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6章 发表年会演讲年宴下午,大堂内摆……

    年宴下午,大堂内摆好了茶水零嘴,江祈安姗姗来迟,一身淡雅的月白长衫,玉冠高束,风采飞扬。
    介绍完莲花村的工事进度后,他清了清嗓子,十来个书吏在一旁着笔记录,他才开始演说。
    第一句开场白,他问,“诸位觉着我们岚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底下人开始参差不齐地回答,“好地方!”
    “山好水好人更好!”
    江祈安又发问,“倘若回到六十年前呢?”
    “那可惨了,那时候人怎么说岚县的,说是个寡妇城!一进城,都是哭哭啼啼的声音,家家户户办白事,可怜哟!”
    江祈安微微颔首,“是,正是如此,但我们岚县合该如此吗?又是如今成了今日模样?诸位可有想过?”
    “岚县地处天山之西,良河之北,三江汇流,气候宜人,水土丰饶,冬无极寒,万年不旱!哪怕是如今最为富有的青州,也赶不上岚县得天独厚的优势,本该丰饶富足,群英荟萃,可在仁德二十三年以前,这是个行脚商都不愿踏足的地界。”
    “后来薛止县令与芙蕖夫人召集仅剩的男丁开南渡,修大道,贯通南北东西,通商惠工,兴办县学,本以为能盼来一场繁荣,可实际呢?却让薛县令落了个劳民伤财的名声!甚至引发数次民乱!”
    “为何会如此呢?诸位可有想过?”
    底下人若有所思。
    江祈安顿了顿,适时开口,“后来又是如何好的呢?”
    “大约是三十年前,在场的年纪长的应该知道,芙蕖夫人挨家挨户敲门,劝在家的妇人不守丧,不守寡,不守儿女,不守父母,不守妇道,耕种,经商,读书,认字。”
    “芙蕖夫人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有限,于是她成立了如今的金玉署,宗旨便是不守丧,不守寡,不守儿女,不守父母,不守妇道,这五不守。让金玉署的媒氏挨家挨户的劝,劝她们莫要再怨天尤人,劝她们莫要觉着世道荒凉,劝她们拓宽眼界,不为世俗所累。”
    “借着金玉署的力量,芙蕖夫人召集了第一批女工,组成了岚县史上规模最大的织坊,也就是如今扬子江畔的云梭阁,云梭阁的在岚县可谓意义非凡,自此后,岚县女子纷纷效仿,便有了桑柔馆,绣溪草堂。”
    “织坊的力量不可估量,短短五年,让种桑养蚕的农人有了保障,又催生出一批女商人,从外面纷繁商道中带来了种子,知识,技艺,自此,扭转岚县寡妇城的局面。”
    “其实在金玉署出现前和出现后,岚县在五年内的人丁数量变化不大,但为何能乾坤再造,柳暗花明?”
    众人议论纷纷,“是因为芙蕖夫人?”
    “是因为金玉署?”
    江祈安淡淡勾起嘴角,“诸位说得不错,但最重要的仅两字,——人心!”
    “人都是那么些人,物资都是那么些物资,扭转乾坤的是人的心力!”
    “骤然失去情郎,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家里的顶梁柱,守丧三年,守寡一辈子,肩负着照顾老小的责任,又没有一条给女子走的道路,岚县的妇人都被困住了,她们苦啊,若不是责任拖着,早随丈夫去了!”
    “是芙蕖夫人的五不守和一条明路,在岚县老辈心里根植希望,望她们不要沉湎于痛苦,望她们自强!”
    “效果很好,女人开始承担起各行各业的责任,连最苦的打铁撑船磨豆腐,也能见到女子的身影,如此,她们养活了一批孩子,现如今坐在这里的诸位,大多都是那批孩子,如今你们有男人有女人,也都承担起了家业,不怕苦不怕累,成了岚县的股肱之力,撑起了岚县这片天。”
    “虽然日子好过些,但你们面对的挑战仍然存在,好比,芙蕖夫人故去以后——”
    说到此处,江祈安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众所周知,薛县令在时,岚县只有三个乡,土地被士绅把持,薛县令与芙蕖夫人在时,开荒种地另开辟五个乡,这五个乡的土地与三大织坊一样,归官府所有,薛县令将土地分给了农人,地契就转到农人
    手上,芙蕖夫人去世前五年,改造农具,改良方法,这五个乡的小麦稻谷的产量,节节攀升,每一年,都是能誉满天下的程度!”
    “可好景不长,薛县令和芙蕖夫人故去,十年间流水的县令,导致县政荒芜,渐渐没人坚守了,或是有困难,或是有利益,他们把土地卖了,奴颜婢膝,甘愿任那些有钱的地主驱使,他们便去驱使连饭都吃不上的人!”
    “可结果呢?”
    江祈安又停顿,目光灼灼望着底下的人,一片死寂,不少人不敢抬头。
    他忽然扬高声量,“八个乡,除了马儿洲,无一幸免!”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辛劳,同样的世道,你们去看看那三元乡农人的十年前就落成屋舍,再去看看马儿洲的翻新了三四次的屋舍,你们去看看不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么?钱进谁的袋子里了?”
    “那些怂恿农人卖地的官,那些欺负农人不识字的乡吏,那些助纣为虐的商贾,他们过得很好吗?”
    “不见得!”
    “万事不由自己做主,他能过得好?没见过做狗还能出人头地的!”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
    千禧挨着乐悦坐,好半天了,乐悦都撑着额头低垂脑袋,一次眼神对视都没有,看得出很是焦灼。
    让人沉思了半晌后,江祈安朗声道,“但那是过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只要看以后!”
    “不瞒诸位,今日所有的饭食,约莫四百人份,都是连夜从马儿洲运来的,所有的新鲜菜,都出自两户人家。”
    “仅仅两户!便能包下四百人的新鲜菜,诸位不觉惊愕吗?”
    “不仅如此,芙蕖夫人故去那年,马儿洲的耕地仅八万亩,如今,整整翻了一倍,且这十六万亩的土地的地契,全在农人自己手里!无一例外!四个大菜市,九成是马儿洲的菜!”
    江祈安蓦地轻笑,“这么说吧,整个岚县的人,都是靠马儿洲养活的,那岚县其他人在做什么?养外面的大爷呢,实在是吃里扒外!”
    这话江祈安临时加的,他原本只打算提以后,奈何情到深处,不自觉就骂出来了,只得及时收住。
    他话锋一转,“前不久,有人拿数百万的白银要找我买莲花村的耕地和山林,八条大道的路权,无何泊的所有权,还有十来个渡口。”
    “数百万两啊,有了这些钱,我岚县库房堆都堆不下,我岚县的官员锦衣玉食,我江祈安能给你造一个美梦,让你们全都做上富足的梦,便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未来可期。”
    “但代价是什么,是要那些劳作的百姓交更多的赋税,从此做不了自己的主,被迫卖身为奴!”
    “就为这一点,我跪不下去!”
    “我岚县若无战事,若无人将土地贱卖,百万两算什么东西,我们有山有水,有人有矿,坐在堂厅东侧的,有技艺匠人,坐西侧的,是士人是文人,南面的农人商贾,西面是我们新的一批官吏,这点钱我们能挣,还能挣得更多!”
    “我今日在路上时,就听闻百姓们喊呐,香花皂买不着了,今日不过是莲花村流水入户的第十天,仅仅十天而已,诸位可见着了?何等力量!何等不凡!未来还有更多等着诸位发掘的商机!”
    “再来回答一开始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让岚县从贫穷到富有?”
    “人心,何为人心,一颗富有力量的人心。”
    “力量从何而来?看得见希望,才有活着的奔头。”
    “苦于奴役的人,生不出人心,苦于温饱的人,腾不出手脚!”
    “诸位不要再抹杀人心了,路究竟该怎么走,以史为鉴,还不够清晰么?”
    “至此,本官向诸位敬告来年的最重要的事宜,莲花村山林的规划,三道口大渠继续向东挖掘,对非农籍持有土地者加征土地税,减免人丁税,对技艺匠人给予扶持,妇人义诊共济金的规整……”
    江祈安一口气念了十来条新政,虽说只是笼统地告知,却是字字珠玑,每一条都听得人心一颤,有高兴的,也有发愁的。
    所有人都在为他说的条例震颤,千禧却怕怕的,他果真是在宣战,直白地告诉青州势力,他要与之对着干,不留一点余地。
    她不敢细想,那些人,会怎么对江祈安?
    不过,到底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她喜欢的今日的江祈安。
    很喜欢。
    出生贫苦,便为贫苦之人而战,是贫苦人的幸运。
    江祈安念完那些新策,目光扫向在座所有人,有人摇头,有人笑,有人恨他,有人担忧地望着他。
    如此,也够了。
    只是……
    他害怕这样的锐利,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可若不做,亦会是一种伤害。
    境地两难,要做便只能更决绝,更疯狂,更义无反顾。
    他甚至不知对手会如何出招,皇帝是否还对他给予半点期望,前途未卜便前途未卜,整日耽于恐惧,畏畏缩缩,如何能成事呢?
    他咽下恐惧。
    抬头时,眸光清明,坚定。
    沉下一口气后,他中气十足地对所有人讲:
    “万般出路,唯有自强!”
    “我将芙蕖夫人供在县衙的金莲给融了,做成了二百八十八块题有‘自强’二字的匾额,今日受邀而来的人每户都有,离席时便可在门前领。”
    “至此,敬谢诸位!”
    “恭祝诸位新岁祯祥,日日吉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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