上并不是太子一党。 施庭柏盯着自己书桌上的三张画像,陷入沉思。 此事还有韩佑参与,而韩佑与镇国侯府自带千丝万缕的关联。从前他只求镇国侯府能独善其身,但从此间种种来看,实在是有些奢望。 他离崇安帝近,自然能瞧见帝心,可自从塔纳使臣入容都以来,所有事情似乎都在逆着帝心发展。 而陛下还在掩耳盗铃。 现今偌大个容都内,皇帝忙着给自己过万寿节,大皇子忙着给陛下搜集奇珍异宝,敌国势力趁着灯下黑,都摸到了权贵们的眼皮子底下。 只有太子的人掌握乌先生的消息,也只有太子还在独自应对南越和北蛮。 忆起那日在南苑,北蛮人对镇国侯府的杀意毫不掩饰,崇安帝却还在想息事宁人。 施庭柏不知是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乌先生那张画像的边角,而后朝钟晰深深行了一礼。 乌先生的行踪败露,但此事巧合又突然,只能临时做些简便安排,更详细的还要待太子回府后召集臣下商议。 羡予跟着殿下身后出了书房,瞧见不远处孔安还带着项颍候在廊下。 项颍一个瘦弱学子,站在太子亲卫身边跟个鹌鹑似的,看来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摊上大事了,现在话也不敢问,显然今日的事情已经超出他的认知。 夫子,容都真的好危险。 正文 第87章 若说项颍北上前,对自己在容都即将展开的新生活没有一点幻想,那是不可能的。 天下学子都想在这里平步青云,大展鸿图。 但是这和我的幻想不说一模一样,可以说毫不相干啊!项颍坐在马车里崩溃地想。 羡予和殿下好整以暇地端坐一侧,项颍一个人抱紧小包袱缩在靠门边的角落里,一副被强取豪夺的小白花模样。 他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这是要去哪儿,顶着对面两个大活人如有实质的视线又不太敢,颤颤巍巍收回了手。 他在施小姐面前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主要是她身边那个男子压迫感太强了,目光带有强烈的审视性,似乎是在看犯人。 不知怎的,项颍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一刻钟前他还在镇国侯府的书房外,项颍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等到了施小姐出来,刚想告辞,却见这几人对自己的去处有了新的安排。 羡予看到他才想起来,项颍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她作为书院领导,也算半个长辈,是该替他安排一下。 她还没说话,钟晰注意到身边人视线停留在项颍身上,看她思考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替项颍操心什么,立刻给候在廊下的孔安投去一个眼神。 孔安非常有将功折罪之心,立刻明白了殿下的意思,不轻不重推了推对面的项颍,问道:“你来容都可有住处?” 项颍答了城内一家小客栈的名字,为防孔安继续盘问,他还主动答了接下来几日的安排——根据林夫子的介绍信去南街找他的友人,再经由新夫子加入新的书院继续求学。 孔安很满意他识相的回答,但想折腾一下项颍,一是要弥补自己误传消息的过错,二是要报复这小子的出现竟然让自己犯错。 于是孔安挂起阴险的笑容,故意采用了夸张的说法,“不必去了,在我们验证你的消息之前,你得先跟我走一趟。” 项颍一脸茫然,马上转头去看施小姐。 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好像要进牢了一样?我就是说了两句偶遇的老先生,怎么就算给你们提供消息了?我也不是你们的探子啊? 他的表情无辜又迷茫,离家千万里,茫茫容都里,只敢去看唯一认识的施小姐,希望从她那里获得可以安心的消息。 羡予瞬间就明白了为何林夫子偏爱这个学生,除了他万里挑一的天赋外,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这小子不闹事不拌嘴的时候,表情格外纯良,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羡予主动安抚了两句:“好了,不是什么大事,调查重点在于你遇上的那位老先生,跟你没关系。” 项颍瞪大眼睛,快速回头看一眼他旁边狞笑的孔安,然后用眼神询问几步外的施小姐,意思是: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羡予被他惊慌的表情逗笑,“他吓你的,别担心。” “你说的容都外的客栈不远,左不过一日半日就能查完,你且安心留一晚,待此事了结,”她轻松地拍了拍钟晰的手臂,“咱们这位好心的公子自有补偿。” 项颍暗觑一眼施小姐身边那位公子略显冰冷的神色,心说他可能对我没那么好心。 不管可怜的项颍怎么想,这趟他是非走不可。只是还没离开侯府,他都要一步二回头地去看施小姐,就差被孔安半拉半拽架着走了。 他向来要强,哪里露出过这幅可怜样。 羡予哭笑不得,猜测他可能真以为自己要被莫名其妙下狱了,容都梦碎不过瞬息之间,一切还没开始就要结束,此刻迷茫无助又前途未卜。 善心的施小姐来到马车边决定与他们同行,算作给书院初次尝试送出的小树苗留下一颗定心丸。 羡予:“我和你们一道回府。” 钟晰反倒不乐意了,“你是为他还是为我才回去的?” “为了你,好吗?可以走了吗?”羡予好笑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钟晰见好就收,亲自扶她上了马车,然后任由孔安提溜着项颍,把后者也扔上了车架。 方才的项颍还只是惊疑不定,马车里坐了一刻钟,他的不安都快从绞紧的手指缝里漏出来。 他在回忆自己这一路的变故,特别是进入容都以来的。 故事不应该这样展开啊?应该是我在新书院大放异彩,所有人都拜倒在我的文才之下,然后明年秋闱横空出世,再到春闱和殿试连中二元,从此我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 马车适时颠簸一下, 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定,虽然自己未来前途不可估量,但此刻还是一个小喽啰,施小姐要是想对他动手,他在合州就没命了,不 施小姐方才也说了,,并不是自己。 那老先生是什么身份,? 还有与施小姐同行的这名男子又是谁?看装束十分尊贵,又能受侯爷的礼,可施小姐又不对他行礼……嘶,这是怎么回事呢? 项颍脑子都快打结了,他到底遇上的都是什么人啊? 马车隐秘地回到太子府,项颍观察周围的院落宅邸,比镇国侯府还要典雅辉煌,一时更是捉摸不透。 这看起来也不像大牢啊。 正在他愣神之际,就见那名不明身份的公子明晃晃地搂着施小姐的腰,将她抱下了马车。 项颍骤然瞪大双眼,原来你们是这个关系! 对男女情感问题的好奇立刻占据了他大脑思考的高地,此时也不管什么关押什么神秘老先生了,只想知道施小姐这位相好究竟是谁。 老天!能不能让她的相好再给我们书院投一笔! 梁兴早就候在一边迎接两位主子归府,正对这多出来的年轻书生疑惑呢,就听羡予吩咐道:“给这位公子安排一间厢房,一刻钟后带他到正殿来。” 钟晰但笑不语,似乎非常高兴看到羡予以女主人的态度作出命令。 梁兴忙不迭领着半梦游的项颍走了,羡予则是和殿下回到正殿,终于能坐下喘口气。 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就风云突变。 侍女奉上茶盏,随后安静退下,清雅的茶香弥漫开,周围是熟悉的环境,身边是安心的人,终于让羡*予心中方才就一直紧绷的弦慢慢放松下来。 她当然了解乌先生的重要性,现在看来项颍的偶遇也十有八九是真事,此人一出现,立刻打破了容都内现在这镜花水月的平衡和安宁。 孔安已经奉命出城,但羡予心里总觉得惴惴不安。 若是能直接抓到人那自然是好,可乌先生这种角色,是绝不可能这样轻易落败的。 钟晰见她神情沉郁,牵过她的手,用一种独特的手法帮她揉捏放松。 羡予的右手被整个包裹在殿下的手心里,她听见自己的指节“咔哒”响了一声,打断了沉闷的思路 她强迫自己换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项颍接下来怎么安排呢?” “他可是我书院最好的苗子,你不要一个劲的蹉跎人家。”她俏皮地挠了挠殿下的手心。 项颍带来的情报十分重要,钟晰自然不会亏待他,凭这一条,他原定的那书院确实不必再去了,项颍想直接进国子监都行。 羡予挑眉,这补偿不小,国子监对于想要进入仕途的学子来说,积累的不仅是知识,还有人脉。 说话间,另一位当事人来到正殿,羡予干脆顺着殿下方才的许诺笑着问:“项颍,你想不想入国子监?” 听闻此言,项颍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天下经论之堂,谁不想去? “想!”他立即答道,随后又有些犹豫,“可我还没有考过秋闱……” 这不是问题,今年万寿节的阵仗这么大,恰好可以借这个由头增添一些恩贡贡生的名额。即使项颍不符合贡生所需的县学或州学生员的身份,插一个进去旁听也不打紧。 项颍有此犹疑,纯粹是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羡予立刻生出了恶作剧的心理,非常期待项颍下来的反应。 她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方才在侯府事发突然,未能向你说明,这位——” 她单掌引向旁边的殿下,钟晰则只是挑了挑眉,任由她借着自己的身份狐假虎威似的玩闹。 “——正是我们大梁贤明仁德的太子殿下。你不必担忧自身安危,因为你现今所在,正是太子府。” “哐”的一声,项颍直直跪下,膝盖撞到青玉石板的声音听得羡予牙酸,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至于项颍接下来是怎样行礼又是怎样告退的,他根本没想不起来,也似乎失去了基本的反应能力。 终于离开正殿,被室外的风一吹,思路才稍微清醒一瞬,恍然觉得今日的遭遇仿若南柯一梦。 爹、娘、夫子,项颍望着天空怔怔想,我现在的关系硬到令人发指。 捉弄成功的羡予回想起方才项颍一片空白的表情,笑得倒在殿下肩头。 这小子年纪轻轻,人生中的巧合已经数不胜数。在合州遇上自己,突然有了新书院,来容都的路上遇到南越奸细,刚踏进侯府又遇上太子。 人生真是处处有奇迹啊! 说起项颍的神奇遭遇,羡予又实在好奇,他怎么就会被乌先生注意到?并且他遇到的乌先生,和情报里搜集到的截然不同。 钟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了,柔声道:“不要从项颍的视角看,从乌先生的方向观察。若你偶然遇到项颍独身赶路,你会觉得他是什么身份?” 羡予仔细思考片刻,给出几个关键词,“年轻学子,勤奋好学,有希望,有朝气。” 虽然方才可能经历了心理上的重大打击,但项颍进入容都城前真的是对未来满怀期待的。 “而乌先生对这样的项颍,十分耐心且主动提供帮助。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对陌生后辈有关怀之心?”钟晰接着问道。 他含笑凝望羡予,慢慢引导羡予的思考,希望她自己得出答案。 片刻后,羡予醍醐灌顶般一握拳,“和自己相似的人!” 正文 第88章 答案经由自己的嘴里说出,羡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殿下的意思是,乌先生和项颍有相似的经历? 她轻微拧眉,乌先生的手段她并非不知,项颍若是像他,那么乌先生这些年怎么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学子,变成一个心狠手辣的敌国谋士的呢? 钟晰伸出一根手指揉开她的眉心,点头认可了她的回答,随即补充道:“乌先生很有可能也在容都求学过,项颍提过他给自己指了前往容都的近路。” “若非是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不大可能知晓这些。换句话说,乌先生对容都十分了解。” 敌暗我明,对手还了解地形局势,这就让抓捕乌先生的行动难度再次升级。 孔安带了一小队精兵,乔装改扮后前往了项颍所说的那个城外客栈,暗中包围此处后,悄声巡查一番,并未发现疑似乌先生等人的踪迹。 随后他又隐蔽地拿画像审问过客栈小二,对方认出了这几位客人,但称这三人今日一早就已经离去,可能已经到容都城内啦! 好消息是确认了乌先生的行踪,坏消息是人已经跑了。 这人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难以捉摸。 孔安心底一沉,明日,就是万寿节的大典和夜宴- 十月十三,天气不怎么好,半天阴云,幸而朝贺大典是在太和殿内举行的,并未受到影响。 钦天监算得今日运势极佳,可老天不赏光,前后近半个月就没有晴天。 万幸崇安帝并无不满,正坐于金銮大殿,满面红光地接受各地官员和使臣献礼,毫无一个月前病榻缠绵之相。 灯烛辉煌,照得殿内灿若天宫,在礼官唱礼和百官祝颂声中,崇安帝龙颜大悦,宣布大赦天下,万民同庆。 高坐的皇帝满眼尽是金殿里匍匐跪拜的百官,看不见外头席卷的阴云。 朝贺之后便是寿宴,满宫张灯结彩。皇室宗亲和高官近臣坐在殿内,够不上格的小官们坐在廊下,碟盏皆为金银所制,席间山珍海味,曼妙歌舞,不一而足。 钟晰身为太子,坐在离崇安帝最近的左侧首席。 他昨夜一刻都不曾歇息,此时却不显疲态,一边挂着笑容应付,一边仍暗中关注着殿内言笑晏晏的众人。 他对侧便是庆贵妃,这个位置说明她是宫内地位最尊崇的女人,此时满面春风,笑着与其他几位后妃谈话。 钟晰下一席便是大皇子钟旸,他这个不太聪明的大哥也明白此宴的重要性,并不只顾着和太子针锋相对,反而顺从地一个劲哄着崇安帝开心。 其余百官有些上前贺词祝酒,有些大笑着谈话。今日宴上不做太多约束,众人面上皆是一片喜色,比自己过寿筵还要高兴,更是要摆出皇恩浩荡感激不尽的姿态。 使者那几席没有其他动静,塔纳使臣中的几个重要角色都入席端坐,和南越使者隔了七八张桌子,大庭广众之下,也没有暗通款曲的机会。 钟晰的注意力非常集中,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越是所有人都在放松的时刻,他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崇安帝一整日都心情愉快,这是他今年最重要的一天,作为君,看到百官尊贺诸使来朝;作为人,贤子爱妃在侧,宫室和睦一片欣然。 宴席流程大约行进到四分之三,礼官来请众人登临桂月楼,欣赏礼部花了大心思为崇安帝准备的贺寿烟花表演。 钟旸踏步上前扶着父皇登楼,崇安帝另一只手则牵着庆贵妃,倒是钟晰这个太子被挤在一边。 他不做言语,只是笑看着这一家人亲密的举动,仿佛和他并无关系。 比起什么父皇表面功夫的关怀,他更在意南越和北蛮会不会在暗处有所行动。 昨日,收到乌先生行踪情报后,孔安临近入夜才赶回太子府。 不出钟晰所料,此行并无结果。 但好在人已经能确定就在容都及其附近,不用再满天下大海捞针地找了。 钟晰当夜便借万寿节夜宴的由头,再次加强了容都四方城门的查验。 普天同庆的日子,城内不可戒严,否则会让上街庆祝的百姓人心惶惶,甚至闹到崇安帝面前,引得他不满,但能借口“节庆管制”加强巡视。 每扇城门和繁华街道处都有太子的人监管,南越和塔纳使臣的驿馆更是分别插了半条街的暗探,但都未能发现乌先生的行踪。 如今和乌先生相关的这两方使臣都老老实实上,似乎和对方、和暗中作为,都毫无瓜葛。 桂月楼上,崇安帝扶着栏杆站在正中,文武百官居于后方及两侧,所幕之上。 烟花的光亮与间原本的黑夜带来间歇的骤明骤暗,会让一直抬头看天的人视线产生一瞬模糊,巨大的响声又能掩盖许多动静。 若是要对皇帝行刺,这。 钟晰转眸望了一眼北蛮众人,为首的锡即逝,嘴角勾出一个略显讥讽的微笑。 而南越的使臣仍旧隐藏在最角落,两方都无任何行动的预示。 现在摸到崇安帝身边行刺是有可能实现的,但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这等于昭告天下主动宣战,并且会大涨梁朝士气,引来全天下的口诛笔伐。 以南越人的阴险狡诈,明目张胆地动手实在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乌先生也不会提出这样自损的计谋。 北蛮人更是不会在这种场合引火上身。 锡德既然对羡予放过要把她带回草原的狠话,可见他没有要奉献自身性命替塔纳和南越的同盟开路的意思。 塔纳人要是敢现在碰到崇安帝的龙袍,下一刻都会人头落地,别说什么回草原了,尸骨都得沉进护城河。 乌先生…… 钟晰要假装欣赏烟花,又得留意着崇安帝四周,分隔两边的塔纳和南越使团的小动作也不能放过,百忙之中他还能抽出一点思绪来想乌先生这趟来容都的真正目的。 根据埋伏于南越的暗探传回的情报,“乌先生”这个人是数年前才突然出现在贤王身边的,彼时他已经四十余岁,正值壮年末尾的年龄,人却瘦弱得像一把枯骨。 若非得贤王重视,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年逾四旬才得到异国的门客之职,那么他的前半生在哪儿? 他曾经前往容都求学只是钟晰的大胆猜测,但现在他们对此人的了解太少了,任何一点苗头都不能放过。 到容都求学是一种可能,赶考也是。 能指点项颍的学业,说明他学识绝对不低,而他愿意出任南越贤王的谋士,说明他愿意用自己的学识谋求事业和成就。 综合这两项来看,若他年轻时身处大梁,不可能不参加科举。 钟晰曾经就想过,乌先生会不会在科举入仕后才对容都中被权贵垄断、一片阴暗的官场心生怨恨,于是才转投南越。 为了顺藤摸瓜,太子干脆调来了先皇时期至崇安六年,近三十年容都秋闱与春闱的考生名单,一眼望不到头的记档名册堆满了整个正殿。 钟晰也在书房亲自翻阅搜索,太子府内大几十人挑灯夜战,各个眼前都堆了厚厚一叠册子。 羡予想留下来帮忙,倒是先被殿下哄回侯府休息了。她前脚刚走,闲着的项颍后脚就被孔安抓来充苦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熬了整整一夜,晨光熹微时,真在这浩如烟海的名册里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这堆小山一样高的名单里姓乌的、或者名字里带乌字的不少,但人生轨迹与钟晰的推测如此相符的,仅有这一个。 祝乌辞,越州秀山县人氏,阳嘉二十年,即三十三年前于越州参加秋闱,名列越州第二十六。 当时他年仅十九岁,这样年轻的举人,不可谓不博学颖悟。 直到七年后,也就是阳嘉二十七年,祝乌辞才前往容都参加会试。沉淀七年,一举得中。 随后又考过殿试,在三百新科进士中位列八十余名,骑马踏花过容都,杏林宴上题诗赋,风光自在,一时无两。 但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表面锦绣的容都露出了它狰狞的真面目。 祝乌辞七年后才来容都赶考,除了沉淀和更加用功的备考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前往容都的车马成本太过高昂,他承担不起。 虽然也有本地乡绅为了招揽他而提出资助,祝乌辞本人却不愿意。他那时太过年轻,相信人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达到想要的结果。 所以前往容都这一路,他准备了七年。 朝廷新得进士足足三百名,除了自己愿意回乡或者调任州县的个别人,其余但凡有点志向的,都想留在容都。 而容都的官位就只有这么些,除了能得陛下亲命的前几名,其余都全靠吏部分配。 这里面和权贵们沾亲带故的占去一部分,自己花钱一路打点上去的又占一部分。 还有一些家中既无权势也无银钱的就审时度势,主动投靠世家大族成为他们的门客,借一个某某大人的门生之名,终于为自己的仕途换得一个较好的起点。 祝乌辞属于什么都没有还死脑筋的。 贫穷的小县城考生,哪里有什么资金打点,于是他只被指去做了南城兵马司的吏目,负责衙门的相关文书。 在梁朝,五城兵马司是直属于皇帝的部门,听起来阔气得很。 但这儿也是世家们的闲散人员混资历的地方,对于祝乌辞这样的人来说,几乎完全阻断了他向上爬的可能,因为他不可能比过背靠各种勋贵的少爷公子们。 就镇国侯府来说,羡予的父亲还没战死时,她二叔也是个富贵闲散人员,曾经也在西城兵马司任过好一段时间的指挥。 这个官职仅仅正六品,对侯府来说算不上什么,在天上掉块石子都能砸死两个朝廷大员的容都更是说不上话。 兵马司的活儿又多又杂,但也不需施庭柏亲历亲为,所以他当年倚着当镇国侯的亲哥哥,当个六品小官乐得清闲。 施庭柏当年虽然不怎么干活,但起码不整幺蛾子,放到从前都能说一句清正之官。 阳嘉二十七年,权贵间的风气更是不如今天,混了半辈子的兵马司指挥之类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捉弄压榨的对象,祝乌辞的境遇可想而知。 五城兵马司分区域负责容都内的巡查、捕盗、管理街道、火禁等事务,每个区域正七品的副指挥都足足凑了四个给权贵们混资历用,吏目却只有一人。 祝乌辞当年二十六岁,初初上任时还怀揣着天真的幻想,认为自己好好做事就能被其他人看到,然后得到提拔和重用。 他的努力确实是被看到了,只不过人的位置就摆在那里,先看到的自然是满脑肠肥、尸位素餐的南城副指挥。 他不止自己瞧,还叫同僚一起来看这穷酸书生的笑话,大肆嘲讽他的天真和愚蠢。 从那天起,刻意的刁难与压榨从未停止。 祝乌辞整日睡得比狗晚气得比鸡早,兵马司的其他公子还在锦绣温软中酣睡时,他就要熬灯点蜡开始处理公务了,否则可能招致副指挥们更加变本加厉的凌辱。 即使这些繁杂的条子册本在他眼里连“公务”都算不上。 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在金銮大殿里就陛下亲出的考卷答过数千字的策论,难道就是为了今日熬夜处理这个偷了二两银的小贼该关在哪个牢房吗? 但转念一想,圣贤所谓君民,他完成圣上所派公务可称为君,保障南城安居便是为民。 他自认己身所行所为皆无愧于自己的志向和道义,即使身居容都三丈陋室,祝乌辞那时仍然觉得凭己丹心,可照汗青。 后来,祝乌辞根据自己任职几月总结的经验,写出一封容都禁火令改革策,还没递出南城兵马司的衙门,就被副指挥撕成了碎片。 他是士人,士人重名节,所以自珍自傲。祝乌辞自认自己握过的笔比副指挥们握过的筷子还多,但这些人依旧会对他发出呕哑难听的讥笑,毫无掩饰。 那几个锦衣公子举着他改革策的草稿一边念一边笑:“瞧啊,我们的大才子多么才华横溢,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吏目,就敢对容都事务指手画脚了,明日岂不是要做宰相了?” 一身灰袍的祝乌辞像只被戏耍的猴儿,被公子们逗乐般溜着转了两圈,然后一脚踢到了一边。 “心比天高、不自量力。”笑够了,副指挥将纸片朝他脸上一洒,给他这行为盖棺定论,尾调如公子们听的戏折子一般一唱三叹,字字句句对他来说都犹如一场凌迟- 太子府的人凌晨确定了这个名字,随即立刻开始搜集祝乌辞的生平,但送太子手上的调查报告可不会记录祝乌辞当年的心路,也不会记载他所经历的困苦。 容都内权贵的关系错综复杂,若不是太子亲自要搜,说不定都查不出这个年代久远的名字。 世家子弟不过欺负了一个无名无功的外地学生,自有家族替他们兜底,那几个副指挥的一切行为都被几家联合压了下来,几十年来都无人知晓。 直到今天早晨,太子府的人以雷霆手段翻出了当年秘辛。 太子手上的奏报相当简单—— “阳嘉二十七年,祝乌辞中进士八十四名,出任南城兵马司吏目,七年间,常受时任指挥及副指挥欺辱。” 钟晰当时正准备更衣换上太子吉服前往崇安帝的朝贺大典,看到这儿,忍不住深深皱眉。 排名前百的进士,就这样在兵马司吏目的位置上呆了七年无人问津,这期间所有磋磨,尽数被概括进了这短短三十余字中。 钟晰算是最了解容都这帮权贵的人之一了,他当然能猜到,祝乌辞七年内无一升调,必有这几个副指挥背后家族的手笔。 原因相当简单,祝乌辞是个聪明人,他若是遇到能升任的机会,大概率会步步高升,甚至会在陛下面前站稳脚跟。 为了不让祝乌辞得势后反咬一口,干脆把他压死在这吏目的位置上。 钟晰快速扫过那几个南城兵马司相关的名字,他们中大多数这二十多年来过得都不错,甚至有两个,钟晰还会在今日的夜宴上见到他们。 其中有个名字钟晰很熟悉,这是瑞国公的一位亲戚,也是薛环的一位堂叔。 就因为不想被祝乌辞检举自己的恶行,这些人对他极尽打压和羞辱,终于,把原本能成为大梁贤臣的一个士子送到了敌国阵营,现在已经计划着要毒杀大梁的皇帝了。 钟晰冷笑一声,接着往下看。 “阳嘉三十四年,祝乌辞自吏目离任,同年,入聘为北城某私办书院的教书先生。” 七年收拾一些无关痛痒的杂项终于磨光了祝乌辞的傲气与心性,小小一个吏目的俸禄也支撑不起容都的开支。 在日复一日的羞辱打压中,他再难生出挣扎的想法,终于,祝乌辞决定另寻出路。 他没什么积蓄,置办不了产业,有的只是脑子里的知识,和这一双被笔杆磨出茧、被墨汁染了色的手。 教书先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崇安元年,祝乌辞与邻家孙氏长女定亲,次年,孙氏长女受薛氏威逼,嫁与其府上马夫。” “崇安二年,祝乌辞与薛氏于北市起争执,祝乌辞被当街殴打,其后薛氏令马夫驾车轧断其右臂。” 正文 第89章 崇安帝的寿宴在一片喜庆祥和中结束了,并未出现什么变故。 百官和诸位来使的马车依次驶离宫门,辉煌庄严的宫殿又恢复了往日肃穆,静静伫立于夜色中。 方才的欢声笑语、莺歌燕舞也如宴上的烟花一般,随风消逝了。 钟晰站在麟德殿外,似乎能闻到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硝火味。 他身后殿中,钟旸还倚在自己的坐席上喝酒。 黄金酒盅里,鎏金的液体醇厚迷人。 钟旸今夜喝的不少,宫婢不敢催促大皇子,他的侍从竟也不上前劝解,任由主子自己寻醉伤身。 崇安帝看完烟花后再回宴上就渐渐体力不支,提前回了寝殿。 钟旸唯一要哄着说好话的人走了,他喝得更加肆无忌惮,并且边喝边用一种略显阴毒的目光打量与诸臣往来的太子,似乎在拿钟晰的头当下酒菜。 这几个月来,容都那群墙头草一般的官员也好像已经看清了形势,不再在太子和大皇子之间摇摆不定。 形势变化根本不由钟旸的意志为转移。有眼珠子的都看得出来,除非太子暴毙,否则他这储君之位绝无动摇的可能。 于是今日这夜宴,皇帝一离席,众臣奉承的对象就成了太子。 大皇子在太子下首坐了一夜,也只有寥寥几个官员来敬过酒。 直到殿中只剩下等待收拾残局的宫婢,他还是在盯着钟晰喝酒。 此刻,钟旸以一种毫无规矩的姿势半撑在桌上,伸长脖子去看殿外太子的背影。 距离有点远,他喝得目光迷蒙,瞧不太清楚,但不妨碍他看这背影不顺眼。 他最恨钟晰这副样子,似乎背影都透露出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和自信。 许多官员对他敬酒,太子连个笑容都欠奉。 因为他手上握着人人向往的权力,所有人都会主动应和他,为太子奉上他想要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差距怎么会变得这样大?钟旸想不明白。 说到底,他是在嫉妒钟晰,恨权力不在自己手上。 美酒也有饮尽的时候,钟旸干脆甩开了酒杯,摇摇晃晃往殿外走,宫婢想来搀扶,被他一把甩开了。 殿外的钟晰正侧头听孔安小声汇报。 塔纳的锡德等人与南越使臣在宫门外也很老实,马车驶出两条街,两方人马就相背而行,回到自己的驿馆,期间并无交流,也无接近对方的意思。 今夜他们安静得过分,这与塔纳人几天前在南苑的所言所行大相径庭。 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会不会就是乌先生的指示? 但他们还未在城内发现祝乌辞三人行踪。 城门处的检查十分严密,没有可疑人员入城。 但考虑到乌先生等人离开城外客栈,到孔安率人前去确定身份,这之间有半天的时间差,祝乌辞可能已经提前入城藏匿。 钟晰冷声道:“继续盯着那两边,有任何异动都要小心。” 宴席结束许久,钟晰真正等的人终于到了。 孔安退后一步,宫内禁军副统领赶来,向钟晰禀报。 崇安帝寝殿外已经加强防护,整夜都会安排巡逻。 只要使团和祝乌辞还没离开容都,崇安帝的安危就还是需要时刻警惕的第一要事。 钟晰点点头,正准备离宫,他身后,钟旸两步绊一步地挪到了殿外。 大皇子看见这夜色中的三个人冷嗤一声,丝毫不顾对应对太子展现尊重和礼仪。 “一弟真是日理万机,这大半夜还要召见……”他眯了眯眼睛,认出来者,“郭副统领。” 钟旸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能调动宫中半数禁军的副统领,他都已经投靠太子了吗? 越过皇帝私动禁军,这是无上权柄,也最易得到皇帝猜忌。 钟晰能猜到钟旸在想什么,但他既然敢做,就有应对之法。 钟旸的确动了像父皇禀报此事的心思,太子夜半召禁军统领议事,这都不用他添油加醋,听起来已经够大逆不道的了。 但更多占据他内心的情绪,是惊诧和震撼——钟晰权力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钟旸觉得头更晕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足以支撑和钟晰对峙,留下一个充满愤恨和阴险的眼神,冷哼一声,表达“我记住你们了”。 但前面几步就是殿下台阶,钟旸的侍从可不敢任由大皇子随心所欲了,忙不迭追赶几步紧紧搀住了他,搞得拂袖而去的大皇子实在没什么气势。 自己这好大哥本就不是多敏慧的人,。钟晰今夜已经够累,不想在分出心神理会醉鬼,拍拍衣袖,- 三日后,太子府的人还是没在城内发现祝乌辞。 他到底进没进城?负责统计容都内暗桩汇报消息的孔安都有些疑惑了。 南越和北蛮两蝇都有记录,就是没见着陌生的活人。 寿宴既过,万寿节结束,远道而来贺 为了防止不同使者私联,团错开离容,今日上午,南越人已经安静地离去。 而明日午时,塔纳人也会带着崇安帝的赏赐启程回到他们的草原。 不同于太子府中应对任何突发情况都井然有序的模样,大皇子府内人心惶惶。 大皇子自那日夜宴喝完酒回府,头痛了三天了,连请来的太医都发作了两位,仍是不见好转,府上的侍从和婢女都只好缩着脑袋过日子。 与其说钟旸是头痛,不如说是他的心病。 听闻崇安帝昨天知道了太子夜宴那晚对禁军的动作,但没说什么,起码表面上未做任何表示。 得知此消息的钟旸迷茫、愤怒又焦虑,现在连父皇都偏心钟晰了吗? 他指尖颤抖,若是失去父皇,那他还剩下什么?他还可以拿什么来和钟晰争? 钟旸突兀地抓起周边茶盏就砸向地面,瓷盏碎裂,滚烫的茶水浇在地面,但没人敢上前劝说,生怕祸及自己。 傍晚,大皇子砸了三日来的第九套茶盏碗碟,晚膳都未曾用。 钟旸的贴身太监到处寻法子,不知从底下人从何处找到了一个越州女医,说是能治大皇子的头痛症。 本来掌事太监是要忽略此事的,别人不知,他清楚得很,大殿下的头痛症九成九是被太子殿下给气的。除非是天仙,否则哪儿来的女医都不管用。 可一个时辰后,底下人再次递上了那个女医送来的一张药方——“治犀方”。 掌事太监从没听过这方子,好奇地略扫一眼。 这很明显是硬凑出来的药方,其上用材一十余味,其中名称中有与当今太子名讳同音字的药材过半。 从药方名字都能看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是想要给大殿下现今的困境出谋划策的投名状。 管事太监牙一咬、心一横,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叫人把那越州女医带到了大皇子府。 但来的人有两个,一个腕上套着数枚银镯的越州“女子”,和一个年过半百的朴素士人。 验过这来者身上未携带利器和毒物后,管事太监将两人带到了大皇子面前。 他们和大皇子说了什么,早早被支开的掌事太监不知晓,只晓得那两人当夜离去后,大殿下辗转难眠。 人若是认为已经失去一切,就会觉得自己像溺水者,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第一日一早,掌事太监再次得到钟旸吩咐,寻来了昨日的越州女医和年迈士人。 两人临走前,钟旸命令自己给他们拿了一枚大皇子的手令。 有此手令,即可说明他们是大皇子麾下- 午时,塔纳人的驿馆外一片忙碌。 塔纳使团足足百余人,人来的这样多,贺寿的礼也不可轻便。若不是他们后面在容都整出那么多幺蛾子,大梁人还真要以为塔纳礼重心诚。 不论塔纳人做了什么,大梁自诩大国,重文重礼,又是东道主,一贯要给邻国回更重的礼的,于是驿馆外的马车和其他运货车架足足排了半条街。 这也是他们中午才能出发的原因,早晨根本来不及装载和清点。 好些百姓出来看热闹,站得里北蛮人的马车不过两步远。 值得一提的是,在鸿胪寺给塔纳人准备回礼时,后者主动提出想要一些精美的绫罗绸缎。 塔纳领地除了草原就是荒漠,不事蚕桑,大梁的织造工艺的确是他们两百年都赶不上的。这要求不算过分,又有理有据,崇安帝自然允可。 路边一些百姓间错交谈,说起这群蛮子只要布料时,发出压抑的嘲笑声:“确实是小国寡民。” 阿伦特在驿馆门口主持事宜,听到路边百姓的笑声,怒目而视,毫不掩饰眼中杀意,把那几人吓得立刻噤声。 切娜倚靠在一张步辇上被抬了出来,她的伤没那么快好,平日根本无法行动,于是到镇国侯府登门道歉一事也不了了之。 路人可是听说过这位北蛮少女的“光辉历史”,加上刚才被阿伦特威胁瞪视的反弹,一时间,路边的讥笑声更加明显了。 阿伦特本想去扶着切娜上马车,听到一阵高过一阵的奚落和嘲笑,难掩怒意,抓起刀就向人群走去。 鸿胪寺还有几个小官在场,当即快步上前要拦,阿伦特人高马大,路人们又仗着自己人多,也是丝毫不肯让步。 塔纳人、鸿胪寺的人、驿馆的人、还有路人们,吵的吵,嚷的嚷,你推我一把,我锤你一圈,推推搡搡,口水横飞,比菜市场还热闹。 最后还是主使锡德出来平定了这场风波。 但不知为何,这位平日里凶横的北蛮人今日显得有些焦急,时不时看一眼四周路人,似乎想尽快确认什么。 鸿胪寺猜测他可能是想尽早启程,但告知锡德可以出发时,他皱着眉说再检查一遍,又让人觉得他还不想这么快离开驿站。 直到查无可查,锡德才震慑般扫了一圈四周,登上了马车。 使团离程时,在容都城内都得乘马车,出了城才可换马。除了切娜,她得一路坐着马车回塔纳。 鸿胪寺准备的马车对这几个塔纳人来说实在有些“小巧”,锡德掀开马车门帘钻进去,好半晌没有动静。 一名官员靠近他的马车边小声催促:“锡德使者?” 然后车里才响起锡德浑厚的男性嗓音:“启程!” 驾车甩鞭声、马蹄声、路人议论声不绝于耳,蜿蜒的车队吵吵闹闹地同时出发。 锡德的车厢内,祝乌辞带着和蔼笑意,安静地看向这位塔纳主使。 正文 第90章 这一路人太多了,外界的各种动静完美掩盖了车厢内的谈话。 “乌先生。”锡德虽然没见过此人,但此时此刻,他确信这位灰袍儒士的身份除了乌先生别无他选。 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位南越谋士,苍老、瘦弱,长久的殚精竭虑耗空了他所有精神,发间参杂了不少银灰之色,似乎只要一场小风寒就能让他一命归西。 就是这个人,异想天开般地首先提出南越与塔纳结盟计划。 这种计划对两国都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但乌先生偏偏以一己之力将局势推进到如今这一步,想法大胆的同时心思缜密,足以说明他相当危险。 祝乌辞不在意锡德审视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只是一个和蔼的普通老者,“锡德大人安好。” “我还当你们南越反悔了。”锡德谨慎地撩开门帘看了一眼车外,确认环境安全后才说。 他们到容都前就接到南越的消息,乌先生会在这里亲自与锡德谈判。除了乌先生以外,南越使团中任何人都不会与塔纳联系,以免引起梁朝人的怀疑。 可直到今日使团将要离开容都,锡德都没见到“乌先生”这个人,以为南越最终还是迫于梁朝威势,放弃了结盟计划。 即将离城的最后一刻,乌先生才姗姗来迟。但看他这游刃有余的样子,恐怕方才驿馆外的骚乱也在他意料之中,并且趁机混入了锡德的马车。 祝乌辞摇摇头,算作对方才“反悔”的回应,“此乃两族千秋之计,一旦迈出第一步,绝无转圜的可能。” 确实,中原人占据万万顷丰原良田数千年之久,数代王朝皆是庞然大物,周边所有小国就在这样的的压迫下苟延残喘,他们两族也是如此。 到崇安帝末年,才找到瓜分这片沃土的一丝可能。 这是杀人夺地的谋划,若是暴露,梁朝绝无继续容忍的可能,战争一触即发。 南越人大多身形矮小,擅毒和山林潜行,但若是在普通地形上两军对垒,并不是大梁军队的对手。可他们野心勃勃,不止惦记越州,还有越州以北的丰饶五州土地。 塔纳人是游牧民族,草原上虽然自在,但只能依靠老天过日子。若是遇上漫长严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燃料,他们甚至会冻死不少人。一夜大雪之后,白雪覆盖的僵毙牛马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需要稳定的居所和足够的粮食来养活自己的人民。 在乌先生之前,两族都不曾想过,有一天敢去合谋瓜分中原领土。 所有人都清楚,邻国中只有塔纳兵马有和梁朝的军队正面交战之力。所有人也都知道,塔纳人在寒冷缺粮的冬日会安静蛰伏,等待风雪过去后,来年春天再寻找水草、蓄养牲畜。 现在已经十月中旬,容都人都马上要换更厚实的冬衣,远在更北端的塔纳草原上,已经枯黄一片,漫天飘雪。 冬季是塔纳兵弱马瘦之时,加上塔纳今年还老老实实出使贺寿,这种情况下,梁朝人都会以为塔纳会再老实一年,即使有什么打算,也得等来年再议。 崇安帝恐怕都已经在想如何庆祝这安稳的一年了。 这就是乌先生想利用的地方——今年冬日,由南越给塔纳提供粮草,两方同时发动对梁朝的突袭。 南越湿热,稻谷可一年三熟,他们不缺粮;同时,南越需要更勇猛的塔纳军队在北方牵制梁朝兵力,以防梁朝决定逐个击破,先捏软柿子,挥兵南下先掐断南越的野心。 两方互补,这个计划的最大难点在于,如何将南越的粮草运送到塔纳。 南越和塔纳之间隔着高耸的横连山脉,其上积雪数丈之深,终年风雪不断,环境极其恶劣,莫说人烟,连路都不曾有一条,这断绝了两族之间直接往来的可能。所以今年二月,塔纳和南越初次会面时,也只能潜入越州暗中联系。 塔纳人若是想到南越去,得穿过大梁的烟州、留州、越州,整整三千里。 要是想运粮,也得经由梁朝三州。 在敌国的土地上偷运粮草,怎么看都是痴心妄想。 “你的计划能成功吗?”事到如今,锡德还是要多问一句。 祝乌辞但笑不语,从袖中掏出一枚精致的紫檀双龙卷涛纹令牌,其上单刻一个“令”字。 锡德认得这块紫檀令牌,以龙为饰,代表皇室,而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显然到梁朝皇子的令牌。 钟旸疯了吗? 祝乌情绪反应,依旧微笑着,朝这位同盟继续解释:“路线已经敲定,,可行。” “交接点定在留州,西解递给锡德,示意他可以放心查验真伪。 这趟偷渡粮草的行程分为两段,南越负责前半段,和塔纳人交接后,由他们自己运送后半段。 西解县差不多正好在这段路程中央,乌先生算得相当好,对两方都算公平。 两方交接就是这趟路线中最危险的一环,一个不小心就会引来大梁官方的注意和警觉。 塔纳使团在容都折腾了半个多月,为的就是迷惑容都这群掌权者,让他们以为塔纳将会在容都有所行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世家权贵们的注意力留在容都,自然就没那么多时间关注容都千里之外的地界,这就便于乌先生的人先去西南三州探查运粮线路。 锡德不得不再次感叹面前这个半百老人的谋划之缜密,西解县现任县令即为被贬的前兵部尚书,李清霖。这是大皇子的亲舅舅,有大皇子手令,在西解县办事会容易得多。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敲动钟旸的帮助,锡德默默想,将那块令牌交还给了乌先生。 祝乌辞做的其实很简单,他在容都停留短短几日,就大概将朝上局势看得差不多了。 太子钟晰集权聚势,钟旸看起来已经“回天乏术”,而这场皇子相争中势弱的一方就是最好的切入口,因为钟旸走投无路,想要抓住一切生机。 祝乌辞自称南越贤王门客,倒也不算骗人。 他对钟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称南越愿意帮助大殿下,要求的回报则是将越州边境三县开放作为通商口岸,不收关税。 钟旸一个草包哪能听懂这些,只听完边境通商一年能赚的白银数额之巨,便觉得南越千里迢迢要来容都寻自己谋划也是情有可原。 但钟旸随即又皱眉问道:“你怎么不去找钟晰?”两国通商之事,怎么看也是找储君更方便。 乌先生正色肃然,“贵国朝堂上下皆以南越为附属国,若我们能助殿下成事,望殿下将我南越视为平国相对。” 意思就是南越不想当小弟了,若梁朝不干预,他们也可以朝周边小国索取纳贡。 这可是比通商还大的野心。 随后他又笑眯眯地补充道:“贵国太子南巡至越州时,与我们王爷有些私仇。” 钟旸也就聪明了那一瞬间,立刻认同了乌先生的理由。 太子绝不会容忍南越和大梁平起平坐,虽然钟旸对这个要求也有些不满,但他同样不怎么把南越放在眼里,认为自己登基后把南越再打服就是了。 至于与钟晰有仇?那太正常了。 马车里,祝乌辞朝锡德做一揖礼,十分客气地问道:“锡德大人在容都停留这些时日,是否有值得注意的要点,能提点老朽一二呢?” 两方结盟的基础便是情报交流,锡德不打算瞒着乌先生,但他颇有些看不惯这位老者的行为。 明明是个南越人,装束、举动都是梁朝士子的模样,并且似乎习惯性将自己处于下位。 这也是从梁朝学来的所谓谦卑? 锡德敛下心绪,正色道:“有一人需要警惕,太子钟晰。” 乌先生轻笑颔首,不知是表达对锡德这句话的认可,还是在说自己知道了。 二月份他们和塔纳人在越州沧江县的会面败露后,借暗杀韩佑一事作为筹码联合塔纳的计划也就流产了。 原本祝乌辞计划的是先与塔纳人合作杀掉韩佑,越州无将领坐镇,正方便南越北上;塔纳再于春夏之时动兵,两方同时行动,拖都能拖垮梁朝。 但韩佑没死,倒是塔纳那两名暗探死了,这就导致乌先生计划的战争会被推迟将近一年,风险也大了不少。 越州出现塔纳人这事,韩佑不可能不上报,再加上沧江县据点被发现那夜,他们的谈话不知被听见多少,南越和塔纳的合谋大概率也已经暴露。 梁朝皇帝和臣子应该都已经清楚这场“失败”的暗盟。 他们现在做的所一切都是在梁朝人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最要紧的一点便是让梁朝人认为两方合作不成,并且短时间内再无其他动作。 目前看来,崇安帝是相信了,钟晰到底相不相信塔纳今年不会动兵,锡德无法判断。 毕竟这位梁朝太子在南苑比试后,当众表达出了与崇安帝截然不同的应对态度。 锡德这句话想提醒的是钟晰可能会十分关注塔纳的行动和风向,甚至可能会发现他们暗中的谋划。 祝乌辞了解,他同样认为梁朝太子是他们现在最危险的敌人,所以才会对钟旸表达出南越的合作之意。 既能方便己方在西解县形势,又能让钟旸制衡太子,可谓一石二鸟。 所谓“愿意支持大皇子登位”,当然是因为蠢货比较好控制。 崇安帝一日不死,钟晰就一日不能完全掌握大梁,自然还要考虑另一位适龄皇子,也就是钟旸的影响。 若是梁朝拥有一位年轻、英明、善战的君主,对所有周边小国来说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灾难,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再次在中原的压迫下匍匐求生。 即使梁朝看起来江河日下,军队实力日渐衰弱,但对比南越来说,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蚂蚁搏象,必得联合万众之心。”祝乌辞笑着说。 正文 第91章 十月一十日,容都下着小雨,城内的节庆气氛渐渐淡去,人们又回到了寻常的忙碌状态。 寒风伴雨,若非要紧事,羡予是不愿在这种天气上街的。 今日是特殊情况,项颍这小子在太子府里关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想要出门了。 太子府对天下人来说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项颍住得不安心。 即使府中侍从都对他都彬彬有礼、毫无怠慢,但他一个平头百姓身处这样金碧辉煌的皇室宫苑,也实在难以生出什么“宾至如归”的情绪来。 他晓得府中人对他的态度都是看在施小姐的面子上,正因如此,他就更不能给施小姐丢脸。 项颍来容都是求学的,可不是被人伺候着虚度光阴的。太子府藏书众多,但项他动不了,书房更是他不能踏足的地方。他北上的包袱里带的书不多,现在想自学都没书读。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现在应该已经在容都某个书院内,向贤达夫子请教了。 距离下一次秋闱只剩不到十个月了,怎么能懈怠! 于是今儿听说施小姐到了太子府,项颍忙不迭跑去正殿求情,称自已想出门买些新书。 施小姐虽然允诺自已可以入国子监,但他总不能不要命地拿这问题去催促殿下。只是出门一趟买书,定然不算出格。 羡予被他央求着没法子,答应带他去文心斋挑一箱书,算作他这段时间被限制自由的补偿。 项颍一话不说立刻答应。 钟晰白日里事务繁忙,不便陪着羡予,就任她自已去哪儿玩了。 只是出门前,殿下还搂着她亲了又亲,生怕她不回来了一样,叮嘱道:“晚膳叫人给你备了药膳补汤,到时间我叫人去接你。” “知道了知道了。”羡予被他流连在自已颊边和颈侧的吻逗得嘻嘻哈哈地笑,决绝地掰开自已腰间的那双大手,就是不去看殿下故作委屈的目光- 今日高相宜也在隔壁的流云报社审稿,见羡予一来,赶紧把自已手上的活儿分了一半给她。 真是不该来的,施东家端着被塞进手里的一沓纸叹了一口气,被迫坐在高四对面开始工作。 项颍被施小姐带着给高四打过招呼后就被扔在文心斋,人往十余个高大书架中间一站,简直像老鼠进了米缸,恨不得全给搬回四海书院去。 下午时分,雨突然大了起来,有两个年轻书生撑着伞快步跑进了报社大门,正是秦文瀚和秦安元兄弟。 两人朝两位小姐揖礼,秦文瀚还是一见着她就莫名其妙开始忧愁,眉比天边的乌云还耷拉,搞得羡予都开始自我怀疑,我长得难道很命苦吗?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地沉闷。 恰这时,项颍穿过两店之间的联通门快步走过来,兴奋地喊:“施小姐,这套《四书章句集注》架上就剩一本了,我能拿走吗?” 既然不在太子府,项颍和施小姐的交流模式就像自动回了合州,更像同龄朋友。林夫子批评过他没大没小,项颍总是老实两天就故态复萌。 苍天啊,施小姐比自已还小啊,要人怎么把她当长辈尊重? 他这亲近熟人的语气马上引起了其他三人的注意,秦文瀚看了看举着书册的年轻学子,不安地问:“这位是?” “是我外祖家那边来求学的小友。”羡予随口说了一句,这里能劳动她认真介绍的人就只有高相宜一个,对秦氏兄弟不必解释太多。 高相宜看清了项颍手中的书,大方道:“拿吧拿吧,库房里还有。” 见自已被拒在几人的交流之外,秦文瀚苦涩地笑了一下。 秦安元默不作声观察着几人神色,看一眼兄弟,又顺着他忧郁的目光看一眼项颍。 此时的项颍就像两年前的他们两兄弟,秦安元心中感叹一句,施小姐真的很爱帮助年轻学子啊! 直到一辆未挂府牌的马车将施小姐时,项颍搬着他那满满一大箱子书也上了车。 车都驶远了,秦安元看见文瀚兄还在隔着雨幕目送,目光中混杂着三分震惊和三分遗憾,还有两分不舍和两分忧愁。 他再次感叹一句,年轻学子之间,也有差距啊! 羡予被太子殿下亲自伺候着吃饱喝足,正准备回侯府时,便见孔安急匆匆捧着一枚蜡封的筒状信匣进来了。 孔安:“殿下,。” 羡予不知道这事儿, 钟晰接过信匣亲自启封,展开了越州韩佑将军的调查回信。 万寿节那日凌晨,名和从前的春闱信息,当天即传信给越州继续调查。 既然春闱档,姓名籍贯板上钉钉地摆在那里,总能在那里翻出点什么。 羡予听完殿下解释,震惊于这趟情报传递之迅速:“这么快?” 若是靠人和马在容都和越州之间传信,即使是八百里加急,单程起码也得跑半个月。 但从放飞花梨鹰到它回来,不过七八日,这中间还包含韩佑在越州调查花的时间,足足缩短了四倍多,并且让两地的信息交流更加隐蔽。 羡予还以为那两只花梨鹰是养着玩儿,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信匣外封了一封蜡,卷成筒状的信纸外还封了一层,其上还盖着不甚明显的韩佑私印,用于防伪。 钟晰熟练地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撬开蜡封,一目十行地读完了祝乌辞更早年的生平。 钟晰起初还疑惑过,为何乌先生在容都生活了十年,还能得到南越贤王的信任,他不怕这是假意投诚的奸细吗? 这封情报正好解释了这个问题—— 祝乌辞是生母是南越人。 崇安帝之前的两任皇帝,正处于大梁国力鼎盛之时,把周边诸国的压制得死死的,不容半点反抗。 南越地位低下,南越人也是一样。 那段时间边境盛行过好几年的“南越奴”,都是越州的人贩子伙同南越那边的同行倒卖来的,可以干一些大梁人都不愿意干的腌臜活儿。 这些“南越奴”便宜,随便给口吃的就行,身在大梁也跑不回老家,打死都没关系,渐渐风靡整个越州和惠州几县。 祝乌辞的生母就是这样一个秀山县富商府上的“南越奴”,他的父亲可不是富商,只是富商的一名小厮。 问题是这个小厮还是有家室的,祝乌辞是个私生子,起初只随母亲姓乌,后来被认回父家才加了祝姓。 奴仆后代、私生子、半个异族人,他的身份一层比一层低,不管哪个挑出来都是能让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悲情故事,偏偏祝乌辞身上汇集了三个。 从小,祝乌辞就因为出身受尽欺凌,若不是后来展现出了读书的天赋,恐怕他爹都不会认他回去。 在韩佑的调查里,祝乌辞被乡里称为“神童”,流着一半南越的血还能得到这样的名号,足以说明他天资卓越,已非常人能及。 羡予在殿下身边一道看完了这页简洁的调查报告,不自觉皱起了眉。 难怪祝乌辞能在南城兵马司忍了七年,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忍过来的。 早思早慧,于是他一生的祸端也早早开始了。 全身上下都是会被抨击的弱点,祝乌辞自小一味忍让,但他同时又很要强,直到靠科举进入容都,以为自已的好日子终于要开始了。 没想到容都的贵人们、占尽天下好处的掌权者们,手段更加残忍,更加杀人不眨眼。 他读了十几年书、写了十几年字,答了无数张漂亮工整的试卷才走到这里,然后就被浇灭了所有热情、扼杀了所有希望。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薛氏叫人碾断了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再也拿不起笔,是以才会留下左撇子这样明显的特征。 人生三十余年,耗尽心力才换来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被人全盘推翻。 若非前半生都像处于地狱之中,人怎么会这样毫无留恋地放弃姓名? 尊严和灵魂都被踩碎,祝乌辞以复仇的姿态挑战整个大梁,势必要将所有容都人都拉入绝望之中。 羡予和殿下坐在同一把圈椅上,钟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情绪变化,将手中的信纸折了起来。 他侧头去亲了亲小姑娘的鬓发,“难受就不看了。” 羡予摇摇头,她只是感慨,并不是要去可怜一个意图掀动九州战火的人。 “殿下,你之前说项颍和乌先生很像,我现在才想明白。”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项颍时,年轻人跪在地上,头却高昂着,毫不掩饰自已对世家权贵的厌弃。 艰难困苦中生出的聪慧绝伦、傲骨嶙嶙。 “若是项颍行差踏错,若干年后,他恐怕会成为下一个乌先生。” 钟晰搂着她安静片刻,为她提供坚实的臂膀,柔声道:“你做了很多事,有四海书院和流云报在,无数学子都会记住你和你的成就。” “项颍不会是下一个谁,他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所以才能以与乌先生不同的方式走进容都。” “你在改变很多人,包括我。” 羡予被他抬起下巴吻住,带着缠绵和安抚的意味,绵软和缓。 直到羡予怅惘的情绪被另一种潮水替代,双臂不自觉攀上他的肩颈,钟晰才缓缓松开柔软的唇,牙齿不轻不重地咬在她的唇珠上,召回了她逐渐弥散的思绪。 她睁开眼去看近在咫尺的殿下,眸中盈盈秋水,仿佛在问,怎么停下了? 钟晰低沉的笑音在耳畔响起:“再继续下去,你今夜可就回不去了。” 正文 第92章 太子派人私下在容都里搜了足足小半个月,夸张点说,万春楼外路过的老鼠都要记录在案,但仍未发现祝乌辞的行迹。 各地使团都已远去,估算着时间,北蛮人应当已经进入烟州,最多不过十一月中就能离开凤回关,回到塔纳领土。 钟晰不得不调整策略,以乌先生已经完成了他在容都要做的事,并且成功离开为基础,展开下一步计划。 他做事向来敢于将自己放在最劣势的情形猜想,面临最坏的处境,才能构想出全面的应对手段。 钟晰独坐于书房,面对棋盘,叩指沉思。 书房外凄风冷雨,瑟瑟侵人,小榻后的窗却开了半扇,这是太子的吩咐,寒冷的环境能帮他保持清醒的思路。 棋盘上只搁了数枚黑子,散乱摆在眼前,似乎没有任何规律,犹如卜卦一般。 修长的食指推动着一枚墨玉棋子移动,来到棋盘中央,又转向左上角。 梁兴悄无声息地进来换掉了冷茶,对此场景见怪不怪,殿下大约是在脑中模拟各方势力的博弈。 他暗自观察着主子神色,并未见殿下皱眉或迟疑。 太子的态度影响太多东西,若是皱眉多了,下人们都要担心是否将要形势大乱。 主子情绪平和,他们这些人做事也就安心些。 但殿下手上那枚黑子代表了哪一方?或者,代表了谁? 钟晰将那枚乌黑的玉子摘了出来,轻轻在棋盘边角敲击。 乌先生千里迢迢来到容都,必有目的,还挑了一个万寿节的时间,这段时间容都内唯一特殊的就只有多出来的外国使臣们。 若说乌先生和北蛮没有半点交流,钟晰绝对不信。 但他来找锡德做什么?要商议什么? 钟晰有些烦躁,但面上不显,仍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色。 祝乌辞此人太过谨慎,钟晰就从来没真正及时地捕获过他的行踪,一切都是靠猜测和运气。 他们还未开始真正对弈,钟晰就隐隐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接下来最难缠的敌手。 二十五日,文德殿朝会,原本只是寻常奏禀和议事,临近退朝时,钟旸突然上前提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构想—— 他想开放东海二县作为与海上邻国的通商口岸,增设二地市舶司。 大臣们窃窃私语。 现今梁朝只有惠州临海两县设市舶司,分别掌管东方和东南方向海上的往来贸易、货物查验以及关税事宜。 而钟旸新提出的二地市舶司分别位于衡州和江州,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对这项举措十分自信。 钟晰敛眉,钟旸目光短浅,这不该是他能提出的意见。 钟旸不会突然变聪明,他的门客组成和以前别无二致。 那么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政见,或者说,他招揽到了新的什么人? 太子太过敏锐,直奔根源,瞬间就察觉到了这容易被忽视的一点。 增设东海通商的确是祝乌辞告诉钟旸的,并且较为详细地提出了相关地点,不至于让钟旸两眼一抹黑。 后者叫了几个门客一合计,发现可行,看人下菜碟的门客们还大肆夸赞大殿下精明睿智,给钟旸乐得,当即按捺不住去早朝奏表了。 祝乌辞献计时称希望大殿下先用其他邻国作为引导和试探,这样就算以后提出开放与南越的通商口岸,也不显得突兀。 “并且若是手上有实事可做,也可以提高殿下在朝上的影响力。”乌先生笑道。 钟旸傻傻地信了,但祝乌辞实际是想给梁朝百官找点事干。 东海那边成与不成,研讨和调查都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这少不了内阁和太子要忙的。 这是非常简单的一招缓兵之计,管用就行。 果不其然,崇安帝当朝未说明可或不可,只让钟旸与内阁商议着来,先递上一份折子。 所有涉及范围较大的政见和奏禀,若是需要皇帝决断,那么要考虑的除了项目实际能带来的价值外,提出的时机也非常重要,绝对不能让崇安帝感到不快。 钟旸这回采用的时机就相当不错,崇安帝还沉浸在万寿节万国来朝尾韵的喜悦中。 皇帝这遭收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若是多开放两个通商口岸,不必等大节庆,平常就能让更多的海外珍宝送进宫中。 对于只要享操办的皇帝来说,自然是美事一件。 天子一句话就把大皇子送进了他日夜盼望着的内阁,钟旸喜上眉梢,觉得那位“乌先生”实在是能人啊! 众臣停止了小声交谈,大殿下和太子的背影,暗自评估这道命令的影响。 这似内阁的权力,若是太子还想要掌握内阁,就也得多花心思应付着。 被众人关,连一个眼神都未分给钟旸。 容都迎来今年的初雪时,崇安帝又病了。他今年早就病了不知多少回,太医请脉后都不敢答“圣体康健”。 大约是心心念念的万寿节一过,吊着崇安帝的心气就没了,这一病缠绵半月有余,太医院都难做决断。 这并不是什么病入膏肓的绝症,只是皇帝年纪到了。如同史书上的许多帝王,崇安帝早年间也用过一些打着“延年益寿”旗号的丹药,积毒已久。 加上他总是心气沉郁,几十年来郁结于心,这一回病来如山倒,从前用的药方补方竟然都收效甚微。 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只好用些温补的,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小心谨慎地过日子,每回把完脉都要摸摸脖颈,确认它还连接着自己的头颅和躯干。 皇帝病中,朝上都气氛沉闷,大朝会都持续不了多久就要退朝,承光殿的小朝会更是力有不逮。接连好几次,陛下坐了不了两刻钟就要去歇息了,诸臣只好揣着议到一半的笏板离宫。 这种情况下,若不是非常要事,内阁的奏议都递不到皇帝面前,更别说劳烦陛下亲自审议决断了。 于是众人顺水推舟,许多事便由太子直接下令做主,钟晰对朝廷的影响力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 父皇龙体抱恙,钟旸又是御前侍疾,又是在内阁忙活着东海通商的相关调查。 他不再在钟晰面前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幼稚伎俩,看起来确实稳重不少,崇安帝在病中都不忘对臣下表示对大皇子的满意。 然而这一回倒是没什么墙头草临时倒戈了,因为大家都看得明白,内阁之中,主事的左相宋永和参知政事庄思文全都稳稳站在太子身后。 只有陛下扶持上来的右相姚怀远既要应付大皇子,又不敢彻底得罪太子,把自己好一通忙活。 但不得不说,钟旸确实给太子添了不少堵,也增添了许多工作量。 好不容易进入内阁,从前明里暗里不太瞧得起他的一些官员都得听他的,钟旸心中很是畅快。 大皇子在内阁可不止管陛下分给他的通商相关事宜,其他的但凡他能看明白的奏章,就要插手提两句,来来回回改个二五遍,最后说用第一版,弄得负责记录文书的都暗中叫苦不迭。 可临近腊月,钟晰手上的事务太多了,还得时刻注意着越州和烟州的消息,腾不出手来收拾他,只好任由他蹦跶着,顺便看看他接下来还有何举措,好推断钟旸背后那位指示他做这些事的“门客”目的- 十一月中,西北的烟州已经大雪纷飞。 北地的雪可不如江南,碎雪小意,还能让人在户外沏一壶热茶闲游赏景;也不如容都,仿佛老天都眷顾皇城的天子气,瑞雪纷飞如鹅毛。 在烟州,一到冬日,风如刀,雪似刃,片片都伤人。 这里是落日镇,烟州天凤县的一座小城,因太阳西沉后隐于凤回山脉后,犹如在此地落日而得名。 它也被叫做前线第一城,因为地处天女山与凤回山隘口,穿过这隘口中的凤回关,就是塔纳草原。 上苍眷顾大梁,天女山和凤回山是大梁面对北蛮的天然屏障,只留这一道隘口可供大军通行,极大地保证了中原安全。 上苍不太眷顾落日镇,因着凤回关的险要,在大梁与塔纳几百年的战争冲突中,此地首当其冲。 以北蛮人血腥的行事风格,他们的军队若是占得落日镇,屠城恐怕势在必行。 塔纳几代人都想攻下天凤关,夺取落日镇,然后以此为据,攻占烟州。 只要打下烟州,梁朝半壁江山近在眼前。 最近的一次便是七年前,凤回关险些被破,多亏镇国大将军施庭松领兵及时赶到支援,才救下烟州十几万条人命。 今年天气较往年更为恶劣,凤回关城门的看守士兵每隔一刻钟就得去看看值守帐中的炉子,以防它被风雪浇灭,冰天雪地里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 漫天飞雪,城中百姓大多闭门不出,街上行人极少。有一队人马缓慢穿过街道,朝城门而来,在一片苍白中显得黑压压的。 并未收到命令,城中的方向怎么会来这么多人?看守将士不由得提高警惕,握紧了手中长刀,并击鼓传令,转瞬便在城门处集结了百余人。 对面领头的几人都高坐马上,一身兽皮裘衣,头戴毡帽,似乎丝毫不受风雪所扰。 大雪中视野不佳,直到对方走近了,士兵才看清来者的队伍中挂着塔纳的使臣旗帜。 这便是从容都返程的锡德等人了。 估算着时间,他们比原定返程的日子晚了四五日,但考虑到风雪肆虐,道路难行,耗时较长似乎也是正常的。 一名将士提刀上前拦下了这群塔纳人,按照程序,得验过塔纳使臣的人数、文牒、随行货物等等信息后,才可放行。 若说大梁中谁最仇视北蛮,那必是烟州人。 这里面再选出对北蛮敌意最重的来,十个里面有八个是落日镇的。 落日镇的人大多是镇北军家属,祖上要是没拿下几十条北蛮人命,那都不好意思住在这儿。 对等的,他们也有无数亲人朋友死于北蛮人的马下,代代血仇积累,他们很难心平气和地和北蛮人说话。 两方对峙,都不是太客气。 今日镇北军中负责把守凤回关的城门校尉姓谢,他接过塔纳的文书核对,其余士兵则是提刀缓慢移动着包围了使臣队伍,以防他们突然冲关。 锡德扫视一圈,并未说话。 谢校尉一一点过人数和车架,停在了切娜的马车面前。 这群北蛮人可是人人擅骑,去容都时一人一骑,回程多了一辆马车,怎么看都得小心查验。 “马车里是谁?” 阿伦特恶声恶气地答道:“我们切娜小姐。” 他们可不会再解释切娜回程为何要乘车——比试挑衅不成,还被你们镇国侯府的人打伤了腰,月余未愈,恐怕以后都骑*不了马——这是能和梁朝人说的吗? 见对方不再说话,谢校尉直接用刀推开了马车门。 他这动作在塔纳人眼中已经越界,阿伦特立刻拔刀出鞘,怒目而视。 副使带领下,塔纳队伍中“唰唰”一阵抽刀声,闪亮的刀锋比雪还要白。 见状,围绕北蛮人的镇北军也持刀逼近一步,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寒风呼啸着闯入铺满软布柔毯的车厢,内里的确只坐了切娜一个人。 她的目光阴狠如幼狼,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狠狠瞪着车门外这名镇北军将领。 她对梁朝人的恨意已经膨胀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若是有可能,切娜恨不得砍死每一个镇北军,然后生啖其肉、豪饮其血。 军中可没什么人讲究君子之风,异族不服的目光就是挑衅,管她是不是女子。 迎着切娜血气翻涌的灰眸,谢校尉一步踏上车架,刀尖挑开了车厢地板上铺着的柔软毛皮。 阿伦特当即举刀靠近,刀锋对准了谢校尉的后背,这是明晃晃的警告,若是再做出这种不敬之举,他势必要将此人砍杀。 谢校尉半回头看了阿伦特一眼,当着他的面慢慢悠悠地翻看起车厢内堆叠的毛皮软毯来,仿佛只是在进行基础的检查。 切娜仿佛又经历了一场羞辱,怒火难以压制,声音嘶哑如鬼魂:“滚出去!” 被她吼了一声的镇北军校尉没什么反应,嗤笑一声,刀锋若即若离地划过切娜的裙摆。 切娜气到浑身发抖,抓起腿上的暖手筒就朝他扔了过去。 谢校尉简单侧身就避开了,那兽皮缝制的暖手筒在一片泥泞的雪水中滚了两圈,但两方都无人在意,只顾着持刀盯着眼前的敌人。 锡德一直没有反应,他要考虑的事更重要,比如把这支队伍安全带回塔纳。他不动,这场冲突就起不来。 谢校尉跳下车架,转而去马车后跟着的长长队伍再次检查,阿伦特一直跟在他身后。 车架数量对的上,谢校尉随意砍断其中一辆的固定绳索,攀着厢架,掀开了油毡布和盖板,内里是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也和文书上的记录对得上。 飞扬大雪很快挤进打开的箱子里,在布料上覆盖薄薄一层,打湿了最上方一层锦布。 阿伦特咬着牙发问:“这都是梁朝皇帝的回礼,校尉也要一箱箱打开检查吗?” 谢校尉再次跳下车架,并不答阿伦特,仿佛彻底无视了他。他挥挥手,示意前面的将士挪开路障,开门放行。 直到车队驶出凤回关,马背上的阿伦特回头,确保再也看不见城墙上的军士后,拽着缰绳回到了方才被镇北军打开过的那一方木箱旁。 阿伦特毫不怜惜地推开表面那几层锦布,因常年握刀而十分粗糙的指腹在华丽脆弱的布料上刮出好几条丝线。 他可没心情管什么“梁朝回礼”。 层叠布料下,是满满一箱稻米。 阿伦特深深呼出一口气,此行多耗费数日,塔纳人接手了南越运到西解县的第一批粮草,其中半数为人吃的稻米,半数是要用于喂马的玉米和豆类。 风雪中车队蜿蜒数百丈,借由崇安帝亲赐的锦缎掩盖,他们顺利通过了最后一道检查。 虽然历经艰险,近一个月来都提心吊胆,但只要成功,那就值得- 初入十二月,烟州大雪停了两日,落日镇驻守将领彭丘府中放出了一只海东青,飞越凤回关,直往北蛮的地界。 这只鹰儿是落日镇军中出名的斥候鸟,相当聪明,已经替镇北军执行了许多年的侦查任务。早在施将军还统领镇北军时,它便在军中了,可算得上现在许多将士的前辈。 这一日,彭丘也是趁着好天气让它惯例去塔纳人那儿巡查一番,顺便让它放放风。 按照北蛮人的惯例,每到冬日,他们都会聚集于塔纳王城内,少有外出,也不再打凤回关的注意。两方不说相安无事,也算无有异动。 但这一回,它带回了让彭丘陷入惊愕与怀疑的东西——一截草杆。 正文 第93章 一截普通草杆为何会让镇北军守将震惊? 彭丘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接过海东青口中衔着的那段泛黄发黑的茎杆,依然难以置信。 然后他扶着鸟儿的双爪仔细检查,在指甲勾连处发现了两段短一些的草屑,还有一点稍显湿润的泥土。 这下彭丘不得不信了。 北地入冬早,冬季也长,大雪下了一个多月,所有草地早就被积雪覆盖,整个草原都是一片苍白。 积雪最浅的地方都能没过人的一半小腿,并且不到春季气温回升时很难融化。 若是挑晴好的天儿登临凤回关的城墙,朝外边的草原望去,天地皆白,旷野茫茫。 积雪太深对北蛮人来说是劫难也是幸运,这代表着今年冬天很冷,会比往年更加严酷、难以生存;这同时也说明来年春时,融化的雪水会滋养更多的草地,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季,他们会迎来一个滋润的春天,和相对顺利的一年。 北蛮人冬日大多汇聚于王城及其附近,草原上很少有还会单独游荡的人家。 毕竟风雪肆虐,走也走不远,而且这项活动对人体力的消耗相当大,在物资匮乏的冬季难以及时进行补充和恢复。 王城周围几十里并无丛林,尽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厚重积雪下,连人行走的道路都看不见,若要出城,只能循着一个一个脚印往前缓慢移动。 所以北蛮人在冬天也只会出动几支斥候小队,天气稍微好一些时在城外巡逻一番。 海东青斥候在北地已久,在军中也有十几年的经验了,它不会往王城内探查,因为那儿还有北蛮人豢养的鹰隼,对它来说也十分危险。 按照经验,海东青最多只会在北蛮王城的上空短暂停留,俯瞰地面,替镇北军探查城内情况,然后立即离开。 它不能在城内落地,大约会在城外十里处暂落歇脚——它本该落在一片积雪上,不会带回来任何东西。 但如今海东青鸟喙中衔着的草杆和爪子里的泥土,无一不代表着它在上一段探查途中,落在了北蛮王城外一块露出的草地上。 若是北蛮的斥候小队出城,他们会谨慎地尽量保存体力,雪地上只会留下两条深深的脚印痕迹,不会露出下方的草地,更别说踩得泥土翻动。 海东青能轻易啄到草杆,说明城外有一大块积雪融化露出的草地,而这种规模,只能是军马反复踩踏出来的。 从高空中看,四周都被白雪覆盖,只有一块地方露出了黑褐色的泥泞草地,在海东青的视野中十分明显。 这只精明的鸟儿发现了这处不同,带回来一段草杆,以此提醒镇北军自己探查到的异常情况。 彭丘几乎都能想象出来,北蛮人大开城门,兵马齐出,趁着这两日无风无雪,演练雪地行军和作战的场景。 也就是说,这段草杆代表北蛮人的军队今冬会有大动作。 这块暴露出的草地尚未来得及被新雪覆盖,也就是说北蛮人的行动也就是这两日的事。 彭丘来不及细想,立刻书信,叫来传令兵,将这封军报送去了如今统领整个烟州的镇北军总兵、大将军闻有列府中。 闻有列的将军府并不在天凤县,而是位于相邻的天慈县,这里更方便调动周边三县军队,相当于镇北军的大本营。 施庭松少时随军历练,以及后来掌管镇北军,也都住在这儿。只是后来他战功越来越多,崇安帝的忌惮也越来越重,将施庭松调回了容都,若无战事,不再回烟州。 彭丘这封急报动用了前线最快的传令官,当夜就到了天慈县。 闻有列将军并不是多有军事才能的将领,但对于崇安帝来说,他胜在足够听话。 七年前施庭松死后,除了韩佑,整个大梁朝都再找不出能统领一军的武将,闻有列就是剩余的矮子里拔出来的那个将军。 当年首将既亡,镇北军中群情激愤一扇即燃。 如果韩佑选择利用此点,拥立自己在军中的地位,或是做出再次出关追击北蛮的决定,都是崇安帝所不能接受的。 于是崇安帝亲自下令拆散了他和镇北军,将韩佑调到了越州。 新来的闻有列甚至不属于镇北军的将领派系,他是连州升调来的,一道圣旨就将他送上了一军总兵的位置。 在烟州,他除了皇命谁都不能听,这一步也算崇安帝对镇北军力的制衡。 闻将军的上任,也代表着镇北军的首将不姓施的人。 看完彭截草杆后,闻有列同样不敢耽搁,附上自己的一页简信后,准备叫人快马。 现在只是收到消息,战事还未开始,若无容都命令,他不能擅自动兵。 亲信接过信封后立刻便准备启程,突然被闻有列又叫住了。 “等等!”闻有列握拳抵住桌面,看得出来十分纠结。 但他想起容都中传来的局势消息,闻将军只犹豫片刻,又皱着眉补充了一句:“我再写一封,送去太子府!要快!” 他是皇帝扶持上来的人,除了烟州事宜,容都朝堂上的变化也要及时掌握,这样才能让自己免受党争波及。 而容都各种消息都表明,若无意外,太子很快就会登临大宝。想起陛下和太子对战事的不同态度,闻有列需要让太子看到自己的态度- 腊月二十日申时,闻有列的两名亲信带着将军的信件,一路都不敢歇息,紧赶慢赶终于到了容都。 都城内年味渐浓,一片喜庆祥和,这两名从边关赶回来的将士却格格不入,快马穿过街道,因为他们手中揣着一封比催命还急的情报。 根据闻将军信中报告,北蛮人恐有战争意图。 这两封紧要信件一封按程序递给了兵部,一封则是送到了太子府。 钟晰从信封中倒出了那段已经完全干枯的草杆,轻轻一捻,干燥的植物带着一点泥土,在太子手中化成了粉末。 他抬眸扫了一眼堂问单膝跪候的传信兵,审视的目光带着如山般沉重的压迫感倾倒而来,后者直接在三九寒冬中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封送到兵部了吗?”钟晰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半跪着的传信兵却觉得一座大山直接压在了自己背上,让他承受不住想直接匍匐于太子身前。 他方才根本没来得及禀报自己的同伴带着送往兵部的第二封信! 太子就这样轻易猜出了闻将军的意图,他的视线简直能穿透自己,看到千里之外的闻有列。 传信兵努力稳住声音回禀:“回殿下,闻将军已派另一人送入宫了。” “什么时候送到的?”钟晰接着问。 “大约酉初。”传信兵不敢看他,只好低着头回答。 传信兵被带离太子府,并未得到太子的明确指示,只让他再等一日。 钟晰的指节轻轻扣击桌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封潦草但重逾万钧的情报。 这信送到的时机很巧,酉时兵部尚未下值,而烟州急报足够引起他们重视。 不论兵部是选择送上内阁,还是直接递到承光殿,崇安帝今夜之前一定会看到这段情报。 北蛮练兵,恐将发战。短短八个字,重要性已经不言而喻,崇安帝已经有一夜的时问考虑,必须在明天做出回应。 钟晰的视线定格在虚空中的某处,面沉如水。敌人已经对凤回关虎视眈眈,难道皇帝还要视若无睹吗? 第二日并无朝会,崇安帝也并未宣召内阁众人议事。 诸臣互相望了望,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的神色。 实际上,早朝已经停了三回,承光殿的小朝会也歇了大半个月了,皆是因为皇帝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撑这样的精神消耗。 皇帝将御案搬到了寝宫宣阳殿,太监们接到陛下的命令,一直称陛下需要静养龙体。若非要事,甚至连左相宋永都难得求见崇安帝一面。 九成以上的政务都由内阁和太子暂理,陛下在宣阳殿的御案只起一个朱批按印的作用。 昨日傍晚,兵部将闻有列的情报拟成折子紧急送到了内阁,他们短暂商议后,由当日主事庄思文大人立刻交上宣阳殿。 但庄大人并未见到陛下,只好将折子交给了首领太监容德。 但内阁及兵部皆以为这样的大事,陛下会召人商议的。 战争近在眼前,虽不是立刻就要出兵,但起码也该备战应对北蛮了吧? 然而现在连太子殿下都身在内阁。 陛下还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连太子都不愿召见吗? 若不是知道容德没这个胆子,他们都要以为奸宦误国,故意阻断了送到崇安帝面前的奏折。 临近中午,内阁中一片沉默,钟旸姗姗来迟,然而众人都默契地略过了他关于昨夜收到的情报。 大约是察觉到自己实在难以撼动钟晰的地位,大殿下已经不像一个月前每日到内阁点卯,只是偶尔来晃悠一圈,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他关于通商口岸的事情依然在办着,但崇安帝现在连宋永都不想见,更别说看他这个好大儿无甚内容的奏折了。 若不是钟旸还能时不时收到那位“乌先生”的信件,钟旸实在是不想再管这事儿,转而要去换个能直接引起父皇注意的项目了。 乌先生并不在容都,据他送到大皇子府上的信中所说,他去了西解县,帮助殿下联络李清霖大人。 钟旸十分欣慰,自从他因为收了江州和李氏的孝敬而连累李清霖被贬留州后,舅舅就不再管他在容都的事情了。 这导致钟旸犹如失去了左膀右臂,在太子一党的围攻之下更是难以招架。 他以为舅舅是对自己失望了,但是现在乌先生要为自己去劝说舅舅,这让钟旸觉得自己给出去那枚令牌真是十分值当。 今日钟旸来内阁是要取自己前几日拟好的折子。 乌先生在信中催促了他督办的通商口岸事宜,而钟旸尚未取得实质性进展。 毕竟乌先生不是他的属下,他们更像一种合作关系。 现在他那边已经帮自己联系了李清霖,钟旸同样需要拿出点成果,才能维持这段合作。 他要带着自己的折子再去见父皇,钟旸已经打好了劝说皇帝的腹稿,如若不行……他还有一个铤而走险的计划。 正文 第94章 午后,钟旸揣着自己的折子到了宣阳殿。 恰好崇安帝用完午膳准备喝药,钟旸便接过太监手中的玉碗,孝顺地跪在脚踏上侍药。 崇安帝靠着榻上的一个软枕,半遮着眼瞳,说不清是精神不济,还是不太想赏大儿子一个正眼。 皇帝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足够他看清底下人的心思。 古往今来,能够集权于一身、随心所欲的帝王还是太少了,大部分都是在各方势力间寻找制衡之道,崇安帝也是如此。 崇安帝一直觉得,手底下山呼万岁的人也需要从他这里换取什么,才会老老实实为他做事。 现在钟旸在他面前扮这一出父慈子孝,是有什么目的? 但他没什么精神和力气再去和钟旸打太极,干脆不说话,等着钟旸自己提出要求。 待钟旸小心地喂完了一碗汤药,又接过温热的帕子替父皇擦净嘴角,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孝子佳儿。 终于,又扯了几句家常后,钟旸扯到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父皇前些时日交与我的关于新设三地市舶司事宜,儿臣这两个月办得有些成果。”他又细细谈了一些相关。 “江州那两县呈上来的报告,儿臣瞧了,都是可行的,现在是否能派两个人去,实地考察一番,好着日子选址设令了呢?” 钟旸说得谨慎,崇安帝则是一直眯着眼,只偶尔点一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 他虽然偏爱自己这个大儿子,但也能看出钟旸没什么才能,思虑单纯,容易被蒙骗。 但他的心总是好的。崇安帝对大儿子这一番小心关怀还算受用。 即使崇安帝对钟旸十分包容,他也不打算继续让钟旸推进了。 三年前大皇子收了江州及李氏数十万两白银的事还历历在目,他若是再在江州得了这样一个盈利丰厚的差事,谁也不保准钟旸会不会再次狠捞一笔。 崇安帝睁眼,目光还算温和,钟旸瞧着自己没说错话,赶紧把准备已久的那本折子双手递上。 崇安帝略翻了翻,点点头道:“你做的很好。” 钟旸喜笑颜开。 “但这事儿年后再说,你也不必继续跟着了,到时候换个差事。” 钟旸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实际的第一步还没落地,父皇就要把他摘出去。 而且年后再说是什么意思?又要往后拖? 钟旸有些急了,年后他能不能再管这活儿另说,乌先生那边可等不了一两个月后再回应。 “可是……”钟旸还想争取一下,但被崇安帝直接挥手打断了。 “好了,朕乏了,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这便是拒绝了,钟旸不好再说什么,扶着崇安帝走到后殿,准备小憩一会儿。 回到明间榻边,看到自己那本被崇安帝随手搁在小几上的折子,钟旸脑海中再次浮现了那个大胆的想法。 父皇认可了自己提出的方案,只是在拖延。 他转头,目光移向了东次间内摆放的御案,其上还有内阁呈上来的几本其他折子。 若是将自己手上这本放进去,待它们被送回内阁,便可以直接向下实施。 只差朱批御印…… 钟旸的脚步不自觉转向那方御案。 起头几步他还十分踟蹰,能看出钟旸内心的纠结和胆怯,这往大了说可是欺君罔上的罪名。 但他又心存一分侥幸,父皇近来已经没有精神再去检查批过的折子,内阁的人也都知道自己今日来了宣阳殿,拿到朱批也是情理之中。 况且……他不禁产生更加大逆不道的想法,若是今日不做,真等到明年春的话……父皇能活到那时候吗? 越接近御案,钟旸的步子越坚定。 待到真能摸到那方低调但代表着无上权柄的檀木桌时,钟旸忍不住喟叹一声,仿佛自己已经坐上了这九五至尊的位置。 钟旸心如擂鼓,已经被内心的激动蒙蔽了感官,完全没听到背后重重帷帐后的轻微脚步声。 他绕着御案缓慢移动,掌心摸过桌侧雕刻的二龙戏珠图案,来到龙椅旁边。 显然他十分眼热这个位置,但不敢真的坐上去。 崇安帝午膳前大概还批了一会儿折子,现在朱笔和御印都还在一旁并未收起。 钟旸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提笔批示,再印上那方代表崇安帝的小印,一气呵成,流畅无比。 掌好了,钟旸笑着举起那本折子,满意地看了又看。 直到悉的声音。 “钟旸,你在做什么?” 钟旸猝然抬头,崇对他怒目而视。 显然,底,此时已经难掩愤意,手指都因盛怒而颤抖。 自己还没死!他的好儿子就迫不及待要去坐龙椅按御印了! 这种情形下,方才钟旸侍药时的温顺服从尤显讽刺。 欺君谋反不过如此,崇安帝气得步伐都稳健起来,几步就到了御案前,根本看不出尚在病中。 钟旸惊惶无措,自己左手上是奏折,右手是御印,简直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这并不是那方至高无上的玉玺,只是崇安帝平时批奏折用的简印,但象征意义是一样的,都代表着皇帝和皇权。 他刚想解释两句,崇安帝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重重的一巴掌。 钟旸被这一巴掌扇醒了,当即扔开手上的东西跪下请罪:“父皇!父皇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崇安帝更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尤觉得不解气,又抬腿一脚踹在钟旸肩上。 钟旸不敢躲,身子被踹得歪斜,头磕在御案桌腿上,一道红色顺着额角流下。 他察觉不到伤口一般,膝行上前,想去追逐皇帝的皂靴,跪伏磕头。 钟旸额角的血顺着他的动作流到额前,又沾到地毯上,显得好不惨烈。 崇安帝不想碰到血,也不想看见他,连退两步,并高声喊殿外的侍从。 崇安帝一时怒极攻心,喊完这一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朝自己头上奔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视线模煳,脚步不稳,又在后退,绊在地毯边沿,直直向后摔去- 本该是陛下小憩的时间,里头还有大殿下伺候着,殿外候着的大太监容德难免有些放松。 眼见着太子和庄思文大人顶着小雪到了宣阳殿前,容德忙不迭上前迎了两步。 “哎呦,太子殿下,庄大人,今儿什么事劳烦您二位一同来了?” 谁都知道太子寡言,这种情况一般都是与他随行的人答。 庄思文:“昨日我代内阁递上来一封折子,陛下看过了吗?” 他两人正是为昨日收到的烟州急报而来。 崇安帝闭目塞听,其他看得清形势的臣子可是等不得了。 内阁几人在钟旸离开后再次商量了一会儿,钟晰便和庄思文一同来宣阳殿求见,意图再次劝谏。 又是来催公务的,容德面上挂着不出错的笑容,替陛下挡回去两句:“陛下近来精神不大好,汤药一碗接一碗地喝着呢。” “您昨日送折子来时都傍晚了,陛下估计没来得及看。若要面圣……这时辰,陛下刚躺下小憩不久,不如殿下和庄大人先到侧殿歇息会儿?待陛下醒了,我再来请二位。” 容德御前伺候这么久,替崇安帝准备的推诿话术少说得有七八套,他哪里敢翻内阁的折子,也不晓得崇安帝到底看没看。 但他只是个太监,是只为崇安帝办事的人,既然对方问了,他就替主子解释两句。 太子和参知政事一同求见,还未问过陛下的意思,他也不敢把两人请回去,只好先语言上拖一拖。 恰这时,几人突然听到崇安帝喊了一声“来人”,语气很是愤怒急迫的样子。 容德有些惊疑不定,赶紧朝太子和庄思文赔个笑脸,紧步朝内走去。 还没等容德转身,东次间又传来一声痛呼,还是崇安帝的声音! 这下似乎是陛下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连带着方才那一声听起来都在像喊人救驾了。 情况紧急,钟晰和庄思文对视一眼,也不管有没有宣召,直接朝殿内而去。 东次间的场景简直不像在皇帝寝宫。 钟旸满脸是血地跪在地上,表情呆滞,一双手伸出去不知是要扶人还是推人。 他面前是仰面躺着的崇安帝,不知是摔着哪儿了,手扶着腰背一带,满脸痛苦地呻吟。 好一对狼狈的天家父子。 容德吓得连“哎呦”都来不及喊,赶紧冲上前扶起了崇安帝。 钟晰率先反应过来,沉稳地朝外发话:“快去请太医来。” 随后他也去扶着崇安帝另一侧,感受到皇帝抓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气,手背上青筋隆起。 久病之人竟然还能使出这样的力道,这也代表着崇安帝现在的怒火已经难以遏制。 崇安帝站稳后的第一句话不是呵斥钟旸,也没问及在场任何一个人。 “叫禁军来!”崇安帝被钟晰和容德搀着,眼都不眨地瞪视跪在原地的钟旸。 “把这孽障关起来!不许给他送任何饮食,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让宫廷禁军处置皇子,意味着这名皇子要么卷入了重大的政治斗争,要么严重触犯了皇权。 若非事态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是万不会走到禁军监管这一步的,这基本等于完全剥离了这名皇子的所有身份和地位。 闻言,钟旸彻底瘫坐在地。 崇安十六年腊月二十一日,大皇子钟旸欺君犯上、矫诏瞒天、图谋篡逆。 帝令褫夺其封号、爵位、食邑,废为庶人,永不得复归宗室;监禁于天牢,非死不得出。 当夜,宣阳殿灯火通明,太医们来来往往。崇安帝本就久病虚弱,老胳膊老腿的,经这一遭,成功把自己摔得下不了床不说,得知自己再难行走后又把自己气晕了过去。 他似乎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皱纹、白发、斑痕变得无比显眼,动作更慢了,瞳孔也变得浑浊。 第二天,崇安帝终于召集内阁诸臣,于宣阳殿御榻前宣布—— 因帝积疾,心力不济,朝中诸事,一概交由太子钟晰代理,行掌国之权。 正文 第95章 天牢内湿冷昏暗,冬日里更是如冰窖一般,每一块石砖都像浸透了的万年寒冰,人的皮肉挨上去,似乎瞬间就能冷到骨髓里。 大多数普通牢房朝向过道这侧会用粗壮的柱子作为隔栏,而天牢作为关押最高重刑犯的地方,可没有这样宽松的待遇。 这里的牢房四分之三都处于地下,四周都用二尺半厚的石砖砌成,深入地底约有一丈,牢房门都是铸铁材质,确保犯人毫无逃脱的可能。 牢房内部只余一扇高处的狭窄小窗,本该是用作采光和透气,但这扇窗的位置比外界的地面高不了多少,现在被积雪掩了一半,光线昏暗,气流沉闷,更显压抑,犹如一座四四方方的石棺。 这绝对是钟旸这辈子来过最肮脏的地方,灰尘积絮混着不知哪年哪月留下来的血迹,让人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钟晰再次看到他时,已经过去了一夜。 他这位大哥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此时仍站在这间狭窄牢房正中,完全不愿意去触碰角落几张脏污的草席垫子。 钟旸象征皇子身份的锦袍大氅已被剥去,原本嚣张肆意的大殿下此时形容枯槁,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都僵硬得像个吊死风干了三天的干尸。 他听见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犹如终于等到了生的希望,迅速朝门口扑过去。 但他站得太久了,双腿早就冰冷僵硬,还没迈出一步就跌倒在地。 狂喜掩盖了痛觉,钟旸连滚带爬地跑向门口。 牢吏提着钥匙让开位置,露出了身后来探视的人。 正是钟晰。 这短短几步路,钟旸两条腿自已绊自已,刚好扑倒在太子面前,犹如半跪。 钟旸却不管那么多了,他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声音嘶哑,却难掩喜悦:“太子殿下,二弟!好弟弟!父皇是不是让你来放我出去的?” 钟晰还一句话没说,钟旸已经开始急切地解释:“父皇是不是原谅我了?是我鬼迷心窍,但我真不是故意要去动御印的,我那时是猪油蒙了心!我也没推父皇……” 钟晰面无表情地把他搀起来,“父皇暂时没有将你放出去的想法。” 钟旸的声音卡住一瞬,但马上又自说自话般地接上了:“那你帮我、帮大哥去求求情好不好?好二弟,从前我是犯过错,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能放我出去,大哥必定……” “我来问你一些事。”钟晰打断他,声音比四周的石砖还要冰冷坚硬。 但这对钟旸来说就像最后一线生机,他要死死抓住,忙不迭满口应下:“好!好,你问,大哥一定知无不言。” 此人死到临头反而想起什么兄弟亲情了,一口一个大哥自称着,也不管钟晰应不应。 “万寿节最后几日,你见过什么特殊的人?”钟晰松开他,转而扫了一圈这间牢房内的环境,眼神中并无波澜,更看不出怜悯。 钟旸是为了自已那关于新设通商口岸的折子才去动御印,而这个方案正是他万寿节后提出。 两个月来,与其说钟旸掌握着这项提案,倒不如说他被这几个口岸的事宜推着走,犹如步步都有人在背后指点、操纵。 昨夜了解到宣阳殿内发生何事后,钟晰突然反应过来,谁会给钟旸献计? 谁有这种才能,了解容都局势,又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大皇子的门客没有多出来的人,而他又是万寿节后突然“开窍”的。 这期间来过容都的人中,符合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个,乌先生! 钟旸想了半晌,才想起来这个时间范围内,有谁值得钟晰注意。 他唯唯诺诺地小声回道:“是有一个……”他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他答应那个人的合作,本意是为了寻求外力扳倒钟晰的。 钟晰直接替他答了:“乌先生?” 听到这个名号,钟旸猛然抬起头,仿佛不敢相信钟晰怎么又轻易掌握了这些信息。 钟旸的反应完全验证了自已的猜测,钟晰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知不知道他是南越的人?” “知道……”钟旸的声音更低了,他觉得自已似乎还听到了对面的人一声讽笑。 “你这是通敌叛国。” 钟晰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他说的罪名却重逾千钧。 听到这几个字的钟旸仍觉得自已冤枉,“我没有啊!他只……” 蠢架,这句话果然没说错,钟晰实在不愿再与他浪费时间。 “乌先生现在当地问,对面这人也就这么点价值了。 “前,他写信是时还在西解县,我舅舅那儿,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得到了自已想要的答案,钟晰不愿久留,转头就走。 见他走离开得这么干脆利落,钟旸急得追了两步,“记得替我向父皇求情……” 门口两个牢吏直接拦下了他,外面竟然还站了一个面生的太监,手中捧着一卷圣旨,看起来是一直候在牢房外,等太子殿下谈完。 那太监朝狭长的过道内望了一眼太子的背影,见殿下果真没有回头,转而挂上虚伪的假笑,看向还伸着脖子往外瞧的钟旸。 “罪臣逆子钟旸接旨……革除宗室,监于天牢,非死不得出!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响彻狭窄的囚室,就像头顶的闸刀咔嚓一声落下,回天乏术。 终于明白自已结局已定的钟旸颓然跌倒在地,仿佛被人抽出了满身筋骨,此时只余一摊皮肉,再难*维持身形。 钟晰面无表情地穿行于过道,周围石壁上间隔几丈就挂着一盏油灯,但似乎都照不透这里的黑暗。 钟旸在秋阳山放的那把火他可一直记得,特意带了一个太监来告知崇安帝对他的处置,免得他这大哥还留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 宣旨太监话一落地,钟旸的余生就像天牢内仅存的那扇小窗,最后一丝光亮都被积雪盖住,从此活在深不见底的阴暗之中。 走出身后的昏暗牢狱,外界冰凉的空气混杂着细雪一齐涌来,冲淡了鼻腔内残存的天牢中陈腐溃烂的气味,钟晰觉得视线和思路都清明不少。 留州西解县,他在心里默念,李清霖贬谪之地。 照钟旸所说,乌先生去西解县是为了帮他重新联系李清霖。 这种蹩脚理由钟晰听完都想笑,偏偏钟旸就信了。 这个目光短浅的蠢货,用人不疑光学到字面意思了,不管来者是谁都不会去查明对方来意。 但钟晰对乌先生的最终目的可是一清二楚,此人绝无可能只是为了扶持钟旸而去那儿的。 钟旸也是障眼法,那西解县还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值得乌先生千里迢迢赶赴? 一张地图在他眼前显现,容都、越州、烟州、西解县逐次落下,犹如棋盘上散落的玉子,网格纵横交错,联通各城。 无数讯息汇聚于钟晰脑海,凭借这惊人的记忆力,让他能够凭空展开一场沙盘推演。 钟晰思绪万转,直接在天牢外几步远的停下了脚步,身后随从无一敢问,皆垂首静默侍立。 太子轻微拧眉,是否还有被忽视的地方? 刹那间,其中一条线路亮起,联通越州和烟州边境,而西解县,正位于这条线路当中! 他想起了两天前烟州闻有列送来的急报,若是为了这,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太子虽未在军中历练过,但如同彭丘和闻有列一样,收到情报后,他们首先关注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北蛮一改常态冬日练军,那他们的粮草是哪里来的? 现在这个答案已经浮出水面,由南越提供。 各种线索和推测一一联通,彻底打通了这条思路,钟晰犹如醍醐灌顶,口中呼出的热气吹散了飘落在眼前的碎雪,视野再无遮挡。 南越缺能够正面牵制大梁的兵力,北蛮缺能让他们冬日活动的粮草,两方正好互补。 在大梁境内偷渡粮草,这是真切把南越和塔纳绑上同一条船的计划,也是他们两族合作的战争预备中最重要的一环。 而西解县,正是这偷渡计划中最紧要、最危险的一站。 所以乌先生才在明知大梁危险重重的情况下,仍然深入此地,因为若无他压阵,南越在梁朝境内没有了解局势的指挥者,塔纳不信他们此举的诚意。 南越尚未和大梁撕开表面和平,自然不会完全断掉边境往来,这也给了南越粮草入境的可乘之机。 之后伪装成商队或镖局都行,一路穿过越州和留州,直到西解县,将粮草在此处暂存?还是交接给下一批人? 从西解县借道偷运粮草,真是大胆又缜密的谋划。 钟晰原本以为乌先生来容都见了钟旸一面只是顺带,现在看来,他恐怕还利用了钟旸和李清霖的关系,以保障自已在西解县的行动顺利进行。 若是交接,谁来接应?北蛮人自已来运送下一段吗,他们又是怎么将此等数量的粮草带出凤回关的? 沉默站立许久的太子突然有了动作,快步走向侍从牵来的马匹,利落地翻身而上,也不管随自已来宣旨的太监出没出来,拽过缰绳就朝太子府疾驰而去。 他需要更多凤回关的情报,以及一张实际的地图继续推演!- 羡予是二十二日夜里才知晓,宫内这两天发生了何事。 当天叔父回府格外晚,她就和叔母以及三岁的施灼一起候在桌边,等叔父用晚膳。 侍从替侯爷撩开厚实的门帘,施庭柏跨进饭厅,却站在原地久久不曾迈步,连大氅都忘了解。 孟锦芝见丈夫呆了似的,上前拍了拍侯爷肩上的薄雪,亲自替他解下大氅,“怎的了?话也不会说了。” “陛下一早宣你进宫是作何?”她关切问道,怕侯爷是因为这个失了魂一般,“午间也不曾回来用饭,你们衙门哪有热汤菜,这大冷的天……” 施庭柏一把抓住夫人的手打断了她的絮叨,惹来孟锦芝疑惑的目光。 羡予一同望过去,见叔父可能是在宫里受了什么打击还是洗礼,身形疲惫,眼中却是灼灼发光。 “陛下病倒了。”施庭柏开口,颇有些沉重。 又?羡予在心中大逆不道地想。崇安帝三天两头生病,这半年来除了他万寿节的玩乐没落下,其余可是全落下了。 这回又不知道要病到什么时候,羡予捧着热茶悄悄叹气,皇帝一病,殿下就更忙了。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施庭柏接着说,语气忍不住上扬:“陛下病中,亲命太子掌国。” 羡予和叔母一同瞪大双眼,羡予手中的茶盏盖子更是直接磕在盏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国!这可不是重大决策与任命仍需皇帝旨意的监国,这两个字,几乎代表着崇安帝完全让出了君权。 现在,钟晰就是整个大梁的决策者。 正文 第96章 晚膳时,叔父简略说了一下这两日朝中的风云巨变。 大皇子彻底失信失宠于御前,被贬为庶人;陛下昨夜晕了一个多时辰,阖宫惶惶,彻夜不眠;太医院诊断陛下突生腿疾,此后再难行走。 今晨,崇安帝召内阁和近臣入宫,病榻之上亲宣太子掌国。 太子随即召内阁集会议事,并且安排了两日后的大朝会,停了一个月的早朝政务终于再次回到正轨。 羡予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晚问回到自己的小院仍在恍惚。 储君终于从上一任皇帝手中夺到了执掌天下的权柄,而现在摆在大梁面前最艰难的挑战,便是尚在酝酿中的战争。 殿下和崇安帝对这场战争的应对态度截然相反,羡予是知道的,只是现在的百姓们还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喜庆祥和之中,完全不知容都在一夜之问已然变了天。 皇帝尚未龙驭宾天,权力已经在无声无息时交接,天下数万万百姓,只有宣阳殿中那不到二十余人知情,见证这个王朝的拐点。 宝珠院内,羡予倚在榻上随意翻开一本棋谱,软枕柔衾包围住她,营造出一个犹如襁褓的小舟。 屋内烧着两炉炭火,隔绝外界了寒风飘雪,让这问闺房内温暖如春。 延桂进屋来铺床,朝榻上的小姐望了一眼,只见她眼睛还盯着手中的书册,思绪早已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看了半刻钟,书都没翻过一页。 羡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看这劳什子棋谱。 纸上的字好像活了过来,笔画挨个拆解,变成一尾尾游鱼。书上还印着棋局的示意图,黑子的圆圈变成涟漪,白子变成泡泡,骤然散开碎裂了。 她今夜思绪杂乱,实在不适合读书。看了这半晌,一个进脑子里的字都没有。 羡予干脆“啪”一下把手中的棋谱合起来扔到了小榻另一端,仿佛看见它就烦心似的。 她将自己砸进身后柔软的靠枕里,扯着毯子将整个人都埋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映着烛火辉光的眼睛。 延桂整理完床铺,手上捧着两件袄裙过来让小姐看:“明儿L要和夫人去城外的静恩寺上香,小姐想穿哪一件?” 羡予头都没动,转着眼珠随意选了一件。 延桂去把她挑中的那件挂起来,以便明早打理,羡予则依旧是靠在榻上,半阖眼眸,但也不像要睡觉的模样。 她在听窗外飘雪的声音,窸窸窣窣,落在檐上、枝上、石板路上,仿若一场窃窃私语。 殿下在做什么呢? 羡予想起他,纷杂的思潮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一发不可收拾。 他给我讲棋谱的话我就不会看不懂了。可现在应该他最忙碌的时候,殿下能按时就寝吗?他不会在内阁彻夜伏案吧? 她从没有像今夜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爱人的身份不凡。 思念和忧心一同涌来,美人三分愁绪最风情。 羡予面上未施粉黛,眉依然有如远山黛色,长睫掩下,灯火也照不透她的双眸,更惹怜惜。 屋内安静下来,于是窗外的动静更清晰,恍惚问,羡予似乎听见了屋檐下有人踩过积雪的声音。 她略抬起头,朦胧的窗纸外并无人影。 “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羡予望着内问在床边忙碌的延桂问。 延桂摇摇头,羡予就又躺了回去,只当自己听错了。 大约是思念随心而动,让自己产生了幻觉,这种情况下殿下怎么会来?羡予暗诽道。 然而片刻后,她再次疑心起自己感官的正确性。 为了冬日保暖,她身后这扇支摘窗用了两层糊裱,外侧的是水油纸,内侧的则是轻薄的白绮纱。 但因着屋内燃了炭,窗户并未关紧,而是留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好作透气通风。 屋外的一点寒气通过这道窗缝透进来,若是离窗户近一些,仿佛都能闻到冰雪冷冽的味道。 此刻,随着寒意逸散入室的,似乎还有一股熟悉的甘松香。 羡予轻轻吸动鼻翼,然后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薄毯,动作迅速,根本不见方才懒散瘫倒的模样。 她跪在榻上,探身去推开了那扇窗。 真的不是幻觉,窗外,那个熟悉的人靠墙站立,从羡予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墨色锦袍的衣摆,和他垂在身侧的手。 窗外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对她的发现有些无奈,羡予却骤然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实在熟悉,和记忆中的那夜一般无二,只是季节不同。 他曾经也是偷摸着翻窗而来,踏着春风给她送生辰礼,如今又踩着积雪,只。 延桂听见动静快步走出来,只觉惊诧不已。她都没听见殿下的动静,偏生小姐发现了,只能说他们心有灵犀。 冬夜里天寒地冻的,羡予可舍不得将人留在屋外,踩着鞋噔噔噔就要去开门。 向门口,房门刚拉开半扇,里头的小姑娘像只跳脱的小兔,温软撞了他满怀。 钟晰稳稳接住她,抱着她跨过门槛,屋内落雪。 殿下比她高许多,羡予直接挂在他身上被带着走了几步,然后被轻轻放下,抱着她的人自己后退了些许。 “先不抱, 延桂接过殿下解下的外袍,带着十分刻意的端庄笑容退回了侧问侍女的屋子,顺手带上了房门。 新鲜出炉的掌国太子就这样夜闯少女闺房,竟然没一个人觉得不对。 钟晰的本意是说自己身上沾着寒气,怕抱着会沾到本就没穿多厚的羡予身上。 但羡予以为他自己觉得冷,紧忙拉着人到炭火边的小榻上坐着,将自己方才盖着的毯子仔细铺到了殿下腿上。 方才他站在窗外无光的地方看不清,灯火下一瞧,才发现钟晰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 羡予心疼地到处找手炉,钟晰被她这一套丝滑的关怀惹的眉眼弯弯,趁她路过榻边,赶紧将人拦腰抄起来按到自己身边坐下。 “好了,我不冷了。”他话语里笑意明显,将自己腿上的薄毯分给羡予一半,按下好一通忙活的小姑娘,探头在她侧脸啄吻一口。 “真的吗?”羡予牵起他一只手,他掌心宽大,羡予得用上两只手才能环握。 得亏太子殿下年轻身体好,屋内炭火烧得旺,这一会儿L他手上确实暖和不少。 “冻坏了我可是要心疼。”她俏皮地附赠一句情话,手上动作却一直温柔,拽着毯子将两人的手盖住。 燃着炭火的室内干燥,榻边的火炉上一直温着茶壶,内里盛着的却不是茶水,怕扰了小姐睡眠,晚问只有安神汤。 小几上只有羡予的茶盏,还是殿下南巡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之一。 太子殿下单手倒了杯安神汤,掌心贴着茶盏壁试了试,确保温度适宜后才递到了羡予唇边。 羡予就着殿下的手饮了一口,然后就移开了脑袋,晚问煮茶不能放蜜,她不太爱喝。 只好便宜了太子殿下,贴着她方才饮过的位置喝完了。 直到感觉自己衣袍上沾染的寒意已经被炉火的温度驱散,钟晰才小心地把人抱到自己怀里,扯着毯子搭过羡予的背,像抱着一尊精贵的小瓷人。 两人就这样亲密无问地依偎着,不需要言语,就能从对方的怀抱里汲取温度。 羡予小声地和他聊聊天,不谈朝局,不论政事,这里只有一对亲密的恋人,气氛温和而融洽,仿若寻常人家的一双普通爱侣。 过了一会儿L,羡予忍不住去扒拉自己背上的薄毯,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盖着它刚刚好,现在靠在殿下怀里还盖得这么厚,又身处炭火边,只觉得再呆下去身上都要发汗了。 钟晰纵容地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扑腾,没两下就把那方小毯推开。 她侧坐在殿下怀里,两条长腿横过,脚尖抵住那被无情抛弃的薄毯,一脚踹得远远的。 本就是准备就寝的时辰,羡予又一直呆在自己暖和的屋内,只穿了一件月白寝衣,钟晰的手搁在她腰上,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这一层薄薄的布料传来。 她不动还好,一番折腾下来,甚至让钟晰怀疑方才喝的并不是安神汤,而是什么九香花和南地莲的混合药剂,浑身燥热。 太子搂着她腰的手加重了三分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她腰下拍了一巴掌,声线低沉:“乖乖,别折腾我了。” 屁股上挨了一巴掌的羡予顿时老实下来,感受到自己惹出了什么后,呜咽一声缓慢将头埋到了殿下颈侧装死。 不知他是不是为了来见羡予特意收拾了一番,后领的位置都透着一点淡淡的甘松香,恰到好处地晕开了羡予的思绪。 她发问珠钗早就卸下,一头青丝柔顺披散,钟晰的手指在发丝问穿行,本是温馨场景,但只有羡予能感受到,殿下的另一只手一直扶在自己腰侧,牢牢掌握着她的身体。 大手颇有技巧地揉捏,羡予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雪人,在炉火炙烤下马上就要化成一滩水。 自己的身体变化让羡予有些羞耻,但莫名起了胜负欲。明明殿下还什么都没做,而且他都支成这样了,凭什么还装成若无其事。 羡予不甘示弱,主动调整了姿势,跨坐在钟晰腿上,并且一把拉开了自己腰上那只手。 钟晰在羡予居高临下的目光中略微挑眉,但他乐见其成,顺从地交出了主动权。 这似乎是羡予第一次主动吻他,并且一直睁着眼,观察殿下的表情变化。 柔软的舌探进另一人的口腔,钟晰起初还有耐心陪她玩闹,但她这种亲法犹如隔靴搔痒,让人忍不住汲求更多。 太子不愧熟读兵法,用最开始的温柔顺从设下陷阱,待羡予放软腰肢适应后,立刻勾缠住了她,攻守转瞬颠倒。 津液交融,舌尖被他衔着轻轻咬了一下,羡予的眼角渗出一点泪花,愤愤在殿下胸前锤了一拳。 钟晰轻笑着松开她,轻轻拍过她的脊背,“教了这么多回,怎么还没学会?” 他语气调笑,不知说的是羡予没学会被亲时照常呼吸,还是没学会他那种凶狠的亲法。 勾人不成反被勾,羡予又气又羞,装腔作势地要去扯殿下的领口:“我只穿了一件,你穿这么规整,对我不公平!” 她就不信了,这肯定不只是亲法的问题,还有手法的问题。 羡予胡乱几下,凌乱的领口顿时让原本端方冷静的太子殿下显得放纵起来,配上他注视着羡予的眼神,看起来竟还有三分轻浮。 但她不得要领,也就扯了扯层层叠叠的衣领,然后就气喘吁吁地跌坐在殿下腿上。 钟晰沉闷的笑声难掩愉悦,主动牵过羡予还搁在自己胸前的手,一路向下游移。 他并未出声,但眼神和动作无一不在传递着诱惑和鼓励。 羡予豁然瞪大双眼,大概是没料到殿下的流氓程度远超自己想象,整张脸都红透了。 安神汤一点都不安神,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马上就要跳出胸腔了。 但殿下牵着她的手停在了腰带位置,引导着素白柔荑扯开了太子那繁复的腰封,于是上衣层层垮下,露出宽阔的肩膀和肌肉紧实的胸膛,羡予抬手就能摸到。 “公平了吗?”太子殿下问她。 羡予说不出话,眼神发直地点点头。 美色当前,她现在也没功夫管冻人不冻人、心疼不心疼了。 钟晰略微靠近一点,声音喑哑,透露出蛊惑人心的意味,“还要亲吗?” 羡予主动勾上他的脖子,送上缠绵的吻。 到后来,自己寝衣的下摆是如何被勾开的,她又是如何大胆地摸向殿下沟壑分明的腹肌的,羡予一概记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发软,视线朦胧,若非殿下抱着,她恐怕从窗边小榻到床上这几步都走不完就要栽倒在地。 钟晰将人按在被褥中又亲了一会儿L,但绝不向下了。 不能再进一步,这点亲密接触都像饮鸩止渴,羡予都替他憋得慌。 太子连她的床沿都不曾涉足,而是毫不在意身份与形象地坐在了她床边的脚踏上,扯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盖了起来,然后支着下颌安静地望着她。 仿佛他搁下无数事务雪夜前来,也只是为了看她这一眼。 只这一眼,就能消却他满身风霜与疲惫,好让他第二日能重整旗鼓,有足够的精神去应付外界所有问题,外人看来,他永远是那个临危不乱、清冷雅正的太子殿下。 羡予将一只手伸出被褥,钟晰会意,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被她勾住两根手指握住了。 他摇了摇被握住的手,嗓音含着无限温柔:“快睡吧,等你睡着我就走了。” 大约是亲吻真的很消耗体力,羡予的眼皮都忍不住半遮起来。 但她强打精神安静听了一会儿L,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和心跳,不分彼此地交错响起,屋外,大雪簌簌落下。 她偏头去看殿下:“雪更大了。” 这是无声的邀请,雪夜难行,你要留下来吗? 钟晰低头笑了一下,他知道羡予的话并不含什么情色意味,只是担忧他寒夜赶路。 但他仍然很高兴,这代表着小姑娘毫无芥蒂地将他放在了枕边人的位置。 他牵起羡予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多谢乖乖,我去外问睡。”- 冬日里昼短夜长,已过卯正,天色仍然一片漆黑。 延桂悄声点燃了外问的灯烛,小姐这时问还不会醒,她们要预备着晨起的一干事宜。 今日夫人安排了要去静恩寺上香祈福,若是让小姐像平日里一般睡到自然醒,那定然是赶不上的,所以要早点叫醒小姐。 延桂举着烛台放轻脚步踏入内室,差点被窗边罗汉榻上坐着的男人吓得当场拔刀。 仔细一看,幸亏没拔刀。 殿下怎么还在这儿L?! 延桂对着榻上盘腿坐着的殿下快速行礼,实在不敢细想。 太子殿下、如今整个大梁最尊贵的人,清晨坐在她家小姐闺房的罗汉榻上,隔小姐的床不过几步路和一扇屏风。 这方小榻对太子的身形来说实在勉强,钟晰躺上去腿都伸不开,他就这样衣不解带地侧躺了一夜。 得亏炉中炭火还剩些火星,否则这么躺一夜,风寒都是轻的。 偏生太子本人还很满意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钟晰忽视延桂眼中的惊诧,示意她禁声,去做自己的事。他自己则跟着延桂绕过屏风,撩开帷帐,如愿看到了羡予安静的睡颜。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注视,羡予眼睫颤动几下,已有醒来的趋势。 此时,屋外响起了侯夫人孟锦芝压低的声音:“青竹,羡予醒了没?” “还没,延桂去叫小姐了。” 孟锦芝已经要去推门,“我去叫她,这丫头冬日里要赖半个时辰。” 羡予被这点动静吵得睁开双眼,但目光迷茫,显然不太清醒。 然后她转头便和床边的钟晰对视上了,这场面已经容不得她不清醒。 屋外是即将进门的叔母。 屋内是来路不明的太子殿下。 一大清早,羡予就觉得自己呼吸不畅快要晕倒了。 正文 第97章 眼前是太子殿下放大的俊脸,耳边是叔母逐渐接近的声音,羡予霍然瞪大双眼,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偏生钟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身为太子还夜闯闺房私会良家女子,难道很光彩吗! 太子名声事小,自己不被叔母教育事大。 羡予想也没想,以生平最快的速度爬起来,扯着锦被就想给床边的殿下盖住。 不行不行,这种伪装简直掩耳盗铃,叔母但凡接近床铺一点都能发现不对,到时候一掀被子,自己想解释都难了。 她紧忙跳下床,推着殿下,试图在自己房间内给他找一个藏身之地。 床下?不行,延桂还看着呢,有损太子威名。 房梁?太危险了吧? 叔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思来想去,羡予将人一把推到了衣柜面前,从内扯出两件裙装,腾出一点位置。这一刻,她恨不得将殿下也变成一块布料,团吧团吧塞进衣柜里。 好在殿下很是配合,虽然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但大概也是怕再玩下去羡予会生气,老老实实被推进了衣柜。 雕花柜门“啪”的一声被关上,另一头,孟锦芝已经绕过内室屏风,见羡予已经起床,哄小孩儿似的夸道:“好孩子,今儿起这样早,真棒。” 她说着,瞥了一眼凌乱的床,疑惑问道:“怎么了这是?” 羡予扯了扯方才被自己胡乱扔出来的一堆衣裳,故作冷静地笑答:“我找衣服呢。” “今儿天气好,但也别穿太薄了,城外风大。”叔母嘱托两句便要离开,“既然起了,那便收拾收拾,待会儿用完早膳咱们再去静恩寺。” 羡予忙不迭点头,一叠声道“知道知道”,目送着叔母离开了自己的小院。 回到卧室,羡予长舒一口气,拉开了衣柜,将内里的殿下解救出来。 钟晰踏出衣柜就要去牵她,羡予被他这一副淡然无谓的表情气到了,一巴掌拍在殿下手心。 “你还笑!”自己方才可是好一阵兵荒马乱,这人竟然无所谓的样子! 钟晰立刻转移了话题,拉长语气含笑道:“我只是没想到。” 羡予果然被他带跑,“没想到什么?” “这辈子竟然还有第二次藏在你衣柜的时候。”他低声笑着,将羡予拉进自己怀里,顺着她的脊背拍拍安抚,好让对方消消气。 他这是在说秋阳山别院初次见面时,他便借着羡予的衣柜藏身,没想到时移世易,竟然还有第二遭。 两厢对比,羡予也忍不住笑起来,但仍不肯放过,似娇似嗔推了他一把,“都怪你。” 太子殿下好脾气地应道:“是是,都怪我。”他压低了声音,“再来几回也可以。” 羡予忍不住疑惑抬眸,这还是不要了吧? 钟晰在她耳边低头,声音很轻,钻入羡予的耳廓,带起一阵痒意,“好像偷情。” 果不其然被瞪了一眼的太子殿下轻松地笑出声。 虽然确实很刺激,但此人实在不正经,羡予耳垂泛红,只想着把他赶紧送走。 “快走快走,殿下走门还是走窗,还是走屋顶?” 小姑娘语气里满是揶揄,很符合他来“偷情”的身份。 钟晰被她推走前还要嘱托两句:“既要出城,我叫一队人马暗中跟着保护你们。” “嗯嗯。” “穿厚一些,记得带手炉,山寺里很冷。” “嗯嗯。” “晚上要做什么?我接你去太子府用晚膳好不好?” “嗯嗯。”羡予推着他后背往外走,被他趁机提出的要求逗笑,踮脚在殿下唇角轻啄一口,“知道了知道了,你先走吧,记得按时用膳,注意休息。” 太子这才满意离开。 羡予就这两个贴身侍女,延桂去端水给小姐洗漱,青竹在给小姐搭配今日要穿戴的首饰,羡予就自己去收拾衣柜。 除了她自己扯出来那两套衣裙,其余的倒是没怎么弄乱。想起他堂堂太子,可能要抱着双膝缩在这个小角落,羡予就忍不住想笑。 延桂探头望了一眼,“小姐放着吧,待会儿我来整理。” 羡予随意应了声,顺手继续叠了叠衣裳,但翻开另一堆衣物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一叠都是是她的贴身小衣,此时莫名少了一件。 她这,只有方才某个太子藏身片刻,窃贼是谁不言自明。 上,我就知道他不正经!- 静燃灯祈福的法会,一连七日,正好从二十三持续到除夕前一日。 寺里香火与禅音弥漫之时,城中的一天也开始了。 《流云杂报》陛下养病、太子掌国”的消息,事发突然,百姓无不惊诧,贩夫走卒都会感慨两句。 但根据流云报社收集到的消息,大部分百姓对于太子接权都十分期待,毕竟殿下这么长时间贤明勤政、兢兢业业,大家都看在眼里。 百姓捧着报纸议论时,近十位大小官员已经齐聚太子府。 这些都是太子近臣,如今尽是权力中心的人物,但此刻皆垂首立于太子书房,静默有序,殿下未至,无人敢出一言。 片刻后,钟晰终于到达书房。这是一轮较为私密的内部议事,稍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要随太子前往内阁,参与内阁群议。待到后日早晨,还有一个月后终于重启的大朝会。 即使随侍许久,这些臣子也要感叹太子办事效率之高。 有人注意到殿下衣饰与昨日相同,猜测是殿下夙兴夜寐,处理一夜政务,方才匆忙赶来。政务堆积,殿下都这般辛苦,他们也要尽心辅佐才是啊! 太子如今大权在握,朝野上下几乎再无能制掣他的人或事,有他在上拍板决定,内阁被崇安帝积压了月余的事务都渐渐理清了。 一天下来,折子流水般地送来,又流水般地送走,有几个年纪较大的官员揉揉肩膀,但看看殿下还在伏案工作,他们也不敢提前走人,只好继续翻开下一本折子。 太监进屋换茶,钟晰抬眸扫视一圈诸臣,众人都仍在批审,但好几位都难掩疲惫,他便自己出去透口气,也给众人留出松缓的时间。 今日天晴,但积雪未能融化半寸,白色覆盖金碧辉煌,成为皇宫的主色调。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钟晰忍不住开始想羡予回到侯府没有。 临近散值之时,礼部尚书终于出声询问太子,关于今年宫宴如何安排。 宫宴原本是由光禄寺负责,礼部只需督办,光禄寺卿够不上内阁的位置,礼部尚书便先来替他问一句。 礼部负责的年末的各种祭祀典礼都早已敲定,但这些离太子位置较近的官员早已看出来,殿下并不喜这些铺张的盛大宴会。 若是崇安帝,今年宫宴定然要大操大办一番,但陛下现在连龙床都难以离开,更别说去麟德殿欣赏歌舞了。 如今太子最为关心的,应当是如何备战以应对北蛮、南越联手,在西北风声鹤唳的情况下,宫宴显得尤为不知轻重。 果然,太子殿下声音清冷:“父皇旧疾未愈,宫中不宜太过张扬,除了必要的祭祀,其余一切从简。今年宫宴取消,百官留在府上为父皇祈福即可。” 礼部尚书诺诺应是。 二十四日,钟晰派出一队亲兵前往西解县,并赐太子令,可调留州驻兵。 他们此行主要目的是调查西解县偷渡粮道,并且要暗中查明李清霖及下属西解县官员是否已被拿着大皇子令的乌先生蒙骗,甚至策反投敌。 若为后者,审出供词后无需押解回容,可就地斩杀。 二十五日,文德殿早朝后,百官都发现了太子与陛下截然不同的处事风格。 皇帝彻底放权,钟晰大刀阔斧地调整了朝中应对重点,一切以备战为核心。 兵部和户部忙得脚不沾地,几日之内就要统算出现在能拿出的物资和军备。 但百官都不敢有怨言,因为据兵部和太子商议后得出的结论,他们一致认为,最多一月,北蛮就会率先发起进攻,而南越会同时袭击越州,以分散大梁兵力。 北蛮所有人都能在风雪交加的冬天生存和行动,而大梁绝大多数人都难以适应。 能在北地的严冬天气里与北蛮一战的,只有几十年来已经习惯的烟州守军,即使从其余州县调兵过去,恐怕也难抵御严寒风雪,只会战力大减,徒增伤亡。 越州的韩佑调不开,烟州的闻有列恐难应对北蛮军队,而凤回关绝不能失守。 钱、粮、人,各个都需要钟晰操心,但他并无焦乱之感,一步步皆有应对之策。 北蛮现在尚未动手,大概率是偷渡积备的粮草还未达到他们预期的数量。 各方消息汇集于内阁,太子和手下的人对着舆图沙盘演练了三天,终于提出了第一步打算,他们必须先切断西解县内的运粮路线,最好扣住潜入大梁的两方奸细。 如此一来,西解县的消息传不回北蛮和南越,短暂的一段时间内,主动权将会被重新握在大梁手中。 百官皆为政务奔忙数日,终于迎来了新年的三日假期。 这大概是数十年来宫里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满宫皆无丝竹管弦之声,只有各殿灯烛安静燃烧。 宫宴被太子撤得干干净净,只余一项除夕烟火照旧燃放,好让崇安帝躺在宣阳殿也能看见,给病榻上的皇帝留一分新年的慰藉。 除夕夜里,和家人用过团圆饭后,羡予独自被殿下接出了侯府。 街上残余一点*爆竹燃放后的硝火味,马车安静穿过街巷。 羡予根本没问殿下要带她去哪里,直到被他扶下马车,见到风格颇为熟悉的斗拱和风灯,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宫里。 正文 第98章 原本秩序森严的皇宫今夜仿佛只是一座普通宅院,再没有那些要求严格的检查和巡视,任由羡予参观游玩。 她站在不知哪一条宫道正中,仰望头上一条狭窄的漆黑天幕。 今夜小雪,稀碎绒花落在她的连帽斗篷上,落在她扑闪的长睫上。 钟晰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目光中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缱绻温柔。 他瞧着眼前的小姑娘脚步轻快地转了半圈,带着一圈松软白狐毛边的帽子掉了下来,露出她明媚笑容。 踩雪玩够了,她就回到殿下身边,牵着他的手跨过一道宫门。 她依然不问要去哪里,好像就这样和他牵着手、踩踩雪就足够让她高兴了。 身后另一条宫道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盔甲和兵械撞击的声音,大约是禁军巡视至此。 羡予侧身往殿下身后躲了躲,倒不是怕被发现,只是莫名觉得,现在这场景,自己应该藏一藏才对气氛。 除夕更不能放松巡检,禁军的郭副统领惯例巡视,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雪夜出行的太子,更没想到,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太子带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大胆地在太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织金斗篷的帽子盖住她一半面容,隔得又远,郭副统领没认出这是谁家的小姐,还是宫中哪个好命的宫女。 不管是谁,都不是他能问的。别说带个姑娘,以太子如今的地位,他今夜就是想在宫里放一把火玩玩,郭副统领都得等太子玩尽兴了再去灭火,然后说是妖风吹倒了火烛。 郭副统领装作没看见,他身后一队人也适时瞎了眼,整齐朝太子殿下行了遍礼,沿着既定的巡视路线走了。 这个小插曲没影响羡予的心情,反倒凑到殿下眼前揶揄道:“他们肯定会私下说你的,殿下,一世英名啊~” 她语气一波三折,仿佛太子殿下已经声名尽毁。 钟晰好脾气地顺着她的话音佯装失意:“那怎么办,你把我名声毁了,要对我负责啊。” 被反咬一口的羡予噎了一下,用眼神传达出“不要脸”的谴责。 钟晰闷笑着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快到了。” 羡予还没问“到哪儿”,漫长宫墙已经收拢到终点,眼前是一片红梅,正于雪夜中安静盛开。 这里竟是满园红梅,艳若云霞,白雪为底,黑夜为衬,更显它们灼灼风华。 羡予被这缀满枝头的嫣红吸引目光,快步穿行于红梅林中,恰如一只灵动的雪兔。 她一直仰头看着枝桠,钟晰步步紧跟着护在她身后,止不住笑道:“慢点,别摔了。” 羡予转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停在一支较低的枝干下。 这枝红梅横斜而出,恰好有一朵与她视线平齐,于是羡予能清楚观察到碎雪像一片片羽毛,轻柔地覆盖在殷红花瓣上。 她浅笑着拉住钟晰,指着花枝,似乎想让太子一起来瞧瞧自己所见。 没想到羡予下一瞬一抬手,抓住树枝狠狠摇晃,枝干上的积雪混着片片红梅花瓣,毫不留情地淋了太子满头。 她自己戴着帽子,殿下可没有,恶作剧成功的羡予立刻逃出好远,满园都飘散着她娇脆的笑声。 跑了两步发现殿下依然站在那棵红梅下,一动不动的,羡予立刻就心疼了,小步跑回去抱住了他,轻柔地扫开了他头顶和肩头的雪。 “殿下对不起。” 她就这样睁着潋滟的双眼看着他,没有人会看着这样一双眼睛生气,钟晰更不可能。 太子何等敏锐的人,也就她自以为能骗到他,而殿下也愿意配合着她闹。 钟晰低头和她视线齐平,语气温和又珍重,“我没生气,你永远都不必和我道歉。”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羡予搂住他劲瘦的腰,语气也轻下来。 “在想你若是一直生活在秋阳山别院,大概每天都这样高兴。” 羡予瞬间懂得了他方才为何愣住一般,他觉得是自己破坏了她原本无忧无虑的生活,因而常常觉得亏欠她许多。 若她留在别院确实会自在很多,随时都能去折花、打雪仗,空旷天地,任她随性奔跑。 “我现在也很高兴,”羡予踮着脚捧住了钟晰的脸,郑重道:“我喜欢你,所以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没有损失什么,别院还好好的在哪里,”羡予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安慰着对方,“殿下要是觉得欠我的,那就把我的院子修好看一点。” 钟晰笑起来,她总是这样包容自己,了解自己。 她安抚的语言也如他所料。 他不会告诉羡予,这样的她让么手段,他都会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她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两人在梅园转了一会儿,钟晰替她折了一枝梅,然后走。 羡予举着手中的枝条,穿过整个梅园,到 阁,连盏灯烛都没有,只能用钟晰手中提着的灯笼照明。 楼梯上落了些灰,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搞得羡予有些害怕一脚踩空。 钟晰把手中的灯笼交给她,然后背着她稳稳地一步步上楼。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绕着楼梯来到三层,单手推开一扇古旧漏风的门,到达这座小楼的露台。 这里能俯瞰整个梅园,羡予站在露台边小心翼翼朝下望了一眼,才发现下方的梅园其实不大,只是枝桠交错,加上夜色掩映,让她身处其中时觉得这座梅园占地广阔。 另一个方向能看到层层宫墙,各宫各殿檐牙高啄,每处屋顶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色。 暮色沉沉,细雪如洒金,点缀其上,给静谧的禁城带来一种神秘之感。 “这是哪儿?”羡予朝后一倒,靠进了殿下怀里。 钟晰半搂着她,回道:“这楼叫藏梅阁,但多年未打理,估计现在宫中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顶着羡予好奇的目光,太子耐心地解释:“我小时候常来这儿,父皇不喜红梅,连带着这片园子都极少有人往来。”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大约是七八岁吧。未出宫建府之前,过节时我都会到这里待一会儿。此处视野极佳,天气晴好时能望到桂月楼。” 钟晰遥遥指了个方向,夜色深重,羡予没看见什么其他楼阁殿宇。 但随着殿下那一指,犹如言出法随,“咻”的一声,空中骤然升起一道火光。那道红光随即在半空中炸开,璀璨的焰火照亮半个夜空,果然隐约可见桂月楼。 她惊呼一声,一脸惊喜地回头去看殿下,还以为这是讨她开心的小手段。 钟晰大约也没想到除夕烟花这时候才放,将脸贴在了羡予头顶,压住笑意,“巧合。” 更多的烟花升空,灿烂争开,短暂地将夜幕下的皇宫照得亮如白昼。 如太子所说,这里视野极好,桂月楼前燃放的焰火尽览眼底,大约是宫中最好的烟花观赏位。 羡予好久没看见这样盛大的花火,殿下帮她捂住了耳朵,隔绝空中的噪音,她激动得将手中那支红梅挥来挥去。 宫宴撤得就剩一个焰火,光禄寺和内府没了表现的机会,只好在这场烟花表演上下心思,花样频出,确为一场视觉盛宴。 羡予转身想去看一旁的殿下,直直撞进了他怀抱,便一把抱住了他。 她还记得依照殿下方才所言,这地方是他七八岁时发现的。 什么情况下才会让一位皇子在节庆时孤独游荡,自己寻到了一处荒僻楼阁看烟花。 阖宫上下没人来寻他吗?没人在意他吗?羡予知道他小时候在宫里过得不怎么好,但没想到艰难到这地步。 她没去看烟花,反而仰头注视着殿下的脸庞,焰火将他的眸子照得忽明忽暗,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钟晰感受到她将自己抱得很紧,似乎想将她的关心传递给十余年前的那个孤独的小孩,于是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表示自己接收到了。 各色花焰璀璨,足足放了一刻钟,声光尽收时,只觉天地寂静。 露台上风大,烟花看完了,钟晰便背着人下楼,一路到了梅园也没有将人放下来的意思。 羡予乐得不用自己走路,心安理得地靠在殿下背上,轻声问:“殿下为何带我来这里呢?” 这处梅园和旧楼,大约都是他幼时心灵的庇护所,他把自己的往昔岁月、回忆和经历都在羡予面前铺展开,向她分享自己的从前。 钟晰背着她小心绕过横乱的花枝,轻笑着回:“想带你看看宫里有趣的地方,怕你觉得宫里不好,以后不想来了。” 他在说以后入宫的事,太子离登基就差陛下驾崩了,说这个倒也不算太早。羡予听懂了殿下的意思,伏在他背上无声笑起来。 天下无数人向往这座皇宫,这里是天子居所、龙气汇聚之地。连从前温太妃办那赏菊宴,就因为设在御花园,收到那一封帖子,能踏入宫中一回,都够一些官家小姐炫耀许久了。 就算想和其他人描绘这里很好,大约也是说宫中辉煌庄严,地位和富贵云云。 只有他,要和羡予分享他幼时的趣事,带她去看这宫里不那么体面的地方,但也是承载着他的记忆和经历的地方。 钟晰背着她缓慢地穿行在梅树间,两人身上一同沾上红梅清寒的香味,落雪缀在两人发上,仿佛能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羡予抬手推开拦在他面前的枝条,顺势凑到他脸侧亲啄一口当做回应。 两人都不说话,周边十分安静,只有太子的锦靴踩过积雪的声音,还有一点布料摩挲的动静。 这份静谧被疾步前来的孔安打破,他显然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急切道:“殿下,放去西解县的花梨鹰回来了。” “知道了。”钟晰话音沉稳,轻易安下手下人的急躁。 羡予没想到他除夕也有这么多事务要处理,这百忙之中竟还能带她来踏雪赏梅看烟花。 其实这也正常,西解县的情报牵连太多,太子越快知道越好,这才用上花梨鹰传信,毕竟北蛮人可不用过年,也不会等梁朝人安安稳稳庆贺完新年再来帖告知自己准备打仗了。 孔安先行离开,钟晰背着她走出梅园,跨过一道宫门,已经有一辆马车候在他们来时的宫道上。 驾车的侍卫在一旁垂首肃立,不敢去看太子和他背上的那名女子。 临近马车时,钟晰突然开口:“待打完这场仗,我……” 羡予意识到他想说什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殿下的嘴,绝对不能让那句话说出口:“快住嘴!这种句式开头的话都很不吉利啊!” 正文 第99章 大年初三,容都城中许多人家门口的红色鞭炮碎屑还没扫清,气氛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年前只是隐约听说可能要打仗,但没什么人信,但随着崇安帝病倒,太子掌权后,仿佛平静水面下隐藏的漩涡立刻显现,风暴即将到来。 又过两日,太子动作极大地调整了容都及其周边三州的军队布防,方便调兵支援烟州,以及拱卫都城。 地方领兵的几个将军都已陆续赶到宫中面见太子,街道上也偶尔可见其他州县调回来的一些军士,各个佩刀持剑,面容肃然。 据流云报上所说,烟州十县都已风声鹤唳,这种情形下,也容不得天子脚下这些人高高在上地享受新年余庆了。 施庭柏作为兵部侍郎,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戌时能归家都十分难得,大部分时候都得和同僚在宫中待到亥初时分。多亏太子调整了宫中门禁,否则待到宫门下钥,他连会极门都出不去。 还有些官员,比如他的上峰陶大人,甚至会直接歇在宫中。 太子体恤下属,为这些大人妥善安排了寝歇之处,底下人也感念殿下关怀,办事更加卖力。 羡予有时会听叔父念叨两句今日宫中又如何如何,其他更多的消息,则是殿下亲自告予她的。 太子每日亥时前都会翻进镇国侯府,趁着羡予入睡前和她呆两刻钟,风雨无阻。待羡予睡后他又翻墙走人,回到自己府中书房或者宫中彻夜燃灯。 羡予心疼他好好一个太子,白日里劳心劳力,夜间还要做贼似的避开侯府巡守侍卫翻墙,铁人也不是这么作的呀。 “我这儿都好好的,殿下不必每天来看我,注意自己早些休息才是。” 钟晰伸手揉开她轻微蹙起的眉心,温声笑道:“我知晓,但看见你我才安心,才能好好休息。” “而且你忘了吗,我和你说过,羡予能助我静心。有你在身边,我思路会清楚很多。” 钟晰这话不是哄人的,每次和羡予待一会儿,他都能感觉白日里积累的浑浊情绪被洗清,脑海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借着和羡予说话的机会,他也能重新理一遍线索和局势。他绝对信任羡予,所以这些朝堂机密也能轻易告诉她。 除夕夜从西解县飞回的那只花梨鹰带来的绝对算是好消息,李清霖并未被策反,也没被乌先生蒙骗,反而与太子派去的人一同截断了南越运往北蛮的一批粮草。 李清霖十二月初发现了西解县内有商队频频往来,但随即又查出此事的相关人员竟然带着大皇子钟旸的令牌。 李大人作为前兵部尚书,不愧是在容都经营了半生的人,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此事绝不简单,否则怎么那么巧就让大皇子的令牌出现在他舅舅的治县内。 他小心试探,而对面主事的人却轻易不肯见李清霖,千万推脱,只说自己是来为大皇子搜集消息,以及帮助大皇子和李大人之间传话。 皇帝将李清霖贬至留州后,对从前的李氏和大皇子之间的交流严加看管,李清霖也不能轻易将自己的消息传到容都,对面那人所言来意似乎并无不妥。 事情坏就坏在这地方,李清霖太了解大殿下,他这除了流着皇上血脉外一无是处的外甥能想到的事情,太子不可能想不到。 若是有太子插手,即使这件事远在留州小小一个西解县,也势必会将朝上好几方势力搅进来。甚至这可能已经发生,所以那拿着钟旸令牌的人才不敢明面上来见自己,大约是怕被太子抓住把柄。 李清霖自己补全了逻辑链,恰好合了乌先生不去见他的意。钟晰事后就这一点猜测过可能的两个原因,一是祝乌辞在容都任职的那七年和李清霖有重合,他可能怕李清霖认出自己;二是乌先生就是不想再和李清霖代表的权贵子弟、上位高官打交道,这正是他最厌恶的一类人,于是只愿留在暗中操纵。 一直见不到对方的人,但他们就是在西解县活动,李清霖十分谨慎,即使对方有钟旸的命令做掩饰,他也在暗中调查许久。 可惜他太过纠结于朝中暗流和风波,并未想过此事可能还涉及其余两个异族,调查重心一直偏离。加上他现在不过一介县令,再有能力也受制于当今的官职,一直没查出乌先生的真实意图。 直到十二月末太子的人赶到西解县,告知李清霖真相,入天牢的现状。 李清霖大骇,这几句话对他来说可谓字字惊魂,他随即明白了钟晰为何要派人和他说这些——钟旸只是关在了天牢,钟晰保他一命让他现在还没死,但若要让他继续活下去,李清霖必须配合太子的人做任何事。 李清霖迅速理清局势,太,在李清霖的帮助下,把西解县围得密不透风,成功阻断了南越和北蛮即将交接的这批粮草,同时抓住了负责这个北蛮人。 太子的人将单独审讯,一番拷打下来,有些钢筋铁骨的咬死了牙关,这些人做事沿袭了太子的风格,只要有一处突破口,都能将底扒得干干净净。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但仍有两处美中不足:这已经是南越运送的第四批粮草,说明已有三批成功送出了凤回关;另一件则是乌先生并不在被抓的这十余人之列。 他,待确定这方法可行后,乌先生就离开了留州,护送他的是那名身材矮小。 内阁众人看完太子带来的供词后皆面面相觑,因为北蛮人明明白白交代了,第一批偷渡粮草是混在陛下给北蛮的赏赐中带回去的,这几乎等同于大梁亲自给北蛮递上了捅向自己的刀。 钟晰倒没有多大波澜,即使没有那数量众多的绸缎布匹赏赐做掩盖,北蛮还有其他手段偷渡出凤回关,如同后续那两批一样。 已经发生的事后悔也没用,重要的是当下。 随着西解县粮道被截断,敌国探子被悉数扣下后,形势正按着钟晰的规划发展。 现在他要操心的另有其事。 越州到烟州运粮这一路大约要花一个月,西解县作为这条线路的中转站,前往两端终点都要花费十五天左右。 或许是乌先生的意思,南越和塔纳这一路同样谨慎。除了最开始的两批有他亲自坐镇,时间间隔较短,其他两批运送都会间隔半个月以上。 运输粮草的这些人中除了两个负责人不变,其余都是一批一换,为的就是防止被梁朝发现抓捕,知情太多就会暴露太多。 若能掌握北蛮现有粮草的确切信息,钟晰甚至能推算出北蛮人的兵力能支撑多久,只要守过这段时间,烟州困局迎刃而解。 非常不巧的是,掌握全部四批粮草数量的两个负责人皆是一个字都不肯招供,这导致钟晰对北蛮目前接收到的粮草数量只能推断。 南越后来运出的这两批粮草都有半个月以上的间隔时间,如此一来,即使中途出现意外,也能让他们有应对和挽回的机会。 现在这半个月正好成了钟晰能利用的一点,半个月后,凤回关外接应第四批粮草的北蛮人等不到货,越州边境的南越人等不到同伴返程,这才会发现西解县粮道已经暴露。 也就是说,上元节之前,都是大梁部署和应对的时间。 太子在西解县的行动为大梁成功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朝中许多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少数人仍忧心忡忡地望着独自审阅舆图的太子。 钟晰面沉似水,他能以时间差掌握信息上的主动权,但他掌握不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 虽然很多人都不愿承认,但大梁目前只能守。 不管是国库还是军队,同时应付南北两地的战争都已是勉力为继。正是因为明白这种情况下梁朝没有主动攻出凤回关的可能,北蛮军队才如此跃跃欲试,敢于在天气如此严酷的冬季组织这场战争。 如同钟晰预想的一样,暂且保住了上元节之前的安宁,那么上元之后呢? 若无战事,让闻有列守在烟州已经足够了,但若是真和北蛮打起来,别说凤回关和天凤县了,他守在天慈县能坚持一旬都够呛。 更何况现在北蛮已经投入了破釜沉舟的代价,敌方必然士气大振,闻有列更难应对。 说起谁能支援烟州,满朝文武不发一言。 一个王朝经历三代以上,发展到强盛时期,重文抑武几乎是必然,周边小国在数十年间的朝贡打压中已经难成气候,皇帝又提防着功高盖主、拥兵自重的武将,镇国侯府将大梁的武运延续到崇安年间,已是十分难得。 这几日,离容都近的武将都被钟晰召了回来,远的也都送上了折子,但没一个敢主动领兵去烟州的。 正文 第100章 承光殿内,钟晰召集兵部和几位将领展开了一场议事,主要便是讨论烟州的应对战略。 太子不动声色,底下人却不敢去接殿下的目光。趁着殿下翻阅舆图的时间,有人悄声抬头去观察太子神情,随后发现其他人也在进行这个动作,干脆大胆的破罐子破摔,直接眼神交流起来。 众人的视线又默契地汇集于另一侧的兵部侍郎施大人身上,皆是于心中感慨,若是另一位施侯爷还在,根本轮不到他们到承光殿来议烟州的战局。 但话又说回来,若施将军真的在,大梁或许根本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腹背受敌的地步。 烟州边境和北蛮的冲突其实从来没停过,和平才是间歇性的,近些年能维持这七载多的安宁,是因着上次战事中,施庭松对北蛮造成的损失太大了,导致他们不得不压下复仇的意愿以及攻下凤回关的野心。 但要现在承光殿内的这些人来看,北蛮死了大王和几个王子算什么,他们失去了施庭松将军才是损失惨重。 太子搁下舆图,手指屈起在桌面上轻扣两下,立刻召回了其余人的思绪。 “诸位将军,可有人自愿领兵十万前往烟州?” 众人的头垂的更低了。 北蛮与南越已经达成同盟,这对他们两方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所以愿意用更多的投入换取更高的成功概率,北蛮势必会出动全部兵力,据前线探子传回的消息,这个数字会达到二十万之巨。 站在大梁一方,这起码要调动整个烟州的十五万兵力抵挡,为防止后方空虚,依然需要调其他地方十万兵力填充烟州各地布防。 有人越众而出,先对太子行了一遍礼,随后奏禀道:“殿下,依微臣之见,我等对烟州镇北军及北蛮的了解都不如韩佑将军,不如……” “不可。”他还没说完,就有另一人打断了这个调韩佑去烟州的提议。 上首的太子不做言语,但从他的神情判断,殿下大约也不支持这个拆东墙补西墙的计划。 现在的情况又不是只有北蛮一方要应对,南边的南越不知道还会配合着出什么损招,若是调走韩佑,谁来接手镇南军? 南越对北蛮的粮草支援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为的就是在梁朝身上收回成本,一旦调走韩佑,他能不能在北蛮攻势下稳住烟州不说,越州边境恐怕同样会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钟晰不赞成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需要韩佑应对在大梁境内逃窜的乌先生。 依照钟晰推测,乌先生和那个南越人普利大概率会回到他们更为熟悉的越州,隐藏行踪,以待安全时机重回南越。 年后,在太子命令下,各地官府衙门都发布了对乌先生和普利的通缉令,并且附上了项颍提供的两人画像,奖励十分诱人,属于路边的狗看见疑似人员都要多叫两声的程度。 另外在羡予的建议下,流云报同步了这份通缉。 报纸可比固定在衙门门前的通缉画像流通性和传播性强多了,在流云报覆盖容都及周边三州的前提下,乌先生离开西解县后,若想北行或者留在北方,可谓艰险万重,这也会促使他回到流云报尚未普及的越州藏匿。 韩佑调不走,问题又回到了无人支援烟州的死胡同。 钟晰揉揉眉心,估算着时辰,这场议事从早晨便开始,现在已近申时,从哪里调出十万兵力、以及何时、经由哪条路线前往烟州都已大致敲定,就差一个领军人。 太子挥手,示意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大人下去歇息吧,若有异议,可去太子府寻孤。” 话毕,太子率先离席,殿中其余人望着太子忙碌的背影,殿下看起来还要赶赴下一次集议,或要去处理其他堆积事务。 钟晰回到太子府,将整理出来的各地守将名册又看了一遍,最后冷笑了一声。 这七载安宁不止蒙住了他父皇的眼睛,也蒙蔽了很多人的理智,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也忘了一名年迈的中原君主,只能引发周边各国的野心。 权贵世家掌握了朝中绝大多数上升渠道,若想升迁,关系比真才实学更重要,这种观点不止牵连文官,甚至波及武将。 施庭松将军战死后,各地无战事,凭借战功获得封赏的法子行不通,武将最快的晋升渠道是找个大家族站队,然后便可以得到世家托举。 今日承光殿内那几人,有一半都是此种情况。钟晰甚至想手段再狠绝一些,把这群混日子的人全给革了,但战局未定,此举恐会动摇朝堂根基,他想改革也是有心无力。 上位者以为大梁人才济济,这个没了自然有其他人顶上,但今日一看,九州六十万兵马,连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出来。 日子离上元节越来越近,北蛮随时会发现他们在西解县的谋划暴露,继而主动发战。容都附近集结的兵力行军至烟州还需一段时间,为了能及时应对,需得尽早选定领兵将领,然后大军才可出发赶往前线。 下来,若是三日后仍无人选,他会考虑亲征的可行性。 都说太子知人善用,他对所有人的能力认知都相当清楚,包括自己。 钟晰对人心洞若观火,对自己的能力也有自信,但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去了烟州就能杀退北蛮军队、保下凤回关,战争永远是未知的,他也不是行伍出身。 然而现今这情形下,或许太子本人才是领兵前往烟州支援的最佳选择。 太子在府中接连处理了两批奏折,直到酉时,都未等到今日承光殿中人还有能来太子府发表其他看法或意见的。 太子将兵, 书房窗户大开着,寒风吹动案上纸页,也拂过钟。 他几乎能想到若是在朝上提出此计后,那群老臣会说什么。的必要,胜了封无可封,败了大伤士气, 这个时候,他十分庆幸崇安帝尚未龙驭宾天。 因为明面上皇城仍有君主坐镇,只是年迈且多病,这反而更给了钟晰替父亲征的理由。 钟晰呼出一口气,他是容都实际的决策者,太子若是下定决心,没人能阻止。 钟晰一把推开了书房门,表情严肃到把屋外候着的梁兴吓一跳,因为殿下少有情绪这样外露的时候。 梁公公不知殿下自个儿在书房又想到了什么,还是哪个不长眼的折子上写了什么蠢话给殿下气着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殿下身后穿过回廊。 “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马上就到晚膳了,您用完膳再办成不成?”梁兴一路小跑着跟住大步流星的太子,他是太子的近身太监,第一要务便是照顾好殿下身体。 本来殿下这些时日就忙起来热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再不吃饭怎么行呢? “去侯府,别跟了。” 钟晰已经快步到了西角门马房,侍从紧忙牵出太子坐骑,毛色漆黑发亮的骏马亲昵地朝主人蹭了蹭。 梁兴听到“侯府”两个字立刻就停下了脚步,容都王侯多的是,可殿下这里的“侯府”只有一处。他面带笑容地目送着殿下翻身上马,陪小姐用膳,太好了,不用他劝了- 羡予正在自己院子里招待一位特殊的来客,葛秀。她是一路从秋阳山脚下的村里走来的,城门处检查非常严格,废了好些时间,现在才到侯府。 葛秀是来给施小姐拜年的,年礼带了她自己烘的一块腊肉,肥瘦相间,油脂晶莹剔透,一打开油纸包便能闻到香味,就算在万春楼,这块肉也算的上品相极佳、质量上乘。 她一个农家孤女,这已经算得上重礼。 羡予欢欢喜喜地叫青竹收下了,并且打算叫厨房晚上就用它加个菜。 葛秀捧着茶拘谨地坐在一边,见施小姐不仅不嫌自己的礼寒酸,反而十分高兴,终于放松下来。 羡予照例问了问葛秀的生活与学业。秋阳山别院的西侧院烧了,为了自身安全,羡予也不能常回那边,但她替葛秀她们安排了一位夫子,就留在东侧院给几个小丫头教书。 即使主人不在,别院也是有足够的人手打理的,隔个屋子做一间小私塾也没什么,葛秀她们的学习生活也算秩序井然。 她今日来,除了给施小姐拜年,还有另一件事要问。 羡予余光注意到小丫头搓了搓膝盖上的粗麻布料,察觉到她大约有他事相求,但她并未催促,耐心地等葛秀自己开口。 又过了好半晌,葛秀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施小姐,我听闻……是不是快要打仗了?” 羡予有些纳罕,没想到她竟是要问这个。 或许是她的夫子提起过,或许是她自己在流云报上看到的,容都里现在最要紧、最风行的话题就是这个,葛秀想知道一些相关也很容易。 但羡予不打算和她细说,战争的话题太过沉重,本也不是她一个小丫头要操心的,别扰了葛秀原本平静的生活。 “大约是吧,不过你可以放心,容都很安全。”羡予以为葛秀是担忧安危,语气还算轻松,一来是她相信殿下,战火若是真要烧到都城,那大梁也快完蛋了;二是她也不想这种阴翳波及葛秀,于是尽力安抚下她,无论要不要打仗,她都是无辜的民众。 葛秀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问:“要和北蛮打是不是?我看报上说,会从容都调兵去烟州。” 羡予注意到了她突然急切的语气,葛秀情绪骤然上升,但她素来是一个沉稳知礼的丫头,这不太正常。 羡予示意她来到自己身前,注视着葛秀的灰眸,目光平和,轻声道:“是。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 望着施小姐澄澈如水的眼睛,葛秀低下了头,闷闷道:“书上写,有些犯人会有充军的刑罚……”她略有停顿,“我爹他……会不会被发往烟州?” 她复又抬头,眼睛亮亮的,没有半点对她尚在牢中“父亲”的担忧,全是对终于要摆脱卖女家暴爹的期待。 “发配边军的审核流程非常严格,且是重刑,你……”羡予止住了对葛秀“爹”的*称呼,丫头其实不太乐意称呼那个莽汉为父亲,“牢里那位,刑期本就只剩一年,如今朝廷兵力尚可,远未到四处抓丁充军的地步,他大概是不会被送到烟州的。” 听到这个否定的回答,葛秀稍显失落地垂眸。下一瞬,她感受到施小姐轻柔地抚开了自己因过长而挡住眼睛的额发,这让葛秀对自己方才的态度有些愧疚。 半年多前葛秀就表达过对她“爹”即将出狱的担忧,她那时说想趁这段时间努力多攒些钱、多识些字,好在一年后换个地方生活。 听起来是对美好未来的期待,但羡予还是敏锐地窥探到了这点隐晦的情绪。 葛秀在意这个无可厚非,若是她爹真会被拉去充军,算是免去了她的后顾之忧,她也不用纠结着攒钱跑路了。 现在看来,识字对葛秀来说实在太简单了,她记忆力实在惊人,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半年前她就能自己阅读报纸,现在兴许都能直接去四海书院听课了。 思及此处,羡予笑起来,安抚地拍了拍葛秀操劳农活而有些粗糙的手心,“好了,你不必担心他,上回不是还大胆地说要自己搬去别处吗?” “我支持你,去合州怎么样?搬得远远的。” 葛秀有些震惊,没想到施小姐竟然记得自己半年多前说的话,也没想到怎么突然说起合州了? 羡予笑眯眯地抓起她两只手,“我在合州办了一家书院,你要是想继续读书,我就送你去那儿。你这样聪慧,说不定能成为我们书院第一位女秀才呢。” “要是想做其他活计呢,合州也有我的产业,去做帮工、学徒,还是自己种地,都随你。” “你年纪还小,不必担心打仗,也不必担心你那个爹,都有我在呢。” 都有我在呢,这短短五个字,让葛秀转瞬间就红了眼眶。 她一直独身一人,凡事能自己独立完成的,她都会避免给别人添麻烦。她一个人过完了新年,一个人规划自己的未来,一个人面临生活的所有挑战。 只有施小姐,她给对方添了这么多麻烦,施小姐仍然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温和地安抚她。 也只有施小姐,还会和她说,“你年纪还小”,这才让她想起,自己过完年也才十三岁。 葛秀鼻腔一酸,泪水已经溢满眼眶,她不自觉弯下了背,但又怕自己的眼泪弄脏施小姐裙裾上精细的绣花,于是原地跪了下去。 羡予怔住了,没想到她怎么突然就双膝着地,赶忙想把葛秀拉起来,这丫头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双手搭在她膝头,埋头于自己臂弯里痛哭。 羡予只好俯身拍拍她的肩背,任葛秀伏在自己裙边发泄情绪,顺便挥手叫青竹给这丫头换盏蜂蜜水来,这都快把自己哭干了。 好一会儿后,葛秀才缓过来,仰头便看见了施小姐神色关切的面容。 羡予轻轻拍拍葛秀的手,什么也不问,只是递给她一盏蜜茶,腾起的白雾里散发着一点足以抚慰人心的甜蜜气息。 葛秀哭的眼睛通红,被泪水洗过的灰眸却莫名显得更深了,显出更接近一般大梁人的深棕色来。 她接过施小姐手中的茶盏,但一口没喝,依旧跪在原地,将那盏蜜茶搁回了羡予手边方桌上。 “多谢小姐。”葛秀说话还带着明显的鼻音,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羡予没应,眉心带着明显的担忧,她不知道这句“多谢”是在说手边这盏蜜茶,还是在谢她一直以来的帮扶。 若是后者,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待她还完这些人情,就要和自己划清界限似的。可葛秀并非过河拆桥之人,她是个知恩图报、知礼守信的好孩子,难不成是另有隐情? 她想将葛秀拉起来,对方却不肯动,羡予没法子,只好维持着这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听听对方究竟要陈什么情。 葛秀扯了扯嘴角,大约在想该从何处说起。 她略仰头凝望羡予的面容,回想起抚兰溪边初见施小姐和她的同伴们时的情形,她那时并不知这是镇国侯府的小姐。 在葛秀心里,若天上真的有菩萨,那肯定就长施小姐这样。自己一定是撞了大运,才遇到这样慈悲心善的小姐。 葛秀的人生就在那天发生转折,一切都朝着积极的方向发展,再也不见往日阴霾。 施小姐于她,称一句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只要施小姐需要,她愿意付出一切。 葛秀太过紧张,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实在超出常人想象,大概会立即让施小姐对自己产生难以挽回的厌恶,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她努力平缓下语气,但仍然带着点痛哭后的哽咽:“我娘、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现在的爹,后来她常常被打,八岁的某天早晨,我一起来便发现她不见了。” 羡予听得有些痛心,轻声道:“我记得,你和我说起过。”葛秀那时说自己是很小的时候随母亲搬到秋阳山脚下的,她那时才知晓葛秀并非现在这“爹”的亲生女儿。 葛秀便继续往下说:“我六岁之前,生活的地方不在这里。” 羡予点点头,不太明白小丫头为何说起这个,但还是想对她说一句“辛苦了”。 葛秀的笑容有些苦涩,她不敢再去看施小姐,头都快埋到胸口,甚至觉得对方怜惜的目光落在自身身上都有灼烧的痛感。 “六岁之前,我甚至不是大梁人。” “我娘是烟州人,她年轻时被北蛮人掳走,献给了一个小头领,被□□后生下了我。” “七年前,施将军大败北蛮,我娘才有机会带我逃回大梁,一直逃到容都城外,她才觉得安全。” “伤害我娘的那个畜牲,叫锡德。” 这简短的信息反复冲刷着羡予的脑海,字字犹如雷霆万钧,让她再听不清其他任何声响。 厅堂的光线暗了一瞬,羡予恍惚抬头,钟晰正站在门口,不知听了多久。 正文 第101章 钟晰跨进厅堂。 他逆光而来,羡予几乎看不清殿下脸上是何神情,高大的身形将屋外的寒气一并带到室内,强烈的明暗对比带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这让羡予下意识搂住了跪在自己面前的葛秀。 葛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着施小姐的目光疑惑回头,看见来者后,眼眶红红地转变方向给钟晰行了个礼,“程公子万福。” 羡予表情复杂地松开葛秀,把她牵了起来,让小丫头站在自己身边。她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呢。 钟晰自己找到位置坐下,他在羡予面前动作都是自如轻松的,但此刻眉目间尽是霜色,难辨情绪。 殿下一言不发,羡予便知道,关于葛秀的身世,他应当在门口都听完了。 但他没有要插手羡予和葛秀交流的意思,只是坐在一旁沉默。 羡予再次抬手,一节一节掰开了葛秀由于过分紧张而攥紧的拳头。 她轻轻抚过小丫头被自己指甲印出深重痕迹的掌心,话音简短有力:“你就是大梁人。” 听见施小姐轻柔但坚定的声音,葛秀又想哭了,她快速将眼泪蹭在袖口,哽咽着重重点头:“嗯!” 羡予浅浅弯起嘴角,目光柔和如潺潺流水,能抚平所有情绪和伤痛。 全程目睹两人动作的太子适时转去了内间,她俩大概还有别的话要说,自己在场会让葛秀有所顾忌而不敢表达。 大约一刻钟后,羡予步入内间,发现殿下正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翻自己留在那儿的话本,并未因方才葛秀的消息受太大影响的样子。 “我让葛秀留在府里住一晚,这个时辰了,她出城走夜路太危险。” 羡予坐到另一侧,边说边抽开了殿下手中那本和他严肃气质截然相反的情爱话本。 钟晰手上没了东西,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羡予还未收回去的手。 两人交握的手搁在中间小几上,羡予不闪不避地直视殿下的目光,坦然问道:“关于葛秀的身世,殿下怎么看?” 她问得直接,因为不想有问题搁在她和殿下之间,时间久了,再轻微的矛盾都会变成隔阂,所以一定要及时解决。 谁都没想到葛秀的生父是锡德,这个故事的狗血和离奇程度可比羡予扔开的那册俗套话本强多了。 忆起锡德此人,羡予这才惊觉他的确和葛秀在五官上有些相似之处,特别是眼型。葛秀有继承自他这个生父的灰眸,但瞳仁颜色已经比塔纳人深很多,有些光线下已经很接近深棕色,大约是她母亲的影响。 “我的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的看法。”钟晰语气平静地回道,这是他今日在羡予面前说的第一句话。 羡予赞成这一点,所谓血缘和身世,对“阵营”的约束其实并不高,乌先生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认为自己是什么人,那就是什么人。 见羡予点头,钟晰钻开她的手指,和她十指紧扣,开始控诉:“你看见我来时,抱住了她,是怕我杀了她么?” 他极少在羡予面前提及这种血腥气较重的词句,现在大约是战事将近,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羡予沉思片刻后,颔首承认:“有一点。” 无论他们在乎与否,在世俗眼中,葛秀和锡德的关系都是绕不开也忽视不了的。 那可是锡德,羡予自己都难避免起杀心的人。 但下意识保护对方的动作也让羡予明白,在她心里,葛秀是葛秀,锡德是锡德。 何况葛秀本人也不愿承认这个血缘上的父亲,甚至十分仇视。 突然出现的程公子离开厅堂后,“大梁人”的身份得到施小姐认可的葛秀敞开心扉说了许多。 在小丫头心里,她没有父亲,“生父”和“养父”都罪该万死。 难怪她对即将和北蛮开战一事如此在意,一是怕自己身世被揭开惹来祸事,二也是实在盼着这两个“爹”能去死。 羡予没问这些,葛秀自顾自地低头忏悔和道歉:“起初我不知您是镇国侯府的小姐,后来知道了……我也不敢说,我怕您从此厌弃了我。” 镇国侯府和北蛮人的血仇,全天下都知晓,而她流着一半北蛮人的血。 说到这儿,她大胆地抬眸看了一眼羡予,确认施小姐并未生气后才接着道:“我不能接受。不能留在别院读书也没关系,求您别讨厌我。” 羡予没忍住笑了一下,“没有,我不讨厌你,我也希 她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只求她平安,我自个儿能照顾好自个儿。” 的肩膀,命运推着她必须早熟和懂事,这样看来,全家,对她来说也算幸事。 气氛有些沉重,羡予望着葛秀还带着红血丝的双眼,轻声问:“你怨她么?”生下你,又不能管你。 葛秀极轻微地笑了笑:“我十分感谢娘亲,她当年逃回烟州已经十分艰难,但她没有抛下我。” “若不是她,我大概早就死在草原,死在北蛮人的屠刀下了。” 早几十年前,北蛮常袭略凤回关,并不深入,但天凤县边境的劫掠祸事层出不穷,百姓也常有人被砍伤或砍死,还有的会被抓走。 被他们掳走的大梁人,男子就拷上沉重的脚镣成为奴隶,女子就打断双腿做xing奴,生下来的小孩儿便会成为小奴隶。但实际上不论男女和年龄,被劫走的烟州人都难以忍受这种折辱,基本上活不了多久就死了。 北蛮人不在乎奴隶的性命,何况是敌国的奴隶,一茬一茬的死了,那就一茬一茬的继续抓。 葛秀的娘因为美貌得以保全双腿,被送往了王城,献给了当时还是个小首领的锡德。 直到七年前,施庭松大将军率军反击,攻破北蛮王城,这些苟延残喘的“奴隶”才得以回到故土。 葛秀的母亲放心不下自己的幼女,即使这个幼女也可以看做她悲惨命运的象征。 “母亲”的意志战胜了“大梁人”的身份,她不顾一切地带上了年仅六岁的葛秀,但也因为有了葛秀,她不能再留在烟州。 烟州人认得这双异族的灰眸,葛秀在那里活不下去。这名坚强的母亲抱着孩子一路向东南走,直到来到容都城外。 这里离烟州和北蛮都足够远,国都在这个一生生活在边境的女人眼中,就是最安全的地界,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认得葛秀独特的眼睛。 但她没想到,逃离一个地狱后,等待她的是下一个地狱。后来这个男人不像塔纳人一样随意杀人,但他酗酒、暴虐,常把母女俩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 并且他很讨厌葛秀这个拖油瓶,一旦见到她,就会想起她那个赔钱货的娘,这么久都生不出儿子,然后就去把她娘再拳打脚踢一顿。 两年后,母亲终于不堪忍受,想法子再次逃离了苦海,只是这次,她没再带上葛秀。 母亲的命苦已经不是遇人不淑能够形容的了,葛秀从没想过要怨恨她。生下自己,是第一次给自己生命;离开北蛮时,即使明白幼女只会拖后腿,她也没有放弃女儿,这是给葛秀的第二次生命。 当年北蛮大败,葛秀若是留在王城中,一旦被当地人发现,等待她的便是满含报复与怨恨的群狼环饲。她在那里没有活路,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年幼的葛秀就只能以块计量了。 而葛秀认为自己无比幸运,天无绝人之路,在抚兰溪边,她遇到了给自己带来第三次生命的施小姐- 羡予半趴在小几上,细细说起葛秀的经历,语气难免有些神伤。 随后她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问道:“殿下不是说会调查出现在我身边的人么?怎么葛秀没查出来?” 太子难得吃瘪,沉默一瞬后才说:“只查到她母亲来自烟州,而烟州那些年常年战乱,百姓流离,户籍统计难免错漏,想细查也不得途径。” 唉,烟州。唉,战乱。 羡予“啪叽”一下倒回小几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恰好青竹来请两位主子用膳,还说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一盏虫草板栗乳鸽汤,这才算把小姐哄好一半。 晚膳时果真有葛秀送来的那道腊肉,羡予给殿下夹了一筷,特意告知此菜来历。 她亲眼监督着着殿下咽了才算完,只是没想到殿下还特意夸了这盘腊肉一句。 羡予便明白葛秀的身世不再是问题,殿下也愿意保她。 膳毕,羡予捧着安神茶坐在榻上,隔着烛光欣赏殿下精致的眉眼。 他眼眶深邃,眉骨很高,但得益于优秀的长睫和漂亮的唇形,即使不做表情也并不显凶,只是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加上天潢贵胄的身份之压,同样让人不敢接近。 即使全天下人都不敢接近太子殿下,这里面也不包括羡予。 何况这位“冷漠无情”的太子殿下现在还捧着她的那本专注于小情小爱的话本子,一本正经地在研究。 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殿下在灯下月下都好看。羡予怡然自乐地想了一会儿,放肆地去推了推殿下悠闲搁在小几上的左手。 “殿下今日不忙哎,可以陪我到睡觉之前吗?”她语调上扬,轻松惬意。 往常他都是呆不了两刻钟就要走,今日竟然还有空陪自己用晚膳,现在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或许是堆积的政务终于处理完了,或许是他要给自己留出放松的时间。 钟晰扣住那只在自己身边作乱的玉白柔荑,闲适地翻过话本下一页,话里带着似有若无的一点笑意:“可以,要我哄你睡觉么?” 正文 第102章 “可以,要我哄你睡觉么?” 这人在自己面前就没个正经,朝臣和百姓到底是为什么觉得他清冷端正的。 羡予暗自腹诽,但又难免觉得甜蜜,不轻不重地在殿下手心里拍了一下,声音放轻下来:“好了,殿下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太子最近的行程都是固定的,今日突然改变,大约是有事要和自己说。平日里就在睡前见自己两刻钟都能谈及许多,这回呆了近一个时辰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留下,这有些反常。 她太过了解钟晰,这些微小的变化、他细微的情绪,都逃不过羡予的眼睛。 今夜最大的意外就是突然造访的葛秀带来的惊天消息,既然太子并不太在意葛秀的身世,那么他进屋时眉眼间所带的霜色,是有其他烦恼吗? 羡予都准备好安抚和开导了,即使知道殿下坐惯了高位,自然能自己整理好情绪,但羡予永远愿意为他提供自己的支持。 钟晰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终于肯放下那册话本子,牵着羡予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说起。”他声线一如往常,语气却是羡予从未听过的沉闷。 今日,钟晰本是想来告诉她自己打算亲自领兵支援烟州的意图。除了她,太子再无其他在意的人,所以这个决定也应当首先告知她。 这世上竟然还有太子殿下解决不了的问题,羡予好笑地偏头蹭了蹭他,“说说看呢,也许好心的施小姐会愿意救你于水火之中。” 钟晰没有被她搞怪的语调逗笑,只是低头半伏在羡予颈侧,呼吸的频率如同平时一般沉稳平缓,但羡予依然察觉出身边的爱人此时思绪难定。 这事说起来简单,不过“亲征”二字,唇舌发声都只需一瞬,但钟晰却难以对羡予开口。 此时但凡换一个人站在钟晰面前,说出这句话都不会如此艰难。 太子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坚定而不容置疑的,唯有面对她时,要将对方情绪的重要性置于自己之上。 若是往前数两三代人,镇国侯府的女子一生都在送身边的至亲男性上战场,父亲、丈夫、儿子,她们的身影无数次出现于闺怨诗中,却都是以征妇思归的形象。 钟晰保证过要让她一生平安喜乐,如今却又要让她面临怅惘,甚至可能是悲悼。 “烟州守将闻有列,资质平平,恐难敌北蛮攻势。”太子终于找到话头。 “嗯。”羡予牵着他,两手合握才能包裹住殿下的一只手,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钟晰觉得此刻被她握住的不是自己的手掌,而是心脏。 “朝中无人可用,”钟晰改变了将头埋在羡予肩上的姿势,转而和她平视,目光沉静,“我计划亲自领兵,前往烟州。” 羡予呆住刹那,差点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随后反应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表达理解或者哭泣,而是咄咄逼人的质询:“什么时候计划的?朝中都有谁知晓?他们同意吗?内阁呢,内阁那群人怎么能让太子亲自去打仗?!”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钟晰不得不按住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连声安抚。 待她平静些许,钟晰才缓声解释:“暂时还未和内阁议过此事。” 闻言,羡予的目光立即亮起来,内阁不一定会通过此议,也就是说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看明钟晰眼中神色后,羡予那点残余的希望也被浇灭,只要太子决定,那么无人可以阻拦他的意思。 同时她也明白了,太子亲自领兵已是最后的法子,若他不去,烟州情势迟早会面临危急时刻,到那时,一切怕是已经回天乏术。 羡予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若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殿下也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正因为知晓战场上变数太多,人人都只有平等的一条命,而刀剑无眼,谁也不会管你是不是凤子龙孙,羡予才会关心则乱。 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心理上是另一回事,她尤难以接受似的,紧紧扣住了钟晰的手,用力到自己指节都泛白,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离开的决定。 “这又不是打江山的时候,怎么能让储君上战场?”羡予的眉心拧出明显的沟壑,眸光覆盖上一层雾气。 钟晰托住她的脸,轻柔地在羡予额上落下一吻,“这是守江山的时候。” 羡予不说话了,钟晰,肩背明显起伏几下,似乎在深呼吸劝解自己,这是他必须要面临的问题,任。 ,第一个知晓的是自己,这已经表明他的爱重与珍视。 须臾,桌上烛火兀自闪开一朵灯花,羡予终于重新抬头,轻微地勾了勾嘴角。两厢情绪碰撞,她能这么快就收好情绪,足以称得上心性稳如磐石。 看见羡予强撑的笑容,钟晰便明白她排。 然而他只觉得心中苦涩。她敏慧包容、善解人意,但钟晰现在宁愿她无理取闹一些,将脾气全都发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藏在她自己心里。 可他没得选,江项,没有稳定的江山,他护不住自己的美人。 两人沉默地拥抱,羡予只觉得今夜的一切恍若梦境,但对她来说,这是一场噩梦。 大约是想让她安心,钟晰简略地说了一些接下来的安排。北蛮兵力约二十万,而大梁拥有烟州十五万守军,加上这次调去的十万兵马,若只论战力,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需要担心的是北地气候影响,以及持久战的可能。 如若要在漫天风雪中作战,连习惯每年风暴肆虐的北蛮人都难以坚持。北地的苦寒会无差别攻击两方人马,所以在二月来临前,北蛮不会对凤回关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即便到了二月初,凤回山与天女山脚下的雪依旧不会融化,只有朔风不再凛冽,已经足够行军。 北蛮能够组织大军行进之时,烟州的十万增援也到了,天气再回温些许,这十万兵力同样能投入战场。 钟晰说这些是为了降低这场战争在羡予心里的危险程度,可哪有不危险的战场,此刻靠在殿下怀里,羡予脑子里盘旋的只有小时候听到的俗语——“出了凤回关,神仙都难办。” 也不知道殿下的话她听进去几句,羡予语气怔怔如游魂:“你都没有带过兵……” 钟晰把她抱得更紧了,宛如要将她揉入骨血,语气却和缓又郑重:“所以请岳父在天之灵,保佑我吧。” 羡予的手指依然牢牢扣在殿下手上,不知如何回应。 殿下此刻连她闺房的门都还没跨出去,她就忍不住开始忧心了。愁肠百结之际,外间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延桂。 “小姐,奴婢有要事禀报。” 羡予坐直起来,忍不住抽了抽鼻尖,平稳下声音传道:“进来吧。” 钟晰低头认真地检查了她的神情,见小姑娘只是鼻腔有些堵,但她没哭,这才放心。 延桂疾步到了内间榻前,看见殿下仍在小姐身边尚未离开,立刻松了口气。 她呈上两页薄薄的白麻纸,羡予有些疑惑地接过,不知道这两张纸为何让延桂如此欣喜。 延桂毕竟是太子府出身,对战争和政治都敏感的多,所以也明白这两张纸页的重要性,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方才葛秀请求奴婢为她准备纸笔,她随后画下了这两页图纸,据葛秀所言,这是她记忆中的北蛮王城地图。” 羡予愕然抬头,见延桂面上是实打实的一片喜色,赶紧将手中的两张纸递给了殿下,与他一道检查。 没想到葛秀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钟晰目光严肃起来,神色郑重地快速扫过两张纸页。 钟晰手上是有北蛮王城地图的,小部分来自他手下暗探的四处搜集,大部分来自从前镇北军和兵部的遗留,但都残缺不全。 而葛秀送上的这两张纸,几乎覆盖了整个王城,王宫和重要街道位置皆有标注,并且特地画出了锡德府邸位置,看得出来她很想为砍下锡德头颅而指一条路。 羡予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见殿下轻轻点了点头,便知晓此图大概率可信度极高。 她不禁感叹,过目不忘真是一种纯粹的天赋,要知道,七年前葛秀人留在北蛮王城时才六岁! 这幅意义非凡的地图并非完美,葛秀那时毕竟年纪小,很多地方都去不了,一些地点只能标注个大概。 另外小孩子的视角与成人不同,这两张略显潦草的纸页上所绘线条,与现实中的北蛮王城最大的不同之处便在于比例,但这也正显出葛秀献上此图的真实性。 多亏她从前“小奴隶”的身份,那时她在北蛮王城并不起眼,而且整天都要走街串巷地逃窜,街道纵横对天生脑力出众的她来说并不是难题,所以此图已经比钟晰手上的版本详细许多。 羡予与殿下对视一眼,敛下心中纷杂思绪,转头去问面前候着的延桂:“葛秀睡下了吗?” 延桂:“尚未,正等小姐传话呢。” 羡予点点头,“带她过来吧。”她说着,离开殿下身边重新坐回了罗汉榻的另一侧,葛秀毕竟还是个小丫头,在她面前还是要注意影响。 葛秀被延桂引着进入内室,端端正正给羡予行了个礼,只是她显然没想到“程公子”竟然还在,于是又朝他行一遍礼。 羡予见她眼神亮亮的,显得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两个时辰前她还大哭了一场,也没有精神大幅波动后该有的疲态。 “葛秀,”羡予让她上前来,拍了拍手边对方刚送上的地图,“你知道把这些交给我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葛秀轻快地答,“您说我是大梁人,所以我想为大梁出一份力。” 羡予笑起来,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这些图纸还需经历查验,若能通过,一定记你一份大功。” 面前的丫头这时候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攥着手指小声说:“给小姐记功便好了,这是我献给您的,并不为别的什么赏赐。” 旁观的钟晰一直注视着羡予,见她弯起眉眼,太子也忍不住染上笑意。 羡予细细翻过那两张分散的白麻纸,认真地对葛秀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明日请你换一张纸再画一遍,这两页太过零散了。” 这是委婉的说法,延桂起初不知这丫头要做什么,拿给她的白麻纸并不大。葛秀最开始落笔大约也有些紧张,绘图标注难免散乱。 除此以外,重绘一遍也是一种验证手段,将两次得到的图纸对比,不同之处便会被视作误差,被排除在最终版地图之外。 葛秀笑着一口答应下来:“不用明天,我现在就能画。” 正文 第103章 葛秀是有意表现,毕竟她方才说“愿意为大梁出自己的一份力”,现在一心想让施小姐高兴点。 但延桂不太赞同,这时辰还画图,小姐肯定要在一旁看的。本就快到小姐就寝的时间了,哪有让她陪着熬的道理,然而主子没说可或不可,她也不能直接拒绝葛秀的请求。 “那就现在画,延桂,再点两盏灯烛。”羡予直接应下来,带着葛秀往她西次间的小书房走,看样子是打算让葛秀在自己的书案上画。 延桂没法子,但仍想出声劝两句,还不等她开口,便听殿下说话了。 “我看着就行,你去休息吧。”钟晰跟上去,揽住了羡予的肩。 “无妨,我就看一看,再说我现在也是睡不着的。”羡予抬头望了一眼殿下,见他目露忧心之色,浅笑回应。 这一夜的消息让她情绪波折过大,若不找点事做,她躺在床上也只会胡思乱想。 钟晰不好再劝了,握在她肩头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极轻地从背后拥住她。 笔墨纸砚都已齐备,延桂将书房内的烛台都点上,青竹便去把屋内铜炭盆里重新添上通红的炭火,以免冬夜寒气侵扰。 葛秀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开始绘图,书房内明亮温暖,她又是第二遍描绘,手稳当很多。 钟晰直接站在了书案边观看,葛秀虽然不解“程公子”此举何意,但既然施小姐只让她画图,她就不会多问。 羡予坐在一旁的圈椅上,青竹给她端来一盏安神茶,她一口没喝,端着温手用,目光直直地盯着书案方向。 但她没看画图的葛秀,也没看桌上铺开的图纸,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负手立于桌前的钟晰。 年轻的葛秀在自己尚不知晓的时候,就达成了“太子站着我坐着”的辉煌成就。她只是依着小姐的吩咐端正坐下,然后将自己记忆中的地图横平竖直再描绘一遍。 钟晰手上拿着略显潦草的初稿,边看葛秀新绘图纸边对比,时不时指着图上某处询问或讨论一句,显得尤为认真。 羡予想起她住在太子府那几个月,躲在殿下书房后间偷闲,偶尔能听见他和几个亲信官员谈话议事,那语气和现在一般无二。葛秀现在的待遇可比内阁还高呢,羡予不自觉笑起来。 但她的笑容又缓缓凝固在脸上,因为想起了葛秀提供这张地图的真正用途。 北蛮从南越那里得到了足以支撑冬季动兵的粮草,待到春夏之系,草原水草丰茂,他们又能自己补上军需。如此一来,这场战争恐怕会从二月持续到秋末,烟州将面临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持久战。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时间一长,守城的任务也会愈发艰难,何况北蛮投入甚重,势必来势汹汹,稍有不慎,凤回关就会落入敌手。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若想彻底阻断北蛮攻势,必然要反攻出关。站在大梁一面来说,最优解是像七年前施大将军一样,领兵攻入北蛮王都,歼灭敌军全部主力,逼迫他们重回朝觐纳贡的属国位置,这样烟州才会再次获得十年以上的安宁。 而葛秀的这张地图,给烟州大军杀入王都指出了一条明路。 所以钟晰才会如此上心,这张地图迟早用得上,而且非常有用。 若没有这张图,烟州只能以守为主,视局势而徐徐图之,谋划反击也会十分艰难。*现在有了如此重要的战略地图,叫他怎能不去想反守为攻? 望着殿下专心致志的侧脸,羡予心中天人交战。她知晓战争的残酷,双方都要面临你死我活的结果,要么攻下北蛮王都,要么等着被攻下凤回关。 可公理之外,她还有私心。凤回关外寸寸土地不知埋了多少尸骨,她不可能放心让钟晰亲上战场。 莫说太子只需坐镇中帐,于关内指挥大军,烟州缺一个能在前线实时调配军队的将军,殿下去那里就是为了补全这个位置。 羡予知道他足智多谋,也矫健骁勇,她本应祝他战无不胜,可是、可是…… 这张图画了一个多时辰,中间钟晰两次劝羡予回去休息,都被她拒绝了。 她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凝望钟晰的身影,似乎要将这个剪影刻在自己心上。 ,永远不知疲倦似的,恰如人们心中的太子模样。 直到子时过半,钟晰才满意地收起了图在钟晰的指导下更加规范,但实际上与初版相差无几, 葛秀站起身活动手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远了一些。 太可怕了,她虽然没遇上过严厉的夫子,但她猜大概就是程公子这样。问的事无巨细,她落下的每条遍,并且会时不时重复一处问询,就像审问犯人一样,要差异。 葛秀被延桂带回侍女的屋子休息,青竹留下来伺候小姐就寝。 钟晰把还坐在原位的羡予拉起来,看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中都泛上一点红血丝,忍不住开始心疼。 她极少熬夜到这个时辰,又一直坐着,只觉得四肢沉重无比,全身都没什么力气,被殿下拉起身时直接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倒进了他怀里。 钟晰揉揉她的后脑勺,轻声道:“我抱你回去?” 其实从西次间的书房到东次间的卧榻总共也没几步,但羡予已经习惯了被他抱来抱去,哼唧一声表示同意。 钟晰将怀中人轻柔地放在床上,亲自脱下了她的绣鞋,爱怜地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太子当时没反对葛秀立即开始重绘地图就是为了赶时间,今夜画完,他明日一早便能召集臣下商议。 但他没想要羡予也陪着熬,盯着葛秀画图时还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旁边坐着的羡予,只待她表现出困倦之意就立刻催人去睡觉,没想到小姑娘硬是待到了现在。 羡予躺回到床上倒是清醒了些许,见殿下仍坐在自己床边,似乎准备像往常一样,要等到自己睡着才会离去。 “殿下快走吧,回府休息,真的不必每天都来看我。”羡予轻声赶人。 她几乎能想象到,太子亲征的想法一旦提出,明日他和朝臣之间必然会面临一场漫长的议事,加上他新得到的北蛮王城地图,前前后后尽是十分消耗精力的大事,估计接下来几日都天不亮便要起。 钟晰口头“嗯”了一声应下来,人却没挪步,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谁都不会想到他太子做起这些伺候人的小事倒是十分顺手。 这人赶不动,羡予干脆闭上眼装睡,只求他能尽早回府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L。 钟晰没戳穿她拙劣的演技,但起身的动作略显凝滞。 他停在柔衾软帐边,低头深深凝望着小姑娘装出来的睡颜,这熟悉的画面让他再次想起秋阳山别院时的初见,差不多的角度,差不多的装睡。 但他那时不会怀着这满腔酸楚,不会觉得愧疚。 没遇见她之前,他有抱负有野心,认为天下都迟早尽在掌握,高处不胜寒的身份地位,加上他向来独行的风格,几乎剥离了他所有感情。 钟晰那时只想夺权上位,把自己活成了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一把刀,外人看太子冷心冷情,并不是伪装。 问心有愧,怎么可能?他设过许多计,杀过许多人,没有一滴血会让他觉得愧疚。 独独面对她时,说出的每一句谎言都会让高高在上的太子自责一分。可偏偏那时,他只能用谎言留在她身边。 他多缠恨,他多亏欠- 正月初六,群臣集议,太子提出将要亲征,果不其然遭到许多大臣反对,令人没料到的是,反对之人中为首的是一直支持太子的左相宋永。 宋老已经头发花白,颤颤巍巍跪在了殿中,言辞恳切:“请殿下三思!储君将兵,太过铤而走险,若您在烟州遭遇险情,实乃我大梁难以承受的风险!” 钟晰知道宋永是为了江山延续而考虑。 眼下宗室再无天资卓越的适龄血脉,更别说能比得上当今太子资质的了,宋相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他心目中的未来明君出现,若是还未登基就折在烟州,那大梁的日子也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群臣只听见太子于上首冷声反问:“哦?孤不能去,那谁去烟州?” “只等闻有列死守凤回关么?若这场仗真要打八个月,北蛮一寸一寸磨都足够磨开凤回关城门了。还是说这八个月你们谁能请来天降神兵,救烟州百姓于水火之中啊?” 太子的话如同玉石掷地碎裂之声,清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殿内众人噤若寒蝉。八个月太久了,战线拉长到这种程度,变故将会多到难以估量,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先攻下北蛮。 这同样是一场博弈,目标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两边的砝码已经摆上天平,越拖越会丧失良机。 这场集议持续了整整一天,太子力排众议,给自己亲征下了决断。听说晚间太子还与左相宋永对谈了近一个时辰,第二日,宋相也再未出任何反对之言,只是对殿下行礼时拜伏得更深了。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各种战前统筹准备,朝堂上下皆有奔忙,太子府更是通宵达旦。 初七上午,殿下首先宣召兵部众人商讨备战细节,可素来兢兢业业的兵部侍郎施庭柏大人在这万众瞩目的节骨眼竟然迟到了近一个时辰,临近巳时末才姗姗来迟。 有消息灵通之人打听到了原由,据说是因为施侯爷的亲侄女、镇国侯府的大小姐,当日凌晨高热不止,几近昏迷。 正文 第104章 施侯爷对他这唯一的侄女有多上心,朝野上下无一不知。 传闻施小姐初六便身体不适,当时只以为是偶感风寒,没想到初七竟然烧晕过去,情况比当年施小姐八岁落水后的情形还要危急,所以施侯爷迟这一个时辰似乎也情有可原。 太子殿□□恤臣下,特派刘安行太医去侯府为施小姐诊治,当日议事中途暂歇时,还遣人私下问过施侯爷侄女病情。 诸臣皆是感念殿下仁心,毕竟施侯爷又不是太子亲党,殿下大权在握也不必用如此手段笼络人心。 太子殿下一贯性子冷肃,然而在日理万机之余仍然会抽空关心臣子家属,谁见了都要称一句贤良仁德。 钟晰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层层叠叠的奏章如同锁链,将他困在桌案之后,离不得承光殿半步。 直到戌正时分,太子才脱离案牍,他离宫后并未回到自己府上,而是脱离众人视线后独自到了镇国侯府后院。 因着太过惦念羡予,太子翻墙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不少,结果就是在羡予院子里恰好撞上给侄女喂完药的孟锦芝。 好在侯夫人只是惊慌一瞬,行礼后便自行告退,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钟晰没心情再去管旁的,推门而入,直奔东次间的卧榻。 羡予刚喝完药,正靠在床头发呆,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瞧,果然是殿下来了。 床帐是挂起的,离床五步远的纱幔却放了下来,钟晰正要撩帘往床边走,羡予出声阻拦了他前行的动作。 “别靠近我。”她声音嘶哑,这几个字说得急促了些,外界的气体送入口腔,又带起喉咙一阵痒意,靠在软枕上咳了起来。 她不让接近,钟晰就不动了,就这样隔着五步远和一层纱望着床上的小姑娘,神色凝重,眉心都快拧成一团。 他昨日和半个朝堂论辩整整一日,离宫时太晚,见到羡予时她已经就寝,他只看了一眼小姑娘便离开了侯府。 现在想来,她昨日恐怕正是因为风寒才睡得早些。 小姐已经病了两天,横五和延桂竟然都未告知他,定然是羡予拦住了她俩,这才瞒住自己的病情不让太子知晓。 羡予静静地看着殿下,看他一脸忧心之色,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怎么了?刘太医看过了,我也好好喝了药,过几日便好了。” “别担心,也别皱眉。”她刚咳过,声音还带着一点沙意,但并不显得粗糙,只让人觉得娓娓和缓。 钟晰不知如何回答,让他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想装作宽慰,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掩饰的话题。 朝堂政局相关,他们一个没心情说,一个没精神听;病情和用药,刘安行早就和他仔细禀告过,生怕引得主子担忧。 据刘太医所禀,施小姐是前日熬夜引得精神不济,昨日白天又着凉了,加上……他不知为何,但小姐气机郁滞、情志不畅,她本就体质较弱,种种原因叠加之下,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转化成了要命的持续高热。 刘安行不知晓羡予思绪郁结之因,钟晰可是一清二楚,正是被“太子亲征”这消息刺激的。 “怎么不说话?和我聊聊天吧。”钟晰愧疚的情绪被羡予打断,她将背后靠着的软枕垫高了些,摆出了谈话的姿态。 羡予不让殿下接近,是怕过了病气给他,如今他即将前往烟州,若是生病,实在消耗身体。正因为可能将要面临战场,她不愿意让殿下冒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 “好,想听什么?”钟晰的声音竟然比病中的人还要嘶哑。 羡予想了片刻,想说个不相关的笑话,最后还是换成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这两天议事,都是在谈亲征么?” 钟晰缓慢吐出一口气,低声答:“对,定下来了。” 羡予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真的这样快就都下了决定,朝上那百十号人,没一个能影响太子的决策。 大概是病中略有思维迟缓的缘故,她好一会儿才接着问:“定下来了……哪天出发呢?” “暂定在十四日。” “十四……”她又重复一遍,笑道:“那我要快点好起来了,我还想去送你呢。” 前半句还维持着较为轻松的上扬语调,后半句话还没说完,羡予就毫无征兆地就落下泪来。 病人的情绪太过敏感,临近的日期如同宣判,她再也坚持不下去,珍面,在柔软的 她偏头转向床帐内侧,不想让殿下看见自己流泪,也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哭声,于是死死抿住唇,手指攥紧了被角,可惜病中乏力,很快便脱力松开。 己的心脏反复揉捏,全身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并且难以呼吸。 钟晰直接掀开了面前那层薄薄的帷帐,两步跨到床边,将越哭伏得越低的羡予捞进。 眼前人的一滴眼泪都如同能溺毙他的汪洋,他实在难以袖手旁观。 羡予抓着被角,说不清是想推开他,还是想要留住他不再离开。 落在钟晰手背上的眼泪犹如滴蜡,温度高到几乎要将他烫伤。 好一会儿,羡予尽力压抑住了突然崩溃的情绪,但仍有些间歇性的抽噎。 钟晰仔细地扯着被子将她背后也围拢起来,确保她不会再次着凉。 屋内一直燃着炭火,室内温暖如春,但一直照不暖她苍白的脸色,直到哭了这一场,眼下和鼻尖才泛起一些鲜妍的粉色来,面上终于不再只是那种毫无生机的冷白。 羡予埋在钟晰怀里不愿意抬头,钟晰的侧脸贴住了她后脑勺的发丝,缓慢揉捏她的后颈安抚着怀中人。 他听见羡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她说:“我后悔了。” 后悔答应让他去烟州,后悔自己不曾言辞激烈地阻止他,后悔默认了他的所有决断。 亲征一事,太子对所有朝臣其实都是通知,唯独对羡予,是事先商量。 她明白若是自己哭着让他不要去,殿下大概率真的会另寻他法。正因如此,她才说不出任何不允许之类的话语,即使现在明白道出自己在后悔,她仍然不会把“你不要走”说出口。 “大局为重”四个字说得轻巧,每个笔画落在单独的某个人身上,便显得比山还沉重、比海还压抑。 可他们必须考虑大局,若国将不国,谈何储君? 钟晰明白她的意思,明白她在后悔什么,却只能压抑着一切情绪,道一句:“对不起。” 他再次理解了羡予当初为何要搬离容都,看起来只是为了逃避纷争,但细想大约也有不想面对今日这种局面的缘故在。 留在容都,她周围的人个个身份显赫而贵重,少不得有这种要因大局而牺牲别的什么之时,这种情况下,交情会变成金银或米粮,共同放在一杆秤上比较价值。 可人人都有私情,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能放下? 羡予松开了抓住他手腕的手,将自己两手腕上那两只相似的白玉素镯展示给他看。 “这是殿下赠予我的,”她摊开左手放在被面上,又晃了晃右手,“这只是我外祖母送给我的,她说和我娘的一样。” 外祖母留给她的镯子是对小辈平安的祝愿,殿下送的那只同样带着长辈的祝福,这是先皇后传给未来儿媳的。 “是不是很像?”她轻轻笑了一下,终于肯抬头去看殿下近在咫尺的面容。 钟晰牵住了她的双手,面色凝住一瞬,屋内暖和得如同阳春三月,她的手却冷得像一片冰,这让钟晰都害怕她会不会像雪人一样化掉。 他心中忧虑并不在面上显现,钟晰同样回以笑容,温声应道:“嗯,很像。” 借这两只玉镯,羡予头一回在钟晰面前说起了她从前不愿提及的往事,“你知道,我爹他……棺椁回家时,我娘跟着哭了一路。” “这些我都不记得了,还是叔母后来告诉我的,她说我娘哭了三天,自己也没了。” “鹣鲽情深,容都引为佳话。” 钟晰不解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安静听着她讲述。 羡予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语气却如同一片锋利的薄刃:“若殿下也有那一天,我不会为你而死的。” 钟晰闻言却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太好了,”他甚至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我的羡予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羡予嗤笑一声,即使在病榻上也显得气势卓然。 “谁要听你说这个。”她略微歪头,仔细打量眼前人英俊的面容,反手压住了钟晰牵着自己的手。 “若殿下还想娶我,就活着回来。”施大小姐语气骄傲,如同在发号施令,方才被泪水浸过的双眸更显明亮。 她就像一片湖泊,水面无风,远观只觉得宁静悠然。淡雅的表象掩盖了水下深渊巨浪,她从来不是软弱者,而是有胆量、有气魄、惯于站在山巅的人。 这条命令唯一指向的人当即笑出了声,钟晰在心上人面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语气坚定如同宣誓,“好。” “打下北蛮后,我带你去万顷草原上跑马。”- 刘安行被太子殿下留在了镇国侯府,专心照料施小姐的病情。太医留府可是宠臣重臣才有的待遇,有些大臣闲时还会感叹两句,太子殿下这一点倒是和崇安帝颇为相似,都很是挂念镇国侯府小姐的健康状况。 从前施大小姐一生病,陛下就赐药赐补品,现在施大小姐生病,太医都直接住在侯府了。 正月十一,容都又下起了小雪,刘安行不愧是能当下一任太医院院丞的人,在他倾力照料下,羡予终于好得七七八八了。 刘太医嘱咐施小姐在完全痊愈前一定不要见风,羡予却一心想往太子府跑,钟晰也拦不住她,只好派人将她妥善地接到了太子府,刘安行也只好跟着一并换了地儿。 马车停在熟悉的小院外,砌雪斋现在倒是院如其名,积雪堆得像糕点,只让人觉得松软可爱。 重回故地,羡予心情不错,青竹和延桂两个可不敢让小姐去玩雪,一下马车就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赶紧送进了暖和的室内。 屋内布置和几个月前一般无二,只是添了些冬季用具,似乎随时等着主人回来。 红拂琴依旧留在砌雪斋,羡予往琴案上多看了一眼,就惹来青竹和延桂两道不赞同的目光。一来怕遭两人唠叨,二来自己现在这身体状况也不适合弹琴,羡予只好老老实实缩在了软榻上。 临近晚膳时,梁兴欢欢喜喜带着膳房的人到了砌雪斋,布了整整一桌温养滋补的菜品,随后开始和小姐叭叭告状:“殿下近来用膳时辰都早晚不定的,有时候用两筷子就要搁下去办事,得亏您来了,否则殿下今日恐怕还要拖到戌时才用晚膳啊。” 羡予知晓他忙,没想到殿下忙起来作息混乱到这程度。按梁兴所说,恐怕他有时候甚至是从侯府回来才用的晚膳,然后面对着各种事务挑灯至三更,匆忙睡两个时辰便要起。 这些他都不会和羡予说。 “平旦时分便要起身,卯时三刻就到了承光殿,哪里有功夫好好用早膳?”梁兴语气沉痛非常,告状告得眉飞色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静步入室的太子殿下。 钟晰难得在正常的下值时间回府,站在厅中听梁兴滔滔不绝。 羡予看见了他,也不打断梁兴,反而应和着偶尔出声,“是吗?”“啊?太不应该了。” 厅中的殿下都听笑了,忍不住挑眉,羡予偷觑一眼殿下表情,强忍笑意。 梁兴终于发现了气氛不对,缓慢转身,挂着僵硬的笑容对主子行礼,而后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钟晰完全无视了他,径直略过他坐到了桌边,梁兴只好向小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羡予及时解救了他,“我还想吃豌豆黄,劳烦梁公公去和厨房说一声吧。” “哎哎,这就去!”豌豆黄一时半会哪里做得出来,不过是给他找个借口,梁兴如蒙大赦,倒腾着小步就溜了。 钟晰并不戳穿,自然地伸手探了探羡予额头的温度,确认她体温正常后揶揄道:“你今日倒是胃口好。” “我昨天就不发热了,”羡予乖乖地等他试好温度,转过眼珠看他,“先别说我,梁兴告的状看来句句属实啊?” 太子被拿捏得心甘情愿,立刻认错:“我错了乖乖,别生气。” 按照往常,羡予在太子府一般去殿下寝殿的起居厅和他一起用膳,但钟晰怕她出门吹了风,便直接叫人在砌雪斋备膳。 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轻松的相处时光,越临近出征,越是什么都不愿去思考,只想活在此刻。 钟晰保证自己接下来肯定好好按时用膳,但其实也没两天了,三日后大军便要开拔,行军途中,包括到了烟州之后,太子也不敢肯定自己就能好好吃上每一顿饭。 就这剩下的两三日,还是因为钟晰知道要紧的事宜都已一一安排好,才敢在羡予面前做此保证。 但两人默契地都未提及,像是不愿打破这短暂的温馨。 第二日雪停了,难得还有一缕阳光,照在院内石桌的厚厚积雪上,更显得它晶莹松软。 刘安行一早来请脉,笑着说“小姐心情舒畅,恢复也快了些”,惹得青竹和延桂两个都带着明显的打趣目光去看她,眼神中都能读出起哄声。 刘太医总算肯放羡予出门,她倒是不急着出去玩了,算了算殿下回府的时间,打算去正殿等他回来。 还没等她慢悠悠走到正殿,钟晰就提早回了太子府,只是后面还跟着一串人,皆是身着朝服,看起来都是他的亲信官员。 羡予见过两三位,但这些人都不认识她,她估量着自己还要不要过去,停在了原地。 殿下倒是一眼望见了她,直接转向朝她这边走来。 身后一众臣下疑惑抬头,顺着殿下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边站在一位身形清弱的女子,身上披着一件十分眼熟的鸦青色大氅,那分明是太子的服装。 众人不敢再仔细辨认面容,齐齐偏头转身,看天看地看旁边的孔安。 孔安倒是毫无避讳地遥遥朝那位女子行了礼,这让众人更加确定此女身份不凡。 这其中有两个知道的多些,比如去年夏天,殿下书房后间就偶尔能听见琴声,他们只敢在心中猜测那可能是太子宠姬,然后更加惊叹——太子那性子,也会对谁娇宠到这种地步吗? 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那位不明身份的“宠姬”,书房也再无琴声,还以为人已经失宠,或者干脆没了。 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了,看殿下这上心程度,待太子亲征归来,他们估计就该对这女子换个称呼了。 钟晰牵着羡予往正殿走,“刚想去寻你,正好你就来了。” 那一堆官员还在不远处站着呢,寻自己做什么?羡予对他投去疑问的目光,但钟晰并未解释,只是笑着让她坐到了正殿的一架屏风后。 这是一扇丝绢坐屏,因为两边的光线差别,屏风后的人能看清殿中人面,从殿中却只能看见屏风后一个模糊的人影。 跟着太子回府的七八个臣下依次进入正殿,羡予更是不解,再次看向殿下,无声做出口型询问:“我看他们做什么?” 钟晰坐在另一侧的圈椅上,指着殿中站在最前方约三十余岁的一人道:“这是参知政事,庄思文。” 庄思文原本和其他人一道低着头,不解殿下此举何意,老实候在原地。 但他不愧是一路钻研到这位置的人精,听到屏风后殿下朝身边人介绍的语气后,立刻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一撩袍子朝屏风后跪下,“臣在。” 羡予瞪大眼睛,仍然难以置信地看一眼跪着的庄大人,又看一眼旁边的殿下。 庄大人这一跪可是结结实实跪了两个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钟晰倒是非常平静地勾了勾唇角,接着给羡予介绍下一位,“这是兵部尚书,陶峰南。” “微臣在。” 羡予眼睁睁看着叔父的直属上司也跪下了。 等到殿中那七八个人都介绍完,羡予觉得自己受到的震撼不亚于听见葛秀说她亲爹是锡德。这里的人可个个都称得上国家栋梁,真正手上握着实权的人物。 她僵硬地转头,就见殿下取下了自己腰间一块玉佩交到了自己手上,沉声道:“我离开容都后,若你遇上自己处理不了的事,带上我的玉佩去寻他们便可。” 随后钟晰转头面向屏风外,嗓音掷地有声,“见此玉佩,如见孤。” 殿中众人再次伏身,“谨遵殿下令旨!” 正文 第105章 钟晰的安排可不止让羡予见见自己的近臣,第二天,他还特意抽出一个时辰给羡予讲解自己手下的情报网和属于太子的府军前卫布置。 羡予听得满头雾水,“等一等,这些亲卫你不带走吗?”府军前卫主要就是为了保护太子安全,人都不跟着太子的话,谈何保护? “一半随我去烟州,另一半留给你。”钟晰边说,边在一张手令上盖上自己的印鉴。 羡予第一反应就是拒绝,眉头微锁:“我不要,容都好好的,哪里用得上他们,你都带上吧。” 钟晰明白她是担心自己在烟州遇到危险,冲羡予笑了一下,但没答应,直接往下说:“你对他们有什么吩咐直接告诉横五就是,他能指挥剩下的人。” 房梁还是屋顶上不知何处传来横五的声音:“我等任凭小姐吩咐。” “……”羡予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沉默一瞬,一下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钟晰注意到她的小表情,捏着她的手笑了笑,“还有这个,”他把方才那盖了印的手令放到羡予手上,“若有特别时刻,可去宫中找郭副统领调禁军。” “……”羡予更加沉默,这回完全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府军前卫的一半都足有一千人,宫中禁军还更是不敢想,加上昨日见到的那些高官大臣们,钟晰一离开,羡予手上的权力几乎足以撬动整个容都。 即使这样,钟晰还担心自己的安排仍有差漏之处。 羡予哭笑不得地拦住了他,“够了够了,再多别人就要担心我造反了!” 除此之外,钟晰还给她教了她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政治突发事件,以及如何使用他设在各地的暗桩进行情报搜集或者联络。 钟晰端起茶盏歇口气,叹道:“从前担心你不喜欢这些,如今要用的时候怎么交代都显得匆忙。” 庄思文等人是太子党派的核心权力人员,暗桩和亲卫则是他私有的特权组织,钟晰几乎平等地让渡了自己的权力,若真有意外,这些都会是羡予的保障。 羡予坐在他身边不答话,她本来就不喜欢,也宁愿自己一辈子都用不上,只在容都等他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殿下在她身边上了一重又一重保险,但羡予觉得,只要不是北蛮或者南越的死士潜进容都要把侯府点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宣阳殿的崇安帝半活不死,天牢里的钟旸半死不活,整个大梁的安危独独系在太子一人身上,到时候全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烟州,若有谁这会子在趁容都空虚而闹事,那是太想送自己的九族入土了。 崇安十七年正月十四,多云,在冬日里绝对算得上好天气,然而都城中完全没有往年等着庆贺上元的节庆氛围,整个容都显得严肃又宁静。 直到一队整齐的马蹄声在容都最中央的正阳大街上响起,百姓鱼贯而出,站在街道两侧为大军送行。 羡予也想站在街边,或者去某家店的楼上,站在窗边看都行,但都被延桂她们以安全为由拦下了,她有些失望,但随后有人将她护送到了城门上。 这里视野很好,她能清楚看到整齐的队列、街道边撒花和击鼓助威的百姓、将士们的黑甲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光,金线绣的玄色旗帜于寒风中猎猎作响。 以及最前面的那个人、她唯一牵挂的那个人。 马背上的太子于某一刻抬起了头看向城门高处,他同样一身黑甲,这还是早晨羡予替他穿上的。 羡予今日醒得格外早,其实她整夜都睡不安稳,天没亮就跑到了正殿,幸好殿下没有趁她睡着悄悄离开。 她仔细抚过这件黑鳞甲的纹路,眼眶有些泛红,钟晰想去抱她,又怕坚硬的盔甲硌得她娇嫩的皮肤不舒服,于是只能松松的搂了搂眼前的心上人。 令钟晰没想到的是,羡予掏出了一块被柔软锦帕仔细包住的玉佩,末尾还缀着一枚精致的璎珞穗子。 初见时,钟晰为谢她救命之恩,留下了一块云纹玉佩。第二次见面时,他又用同样花纹的、但更干净的另一块玉佩换走了最初那块,并且留下了一个日后会帮助她的承诺。 这便是那块见证了他们的相识的玉佩。 其实它很普通,根本比不上殿下前几日当着亲信大臣的面交与她的那块太子令玉佩。 羡乘,雕花也是十分常见的祥云纹,并无表明主人身份的刻字,若是钟晰不说,谁 温玉放到了殿下手心,轻声巧笑:“殿下从前许给我一个承诺。” 钟晰笑着握住了那块玉佩,连手心,应道:“嗯。” “我想好要什么了,”她仰头直视钟晰,美目眸光流转, 钟晰再次弯腰搂住了她,没怎么用力,但语气中满是一丝不苟的陈恳:“好,我一定会遵守我们之间的承诺。” “我没有把玉佩还给你哦,它还是我的,”怀中的羡予不轻不重推了他一把,一字一顿,“你要完、完、整、整、的、把他带回给我。” 哪里有她这样的无赖,信物送回去了,承诺也用完了,偏偏还要把东西要回来。 可架不住太子就是愿意哄着她,钟晰低头轻柔地吻住了羡予,再次应声。 “好。” 正阳大街直通正阳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无不聚焦于位列最前方、骑在漆黑骏马的太子殿下,厚重铠甲增强了他平时的肃然气质,并且平添二分杀气,英姿风华,犹如战神临世。 正因有此威仪,百姓才会相信太子殿下将会带回胜利。 街边有人觉得自己似乎看见面无表情的太子殿下,在某一瞬间弯了眉眼,带着满腔柔情,那是看爱人的眼神。 但太子很快收回了目光,无人发现他在对谁展露笑容。 钟晰亲令各地调来的这十万精兵,分别驻留在容都周边两大军营,都已整装待发,待太子领兵出城后会依次带着粮草和辎重跟随上路。 二十二日,大军刚进入与烟州相邻的顺州地界,钟晰便收到了闻有列将军从前线发来的急报,言北蛮六日前已经开始派军队前往凤回关外不足百里处,但规模较小,似乎只是试探。 六日前便是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北蛮没等到自己要偷渡的第四批粮草,便明白己方计划已经败露,于是提前发难,这与钟晰预估的北蛮动兵时间相差无几。 钟晰当即派花梨鹰传信烟州,主要是告诉闻有列让他莫要惊慌,北蛮仍处于试探阶段,即便有攻势也不会太强,烟州一定要稳下军心。 太子治下的军队沿袭了他一贯严明整肃的风格,行军又快又稳,即使这样,最快也还需大半个月才能穿过顺州到达烟州,这半个月内,只能靠闻有列守住凤回关。 领兵最忌贪功冒进,闻有列没有这个毛病,他知道自己水平,很多时候他甚至会轻视自己的能力,所*以一收到北蛮军队出击的消息,他就开始惶惶不安了。 而一军主将的心态会影响到全军上下,此时钟晰只能安抚闻有列的情绪,让他安心等待支援到达。 钟晰望着阴沉天空下花梨鹰向西飞去的身影,它不愧是以速度著称的猛禽,很快便脱离了视线范围。 太子只带走了一只花梨鹰,另一只留在容都,以便两方消息能尽快传递。 越往西天气越差,而钟晰的脸色如天色一般阴沉。身后这十万兵马已经是从各军中挑出来的精兵良将,钟晰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如同一军出身一样统一服从指挥,但他管不了诸位军士的身体能否适应烟州的苦寒环境。 说是支援,其实天气回暖时才能上战场,在此之前依旧只能靠烟州守军支撑。 钟晰望天沉思,旁边有位将领模样的人大步上前,对着太子行了一礼后恭敬询问:“殿下,休息的一刻钟已经到了,是否继续上路?” “嗯,继续行军吧。”钟晰声音冰冷而平静,完全听不出他心中忧虑。 上前问话的这位年轻将军叫甘鸿,如今还不到二十岁,是钟晰精挑细选出来的副将,在整个大梁都算得上资质出众。 甘家家世并不显贵,所以甘鸿这些年在武将中也走得无比艰难,但这也塑造了他坚韧不拔的品质。甘鸿明白这是自己跟随太子立下军功的绝好机会,对殿下的命令绝对服从。 二月十二日,太子带着大军终于到达烟州境内,收到了韩佑传来的越州军报。 南越半月前主动发战,但韩佑带着镇南军应对良好。 南越战力本就不敌大梁,所以他们谨慎的很,北蛮在凤回关外都试探好几轮了,南越才堪堪动兵,并且首次派遣的军队人员很少,同样保持着一种你来我回的试探态度。 留韩佑在越州率领镇南军,钟晰很放心,这算得上好消息,起码让大梁不用顾头不顾尾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不好不坏的情报,韩佑翻了半个越州都没找到逃匿的祝乌辞,但整个越州如今都处于战时状态,不止和南越的边境严密封锁,连带着与其他州县毗邻的城池都对出入检查十分严格。 各地城门处可都明明白白贴着“乌先生”及南越人普利的画像,韩佑确信此人尚未逃回南越。 二月二十一日,大军到达了镇北军的大本营,天慈县。 太子一来,主将的位置自然转移到他头上,闻有列感激涕零地转去负责后勤,完全没有要和副将甘鸿争一争位置和功劳的意思。 太子带来的这十万支援分散到天慈县周边的二县军营,以作适应烟州严寒的调整,同时替换出了原本的军营守军。 在施将军身死后的第七年,镇北军终于重新完成了十五万大军的集结。 正文 第106章 四日后,钟晰率镇北军到达天凤县,离落日镇不到两百里,快马只需一个多时辰便能到达凤回关。 这里虽然望不见凤回关的巍峨城墙,但已经能看到凤回和天女两条山脉的山麓。 烟州地势高,凤回山更高,山顶被皑皑白雪覆盖,似乎与远处天际连成一色,会让人产生一种爬到山顶就能触摸到天空的错觉。 钟晰等人是傍晚到的天凤县军营外,天色阴沉,气氛凝重,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闻有列原本是想请太子到天凤县县衙坐镇,将那里开辟为新的司令部,但钟晰坚持要与将士们一同待在军中,闻有列便果断闭嘴了。 主帐还算宽敞,与殿下一同北上的孔安检查了帐中布置,桌案、床铺、沙盘等等一应俱全,只是都带着北地粗犷的风格,与万物追求精美的容都相比,难免显得简陋。 片刻后,有值守将士来禀,落日镇守将彭丘求见殿下。 彭丘忐忑不安地步入主帐,他今日上午就到了军营守着,等了整整一天才终于等殿下到达,立刻便来求见。 与其说彭丘是来拜见新任主将,不如说是来请罪的。 北蛮人对凤回关的袭略越来越频繁,出动的兵马也越来越多,直到昨日,他们第一次派出了千人的军队,彭丘不得不带兵出城迎敌。 好消息是凤回关守住了,坏消息是彭丘带了一千五百人去,死八十九人,伤三百余众。而北蛮那边,仅伤一百余人,对比惨烈。 首战即产生如此伤亡,这是对士气的强烈打击,彭丘一夜没睡,听下属报告殿下今日便会到达天凤县,一早便等着来候着了。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凤回关外道路已经不适合行军和作战,这种情况下,为了减少粮草和军备消耗,在天气好转前,北蛮不会有动作,所以彭丘才敢离开前线到军营来。 他不知道殿下治军风格如何,但根据他对容都官场的了解,这种时候先跪下认罪总是没错的。 没曾想他刚说完伤亡结果,解释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殿下打断了:“孤知晓了,你把昨日对战详细经过说一遍。” 彭丘发现了太子与容都其他人的不同——他不在意所谓陈情和解释,他只在乎结果,以及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 彭丘隐约觉得,有太子殿下在,镇北军有望重回鼎盛之时,日后和北蛮的较量,胜负还犹未可知- 烟州尤有飘雪时,容都已经进入暖春。 前线战事紧张,权贵们也得分轻重缓急,大型聚会一概取消,一则是怕殿下回城后被谁参上一本,二则也是实在没心情——太子备战时可是狠狠把各家各府的私库搜了一把,可谓雷霆手段雨露均沾,大人们现在没那么多闲钱啦! 今年侯府也没有往年那么多社交宴请,连司南伯夫人每年要办的葛亭春宴都停了。 这边空出了时间,但羡予实际上也没讨得闲,文心斋和流云报社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她便每日都去柳叶街帮高四一把。 战时最是文坛兴盛时,容都又是天下文人聚集的地方,他们诗集和文章一天赶一天的新,就差把朝上那些“尸位素餐”之人全都骂下来好让自己坐上去。 文人墨客思潮涌动,连带着书坊的生意都很好。报社那边更是忙碌,高相宜的事业版图已经拓宽到全国,只差离容都较远、如今还在打仗的烟州和越州没有入驻。 百姓们同样时刻关注着南北两地的战争,渴望获得前线的最新消息,与其等说书人传那不知道几手的故事,不如去买一份《流云报》看一手情报,据说后者还有官府背书呢,信息保真。 虽说是借着战争的缘故,但报社确实因为这个机会得到了前虽未有的扩张速度,并且由于上回替官府发布通缉令,《流云报》在很多百姓心中已经成为官府私下的发声平台。 这已经和《流云报》创办初时的娱乐性小报相去甚远,在羡予的建议下,报社推出了“娱乐版”和“时事版”两个版本,由客户按需选购。 虽然文人把朝堂上下批了个遍,但这些官员大人们并非全无功劳。 太子身在烟州,内阁便成为了支持朝堂运行的中流砥柱,左相宋永与参知政事庄思文堪称国家柱石,决心要替太子殿下守好后方,好让前线免去后顾之忧。 重理政事,但并未离开宣阳殿,加上皇帝腿脚不便,早朝更是没影。他偶尔会接见内阁的人,至于吩咐了什么,更下级的官员一概不知,照着 羡予大胆猜测,以崇安帝现在的病情,加上殿下对朝廷的掌控程度,皇帝去的折子盖章的作用。 殿下出征后,羡予就回了侯府,但时不时能收到太子府送来的信件,准确来说,是庄思文送给太子府的信件,再由梁兴隐秘地送到侯府。 庄大人是人精中的人精,送到内阁的烟州战报和太子的消息,他抄送一份过去,这些简情报是给谁看的,不言而喻。 羡予就借着这些简报知道了殿下什么时候经过了么时候接见了原先的守将、并且。 具体什么安排庄思文自然不会写,但这些消息能让她知晓殿下远在千里之外仍然平平安安的,对羡予来说已经足够了。 三月末,容都收到了烟州的首封捷报。 这其实是月初的事情了,大约是上一回遣千人袭击凤回关就收获了不错的战果,北蛮这次尤为大胆,直接派出了三千人的军队。 但这一回凤回关后有钟晰坐镇,太子指挥,依旧是彭丘率军出城迎敌,击杀敌军八百余人,余寇四散而逃,而我方伤亡不过百余。 如此结果,当然是值得庆贺的大捷,虽然两方都未用上主力,但这加强了烟州守军的信心。 与此同时,越州战局更为平稳,韩佑毕竟在这儿研究了南越整整七年,率镇南军和南越打得有来有回,但太子给他下达的命令是以守为主,所以韩佑的手下全都是小胜就收手,绝不恋战,搞得南越那边好不气恼。 四月初,烟州终于迎来了一个稍显冰冷的春天,但天气仍然变化无常,夜间偶尔还会飘落点稀碎雪花。 这对北蛮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四月初五,他们组织了第一场动用主力军队的进攻,万马奔腾,直朝凤回关的方向。 而镇北军将士们尚处于前一天应对北蛮夜半突袭的疲态中,尚未缓过劲来。 钟晰亲自率军迎击,两方皆有伤亡,草原上尚未融化的残雪都被浸透成红色。 日暮时分,太子收兵回城,主帐中,彭丘在统计此战的后备损耗,甘鸿作为副将,与太子隔着一张地图汇报自己负责的那一方侧军的战局。 “末将注意到,昨夜领兵突袭凤回关的北蛮将领也出现在了今日阵中。”甘鸿说道。 “嗯,孤也看见了。”钟晰点头肯定,昨夜北蛮出动万人夜袭,他们应对稍显匆忙,但万幸结果还算可以接受,“夜间一万敌军出现在凤回关城墙下,白日又补进了这五万兵马中。” “这中间隔了不过四个时辰,急行军都不够在凤回关和北蛮王城之间往返的,”钟晰很轻地笑了一下,“他们在城外有驻扎点,起码有一万军队,距离凤回关大约二百余里。” 太子快速完成推算,指着桌上地图的某个方向点了点,“派斥候朝这两个方向查一查,尽量摸清北蛮人的驻扎点。” “是!” 五万兵马,已经占北蛮现有军力的四分之一,一天中出动两次这样大的攻势,若有半点差池,大梁今天能不能守住凤回关都是问题,这种局面下,钟晰却并不着急,底下人观察着太子态度,也并不显得慌乱。 北蛮率先投入大规模兵力,说明他们急了。 数番试探都没有收获,一点点对凤回关施加压力也久攻不下,北蛮是攻的那方,现在却被卡在这里进退两难。 大梁如今尚能应对,还可以一点点拖着,北蛮是不能拖的,粮草和军需都在一点点消耗,拖下去又不会等来支援,只会等来休整完毕的梁朝人出关算账。 要说盟友,南越给他们提供了能够支撑冬季发兵的粮草,并且承诺同时进攻大梁南方,现在看来怎么无甚成效? 钟晰从容地单手撑在桌边,伸手指向地图上南边的位置,问道:“越州如何了?” 孔安及时回话:“韩佑将军传报,认为南越不敢举国应战,镇南军尚有余力。” 太子哼笑了一声,这便是北蛮与南越的区别,前者勇猛有余而谨慎不足,后者则有些畏首畏尾,若没有乌先生从中斡旋,他们两方根本没有合盟的可能。 “祝乌辞呢?”钟晰接着问。 上月初时,越州长林县边境发现了他的下落,大约是想寻找机会逃回南越,但被巡查严密的镇南军发现了,韩佑果断派兵捉拿,击杀了南越一方接应他的人,可惜这些都是死士,最后用自己的命换得祝乌辞逃出生天。 孔安:“韩将军新传来的消息称仍在寻其踪迹,大概率躲在了秀山县,还在追查。” 钟晰点头,秀山县可是祝乌辞老家,他对此地极为了解,否则也不会在第二次潜入大梁时选择藏匿在秀山县的山匪窝内,韩佑若要寸寸摸排,定然还要一些时间。 但在钟晰看来,祝乌辞只要还留在越州就够了,他对站在另一边的彭丘吩咐道:“向北蛮那边传些消息,就说乌先生已经抓住了,南越人有和谈之意。” 正文 第107章 两军对垒的四日后,斥候借了镇北军中那只“前辈”海东青一同搜寻,由它先在空中俯瞰确定大致方向后再给人引路,果真如太子推断,在凤回关外二百余里外的一片树林旁发现了北蛮人驻扎的营地,粗略估计此处起码有一万五的兵力。 镇北军中当即制定了一个夜袭计划,打算以牙还牙。借着夜色遮掩,兵马不宜动用太多,否则也就失去了隐蔽性。此行只求一个奇,目的是毁掉这处驻点,烧几个营帐就算赚,要是烧了北蛮人的粮车算大赚。 甘鸿自请带两千人接下了这个任务,太子允准。 四月初十夜,甘鸿带着这支突袭小队沿斥候探查方向一路行进,营地还在原处,北蛮人却已人去帐空。 甘鸿大惊,只当计划已经暴露,当即收紧队伍准备返程。他们毕竟只有两千人,若遇上北蛮埋伏,都用不上这里驻扎的一万五千兵士,五千就足够让他们有来无回。 今夜无雪无雨,北风在旷野上喧嚣。此处临近一片面积不大的树林,挡住了大部分寒风,这也是北蛮人选择在此处驻扎的原因。 烟州和关外的树林大多都以松树为主,有风拂过时,并不像南地那般会带起树叶明显的沙沙声,而是枝影摇晃,互相摩挲簌簌,仿若一场私语。 甘鸿反复四顾环境,带人远离了那片树林,若有敌军埋伏,这便是最容易藏匿的地方。 他们又在安全距离等待了片刻,并无北蛮人持刀驾马杀出,甘鸿便大胆地打算进入那残余的那几个帐篷检查一番。 正当他接近北蛮营地时,树林边的一个土坡上突然出现了一人一骑。 甘鸿谨慎地拉扯缰绳停住马匹,借着不算明亮的月光远远观察土坡上的那人。夜间出现在此处,说明他是北蛮人无疑,可他身后并无其他兵马出现,独身一人前来,是为了回到这已经空置的营地,还是为了来见镇北军?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让甘鸿能够看见对方,也恰好让他知道对方同样发现了自已。 土坡上那人慢悠悠骑着马来回踱步,居高临下,仿佛觉得坡下的镇北军只是一批蝼蚁,而他正在自在地观察。 晚风吹散云层,月光明亮些许,甘鸿终于认出了那人——北蛮重臣、王后的亲弟、也是几个月前北蛮使团的主使,锡德。 以锡德的身份地位,他不可能独自一人出现,此地不远处必然有北蛮军队。甘鸿不好判断形势,谨慎地退回两步。 锡德不愧是草原人,眼力出众,这么远的距离下看清了甘鸿神色变化,大笑起来。 “喂!小子!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锡德朝这边喊道。 为了让对方听懂,他还特地用了大梁官话,但锡德实际和甘鸿差不多年纪,“小子”这个称呼将甘鸿放到了低位处,实则是一种蔑视。 甘鸿拔刀当做回应,高扬起手中的雪亮刀锋。他可不是儒将,战场上还讲究一个礼节,对于北蛮这种蛮夷之人,甘鸿的态度是一概杀了完事。 虽然摆出了迎战的架势,但甘鸿实际的位置和动作都是预备跑路,谁知道那个土坡后藏没藏着五千北蛮人? 不远处的锡德不在乎甘鸿的动作,他站在高处的风口,夜风带着寒意,将锡德那带着口音的话语送到了甘鸿耳边。 “回去告诉你们梁朝太子,既然他送上门来了,就别怪我笑纳他这颗人头!”- 甘鸿带兵回城时天还未亮,他回主帐详细禀报了这次失败的夜袭经过,太子听后却并无明显的神色变化。 甘鸿说到锡德那挑衅的最后一句话时,只言对方口出狂言冒犯殿下,然而钟晰并未表现出怒意,反而冷静地要求甘鸿复述一遍原话。 顶着周围其他人冒火的目光,甘鸿半跪着重复了一遍锡德要收下梁朝太子人头的豪言壮志。 钟晰惯会利用人心和情绪,他本人并不在意这些言语挑衅,但锡德这两句话,将会轻易激起军中斗志。 他半压着眼皮,环视一圈帐中其余将领,对他们充满怒火的眼神非常满意。 梁朝太子接过镇北军、亲自坐镇凤回关一事,对北蛮人来说也不是秘密,毕竟若是换做从前的闻有列,凤回关可不会是现在这个情形。 而让镇北军没想到的是,北蛮。 已经入春,塔纳没拿下凤回关不说,连对镇北伤亡最大的一战,还是几日前夜阵,可大梁伤亡一万,他们同样损失了八千战力, 塔意,锡德接替了主将的位置,而他确实是最了解梁朝人的草原人之一,甫一接手,就已经暴露,果断放弃了这个营地。他没猜错,没要两天,锡德就守,留下了一波狠话。 用他们中原人的话来说,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惜的是那天领兵的人确实谨慎,并未深入营地范围,否则锡德有信心拿下夜袭队伍中的至少一半兵马,狠狠杀一杀对方的锐气。 四月十五,两军再次交战,这次,而是在关外八十余里处。 钟晰策马略过刀光剑影之中,利落地收下两颗人头,收臂甩出刀上血液,顺势又刺破一个敌人的胸膛。 他没回头,却感受到身后一阵刀风直朝自已后颈而来,果断弯腰避过。 钟晰半伏在马背上朝后一看,锡德正抡圆了重刀,准备朝他背后劈第二刀。 钟晰侧身格挡开这沉重的一刀,回头看见锡德朝他露出了一个略显惊悚的笑容。他本就是一个草原莽汉的形象,此刻不知已经杀了多少人,鲜血溅得满脸满身,浓密的络腮胡正淌着血,如同刚吃过人一般。 若是容都一些高官士人见到锡德这幅模样,不被吓到的话,定然要批判此人果然是茹毛饮血、未经教化的蛮夷,但钟晰现在可没空管这个,他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马鞍侧边,才堪堪躲过更加惊险的第三刀。 锡德连砍三刀,刀刀都是冲着钟晰的命门,可三刀皆未得手,钟晰已经调转马头,两人正面相对。 刀锋相接,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皆未留余力,都感觉自已虎口都被对方的力气震得发麻。 锡德莫名其妙又笑了一下,退开一步,“几个月前,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只会留在容都纸上谈兵之人,和瘦弱羔羊没有区别。” 钟晰对此人实在难以展现出什么好态度,冷声道:“孤对阁下的看法倒是没有变化。” 太子吝惜言语,不愿与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钟晰横刀斩向对手,他的刀很快,变向更快,临接近锡德时突然转为上刺,锡德躲闪不及,生生用手臂挡下了这刺向他咽喉的一刀。 虽然锡德小臂上缠着护甲,这一刀也让他右臂鲜血如注。 锡德杀红了眼,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意,趁着手臂上的血还没流到掌心和刀柄,他将手中重刀腾到了左手,避免握刀的手打滑,然后全力挡开了钟晰朝他护甲薄弱的腰侧劈来的刀锋。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这时,钟晰侧后方有个北蛮骑兵以为自已发现了敌军将领的破绽,不知是为了护主,还是为了立功,直朝钟晰而来,意图加入这场争斗。 这名偷袭者的刀还没接近钟晰五步内,就已经被察觉了。 钟晰弯腰挑起地上不知哪具尸体上插着的一把刀,右手握住刀柄,只用眼神观察一瞬后便直接掷出,直直插进了那个北蛮士兵的脖颈,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瞪大双眼朝后摔下了马,一命呜呼。 力道、反应速度、精准度,都从这一把飞刀上展现出来了。锡德目睹这一场神乎其技的手法,半眯起了灰色的双眸,声音浑浊:“朝切娜掷箭的是你。” 这可真够久远的。去年万寿节时期,南苑比试,切娜恼羞成怒朝镇国侯府小姐射出一箭,并未得逞,反而被侯府婢女击伤了腰侧,自已摔下马伤了脊椎。 而事后切娜说自已是为了躲一支箭才被延桂打伤的,可当时场面混乱,演武场内扬尘漫天,没人看清谁射出了那一箭。更何况为了场边其他贵人的安危,演武场只有比武那俩人手上有弓,追查更是无从下手。 直到看见钟晰如此臂力和准头,锡德才反应过来,当日这位梁朝太子,就在场中。 钟晰勾了勾嘴角,眼神却如同淬着万年寒冰,“可惜那时没能瞄准她的咽喉。”切娜那支箭可是瞄准了羡予的,在钟晰看来,她怎么死都不为过。 锡德虽然不在意这个妹妹,但她同样代表了塔纳的脸面,锡德怒气上涌,两人再次短兵相接。 此时钟晰已经成了更为从容的一方,格挡时还有空闲试探一句:“阁下上一次见祝乌辞是什么时候,要不要孤送你们再见最后一面?” 锡德反应一会儿才明白,祝乌辞是“乌先生”本名,他在塔纳和南越之中都只以乌先生这个代号示众,锡德以为只有南越几个位高权重之人知道他的真名。 他想起这几天探子传来的消息,称乌先生已经在越州被抓,韩佑凭此威胁南越停战,否则就要凌迟处死乌先生,南越贤王似乎有意和谈,用停战换取自已这个重要谋士的安全。 “你不必诈我,乌先生的行事风格,我比你了解。”锡德维持住了镇定,笑容稍显讥讽,似乎在说乌先生为了攻破梁朝殚精竭虑,他对梁朝和容都的恨意,可不是为了换得停战这种不痛不痒的结果的。 钟晰:“既然这么了解,阁下没有消息渠道判断孤这番言论的真假吗?” 锡德面色终于变了。 正文 第108章 塔纳和南越的情报往来走的也是偷渡粮草那条路,如今越州封锁严密,留州的李清霖也强加监管,这条偷渡线路被切断,他们已经失去和乌先生的联系很久了。 即使能收到南越战局情报,也十分延迟,就像现在,塔纳王城里收到的越州相关消息,还停留在二月底三月初时,那刚好是南越派死士潜入越州,试图接回乌先生的时间。 锡德是塔纳人中少有的谨慎冷静之人,他也有成就一代霸业的雄心壮志,好不容易搅浑了中原这趟水,梁朝疲敝,这对他来说,便是建功立业的最佳时机,攻下烟州,他的名字将会被后人万世传颂。 对塔纳而言,则是逆天改命的赌局。只要成功,塔纳便可享有中原沃土,不再受冬季寒风肆虐,塔纳人也不再会因缺衣少粮而丧命。 上任将领迟迟不能拿下凤回关,锡德自请领兵出战,他有耐心,王城那群老头子可没有。当初若非他从中促成,这群畏葸不前的老人们根本不会同意联合南越,现在计划一旦不顺心,他们便会疯狂给大王施压,生怕梁朝反扑。 若是乌先生被抓的消息传回王城,他都能猜出那群老头子会对大王说什么,大王则会接着来催前线的自己,而他验证不了这条情报是否为伪造。 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钟晰动摇北蛮军心的目的是达到了,锡德完全不掩饰自己目光中的愤怒与厌恶,即便是左手持刀,他斩向对手的力道也没有半分减弱。 钟晰再次侧身避过,见到锡德的神色变化,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现在干脆且战且退,看起来游刃有余。 锡德对他这避开正面交锋的态度感到恼火,追着打了半刻钟,却没能伤到钟晰分毫。 钟晰很快等到了他想听到的消息,不远处有个北蛮将领朝陷入战局的锡德飞驰而来,高声喊着塔纳话。 锡德难以置信地朝那边看了一眼,顿了一息后调转马头,不再恋战。片刻后,塔纳一方响起了收兵的号角声。 混乱的战场很快被剥开,北蛮士兵如抽丝般退走,远离了交战地,甘鸿带着左军追了半里左右便停下了脚步,快马回到了太子身边。 甘鸿满脸喜色,都不用战后详细统计,他就能看出今日这一定是一场大胜。 今日出战的并非原本的镇北军,而是殿下带来支援烟州的十万精兵,他们在烟州军营训练了两个月,如同出身于一军般严密有序,精力和斗志正是鼎盛之时,只差一场对战验证。 太子及时调整了战力配置,轮换的主力一杀进战场,就展现了这两个多月修生养息的成果。大梁出动十万大军,北蛮一方则大约九万人,这放在平时,两边战力应该相差无几,而从今日战果来看,大梁这边几乎把疲于应付的北蛮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锡德撤掉了原本足够一万五的兵马驻留的军营,后撤近百里建了一个新的驻点,离塔纳王城更近,这让烟州忌惮王城内的大军,不敢轻易再发动突袭,但也让其余兵士出战时要先行军一整日,大大加剧了军队的疲惫程度。 这可不是往日的守城战,斥候率先发现了北蛮军队,钟晰率十万军士迎敌,两军在旷野草原对阵,如此战果,让钟晰真真切切看到了反守为攻的可行性。 四月末,烟州和越州两地捷报频传,钟晰意图早日结束战争,毕竟多打一天就多烧一天的钱,国库已经烧了快七成。 太子不愿多加徭役和赋税,于是将手伸向了罗琦锦绣之人,现在容都已经开始第二轮对达官贵人们的搜刮,庄思文都忍不住传信给殿下,朝廷上下已经颇有怨言。 人总是贪心不足,这些人开始只是担心自己的小命,现在有其余人在前线冲锋陷阵,他们发现自己的安危不必担忧后,又开始担心自己的钱。 这全是养了好几代的钟鸣鼎食之家,哪里那么容易能搬空,钟晰冷笑然后回信,把闹得最厉害的那几个的儿子孙子都抓到烟州来。 容都老实了。 五月中旬,镇北军正谋划第一次主动出击时,锡德总算收到了乌先生千方百计才传出的信件。 他并未被捕,但也并不自由。 越州已经布满他的通缉画像,借着多山多林的地形,祝乌辞还能躲藏一段时间,但找不到安全回到南越的方法。 而南越此时情况也不容乐观。还未开战时,他们就已经送出了接近一半的存粮以求塔纳合作,这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可如今韩佑和镇南军实在难以攻破,再打下去,南越也会陷入损耗过大的困境,王室和高官已经有部分心生退意。 这一切,都是因为钟晰和他亲征的决定。 原本按照谋划,南北两地只有韩佑一个可用之将,不管他留在越州还是调往烟州,接下来牵制一地,全力进攻一地,胜利都指日可待。 坏就坏在钟晰已经完全掌权,整个大梁在他手下都在为这两场战争而运行,中原大国,庞让大物,若能轻易成功攻破国门,也不会让周边各族肖想千年了。 这位梁朝太子有勇有谋,甚至能凭路线,截断了南越和北蛮两方通信渠道。 互相不能联系的同盟,算不上同盟,破。 乌先生的信中花了相当大的篇幅描述两方困境,看得本就焦心的锡德更为恼火,对他这些文人词藻非常不满。 直到翻开下一页,些。 乌先生给他提供了一管毒剂。 南越人善毒,锡德知道,但他们不能在战争中大规模运用致命的毒剂。中原的道德文化观念都强调仁爱,他们虽然不是中原人,但在数年来的朝觐制度影响下,中原的文化仍然深入周边各国人心。 下毒是小人手段,下毒杀人更是不得人心,即使是用在敌军身上,仍然违背了仁德的普世理念,此乃胜之不武。 不能用毒药大规模毒杀敌军,若是只毒死敌军主将一个,虽然并不光彩,这又是可以接受的,追根溯源,这又是中原千年来的刺客文化了。 一场战争里,主将的位置往往可以影响整个战局,因此虽然毒杀违背伦理道德,但若是凭此能换取战争的胜利,自有后人辩说其中的功过是非。 这支见血封喉的毒药并未装在瓷罐中,而是放在了一段不知什么材质的半透明管状膜中,然后又用一截细竹筒封闭,避免其在信件传递过程中被挤压损坏。 锡德猜测外面这层是某种动物的肠衣,经由特殊炮制手法,这才能完美封装这管液体。 这段肠衣两端打结,锁住了内部深褐色的液体,整体柔软,如同一条难以描述的蛹虫。锡德将它取出搁在了桌上,甚至觉得有些恶心,赶紧停止了联想,把它装回了竹筒中。 据乌先生信中所写,此毒名为“无泪”,是一种南越特有的毒药,十分稀少,虽颜色较深,但能完全做到无味,隐蔽性极佳,甚至能完美融入茶水中。 “无泪”这个名字指的就是其起效迅速,不会给人流泪后悔的时间,可以口服,从入口到让人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仅需半个时辰,也可以涂抹于刀刃,让其直接接触伤口或血液,作用时间将会更短。 虽然知道一种毒药能做到完全无味已是难得,半个时辰就能让人毙命都算是高效了,但锡德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 他不想给钟晰留下任何机会。 是的,这是乌先生想让他用在钟晰身上的致命毒药。 这管“无泪”正是两个多月前,南越派死士试图*救回祝乌辞时,南越贤王特意让死士们多带的一支。 这是死士们的自杀手段,肠衣的包装便于让他们藏在口腔内,如遇死局只需咬破,然后等待死亡来临,无味如水,无需在死前再尝一遍苦涩。 但大部分死士会将自己那支“无泪”藏在胸前或者腹前,需要自杀时再捅自己一刀,刀尖带着毒药一起进入身体,混入血液,加上致命伤,连遗言的时间都不会留下。 南越贤王大概已经能看明祝乌辞的结局,即使舍不得,他还是给他留下了一支“无泪”。若乌先生选择自杀,这算是给他留下一个体面的走法;或是选择殊死一搏,把这管毒剂混进韩佑的餐食中,引得越州混乱后再趁机逃回南越,两种方案任他选择。 但祝乌辞选择了第三条路,他要把这支“无泪”用在千里之外的钟晰身上。时至今日,他仍然想操控整个战局。 信的最后,祝乌辞写明这支“无泪”是一个人的剂量,也就是说,锡德若想毒杀钟晰,只有一次机会。 他们,都只有这一次机会。锡德握紧了手中那截细竹筒- 中原文化造就了大梁人自谦的品格,“自谦”这两个字同样影响到了他们的行军作战。镇北军对自己的要求绝对称得上严苛,对敌人却一贯“纵容”,甚至不惜给他们加上所有好运和顺利的前提,总的来说,就是战术上重视一切对手。 凤回关外的草野上已经发出嫩绿的新芽,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色彩缤纷的野花,若站在城墙上从高处看,很容易就能发现死过人流过血的地方,草长得都茂盛些。 此时,锡德不知道镇北军正谋划着反守为攻,钟晰也不知道锡德盘算着怎么毒死他。 五月十六日,镇北军主帐中,钟晰和诸位副将终于要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战术安排。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是一场大战,大概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无一敢轻视散漫,都恨不得把殿下在舆图上标出的那几条路线和地点刻进脑子里。 图上最重要的两处敌军位置,就是北蛮王城和军营。北蛮军营离他们的王城不到五十里,便于城中物资运输,三面旷野,不利于敌军埋伏,也方便他们自己调兵出击。 战争开始前,北蛮有二十万兵力,从二月底到现在,大大小小打了无数场,起初他们还能占据场面上的优势,但时间越久,他们就越疲惫,伤亡率也就越高。 这两个多月来,他们已经损失了两万多人,除了位于凤回关和北蛮王朝中间位置的营地,锡德在这里固定安排了两万兵马,剩下的十六万兵力都在王城外的军营,这其中还包括营中两万众的伤者。 烟州这边也没好到哪去,镇北军死一万五,死亡比例与北蛮军中几乎一致,另外还有伤八千余,支援军四月中才上战场,但打的都是规模较大的正面交锋战役,死伤也足有近九千。 按照一般思路,若镇北军主动攻过去,也得先过了北蛮军营这一关,否则北蛮王城守军还没攻下来,身后军营支援已到,到时候就会腹背受敌。 在钟晰拿出那张描绘细致的北蛮王城地图前,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甘鸿瞪大了双眼,彭丘则是一时忘了礼数,指着殿下铺在桌案上的地图“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来,其余几个将领也是和彭丘差不多的表情,但无一人怀疑此图的真实性。 殿下肯定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钟晰早已给韩佑去信问过,作为七年前随施庭松将军攻入过北蛮王城的人,韩佑对地形还有些印象,但记忆不太深刻,只能复原少许。所幸他记得的那部分和葛秀提供的地图十分接近,再次提高了这张地图的可信度。 钟晰两手展开整张地图,孔安很有眼力见地取来镇纸压住两侧,然后和众人一起目光灼灼地等待殿下下一步指示。 不了解北蛮王城地形的情况下,镇北军只能选择先歼灭敌军主力,才可进入城内。 但现在既然能掌握详细地图,就不必花大代价去正面迎敌,能大大降低已方伤亡。 他们大可以想办法牵制住军营中的主力,直接从侧后方攻入王城,快速完成占领,抓住北蛮王室和其余重臣后,和谈、投降、赔款,这些都可以慢慢谈。 锡德可不像钟晰一般握着整个国家的权柄,他只是北蛮军队的主将,并不能做王城内其他人的主,所以若是能率先破城,刀架在北蛮王脖子上的时候,锡德再不想投降也得把自己的刀扔开。 钟晰将自己的计划步步拆解。若大军出关,首先会遇上北蛮驻军两万的营地,此处都是北蛮的先锋军,装备优良,马匹精壮,钟晰欲派三万兵马在此处迎敌,确保这两万人不会追击大军,其余人则接着行军赶路。 下一步便是要牵制住北蛮主力军,给大军留出攻城的时间,这起码需要敌军一半兵力。 北蛮王城外军营中的十六万军士,钟晰算过,这里大约只有十四万即战力,其余全是伤患,但为求稳妥,钟晰还是安排了十万人攻营,最好要营造出镇北军主力全在攻营的假象,然后将战场引导向远离王城的方向。 剩下还需五万人,快速潜行至北蛮王城的西城门,这也是离王宫最近的一个城门。 北蛮与大梁不同,他们以西为尊,因为太阳在西方落下,西面更容易追赶落日。 根据镇北军情报,北蛮几乎把所有军力都投入了进攻的主力军,加上他们的军营本就离王城不远,随时可以调遣,所以王城只留了两万守军,只要时机合适,不出意外的话,五万人可以很快攻下西城门。 除了这三批的进攻队伍,凤回关还剩下四万守军,就算计划暴露后被北蛮突袭也足以应付一段时间,然后坚持到主力返回。 众人商议至日暮时分,最后决定由彭丘带三万人阻截中途的北蛮驻点,甘鸿率十万人攻打北蛮军营,钟晰则亲自组织攻城。 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锡德大概率会留在城外军营,以他的谨慎,若他没见到钟晰在镇北军中,很容易就会往中计上猜想,然后可能会收兵回营。所以钟晰需要先在镇北军中停留一段时间,牵制住锡德的注意力,由孔安带着攻城那五万人潜行至西城门外,钟晰会尽快赶到指挥。 万事俱备,只待太子计划的三日后。 五月十九,十八万大军离开凤回关,其中还能出战的十三万镇北军全部在列。天气晴好,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出征这件事,城内并无送行,众人也都保持着肃穆。 十八万人的军队怎么做都不可能无声无息,钟晰干脆决定不必隐藏,就这样声势浩大地出了关一路踏上草原。 虽然已经是急行军,但大军仍然花了两日才到达北蛮两万精兵的驻点。离北蛮驻地还有八十余里处就被敌军斥候发现了行踪,是个人都能想明白钟晰绝不会为了攻打这区区两万兵马的营地而出动十八万兵力,营地将领立刻派快马回王城报信,随后准备迎敌。 按照计划,彭丘带三万人在这里直接开战,其余人坚定不移地直奔北蛮王城而去。 二十四日,其余十五万大军到达了北蛮军营外,见到了严阵以待的锡德。 旷野上的风呼啸着从两军阵前刮过,锡德果然不愿意战场接近王城,带着身后的军队前迎了三十里。 钟晰在心中估量着此处距西城门的距离,摸了摸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羡予拿给他的玉佩,放着他平安归家的承诺。 瞬息之后,钟晰利落地抽出了刀。 寒芒毕露。 正文 第109章 申初时分,两军主力在北蛮王城外八十余里的草原上交战,军士叫喊声、刀剑撞击声、战马嘶鸣声不绝于耳,偌大的旷野上血光冲天。 孔安带着攻城的五万兵马从侧后方略过,并不深入主力的交战中心,只挑敌军侧翼薄弱处快攻一波然后又快速收回,意图打乱敌军部署。 这是比较常见的战术,并未引起塔纳几位将领的特别关注与追击。追击这支左翼军才是中了计,敌方移动快速,追出去不一定能歼灭,还会影响塔纳中军安排,给敌军主力可乘之机。 锡德更是没空去管,据斥候探报,梁朝此次派出的军队有十五万人,另外还有三万在中途被精兵营阻截,而自己这边的总军营一共才十四万可用兵力。 攻守易形,锡德现在要做的是守住身后的王城。 怎么七八年过去了,中原人还是这么该死!锡德被怒火烧红了双眼,此情此景,又让他回忆起了当年镇北军攻入王城的时候。 五六日前,锡德还在和属下计划怎么用那支来之不易的“无泪”毒死钟晰,还不等他们商议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就收到了精兵营传来的敌军主力攻来的消息。 形势急转直下,此刻危急已经容不得锡德派人慢慢潜入烟州给钟晰的餐食中下毒了,战场上用淬毒的武器捅他一刀或许才是更快的解法。 锡德把那只细竹筒带在了身上,但并未事先将毒药涂抹到自己的刀刃上。 他此刻与钟晰相隔并不算近,对面的梁朝太子稳坐中军调配左右兵马,捅他一刀的前提是能接近对方,不管是把毒药涂在自己的佩刀上还是另备一把匕首,他都很难达成这个前提条件。 锡德也想过用箭簇粘毒,但钟晰周围防护严密,太子亲卫高举着盾牌,挡住了四周流矢,即使有一两支漏网之鱼,也被钟晰很轻易地挡开了。 无论如何,只有先靠近钟晰才能使用“无泪”。 锡德努力平复心中怒火,现在虽然面对着镇北军的攻势,但杀死钟晰反倒更容易了。 他离开了戒备森严的凤回关,主动送上了门来,自己也不需要砍断他的脖子或者刺穿他的心脏,只需要用粘毒的刀剑在他身上划出一个伤口便可。 这甚至都不必是影响行动的伤势,只需要一个小伤口,然后等不到半个时辰,镇北军主将身死,梁朝人便会四处溃散奔逃,塔纳的胜利近在眼前。 锡德等了三个时辰,都没等到接近钟晰的机会。镇北军的攻势接连不断,他要安排兵力部署,要指挥左右应战,传令兵更是一刻钟内报三次,他离不开主帐。 可若是把“无泪”交给他人,锡德又不放心。他已经知道钟晰并非自己原先意想之中的文弱太子,反而勇猛善战,自己手下最精悍的将领都可能被他斩于马下,反而会白白损失这有且仅有一次的机会。 草原上天黑得很晚,现在又快要入夏,临近人定时分才堪堪落日。 这场长达三个时辰的厮杀并未分出胜负,尸横遍野,现在梁朝人倒是和塔纳人不分彼此地躺在了一处,鲜红的血也不分敌我地汇进了同一个马蹄形的水洼。 两军都已疲惫不堪,再打下去只能是以命换命,默契地退回些许,然后一步步拉开了距离。 平心而论,锡德是个不错的将领,他很善于临场指挥,以至于钟晰一直没找到让攻城的那五万翼军离开的时机。因为一旦撤出这五万人,北蛮极有可能凭借兵力优势反扑,反倒让镇北军损失惨重。 北蛮的主力军队带着无数伤兵退回了三十里外的军营,镇北军同样后撤一十里安营扎寨,似乎在预备明日的战争,或者计划着夜间突袭。 锡德不敢放松紧惕,派人死死盯着镇北军营寨的动向。就在他回到主将营帐,刚脱下盔甲之时,传令兵带来了一个沉痛的消息。 距凤回关不到三百里的精兵营中那两万兵马已被歼灭,死一万,被俘五千,现在仅剩不到五千人正往王城的方向逃。 锡德一把扫开了面前桌案上的所有物件,尤觉得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抬腿把桌子也踹翻了,主帐中其余人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锡德生气情有可原,他本可以收回那两万兵马,让他们避免与兵力占优的三万镇北军正面交战,今日若有这两万精兵在,他应对也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可偏偏那处驻地领兵的是王城中另一位老臣的儿子,单论贵族间的地位,与锡德不相上下,所以他总是不服锡德的指令,锡德下令让他回城时,对方竟然称愿意为王城拖延镇北军,即使战死也是荣耀。 他那两万人能拖住谁!十五万镇来了!现在逃回来有什么用,回城的路上先会遇上已经驻扎 “蠢货!”锡德用塔纳话大骂这个用兵马当儿戏的家伙,亲信都知道他在骂谁,但也不敢接话,只能眼看着将军喘着粗气在帐中来回踱步。 边,抬起脚重重踏在一条桌腿上,脆弱的木材当即断裂,他压着已经烧到喉咙的怒火嘶哑,有任何动向都要向我报告!”- 锡德的注帐占据,此处距北蛮军营仅有五十里,他不得不时刻警惕。 钟晰换了一身轻便的黑甲,在烛光摩挲着一块玉佩的花纹,然后又默估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时间,这里余里,快马也需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达。 他撩开营帐幕帘走出,四周已是一片夜色,不远处传来伙夫做饭的香气。行军打仗时能吃上一口热饭已是非常难得,太子照顾所有军士的感受,所以这些人也愿意为殿下奋勇杀敌。 钟晰已经提前用过些简单餐食,侍卫牵来他的马,甘鸿和其他两个将领在一边安静地目送殿下离开,并未惊动其他人。 锡德要求手下人今夜严密关注镇北军,钟晰当然也能预想到,所以孔安带着那五万侧军压根就没回驻扎营帐。人虽然没回驻地,战马却是一同回来了,在北蛮人面前营造出了所有主力尽数归营的假象。 白日两军交战时,这支队伍只做策应,于是能较好地保存体力,伤亡也不多,以备下一步安排。日暮时分两军停战时,大家都已经疲惫得不能再过多关注其他人的动向,侧军就是那时离开了镇北军主力队伍。 毕竟是五万兵力,若是骑马还是太过声势浩大,都不用接近王城,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北蛮军发现。钟晰让他们借着夜色潜行,这支侧军训练有素,步行犹如悄无声息,钟晰则会随后独自骑马跟上。 十万分之一太过渺小,北蛮的哨塔和一刻一探的斥候也未能发现有一人单独离开了营帐。 天幕上繁星闪烁,近得犹如伸手可触,钟晰没时间欣赏浩瀚银河,他黑甲黑马,上半身紧贴着马背快速奔驰,整个人犹如一道黑色闪电,绕开了北蛮人的巡视,直奔王城的西城门而去。 钟晰追上侧军时,他们刚好行进到距西城门一十里处,多亏孔安昨夜还在背地图,不至于带着五万人走岔了路,让殿下追不到西门还不见侧军人影。 斥候先一步去打探过,城门守军大多集中北蛮军营后的南门,也就是正对着镇北军营帐的城门,以防敌军攻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钟晰会从正面进攻,没想到他还有声东击西夜半突袭的一手。 钟晰倒是没有什么“君子之风”的压力,两军交战,计谋只要不违背道义,那都是妙计。 丑时一刻,侧军距北蛮西城门不足八里,被城门守军发现了行踪,城内当即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 太子高举手臂向前一挥,这是行动的号令,众军士便不再隐藏,纷纷抽出刀剑冲向城门。 攻城战往往会带来极大的伤亡率,因为对方处于地势高处,城墙会射出密不透风的箭矢,会投下比人重的巨石,甚至可能会投下燃烧的火球。 侧军带的云梯数量不多,所以行动一定要快,前一人倒下,他不会和同伴求救,同伴也不会去搀扶,而是会更往前推进一步;同样的,若有人从云梯上摔下,下一个会借此机会再往上登三阶,直到爬上城墙。 为了结束这场战争,为了大梁的胜利,为了能有人回到安宁的家乡,牺牲在所难免。 钟晰预料得不错,西门武器储备充足,兵力却并不多,大约只有五千,这点量在五万人的攻势下坚持不了太久,从被发现到登上城墙,总共没到半个时辰。 又一刻钟后,一位勇敢的将士顶着敌军从背后劈砍而下的刀锋,为侧军打开了西城门。 此时,在不知道城中哪位将军还是王室惊慌失措的指挥下,北蛮王城中的两万守军尽数赶到了西门。 塔纳总军营帐中,锡德收到急报,言王城西门被中原人突袭,已经开始交战,城门守军恐怕不敌。 锡德短暂沉默,他不能轻易带兵回城支援,因为时刻观察着镇北军的斥候同样传来了大梁人主力动兵的消息。 钟晰算的时间刚刚好,他这边刚开始攻城,甘鸿便开始收整兵马做出了行军之势。 锡德快步亲自登上了哨塔,镇北军营那边说是夜袭,却完全不求隐蔽,反而举着火把明晃晃地接近北蛮军营,那火光照亮了周围夜色,估摸着距离,已经接近了白日的战场,并且大有更往前一步的架势。 他这位置尴尬得很,镇北军现在离他只有三十多里,他离身后的王城却还有五十里,怎么看都是镇北军杀到军营门口比他回到城中支援来的快。 正文 第110章 难道要带军营中剩下的这十多万兵马直接回城?锡德先自己否定了这个选项,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把王城作为主战场。 现在正值深夜,百姓大多入睡,根本来不及撤离,一旦在街巷内开战,无辜百姓将会死伤甚重。 可带兵留在军营外抵御镇北军也非万全良策,身为主将,唯一的使命就是守卫大王,身后王宫恐怕已遭侵袭,他留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原人撕破王宫守卫。 锡德立刻明白了,今夜的时机都是钟晰算好的,为的就是让自己面对这样的两难局面。 他快速重新披上盔甲,问一旁的属下:“梁朝太子在哪儿?” “啊?”属下愣住片刻,没反应过来将军此问何意,梁朝太子作为敌军主将,不在镇北军中,那能在哪儿? 倒是旁边一个更机灵一点的接上了锡德的思路,“负责盯着敌军主力的斥候没在他们的行军队伍中发现梁朝太子,西城门处也暂未有此人行踪,属下立刻派人再去探查!” 锡德:“快去!” 一般人恐怕都会以为钟晰身在主力军中指挥,但他既然做出了分攻两头的布置,此人的位置必有蹊跷。锡德必须直接找到他,才算破局。 他不做选择,只有一项任务——杀死钟晰,两难自解- 镇北军从王城西门涌入,令塔纳守军想不到的是,这些人似乎对自己的王城非常熟悉。他们本就兵力不敌,现在又失去了地形优势,节节败退。 对方并未屠戮民众,但好像对高官府邸位置了如指掌,转瞬就杀穿了几户高宅。 他们在敌军领兵的指挥下,迅速占领了各街各道,直逼王宫而去。 夜色浓重,王城内西面一片火光,哭喊与厮杀一同入耳,血气激发了人心底的恐惧与愤怒,但胆敢反抗的人都死在了镇北军刀下。 西城门已经彻底沦陷,孔安登临城楼,一刀砍断了塔纳王旗,插上了自己背上的黑金龙旗。 有些将士回头看见了这一幕,皆是高呼欢庆。在敌军王都插上自己的旗帜,这是何等荣耀! 火光与血色交织,梁朝的黑金旗帜在风中摇曳,镇北军犹如地狱鬼兵,收割了阻挡在前方的所有敌军,离宫门只差最后一条街。 而一刻钟前,锡德才刚收到了钟晰位置,他果然在王城内! 塔纳军营内尚有十二万余的可战之兵,已经在锡德指挥下整装待发,他趁这段时间和几位副将快速商议出一套应对之法。镇北军剩余主力已行至眼前,距军营不足十五里。 锡德迅速将此处战场交给副将,另点两万精兵,快马赶回王城。 锡德一骑当先,南城门早已打开等候,敌人已经深入城内,再死守城门也失去了意义。 这名骁勇的塔纳将军指挥部下拦截街道内的镇北军,自己则背着两把重刀直奔王宫。 一排塔纳守军战战兢兢地举刀站在宫门前,眼见着一队身着黑甲的中原人骑马快速穿过街道,眨眼间就到了自己跟前。 钟晰扬刀,空中溅起一串血珠,塔纳王宫守卫应声倒地。 太子呼出一口气,扔开手中雁翎刀,身后赶来的孔安给他抛来另一把,他抬手顺畅接住。 钟晰是随将士们一路杀过来的,起初那把刀刃已经不知撞击过多少次敌军的盔甲、砍断过多少敌人的骨骼,再锋利的刀锋都已经卷刃,此刻才有空当换一把新刀。 他握着寒光凌厉的新刀冷声下令:“撞开宫门!” 塔纳王宫在仿照中原宫殿的基础上,融入了特色的草原风格,但说到底,基本布置是差不多的。 天下高位者都是一般模样,一样的怕死,一样的贪生。钟晰太懂王室的心理,也太懂他们会在哪些地方设置暗道或者藏身密室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已杀到了主殿门口。 几个侍女还是姬妾尖叫着逃窜,钟晰还退后一步给她们让了让道。 孔安带着人在殿内搜寻一圈,果然在后殿发现了一处机关密室。 好歹是一族王室最后的藏身之地,机关破解起来也颇为耗时,钟晰另辟蹊径,快速推算出密室门的位置,然后挥手让拿着利斧重锤的几人上前,准备一寸寸砸开这堵碍眼的墙。 密室四周墙体的确都是厚重的石墙,但若要让人入内,就得开门,以塔纳的机关水平,门是万万做不到像石墙一般厚重的,另外不管是推拉还是轴承链接,这些位置都尤为脆弱,于是这扇门就会成为密室唯一的薄弱点。 四个天响,外层不知什么木材的雕花装饰已经被砸得稀巴烂,力道之大,。 支撑,这门开得尤为费劲,足足换了两次班,近一刻钟后,密室 一阵粉尘扬起又落下,众人终于看清密室角王和他的王后,两人手中还各自握着把轻巧的剑。 如今的塔纳王是七年前,其余贵族扶持起来的,论年纪比钟晰也大不了多少,今年似乎还不到三十,论资质也只是平平, 然而这俩人一个被施庭松杀了,一个被韩佑杀了,否则今日这王位也轮不到他。他原先支持锡德主战便是想借这场战争稳固自己的王位,可惜事与愿违,塔纳王此刻脸上满是惊惧,冲着外面的中原人颤颤巍巍举起了剑。 他也想过持刀出去一搏,但城内守卫本就不足,恐难以在镇北军攻势下护他周全,这点兵力谈何突围?或者干脆弃城而逃,从北门暗中离开,可若是大王一旦做出这种决定,无论最后城破与否,其余贵族都不会放过他的。 因为在塔纳,并非只有一姓可以继承王位,几个老牌贵族百年前都出过大王,只是后来代代更迭,才渐渐固定到他这一家,可这并不代表只能是他家的人当大王。 一旦弃城,被镇北军抓住他难逃一死,被塔纳人抓住他更是要被审判后曝尸草原,于是他只能留在宫内,祈求胜利和解救。 原本塔纳王身边还有其他侍卫和将军,但随着中原人步步逼近王宫,他身边留守的人也不得不出去抵御,然后再也没回来,最后他只能和王后躲在了密室中。 他最终也没能等来自己人,外面只有劈砍和撞击密室门的声音,沉重又刺耳,声声都像死亡的召唤,他的精神就这样被折磨了足足一刻钟,现在再难提起什么斗志。 钟晰半眯着眼打量昏暗密室内的一男一女,塔纳王好不容易才背靠着墙支起身体,勉强维持住体态,手中的剑都在颤抖。 钟晰偏头和身侧一个会塔纳话的军士说话,再由军士将他的意思翻译给密室中人,“问问他,我大梁以和为贵,现在他愿不愿意和谈了?” 他这问题说客气也算不上多有礼貌,杀穿了人家小半个王城,现在围堵着大王说要和谈了,实在有些讥讽对方的意思。 塔纳王听完翻译,忙不迭要点头,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钟晰!!滚出来!” 锡德终于带着支援赶到了。 镇北军和随他回城的两万兵马纠缠在了一起,城内街道注定会分散两边的兵力,于是两边一时难辨输赢,锡德赶紧带着一支精锐小队回到了王宫。 塔纳王后先一步认出了弟弟的声音,霎时间喜极而泣:“是锡德!他回来了!” 塔纳王的脸色也终于好转些许,似乎看见了希望的光芒。 钟晰望了他俩一眼,叫人快速挑开了他们手中的剑,然后押着两人出了殿。 此刻大约辰时,但塔纳草原上晨光熹微,天色并不十分明亮,殿外不管是镇北军还是锡德带回来的塔纳军士,仍旧有部分人举着照明火把。 经过一夜厮杀,现在离钟晰想要的结果只差最后一步。 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被押解出殿的塔纳王和王后脸上,也照亮了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雪白刀刃。 钟晰先发制人,立于石阶上高声问道:“锡德将军来的正好,孤正与贵国大王商议和谈,不知将军可有异议?” 锡德看一眼面如菜色的大王,沉默地下了马,然后在大王紧张催促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回答:“没有。” “很好,”钟晰点头,“还需要贵国其他大臣来商议么?哦,孤忘了,差不多都被孤给杀了。” 他忽然极轻地抬了抬嘴角,眼中是冰冷又嗜血的疯狂。 这让锡德甚至有一瞬间质疑自己,初见他时怎么会把对方认成一个文弱太子?!此人明明是个偏执又暴虐的疯子,平时只在用所谓冷漠做伪装! 身后的塔纳王后却好像听懂了钟晰正在说什么,但她不会说大梁官话,只是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用塔纳话大声叫喊着:“什么?!那我父亲呢?我父亲也被你杀了吗?” 她扭动着挣扎,毕竟这是重要人质,身后押着她的士兵怕她自己把脖子误撞上刀口,干脆一脚把她踢跪在地,便于压制。 塔纳王后已经完全失去往日威仪风度,肩膀触及地面,脖子上方就是镇北军的尖刀,但她仍然努力高扬着头颅,她朝石阶下哭喊着:“杀了他!锡德!杀了他们!!” 镇北军今夜听够了哭喊嚎啕,就连现在,王宫内四处都有散乱的哀泣。但她毕竟是一国王后,如此身份衬托下,哭喊似乎都尖锐到足够划破长夜。 塔纳王似乎被重臣贵族尽数被杀的消息震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就来不及阻止接下来的事。 随着她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落下,锡德骤然抽出了两把长刀,一把还淌着血,另一把犹如崭新,刀锋上闪着诡异的光。 正文 第111章 场面转眼就到了失控边缘,两军主将就在清晨的主殿外拔刀相向,哪里有片刻前说要和谈的样子。 周边所有军士一同严阵以待,气氛肃杀。 还不等锡德下令,塔纳王好像才回过神来,大喊:“等等!锡德将军!和谈、和谈要紧啊!” 他才是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人,现在生怕镇北军一个不顺意就先把自己斩了祭旗。 王后却和塔纳王有完全不一样的想法,声音已经哭到嘶哑,只不断喊着“杀”和“复仇”之类的话。 眼见着锡德停下动作,似乎冷静了些许,塔纳王小心翼翼转着脑袋去看斜前方的钟晰,“梁朝太子,和谈议、议什么?” 说是商议,其实这情形下根本容不得他选,只能全盘答应对方提出的要求而已。 钟晰偏头听完翻译,面色如冰般冷漠,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到了众人耳边:“其一,塔纳承诺百年内不再进犯中原。” “好,好!”塔纳王立刻点头,眼下保住他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其一,塔纳率先举战,我大梁动兵劳命伤财,塔纳需赔付我朝在此战中所有损失。”钟晰半回头看了一眼塔纳王谨慎的表情,但并未回以什么好脸色,接上了自己前半句话,“七百万两。” 塔纳王咬咬牙:“可以!”这数字虽然十分高昂,几乎是掏空塔纳的程度,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钟晰已经转回头,没去看他,反而盯着阶下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锡德,声音如寒铁,坚硬而冷漠:“七百万两,孤要黄金。” 周边的塔纳人全都怔住了,完全没想到梁朝太子能狮子大开口到这种程度。 七百万两黄金!这差不多等同七千万两白银,若是答应下来,只能是以欠条的形势,然后举国之力还一三十年。 此等耗尽一族未来的要求,难怪中原人要他们百年不能进犯。如此一来,塔纳三十年还债,六十年修养,百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 任何人听到这数字都会愣住的,钟晰没指望他们现在就能一口答应,自如地抬起了手中雁翎刀,刀尖对准阶下锡德。 “其三,孤要锡德的项上人头。” “以上是我大梁停战和谈的基础条件,少一条都不行。” 听完后面这两句,塔纳王好像再次失去和外界沟通的能力,做不出任何反应。 锡德快速扫了台阶上几人一眼,不再管生死还掌握在敌人手中的大王,举刀向前一挥,“杀!” 重臣贵族既已大多身死,不论今日之后的结局如何,王城势力必然迎来大洗牌*。以锡德如今的地位,若能赢下今日这局,他恐怕能直接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敌人都直接声称要取他人头,再忍下去也没有意义,锡德要赌最后一把。 成,则全族安稳,危难自解;败,结果也不会比现在这场面更差了。 至于大王,能救下来自然是好,救不回来也不要紧。 他人都已被俘,随时都有可能死在镇北军刀下。与全族未来相比,一个地位都不甚稳固的大王,根本无足轻重。 随钟晰杀进塔纳王宫的这支小队大约百余人,锡德紧急回宫带的支援精锐差不多也是百人,两方人马在王宫主殿前打得难解难分,满目都是刀光剑影。 镇北军两名军士架着刀把塔纳王和王后逼到了殿门和柱子围起的角落,防止他一人逃跑。 锡德手持双刀直奔钟晰而来,一路上砍翻了两个拦在他前方的镇北军,用的都是那把旧刀。 钟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怪异之处,对锡德左手上那把寒光森然的新刀有些警惕。 眨眼间锡德已经登上殿前两级台阶,钟晰仍然选择迎了上去,他是主将,绝不能退。 他借着高处优势劈刀而下,锡德双刀交错在身前抵挡,仍然被逼退到台阶下。 对手近身正如了锡德的意,他挑衅般地开口:“别说七百万两黄金,七个铜钱你都没命花了,钟晰,你今天必须把命留在这里!” 钟晰并不答话,两人转瞬过了七八招,钟晰身着轻甲,比锡德灵活不少,借着石阶旁的栏杆闪转腾挪,新换的雁翎刀直逼要害。 殿前这片空地简直成了昨日战场的缩略版,只是此处不比草原,满地鲜血不能浸入土壤,只能留在石板上,人踩上去只会觉得滑腻。 淌,钟晰刀法凌厉而刁钻,锡德快步闪避,恰好踩到一汪积聚的鲜血,不稳。 钟晰抓住,他借着半侧身的姿势,全身发力,双手紧握住雁翎刀,直接向锡德颈侧劈来。 锡德不愧是草原上的勇士,反应迅速,紧急抬起右手的刀格挡。 “嚓”的一声传来,锡德手中一轻,没想到钟晰这一击力道如此之大,竟然将他手了! 锋利的刀锋再度逼近他的脖子,锡德只能迅速后仰,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锡,背上盔甲沾满了地上的血水,他急忙朝侧边一滚,再次躲开钟晰朝下挥出的一刀,然后迅速起身,变成了血红色,模糊不清。 方才他虽然避开了脖颈的要害,但雁翎刀锐利的刀尖还是划到了锡德的脸。 从左边下颌直到眉心,斜贯半张脸的一道伤,但尚未见骨,若非塔纳人眼眶很深,他左眼球早就被划伤失明了。 锡德扔开右手断刀,把左手上那边尚未染血的刀腾过来,然后一把抹掉了左脸流淌的鲜血,似乎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一般,无声露出了一个恐怖的笑容。 锡德相当清楚,今日他和钟晰,只有一个能活。 钟晰皱起眉头看向锡德手中那把新刀,方才他和锡德近身交战时就一直避开他左手边,那把刀一旦接近自己便马上挡开。 期间也有两边将士试图加入两人战局帮助己方主将,但锡德一直只用右手的刀攻击其他人。 这把新刀上到底有何蹊跷,以至于让锡德如此小心? 钟晰警惕地撤后一步,没想到身后已是殿前石阶,差点踉跄。 战场就是一个比谁犯错更少的地方,他和锡德今日都犯了小错,也都因为这点小错差点酿成大恨。 锡德手中那把新刀已经直刺而来,钟晰试图从右侧闪开,不曾想右侧突然出现了另一个已经被忽视的人影。 是塔纳王。 看守他和王后的那两名镇北军士大概陷入了和塔纳人的缠斗,一时不查,竟让此人逃出了那个监管的角落。 他并未逃跑,没有试图离开王宫,反而从不知哪个死人身上捡起了一把刀,鼓足了一生的勇气,屏息凝神,藏匿脚步,直接朝钟晰侧后方刺来,只求一举成功。 前后两把刀同时对准了他,更右边已经是栏杆,钟晰避无可避,相当极限地半回过身,一刀挑住了先一步接近他的塔纳王衣领,直接把他拖到了自己身前。 塔纳王大骇,手中那把刀被钟晰轻易击落,转瞬就又成了他人之俘。 他知道自己此举犹如以卵击石,但没想到卵破得这么快速这么容易。 钟晰扣住了塔纳王的后颈,牢牢把他控制在了自己身前,力道之大,似乎能单手扭断他的颈椎。 前后不到一息时间,锡德的刀尖已经直刺钟晰身前,钟晰不得已将手中扣住的塔纳王整个人挡在身前。 直到对方接近,钟晰发现了他唯一错算的一点,锡德的左眼满是鲜血,视线模糊,好像根本没看见塔纳王方才试图偷袭那一幕! 锡德根本不知道塔纳王会出现在那个位置,直到钟晰把人扣在自己身前,一半为盾一半威胁,但这瞬息之间,锡德的刀已经收不回来了。 或者说,他也根本没想收回来。或许下一次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机会了,或许在他下一次刺向钟晰前,对方会先收下他的性命。 锡德大喝一声,攻势毫无转移直刺钟晰胸膛。 钟晰干脆将手中人往前一推,借着塔纳王身体对锡德视线的阻挡,同时持刀迎了上去。 下一瞬,只听塔纳王的痛喊一声,锡德的刀尖已经穿过他的胸膛,刺伤了他身后的钟晰左肩。 锡德已经杀到癫狂,亲手终结了塔纳王的性命,眼神中反而不见半点惊诧或悔意,而是死死盯着钟晰肩上的伤,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为求夜骑速度,钟晰昨夜特意换了一副轻甲,防御力自然不必沉重的厚甲。他无瑕再顾左肩伤势,锡德手中唯一的武器已被卡住,这便是击杀他的最佳时机。 钟晰强忍痛意往前一步,手中雁翎刀如疾风略过,带着万年寒冰般的冷意,果断割开了锡德的喉咙。 锡德松开了手中的刀,和塔纳王一起摔在了地上,但他已经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 这位草原的勇士仰面躺在地上,断开的喉管让他口腔中溢出大量鲜血,大笑声也很快低了下去,但他脸上仍维持着奇怪的笑容。 四周还在作战的两方人马注意到这边动静,塔纳人高喊着“将军”和“大王”快步奔来,镇北军一同赶到了太子殿下身边,两边互不相让,依旧呈互相挟制之势,但已失主将的塔纳人明显更为惊慌。 锡德流的血和石板上其他战死将士的血汇在一起,他还残余最后一口气,努力转着眼珠去看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钟晰。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锡德说话已经断断续续,钟晰却听清了,他想起对方刺伤自己的新刀,想起对方看见自己肩上伤口时的大笑。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潜意识作祟,钟晰似乎已经感觉左肩伤处失去了痛觉,这太诡异了。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锡德已经失去攻击的能力,于是钟晰半蹲下来,冷声问:“刀上有毒?” 地上的锡德没有正面回答,但他得意的笑容似乎已经说明了答案。 他失血过多,已经气若游丝,再难呼吸,还时不时被喉咙里的血液呛到。 即便如此,锡德仍然坚持说完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段话。 “钟晰,你死了,其他都……不足为惧,梁朝必会乱作一团。咳、再过十年……我塔纳男儿定会卷土重来……” 锡德说遗言声音已经很轻,却如同震雷般响彻于每名镇北军将士的耳中。 最快赶到殿下身边的孔安立即上前捂住了锡德的伤口,还想将人救活似的,他声嘶力竭:“解药呢?!狗贼!说话!解药在哪?!” 钟晰紧缩眉头,在众人面前忍住不去碰自己左肩,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呼吸不畅。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城内战局尚未结束,五十里外和北蛮军营作战的主力军也还无消息传来,若是他接着倒在这里,两方主力同归于尽,可算不得胜局。 众人看着似乎根本没事的殿下,渐渐放下心来。 只有更为了解殿下性子的孔安一直紧皱着眉,他双手尽是锡德脖子上喷涌而出的鲜血,被清晨微凉的风一吹,已经冷透了。 锡德已死,塔纳其他士兵自杀的自杀,被俘的被俘,钟晰干脆利落地指挥其余将士收整好主殿前的战场,快速吩咐手下把“塔纳王和主将具已身死”的消息传播出去,以尽快结束此战,然后叫上孔安准备立即回营,他们的军医尚在主力军营中。 走近自己坐骑的这短短一段路,钟晰几乎已经能确定,锡德那把刀上必然有毒。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左肩的知觉,并且他能感觉到毒素正在迅速蔓延,最接近的,便是他的胸腔。 他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慢,而这并非钟晰自己能控制的。 钟晰让孔安取回了还插在塔纳王尸体上的那把刀,其上说不定还有残余毒药。 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身后孔安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殿下!!!” 正文 第112章 五月末,春夏之交,正是容都风光最好的时候。 日头和煦,风也闲适,都城内的百姓难得享受不那么紧绷的一天。 无他,只因听闻太子殿下领着的镇北军在凤回关外士气如虹啊! 然而越州那边好像没有那么顺利了,韩佑将军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但也不要紧,等殿下收拾完北蛮人,再挥兵南下一同处理那卑鄙阴险的南越人,保管让他们不能多蹦跶一晚上。 羡予酉时才从文心斋那边回侯府,高相宜一人忙不过来报社和书坊的事,她就日日去帮着处理些事务,好教自己总不至于每时每刻惦记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但今日有些奇怪,明明都是她日常看惯的总案和账册,今日却总是觉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挤不进脑子里,还差点打翻一只茶盏。 她这一日的心神不宁简直毫无理由,晚膳时叔母叫厨房给她炖了四物乌鸡汤,羡予也没喝几口。 暮色四合,晚风徐徐,羡予慢慢散着步从主院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开始复盘自己这几日做过的事,试图找到今天让自己心慌的原因。 她才回忆到前天,后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边跑还边喊她:“小姐!小姐!” 羡予回头一看,是白康,他可少有这样急忙的时候。 羡予展颜一笑:“白叔,怎么了?” 白康两步跑到她近前,羡予才看清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跟着另一个人,跟不上白康又快又急的步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竟然是梁兴,这更是少见。殿下带着孔安离开后,梁兴一人主理太子府上下事宜,他一般没空来镇国侯府拜访小姐,另外也算太子势力和侯府的避嫌之措。就算烟州有消息传来,也是太子府别的人暗中送到侯府的。 看到梁兴惊慌不安的表情,羡予便明白恐怕是出了大事,她收起略显闲散的笑容,冷静而稳重地等梁兴禀明来由。 梁兴喘着粗气,连行礼问候都已顾不上了,他环绕一圈四周,见此处只有小姐和随侍的青竹、他以及陪同领路的白康,并无其他外人在,遂直接开口了,甚至都等不及回院中坐下说。 “小姐,烟州传来消息,殿下中毒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羡予如坠冰窟。 这是她最恐惧、最担心的情况。 大概是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也可能是对危险的一种预知,她大概知晓自己这一日为何会莫名心慌了。 这一息之间,羡予好似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感知,眼前等她指令的梁兴她看不见,身侧吹过的微凉晚风她感受不到,连青竹骤然惊呼的一声“小姐”她也没听见。 原本就清弱的身形似乎有一瞬间不稳,青竹立刻扶住了小姐带着明显颤抖的手,眼睁睁看着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没有落泪或者否认,没有尖叫和质问,羡予很清楚,梁兴来不是为了听她发疯地喊“这怎么可能”的。他亲自赶来侯府,是因为这是他也处理不了的特别突发情况,于是来寻求小姐的命令指引。 殿下临行前给出的那块太子令,代表着她有权处理太子府任何事宜。 羡予的惊诧与悲痛只维持了一瞬,她用上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快速调整了心态和表情。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只剩冷静和果决,面向梁兴快速吩咐道:“我随你回太子府。” 若是仔细辩听,就能发现这短短几个字,她已经要死死咬着牙才能平稳说完。 马车上,梁兴细细说明了半个时辰前的情况—— 内阁率先收到了烟州花梨鹰送回的情报,四千多里的距离,花梨鹰只花了四日,但这种急信的每次传递都是对鹰隼的损耗,所以若非特别紧要事,一般不会动用它。 内阁今日度过了相对安宁的一日,临近下值时,看见了殿下的花梨鹰飞回容都,只好各个又重新绷紧了弦。 已经一个多月没能睡一个整觉的庄思文拆开密信一看,差点两眼一黑晕死在内阁门口。 这确实是天下第一要紧事,太子安危就是大梁安危啊! 现在这事还只有内阁和太子府几个人知晓,羡予明白此等消息决不能走漏,把方才听到的青竹和白康一起带回了太子府,另外嘱咐延桂拿上那块太子令立刻赶到。 四个多月无风无浪,没想到竟 太子府书房,羡予看到了庄思文送到太子府的那封密信抄件,字迹都比往常潦草了许多,看得出笔者心情十分急切。 安排,梁兴有权得知此等级情报,至于府中的“那位小姐”,解,但她手上拿着太子令,干脆由梁兴判断是否要告知她。 而梁兴跟了殿下这么久,当然明白小姐在殿下心中的重要程度。 他一直以太子妃之礼待羡予,收到庄思文传信的下一刻,梁兴想也没想便立刻赶往侯府请人。 五日前,也就是五月二十四日,太子对北蛮王城发动了决战,此战安排内阁知晓,而羡予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时间。 直到二十五日的太阳升起之前,一切都在按钟晰的计划进行。北蛮王死于混乱战局,太子亲手斩杀了敌军主将锡德,不料却遭到了锡德这个小人的暗算,殿下被淬毒的刀刃刺伤。 二十五日晨,钟晰中毒后晕倒,孔城,回到了城外五十里的军营中。 大王和将军都已被杀,北蛮人溃不成军,镇北军副将甘鸿等人已,死于镇北军刀下亡魂逾十万, 随军出征的军医使尽浑身解数,依然没有找到解毒之法,最后只好施针减缓了毒素蔓延,也让殿下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据军医说,这法子也只能坚持半个月,至多二十天,若二十天后找不到解药,太子殿下不死于毒发,也会因身体机能被强制暂停过长时间所导致的五脏衰竭而亡。 羡予一目十行地扫完信件,锐利的目光扫过梁兴,语气镇静而平稳:“凤回关外战局如何?” 梁兴没料到小姐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实打实怔了一下。 小姐的目光甚至让他有些恍惚,她不愧是镇国侯府的女儿、将门之后,情爱之外,她一眼看到了更重要的问题;她也不愧是殿下追逐的女子,这样冷静而临危不乱的态度,梁兴以前只在殿下身上见过。 好像重新找回了主心骨一般,梁兴躬身回话:“战局已定,甘鸿将军已率兵控制北蛮王城。” “内阁现在如何安排?”羡予点点头,然后接着问。崇安帝早就不理政事,朝廷上下现在差不多都是内阁做主,太子经历如此变故,却又身在千里之外,现在连回句话都做不到,内阁必须迅速拿出应对之法。 梁兴自责道:“奴才不知,庄大人暂未有消息传来。”他毕竟只负责太子府事宜,还插不进内阁的手。 羡予理解,并未怪他。刚好延桂捧着一只其貌不扬的黑檀小锦盒疾步而来,羡予从中取出了那足以撼动整个容都的太子令,沉声道:“替我取个帷帽来,我去内阁外等。” 她边说边出了书房,手上紧紧攥着那块祥云龙纹佩。青竹明白小姐的心情,立刻应声回砌雪斋找小姐要的帷帽。 梁兴则忙不迭跟上了去,道:“奴才送您去。” 在场没一个人拦着她,也没一个人敢拦她。 今夜无星也无月,太子府的马车急速穿过宫门,梁兴亲自驾车,有他在,前两道宫门根本不必检查,皇宫禁内未经允许不可驾车的规定也视若无物。 但到了内阁外的文华门,就有人拦下了他们。 朱门半闭,平日里这时辰内阁早已下值,不像现在,似乎都能看到门后殿中的灯火通明。 门外禁卫认得梁兴,毕竟他是跟着太子近身伺候的人,从前也随殿下数次出入内阁,但现今殿下不在,梁公公踏夜而来所为何事?他身后的马车里坐着的又是哪位尊驾? “梁公公,许久不见您了,今儿来是有何要事?”禁卫还不知殿内收到了怎样惊天动地的消息,笑吟吟捧了把梁兴,然后用眼神询问他马车内人的身份。但他也很会审时度势,完全没有因面前人宫内驾车而要怪罪梁兴的意思。 梁兴见谁都带三分笑,但车内的羡予等不得他解释掰扯了,抬手撩开了侧边车帘。 禁卫只见车内伸出了一只素白如瓷的手,在毫无月光的夜里,那只手白得都像散发着莹莹光辉。 侧帘被掀开的那个瞬间,禁卫瞥见了车内的倩影,衣装素雅却不失华贵,可惜她头戴帷帽,长至胸前的素纱完全遮住了车内女子的面容。 但更能抢占他注意力的,是那女子手上的玉牌。 龙腾而起,祥云缠绕,太子令! “属下知罪!”禁卫立刻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再不敢抬头看一眼。 “我找庄思文大人。”车内女子嗓音清悦,却不容置疑。 禁卫当即示意身后人开门放行,待马车平稳驶入后,重新掩上了沉重宫门,持刀严肃站立。 梁兴扶着小姐下车,这里已经可以看到殿中众人虽有慌乱,但并未失序,内侍捧着各类折子奏表往来,可以预想到今夜这里必然要燃烛到天明。 庄思文方才听侍从禀告:“有位小姐手持太子令要求见庄大人,梁兴公公随侍”。他当然知道这是谁,但没料到对方竟然会直接到内阁来,只好撩起袍子出殿去见人。 庄思文本想引她去侧殿茶室,但那位小姐只站在檐下,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个礼,然后直切主题:“冒昧叨扰庄大人,我此番前来只为一个问题,现在内阁可有救殿下的法子?” 对方的态度很好,这很大程度消解了庄思文的不耐。庄大人可不觉得这位小姐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只求她不要借势捣乱、干扰内阁安排就好。 她如此急忙赶过来,也只是为了能更快了解殿下的情况而已,庄思文能理解,可她问的却是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 “内阁现今重点是压下这个消息,”庄思文和她隔着两步远相对站立,没去看她帷帽后的神色。 太子现在是梁朝唯一的支柱,他中毒的消息必须捂严实了,否则不止朝廷,整个容都、乃至天下,可能都会动荡不安。 “我已派人搜集宫内各类解药和丹丸,明早便会送往烟州,至于其他……”庄思文缓慢摇头,“尚无解法。” 帷帽素纱后,羡予的眉头紧锁。 她知晓殿下中毒事发突然又牵连甚众,内阁暂时议不出个法子来情有可原;她也明白内阁重臣要守住容都、要顾全大局,人力有限,顾不到千里之外的烟州在所难免。 但只是派人送一些解药丹丸,这是羡予不能接受的。 殿下又不是随意受了点外伤,那可是要命的毒药,镇北军的军医都束手无策,容都的丹丸又不是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它就能有用了? 殿下现在要的是对症下药,是要找到那该死的解药。 送点丹药,然后呢?在容都求佛念经等着殿下痊愈就好了么? 羡予抬眼直视着庄思文,沉下声音问道:“太医院呢?他们有什么办法么?” 庄思文还是在她接连的问句中摇头,随后恍然惊觉,面前这位小姐简直冷静到可怕。 内阁收到殿下中毒的消息时都经历了好一会儿慌乱,毫不夸张地说,有两个悲观的老臣可能已经打算求陛下把钟旸从天牢里放出来,或者开始考虑四殿下或五殿下资质了。 这便是左相宋永起初不赞成太子亲征的原因,烟州太远了,战场充满意外,若殿下那那里有个三长两短,内阁也鞭长莫及。 直到现在,殿中还有部分人神情惶惶,笔都拿不稳,仿佛天马上就要塌了,只能在案前枯坐。 可眼前这位小姐,她如此年轻,心性已经比内阁中许多人都要坚定。从她到檐下和自己说的第一个字起,每句话都平稳有力。 从她身后跟着的梁兴的态度来看,庄思文毫不怀疑她能统领整个太子府,此等心性魄力,仿佛是天生的上位者。 庄思文对太医院的问题摇头,是因为内阁原本不打算将太子中毒一事通报太医院。那边人多眼杂,与后宫也牵连甚密,若要完全压住风声,太医院绝不能知道太多。 所以他们打算借故调取一些解药丹丸,并一些人参之类的补药,至于其他,半个字都不能透露。 但看这位小姐的态度,她似乎已经有了别的计较,所以才会问及太医院。 庄思文一边于心中感慨,能和殿下那种人走到一起的女子,果然不是寻常人;一边略弯腰,目光落到她手上那枚太子令上,拱手一礼,道:“小姐有何指教否?” 正文 第113章 “小姐有何指教否?” 虽然知道庄思文是看在自己手上握着的太子令的份上才这样问,但羡予可没和庄大人客气,直接开口道:“我要从太医院调人去烟州。” 庄思文闻言皱起了眉头,这并不是一个表达赞同的表情,但他还是解释了两句内阁的顾虑:“太医院人员调动太过引人注目,前朝、后宫,许多人都紧盯着那里,任何动作都会引来许多猜测……” “我知晓,”羡予接过话,“所以我只要一个人,刘安行,他已是太医院最精通毒理之人。” “只要把他借故调到太子府便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庄思文第一次抬头正视她,眼前这名女子年轻的过分,她并不高大,偶尔有夜风抚过她帷帽的面纱和素色裙裾,更显她身形纤细,仿佛一枝新抽的柳条。 但她的脊背那样笔直,即便站在“言定天下事”的内阁,和容都现在最高的话事人谈话,也并未显出维诺之态。 她手中的太子令当然能给她这样的底气,但“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这种话,可不是随便换个人都能说出来的,这代表着她不止要统筹、制定接下来的一切应对策略,还要承担所有可能产生的后果。 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勇气、能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庄思文看不清她的面容和神色,但莫名从她坚定的话语里看见了另一人的影子。 那人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定。 另外刘安行是太子暗棋一事,只有他们这些殿下的心腹知晓,可眼前这位小姐开口就能说出刘太医大名,并且如此笃定刘太医会随她前往烟州,可见她对殿下的势力安排可谓十分了解,同样也说明殿下对她信任之深。 庄思文正想一咬牙答应下来,身后响起了一道呵问:“你是什么人?如何进来的?” 羡予偏头分给那边一点目光,就见一个发须皆白的老爷子指着自己两步就跨上前来,食指冲着自己一点一点,似乎气狠了,直接越过了庄思文,就想来掀开她的帷帽,看看是什么人擅闯内阁。 梁兴眼疾手快挡开了那老头伸向小姐的手,还不动神色地推回了半把,随后挂起标准的笑容:“周大人,慎言。” 梁兴这劲用得巧,年过半百的周大人当即后退着踉跄了一下,还多亏庄思文扶了他一把,而羡予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大人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面前下了面儿,一时气愤不已,扭头就去质问庄思文:“庄大人,她是什么人?怎么什么人都能进内阁啦?还是个来路不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女人!” 他下意识就认为梁兴是来和庄思文谈事的,根本不会往另外的方向想。至于这个女的,谁知道她是哪儿来的? 庄思文马上松开了搀着周大人的手,饶是他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面对着这场面也觉得有些尴尬。 他伸手朝周大人的方向,像羡予介绍道:“这位是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周演周大人。” 按照惯例,介绍完一方,那就该介绍对面的了,可庄思文收回了手,并没有要给周大人介绍一下这位“来路不明的女子”的意思。 说实话,庄思文根本不知道如何介绍这位小姐,天地良心,殿下当初就没说过她的名号!这叫他怎么向其他人解释她的身份? 他其实大概能理解殿下的意思,太子尚未立正妃,身边的女人暂且藏一藏身份完全可以理解,另一种原因可能是殿下认为,这位小姐地位尊崇,根本无须向旁人介绍自己,只有别人向她自报家门的份儿。 太子的宠爱是一回事,庄思文此刻的尴尬是另一回事,场面就这样僵在了这里,夜风似乎都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方才庄思文出殿时,殿中一两个人和几名往来内侍就注意到了这里,随着周大人那两句大声质问的话音落地,更多人看到了檐下这场小小闹剧,但他们都很有眼力见的并未上前,甚至全都只是旁观,连讨论都无。 混到这份上,总该知晓祸从口出的道理。 但是很明显,有人理解不了这简单的四个字。 周大人气的吹胡子瞪眼,马上就要喊禁卫来将此人拿下了,“好哇!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面前这名覆面女子抬手 物件,所以殿中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位小姐给周大人看了什么,怎么周大人突然就像鹌鹑一样,“噶”的。 内阁也有混资历的人,可惜殿他们。羡予扫了一眼眼前这位可能是被礼部的迂。 报,其余人都在苦思应对之法,周大人倒好,先要来管这女子擅入内阁的“头等大事”。 就算抛开今天这事不论,往日这位周大人未免就尽心尽力地干了活。旁边的庄思文眼袋就快垂到法令纹上了,周大人神采奕奕,即使现在已近亥时,殿中其他人都累到不愿出殿一步,周大人可还是有力气冲上来掀她的帷帽呢。 羡予语气冰冷:“周大人精神头好的很,看起来还能为我大梁效力二十年。” 周大人僵在原地,面如蜡色。 上位者惯会说反话,这两句话的意思差不多就是点明了,我看你也没干多少实事,收拾收拾准备告老还乡吧! 有周大人打岔这一下,羡予再没了耐心,但还是耐着性子朝庄思文福了一礼,询问道:“我方才说的,庄大人意下如何?” 庄思文:“我同意,小姐什么时候要人?” “现在。”千里之外的殿下每时每刻都在耗着命,当然是越快越好,羡予连庄思文说送药的明早都等不得。 庄思文再次深深望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宫门大多已经落锁,就算有我陪同,最多也只能开前一半的门。”旁边还有个僵成人偶的周大人在,两人谈话时皆省去了一些具体内容。 内阁所在的文华殿位于皇宫东南方向,而太医院却处于宫中西侧,临近后宫,这一路宫门重重,若是这时辰过去,禁卫巡检更是不知凡几。 “我来解决。”羡予语气依旧清晰而镇定。 这四个字仿若强心剂,庄思文不再纠结,扬手引到羡予侧前方石阶,示意他们即刻便可动身,“请!” 几人快步出了文华门,门外的禁卫见方才那位小姐随庄思文大人一同出来,立即半跪行礼。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贵不可言的小姐却走到了他面前。 羡予将那张盖了太子亲印的手令举到禁卫眼前,“请你们郭副统领过来,越快越好!” 禁卫应声疾驰而去,羡予身后的庄思文难得的沉默下来。 殿下到底给她留了多少东西?!造反都够了啊! 庄思文自然看见了那章可以调动禁军的太子手令,觉得她等下要是掏出了玉玺,自己可能都不会震惊了。 凭她今夜拿出的那两样东西,她根本不必先到内阁寻自己一趟。 若是她想夜开宫门去太医院把刘安行带出来,有那份手令就够了,郭副统领会给她一路通行。 但她并未直接莽撞地闯进宫里,反而思虑周全,考虑到了内阁的其他安排,这才会先来找自己商议。 羡予回身面向庄思文,稍显歉意地朝他颔首一礼:“郭副统领开宫门大约还是会引起一些注意。” 庄思文朝她回以揖礼,这次是完完全全为了她这个人,肃然道:“小姐已为殿下做到这份上,我等自会尽心竭力处理好后续事宜。”他不会让此事有走漏风声的可能。 二十九日亥时,从文华殿到太医院这一路接连违例开了八道宫门,但禁军中无一人敢细问原由,因为要开门的是现今内阁第一人的庄思文大人,与之随行的还有禁军郭副统领。 这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名未见真容的女子,细看下来,庄大人和郭副统领似乎以她为主事。 刘安行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刚睁开朦胧睡眼,就看见了梁兴那自带二分笑的大脸。 他还以为太子府又出了什么事,睡得迷迷糊糊,但很配合地掀开了被子,“殿下怎么了?不对……殿下不在容都,难不成是小姐那出事了?” 梁兴一掌拍在他背上,彻底把人给拍清醒了,语速极快地交代道:“别多问,现在带上你的药箱和所有解毒要用的药物,一刻钟后我接你出宫。” 他这话说的太笼统,什么叫“解毒要用的药物”?那也太多了,一刻钟哪里收拾的清楚? 但刘安行已经不敢再问,披上外袍就冲进了御药房。 梁兴说那话纯粹是要让刘安行意识到事情的紧急程度,刘太医真翻起药柜来他也不敢催促,直到两刻多钟后,刘安行收出了整整两大箱药物。 毕竟梁兴只说接他出宫,没说一定是去太子府,他要考虑到目的地没有准备任何药品的可能。而且不同的毒有不同的解法,食物中毒、蛇毒,什么都有可能,若想到现场不两眼一抹黑,准备两箱东西已经算少。 刘安行已经收拾整齐,挎上自己的药箱,梁兴替他搬起桌上一个箱子,他正想自己动手去搬另一个时,房门被“啪”一下推开了。 来者是刘安行怎么都想不到、原本也毫无关联的人,竟然是禁军的郭副统领。 刘太医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这事可能牵扯大了,瞪大眼睛看他轻松端起了那个被塞的满满当当的箱子,对方还回头催自己:“快走!小姐等许久了!” 正文 第114章 刘安行被架上马车带回了太子府,路上已经听梁兴与他说了大概情况,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抱着自己的药箱缩在角落消化这惊天消息。 横五已经得知小姐的计划,先一步回府调集太子亲卫,他们会一路护送小姐和刘太医去烟州。 事情紧急,羡予恨不得一个时辰内能做完两个时辰的事,飞速和横五定下了去烟州的路线,以及和梁兴商议完了府中剩余事项的处理策略。 太子府内灯火通明,往来侍从惊醒了原本安眠的项颍。他正值月末旬休,这才从国子监回了府中。自从他向太子提供乌先生情报后,殿下特许他住在太子府中,反正也不缺他这一口饭,项颍也乐得省下房租钱。 刘安行一下马车就冲进了太子府药房,事态严重程度已经远超他想象,早知道就该把整个御药房都搜空一并扛去烟州。 刘太医又从药房搬出了一箱药物,马匹、亲卫、药材都已准备好了,羡予作为太子府如今的话事人,她决意要亲自去烟州,其他人想拦也拦不住。 羡予已经换了一身简便的骑装,她会骑马,只是不常骑行,但现在第一要务是抓紧时间赶路,自然顾不得乘着马车慢悠悠出发了。 羡予跨出一道院门,正和身侧的梁兴快速交代着其他事宜,就见刘安行站在已被装上马背的药材箱旁边碎碎念一些药名,而项颍在一旁探头探脑地一脸担忧。 看到施小姐出门,项颍赶忙迎了上去,关切问道:“施小姐,您身体有恙吗?” 他是个知恩图报是好孩子,事关羡予健康,也不拌嘴不顶杠了,言语满是认真敬重。太子府深夜又是搬药又是找人,这么大的阵仗,项颍自然而然地以为是施小姐出了什么事。 还不等羡予回他,项颍叭叭地就开始自己想办法了:“咱们书院去岁有一位新生,从前是南地有名的游医,有合州扁鹊的美誉,要不我传信给书院叫他上容都来替小姐诊治?” 毕竟项颍只是个年轻学子,不认识什么太医,也不清楚凭太子府的能力究竟能做到何种程度,只是单纯地想出自己的一份力帮助施小姐。 羡予没想到自己办的书院还能招到这样的人才,这绝对算是意外之喜。得项颍一句夸赞可不容易,他能称一句“合州扁鹊”,说明这位游医绝对有真材实料。 她眼神一闪,偏头去问刘安行:“你对南地医学了解多少?” 刘安行慎重回答:“游医和我们体系不同,若是涉及合州越州当地医患,臣不敢担保自己能胜过这位游医。” 太医院只能搬出来一个人,羡予不愿意放过这点可能的希望,当机立断道:“那就把他也带过去。” “青竹,你随项颍去书院,把那个游医带去烟州。横五呢?调二十人随行护卫,务必把那人安全带到我面前。” 项颍满脸迷茫,“啊?什么烟州?” 羡予没空和他解释,何况这种等级的情报,项颍还是不知道为好。她只来得及给后者再交代一句:“你告诉那位游医,若能治好我的伤患,只要我给得起,他要什么都行。”- 子时过半,整座容都城都沉浸在睡梦中,只有更夫孤零零地穿过街巷。 一队人马疾步踏过黑夜到了正阳门,城门值守接到了对方远远抛过来的太子府令牌,忙不迭开了城门,疑惑地望着那群人头也不回地赶往城外的夜色里。 一出城门,羡予和青竹她们就兵分两路,她和刘安行、延桂等立刻赶往烟州,青竹则带着项颍回到四海书院,随后与那名叫庞回舟的游医一道前去北地。 五月三十日早晨,镇国侯府,施庭柏和孟锦芝见到秘密登门拜访的梁兴时,羡予一行人离开容都已有百余里。 梁兴非常隐晦地告诉了侯爷和夫人关于小姐的去向和目的,孟锦芝只晓得侄女连夜出城,要赶四千多里的路,想起侄女那瘦弱的身子骨,当即流下了眼泪。 六月初六,羡予一行人已经穿过顺州,只差不到半日的路程就可进入烟州境内。 年初时,太子带着十万大军走这一段路花了将近一个月,羡予把这段时间压缩到了七天。 这一路上她们都不敢停歇,每日最多都只能休息一个时辰不到,这还包括了用餐的时间,其余都在马背上度过。 她们,频率高的时候一天换两次,因为没有神驹能连续坚持这样长的路程,而 羡马,但接连三日连夜赶路后,她体力不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后来就变成了延桂和她共乘一匹, 多亏她俩身量都不重,一匹马完全担得住。马累了就去下一个城镇换一批,人累了只能咬牙挺住,幸好这一行有刘太医在,他给众人调配了提神药剂,这才让大家以日行五百余里的速度坚持了七八天。 这一路羡予原本不曾对自己的容貌做掩饰,因为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她们除了必要的换马和购置干粮不会进城耽搁,她又被亲卫们护在最中间,别人根本看不清马上的人是男是女。 但了个简易的面纱,以阻挡迎面而来的风沙。 要干裂,嘴唇更是特别容易出血,原本清悦的嗓音也几近沙哑。 羡予根本不在意面容上的一点损伤,比起这些,更让她难受的是腰背和大腿。接连七日的骑行下来,她浑身酸痛,全身筋骨都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回去的。 她的双腿已经快被马鞍磨得失去了知觉,握着缰绳的手早就长满水泡,被延桂拿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 但她从没说过一句痛,目光依然坚定而镇静,一往无前地朝着落日的方向。 六月初九,又经过三日昼夜不歇的赶路后,羡予终于到达了烟州天慈县,这里作为镇北军曾经的大本营,更便于调动全州资源。 昏迷的钟晰早就被转移到天慈县,历任镇北军主将在这里都有固定的府邸,这些天来,进入将军府的大夫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五,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有把握能让太子殿下安全醒来。 六月本该是烟州最暖和的时节,但这里的气氛却比太子带来支援前的十二月还要冷,空气都仿佛凝滞。 钟晰受伤的消息在这里并不是秘密,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殿下是中毒,以为是伤势很重才导致人昏迷未醒。 羡予傍晚时到了将军府门口,满身风霜,发丝被风吹的凌乱,连蒙面的素纱都显得有几分潦草,下马时还差点腿一软被绊倒,早就收到消息候在门口的孔安赶紧冲上来扶住了小姐。 但羡予并未展露疲态,眼神沉静而稳定,撑着孔安的手臂站稳了,立刻指挥亲卫把那三大箱名贵药材搬入府中,然后走到刘安行面前问:“刘太医需要休整片刻么?还是立即便去诊治?” 她考虑到了医者赶路也会疲惫,但刘安行可不敢耽搁,当即抹了一把脸,视线从羡予转向孔安道:“臣即刻便去,请带路吧。” 孔安连忙把人往府内引,他并不敢完全松懈下来,但今天,是他经历了这噩梦般十天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流动的风。 小姐给他们带来了容都春夏的风,和希望。 将军府内并无太重的药味,因为殿下身上的毒素至今也未查明,军医和烟州当地的大夫都不敢随意用药,担心一不小心药性毒性相冲,更快把殿下送走了。 羡予随着孔安一路进到正房寝间,终于见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但他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短短几日的昏迷就让他迅速消瘦下去,双眼紧闭,面容带着一种不祥的灰白之色,不会再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不会再牵她的手,也不会再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刘安行已经净完手上前搭上了殿下的脉,羡予不能和太医抢床边的位置,便隔着两步距离,不远不近地看着那个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的人。 砰砰,砰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重如擂鼓,可床上那人连呼吸带起的胸腔起伏几乎都看不见。 一息之后,羡予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场景,转头快步离开了室内。 她捂着嘴小步跑到了廊下,单手撑着柱子才能让自己站稳。 殿下毫无血色的面容对她的心理产生了巨大冲击,她从收到殿下中毒的消息以来就一直保持着镇静,指挥、安抚、下令,全都有条不紊,可直到亲眼看见方才的场景,她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坚强。 她完全不能接受钟晰要离她而去。 眼泪如珠般砸在了地上,她死死捂住了嘴,不让自己的哭声被别人发觉。 孔安追了出来,看到廊下小姐单薄的背影,她正低着头,肩膀似乎有些颤抖。 他故意发出了一点声音,羡予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即直起身来,幸好天色渐晚,她发红的眼眶并不明显,但说话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鼻音。 她努力摆出一点笑容,道:“和我说一下这边的情况吧。” 羡予回到了侧间,端着数日来喝上的第一口热茶,听孔安慢慢讲完了殿下中毒后发生的事情。 孔安捡回了锡德刺伤殿下的那把刀,可军医和民间大夫对着上面残存的毒剂研究数日,全都毫无头绪。 副将甘鸿现今替殿下守在凤回关,数日前,他还带着人又往北蛮王城内搜了一遍,目的是寻到那些漏网的北蛮重臣,试图让他们供出锡德所用毒剂的解药。 锡德意图毒杀钟晰的计划确实告知了北蛮王室和部分高官贵族,但钟晰领兵攻破北蛮王城那夜,手下的军士大多激愤难抑,后果便是有点杀过头了。 锡德的计划只有高位者知道,不巧的是,镇北军也是挑着敌国的高位者杀的。 北蛮贵族中的知情者大多已死于镇北军的刀口,他们的大王早就亡于殿前混战,王后虽然还活着,但精神已经失常,不管见到谁都只会回以咒骂,问不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正说到此处,屋外有个军士快步来寻孔安,激动地高声喊道:“甘将军从凤回关外传来了新消息!” 那名军士迈进屋子,见到上首坐着一位天仙似的陌生女子,风尘仆仆也难掩她灼灼光华,更另他在意的是,孔安在烟州地位已和副将甘鸿不相上下,但他正立于堂间朝这名不明身份的女子禀报着什么,神色恭谨。 军士不敢再细看,单膝跪下,等待领导发话。 孔安直接道:“甘将军有什么新消息?直接说吧,小姐是为殿下来的。” “是!”那军士头也不抬地回禀甘鸿传回的好消息。 原来甘鸿这段时间内,每隔一日就带兵去北蛮王城搜一圈,北蛮军队主力要么被歼要么被俘,现在已经完全不成气候,甘鸿坚持了十余日,终于抓到了大战那夜逃出城外的一名北蛮贵族。 这名年迈又怯懦的贵族本以为战事已休才敢回城,没想到直接撞上了来抓人的甘鸿,都用不上镇北军来逼供,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全交代了。 镇北军的军医和烟州的大夫对锡德所用毒剂毫无头绪实乃情有可原,是因为这根本不是北地的毒。 它来自一个被叫做“乌先生”的南越人。 正文 第115章 听到“乌先生”这三个字,羡予猛地站了起来,引得孔安侧目而视,因为在他印象中,小姐从未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 “消息属实吗?”羡予声音很平,但其实她已经是咬着牙问的,她被纱布缠着的手指紧紧攥着桌角,用力到指尖泛白。 来传话的军士不敢轻慢这位小姐,转向她答道:“属实!甘将军已在北蛮王城又查过一遍,向另外的北蛮贵族核实过了,那毒叫‘无泪’,据传是南越王室掌控的毒药。” 终于知道了锡德所用毒剂的来源,但大家都没料到这里面竟然还有南越的事。乌先生竟还没死心,他藏匿在越州已是自身难保,还妄想操纵千里之外烟州的战局。 羡予回想起在容都时收到的越州相关消息,那时韩佑的镇南军在接连数月的对战后稍显疲乏,在南越突然的大举攻势下应对的有些混乱。 但现在北蛮败局已定,没了他们在北边牵制梁朝军队,大梁完全可以全力对付南越,如此一来,南越但凡有看得清形势的人,接下来就不会、也不敢再在战场投入过多资源。 他们本就是同盟,两族合谋才敢对中原下手,可以说北蛮王城被攻破时,南越也已经败了。 “南越贤王还在想办法营救祝乌辞么?”羡予突然转向孔安问道。 烟州和越州一直保持着频繁的信息往来,因为太子在这里。韩佑坐镇统领越州,但他会把最新战局和镇南军的安排尽数上报太子,得到殿下的指令后,再于越州实行不同的计划。 孔安躬身回话:“是,三月初时南越的行动被韩佑将军发现了,但五月时南越贤王主导发动的那场对越州长林县的突袭,似乎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混乱,以便把祝乌辞接回南越,但未能得逞。” “很好,”羡予松开了扶着桌角的手,姿态放松下来,眼神却冷得吓人,“传信给韩佑将军,绝对不能让祝乌辞逃回南越,不必管他生死,发现即可斩杀。” “即使只有尸体,我也要让他挫骨扬灰。” 长睫垂下,完全掩盖了她眼中的温润神采,她面上一丝笑意也无,平直的唇角似乎让她周身气质都冰冷起来。 羡予对祝乌辞的杀意完全不加掩饰,她可不是什么君子,也不愿再去计算若是把祝乌辞作为人质能从南越换来什么价值。 祝乌辞对梁朝的仇恨已经难以估量,挑动三族战争的罪孽更是足够他下三百回地狱了,此人满身都是算计和阴谋,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南越。 传令的军士和孔安一同退下了,羡予独坐在侧间,手指碰上茶盏,却试不出茶水的温度。她掌心和指腹满是破掉的水泡,纱布包裹,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纤纤素手抚琴的模样。 她不觉得痛,只是一人独处时,她才能皱眉,才能展现出自己内心真实的焦虑和不安,这让她不免觉得有些窒息,于是更加想念钟晰。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南越和祝乌辞,他们反正一个也跑不了,真正让羡予心焦的,是钟晰还等不等得起。 她也想过要不要用祝乌辞和南越贤王换一支解药,可南越那边既然能给祝乌辞毒剂,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放弃这个人了。 况且若是让南越知道梁朝太子中毒,他们大概率会借此扰乱越州军心,可能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更是得不偿失。 救回殿下的希望在日渐流逝,可时间,是羡予最无能无力的东西。 延桂一劝再劝,终于把小姐劝去用了些餐食,否则殿下还未醒来,小姐就要累倒了。 戌时,刘安行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初次看诊,前来和羡予禀报结果。 坏消息是刘安行也尚未找出“无泪”的解法,好消息是他已经看出此毒与南地一种蛊毒类似,在与军医多番商讨后,决定先给殿下用一些清毒药剂和补品。 烟州的药品不比容都的御药房齐全,刘太医带了那么多名贵药材补品,满满三箱子药,件件都价比千金,总归还是能有些作用。这些东西对“无泪”的毒起不了多大效果,但能延长施针缓毒的期限,简单来说就是吊着命。 “能……延长多久?”羡予轻声问,尾音都快飘散在空中。 刘安行垂首擦了擦额头的汗,“大约五到七日,臣定尽心竭力,尽快找出解药。” 五到七天,差二十日,今天已经初九,羡予在心里算了算,头阳。 “无妨,在安慰自己,“已经知道这是南越的毒药,那位叫到了,他应该会了解一些,你们再一起看看。” 这态度比宫中那些只会院陪葬”的贵人们好了不知多少倍,但让刘安行更加不安惶恐了。 他早几年就给小姐诊治过,负责给小姐调养身体,刘安行对羡予的健康状况再了解不过。 她来烟州这一路完全是靠意志力强撑下来的,如今她看似还能好好地坐着说话,但其实可能会在下个呼吸时就毫无征兆地倒下。 现在小姐的精神全都牵挂在殿下身上,如果殿下有事,他担心小姐恐怕也不能平安回到容都。 初十夜里,太子亲卫护送着那名叫庞回舟的游医到了天慈县的将军府,整座府邸又连夜忙碌起来。 羡予不愿就寝,她根本睡不着,干脆披着薄毯候在正房外,一定要第一时间知道诊断结果。 庞回舟看着年纪比刘太医还小几岁,但据亲卫调查和他在路上的自我介绍,他是合州人氏,从小就跟着师傅在南地三州行医,已经有三十年的经验了。 面相看着年轻,大约是人生前三十年都太自由自在了,从未被拘在一处,自然就没被深宫规矩磋磨过,加上行医时可以一并游山玩水的缘故。 这名被称作“合州扁鹊”的游医一心有个科举梦,因为他觉得学医救不了天下人,可惜的是庞大夫在考试作文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加上他也放不下路上遇到的病患伤者,一直这么拖到三十多岁,也没考到半点功名。 去年,他听闻合州信南县新办了一个四海书院,那里的林夫子十分善于教书讲学,于是决定去四海书院碰碰运气。 学没上几个月,正躺在书院宿舍对着屋顶琢磨人生和未来时,大半年前去容都求学的项颍、他十八岁的天才师兄,突然匆匆忙忙回了书院,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据说可以逆天改命的任务。 听说有病人等着救命,庞回舟抄起药箱就出了门,但他离开书院时没想到这一路如此要命,带他走的那群人简直像押运货物一样,昼夜不停地赶路。 病情危急、人命关天,庞回舟可以理解,但赶路就算了,他们连病人的身份、年龄、伤病情况都不肯透露半分。若不是这活儿L是项颍师兄说的,庞回舟真要以为自己遇上的其实是绑匪了。 临近烟州时,庞回舟被蒙上了眼,像个小鸡崽一样被人绑在身前继续快马疾驰。庞大夫觉得自己恐怕是上了贼船,还是一艘大船,连目的地都不能轻易透露,找他治病的这个伤患可能势力大到真能要了他的命。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等他到达这座不知道位于何处的宅邸后,见到的委托人却是一名非常年轻且单薄的女子。 庞回舟这三十年的行医经验不是吹牛,一眼就看出这位小姐身体确实不怎么样,还以为她就是那不肯透露身份信息的病人时,她却十分温和地朝自己见了个礼,然后把他引向了正房寝间。 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位真正的伤患,同样十分年轻的男子,相貌俊美,可惜面色灰白。在他看来,这已是死人之相,只是有人强留住了他最后一口气而已。 庞回舟想说自己救不了死人,转头便看见了好几名佩刀的高大壮汉伫立于那单薄小姐的身后,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于是非常懂事地回到了床边仔细检查。 听说那名游医已经到了,刘安行也急忙赶到了正房。庞大夫对毒的研究没有刘太医深,但他确实很了解南地的药材,而药毒往往不分家。 刘安行和庞回舟,并上两位军医,从当天深夜一直研究到第二天正午,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而后剥丝抽茧般解开了“无泪”的秘密。 庞大夫认为“无泪”的主要毒性来源于一种被叫做“三日虫”的毒虫。 这种虫通体褐色,体型只有人的小指大小,生长条件严苛,喜湿热,但又不能过湿过热,是以在南地也非常罕见。 放眼整个大梁,只有越州最南端的两县深山中能找到三日虫,庞回舟回忆自己学医这三十年来,也就见过三四次,但听说在南越数量多些。 三日虫的母虫可以被炮制成为名贵药材,雄虫则带着致命的毒素,它的毒十分隐蔽,进入人体后又发作迅速,几十年前,长林县还经常有人因为被雄虫咬伤而死。 羡予轻轻拧眉,问对面站着的庞回舟:“那解药呢?” 庞回舟从昨夜进入这座府邸后,就发现此处护卫森严,护卫人人佩刀且训练有素,再加上被刘安行那三大箱的名贵药材和补品闪瞎了眼,此时已经深刻认识到这群人绝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老老实实闷声回话。 “在南方,毒虫毒草三步之内往往就会有解药,三日虫也一样。虽然雄虫毒性凶猛,但母虫尾端有一腺体,以此入药,便可解去雄虫之毒。” 羡予的眼神骤然亮起来,她这幅看见曙光的表情让庞回舟对自己接下来的话感到纠结。 庞大夫也见惯了伤患和家属,再开口时换上了相对和缓的语气:“小姐,我必须要告知您,母虫在越州也十分难得,即便是最有经验的采药人,在山里找十天半个月可能才会遇上一条。” 他看了看对面那位小姐,她似乎完全没被三日虫的罕见性打击到,眼神中反而带着志在必得的信心。 庞回舟深吸一口气,再次投下一句惊雷般的话语,“而且若想解雄虫之毒,需得活体的母虫,腺体才可用。” “但这种毒虫得名‘三日虫’,正是因为离开其原本生活的土壤后,最多只能活三日的特性。” 羡予呼吸一窒,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掌心的纱布让她的指甲不会伤到自己,但她的动作破坏了尚未结痂的伤口,可她毫无所觉,死死攥着拳。 好半晌,她才重新抬头看向庞回舟,话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庞回舟摇头。 羡予慢慢走到了寝间外面,动作迟缓到仿佛一缕游魂。寝间不大,依照烟州的风格,室内也未设什么屏风或帷幔,站在门口就能看见床边的纱帐,可她再难迈出一步。 从烟州到越州长林县,足足五千多里,她从容都过来这四千里都花了十天,即使立刻出发,即使跑死再多的马,十天也只够将将赶到越州,更别说找到三日虫母虫把它带回来了。 延桂一直跟在小姐身后,担心她遭此打击会不会突然昏倒,但小姐只是站在寝间门口,一步未动,一言不发。 她试探着扶着小姐走了两步,羡予也没别的反应,任由延桂拉着她坐下,然后拆开她双手上的纱布重新上了药。 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掌此时却血肉模糊,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为了让伤处透气,纱布裹的其实不厚,现在又渗出了丝丝血迹。 她骑了十天的马,缰绳早就磨破了原有的皮肉,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好转,那层薄薄的痂又被她握拳的动作挤裂了。 手上的痛比不得羡予心中痛苦的十万分之一,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救回殿下,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羡予颓然靠着椅子扶手上,心脏像被滚油包裹,让人窒息的痛渐渐变成一种麻痹,而后难以抑制的浮起满腔仇恨。 她恨捅伤殿下的锡德,恨挑起这场战争的南越和北蛮,恨拿出毒药的祝乌辞,恨烟州到越州这五千里,恨这抓不住的时间。 五千里啊,简直比西天还要远。 为什么三日虫不能长在烟州?为什么会有这么漫长的路?为什么人不会飞?会飞就好了,马上飞去长林县,找到母虫,好让殿下…… 羡予的脑子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挤满,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犹如醍醐灌顶般突然睁大了双眼,眸中迸发出惊喜的神采。 她忽然起身,动作快到把还在给她缠纱布的延桂都吓了一跳,迟疑着喊了一声:“小姐?” 羡予却跟没听见似的,也不管那卷纱布还没剪断,拎着裙摆就跑出了门。 她穿行在檐下和回廊,右手上还拖着三尺来长的白纱,随着她奔跑的动作被风吹起,犹如神女披帛。 她跑过两间屋子,才找到了正一脸沉痛地听庞回舟解释三日虫的孔安。 孔安见到气喘吁吁但满脸喜色的小姐,虽是不解,但赶紧把她扶着坐下,然后给小姐倒了盏茶。 羡予根本没空喝,跑这一段路又突然停下来让她有点咳嗽,她缓过气来,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把母虫带回来了!” “人和马不能在十天内从长林县往返,花梨鹰可以!” 正文 第116章 将太子中毒的消息传回容都的那只花梨鹰留在了容都,以便它修养一段时间,为作轮换,羡予来烟州时则带上了原本留在容都的另一只鹰。 孔安立即理解了小姐的意思,一改方才的满面愁容,目光灼灼地转头向站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庞回舟求证此法的可行性。 庞回舟的眼珠来回地转,被对面两人发烫的眼神盯得都有些迟疑了,试探着问:“你们真能找到三日虫的母虫?” 羡予语气非常笃定:“庞大夫可以放心,一切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是问题,即使把长林县的山翻遍,我也会想办法找到母虫。” 庞回舟眨眨眼,终于意识到实在是自己见识短浅了,他和这位小姐担心的一直不是同一个问题。 他觉得获得解药的第一步,也就是找到母虫就已经难如登天,可面前两人都不觉得这是问题,只在想怎么十天内把母虫带回来。 羡予紧接着问:“您说三日虫离开原本的土壤三天就会死,那如果把土一起挖回来呢?” 庞回舟被羡予方才那段“翻遍长林县”的豪言壮语惊呆了,此时变成了只会答话的木偶,“应该……是可以的。” 羡予激动得原地转了半圈,马上就要往鹰房跑,孔安快步跟了出去,留庞回舟在屋子里怀疑人生。 这都是什么人啊?在烟州有这么大势力就算了,越州也有?……他们还能放我走吗? 半个时辰后,羡予写完了要传给韩佑将军的信,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事件的原因和经过,请他派人在长林县寻找三日虫母虫。 羡予还命将军府的侍从缝制了一个牛皮材质的柱形包裹,考虑到花梨鹰的运力和负担,这个小包容量并不大。庞大夫在一旁提供参考意见,其上还扎了许多小孔,保证牛皮袋内部避光的同时还能透气,以满足三日虫的生存条件。 万事俱备,鹰房的人把那只花梨鹰带到了小姐面前,它不愧是天空的霸主,身姿威武而矫健。 孔安细致地将那个牛皮袋绑在了花梨鹰右腿上,羡予则将已经蜡封的密信筒绑在了它的左腿上。 花梨鹰扭着脖子去追寻羡予的身影,它其实和另外一只鹰是同胞姊妹,当初也是一起去到太子府,现在还记得当时经常和自己玩的羡予,亲昵地低头蹭了蹭她未着任何珠翠的发顶。 柔软的羽毛贴着羡予面颊,这让她的眼眶骤然红了起来。 她抚摸过花梨鹰的颈羽,明明知道它听不懂,还是低声对着它嘱咐道:“好孩子,尽快回来,平安回来。” 羡予解开了它足上与鹰架相连的细链,花梨鹰腾空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仿佛在回应羡予方才的话。 它在将军府上空盘旋半周,振翅向南方飞去。 六月十五日,花梨鹰飞抵长林县,让韩佑有些惊诧,因为他很少收到需要动用鹰隼传信的急信。 待到看完密信后,韩佑面色格外凝重,副将看到将军如此表情,差点以为南越反杀过来了。 太子殿下五月时就早有安排,若五月底镇北军拿下北蛮王城,越州方面六月可全力进攻。韩佑和镇南军憋屈了小半年,等的就是这道命令,收到烟州攻势顺利的消息后,三天不到就把战场向越州境内平推了百余里。 韩佑连夜调回了前线的一半进攻部*队,放弃了原本十分顺利的攻势,前线只留足以抵抗越州军队的人马,撤回来的将士并上军营中剩余的两万人,一起回到了长林县。 这阵仗别说翻遍长林县的深山老林了,但凡韩佑激进一点,把南越的边境一同锄一遍都够了。 即使有如此不计成本的人力覆盖,直到第二日傍晚,才找到了两只三日虫母虫。 韩佑不敢耽搁半刻,将那些湿润的泥土装进牛皮袋,立即放飞了花梨鹰。 花梨鹰带着主人的命令和希望,飞越五千里长空,在二十一日早晨回到了天慈县的将军府。 羡予一夜没睡,眼下青黑色十分明显。 她根本不敢闭眼,担心自己一觉醒来时只能看见殿下面覆白布,连那点游丝般的呼吸都消散了。 两天前,刘安行和庞回舟会诊,商议半晌,终于决定再下一次猛药,百年人参都切了两根,将将把太子这口气再续了两天。 已是穷途末路的最后期限,时,羡予扶着栏杆泪如雨下。 孔安快步上前解下了牛皮袋,内里的,仍保持湿润状态,两条鲜翻滚。 刚拿到母虫,刘安行和庞回舟房,抓紧时间制出解药,然后还特意嘱咐延桂偷了安神汤,这才让她回房睡下。 没办法,能极低,血液流速太慢了,即使服下了解药,起效也要一段时间,可能明天就会醒来, 结果羡予听完跟没听见似的,搬个凳子坐在太子床边一动不动,看起来一定要等到殿下睁眼才肯安心一样。 刘太医担心再这样下去,凭她现在这消瘦的身体,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了。 就算她不晕,太子醒来后看见小姐那憔悴的神色,恐怕先要把自己拿下问罪。 没想到往日那么随和的小姐还是个犟种,刘太医思量再三才出此下策,用药把小姐喝睡了再说。 六月二十二日,太子没醒。 二十三日,太子没醒。 二十四日,太子还是没醒。 刘安行擦着汗说这是正常情况,实则心里慌得要死,求祖宗十八代保佑解药一定要起效。 庞回舟倒是放松些,主要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救治的病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庞大夫觉得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至于病人能不能活过来,那就看他自己的命数了。 比起躺着的那个,庞回舟反而更在意羡予。这位小姐现在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可能就要一起躺下了。 “您别坐在这儿了,出去走走吧,今天太阳很好。”庞回舟一边查看病人的脉象,一边对枯坐的羡予劝道。 延桂也跟着一起劝,羡予只好离开了寝间,听从大夫的劝告走向花园,但身形动作都十分僵硬。 羡予沿着石板路慢慢步行,将军府的花园其实没什么好看的,烟州这气候就不适合养花,又已经打了小半年的仗,根本没人还有精力打理园子,左不过让它不长杂草就行了。 偌大个园子里,现在也只种着几株看不出品种的花树,正大胆地摇曳着嫩绿的新枝,勉强能算园里唯一的景致。 如庞大夫所说,今日的阳光极好,灿烂又不会让人觉得灼热刺眼,照得人暖洋洋的。 可羡予感觉不出阳光的温度,她只是遵照大夫的劝告,机械性地执行而已。 她夜间睡得不好,只有靠安神汤才能勉强闭上眼,但梦中常会听见府中侍从的哭嚎,似乎还有白幡飘荡。 每每梦到此处,羡予就会被惊醒,然后独自点上灯烛,坐在桌边读一本经文。 羡予其实不会诵经,只好逐字默读,企图让自己的心安宁下来。 她是侯府的大小姐,今年还未满十八,人生一路顺风顺水,根本没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她太过年轻,没吃过苦,自然不会诵经求佛。 然而此时,除了向漫天神佛祈求,羡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母虫带来了,解药服下了,他为什么还不醒? 正房寝间内,四周的窗户都开着,已近傍晚,夕阳斜照,给沉闷了半个月的室内洒上一层金辉。 孔安熟练地给床上的人按压疏通经络,这是刘太医嘱咐的,防止殿下躺久了肌肉萎缩,失去行动能力。 一遍按完,孔安打来热水,打算再替殿下擦一遍身子。 刚拧完帕子,孔安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金光,久久不能言语。 殿下昏迷这么久,小姐也想学些按摩手法,但被孔安和刘太医一起拒绝了。 别说殿下现在睁不开眼,就算他醒着,也只有他伺候小姐的份,哪里能让小姐做这些伺候人的活。 殿下怎么还不醒,再不醒,小姐的安神汤恐怕要加倍才能睡着了…… 孔安在心中唠叨,攥着帕子转身一瞧,床上那位被所有人牵挂着的太子殿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孔安都要以为自己在做梦,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殿下?” 钟晰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勉力偏过头,看了一眼呆愣的孔安。 孔安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那么高大的一个大男人,咔嚓就跪了下去,“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即使还说不出话,钟晰偏头的动作和他紧锁的眉头都清楚表达出了对孔安的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哭灵来了。 孔安两步冲到门口,对外面的守卫喊道:“殿下醒了!快去告诉小姐和刘太医!” 钟晰又把头转回来,去告诉谁? 孔安擦着眼泪快步回到床边,读懂了殿下眼神的命令,小心地给他喂了一点温水。 钟晰润了润嗓子,终于能说话了,开口第一句便问道:“她来了?” 看室内这陈设,自己应当没回容都,还在烟州,那她怎么跑到烟州来了? 孔安泪眼婆娑,答道:“小姐来了十几日了,多亏她来了,否则都救不回您。” 他快一个月没和殿下说话,现在根本刹不住嘴,叭叭地哭诉:“小姐太辛苦了,轻减许多,人都憔悴了……” 他说着说着又看一眼殿下,哭得更大声了:“呜呜,您也瘦了好多……” 还不等孔安接着哭下去,刘安行已经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到了寝间,看到床上已经醒转的人时,差点和孔安一起哭出声来。 祖宗们!我们的九族保住了! 庞回舟一同赶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串人。凤回关形势已定,甘鸿便也回了将军府,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其他几名副将,所有人都在等待殿下醒来,终于盼来了这一刻,悬着的心才能安稳放下。 七八个壮汉挤满了这个小小的寝间,然后被孔安赶鸡一样赶了出去,只好站在正堂,但他们完全抑制不住满脸喜色,有几个已经喜极而泣在偷偷抹泪。 钟晰被扶着靠坐在软枕上,刘安行半跪在床边替殿下把脉,随后又揭开他左肩的纱布看了看伤处愈合情况,和庞回舟研究半晌,这才谨慎地宣布:“毒素大多已经清除,但还有些许余毒残存,稳妥起见,您需得再……” 后半句“服半个月清毒药剂”还未出口,外面已经冲进了一名青裙少女,携着屋外稍带凉意的风,一并闯入了室内。 正堂候着的那群壮汉如分海般默契地为她让开了路,目送她跑进了殿下的房间。 片刻后,在场所有人,包括屋外的侍从和守卫都能清晰听到,里间传来少女一声混杂着哭腔的怒骂—— “钟晰你个王八蛋!” 正文 第117章 随着羡予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控诉出口,屋内众人的表情都精彩极了。 孔安瞪大了哭红的双眼,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庞回舟好奇地来回张望,看起来是想去看清两位主人公是什么反应;刘安行则依照后宫行走十余年的经验赶紧低下了头,试图让所有人都彻底无视他。 堂间站着的那七八个人也顾不上喜极而泣了,有的眼观鼻鼻观心,赶紧收起了呲牙咧嘴的笑容;有的开始研究桌上的花纹、研究屋顶的房梁,总之就是大家突然就忙了起来。 没人敢说话,连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就要避开,生怕从对方、或者被对方看出眼睛里看出什么大不敬的想法。 亲娘哎!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最后还是孔安率先反应过来,小步挪到了刘安行身边,拽了拽他肩膀的衣料,快速用口型问道:“查完了没有?查完了赶紧走!” 刘太医头都快埋到衣领里面了,此时如蒙大赦,踮着脚恨不得能马上飞出这个令人害怕的房间。 孔安拎着还想看热闹的庞回舟的衣领,把他一起拖了出来,还贴心了带上了门。 三个人表情各异地出了寝间,到正堂一看,甘鸿这一群人竟然还站在原地。 事实证明,一个人犯事会害怕,一群人犯事那就是刺激了。现在这个状态刚刚好,害怕,但还有点想再听一耳朵。 孔安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泪,挥着手赶人:“快走快走!” 我的老天爷,听太子墙角,你们胆子是真的大啊! 一群人忙不迭往外走,隔着寝间那一层单薄的木门,还能听见身后屋子里接连不断的怒斥。 “天下第一的混蛋!言而无信的小人!骗子!你……” 娘啊,几个大汉捂着耳朵往外跑,好像这些恐怖的言语会化作刀子,字字句句追着他们脚后跟砍。 刘安行回到药房,开始给太子配第一副清毒药方,庞回舟则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给煮药小火炉看着火。 病人终于醒了,整座府邸都不必再提心吊胆,气氛一轻松下来,庞大夫立马恢复了山野间养出来的散漫特性。 虽然过的不是自己的命,但庞回舟觉得自己和这位同行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好奇好久了,边举着小蒲扇给火炉扇风,边探头去问一旁的刘安行:“哎兄弟,你这主家到底什么来头?我看你们都叫她小姐,她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啊?” 刘安行深深望了他一眼。 庞回舟没看懂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自顾自追问道:“她家很有钱吧?我看你拿的药材一个比一个贵,天啊我当游医三十年都没见过这么贵的。” 他仰头啧啧两声,开始打听同行薪资,“对了兄弟,你在这家干多久了?他们一年给你开多少钱啊?包吃住吗?” 刘安行眼神怜悯,不知是在可怜这个没长脑子的游医,还是心疼在宫墙内被磋磨了十多年的自己。 庞回舟还在不知死活地回忆加畅享,“我和你说啊,我是从合州来的,虽然干的是游医,但我还从没出过这么远的医呢~” “你就告诉我吧,你家小姐到底在烟州是什么水平?我得算算,我这都来了快半个月了,府上的大门都没出过一回,够敬业了吧,她能给我这一趟付什么价格呢~” “哎呀,其实我比较想要你药箱里那个……”他突然扭捏起来,转头终于看清了刘安行的眼神,但他还以为这是刘安行不想给自己那味草药,继续叭叭:“你别装啊兄弟,我那天都看见了,我去那么贵的药你有那么多,分我一点点怎么了,大不了我和你买嘛……” 刘安行终于打断了他,语气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怜悯:“你没听见方才小姐喊的名讳吗?” “嘿!我听见了!”庞回舟想起那句荡气回肠的王八蛋就乐了,还想拉着身边的刘安行分享自己的感想。 “你们小姐和她夫君感情真好啊~她喊什么来着,钟……” 咚!耳边密密麻麻的絮叨戛然而止,药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火苗烧出一点噼啪的声响。 刘安行偏头一看,庞回舟从小凳子上掉了下去,摔的四仰八叉的,手上还滑稽地举着那把小蒲扇,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石雕。 刘安行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可能到自己身上。 庞回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听起来都快哭了,“不儿?他、他他……他真是……?” 然重点了点头,生怕他看不见自己的肯定回复一样。 “兄弟!大哥安行身边,朝四周看了看,确定药房内只有他们两把我刚才说的话说出去,弟弟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打听皇室宗亲,这事然自己也经常脑补一些诛九,但起码面上是稳重的,也没有告状的爱好。 面对反应这么大的庞回舟,刘太医也要端着点架子,他把已经结巴的庞回舟拉开,平稳道:“你方才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没想到出了宫还有用上这句话的时候,刘安行自嘲地想,随后惊讶地发现,这段时间确实没有人在庞回舟面前称呼过“殿下”或“太子”,他不知道病患身份似乎情有可原。 一来这里的都是殿下最信任亲近的人,根本不需称呼,大部分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二来谁都没有兴致、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私下讨论太子的病情。 而庞回舟本人已经缺心眼到一种惊人的程度,他连将军府都没出过,估计现在连自己在烟州的什么位置都不知道,就这样还安安稳稳在这儿呆了半个月。 “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多谢。”庞回舟惊魂未定地把翻倒的小板凳扶起来,看起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刘安行往旁边瞥了一眼,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你没听见他们喊我太医吗?” “我以为那是他们吹捧你啊!”庞回舟大为震撼,天杀的,他又没见过太医! 刘太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人纯是活该! 羡予还不知道庞大夫的脆弱心灵遭受了怎样的打击,也不知晓自己在庞回舟心里的形象已经变成了洪水猛兽。 此时,施小姐刚停下对太子的第一轮控诉。 药房里庞回舟絮絮叨叨说了多久,羡予就对着太子骂了多久,用词都不带重复的,仿佛要把自己这近一个月的委屈和揪心全都倒出来。 钟晰一个字都不敢反驳,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眼前已经哭成泪人的小姑娘,众人眼中冷漠又强硬的太子殿下,此时眼眶也微微泛红。 可他现在起身抱抱她都很难做到,中毒昏迷太久,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浑身僵硬,连抬手给她擦擦眼泪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羡予轻轻牵住了颊边那只苍白的大手,止不住哽咽:“你知道错了吗?” 羡予虽然是骂,却舍不得打他。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万一挨了一掌又晕了怎么办? 钟晰还不知道自己在羡予心里柔弱成什么样了,目光直直望着她,带着无限的眷恋和思念,声音又低又哑,“我很抱歉,乖乖。” 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线,羡予再难维持住佯装的怒火,如倦鸟投林般扑进了他怀里。 她小心避开了钟晰左肩的伤处,将头埋在他脖颈处,嚎啕大哭。 滚烫的眼泪顺着钟晰的皮肤流下,又在他伤后瘦得格外明显的锁骨出汇聚成一个小池塘,盛满了羡予二十六天的担忧,以及长达半年的思念。 钟晰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她的眼泪浸满,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甚至十分欣悦。这些酸胀的情绪会让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让他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人间。 能再次拥抱她,钟晰已经觉得无比满足。 他偏头贴住了羡予的鬓发,如同以前一样,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抚过她的脊背,给她带来安抚和支撑。 羡予终于哭累了,被泪水打湿的长睫扫过钟晰的脖颈,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原谅你了。” 钟晰笑起来:“谢谢。” 这是什么郑重的语气,羡予破涕为笑,怕自己压得钟晰不舒服,从他的怀里直起身来。 她一只手被钟晰牵着,只好单手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 钟晰刚恢复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按理来说,四肢的知觉是恢复最慢的,他都没有低头去看,只靠手上触觉习惯就发现了羡予手心的不对劲。 他拉起羡予的两只手,原本细嫩白净的手心和指腹,现在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粉色疤痕,全都连接成片,可以看出最严重的时候,这双手上没一块好肉。 “怎么弄的?还疼吗?”钟晰手指颤抖着碰了碰那些浅色的疤,这比捅在他身上的刀剑痛多了。 羡予回避了第一个问题,将手心合拢不让他再看,只摇头答道:“不疼,已经好了。” 钟晰大概能猜出来这大约是来烟州找自己的时候弄的,他反手包裹住羡予的两只手,再次道歉:“对不起。” 太子无比自责,他娇养着的小姑娘,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啊。 虽然说他是天下第一的混蛋,但羡予觉得,全天下最心疼愧疚、最珍重的眼神,大概也就是他现在望向自己的一眼了。 她紧紧握住钟晰的手,笑道:“你快点好起来,就一切都没关系。” 正文 第118章 太子的寝间外,刘太医端着新熬的汤药,心理建设了半刻钟,才鼓足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刘安行:“殿下,药熬好了。” 孔安不知道去哪了,庞回舟死活不肯来送药,随便叫个侍从送的话他又担心交代不清楚,只好冒着被殿下和小姐一起扔出来的风险亲自来送。 不知道小姐出完气没有,万一让自己又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刘安行敲门前还在提心吊胆,直到听到内里喊了一声“进来”,是羡予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平静很多。 刘安行推门进去,只看见太子殿下靠坐在床头,右手紧紧拉着小姐的手,小姐在他进屋时似乎想把手抽回去,但没成功。 刘太医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垂眸快步端着托盘到了床边。他于心中感叹太子殿下真是年轻,确实身强体健,只是醒来这片刻时间,四肢力气就开始恢复了。 羡予不知刘太医在思考什么,端着那一碗黑乎乎看起来格外苦的药皱了皱眉。 “你也有今天。”羡予给殿下喂完药,抽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半叹半笑道。 戌时过半,孔安终于回来了,还抱着一堆文件和议案。 这些都是这半个多月来积攒的事务,烟州其他事情由甘鸿和闻有列商议着也能处理,但这里还有很多容都和越州传来的文件和情报,他们可不敢妄下决断。 太子虽然昏迷,可没人敢越过他的强权。 这种高度集权让整个梁朝上下一心,带来了空前的高质高效,同时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弊端,也就是北蛮人锡德殊死一搏时说的那句话,太子若亡,梁朝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孔安捧着近二尺高的册子推开了寝间的门,看到殿下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把那堆册子搁在案上,才发现小姐竟然还在这里。 羡予的精神紧绷太久,现在骤然放松下来,躯体和精神的疲惫一同将她淹没,今天安神汤也没喝,现在已经和衣蜷缩在床内侧睡着了。 她盖着一层薄毯,上面还覆了一件殿下的外袍,即使在睡梦中,她还抓住了殿下的两根手指,生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能让她安心入睡的从来不是什么安神汤,而是身边熟悉的人。 钟晰对着孔安招手示意他上前来,命令简短,声音低而轻,像怕把身边熟睡的小姑娘吵醒了,“现在形势如何?” 孔安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禀太子昏迷这段时间的消息。 内阁压住了太子中毒的消息,也压下了容都可能的风波;烟州大体来看较为顺利,毕竟太子在这四五个月的经营也不是白干的,镇北军完全控制了北蛮王城,天凤县的大牢里关了一串残存的北蛮贵族;越州韩佑将军临时调兵撤出战场,现在依然驻守在长林县,等待殿下的消息。 太子迅速理清了半个月前因突然停滞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各地局面,有条不紊地依次作出决断或下达指令,将偌大的王朝再次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孔安将殿下的命令一一记下,沉思片刻,还是问道:“小姐给韩将军传过信,一旦抓到祝乌辞,格杀勿论……您看?” 殿下知道自己中的毒是祝乌辞提供的之后,并无特别表示,只是让孔安接着汇报下一项。 孔安是想问殿下要不要收回这道命令,因为若能活捉祝乌辞,也许还能从他那里问出些别的东西,或许对韩佑将军和镇南军有用。 “不必。”钟晰没将被羡予抓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露出的左耳上,大约是不想言语间的血气扰她清梦。 他接着淡淡道:“祝乌辞被困越州半年了,对于南越现状他知道不了多少,此人留着后患无穷,杀了便是。” 孔安点头应是,随后听殿下问道:“她来烟州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小姐这半个月没离开过将军府,属下管控了消息,现在只有能进内院的人知晓,”孔安回忆道:“除了侍卫和下人门,也就只有甘鸿将军那七八人了。” 钟晰点点头,语气冷冽,“让他们记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容都贵女,战时烟州,怎么听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 羡予这一行程于规于礼都不太应该,钟晰虽然满是感激和心疼,但容都那群被迂腐规矩泡透的老头子可不一定也是这么想,而太子不会留下任何事后可以指控羡予的机会。 “,”钟晰补充道,“对外说是我下的令。” 这些血腥,也不该沾上羡予的手- 太子醒来后的第三日,恢复速度惊人,已经可内走一走了。 他的身体状况牵扯了太多东西,太子必须尽快面前,才能压住军中因太。 七月初二,太子于将军府设宴,接见。众人久违地再次见到殿下,终肚子里。 此宴是小庆,但还有一个未摆上明面的议题,就是论功。 钟晰太过了解人心幽微,提前议好诸位将军及麾下军士的功过是非,免得有人暗中不满,回容都后被世家们一挑拨,反而伤了同袍之谊。 至于行赏,还得等回容都后,金銮宝殿上听封圣旨,跪谢皇恩。 太子治军严格,但待下一向宽厚,尤其现在还打了胜仗,大家都喜上眉梢,频频恭祝殿下,言我大梁未来百年一片辉煌。 同一时间,韩佑既已将镇南军的大部队召回集结于长林县,这样大的动作定然是瞒不住的,干脆带着人杀到了祝乌辞藏身的秀山县,打算来一个瓮中捉鳖,先把此人拿下再说。 他昨日已经收到花梨鹰送来的第二封密信,太子殿下现已无虞,除了对镇南军已经和南越战局的安排外,还补充了一条有关祝乌辞的命令。 太子允许韩佑自行处置祝乌辞,他只要此人死了就行。 祝乌辞前半生是梁朝人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他现在的行为完全构成叛国谋反,往大了说,三族百姓所受的战争之苦都是他一人挑出来的,此等罪孽深重的恶人,人间的任何刑罚都不为过。 镇南军重重包围下,秀山县连只老鼠都无处遁形,寸寸摸排下来,很快锁定了一片深林。 从前是忙着应付南越军队,自然没什么精力去抓在自家花园蹦跶的两只耗子,祝乌辞和负责护卫他的南越人普利就这样在秀山县躲了好几个月。 现在有了烟州直接下达的杀令,祝乌辞的优先级瞬间提高,死期也迅速降临了。数万军士封锁,再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能踏出一条路来,祝乌辞已再无逃脱的可能。 重重深山中,无数粗壮树干背后,藏匿着一座十分简陋潦草的小木屋。 普利脚步轻快地掠过地上厚重的枯枝腐叶,朝那座木屋内喊道:“乌先生!” “先生!我打听到长林县的消息,韩佑将越州军队主力都撤了回来,似乎是得知了重大变故,”普利一脸惊喜,“您的谋划,可能成功了!” 不怪普利如此兴奋,他们两人在这山林中藏身已久,平日只能见着飞鸟,别说传信回南越,出山一趟买粮都是难题。 祝乌辞的通缉画像已经遍布整个越州,韩佑管控严格,地方衙门每隔三日就要挨家挨户统计一遍人口,什么“大隐隐于市”,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躲在这无人踏足的深山木屋,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偏偏祝乌辞年过半百,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好,再躲下去,他死在这山里都不会有一个人知道,更别谈什么颠覆天下的远大志向了。 祝乌辞行动艰难,普利倒是还能借一手化妆伪装技巧再人群中躲藏一二,所以这段时间也一直是他来搜集情报和试图联络南越。 但他毕竟独木难支,能收到的消息十分延滞,比方说现在,他正一路飞奔着赶回木屋告知祝乌辞越州退兵的好消息时,韩佑已经带着退回来的那部分兵力包围秀山县了。 祝乌辞听到这消息后也难掩喜色,但很快冷静下来,“还未收到钟晰确已身死的消息,不可掉以轻心。” 普利并未被他这句话打击到,拍了拍已经破旧的衣摆便打算再次出门,“那我再去探听一二。您放心,‘无泪’隐蔽又凶猛,北地更无记载,梁朝太子必死无疑。” 祝乌辞点点头,目送他推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眉眼间尽是舒缓的笑意。 只要钟晰死了,梁朝必会崩解,容都便会成为人人觊觎的肥肉。 到时只需稍加挑拨与推动,容都那群畜生便会自相残杀,他二十年前的仇怨,终于能见到曙光。 还不等他更详细地思考下一步计划,木屋外突然传来金属相撞的声响,是刀剑撞击声。 祝乌辞骤然起身,外头响起普利尖锐的叫喊:“乌先生快跑!” 他颤颤巍巍到了推开木门,只见普利在屋外三丈远的地方和两名士兵交手,看对方装束,正是韩佑手下的镇南军。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祝乌辞惊诧不已,那边的普利力气不敌两个高壮的军士,步步败退。 下一刻,普利手中匕首被挑脱,在空中旋转几圈后,斜斜插进了祝乌辞脚边的松软泥土里。 这动静终于把祝乌辞被惊飞的三魂带了回来,来不及细想,立刻就准备往相反的方向逃。 老人家还没跑出两步,密林中突然显出数百人影,皆披甲执刃,将这座木屋团团包围起来。 普利惊惶四顾,周围尽是镇南军的刀光,密林深处似乎还藏着更多人,正源源不断地朝他们涌来。 他咬咬牙,正准备从袖中扬出一把毒粉,可惜镇南军对南越人的手段太过了解,普利的手刚缩回袖子里,就被与他对战的军士之一发现了,当即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断了普利的一条手臂。 普利大叫着倒在了地上,祝乌辞赶紧跑到了他身边,仰头看着围得越来越近的镇南军全都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两丈远的地方。 黑压压的士兵分开一条小路,韩佑越众而出,满意地看到这两只老鼠已无还手之力。 看到韩佑的笑容,祝乌辞明白过来,镇南军撤兵是事实,但撤兵的原因并不一定是突发变故,钟晰估计根本没事。 “钟晰没死?”祝乌辞咬着牙问。 韩佑这时候倒十分有耐心,笑眯眯替对方解惑:“太子殿下千岁安康。” 自己辛苦谋划数十载,还是没能影响梁朝分毫,最后的毒剂也未能带走梁朝太子。 他的恨意如洞中洪水,只是他已无力推开堵塞的巨石。祝乌辞再不愿意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俯身慢慢将普利扶了起来。 普利跟着乌先生走了两年多,从没见过他如此无神的双眼。他被砍断的手臂伤口血流如注,大约是临死前的求知,也可能是出于人性的关怀,他提起最后的力气问道:“乌先生,您后悔吗?” 祝乌辞的手上也沾满了普利的血,他摇摇头,很淡很轻地笑了笑,就像一个普通的私塾先生回答学生的疑问,“棋差一着,落子无悔。” 若是忽视他身上的血气,以及周围这数百军士的森森刀光的话,祝乌辞一身儒士灰袍,银灰发须,还身处密林陋居,还真挺像一名睿智但贫穷不得志的年迈文士。 可惜的是现状不可更改,几步外的韩佑啧了一声,挥手让身边军士上前把那俩死到临头还唧唧歪歪的老鼠绑起来。 韩将军一生直率,说话也快言快语,大声骂道:“什么棋差一着,什么落子无悔的?你们南越有自己的文化吗就在这装文人?” “我呸,回去和我刽子手的凌迟刀说去吧!” 正文 第119章 天慈县将军府,被众人牵挂的太子殿下恢复得很好,也重新陷入了忙碌中。 这边积压的事务要处理,太子的身体也还不能支持他领兵回容都,刘太医的意见是解毒后起码还需一个月才能动身。 太子每天要面对的除了各种文件和情报外,更紧要的是监督羡予喝药。 她身体损耗太大,钟晰听刘太医禀报时,心都揪在了一处,远望见她瘦得惊人的背影,更觉得心疼和愧疚。 太子昏迷时,羡予没心情管自已的身体,更不想喝药,因为不管是什么药方,多少都有助眠的效果,而她恐惧睡眠和梦境。 延桂和刘安行等人一劝再劝,她都不肯松口,众人拗不过小姐这倔脾气,只好搁置了。 等到太子醒了,终于有了劝的动她的人,刘太医终于能喘一口气。 对羡予来说,风水轮流转得太快,不久前她还在笑钟晰要喝好多药,第二天刘安行就把她的份也端上来了。而且据刘太医所说,她这方子起码要连续服用半个月,比殿下那清毒药剂喝得还要久。 更让她痛苦的是,用药会影响她的饮食。 听闻烟州羊肉鲜*美一绝,现下已经不必忧心殿下的身体,她都计划好久了,但刘太医这药方一拿出来,她起码要远离羊肉这类发物半个月。 大老远来一趟烟州,特色都没尝上一口,着实叫人心痛。 她也想躲一躲,但是每到她要喝药的时间,钟晰就会端着药碗出现在她身边,一天三碗,雷打不动,羡予都想问他是怎么从那山一般高的公务中抽身出来的。 这次的药方苦得惊人,以至于羡予再看见殿下带着温柔笑容出现时,会条件反射地去看他是不是端着药碗。 七月二十日,越州的最新军报送到了天慈县将军府,言祝乌辞和普利皆已伏诛,镇南军大胜,南越贤王已递上和谈书。 钟晰曾把祝乌辞视为自已暗中的对手,此人虽有野心和计谋,可短于心性。 换句话说,积年仇恨已经是扎在他心上不可忽视的一根刺,一旦失去顺风的处境,这根刺会直接影响他的判断,导致他作出一些不理智的决定。 钟晰已经派人查清了那支“无泪”的来源,平心而论,这毒若是用在韩佑身上,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 若是钟晰来选,他大概就会选这条路,毒杀越州主将后,不管是遁逃会南越,还是让南越军队大举进攻,都会容易得多。 但乌先生急于一举颠覆梁朝,反而功亏一篑。从通缉令发出的那一刻起,祝乌辞就失去了执棋的资格。 然而羡予对这些都不甚在意,她唯一关心的是自已她终于结束了那苦涩的养生疗程,晚上可以尝到她心心念念的烤全羊了。 烟州七月都不算炎热,只是降水稀少,整个夏季基本都是晴天,是以塔纳虽占有凤回关外的广袤草原,也只能靠天吃饭。 寝间的窗户开着,羡予没事可干,靠在殿下的椅子上感受窗外温热的风,轻轻摇着一把折扇。 晨起没多久,才刚用过早膳,她就又有点犯困了。 钟晰正在堂间和几位副将议事,大约是在谈战后和北蛮人有关的事情,人声隔着一扇木门,听不太真切,反倒十分催眠。 羡予隐约听到了什么赔付什么黄金,殿下好像在问驻军对关外的控制情况。议着议着又说到了南越和谈一事,她听见殿下说让南越派使者去容都再谈,孔安跃跃欲试地说让南越多付点。 接下来的没听清,羡予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了,连摇扇子的手停下了都没反应。 堂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大,因为今天的议程已经十分和缓,用不着高声争吵,太子更是反应平平。 寝间传来“啪嗒”一声,大约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众人只见上首端坐的殿下立刻站起了身,快步推开了寝间的门。 被太子扔下这几个人面面相觑,互相挤眉弄眼地传递信息。 殿下寝间有人? 这还要问?肯定是小姐啊! 几位副将还当自已用表情交谈很隐蔽,实则已经被孔安尽收眼底。 孔安看着这几人狰狞又激动的五官,开始怀疑自已从前和梁兴在太子府无声讨论时,不会也这么夸张吧?他赶紧刹住思路,刻意地咳了一声,提醒这几位注意举止。 齐低头,他们原本是打算正经一点的,但架不住太子进屋时门没关紧,斜对着寝间门的那屋内的情景。 太子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把折扇,估摸着方才寝间内传来的就是此物掉落的声音,宽大圈椅上,姣容女子正歪着头,睡颜恬静。 ,伸手想把人抱到床上去,刚碰到羡予的肩膀,她就醒了。 太子干脆就着弯困了,去床上睡?” “等你呢,什意朦胧,声音有些黏糊,听起来像撒娇。 “你怎么就知道要出门?”钟晰轻笑着替她拢起垂到颊边的发丝。 羡予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府上今日又没买羊肉,你都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可能是府内不方便烤肉,那就只能外食啦,午膳吃什么呢?羡予美美畅想。 好久没看到她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容了,钟晰觉得自已的脑海都被这个笑容涤净,他也跟着笑起来,俯身在机灵的小姑娘额上落下一吻,“没反悔,去床上睡吧,小憩两三刻钟,不要睡久了,等会儿我叫你。” 太子语气柔和,哄孩子一般,字字句句都是叮嘱。 他再次伸手去抱人,却被羡予推开了,自已起身慢悠悠走向床边。 “不要你抱,你肯定抱不动我了。” 太子都醒了快一个月了,但在羡予心里,他还是刚解毒那时候的“柔弱”状态呢。 生平头一回被质疑能力的太子殿下原地愣住,半晌才咬着牙短促地笑了一下,跟上去帮羡予盖好了薄被。 堂间众人想装没听见,但实在压不住翘上天的嘴角,齐齐低着头,憋笑憋到肩膀颤抖。 孔安没空管他们了,他同样死死抿着嘴,举起手上的册子挡住自已的表情,暗自为不能亲耳听见这趣事的梁兴感到惋惜- 巳时过半,羡予被殿下叫醒了,这个回笼觉睡得她迷迷糊糊的,任他半搂半抱着把自已推到了梳妆台前。 钟晰轻柔地为她梳头,发丝如瀑倾泻而下,顺滑地穿过木梳和他的手指,青丝绕指,万千柔情。 可惜万能的太子殿下还没学会挽发,只好把位置让给了延桂。 羡予还闭着眼,但感受到了殿下盯着自已的视线,没忍住笑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把人赶出去等自已。 一刻钟后,羡予拎着松花绿的裙摆跨出院门,钟晰立于马边,眉目含笑,看着她迈着雀跃的步伐一步步朝自已走来。 羡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大大方方在殿下面前转了半个圈,裙裾飘扬,绽成青翠的花瓣。 “好不好看?”羡予笑嘻嘻地问。 锦绣珠翠都是她的点缀,钟晰望着她明媚的笑颜,答道:“仙姿玉骨,颜如舜华。” 问他裙子好不好看,钟晰答人真漂亮,羡予耳朵浮出一点胭脂色,小步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钟晰两手托着她的腰,非常轻松地把她抱上了马,接着长腿一跨坐到了她身后,小心地搂住她纤细的腰,驾马离开了将军府。 羡予起初没问要去哪儿,她对钟晰万分信任,根本懒得问目的地。 她原本以为要去城内的酒楼用餐,可殿下带着她一路穿过街巷,马上就要到天慈县城门了,羡予这才偏头问道:“我们要出城吗?” 钟晰将马驾得飞快,路边房屋快速掠过,马背上难免颠簸,风声呼啸过耳,羡予提高了一点音量,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 城门转眼就在眼前,士兵早为他们打开了城门,钟晰并未减速,同样高声笑答:“出城!出关!” 没想到要去凤回关,羡予小小惊呼了一下,学着他的话,“出城,出关!” 风中飘散一串清越的笑声,肆意不羁,尽在这四个字里了。 他们花了三个时辰到天凤县,换了一匹马,又花了一个多时辰到落日镇,巍峨的天女山与绵延的凤回山已经近在眼前。 出关时恰是黄昏,万顷草原平铺开来,眼前一望无际,更西侧,璨金夕阳照在天女山终年积雪的峰顶,形成了神圣而瑰丽的日照金山景观。 这是言语无法形容的景象,震撼而直击心灵。羡予怔怔望着山顶金光,连赶了一天路的疲惫都忘记了,她看了许久,而后兴奋地朝天女山的方向跑了两步,双手合十准备许愿。 钟晰看她神情虔诚,等她许完才重新牵好她,笑问:“许了什么愿望?” 日照金山本就难以得见,即使能遇上,时间也很短,一刻钟不到就已消失殆尽了,难怪钟晰今日骑得这样快。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羡予笑眯眯地绕到他面前,仗着有殿下牵着她就大胆地后退着走,“但其实我许的愿望还要靠殿下来实现,那还是告诉你吧~” “嗯。”钟晰含笑应声,洗耳恭听这个珍贵的愿望,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想办法为她实现。 “我希望殿下顺遂安康,福泽绵长。” 她停下了脚步,目光温柔而珍重,已经散去的雪顶金光仿佛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眸中,让钟晰恍惚觉得自已仿若得见神颜。 众人皆道太子千岁,日后天下都要为他山呼万岁,羡予不求千载万岁,只希望他日后都能无病无忧,平安健康。 “我也有一个愿望,希望羡予能为我实现。”钟晰低头凝望着眼前人,漆黑瞳孔中映出她的身影,爱恋缱绻。 “我的愿望俗的很,”他再一步逼近了她面前,将她拥进怀里。 “希望羡予永远爱我。” 羡予粲然一笑,踮脚搂上殿下的脖颈,在他的吻落下之前,她轻声答:“好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