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后看上弟弟了》 正文 第1章 娶了个红娘三月初七,春风微寒。…… 三月初七,春风微寒。 千禧换下穿了月余的丧服,换上一身桃红衣裙,发髻上挽上一根水红的发带,便往金玉署而去。 路过东棠街,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有人热情撒着喜糖,路边的稚童一哄而上,抢的热火朝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这新县令长什么模样,俊不俊?” “不知道啊,听说可年轻,也不知是不是个贪官!” “上任三两个月了,还没多少人见过呢,只可惜我家闺女没那福气,也怪我,不像任家那般有钱,不然怎么也得攀个佳婿!” 路边的阿婶们聊得也热闹,新上任的县令江祈安今日大婚,吹得是神乎其神。 正巧一颗喜糖砸到了千禧头顶,她想都没想,就将这红纸包着的喜糖给塞进了嘴里。 江祈安未上京赶考前,家中长辈在山洪中不幸罹难,那时千禧的娘亲可怜他,将他接到家中住了好几年,千禧只记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娃娃,如今竟然被皇帝钦点为状元,摇身一变成了这岚县县令,当真不可思议! 千禧本也想去恭贺,但奈何今日要去金玉署任媒氏,没时间去吃他的喜酒,吃了这喜糖,也算沾点喜气。 她没过多流连,一路往金玉署而去,却在路上被一双黑手给拽进了任家大宅。 * 任家今日也是热闹非凡,红绸双喜应有尽有,是嫁女之喜,还是高嫁的县令。 本该是大喜之事,可这一屋子人,却全眼巴巴望着千禧,一双双眼红红的,或惧,或怨,或着急,像是要滴下泪来。 千禧握着手中那沁墨的纸,手心发汗,她看了又看,怎么都觉得这八个字字迹洒脱恣意,毫无眷念留念之意,上面写着,“女儿不孝,女儿不嫁!” 千禧欲哭无泪,“要不再找找任遥姑娘,说不定还在城里?” 金玉署媒氏张莲满面愁容,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千禧丫头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婚事当初是你娘亲说合的,你娘这突然去了,我虽不想怪她,但对方是县令大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任父也是急红了眼,忽的一拳锤在雕花门扇上,鲜血从手背上潺潺涌出,“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孝女!” 任母见状,忙不迭取了丝帕给任家老爷包扎,“姑娘,我们真的是没办法了,县令大人乃今年陛下钦点的状元,陛下十分赏识,他这才刚上任,要迎娶遥遥,那是看得起我们任家,但遥遥逃婚了,这不是打了县令大人的脸吗?” 任父气得胸口一阵阵哽塞,脸红得吓人,“得罪了县令大人,以后我任家如何在这岚县立足?” 正说着,外面传来喜乐声,任家有下人惊慌来报,“迎亲的队伍来了!” 任家有个叔伯忽然提议,“要不,让三妹替嫁吧,都是任家的女儿,二妹三妹不都一样嘛!” “万万不可!” 这替嫁的主意一出,屋内最少三人义正严词的驳斥这馊主意,千禧也被急得站起身了。 但屋内还有金玉署的高大人,他险些没将这提议的人劈头盖脸骂一顿,忍了忍,驳斥道,“当着我的面儿你们还敢弄虚作假,当我金玉署的衙差都是摆设啊!还是当他县令大人脑子不好使!” 千禧看着屋子角落那颤颤巍巍红着眼的小女孩,也出声道,“莫要想这些歪主意,任三妹还未满十四,县令大人可是状元,你们这样糊弄,以后县令大人该怎么想你们任家!” “那千姑娘你说,该怎么办!”任家叔伯被驳斥了,心里不好受,便将矛头转向千禧,“反正这婚事也是你娘说合的,你不能说她人不在了,就要我们都得罪县令大人!我们以后还要在岚县过日子的!” “也对,千姑娘,你娘是突然病去,这二人之间究竟什么条件没谈拢,才让任二小姐逃婚的,你得弄清楚,我们不能受这冤枉!” 媒氏张莲也无助地牵起了千禧的手,“千禧丫头,不怪阿婶不担事,是这事儿我们都担不起,县令大人当初是主动找上你娘要她做媒的,其中多少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千禧一时被说得心头不悦,但她并不想争执,如何解决眼下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她思索着,一旁的高梁生将她拽到了一旁。 高梁生是县里分管金玉署的士曹,也就是千禧的顶头上司,他拉着千禧,长叹一口气,而后语重心长地道,“千禧丫头,原本你这个年纪,是进不了金玉署的,你可知我为何还是让你任了这媒氏?” 千禧心头一默,她当然知道她是靠娘亲的名头进来的,是个实打实的关系户,但媒氏对她而言,稳定,体面,还吃官家饭,她从小跟在娘亲身边,也算摸到了些门道,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再者,她自己的娘亲她了解,娘亲一生说合的好婚事成 百上千,看人之准,绝不会乱点鸳鸯谱,她绝不想让娘亲攒了一辈子的好名声,在她死后变成污名。 既然要承娘亲的名气,那她就得解决这件事,思索片刻后,她对高梁生笑了笑,“高大人,我当然知道,这事还只能我去解决。” 高梁生心头一喜,“哦?千禧丫头,你说说如何解决!” “江祈安……县令大人是受了我母亲的恩情,我与他也算认识,我去与他说,猜想他会记得这份恩……” 也许吧,她拿不准,毕竟她记得那个小娃娃脾性怪怪的,以前就总不爱理她,后来她嫁了人,与他便再无联系…… 但也只能赌他是个记恩的人! “那好,那好!你去说合,一定要与县令大人好好说,不然别说你这个媒氏,我这个官也做不了!” 高梁生说得情真意切,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把他换了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千禧与高梁生一番商量,觉得这事情不能闹大,绝不能让县令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这个脸! 于是千禧换上了喜服,想过了这一关,再私下解决这件事。 * 千禧被簇拥着上了花轿,一路上,她能感觉张婶儿牵着她的手抖个不停。 她也没好到哪去,她不断回想着江祈安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想起那年江祈安在她家读书,托她去镇上捎带一只毛笔回来,她当时记得清楚,早早就将毛笔买好了,可中途遇到了武一鸿,便与他相会去了,直到夜里才归家。 江祈安那时只有十五,一双眼幽怨地盯着她,摊着手,问千禧要他的毛笔。 千禧摸摸找找怎么也找不到她买的那只毛笔,她猜想或是与武大哥在船上偷会时,将那笔给弄丢了。 千禧到此刻还能清晰记得江祈安那眼神,幽怨又冷寒,还带有说不尽的愤恨。 事后她又是道歉又是赔礼,江祈安一次也没给过好脸色,再后来,她便和武一鸿成了亲,去了邻县过日子,再没见过江祈安。 千禧觉着一支笔这江祈安都能记那么久的仇,更别说跑了夫人! 越想越可怕! 想到后背冒出冷汗,一股子恶寒! 一路朝江宅而去,千禧能听见街边百姓的恭贺之声。 江祈安是个冷性子,不像是会把婚事办得满城皆知的人,但他一到任,没听闻什么大动作,反倒是将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有些奇怪。 千禧觉着,许是因为梁国战事延绵五年,民生艰难,人口凋敝,人心颓丧,这江祈安才想借着这一场婚事获得民心。 要是这满城百姓知道他的新妇跑了,那天都得塌了! 千禧心头慌乱不已。 直到落轿,轿帘掀开,一只纤瘦修长的手伸进来,她在衣裳上将手心冷汗擦了又擦,才敢将手搭上去。 整个仪式过程,她全身都在冒冷汗,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一点也不敢露馅。好在她见过的婚宴不下百场,每一步该做什么她轻车熟路。 以至于……整个拜堂时她拜得实在太快,江祈安也在不知不觉跟着快起来,感觉十分怪异。 送入洞房时,江祈安望着那个火红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 任遥,他是见过的。 那刚才跟他拜堂的女子是谁? * 千禧坐在床上等到天黑,越等越心慌,心慌到胃疼。 忽的听外面一阵喧闹嘈杂,“新姑爷来了!” 紧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嘈杂的声音更大了,而是十分干脆的关门声,瞬间又将外面的一切嘈杂隔绝,屋内的声音清晰变得起来。 千禧听到那脚步声没有去那桌边取玉如意,而是直往床边来,步子很快,恍惚之间便坐到了床上,床吱吱一沉,酒气飘散而来。 千禧此刻一颗心快飞出来了,嘴里念念有词,想掀开盖头将那些说辞一股脑吐出来。 却在下一刻,面上骤然一凉,眼前倏地一亮,盖头被他掀开,江祈安的脸出现在眼前。 熟悉,又远不是当年的模样。 已是六年时间过去,这张脸已然成熟,清隽,还有男人的凌厉。 千禧脑子一片空白,她要说什么来着,发白的唇瓣翕合着,半晌只憋出四个字,“县令大人……” “哦哟~”江祈安唇角微微勾起,眸间光彩狡黠明亮。 千禧登时一愣,还未开口回答,只听他轻飘飘地吐出一句,“怎把红娘给娶了回来了,这怎了得?” 他是笑着说的,但话语里的戏谑她能清晰察觉。 很陌生,千禧印象里他总是冷着脸,也不怎么会说讥讽人的话。或是这六年他早已变得从容有度,所以才能笑着说些戏谑之话。 千禧心凉了一半,以前到底是个弟弟,就算他生气闹别扭,她也可以教训上几句。 但如今,他是状元是县令,他坐在这里,哪怕是一句简单的调侃,都能让她生出惧意。 幻想破灭了,她反倒轻松不少,脑子变得冷静。 她忙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县令大人,请饶恕民女的欺瞒之罪。” 江祈安本想扶住她,却被她利落地动作躲了过去,只能看着她朝自己磕了个头。 他理了理衣襟,面上笑意骤然冷了。 正文 第2章 拒婚公主江祈安正襟危坐,语气淡…… 江祈安正襟危坐,语气淡漠地开口,“讲讲吧,新夫人呢?” “跑……跑了。” 千禧觉得太过荒谬,说话都磕巴起来,她将今日任遥留下的纸条给了江祈安,与他讲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就跪在一旁,低垂着脑袋,等待他的决断。 江祈安看着那八个大字,果真字迹洒脱无比,看久了,字迹渐渐失了焦,她低垂的眉头倒是无比清晰,头一回见她这幅模样,有些新奇。 千禧等久了,心里忐忑,偷偷抬眸瞄了一眼,就被抓个正着,他一只微挑的凤目看着自己,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千禧没法,该谈的事情还得谈,她咧出十二分的笑容,“县令大人不必着急的,任遥姑娘兴许只是头一回成婚心里害怕,散心去了,过几日便回来了,那这门亲事还作数的。” 江祈安闻言,眉头一拧,“所以她逃婚这事,就当我吃了个哑巴亏?” 千禧看他神色不悦,就知道没法这么简单解决,忙解释道,“任家也觉得万分抱歉,他们虽然想与县令大人结姻亲之好,但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县令大人若实在气不过,不想结这桩亲事,他们愿拿出诚意,将彩礼悉数奉还,还会拿出同等的赔礼给县令大人道歉,只求大人以后不要记恨他们任家。” “任家人良善,在岚县勤勤恳恳做生意已有十几年,从未想过对大人不敬,他们只求这事能体面私了,不至于以后受同行挤兑。” 千禧生怕说得不够,又噼里啪啦一顿解释,从两家人的和气,讲到了岚县邻里的和气,嘴皮子都说干了,还是没停下,“总之,若是事情闹大了,以后人家不仅看不上任家,还会连着大人你一起笑,大人你是当官的,这名声可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重要,以后大家在岚县抬头不见低头见,和气最好,和气生财……” 江祈安就这么冷冷看着她唇瓣翕合,就想看她还能说多久,听到最后,思绪飘忽起来,她以前有那么能说吗? 好像也挺能说,只是语气陌生极了,开口一个大人,闭口一个县令大人,公事公办的语气。 直到千禧膝盖好像痛得有些发麻,稍微挪了一下,身子往下一沉,坐了下去。 江祈安恍然回神,眉头稍蹙,喉间滚动,俯身扶住她的胳膊,“你先起来再说。” 千禧见他终于动了,心头大喜,“大人这是愿与任家坐下来谈一谈了?” 她眼角眉梢忽然就染上笑意,让江祈安猝不及防,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拽起来。 恰巧此时,外面传来几声咳嗽声音,江祈安朝门边看去,几个人影在从雕花窗扇透出,他一把将人拉到了火红的喜床上坐着。 千禧一时惊呼,“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喜床。” 江祈安将手指往唇边一竖,神色瞬间严肃起来,“嘘!” 千禧不明所以,但也闭了嘴,不明就里被拉到了床里边坐着,乖乖凝神屏息。 她望着江祈安一脸严肃,将帐幔 给落下了,周遭的光线骤然黯了不少。 红色帐幔混着昏黄烛光,让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旖旎。 不知不觉,她就缩到了墙角。 “千禧。”江祈安忽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千禧的声音也跟着小了,一双眼水灵灵地盯着江祈安,疑惑又好奇。 “千禧,你光考虑任家的利益,就不考虑我的处境?你这个媒氏还怪偏心。”他说完,眼角似乎带着笑。 阴阳怪气的,千禧又不敢还嘴,只小心翼翼地盯着他陌生又熟悉的五官。 “这婚宴全城人尽皆知,我若不讲明是任家姑娘逃婚了,我从哪儿变个夫人给他们瞧?” “呃……但大人你若真讲明了,任家以后如何在岚县立足?” “那我如何立足?”江祈安反问她,见她答不出来,又补了一句,“瞧瞧,你这不就是偏心眼,我和任家,谁亲谁疏,你分不清?” 千禧被这话问着了,好像都不怎么亲…… 她不说话的样子,让江祈安十足的心寒,他们曾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多年,就算多年未见,也不该生疏至此吧? 江祈安心头微微有些哽,但见她眼眶忽然就红了,一时竟不知谁该委屈一点,忙开口,“我不是……” “我只是……阿娘一辈子促成了那么多桩婚事,我猜想其中一定有误会,一定是她突然病发,才没来得及将任姑娘的心意传达到,所以我替阿娘给大人你道歉……”她说着,身子朝前探去,一副恳求模样。 江祈安见她一副求人的模样,莫名就有些生气,出声喝止,“行了,我知道,没怪你们。” “真的?” “真的,我不追究。”江祈安避开了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侧过脸,“你娘病去前两日,我去过了,后来有事去了州城,恰好与你错开了……对不起,也没帮上你忙。” 千禧紧绷了一整日的心,总算在此刻松懈,她笑眯了眼,“多谢县令大人!听说阿娘的丧事你出了钱出了力,劳县令大人挂心,这些钱我还给你?” 千禧自嫁人便去了邻县生活,娘亲的噩耗忽然传来,她匆忙赶来时人已故去,连句话也没有留下。 那时她人哭傻了,天南地北都找不到,只听得县令大人帮了忙,后来也没想起要将这钱还上,这下听江祈安提起,她才想起要还钱。 “在你家住了五年,你娘也没要我的钱,当还一份恩情。”江祈安淡淡道。 他侧身微微倚靠在床头,侧脸线条清贵俊朗,睫羽纤长,眸中似有愁绪,千禧没敢正面探究这个已然生疏的弟弟。 想起都想起千禧母亲的死,二人都沉默了半晌。 江祈安忽的看过去,她蜷着身子缩在床角,头靠着膝盖,看不见脸,低低发髻垂落,用一根红色发带绑着,气息却是忧伤。 他想安慰几句,却好像能看见她抬起头来的一张笑脸。 她不会在他面前哭的,只在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转过头去找武大哥哭哭嚷嚷,倾诉所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江祈安有些讶异,本以为六年过去,他早该想不起这些事的,现在却能无比清晰的揣测她的每一个表情。 “千禧,你嫁给武大哥,过得好吗?” 他淡淡的声音飘来,千禧一愣,而后猛地抬头,笑意盈盈,“好啊!武大哥待我可好了!公婆都待我极好!” 她的神情与江祈安想象的一模一样。 “哦,那就好。”江祈安道。 门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江祈安凝神听着,有那么一丝烦躁。 回忆归回忆,现下的事情还得解决,他忽然就对千禧扬唇一笑。 千禧有些莫名其妙的,总觉得他和当年比起来,危险了不少。 “千禧,你既成了媒氏,总该考虑两家人的问题,可不能偏颇。”他一本正经地开口。 “那当然,两家的颜面我都得顾上。”千禧点头,听得认真。 “那便好,你仔细听着,我并非一定要怪罪任家人,但我现在的确没了夫人,这事情对我影响很大,我会有麻烦。” “大人什么麻烦,你说出来,我能解决便解决,不能解决我们商量商量。” “今日府上来得贵人不少,但最身份最贵的,还要数马公公。” 马公公?一听就是宦官的名。 千禧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马公公身后是当朝公主,他之所以来,并非来贺喜,而是来盯着我。” “他盯着你做什么?你得罪人了?” 江祈安摇头,“公主想要让我做她的驸马,我没答应,她就一直让人盯着我!今日任遥突然逃婚,我担心这事若是传到马公公耳朵里公主会逮着这机会,缠着陛下为她赐婚!” “噢,桃花债!”千禧听明白了,但她又不解,“当驸马不好吗?被公主看上可是天大的好事。” 江祈安嘴角抽了抽,“京里形势复杂,当了驸马就没法好好做官了,陷入党争,一生蹉跎,你觉得这是好事?” 千禧不理解怎么个复杂法,但还是摇头,“那可不好……但我能做什么呢?我又不能左右公主的决定,天命难违的,要是皇帝赐婚,你还不就只能嫁了……娶了公主。” “我的仕途才刚开始,绝不可能!”江祈安说得斩钉截铁。 千禧也凝神思索一番,那个什么公主看着心爱的男子要成婚,本伤心欲绝,现在突然这婚成不了,又像是绝处逢生的希望,那不得趁人之危,趁火打劫啊! 这个江祈安也不能得罪了,不然她娘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她也去不了金玉署任差,任家也会名声扫地,高大人也没了官,好好日子是再也过不了。 “嗯,那不如就装作你夫人没跑。那个马公公不可能一直盯着你,只要他看见你与新夫人浓情蜜意,自然会知难而退的吧?”千禧一脸认真,“等他走了,城里百姓早都忘了这事,那时再人不知鬼不觉地退婚,这事就能过去,对不对?” “嗯,可行。”江祈安看着她认真地面容,眉梢微扬,“但任遥跑了,怎么装呢?” “去找个适龄女子来演你夫人!”千禧觉得自己这办法可行,眸中雀跃不已。 江祈安挑眉,门口又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还有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他朝千禧嘘声,二人趴着躲着挪到了门边。 站在门口的马公公嬉笑着,“这江大人还不洞房?是不是瞧不上那任家女?咱家早就说过了,乡野丫头哪有咱公主好看!” 江家家仆已然应付了许久,这会儿实在有些烦躁,“马公公尽操心这些事,这是我家大人的私事,你管人家洞房不洞房!到这听人墙角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你大胆,是陛下操心这桩婚事不成,江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人才俊秀,可不能配这些乡野丫头!” “是是是,江大人已然拒了这公主的亲事,但今日大人已明媒正娶将任家女娶进了门,再肖想也不行!”家仆也硬气起来,二人争论了许久。 这些话听得千禧心惊,她还以为人家公主只是看上了江祈安,没成想他是拒了一门皇家婚事,得罪了天家的后果她不敢想,而此刻更重要的是这马公公好似跃跃欲试想要破坏这桩婚事。 她忽然不想再拉个无关人入局,于是一把拉住了江祈安的胳膊,“祈安,你别急,我帮你!” 她眸光熠熠,坚定又明亮。 江祈安眼神里闪过一抹震惊,而后变成了玩味,“嗯?你怎么帮我?” 人说着,就被拉回了床边,帐幔又落下,千禧将人推进了床铺里。 昏红帐幔内人影幢幢,江祈安不禁攥紧了被褥。 正文 第3章 洞房戏千禧蓦地将他外衫给脱下了…… 千禧蓦地将他外衫给脱下了,吓得江祈安缩到一边,“你……你要做什么?” “洞房啊!你要是和任遥生米煮成熟饭,那公主还能那么惦记你吗?” “洞……房?怎么个洞房法?”江祈安猛地提起一口气。 千禧看他一张脸霎时红了,就知道他还是个童男,她倒无甚所谓,“你要不好意思就捂着,总得弄点动静出来!” 说完,她掀了被褥盖在江祈安身上,嘱咐道,“你就摇摇床,弄得吱呀响便行!” “我……”江祈安一时语塞,便听得她喉间发出一声轻吟。 所有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人直躲被子里去了。 千禧本觉着没什么,却在出声后感到一阵羞赧,好在他自觉钻进了被子,一不做二不休,她咿咿呀呀地叫了出来。 江祈安:“……” 他该怎么直视这个女子,以前只觉得她声音好听,如今听她这样的声音,竟是怒火中烧,身子一阵阵的潮热,定是给气的! “你……武大哥……他……他要知道……”江祈安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千禧顿住,“他不知道。”说完她便继续了。 江祈安一想,也对,武一鸿那样勇武的人,早被征入伍,戍边去了。 她越发大胆起来,从低低抽泣,变成有节奏的长吟,江祈安在被褥里捂着,直想抓耳挠腮。 年少时他就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好似能听见这样的声音,以至于梦醒后,每次见她都不敢直视,只能在她洗衣裳时,偷偷盯着她的背影,浮想联翩…… 那她嫁给武大哥后,岂不是夜夜春宵…… 成了亲的女人实在是可怕,竟能毫无羞耻做出这样的事! 今日真是开了眼,还能这样听见,他心头的无名火越烧越烈,一发不可收拾,捂在被褥里大汗淋漓,浑身僵硬,越发感受到窒息,直至喘不过气。 千禧也越来越羞,见身旁这一团不动,她推了推,小声道,“你动一下啊……” “我不动!”他忽然吼出了声,“你自己演!” 千禧想骂人。 她想起来了,以前这弟娃就这样,会莫名其妙吼她,没有一点征兆,她时常摸不着头脑,此刻也是如此。 她努力回忆着当初成婚时的点点滴滴,当时武大哥弄疼了人,她还怨了一句,便情景再现,“哥哥,轻点儿!” 江祈安想咆哮出声,不断吞咽唾沫,实在忍不了,他从被褥里颤颤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道,“够了!” 千禧默了一下时间,半盏茶时间不到,眉头紧皱,“这……不够吧,是不是太快了点?” 江祈安太煎熬了,他觉得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这会儿竟觉得十足丢人,“武大哥要那么久?” “武大哥比这还久呢……你放心,你的面子我还是要顾的,绝对比武大哥久!”她拍了怕那团被褥,示意他安心。 二人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落到马公公耳朵里,他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这个江祈安动作太快,当初公主派人拦他,便被他逃了。 他一路追来,听说他去了江州,他匆忙追去却不见人,硬是被他安排的人拖着游玩了两月,再次见到江祈安便是在今日,突然就说要成亲。 马公公觉着自己一把年纪,命途多舛,回了宫该如何与公主复命啊! 春夜还有些寒,马公公气极,额头青筋暴起,大袖一拂离开了新房门口,又在庭院前,顿住了脚步。 马公公望着屋内的烛光闪烁,心头愤愤,娶了妻又如何,若是这新夫人死了,他一样可以复命。 家仆盯了一夜,终是在此刻长舒一口浊气,在门口轻轻敲出节奏。 江祈安完全没听到这暗号传递的声音,只是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煎熬,猛地掀开被子,吓得千禧一怔,二人面面相觑。 “应该够了吧!”江祈安语气冷硬,气势莫名骇人,发丝已然湿漉漉垂在两颊,好一副翻云覆雨后的模样。 千禧也真是叫累了,见他这样子心满意足点点头,“嗯,你这模样去见那马公公,他应当会信的。” 江祈安冷哼一声,便下了床,走到门前与那家仆耳语几句。 家仆并不知屋内情形,只知自家大人当是累了,笑意盈盈问道,“大人,要不要叫水沐浴?” 江祈安瞪他一眼,而后想到什么,便允了。 回房后,他倒了一杯茶水,掀开帐幔的那一刻,他瞧见她面色红润,斜斜瘫靠在床头,鲜艳的喜服让她看起来靡丽又娇俏,两颊发丝也微微带着潮气,让他十足烦躁。 千禧接过茶杯,朝他粲然一笑,眉目秀丽,竟不像一个已经嫁人的姑娘。 “若马公公明日不走……”江祈安试探着问道。 “那……你实在没有办法,我再演两天也行。”千禧嗓子有些微嘶哑,出声时她才发觉喉咙的痒意,忙灌下一杯茶水。 刚才魅惑的声音还在江祈安脑海萦绕不去,这下连看她喝水心思都能飞走,露出一小截的玉白颈项微微鼓动,吞咽的声音似响亮无比,扰得双耳难以清净。 他忙移开了目光。 许多事情六年前他就该知道的,现在又在这肆无忌惮地回想,他对自己嗤之以鼻。 她能帮忙的确好,但也得顾及她的名声。 江祈安试探问她,“千禧,今天的事,武大哥若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千禧脱口而出。 “何意?”江祈安总觉得她这话很怪,“你不告诉他?” “他啊……”千禧不经意地偏过头,双眸空濛,“他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回来时也待不了几天,也说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上去……” “那你公婆?” 千禧一惊,差点把这事儿忘了,她慌忙请求江祈安,“县令大人,若你今夜需要我留在这里,还请托人去与我公婆说一声,就说我去舟山说亲去了,过几日便回,让他们不要担心!” 江祈安应下了,当即便差人办了这事儿。 只是他总觉得怪怪的,今日之事虽说是为了帮他,但她做决定时实在果决,好似丝毫没有考虑她已经成亲的事。 千禧以前最黏武一鸿,整日念叨,以她喜欢的程度,应当会考虑武一鸿的感受,如今竟是能轻易宿在别人家中,丝毫不顾名节。 难不成…… 江祈安有无数猜测,交代完事情回去时,屋内浴桶已然倒满热水。 千禧觉得今晚回不去了,便抱了一床毯子,乖乖到一旁的榻上靠了一会儿。 江祈安却问她,“你要不要洗澡?” “不不不!我就这样靠一会儿!”她说着,将自己裹得严实,咚一声便倒下去了。 这会儿又拘谨起来。 江祈安有些摸不着头脑,竟不知与她是亲还是疏。 许是今天太多紧张焦虑,千禧倒下去没多久便睡着了,睡梦中,觉得有一袭黑影立在面前,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江祈安只想给她添一床被子,却见她好似梦魇,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掌。 她手指柔软,还有些发凉,莫名让浑身滚烫的江祈安身躯一颤,想要抽走手掌,却听她在梦魇中喃喃,“武大哥……” 江祈安想起了从前住在她家时,她梦魇时会说梦话,那时他没听清,便问了一句,她虽没醒,但会回答。 江祈安心下一动,便开了口,“武大哥与你离心了?” 千禧没有什么反应,江祈安却没动,半跪着的姿势在榻边静静地等。 “武大哥不会与我离心,他对我最好……”千禧忽然喃喃。 她的呓语含糊不清,但江祈安听得清晰又明白。 原本还有些许光亮的眼眸渐渐与黑夜相融,低低一声嗤笑,他在期待什么? * 清晨醒来,江祈安早已离开了房间,一旁是为她准备好的衣裳。 她换上那鹅黄衣裙,还有些宽松,许是给任遥准备的,料子极好,不愧是大户人家的衣裳。 屋内有铜镜首饰,应当是昨日随着花轿一起送过来的,正想梳头,听得有人敲门,她轻唤一声进,两丫鬟缓缓步入,欠身唤了一句,“夫人。” 是任遥的陪嫁丫鬟。 千禧怕没沟通好,便问那两丫鬟,“任家老爷和夫人知晓此事吗?” “知晓的,江大人今日都与我们说清楚了,任家他也遣人去了。” 丫鬟掏出一本子,“夫人,这是江大人要我们交给你的。” 千禧接过,是娘亲多年来说亲记下的本子,厚厚一本,记录了这岚县多少适婚男女的情况。 娘亲的字不好,但都是她一个一个学的,就为了能清晰查找,她儿时也跟娘亲学认字,算运气极好的姑娘。 她那时以为自己可厉害,直到一场山洪让江祈安住到她家,从那时起,她就被那小屁孩天天教训,说她认的字不对,写得 又丑。 江祈安那时还不到十岁,人小鬼大的模样,抽根枝条一本正经要教她写字。起初她还乐意,但这小屁孩真敢打她手,她反手一巴掌便拍在人屁股上,把这小娃娃打得哇哇大叫。 自此以后,江祈安便不敢再教她写字了。 这些本以为想不起的小事又忽然出现在脑海,让千禧想起了江祈安的可恶! 思绪之间,发髻已然梳好,丫鬟提醒道,“夫人,江大人让你一起去用饭。” “嗯。”千禧看着这发髻,梳得可真好看,不禁夸赞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手艺真好!” 丫鬟低头羞赧笑了。 “叫什么名儿?” “几岁了?” “可否婚配?” “有没有中意的儿郎,跟我说,我给你们说亲事啊!” 这连着一串问题,给小丫鬟问得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忙催促她去用饭了。 一路上看到江家家仆,都是些俊俏小生,一个个精神头可好。 千禧一颗心动了又动,她觉着自己定能成为岚县第一大媒氏! 像娘亲一样! 她连这些俊俏小生和小姑娘们的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她一路挨着打招呼,直到饭厅,早膳已然摆好,三五个菜,粟米粥。 但桌上不止江祈安,还有个中年男子,微微发胖,皮肤细嫩洁白到不像男人,不长胡须,笑意谄媚。 千禧立马就想起来,他就是昨日江祈安说的马公公。 但她只能装作没见过,扭着腰身翩然就朝江祈安一旁去,贴着人坐下了,热情又甜腻地喊一句,“夫君!” 江祈安身子一僵,眸光却倏地明亮,“夫人来了。” “嗯,知道夫君心疼我,想让我多睡会儿,但若是怠慢了客人可如何是好!”千禧十分热情,语气还带着娇嗔,眼神投像一旁的马公公,“夫君,这位老爷是?” 马公公见她这样,倒是挺漂亮的姑娘,但是比起他家公主,那是一文不值,心里骂了百八十遍,却还装得客套,“咱家宫里来的,姓马,你就叫咱马公公便是。” “马公公保养得可是真好,意气风发的,打远一瞧,我还以为是哪个富商呢!” 巧言令色! 马公公十分不悦,扯了扯唇,尖着嗓子道,“呵,夫人也是好手段,江大人这样的俊才,竟愿意为了你拒绝皇家亲事,跑这里来做个七品县令,当真是屈才!” 江祈安闻言,朝马公公一眼瞪去,眸光凌厉冰寒。 正文 第4章 他很遥远马奉春几乎瞬间感受到那冰…… 马奉春几乎瞬间感受到那冰寒冷冽目光中的威胁,一阵心虚。 江祈安神色凌厉地开口,“马公公……” 却被千禧抢先,她笑得大方爽朗,“马公公,路是好是坏都是我夫君自己选的,他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因为公主看上了他,就能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我夫君不就成条狗了……” “他若是这般男人,我还看不上呢……”千禧弱弱说了一句,随后反问道,“马公公,你说对吧?” 千禧笑意盈盈,马奉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若是逼迫江祈安就范,那他就成了这女人口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可若是反驳,岂不承认了公主眼光差,这样的男人她也看得上。 马奉春一时陷入沉默。 江祈安端起粟米粥,眸中狡黠一闪而过,余光瞟去,她志得意满,嘴角轻扬,盯着马奉春面前的炝炒藕丁,眼珠子微动。 他抬手就将那藕丁换了个位置,放在千禧面前,还往她碗里夹菜,“夫人昨日辛苦,多吃些。” 千禧只当做戏,戏要做足,眼角眉梢笑意盎然,“多谢夫君!夫君也多吃些……” 马奉春见这对小夫妻郎情妾意的模样,浑身不是滋味,饭菜也不香了,一顿饭死瞪着二人,时不时发出嘁声。 饭后,县丞率先来恭贺江祈安大婚,顺道也商讨起了公务。 江祈安让千禧先回院子歇着,千禧端的是贤妻模样,笑着应下。 正打算回房,马奉春却一直跟着千禧,就连回了院子马奉春也在外面守着,晃得人心烦。 马奉春这差事领得急,公主就拨了三五侍卫与他随行,他不过宫里一小太监,在地方上又无实权,一想着回去要告诉公主心上人成婚的事情,他就坐立难安。 左右是饭也吃不下,只好将所有目光聚于这新夫人身上。 今早二人实在恩爱,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在院子外晃悠许久,他问随行侍卫,“你们记不记得今早那小丫鬟给新夫人布菜时,她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侍卫隔得远,也没估摸出不对劲。 “她是不是说了句多谢?”马奉春仔细回忆着,越发确信。 谁家主子会给奴婢道谢! 那新夫人虽伶牙俐齿,却不像个享受的主,任家在岚县少说富了十年,闺中小姐早该像个小姐模样,这般客套,马奉春实在疑惑。 马奉春当即对侍卫耳语一番。 千禧在屋里看着娘亲留下来的手记,虽然家家户户的信息都记着,但她没有实地走访,没法想象这些适婚男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便不能乱点鸳鸯谱。 原本她应该去金玉署领自己的差事,但突然被江祈安这事耽搁了,一时陷入踌躇。 丫鬟素银端着点心进来,“姑娘,县令大人吩咐厨房做了点心。” 千禧接过,竟是裹了芝麻的小麻花,儿时她最喜欢,她笑着接过,一口咬下,总觉得差了些味道,“这个麻花若是趁热,那芝麻的香气可不得了。” 素银随口答道,“早晨刚用完饭,县令大人就让人去端了,素月去端的,但我瞧她许久没端来,就去后厨看了一眼,没找着素月,也不知去哪儿躲懒。待会还得清点小姐的带过来的东西呢……” 素银看起来有些着急。 她们二人都是任遥的陪嫁,这会江祈安让她们先演着,两人也算尽职尽责。 “那你去找找她呗,任家小姐的东西可多,你一个人弄不完。” “姑娘,找过了,我还纳闷,平时她也不躲懒……” 千禧眉头一拧,又想起今日马奉春那令人焦灼的目光,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立马起身带着素银出去找人,马奉春看起闲得很,唯一的事儿就是破坏江祈安的婚事,她很难不往坏处想。 一路遇上江宅的家仆,她忙让他们跟着一起找,家仆们十分配合,真把她当夫人那般。 马奉春住的客房,门口是他自己带的侍卫,门前,千禧装作一副当家夫人的模样,对侍卫好声好气道,“马公公可在?” “不在!出门了。” “可我刚才问了门房,说马公公未曾出门。” 侍卫被拆穿,却也是不慌不忙,“马公公每日都要午睡,夫人莫要打扰了公公。” 也就是说,马公公的确在房里,那这侍卫一开始没有如实相告,这显得越发可疑,千禧这下更想知道马奉春在干嘛了。 “可夫君说马公公从北方来,还不熟悉这岚县的气候,身上容易起疹子,我取来了祛湿的熏香,想给马公公换上。” “马公公在午睡。” “可还未用过午膳,马公公是昨夜没睡好?那我更得找马公公瞧瞧了,这熏香可以助眠……” 二人扯了许久,侍卫说什么也不愿让马奉春出来相见,千禧也进不去,心里越发觉得有鬼。但对方毕竟是宫里的人,硬闯显得实在鲁莽,许会给江祈安带来麻烦。 许久,侍卫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 马奉春粉面油头地开了门,面色很红,像是出了不少汗。 “马公公脸色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水土不服?我给马公公换香炉……” 没等人同意,千禧借着由头,边说边往屋里走,身后还有丫鬟仆役跟着,马奉春拦也拦不住,急慌慌道,“诶,你们怎么硬闯?” “我这是担心马公公!”千禧语气强硬,进了门就四处张望,连连翻了柜子,桌底,都没找见人。 她问过仆役与门房,都说没见着素月,她才怀疑上马奉春的,这会儿没在房里发现素月,她心头一慌,难道是她怀疑错了? 马奉春见她这模样,尖着嗓子讥讽两句,“瞧瞧,你这样子怎么做江 县令的夫人,有这么待客的吗?打个盹儿都得被搅扰!不成体统!” 千禧疑惑又有些局促,只好连连跟马奉春道歉,“抱歉啊,马公公,是我招待不周……” 却是在踏出房门那一刻,听到了床底下窸窸窣窣的响动。 千禧立马折返,大步朝床边而去。 马奉春一时惊慌不已,抖着发福的身子挡在了千禧面前,“你这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千禧丝毫不理会,绕过人,伏下身子朝床底望去。 床底昏暗无光,刚才晃眼一看什么也看不见,此刻凝神,竟是能看见一块木板遮挡,还有微弱黑影晃动。 千禧趴着,用手去掏那黑影,快要触及的一瞬,脚忽然被人拖住,她一急,手猛地一撑,使劲抓住了那黑影。 竟是毛茸茸的手感,两道锐利瞳光闪烁,是猫! 猫儿被惊着了,一声惊悚的猫叫,四肢胡乱扑蹬着,一个不注意,就在千禧脸上抓出大大一条血痕。 千禧惊讶,甚至没感受到疼痛,只感觉脚被人死死拽住。 马奉春急得咬牙切齿,大喊,“不得了了!夫人被猫儿给挠了!” 千禧见他这面目狰狞的样子,心里更确定了,一道凌冽的目光狠狠瞪去,马奉春登时被这气势给震住了。 千禧趁机一脚踹到了他胸膛,而后拼了命地往前踊,一个手拐子撞上了那块立着的木板。 木板瞬间倒塌,微弱的人影显现出来,千禧心头一沉,拽着那衣角就将人给拖出来了! 真是素月! 她被死死捆绑着这,口鼻被勒得死紧,好似失去了意识。 马奉春见事情败露,有些不知所措,只抱着手立在一旁,不断擦汗。 千禧给压抑着狂跳的心给素月松绑,她脸上被勒出一道道红痕,这年轻的小丫头最多只有十七八岁,正当嫁的好年纪,她心口微微发颤。 素月仍未醒,千禧拍着她的脸蛋,轻唤她的名字,期间,她抬头发狠地瞪着马奉春,瞪得马奉春冒出了细汗,脚下踱着凌乱的步子。 “扣起来!”千禧对后拥进来的仆役道。 马奉春的侍卫也闪身上前,“马公公岂是你们能扣的!” “这里是县令府邸!”千禧红了眼,“你这是杀人!” 千禧又掐了掐素月人中,须臾,素月猛地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意识。 江祈安还在屋里与县丞聊事,下人忽然再报,他没有一刻耽搁便来了。 一路上,他忐忑不安,宫里的人什么德行他是见过的,马奉春这样的宫人谄上媚主是无所不用其极,千禧娇弱,哪儿能是他的对手。 但真到了马奉春的客房,他微微一怔,眸色几变。 只见马奉春被人死死押着,哪还有平日那神气模样! 但是她的脸见了血。 江祈安眉头紧皱,眸间晦暗不明,忙凑到千禧身边,想抬手查看她脸颊上的伤,却又黯黯将手放下,只从喉间生涩挤出一句,“夫人可还好” 千禧气愤极了,好在素月没受太大的伤,不然她定控制不了情绪,这会儿被江祈安一问,她冷静了不少,指着马奉春,“他想杀人!” 江祈安拧眉思索一瞬,而后淡淡笑了,“定是误会!” “是误会吧,马公公!”他问马奉春。 千禧闻言,一时惊愕不已。 他是县令,在这岚县,他就是天一样的存在,冤屈说与他听,他必得主持公道。 可他在替马奉春遮掩。 她望向江祈安,眉头微蹙,檀口微张又迅速闭阖,眸中是满满的不解。 江祈安对上了她的眼,或求助或质问,却只敛下眉目,移开目光。 马奉春见江祈安袒护,一把推开了押着他的仆役,吹胡子瞪眼理了理衣襟,“呵!你一个才过门的女人,还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懂规矩!” 马奉春神气极了,面上的油光都亮了不少。 千禧还有什么不明白,面对权贵,他也是这样的人。 以前只觉得他是个怪孩子,现在觉着,他好像很遥远。 早已不是她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妄自揣测的人了…… 千禧低低垂头,微微欠身,“许是素月误闯了马公公房间,是个误会吧……” 正文 第5章 一病不起马奉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 马奉春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千禧将素月安顿下来后,听她叙述了整个过程,马奉春只是察觉了些许端倪,就把人抓去询问,还没问出点什么,就听说了江家家仆在找人,一时情急,就将人敲晕了,塞进了床底下。 马奉春既已生疑,还未探查到真实情况,定不会善罢甘休。 千禧觉得自己低估这件事情的难度,一个人坐在房里闷闷不乐。 江祈安取来了伤药,想要给千禧上药,却见她坐在窗边,低垂着脑袋,神色怏怏。 脚步声缓缓而来,千禧听见了,却不想搭理人。 那年成婚前,她特意拿了喜帖给江祈安,与他分享快要成婚的喜悦。 那时的江祈安刚满十五,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他坐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捧着手里书本读得仔细,嘴唇微动,眼皮也没抬一下。 千禧举着那喜帖,放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却还是笑着,小心翼翼问,“祈安,成婚那日你会去吗?羡江也不远,你会去送亲吗?” 江祈安总算抬眸,瞥了一眼那喜帖,又垂下了眉眼,“我就不去了,该上京了,羡江很远,来回耽搁少说五日。” 千禧心头一阵失落,朝夕相处六年时光,她以为两人是亲人,却不曾想他连送亲喝个喜酒也不愿,最终还是将那喜帖放在了桌上,给了他一颗红纸包着的糖,尴尬笑笑,“好嘛,耽搁你了,你读书吧……” 此刻江祈安立在面前,颀长身子在地上投下阴影,一动不动。 总不能一直这样不说话,千禧犹豫半晌,还是抬起了头,露出客套又生疏的笑容,“我给县令大人惹麻烦了吗?” 这样不达眼底的笑容,让江祈安心头一沉,一时竟觉着喉咙生涩。 他坐到了千禧对面,“你在气我?” “哪能呀!”千禧惯常微笑,“你是县令大人,我气你干嘛,以后还得仰仗大人。” 她笑得僵硬。 江祈安能清晰回忆起,千禧在武大哥面前是怎么笑的,那时她或顽皮或羞涩,娇俏明丽,仿佛下一秒,就会笑着扑进武大哥怀里。 千禧也并非从未对他笑过,只是从武大哥出现后,他头一次见了那样的千禧…… 江祈安哂笑,“还真是辛苦你了,陪我演这出戏。” 他取了伤药,仔仔细细打量千禧脸上的伤口,一抬手,她整个身子都在极力往后倾,江祈安只好住手,“这是玉蓉膏,不容易留疤。” 千禧用手指轻抚伤口,已然结成血痂,疼痛并不明显,“多谢县令大人。” 江祈安稍稍愣了,眸中不悦一闪而过,“千禧……” 千禧抬头,望着他想说话的模样,等了好一会儿,见他眉头越拧越紧,才听得他说,“今日马公公之事,是我不好。” 他竟会道歉…… 千禧的郁结瞬间烟消云散。 “道什么歉呐!这事儿哪能怪你!人家是宫里来的,背后有公主撑腰,你这县令才当上不久,怎么能得罪那些大人物!”千禧嘴皮子翻得很快。 “这些年你一个人上京赶考,定是吃了不少苦,家里也没个人帮衬,你好歹在我家住了六年,就跟我亲弟弟一个样,你要是受了委屈,定要与我说……” 说着,千禧觉得对面的男人现在是县令,会不会有套近乎的嫌疑,声音渐渐弱,还添补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们怎么也算认识……你若受了委屈,我一定帮你……” 千禧觉得这话里话外攀关系的意味太过明显,当初他就很不喜欢自己这个爱出头的姐姐,或者说,他从未唤她一声姐,这会儿全无自信,羞赧低下了头。 “嗯!”江祈安这声嗯得急切,稍稍有些重,而后他扬声道,“就在屋里用饭?” 千禧应下。 骤然之间舒展的气场,倒是让千禧迷惑,她抬眸,偷摸打量着他,鼻梁俊挺,双凤目神韵流转,胡茬剃得干净,却还是能瞧出淡淡的青。 娘亲的手记里写,拥有这样面相的人,聪慧高傲,又十分严肃,往往不善交际,但对亲近 之人那是一等一的好。 嗯,想给他说亲。 “县令大人,若是任家小姐……” “叫我祈安。”江祈安听烦了县令大人四字,冷声打断。 千禧稍怔,却也顺势唤他一声,“祈安,若是任家小姐找回来,这门亲事你怎么处置?” “任家小姐都逃婚了,我还能逼着人家嫁?”江祈安说着,目光瞥向千禧,她坐得乖乖巧巧,眸光熠熠,他好似明白她那脑袋瓜子在想些什么。 “那到时候你与任家退了亲事,我给你再说门亲事?”千禧心头雀跃极了。 媒氏是很靠名誉是差事,得当地人都信任,才会找这媒氏说媒,所以她才能靠娘亲的名声进金玉署,但她去邻县生活了六年,许多人只识得大媒氏千芳,无人知晓她千禧。 若是能给县令说亲,那她在岚县就能一举打响名声。 江祈安皱眉,和他想的不差,可他经此一事后,全无成亲的心思。 正巧门外脚步声传来,丫鬟端了饭菜进来,就摆在窗边的小几上。 江祈安没直面回答千禧的话,只道,“先用饭。” 千禧也饿了,立马被饭菜吸引。 桌上三五菜色,一盘黄鱼烧霉千张,千禧一筷子也没动。 江祈安眸中漫上迷惑,桌上几个菜都是他按着千禧的喜好叫后厨做的,特别是这霉千张,一股怪味,他以前就不喜,但是千禧有段时间天天都做,饭桌上必有着怪味玩意儿。 “你怎么不吃千张了?” “你怎么不吃霉千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而后又同时回答了对方的话,“我没多爱吃……” “我不爱。” 四目相接,二人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 好奇心驱使千禧忘记了二人的生疏,她追溯往昔,问道,“以前我做这菜,娘亲最不爱吃,捏着鼻子可劲儿让我不要做,但我瞧你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以为你喜欢呢!” 江祈安更迷惑了,“难道不是你喜欢吃才每顿都做的吗?” 他那时可傻,千芳阿婶不爱吃,千禧满心欢喜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他见不得她那模样,将碗里剩下的汤汤水水全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后来,他至少吃了好几月的霉千张。 千禧不自觉叹了口气,情绪就这么沉了下去,她夹了一筷子含进嘴里,咸咸的,有股子怪味。 咽下后,她淡淡笑了,“我没多喜欢,那时候我听说武大哥爱吃,便买来试试,我还以为是我厨艺不好才做得不好吃,所以换着花样的试,倒是你捧场,每次都吃得干净。” 原是这般缘由。 江祈安摇头失笑,“武大哥害惨我。” 千禧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觉得好生稀奇,他竟然也会笑,笑起来美目生辉,以前的脸怎么就能那么臭呢! 江祈安见她盯着自己瞧,被盯得不好意思,红了耳根子,忙低下头。 “你笑起来真好看!”千禧由衷地夸他,许是觉得亲近了几分,她一股子姐姐对弟弟埋汰,“你这些年成熟了不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怪娃娃,整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了你钱。” 前一句话还将江祈安高高捧起,心里飘飘的,后一句话便将他打落谷底,一颗心摔得粉碎。 他很怪? 羞赧骤时占据大脑,脸上一热,他甚至不敢抬头,“吃饭吧!” 千禧嘴角一抽,夸不得! 饭后,二人商量起了怎么打发马奉春这个麻烦人。 江祈安道,“两日后,我会带着你回门,去任家省亲。我会先与任家打好招呼,到时候你配合我演一出戏,绝对让马奉春收拾东西回京!” “还要两日啊!”千禧惊呼,“我公婆还在家里呢,我今夜必须回去一趟,不然公婆若是生了疑,以后在家怎么过日子?” 江祈安也有许多不解,那日他遣人去与千禧公婆送口信,二老住在千芳阿婶的宅子里,东西凌乱,似是在整理杂物。 原本以为千禧公婆只是因为亲家去世才赶来悼念,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江祈安问出了口,“千禧,你公婆要在岚县长住?” “嗯。” “为何呢?” 按理说武家人在羡江生活得很好,千禧公公曾是羡江衙役,在当地有些人望,怎么这个年纪了,还举家搬迁? 千禧被这么一问,心里沉闷不已,原因嘛,有很多,她不想说,便随意挑拣了几个原因回答,“嫁给武大哥的第二年,县衙仓库起火,公爹冲进火场,整个身子都烫坏了,险些没活下来,后来捡得一命,两条胳膊都砍掉了。” “后面他离了衙役,在一个酒坊做工,用脚踩那酒糟,本还能维持生计,可那酒坊出了事,酒商跑了,公爹被累及,在羡江的名声一落千丈。” 江祈安诧异,这么大的事,他竟不知。 也怪他当年负气离开,也没给千禧留个能送信的地址。 “噢……武大哥在边境,但他还有弟弟,今年也该十五了,一家人总能过下去……” “武双鹤死了。”千禧其实想挤个笑容出来,却在说完这话后,眼眶瞬间湿润,眼泪潺潺的,怎么也压不回去。 她只能低下头,尽量不让人看见。 这五个字,让江祈安心惊。 不止心惊,他甚至无法呼吸,唇齿霎时干涩起来,周遭空气好似都变得凌冽锋利。 许久,江祈安从喉间挤出几个嘶哑的字,“怎么死的?” “病死的。”千禧鼻腔有些不通气,像是溺水,只能大口用嘴呼吸。 “怪病,怎么也治不好,每一个大夫都对我们摇头,说他们束手无策,说抱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江祈安屏息,全身不敢动弹地听着。 千禧不想再去回忆那段煎熬的日子,可那些令人恐惧的往事,却偏偏缠上她,夜夜在她梦中重演。 武双鹤是个极好的孩子,性子活泼,又是读书的好手,哪家先生见了不夸赞,哪家姑娘见了不喜欢…… 同武一鸿一样,人人都爱。 千禧娘亲那时就想给武双鹤说亲事了,可谁都料不到,在某一个无比寻常的日子里,他忽然晕倒在路边。 一病不起。 正文 第6章 公婆春日晌午的阳光慵懒温润,从…… 春日晌午的阳光慵懒温润,从雕花窗扇投射而入,光影斑斓全落在了千禧身上。 她背对着江祈安,微弱的抽泣,肩膀似在颤抖。 江祈安没敢上前,只木木立在她身后。 剩下的话他不敢再问。 他有什么立场去问? 他那年负气离开,只觉再也不要听见她和武大哥的消息就好,最好永远不要。 婚宴他没去,觉得那只是看着他们表演郎情妾意,他们的未来的甜蜜日子容不下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局外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漫长人生并非郎情妾意就能过得好的。 若他当时留下一个可以寄信的地址,那千禧在遇见这些事时,是否就多了一份希冀,不至于那么无助。 思来想去,那时的他,狂悖无知,蠢货一个。 千禧许久才停了抽泣,擦干最后一把眼泪,转过头,还是那笑嘻嘻的模样,“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她眼眶太红,江祈安见着,心绞得很痛。 他道,“嗯,武大哥若是在军中立了战功,就能平步青云,回家与家人团聚了。” 千禧闻言,面上笑意凝滞,却只有一瞬,她嘴角扬得更高了,眸里是无边的灿烂,“是啊,全家都在等他呢……” “等他回来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她喃喃,泪中带笑。 江祈安顿时有一种强烈的直感,她的笑,很不对劲。 但他只能掩下所有的情绪,轻轻附和一句,“嗯,是啊。” * 千禧就算要演戏,也要顾好公婆,二人相商,先回家一趟。 但一出院门,就被马奉春缠着谈天说地,二人为了不露馅,戏演得很足。 这一耽搁,就过了晚饭时间,天色暗淡下来,千禧开始急了。 马奉春吩咐几个侍卫在江宅前门后门守着,要确保江祈安和千禧的行踪时时在掌握之中。 成婚一日,又逢夜幕降临,千禧实在没有要出门的理由,若是由两道门出去,马奉春一定会跟着,于是江祈安让千禧翻墙而出。 千禧虽觉憋屈又 荒谬,但她午后与江祈安闲聊了几句,大概能理解江祈安的苦衷。 以前公爹还任衙役时就常说,一入官场,人人都会身不由己。 江祈安的父母全都死于山洪,他只身一人全无家族帮衬,一个皇命,一道圣旨,就能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入京六年,他幸得恩师指点,不做皇家驸马,仕途才能脚踏实地走。 二人避开人,来到院落一角。 江祈安搬来条凳子,自己先踩上去,准备先翻上去,再拉千禧一把。 他刚翻上去,院外拱门就传来呀的一声,“哎呀呀!!小江大人哪去了?” 阴魂不散!!! 二人心头狠狠咒骂了一句。 江祈安咬牙切齿地从院墙上翻下来,千禧也急得给他挪凳子,却是毫无默契,凳子给挪歪了,江祈安脚下一空,整个人跌了下来。 千禧一时惊呼,伸手去接,却在下一刻,被猛地扑倒在地,二人跌进了迎春花藤蔓中,霎时,迎春花的暗香与泥土芬芳弥散开来。 混乱中,江祈安的下巴磕到了她额头,他一时怔愣,擦过她额角的下巴颏麻麻的,离了她肌肤的温热后,又陷进她顺滑的乌发,淡雅幽香袭来,口鼻霎时没了呼吸。 从未敢想,能离她这么近,就近在咫尺。 却不得不立马抽离,他撑起身子,眸光幽深,“摔到没?” 千禧抱着头,晕乎乎的,嘴里嗷嗷一声,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江祈安慌乱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嘴里呼呼地吹气。 马奉春拐进拱门,就见那昏暗的灌木草丛中两人诡异又奇怪,因为迎春花的遮挡,他没能看见凳子,只能瞧见江祈安伏着,脊背高拱。 他阴阳怪气地念叨,“哟,江大人,都掌灯了还在那黑不拉几的草笼子里作甚?来对弈几局!” 江祈安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凌冽的眼神瞪过去,“马公公没瞧见我在做什么吗?” 马奉春又凑近了两步,发现那灌木丛里露出一片鹅黄衣角十分亮眼,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与迎春花相得益彰,两人姿势暧昧,宛如交颈鸳鸯,他啧了一声。 “你们这夫妻二人……还真是……”话未说完,江祈安眸中怒意更胜,让马奉春语气渐弱,若无其事地扯了片树叶子,翻着白眼转身走了,“哼,不成体统,乡野村妇……” 脚步声远去,千禧猛松一口气,对二人的姿势后知后觉,忙从他身下溜走。 江祈安够着身子护着她的脸,怕她被迎春花藤蔓划伤了脸,二人钻出灌木丛,千禧满头的杂草和迎春花。 “他好烦人啊!”千禧理着衣裳和头发。 话里的怨念好似含着娇嗔,让江祈安觉着亲近,眸光幽幽变亮了几分,他不禁替她拨弄着发间杂草,又觉那朵迎春花插在她发髻间明亮又生动。 江祈安微微出神。 千禧仰头,一双眼莹润地看着江祈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祈安深思回笼,“换个地方。” * 二人最终还是翻出了墙,坐上了马车赶夜里回家。 千禧住的娘亲买的宅子,在城东头,是个二进宅子,娘亲一生操劳留下的居所,千禧没有兄弟姐妹,这宅子便归她。 门匾上还挂着白布,江祈安在一旁巷子里先下了马车,想扶她一下,却又怕被人瞧见,只能虚虚伸手,并不触碰。 千禧看着白布,心头一痛,情绪自然也沉了下来,“祈安,你回吧。” “我想给阿婶上一柱香。”江祈安道。 千禧狂呼,“别了!要是让我公婆瞧见,问我昨晚怎么不回家,怎么解释?” 她推搡着江祈安,哀求道,“下次!下次你找个白天来。” 江祈安眉梢微扬,以前同她去镇上采买,她就爱溜出去玩,那时武大哥在撑船,她就坐在那船头跟武大哥谈天说地,他一个小跟班被迫跟着,话也插不上,只能等着。 最可恨的是,千禧怕回家太晚被骂,非要他对千芳阿婶撒谎,那时她就这表情,一副急得想跳脚的模样。 本来做跟班就烦,现在还要替她撒谎,他那时很郁结。但她每次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求他,秀丽的五官变得楚楚可怜。 他没法拒绝。 “行吧。”江祈安抬手,示意她回家。 千禧点头,刚走两步,江祈安唤住她。 她一转头,江祈安立在提灯的柔和的光晕里,半明半暗,眸子微光盈盈,月牙唇瓣翕合,发出低低的声音,“你有事便来找我。” “好!”千禧朝他挥手。 “我一直都在……” 千禧头也不回地走了,后面的话她听见了,但只觉得是句废话,他是县令,当然得一直都在。 直到千禧进了宅子,江祈安才上马车,他没有慌着离开,而是掀开车帘,看着宅院内灯火一盏盏亮起,他才让车夫离开。 千禧这边却是心惊胆战,婆婆梁玉香给她开了门,一把就将人拽进去了。 梁玉香一边走一边唠叨,“你这丫头,吓死我了!今夜再不回,老武就得提刀杀去他金玉署!什么差事要你一个小姑娘两夜不归啊!” 千禧脑袋微微垂着,任婆母数落,还挂上了不要脸的笑。 二人来到桌边,千禧能感受到饭菜的热气,笑嘻嘻问,“阿娘吃过了吗?” 梁玉香见她这厚脸皮模样,哼了一声,“姑娘家都不回,哪吃得下!” 她说完,转头对院里大喊一声,“老武,吃饭了!” 院内传来嚯嚯的磨刀声,千禧去桌上捞了块热乎的饼子,蹦跶着去了院里,“阿爹!这么晚了,你磨刀作甚?” 武长安个子高大,身材魁梧,却因为三年前的火灾烧毁了皮肤,整张脸肌肉拉扯着,微弱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一双小臂也截了,只留两个畸形的胳膊肘,把着刀柄,在井边将刀磨得嚯嚯作响。 千禧走近后,才看清公爹磨的不是菜刀,而是当衙役时用的腰刀。 她顿时不安起来,公爹早不做衙役,过的是太平日子,磨这刀作甚,她含着饼子,含糊问出了口。 却听武长安气势汹汹地问,“那个士曹姓高是吧?明儿就去找他理论,上任头一天,就让你去那舟山办差,路熟不熟?有没有衙役跟着?若是出了事怎办?看你娘不在了,就欺负你,那不可能!” 千禧:“……” 她没想到撒这么一个谎,竟能让二老气成这样,只得好好哄哄两个老人家。 “是我自己要去的……”千禧笑呵呵的,将武长安拉到了饭桌子上,又是承诺又是赔罪的,“以后我一定早些回来!” 梁玉香将肉往千禧碗里夹,仍旧念叨,“千禧啊,你勤快是好事,但你不懂当官的,他们就是爱欺负小娃娃。找时间我去给那高士曹送点礼,一是求人,二来态度也得硬气,不然他不得卯着劲使唤你!” “那好!改日你去买两坛好酒,买些点心给那高士曹送去……”武长安也附和道,“得让他们知道千禧家里还有人!” 千禧:“……” 武长安和梁玉香商量得太过认真,千禧连嘴都插不上。 她还没去过金玉署呢!就把高士曹的名声坏了! 以后真要做事,他不得给自己穿小鞋啊! 但是帮江祈安也是高士曹知道的,只能用江祈安的名头压一压了。 千禧虽然在江祈安那儿吃了一顿,但是为了不露马脚,她又吃了一顿,梁玉香手艺很好,菜也是她爱吃的,只是饼子多少有些绵软,不是刚出锅的酥脆。 想来,反复热了好几次,千禧以前和武一鸿武双鹤贪玩,回家吃能吃到的就是这样绵软的饼子。 饭后,武长安用他那畸变的胳膊肘夹着一小杯泡过的药酒,一口饮下,斯哈一声,整个人看起来生龙活虎。 若是常人见了他,定会被他狰狞的面目吓得退避三舍。 但千禧知道,他是救下了羡江县衙无数档案卷宗的衙役。 她时常会想,这样好的一家人,怎么就没有好命。 千禧盯着武长安的兽皮帽子看了好久,不禁道,“阿爹,我改日去给你买顶薄一些的帽子。” “花那钱做啥!整个草帽不就行了!” …… 江祈安为了配合千禧,这夜宿在了县衙。 春日晚风轻拂,迎春花的香味随风而来,他 披着青灰的长衫,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思绪万千。 但重中之重,得先将马奉春打发走! 正文 第7章 你这样的江祈安这两日都住在县衙…… 江祈安这两日都住在县衙,马奉春在江宅急得团团转,怎么也找不见人,去了任家也是回回吃闭门羹。 这日,马奉春又去了任宅,门房又将人拦在了门外。 小厮匆忙将来访者报与任家老爷。 任堰听完,面色紧绷,一阵青一阵灰,时不时瞥向堂中端坐的男人。 江祈安一袭青灰长衫,素净清贵,神色闲适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任老爷,别急。” 任堰欲言又止,只能微微叹息以传达不满。 江祈安见时候差不多了,悠悠开口,“任老爷可是在担忧得罪公主?” 谁说不是呢!个个都是大人物,他一个小商贾谁都得罪不起,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还是明白,任堰只能暗自腹诽。 江祈安余光扫过一脸苦相的任堰,淡淡道,“任老爷想想,陛下若是真想促成这门婚事,我是否走得出梁京?” “公主豆蔻年华,情愫来得快去得快,过不了几年她就忘了这事。陛下惜才,才会对公主的请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我回岚县任这县令。” “任老爷总不该分不清轻重。” 任堰听完,才按捺下几分担忧,若陛下真要招他为驸马,一道圣旨的事,以后公主的热情褪去,他还得指望着县令过活。 “是,县令大人说得是,好儿郎怎可耽于儿女情长。”任堰擦了擦额间汗水,“可这马公公实在缠人,家里人多口杂,我怕瞒不住。” “无碍,明日千禧姑娘和会配合咱们演这一出戏。” “噢,那便行……”任堰想着明日新妇回门的筹备。 “咱们接着谈东郊那块土地。”江祈安话语严肃,原本与任家结亲,就是为了让任家在岚县坐大,现在亲没结成,但事情还是要办。 “每亩十贯钱。”江祈安面色自若。 “十贯?”任父一听这个价格,脸色铁青,“我当初收这荒地都花了不止十贯,那还是十年前的价,现在少说要卖百贯!” 这样的情绪在意料之中,江祈安神色不变,“任父,任家在岚县不算富有,可当初媒氏千芳说亲时,给了我城中闺秀的名册,我独独只看中你们任家,你可知为何?” 任堰女儿逃婚,他本就有愧,抬不起头,现在被他这么一点,自是无力反驳。 他的沉默,江祈安看在眼里,适时,他继续下文,“本该唤你一声岳父,但现在缘分没了,我却仍旧相信你任氏门风,才与你谈这桩生意。” 江祈安忽的站起身,扬声道,“任老爷,新朝初立三年,我这是梁朝第一个状元!” “我的所作所为,陛下看着,满朝文武看着,大梁百姓看着,他们都擦亮了眼,翘首以盼,我自己选的岳父,我会害你?” “前朝为何崩坏,新帝为何起义建立这大梁,你得想清楚!收回这些豪强乡绅的土地不过是第一步,我现在低价收了,你们还能有钱赚,未来的生意也有你们一份。但若是陛下派兵镇压,别说十贯,九族都没了。” “任老爷啊,你要那荒土地作甚?买佃奴来为你种地?岚县不足两万的人口,种得出花儿?我能给你的,是永世之利。” “是继续守着前朝的遗土,还是同我一起做这新朝之臣,任老爷三思。土地在我手里,我才能让这岚县人口翻上一倍,让亩产翻上几番,到那时,任老爷还愁没钱赚?” 江祈安一番话,让屋内气氛陡然紧了几分。 任堰心头震颤,不觉将目光投向江祈安,长身玉立,斯文之态,却是锐意进取,旭日东升之势。 是锋芒极锐利的年轻人。 良久,任堰开口,“依大人所言。” * 回门那日,江祈安早早就乘了马车来接。 彼时,天边方泛鱼肚白,千禧还想背着公婆溜出去。 却不想,婆母梁玉香早早就起身做好了饼子,在千禧出门时塞了两个给她,“那么早!你们那金玉署的士曹当你是铁做的不成?” 千禧干笑两声,“今晚也可能会晚些回来,阿娘别等我!” 梁玉香嫌恶地咦了一声,开始念叨起这金玉署的人不厚道。 恶名就让高士曹背! 千禧拿着饼子就跑路了,过了两个巷子口,在事先约定好的地点见着江祈安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 千禧捧着饼,没手给他,直接忽视了那双手,踩着马凳就蹦上去了,留那一只手在冷风中无所适从。 她今日一身藕粉襦裙,薄蓝腰带,更衬得人娇嫩明丽。 原本昏暗的车厢,在她上来后变得明亮,江祈安眉宇舒展轻扬,他挪了挪位置,千禧也没了前几日的生疏,自然而然坐下。 她衣角擦过他的半边胳膊,清幽淡雅的香味扑来,似是铃兰的芳香,还带着几分热气,须臾,又飘来炊饼的浓香。 千禧将其中一个炊饼举到了他面前,“你吃了没?” “没。”江祈安转脸避开了那炊饼,“我一日两食。” 太早了实在吃不下,他习惯如此。 “就知道你没吃。”千禧又犹豫了会儿,将手缩回来,兀自吃起来,“还以为你长大了,就不挑嘴了。” “这可是我婆母做的,方圆几里你都吃不着这么好吃的东西,武大哥最爱!” 江祈安轻笑一声,“武大哥他什么不爱,你就算拿路边的猪草给他煮一锅,他都能吃得唏哩呼噜的。” 千禧扑哧笑出了声,“你说得还挺对!每次看他吃得那么香,我以前真觉得自己厨艺非凡呢!要不是他去了边境,我还被蒙在鼓里。” “呵呵,你那手艺,这么多年没穿帮,得亏了……” 话未说完,江祈安猛然惊醒,他在说些什么! 要不说武大哥招千禧喜欢呢,同样难吃的东西,武大哥吃了只会哈哈大笑,嘴里夸个不停,十分捧场地全吃完,再最后说一句,“下饭!就是盐多了,阿禧记得给我送水嗷!” 千禧一顿饭能被夸上天,下午便去给武一鸿送水,二人腻腻歪歪到日落之时。 武一鸿好手段呐! 他那时还觉得武一鸿虚伪至极,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蠢人! 嗯……江祈安以前没能明白,竟在今天后知后觉,完成了深刻的自省。 江祈安靠着车壁的身子忽然坐直,直勾勾盯着小几上的炊饼,指节微动,跃跃欲试。 却是被千禧抢在前头,炊饼已经到了嘴边,她却犹豫,这炊饼冷凉了便不好吃,但她又吃饱了。 纠结之时,她感受到身旁人强烈的视线,顿时住口,回眸,“你想吃?” 江祈安泄气,“没。” “你尝一口嘛!我婆母做的饼是真好吃。”千禧笑靥如花,饼已经递了过去。 江祈安忍住推拒的想法,缓缓接过那饼,咬了一口,温热的,味道极好。 想象着武大哥当年的夸赞之词,他生硬地道,“味道极好……” 大段大段的夸赞词句浮于脑中,最终却只说出短短四字。 江祈安莫名心凉,原来夸赞是这般艰难,武一鸿的爽朗模样浮现于他脑海,那样的笑意他怎么也做不出来,他想,他与武一鸿,任谁来选,结果都一样。 或许他天生就不讨人喜欢。 江祈安敛下眉目,喉间的炊饼变得难咽。 “不得了啊!难得你能说句好吃!”千禧激动眼冒星星,像是瞧见了美景奇观。 “改日我让婆母多做一些!给你送去!” 江祈安抬眸,对上她带笑的眼,她实在是明媚得让人张惶,而他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更没法用同样的笑意,承接她的欢喜。 果不其然,江祈安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千禧也没法自己一个劲儿地说,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千禧习惯了他的冷,这会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在车里百无聊赖。 她闲不住,会时不时地发问,“祈安,昨日听我婆母说,西街的临风酒楼有一姑娘,年方二八,长得可好看,官媒私媒门槛都踏破了,她一一回绝,说要找个玉树临风的郎君,我觉着你们挺般配……” 江祈安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只静 静看着她,檀口张合,镶嵌着绿松石的小巧耳坠在她脸颊上拍打。 他记得,那是武一鸿送的耳坠子,撑了一个月船,花了半吊钱才买下的一对坠子。 那时的他买不起,祖宅被洪水冲垮了,传家的玉佩当掉换了些银子,还得留着上京赶考,他想给千芳阿婶银钱,作吃穿用度,但阿婶好心从来不收。 那时她带着耳坠在他面前笑得开心,却像是要将他凌迟,一刀一刀剐得他喘不过气。 “祈安,你说说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千禧嘴皮都说干了,实在没得到回应,才唤他一声。 江祈安回神,心口还在隐隐作痛,以至于他微微红了眼,在昏暗的车厢中并不明显。 他深知自己的无能,却是心比天高,他曾肖想过他有朝一日高中,买来成箱成箱的首饰,放在她面前,她会高看他一眼吗? 想着,他扯唇露出一个极其淡薄的笑,“你这样的。” 千禧一愣,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这样的? 思忖半晌,她觉得江祈安可能喜欢像她一样开朗的女子,毕竟他太闷,若是找个同样冷性子的人,可能会少些乐子。 至于话中有关暧昧的那丁点信息,千禧直接排除,压根没往那处想,毕竟他从未对她展露过温和柔软之态。 “明白了!”她点头,“我会帮你瞧着!若是有合适的姑娘,我一定先顾着你!” 江祈安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霎时消散,若有似无地传出一声低笑。 一路很长,因为江祈安与任家相约好了在城外赏花。 快到晌午,几人才到了城郊杏花林。 杏花林中有一酒家,酒家临湖,风景极好。 马奉春见马车驶来,顿时激动不已,忙迎了上去,“哎哟,你这状元郎,这几日去了何处?可把我急坏了!” 江祈安下了马车,整理衣襟,淡淡扫了一眼,不做应答。 转头望向车里,笑意温和,“夫人,到了。” 正文 第8章 摘荷花千禧一想到要见到马奉春,…… 千禧一想到要见到马奉春,头都大了,可江祈安对她承诺,今日戏做足,马奉春必定收拾行李回京。 她将手伸给江祈安,手掌很大,指节瘦削修长,指尖冰凉。 莫名想起儿时,江祈安头一回到她家时,小小的手掌将她牵得很紧,睡觉也不敢放开。 那时的他就不说话,饿了痛了从不会喊叫,只是红着一双眼,死死咬住唇瓣,像受了欺负的小狗,成日黏着她。 怪可怜的。 千禧想起来就觉得心疼,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江祈安身子一僵,凝眸望着她。 千禧朝他笑了,很寻常的笑意,却是万分强势地夺走了江祈安的呼吸。 他垂下头,耳根子阵阵发热,直到千禧下了马车,轻声催促,“祈安,走啊,马奉春看着呢。” 江祈安拉着千禧朝马奉春而去,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对马奉春笑得冷淡,轻飘飘地开口,“马公公,这几日与夫人寻了个清静地方,可算明白了什么是新婚燕尔,人间惬意。” 马奉春听得眼角一抽,“怎的,见着我你们就不惬意了?” 江祈安微笑,千禧也微笑。 “哼!”马奉春宽袖一拂。 酒家客人不少,都是来赏花的。 千禧见着等候在此处的任家二老,露出狡黠笑意,她觉着好玩,老远就热情招手奔过去了,“爹爹,娘亲!” 她一把拥上了任夫人,回想着当初嫁人后头一次见到母亲,她多了不少真情实感,“阿娘啊,可想死女儿了!” 任夫人何尝不是呢,她的遥遥离家几日,杳无音信,找不着人,她每夜每夜都睡不着。 二人演得情真意切,江祈安和任堰看得一愣一愣的,却也配合着演戏。 马奉春今日是被江祈安邀请到此处的,一家人赏花时,他在一旁对江祈安冷嘲热讽,“今日请我来,就为了看你们阖家欢乐?” 江祈安迎风而立,青灰衣角翻飞,裹挟着杏花微微发涩的清香,“马公公,新朝初立,陛下都放过我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公主年幼,很多事情她看不清楚,你还看不清?还是你那一身前朝遗留的毛病始终改不了?” “权势,并非万能的。”江祈安悠悠说道,面上是凉薄的笑意。 当今皇帝草莽出生,一朝得了权势,便以为这权势无所不能,可逼迫任何人就范,哪怕他不这么想,他身旁一起得道升天的人,一定会这么想。 既如此,改朝换代有何用?不过是又一轮回。 江祈安不喜,因此对马奉春并不客气,话里话外讥讽他是那前朝余孽。 马奉春闻言也只是轻嗤一声。 前朝留下的太监,在新朝处处局限,因此他谨小慎微,讨好公主,只求能在宫中安享晚年,却不想这个江祈安那么难对付,马奉春越发咬牙切齿。 今日天气极好,不少赏花的人来这酒家歇脚吃茶,店家生意极好,大堂内坐满了人。 几个寻常妇人见到江祈安笑呵呵迎了上来,“哎呀,县令大人!” “刘夫人也来赏花?”江祈安自然而然应答。 “任二姑娘!”刘夫人也对并肩而立的千禧打招呼,“哟,瞧我这嘴,以后要唤江夫人了!” 千禧与他并肩而立,也露出客套礼貌的笑意,浅浅施礼,“许久不见刘夫人,越发有精神头了!” 刘夫人浅浅一笑,目光掠过任家二老,落到一旁的马奉春身上,“这位是?县令大人瞧我这记性,是县令大人家中亲眷?” 江祈安眸光一闪,“怎会!这位是马奉春马公公!” 刘夫人作惊讶状,“呀!马公公,岂不是京里来的人?” 话音一落,刘夫人周围的夫人脸色一变,皆捂嘴惊讶,看看千禧,又看看马奉春,而后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马奉春见状,只觉得她们议论的模样很是怪异,一股燥意油然而生,他尖着声音笑了笑,“各位夫人们这是议论什么?倒不如说与我听听!” “不……不敢……”刘夫人眼神闪避,忙向他行礼,“马公公抱歉,是我们这些乡野村妇有眼不识泰山,不打扰县令大人赏花了!” 说完,刘夫人携一众女眷离去,临走时,仍有目光向马奉春投来。 这样怪异的氛围,勾起了马奉春强烈的好奇,他避开人,差遣手下侍卫去打听。 千禧也好奇,拉着江祈安去了角落,目光里满是好奇光彩,“你做了什么?瞧那马奉春,一刻也静不下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江祈安看她也差不多,小碎步直跺,目光柔和下来,“我昨夜放了个消息,说是公主逼婚。” 千禧眼珠子一转,“哦,我明白了,你和任家婚事已成,马奉春还赖着不走,岂不变成了公主觊觎别人家的郎君,坏的是公主的名声。” 江祈安微微点头,眸光又温和了几分。 却是后知后觉,他是不是应该夸她一句聪明…… 等他反应过来,唇瓣微张时,千禧已然接着问道,“那这样就马奉春就会走?万一他还不死心呢?” 江祈安凤目微眯,“还有下文,见机行事。” “啊?”千禧蹙眉,“你倒是给我说说你的计划,不然我该做什么?” 令马奉春焦灼的氛围还未完全烘托到位,此刻做些什么达不成预想的效果,他留有十足的耐心,要等待猎物自己露出马脚。 为此,他至少准备了三个法子,具体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他不清楚,但是哪一步,都必得成功。 由于情势不明朗,江祈安摇摇头,这让千禧摸不着头脑,眉头微蹙。 她莫名就担心起来,若是此举不能让马奉春离开,那她这个县令夫人还要扮多久! 之前是在他江祈安的宅子里,扮演他夫人没什么,至少他的下人不会多嘴,四处胡说。但今日见了那么多人,见了她的模样,难免七嘴八舌说漏嘴。 她是个有夫之妇,家里还有公婆,以后还要去金玉署任差,难免被人说三道四。 江祈安是她弟弟,她信他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影响深远,江祈安又不对她说计划,她总是安不下心。 酒家后厨。 一个戴 着宽檐斗笠的男人,挑着一担黑炭进来,气喘吁吁将担子放下,双臂畸形,胳膊肘极短,他用那胳膊肘摘下斗笠,给自己扇了扇风。 “帮我码在那处……”后厨人指着一旁空出来的地方,抬眸又瞧见一张狰狞恐怖的脸,露出微微的嫌恶,“大哥,上次不跟你说了嘛,斗笠能不摘就不摘,我这里都是贵客,吓坏了咱们都担待不了。” 武长安闻言,露出憨厚笑容,忙戴上斗笠,“好嘞!小哥,炭钱结现在结一下么?” 武长安结完炭钱后,挑着两空箩筐走了,实在口渴,便在路边的小溪流处伏跪下身子,将脸沁入溪水大口大口饮水,饮到舒服时,他爽利抬起头,却是见到一抹熟悉的藕粉颜色。 不止颜色,裙边的绣花,样式,料子,他都觉得无比眼熟,他记得有段时间,他夫人天天都在为这条裙子纹绣,他再熟悉不过。 他又稍稍抬头,果真,那身粉裙子,不正是千禧嘛! 本以为她是在说亲事,想打个招呼,却是见她和身旁那男子行状亲密,举止亲昵,绝非是一般男女该有的距离。 一行人乌泱泱地走过来,武长安忙低下脑袋,装作继续喝水。 千禧一行人和酒家的客人准备去湖心岛上赏花,需要行船,这才往渡口而去。 昨夜下了濛濛细雨,石阶上青苔幽幽,十分湿滑。 江祈安抓住了她的胳膊,以确保千禧的安全,但千禧后知后觉,刚才溪边那伏着的人,好像她公爹。 猛地甩开江祈安的手,回头望去,那戴着斗笠的人早已消失不见。 千禧四处张望着,心头惶恐不已。 “发生了何事?”江祈安长眉微蹙。 千禧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干笑着摇头,“没什么,认错人。” 而后江祈安再想拉着她胳膊前行,便被冷漠地拒绝了。 那恐惧萦绕于千禧心头,久久不能散去,直到一行约莫二十几人上了船,她仍旧想着那个伏在溪边喝水的身影。 她这一路没少跟江祈安拉拉扯扯,若真是她公爹该如何是好! 上了船,她便坐在船边,怏怏不乐。 江祈安看见了,也不敢问,只默默陪着她。 马奉春派去打听的侍卫得到了消息,小声回禀,“这群妇人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是江祈安在岚县的官做不久,就因为公主要强迫江祈安休妻,抢婚!这两日传得沸沸扬扬……” 马奉春听完,大惊失色,他秘密而至,谁将此事传出去的!肯定又是江祈安做的手脚! 他再一次领教了江祈安的滑头,在角落朝江祈安默默投去阴狠眼神,现在他将这事闹得满城皆知,把公主名声高高架在那,这事若传到皇帝耳中,坏了皇室名声,他几条命都不够抵的! 船很快便行驶到了湖心岛,一行人下船登岸。 江祈安见马奉春脸色难看极了,便知计划已成,拉着千禧到一旁与她讲,下一步计划。 他附耳过去,甫一开口,在千禧耳边吐出温热气息,“千禧,一会儿你上小船,去摘荷花,而后……” 太近了! 千禧心头想着公爹就在附近,心绪纷乱,僵着身子使劲往后仰,以至于她没听清江祈安后面说的话。 “千禧,明白了吗?”江祈安问道。 千禧脑子一白,嘴巴瘪了起来,眸中莹润,“对不起祈安,你再说一遍。” “嗯。”江祈安面色平静,又与她说了一遍,“一会儿你上小船,去摘荷花……” 刚说到摘荷花,一旁便有人大叫一声,“呀!那不是荷花嘛!” 荷花? 千禧猛地反应过来,春天哪来的荷花! 马奉春听见也好奇,忙走到渡口边上,正巧立在江祈安面前,二人的话便没能说下去。 二人神色担忧对望一眼。 千禧看出了他的情绪,对他笑了笑,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不就是摘荷花嘛!她可在行。 正文 第9章 阴暗之人湖心岛的众人见到那罕见…… 湖心岛的众人见到那罕见的荷花霎时沸腾了。 “听说四十年几年前,在岚县芜村,有个穷书生多次乡试落榜,家里供不起他读书,便劝他娶一媳妇,安生过日子。” “这书生听劝,娶了一个新夫人,成婚第二日告诉这书生,她头夜梦见了春日荷花盛放,她惊奇不已,摘下了荷花,而后好运连连,生了个大胖小子,夫君也高中了。” “没过两日,这书生的新夫人还真遇见这荷花,正是在今儿一样的春日,你们说,巧不巧!” “你这故事岚县谁人不知啊!大名鼎鼎芙蕖夫人!后来这穷书生成了县令,二人带百姓们挖荷塘种莲藕。那时岚县可富裕了,家家有米,年年有余,后来战乱,征兵征走了不少人,人丁凋零,日子越来越苦……” “家里老人常常说起那段日子,感慨不已……” 芙蕖夫人的故事在岚县家喻户晓,三岁小儿都会唱芙蕖夫人的歌谣。 噢!千禧恍然大悟,怪不得江祈安一个劲儿让她摘荷花呢! 她若借着芙蕖夫人的名头在岚县一举成名,马奉春敢对她做什么! 江祈安还能借此收获民心,成为岚县百姓的信仰,可谓是一举两得! 她望向江祈安,他已长成高大的男人,刀雕斧刻的侧脸,长眉入鬓,黑眸若星,身姿挺立,十足的意气风发。 弟弟长大了,可聪明!她很欣慰! 江祈安感受到她灼人的视线,转过头,就见她泪花闪闪,似在憋着劲儿。 他眸中泛起疑惑,又有一抹担忧。 千禧郑重其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交给我,你放心!” 江祈安微微歪头,眉头拧得更紧了。 千禧一溜烟就蹿人群前头去了,“昨夜我也梦见了荷花。” 周遭妇人一听,那可了不得,二人正逢新婚,又是县令夫人,“难道咱们岚县还要再出一个芙蕖夫人?!” “那可厉害!倒不如夫人去摘了这荷花!做这岚县第二个芙蕖夫人,咱们岚县也算要发达了!” …… 人们一句接一句,将千禧簇拥在中心。 千禧心头莫名昂扬,芙蕖夫人的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儿时的她便想做这样的人。 如今虽是假的县令夫人,但此举寓意极好,又能帮江祈安,还能压制马奉春,何乐而不为。 她挺身向前,朝众人回眸,笑得璀璨,“那今儿我就做了这芙蕖夫人,这就为夫君摘来!” 江祈安朝她微微颔首,“有劳夫人。” 在众人的兴奋中,千禧乘上了小舟,却没找到撑船的人。 这一行,江祈安没有带护卫,大部分都是女眷,就只有马奉春身后有几个牛高马大的侍卫。 江祈安投去目光,“马公公,可借侍卫一用?” 众人都盯着他,马奉春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只好抬手,示意侍卫为其撑船。 小舟驶近,汀畔荷叶连连,只一朵荷花盛放,摇摇摆摆,千禧看着那荷花,长势不同寻常,东摇西摆,是人插上去的吧? 她生怕那荷花撑不到她过去,心里越发焦急,在狭窄的小舟上挪了挪步子,忽的听吱呀一声,她低头望去,脚底板子有点松,但不至于渗水。 小舟驶过湖心深水地带,即将抵达长有荷叶的浅水区域,脚底又是咔咔两声,千禧一低头,船头一块板子忽然裂了! 不过眨眼之间,水已漫过鞋底! 怎么回事! 千禧身后的侍卫也瞧见了,看着瞬间涌上来的水,他退了一步,船身却沉了一头,朝一方侧翻,转眼,二人双双落了水! 湖心岛上的人看着这一幕的发生,纷乱嚷叫起来,“夫人落水了!快救人!” 江祈安认真盯着湖中那一抹身影,眉目凌冽,却没有惊慌之态。 岸边乱成一锅粥,混乱之中,有人问道,“怎么会突然翻船呢?!” “那筏子船向来结实,驶了那么久,怎么会说沉就沉!” “你们瞧那撑船的,他怎么不去救夫人呢?夫人可是女子!” “难道……难道……”说话之人用无比惊恐的眼神望向马奉春。 马奉春如遭雷劈,“你们在说什么!你们难道觉得是我要害她?” 有了公主逼婚的传闻,这说法的可信度增加了不少,马奉春越是反驳,越显得无力。 他一把抓住了江祈安的衣领,“是不是你小子要害我?” “害你?”江祈安一脸 无辜,“那是我夫人,我用她的命来害你?” “你!”马奉春急得目眦欲裂, 马奉春狠狠瞪着江祈安,牙关都气得颤抖起来,却是瞧见江祈安眸里的从容与狡黠。 他忽然就明白了,若是那个女子死在这里,那便成公主逼婚,害死了江祈安原配,皇家是不可能让这样的丑闻存在,他就是那个顶罪的人! 哪怕他这两日打听到了一点内情,基本上确信了那女子并不是他真正的夫人,只需要找个证人戳穿,就能破坏他这荒谬的婚事。 还是被他抢先一步下了手!江祈安,多阴险的一人! 马奉春咬着牙,恨恨松了手,对手底下几个侍卫大呼,“快去救人!快!” “可不能让咱县令夫人有任何闪失!”马奉春咬牙切齿,一张粉白的脸变得通红,满额汗珠。 湖中。 春日湖水还有刺骨寒意,千禧落了水,有过一瞬惊慌,却只是短暂呛了一口水,便恢复了理智。 她望向与她同船的侍卫,还好他也会凫水,不然她还得愁怎么把他拖上岸。 岚县纵横河流三条,溪流无数,大半人识水性。 她快速脱掉自己的鞋袜外衣,只保留最贴身的衣物,而后环顾四周,迅速找出了离她最近的上岸地点,虽然有点远,但是能行,她深吸一口气,便朝岸边游去。 可游了一会儿,又想起那朵荷花。 她觉着,江祈安对她说了那么多遍,许是需要那朵荷花。 于是一头扎进湖水,折返了方向,扎进了那碧绿的荷叶伞盖中,消失在湖心那群人的视野里。 刚还冒头的人忽然消失在湖中,江祈安呼吸一紧。 他后悔了。 虽然他熟知千禧水性很好,那掩映的荷叶中也有人等着,但她消失在他视线的那一刻,心狠狠抽了一下,阵阵闷疼。 大脑空白之间,脚不自觉动了,他跳上了船,丝毫听不见后面人的呼喊,一人一舟,心急火燎而去。 他虽会游泳,却是怕水的,从那年的势不可挡的山洪开始。 山洪来的时候,父亲还在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祈安,你这捺写得不够舒展,字如其人,你畏畏缩缩,这一撇一捺就显得小家子气,来,手臂抬起来……” 他落笔,“爹爹,这样对吗?” 爹爹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便纷闹起来。 后来便是声嘶力竭的呼喊,哀嚎连天,他连跑都不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如莽兽奔袭,将整个村庄吞噬。 他许是撞了大运,被树枝勾住了,而后在那树枝上挂了不知多少日,直到饿得发不出声音,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他闭上了眼,奄奄一息。 “这儿有人!阿伯,你们快看,这里有人……快!阿伯你快一点,要死人了!” 一道稚嫩的声线响起,轻灵脆响,着急忙慌的哭腔,又急切又可怜。 他得救了。 自从千禧救了他,便闹着要学凫水。 小小的千禧一到夏日,准会在家附近的池塘练习凫水,那次山洪,她看到太多人被水冲走,她一边哭,一边跟着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浑浊洪流里。 尽管那时候,江祈安总呆在岸边,冷冷对她说,学会凫水,也救不了那些人。 她是不服的。 管它救不救得了,总比待在岸边哭好。 就像今日,千禧不断庆幸自己学会凫水,不必在生死一线挣扎,还能给江祈安采荷花。 虽然已是气喘吁吁,但是能长荷叶的地方水不会太深,偶尔她能感受到脚底淤泥, 她一把扯下那荷花,果真是做了手脚,人为插上去的。 正准备游回去,千禧手脚发软,狠狠呛了几口水,鼻腔被灌得发酸,眼睛也被迷得难受,就这般失了力气,跌进了水里。 只觉得手脚很重,身子在不断下沉,无法呼吸。 脑子一片混沌…… 忽的,从荷叶后蹿出好几个人影,将千禧给捞起来,火速送上了岸。 千禧没完全失去意识,实际也只呛了几口水,但是那溺水的恐惧却在心头生了根。 她软塌塌坐在岸边,一阵后怕,她还以为她水性极好,竟是马有失蹄,过于高估自己,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不觉握紧了手中的荷花根茎。 她上岸没多久,就看见江祈安那一叶舟,似箭矢一般冲过来。 她害怕极了,见到近亲之人难免想倾诉委屈,于是举着那荷花不断张牙舞爪的挥舞。 江祈安看热了眼,他实在愚蠢,竟能想出这样极端的法子,若是真有什么事,他简直该掐死自己! 直到小舟靠岸,千禧什么也顾不得,朝江祈安奔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扑鼻而来的柏子香占据了她的鼻腔。 她呜呜哭出了声音,“祈安,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在他胸膛擦着泪,脸颊蹭着他的衣衫,有久违的安心感受。 武大哥离开后,她便再也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江祈安也红了眼,他死死抱住她身躯,肌肤相接之处滚烫颤抖,他那被紧攥的心,又开始缓缓跳动。 直到千禧被勒得喘不过,开始挣扎,“祈安,太紧了,喘不上气了!” 江祈安这才回神,忙解下了衣衫将她裹紧,他的大掌紧扣着她脑袋,拇指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摩挲,红着眼望了她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不起,千禧。”江祈安哑了嗓子,已不成语调。 千禧的情绪这才缓和了些,她松一口气,朝江祈安笑了,举着手里的荷花在他面前晃,又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 “我厉害吧!”千禧将荷花放鼻尖嗅了嗅,一股清香,“我特意给你摘的!” 她笑得比那花儿还灿烂,却像是利刃划烂了江祈安的心。 她落水了还能想着给他摘荷花,可他却将她算计其中。 他是怎样恶毒阴暗的一个人? 正文 第10章 金童玉女一场闹剧结束,千禧在酒…… 一场闹剧结束,千禧在酒家稍作歇息后,便往回走。 马车上,她半干的长发披散,搭在肩头,江祈安宽大的长衫松松垮垮穿在她身上,慵懒又闲适的模样,是只有闺房才能见到的场景。 毕竟嫁了人,江祈安别过脸,以免冒犯。 千禧一边捋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一边问江祈安今日之计是否成了,江祈安全盘托出。 “你说落水是你计划好的?”千禧一时怒了,她想起在水里扑腾的感觉,还有些手脚发软,“你怎么能这样,至少得跟我商量商量!” “嗯……”江祈安记得与她说过一遍,她没听清,他想解释,马奉春却在面前,此刻被千禧质问,他并不做解释,毕竟将她设计在其中,他后悔不已。 “真是!气死我了你!”千禧嘟囔着,“你知不知道女孩子会来月事?你好歹早些跟我说,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江祈安低着头,瞳孔猛地睁大,却只任她数落。 千禧越想越气不过,手指顺着发丝划过耳垂时,轻捞捞的,她伸手一摸,更是气不过,“啊!武大哥送我的耳坠丢了一只!” 她瞬间湿了眼眶,鼻子酸得紧,“这是武大哥送我的定情之物!” “婆母给我绣的衣裳也丢了!” 她今日想着给江祈安撑面子,才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公婆花大价钱买的料子,婆母绣了两个月,一针一线绣得精致无比,她落水时身子太重,全给脱了,就丢在那湖里…… 加上今日好似看见了公公,她和江祈安不成体统的举动说不定全被看见了。 心酸奔涌而至,千禧的泪怎么也止不住,抽泣个不停。 江祈安的头越埋越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又发青。 他什么也不解释,千禧一个人怨得没劲,良久,她才止了哭,靠着车壁放空脑子。 车厢变得沉默,沉重又令人窒息的氛围流转,江祈安掀开车帘,微凉的风扑来,才勉强得以呼吸。 这一路太长,千禧在颠簸的马车中睡着了,醒来时,马车已然停下。 她觉得脑袋有些发晕,恍恍惚惚撑起身子,“到了吗?” “嗯。”江祈安的声音几乎 是哑的。 “嗯,那我回去了。”千禧的声音也像是在嗓子眼里打转。 她将江祈安的长衫裹紧了,准备下马车时,江祈安想扶,却又缩回了手。 她回头,看了眼沉闷的江祈安,温声道,“祈安,以后不用再扮你夫人了吧?” “嗯。” “那高士曹那边你也说好了?我明日去金玉署领差事。” “嗯。” “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再见了吧。”千禧道,“我怕被人误会……” 千禧心头沉重,她若是太过放肆,公婆也会对她有所怀疑。 她柔和的睫羽低垂,挡住了眸光。 江祈安闻言,神色一凝,竟是舌间发苦,“好。” 千禧下了马车,垂头丧气进了自己家门。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车厢内骤然暗了下来,落日的余晖半点也透不进来,黑洞洞的,冰窟一般,极寒。 江祈安没再逗留,让车夫立马离开了千禧的宅子前。 他是个外男,没办法与千禧成为真的家人,更何况他心思脏污,是个只能给她添麻烦的阴暗之人。 不该在此处多待。 * 梁玉香还在做饭,听闻门口有异样,忙放下手中事情,赶到院子,就瞧见了衣着不合身的千禧,披头散发的站在门口,忙惊呼一声,“千禧!怎么了?” 千禧委屈,一头扎进了梁玉香怀里,与自己的亲娘无异,她会与婆母撒娇,“我……我掉水里了……” “怎么回事,没事啊,没事!”梁玉香抚着她的脊背,慌乱的安抚,“跟娘说说……” “你给我绣的衣裳没了……”千禧心有愧疚,始终念着这事。 “一件衣裳而已,人没事就好!” 婆母这样说,千禧感动得鼻涕眼泪横流,吚吚呜呜的跟她倾诉着所有,但都是修饰过的谎言。 梁玉香一边安抚,一边给她煮了一碗姜汤。 暖暖的姜汤还放了糖,一碗下肚,千禧身子暖和起来,她问道,“爹爹呢?” “给人送炭去了,该回了吧……” “去哪儿送炭?” “谁知呢!到处走,好几家!” 千禧心虚起来,那戴斗笠的人究竟是不是公爹?他要是真看到了,怎么解释呢? 不多时,天色昏暗下来,武长安回来了。 千禧裹在厚厚的毯子里,畏畏缩缩的探头,见人,她笑得僵硬,“爹爹回来了啊。” “千禧今儿个竟回来得比我早!哈哈哈,那今儿可不能偷嘴了!”扭曲的面容下,发出慈祥又温厚的声音,乐呵呵的。 千禧还是心头忐忑,她小声问道,“偷什么嘴?” 武长安笑着,弯腰从箩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上面系了绳子,他想用胳膊肘去解,却显得笨拙,千禧忙上前帮忙。 打开一看,真是豆沙酥,千禧有些惊喜,眸子亮了不少,“良记的豆沙酥?都这么晚了还有得卖?” 以前她爱吃,武大哥也常给她买,只是每日限量,时常买不着。 “我去送炭,人家留着自己吃,被我买着了!嘿嘿!以后我天天去送,让他们每日给我留一份!” 武长安闲聊似的拉家常,却见千禧披头散发的,眼神有些生怯,一副郁闷模样,又想起今日在城外见到的场景,他微微皱眉。 他道,“千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千禧猛地抬头,“我……” 她欲言又止也不知该怎么说。 武长安看出了她的犹豫,笑呵呵道,“姑娘长大了,我个老东西整日问东问西没完,多烦人的嘴!” 千禧觉得这话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见她疑惑,武长安继续道,“心事嘛,就得藏心里。你娘有一箩筐的心事,她都不跟我说!” 梁玉香正好端来了菜,放在桌上,引得烛火摇曳,她不解地看了千禧一眼,却也没有多问,只附和武长安的话,“你一个糙男人,凭什么跟你说!” “瞧!你娘就这么对我的!” “我对你还不够好?” …… 千禧的难言之事,在二老的调笑打闹中过去了,他们没再追问一句。 只是在吃饭之时,武长安十分随意地开口,“千禧,你娘去了,就我们仨相依为命,你就是我们亲姑娘,你要是遇着事,一定要跟我和你阿娘说!” 千禧的眼泪瞬间憋不住,大滴大滴的往饭里流,她点着头,“嗯,武大哥过几年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上次他写信来,还说他做了千夫长……” “武大哥的军籍也转到了岚县,下月初五,就可以在岚县领他的军饷了,是爹爹去领还是我去领?” …… 千禧提起武一鸿,话逐渐多了起来。 武长安和梁玉香听着,互相对视一眼,千禧没有看见。 * 江宅。 马奉春经此一事后,连夜收拾细软,连辞别都显得仓促无比。 江祈安恭敬地送他,只道,“马公公,公主年幼,却是金枝玉叶,当配良人,祈安与夫人琴瑟和鸣,马公公应当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马奉春压根不想再看江祈安一眼,他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多待一夜都是危险的。 “如此,祈安便不送了!” “哼!”马奉春宽袖衣服,气冲冲的带着侍卫离开了。 江祈安在马奉春离开许久后,心里那根弦才松懈,却是想着千禧的最后一句话,心跳错乱。 “我们暂时还是不要再见了吧,我怕被人误会……” 月色清冷萧瑟。 江祈安独立于院中,脑中还是那夜他掀开盖头的惊讶与欣喜。 那一刻,狂悖的欲望强势夺走了他的理智,以至于伤害了她。 她是有夫之妇,而他卑劣且愚钝,怎么能享有这样的欢喜? 江祈安就这样站到了更深露重时,恍然回神,已是双腿麻木。 * 总算能去金玉署,千禧又换上了桃红水色的衣裳,低低的发髻上,系上水红的发带,衬得她鲜活明艳。 金玉署有一大块门匾,门匾虽然有些陈旧,但字迹清晰可见,上面写着金玉良缘四字,字体娟秀,据说是芙蕖夫人所题。 五十年前,芙蕖夫人和当时的县令为了让岚县富裕起来,便将掌管婚姻人口的事务独立出来,成立了如今的金玉署。 对于岚县的百姓来说,这可是用八辈子的福气才能换来的好差事,特别是媒氏这一职,对一个女子来说,那可叫做光耀门楣! 千禧想着,脚下生风进了金玉署。 刚到院中,就传来一道拖长的声线,“来了啊!关系户!” 千禧:“……” 虽然说得也没错,但是听着总归是刺耳的。 千禧猛地一回头,一男子靠在假山石上,站姿歪歪斜斜,面容稚嫩,是一张娃娃脸。 要不是千禧认识,她也会觉着这男子顶多十三四岁,但她小时候也在岚县长大,怎会不认识大名鼎鼎的金童高长生! 千禧哼了一声,下巴扬得老高,“高长生,你也关系户,还说上我了!” 高长生朝她翻了个白眼,作怪相,“我可不是,我是可是岚县大名鼎鼎的金童,正经媒氏,不比你!” “我还玉女呢!你能做媒氏,还不都靠你爹!” “你胡说!我在岚县人尽皆知的,不少人找我做媒!” “你那么年轻,怎么做的媒氏啊?” “你那么年轻,又是怎么做的媒氏啊?” “你没成婚!” “你没生孩子!” 千禧跟他争了起来,二人谁也不让谁。 但说到底,两人都是关系户,与金玉署有着特别的渊源,如今才会在这金玉署相遇。 正文 第11章 鱼铺闹剧说到底,二人小时候常跟…… 说到底,二人小时候常跟着爹娘参与婚事,年纪相仿,小时候又长得白白胖胖,是喜气洋洋的福相,因此被人戏称为金童玉女。 几年不见,高长生还是熟络,千禧也想起不少儿时记忆。 衙内,不少媒氏都在外奔走,大部分都是书吏,在整理人口户籍档案,各式各样的文书。 士曹高梁生给千禧讲解了许多说媒的原则,千禧拿着小本本记得认真。 “千禧,几条禁令,你自己说一遍。”高粱声严厉起来。 “禁弄虚作假,禁欺骗隐瞒,禁私受媒钱,禁自身失德……” 千禧从小听到大,这些条例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该听的听完后,她目光雀跃望着高粱声,“那我现在可以说亲去了吗?” 高长生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一句,他笑出了声,“谁认识你?谁找你说亲!” 千禧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高粱声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从桌案上的木匣子里掏出一个印章递给她,“嗯……按理说,你可以替人说媒,文书拟好,这印章一印,那便是一份有效的婚书。” “但是啊,千禧,你毕竟太年轻,且不说有没有人找你做媒,你该懂得,媒人是一种担保,双方家里能不能摸透,能不能有效传达,这些都需要你一一探明。” “走断腿,说破嘴,不是一句玩笑话……” 千禧看着手中印章,莲花底的雕刻,上方是官媒氏三字,下方是她的名字,指尖拂过,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纹理。 除了憧憬与激动,心里生出了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 “高士曹,我明白了,您先指个地儿给我,我挨家挨户的探访。” 高粱声很满意,呵呵笑了,“好啊,不愧是千芳家的姑娘,这样吧,莲塘上中下三条街巷,共一百八十五户人家,从前你娘与他们熟识,现在归媒氏张莲管辖,现在她忙得哟,你去帮她!” “若是真有人找你说媒!记住,先问问张莲,再问我,切不可莽撞决定!” 千禧欢喜应下。 一个上午,她都处于兴奋过度的状态,高长生一个劲儿在她旁边泼冷水,“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做媒氏哪有那么容易,人家看你年纪那么轻,男人女人都没见过几个,一准把你赶出门!” 千禧听得烦,回头瞪着他,“你一天天没事儿吗?没事儿就去走街串巷啊,一直跟在我后面给我泼冷水算怎么个事儿?” 高长生稚气的脸浮现出一抹薄凉微笑,“你还别不信,要不咱打个赌!三月内你要是能做成一桩媒,我以后天天做你的跟班,叫你姐!” “哟呵呵!好啊,要是我输了,给你一锭银子,天天给你端茶送水,唤你一声大哥!” 高长生挑眉,笑意邪恶,“一言为定!” * 千禧一头扎进了莲塘街道。 当她兴奋敲开了第一户人家的门时,院内一老婆婆,花甲之年,一听她是媒氏,从门缝狐疑地将她从头扫到脚,“你?媒氏?哪儿来的骗子!怕不是鬼媒!走走走,晦气!” 千禧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强硬关在门外,碰一鼻子灰。 她压下心中失落,又换了下一家,这户人家是个鳏夫,在院中劈柴,他十岁的儿子在灶厨忙活,听闻来意后,男人哈哈大笑,“就你,还给我说媳妇儿?你当我媳妇儿还差不多!” 千禧并不想得罪人,只干笑两声,“阿叔,我嫁人了。” “哈哈哈,嫁人了?生过娃娃吗?男人都没见过几个,还给我做媒!这娃娃要怎么养你知道吗?什么样的女人愿意给我养这个娃,你能说出几个?我跟你说,我可不娶寡妇啊,我要娶就娶个清白姑娘,得漂亮,还要家中富足,最好娘家能帮衬……” 他提了一大堆要求,千禧听得目瞪口呆,他院中乱得惊人,连落脚都成困难,还要清白富贵的姑娘,千禧觉得他痴人说梦,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哪知这男人道,“哈哈哈,你还说你是个媒人,我刚才说这么多,你肯定觉得我不配了吧!你都没认真给我找,就觉得我不配……” 千禧有种被戳穿的感觉,她的确本能觉得这个男人不配,忽然她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困惑,但她说不清这困惑的根结在何处。 她一面困惑,一面不服气,接连敲了好几家门,皆是如此对待。 好几日过去,没有丁点进展,且不说说媒,连哪家有几口人,哪户有适婚男女,她都没能摸清。 这日也一样,天色黯淡下去,闷闷的,像是要落雨,千禧只能偃旗息鼓。 天黑不能走街串巷,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每走一步,被磨破的脚跟都会带来一阵疼痛。 整个人焉头耷脑的,竟觉得心酸不已。 她以为她从小追随者娘亲的背影,男男女女他见多了,做这种事情岂不是手到擒来,可真正开做的时候,竟是毫无头绪,一遍又一遍的受挫。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能做到。 路上遇见高长生,他见千禧这幅模样,毫不客气笑出了声,“我就跟你说没那么简单吧!” 千禧沉浸在郁闷的情绪里,连打趣都显得无力,“你就是想嘲笑我,现在你开心了吧。” “小人之心!”高长生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热乎乎的米糕递给千禧,“我特意来请你吃这米糕,吃了明天继续跑!” 米糕热乎乎的,面上还撒了桂花,甜蜜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熏得千禧眼酸,“高长生,你也这么难吗?” 高长生与千禧年纪相仿,身高也相仿,作为男子来说,他瘦弱得不像正常人。 听到千禧这个问题,他眸中的愁绪一闪而过,呵呵笑道,“我?我可比你厉害多了,人家都说我福气,巴不得请我做媒呢!” 千禧含着甜滋滋的米糕,抬眸看着他的脸,明明是笑意,却没法从他身上感受到开心,甚至有些……颓丧。 她分不清,只觉得他和多年前那整日乐呵呵的顽皮小金童全然不同,或是人长大了,变得稳重许多? 一块米糕咽下,腹中暖了不少,千禧拍拍屁股站起身,转头对高长生道,“谢谢你的米糕,哪家的?改日我请你!” 高长生也吃饱了,站起身自然而然的童千禧往前走,他刚想开口说话,却是从一商铺中,骤然飞出一把刀,与千禧擦肩而过。 千禧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高长生狠狠一拽,险些没站稳。 菜刀落地发出哐哐的一声响,千禧惊魂甫定,捂着胸口,心还在跳个不停,“什么?”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就听见一家卖鱼干的铺子里传来妇人的咆哮声,“你个挨千刀的男人,要去沾那些脏的臭的就别回家!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干活铺子站着一男人,紧紧捂着屁股,也不服气地对吼,“真是个泼妇,谁娶你倒了八辈子霉!有你这样的女人谁敢回家!” “那你就别回来呀!这铺子没了你我照样卖!” “真是把你厉害坏了,这么大个铺子,没我你这些货从哪儿来!老子一天起早贪黑干个没完,挣了点钱喝两顿酒,你就在这撒泼打滚!给你脸了!老子以后都不回来,看你怎么办!” …… 两人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周围看戏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将千禧和高长生都挤到了外层。 千禧看着那不断丢出来的菜刀鱼干簸箕,只是觉得阵阵惊悚,“这户叫啥名?” 高长生捡了块鱼干吃得高兴,“吴宛,她男人叫冯贵,这婚事还是你娘说的呢,十几年了。” “我娘说的?”千禧微微有些惊讶,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人上去劝架,众人的神情稀松平常,全在看乐子。 路过的男人捡起地上的菜刀,调侃道,“冯家娘子,你这刀还要不要,不要我捡走了!” 吴宛叉着腰,面目凶恶,“给老娘放下!谁捡了我家鱼干要给钱的!” 高长生一听,猛地将剩下半条小鱼干塞进嘴里,朝千禧露出捣蛋笑意。 千禧看得起劲,问道,“他们平常也这么吵?那男的外面有人了?” “以前也没这么吵,冯贵还是这一片的好男人呢!听说最近爱去青楼,跟醉香楼的罗伊伊好上了,钱大把大把的花出去,他娘子当然就不乐意了!” 千禧说着,又挤进了人群,高长生一把拽住她,“你作甚?” “去劝劝呐!好歹是我娘做媒。”千禧一本正经。 “别了吧,我怕她拿刀砍你!”高长生出言相劝,“人家日子过成这样,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娘一个面子?不砍了你就不错了!” “有那么严重?”千禧有些犹豫,却听得有人喊道,“张姐姐来了!” 千禧和高长生循声望去,媒氏张莲风风火火而来,一旁看戏的人给她让了条道,“张姐姐,快劝劝,这刀差点砸我头上了!” 张莲站定在原地,狠狠吸了几口气,才上前抢过吴宛手里要扔出去的东西,而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吴宛,你这日子过还是不过了,天天就知道这样闹,这不是把男人往外赶吗?” 吴宛原本一口怒气憋在心里,见到张莲却又委屈极了,“张姐姐,你可得讲良心啊,是这男人在外面偷腥,我还得由着他不成?” “你这样做能解决个啥?闹的天翻地覆,你男人也回不来!”张莲驳斥道。 吴宛一听,更委屈了,一股脑将心中愤懑像泼水一样的倒出,“张姐姐,他以前多穷一个人,是我陪着他辛辛苦苦……” 张莲完全像习惯了一般,脸上还有一丝不耐,一边帮她捡起地上撒落的鱼干,一边驱散那些看热闹的人。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天黑,吴宛才算平息下来,擦着泪收拾自己闹出的局面,而冯贵早已不见了人影。 千禧也迎上前帮忙,将收拾好的杂物递给吴宛后,就见她眼泪婆娑地关了门。 木门关上,张莲看着千禧,唉声叹气,“要是个私媒就好了,又有钱赚,还不用管这些破事儿!你娘要是在,他们可听话了!” 千禧好奇,在张莲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抚着,“莲婶子,那我娘以前怎么解决的呢?” 张莲看着千禧一副渴望的神情,只道是年轻真好,她长叹一口气。 正文 第12章 流民骚扰张莲曾受过千芳不少恩惠…… 张莲曾受过千芳不少恩惠,这会儿对千禧这个后辈,她不吝赐教,“你娘看人可准,有她自己的一套法子,我们都学不来!你要说她究竟用的什么法子,咱也说不清,到底是经验足!” 千禧听得云里雾里的,微微歪着头,也没法想清以前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张莲笑她这模样,“不明白吧,不明白就对了,要让你两天就学会了,那我们这几十年白干了。” 千禧微微羞赧,挽上了张莲的胳膊,“莲婶子,我就是急,他们都不信我是个媒氏,说我年轻没生过孩子,反正就说我不行。” “慢慢来,媒氏这事是要做一辈子的,我跟了你娘十几年,才慢慢摸到门道……”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到张莲家附近。 千禧连个头绪也没有,很想听张莲继续说下去,这让她感到踏实,可是她瞧张莲扶着腰,步子缓慢又沉重,发丝也有些凌乱,想来是累极了,她收住了话匣子,跟张莲道别,“莲婶,回去早些休息,用生姜泡脚可舒服了!” “丫头真会说!早些回去,最近城东来了好多人,又是流明又是土匪的,可乱了!”张莲笑着和她话别。 张莲离开后,千禧心头一阵空虚,她实在有些焦虑,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毫无进展的工作。 天色黑的彻底,还落下濛濛细雨,风吹在脸上,仍有冬日的寒冷。 黑得空洞的巷子里,时不时窜出几个男人,吓得千禧只敢走在墙角,抱紧了胳膊,在巷子里越走越害怕, 她知道江祈安最近在收拢流民,听说有千把个人,不拘身份,甚至还有穷凶极恶的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在城东还没有房子,是临时搭的营帐,因此有不少人在城中晃荡。 小时候有江祈安跟在她身后,长大了武大哥总护着她,此刻一个人走夜路,实在是恐惧又迷茫。 她仍记得武大哥宽厚的大掌,无论怎么牵,都能将她的手包裹其中,掌心的茧覆在她细嫩的皮肉上,会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心与踏实。 但是武大哥不在,他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该自己走的夜路,还是得自己面对。 拐过街角,迎面撞上几个吃醉酒的男人,几人东倒西歪,见一个个子小小的黑影出现在面前,一时兴奋起来。 “哎哟,小姑娘!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啊!” “小姑娘家住哪儿啊?哥哥送你回去?” 千禧小退一步,而后沉了一口气,挺起胸膛继续朝前,丝毫不理会那几人。 那几个吃醉酒的男人可不肯罢休,紧跟着她的步子,问东问西,“小姑娘多大年纪,家住哪儿?” 千禧心头微微有些慌乱,面上却强撑着,“离我远点!我有夫君的,他就在前头接我?” “前头接你,既然都接你了,怎么不多走两条街?怕不是唬哥哥我的!”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凑了上来,用他的胳膊去贴千禧的肩膀,酒气熏天的,已经是千禧难忍的距离,她拔腿就跑。 可千禧个子毕竟不高,几个男人牛高马大,一把就抓住了千禧,“小姑娘!别慌啊!哥哥说了送你回家,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成!” 千禧手臂一疼,涌起一阵恶心感受,忙甩开那人,“你给我放手!周围都有衙役巡逻的!” “我又没对你做什么,就是想送你回家呀,你这小姑娘!” “我公爹是衙役,我是个媒氏,你要敢再缠着我,明日就得去做大牢!”千禧恶狠狠地警告他们。 可是黑夜似乎能助长人内心的邪恶,酒意又压制着几个男人的理智,他们放肆笑出了声,“哈哈哈,还媒氏呢!听你声音就像个三岁小娃娃……” 几人拥了上来,几乎将千禧逼到了墙角,完全挡住她的去路。 千禧走投无路,冷汗涔涔,想着身后是户院子,若是能大声呼救,许是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她大叫出声,趁着几人一阵惊愕的时候,她从他们几人空隙中钻了出去,刚跑没几步,又被人揪住了衣领。 而身后的院子,始终漆黑一片,没有动静。 小雨淅淅沥沥,绵绵不尽,千禧生出一种绝望之感,她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该向谁呼救。 明明每日出门,公爹和婆母都会让她天黑前就回家。从前武大哥从没让她走过一次夜路,哪怕是他被征入伍后,她在羡江书院帮人整理书籍,弟弟武双鹤每日都会等着她一起回家。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竟习以为常! 千禧被人拽到了地上,而后被强硬的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四肢胡乱地扑腾挣扎。 拉扯中,千禧的腿被狠狠踹了一脚,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时让她无法呼吸,眼角不争气的落下两行泪。 “逗逗姑娘就算了啊。”在那几个影子后,有一道声音响起。 这声音懒懒的,似是漫不经心,却是对这几个醉汉极有威慑力,有两个醉汉住了手,却仍有人拽着她的衣角。 千禧仍旧挣扎着,心跳失速,脑中空白一片,出于本能,她一口咬上了其中一个醉汉的手,死死咬上去,口中渐渐漫起铁锈的味道。 醉汉吃痛,嗷地惨叫一声,一把薅住千禧的头发,死死的拽着,像是要将她提离地面。 几乎是抱着鱼鱼死网破的决心,千禧死不松口,就这么狠狠的咬着! 正当此时,巷子尾传来亮光,接着传来一声焦急又清亮的呼唤,“千禧!” 是江祈安的声音。 混沌的脑中忽然变得清晰,他在附近! 千禧眼泪哗哗淌出,忙松了口,朝着光亮处大喊,“江祈安!祈安!” “官兵?”醉汉迟疑了一瞬。 “跑!”几个醉汉慌乱朝巷子尾逃窜。 千禧也瞄准机会,朝着亮光处奔去。 远远的,她看见一道人影,颀长身躯,宽袖拂动,举着火把,朝她奔来。 千禧什么也不顾不上,哇哇大哭着,就扑进了他怀里,一双有力的臂膀圈住了她,她什么也顾不上,只狠狠将脸埋进这坚实的胸膛,咚咚的心跳声传来。 细雨濛濛,空气湿润,他的衣衫也泛着潮气,一股带着体温的柏子香气在呼吸之间浸染了千禧的脑子,良久,她胡乱狂跳的心归于平静。 江祈安沉重地呼吸着,好一阵,哽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散去,理智回笼,他推开了紧紧扒着他的千禧。 “千禧!”江祈安咬牙切齿,声音颤抖,“天黑了,怎么不回家?” 千禧本就委屈,江祈安的话又有着明显责问意味,她更委屈了,边哭边骂,“你还骂我,我都被吓死了你还骂我!你收了那么多流民,怎么不管好!” 江祈安被呛得说不出话,又觉被骂的感觉和曾经相似,有种莫名的亲近感,上次被警告过不能离她太近后,他心里头空了很久,如今这般,倒是让他踏实。 江祈安眉目柔和下来。 他想开口道歉,却又被千禧抢先,“对不起啊……这么多流民,不好管吧?” 她擦着眼泪,声音呜咽,“胡茬都冒出来了,眼睛也 那么红,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 江祈安愣住,火把光线暖黄,照的细雨如丝,绵绵密密洒在她脸上,两鬓碎发湿漉漉的,让他心口发麻,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却是难有一句能出口。 夸赞会显得暧昧,他笨拙得像一个哑巴。 这样的无力让他酸楚难受,难以消解。 “我送你回家。”江祈安艰难挤出这话。 千禧擦着泪,微微点头,一双眼水雾弥漫,楚楚可怜。 江祈安眸色微黯,抬起手,指尖在犹豫一瞬后,捋了捋挂在她睫毛上的湿发,而后利落转身,在对手底下的衙役安排一番,又从马车里取来了一个包裹,递给千禧。 江祈安一手撑伞,一手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冰凉指尖轻轻拂过她温热的后颈,他立马缩了回来,以至于披风歪歪扭扭挂在她身上。 千禧未觉,自然而然的拢紧披风,将包裹打开一看,竟是上次丢落在湖里的衣裳,还有一股浓浓的苦药味道。 失而复得让千禧欣喜,“你去捞起来了呀!谢谢你呀,祈安!” 火光中,她咧开唇齿笑着,一排龈牙整齐明亮。 “怎么有股药味儿?”千禧扒开包裹,的确有一包草药。 江祈安被问的有些局促,支支吾吾道,“你……你不是说女子会来月事嘛……” 说完,耳根滚烫。 千禧当时也就随口说说,他竟然记得,她将包裹收好,紧紧抱在怀里,“你心好细啊!怎么不早些给我?” “我……”江祈安吞吞吐吐,而后话锋一转,“你的耳坠,我还没找到。” 千禧也被带偏了思路,只道,“那个啊……没事,找不到就算了。” 她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引得江祈安一阵沉默。 二人行至家附近,忽的从街角闪过一道光亮,提灯忽闪的衬照之下,一身材魁梧的男子,面上的皮肉东拉西扯,狰狞可怖,残缺的胳膊肘上悬挂着提灯,他定定站在那儿,气势十足。 江祈安本能被吓到,想将千禧护在身后,千禧却欢喜唤出声,“爹!” 江祈安意识此人就是千禧的公爹,心头一紧,忙退了两步,又因为撑着伞,没能退得太远。 武长安有些不悦,“今儿怎么那么晚!我去接你也没找到人!不知道最近流民多嘛!” 他像是训斥自家娃娃,极其严厉。 千禧被训得耷拉下了脑袋,忙解释道,“我跟莲婶子一起的,拐了条街……” 武长安见人没事,也松了口气,又瞧见千禧身后立着的男子,长身玉立,气质清隽,面上泛起狐疑神色,“这位公子是?” 话题转移,千禧庆幸自己不必挨骂了,乐呵呵给武长安介绍,“他是江祈安!爹爹,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弟弟!” 武长安扭曲的眼睛一亮,微微颔首,恭敬道,“原是县令大人。” 江祈安也颔首回礼,“武伯是长辈。” 他原本也只是想送千禧回家,现在她有武长安护着,也没了顾虑,“千禧交给武伯,晚辈便不送了。” “别呀!都走到家门口了,吃个饭再走!”武长安挽留道,“不给你千芳婶子上炷香?” 江祈安犹豫了一瞬,目光投向千禧,小心翼翼。 千禧已然没了之前受惊吓的模样,恢复了笑意,“走啊!” “叨扰武伯。” 江祈安对武长安浅浅一礼,抬眸时却觉他高大异常,像武一鸿那般高大。 不知为何,像是冬天盖上了极厚实的被褥,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四肢也被死死压制,没法再与面前轻灵蹦跶的千禧并肩而行。 握着伞柄的手越来越紧,她就在一步之遥,他却没有为她撑伞的立场。 正文 第13章 坏事传千里江祈安已经许久没有过…… 江祈安已经许久没有过这般感受了。 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袅袅,昏暗的烛光摇曳,屋里暗得看不清陈设,只能看见饭桌上的人脸,以至于每个人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梁玉香热切给他夹着菜,恨不得把所有菜都倒进他的碗里。 武长安用胳膊肘捧着松软的饼,饼里夹着肉,大口大口吃得满脸享受。 千禧最能说,惊险如她差点被飞掷的菜刀砍中,平淡如一块桂花米糕的香甜,她都能谈的津津有味,却单单隐去在巷子里被流民欺负的事。 江祈安为了安置流民,已是好几日不曾合眼,吃食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对付,偶得这样一餐饭,让他浑身暖意流淌。 “祈安啊,以后有空常来,千禧最惦记你这个弟弟,你父母去了,亲家去了,你若是不介意,逢年过节来咱家,想吃什么跟我说,绝对让你吃的饱饱的!” 梁玉香说得极自信,神情看不出任何吹捧和虚假。 江祈安点头,“嗯,多谢梁姨。” 饭后,梁玉香张罗着洗碗收拾,江祈安很自觉帮忙,梁玉香不断推拒着,“你怎么说也是县令大人,怎么让你做这些事呢?” 江祈安态度稍显强硬,“梁姨,光吃不做以后我可不好意思来。” 千禧见他两僵持上了,忙劝道,“娘,你就让他做嘛!祈安很能干的!” 梁玉香一听也只好作罢,笑呵呵打趣,“现在的后生,可懂礼!” 千禧也顾虑他是客人,帮着他一起收拾。 她知道,江祈安是个很犟的人,那年他九岁,刚到她家,娘亲看他年纪小,不让他干活儿,可江祈安非常强硬要帮忙分担家务。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摸清了她和娘亲的生活习惯,哪一日该上街采买,哪一日该挑水劈柴,他全都精准记下,此后的日子里,他总是抢在娘亲做这些事之前,干净利落完成所有。 那时千芳都惊讶了,他这么小个孩子,是如何挑得满那大大的水缸,怎么劈完够用好几日的柴火? 千禧却很清楚,小小的他挑不满两桶水,就每次只挑半桶,多来回两趟,直至把水缸装满。 但千禧也很惊讶,他做完这些劳累的杂事,还能准时抽出时间读书练字,每日如此,雷打不动! 看他洗碗时,千禧忍不住问出了口,“祈安,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这么多事情做完了,你还能有时间读书?还能考上状元?” 江祈安洗着碗,一抬眸就看她蹲在一旁,圆润的杏眼莹莹闪烁,满是好奇。 江祈安的目光不觉顿了许久,又缓慢垂下眼帘,“劈柴挑水都不用动脑子,那个时间可以用来背书。” 千禧皱眉,“可除了劈柴挑水,你还要洗衣裳练字,陪我出去玩儿,哪儿来的时间背书呢?平时那些事情我得做个好几日才能做完,你是怎么咻咻咻的就做完了?” 江祈安还真仔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得到答案后,他哑然失笑,又觉得实在有趣,笑出了声。 千禧被他的笑声弄迷糊了,身子忍不住地往前探,“你笑什么啊?快说快说!等不了了!” “你啊……”江祈安沉了一口气,压制住笑意,才道,“我就是像正常人那般做事,没什么大不了,主要是你太不一般了!” 千禧眉毛都快打结了,“什么意思?我怎么不一般了?” “你太忙了。让你去镇上买东西,路边的花你要采吧?遇到猫狗你要逗吧?见到人你要去闲扯几句吧?然后再去排队买个豆沙酥,还得给武大哥送一份去,最后,天黑了,你才把要买的东西买回去!” 千禧:“……” 她竟是这样的? 千禧抱头哀嚎,“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每天都很忙,却不知道在忙个啥!” 江祈安见她这模样,嘴角一再地上扬,眸中光彩璀璨得难以言喻。 武长安在灶房门前不经意的一瞥,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沉了沉气息。 梁玉香也瞧见了,她装作在一旁收簸箕,凝神看了好久,怎么也觉得江祈安那眼神,太怪了! 梁玉香与武长安对视一眼,武长安朝她缓缓摇头,二人一起退出了灶房。 梁玉香拉着武长安的袖子,心跳砰砰的,神色严肃,“老头子,这该如何是好?那孩子的眼神,绝对不单纯!含情脉脉的,可不像一般男娃娃的眼神!” “什么如何是好,许是我们想多了!”武长安斥道。 梁玉香听完,也只能当自己想多了,没再多问。 武长安回避了这个话题,却是一人坐在院中小酌,那日在杏花林看见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他有些茫然。 灶房里,江祈安还在擦拭着能擦的每一处,千禧做完手头的事,懒懒坐在了灶门前,暖洋洋的余温烘得面颊红红,有些发烫。 酒足饭饱,就是容易想些有的没的,这几日的愁绪渐渐涌上心头,她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问,“祈安……我是不是什么事都做不好?不像你,一眨眼,这灶厨跟翻新了一样。” 灶厨在江祈安的打理下,整洁干净,甚至连火光都亮了不少。 江祈安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已然清楚她的郁结在何处。 他能为她做的很少,甚至多说几句都显得怪异,但此刻,她能问他,他万分欣喜。 “千禧,没那么快的。” 千禧笑笑,“我知道,是我太心急,莲婶子说过,媒氏是要做一辈子的,现在才五天,明儿我再去,现在已经有人认识我了。” “千禧,虽没那么快,但有捷径!”江祈安转过身,目光沉着。 千禧闻言,顿时睁大了眼,“捷……径?” “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江祈安收拾完,坐到了千禧身旁,语重心长的道,“解决一件坏事,比你做好几桩媒,影响力要大得多。” 千禧恍然大悟,“噢!还可以这样!” “私媒可以只顾点鸳鸯谱,官媒不行,一条街邻里和谐,人心向善,都需要媒氏说话。” “我我我我知道了!”千禧经他这么一点拨,已然语无伦次起来,“你你你祈安你好聪明!我要有你一半的聪明该有多好!” 她的夸赞实在直白…… 江祈安耳根子有些发热,淡淡勾起嘴角。 千禧沉浸在该解决哪件坏事的思绪里不可自拔,江祈安亦是享受着被夸赞的余韵。 二人都没有说话,欣喜雀跃得气氛却在节节攀升。 忽的,外面更声响起,“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江祈安一颗飘忽的心陡然下坠,“千禧,我该走了。” 千禧有些不舍,“啊~还想跟你多聊会儿的……” 江祈安轻抿唇瓣,犹豫一瞬,为难道,“千禧,太晚了,改日吧。” 千禧沉重而缓慢的点头,瘪起了嘴,“好嘛……” “明日我要去州府,两月后才回。”江祈安道,“若是有事,去我宅子里找江年,他管事。” “两个月!那么久?”千禧不舍,气呼呼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好嘛,你早些回去休息……” 江祈安见她这眼神,心酸酸的,像是被忽然钓上岸的鱼儿,从舒适的水域里被残忍地抽离剥夺,他呼吸发紧。 可再难受,还是得离开。 江祈安与武家夫妇道别,没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县衙。 一整夜,公案烛火通明。 翌日,县丞孙秀来到公衙时,见江祈安竟然在,惊讶问道,“县令大人,不是去州府吗?怎么还没走?” 江祈安递给他一张地图,是整个岚县的地图,每条街巷都做了标注,他沉声道,“我没回来之前,按照图上的标记布置人手。” 孙秀心头一紧,“县令大人,前两日我已然加派人手!” 江祈安眼神一凛,“太粗陋了,况且你的人迟迟不能到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夜流民又闹了好几出事,昨夜我查探过,和你上次的布防图相差甚远!大笔大笔的款项拨给你,钱呢?” 孙秀望着这气势逼人的年轻县令,脚下不禁退了两步,声音也变得底气不足,“大人,我……我都是按章程办事,不信你去查!” 江祈安目光沉着,就这么盯了他一会儿,孙秀后背渐渐渗出冷汗。 见他细微的表情变得心虚,江祈安才嘴角一扯,露出并不和蔼的笑意,“孙大人,流民的确变多了,布防失察也怪不到你头上。” 孙秀幽幽松了口气,却又听得江祈安道,“但是一个月的时间还没完成你的布防,莫不是你的章程出了问题?” “我……这岚县历来如此!”孙秀急吼吼道,“要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 江祈安轻笑一声,“一朝一夕?整整二十八个朝夕,我数着呢,孙大人!” 孙秀一时无言以对,面前这人连他哪年成婚,家中几口人,他儿子几岁打了人,每个衙役每月领多少钱,城东扎了多少营帐都一清二楚,说不准连岚县有几条狗他都知道! 越争错处越多,孙秀只好低头听训。 “得了,去州府路远。孙大人,就这张布防图,钱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两个月后我回来,要是听见一起事故,拿你试问!” 江祈安丢下这句,拂袖而去。 * 千禧昨夜得了江祈安的点拨,兴奋得一夜没睡,今日起了个大早,直奔冯记干货铺。 毕竟昨日她与菜刀擦肩而过,想起时觉着惊心动魄,一阵后怕,若是能解决这夫妻二人的婚姻问题,也算她媒氏生涯完成的第一件事。 心有万丈高,可到门前却是傻了眼。 只见冯记干货铺门口,好一滩赤红的骇人血迹,路过的人表情嫌恶,无不捂住口鼻,议论纷纷。 “这是死人了吗?” “哟!晦气哟!” “谁死了?” “这夫妻两打架打死人了?” 千禧想起昨日的菜刀,瞳孔骤缩,心里生出慌乱。 正文 第14章 去舟山干货铺一旁的店家开门了,…… 干货铺一旁的店家开门了,是一家卖香辛料的铺子,千禧忙去打探情况,“姐姐,这冯贵和吴宛是怎么回事?” 大姐一脸无奈,“还能怎的,大清早就开始吵!一见面就吵,东西砸得哐哐的!不让人睡觉!” 千禧没得到什么有用信息,帮这位大姐摆上了货,还称了点七七八八的香辛料,“姐姐,这些帮我装起来。” 大姐见她买了东西,随意闲扯几句,得知她是媒氏后,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啊姑娘,这冯贵昨天晚上定是又去了那勾栏,吃得醉醺醺的回来,吴宛哪能忍他啊,两人吵了好久,两个娃娃吓得直哭,吵得没法入睡!” “然后呢?他们动手了吗?” “我去瞧的时候没动手,我还劝了几句,本来都算劝好了,冯贵想哄那两个娃娃,却是吃醉了酒,将一旁的柜子碰倒了,恰巧砸到了小娃娃。” “吴宛没瞧见,以为是他故意的,立马就疯了,将人推出去,冯贵没法解释,只想着要进家门,吴宛以为他还要对娃娃动手动脚,手里的菜刀脱了手,刮掉了冯贵半个耳朵!” 听到这里,千禧才松了一口气,“没死人就好。” “不啊,当时血流的太多,天色不大亮,我瞧吴宛那表情,她定是以为她砍到了冯贵的头,带着两个娃娃就跑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男人送冯贵去了医馆……” 千禧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最后才稍稍安下心,看着门口那一滩血渍,她朝邻户大姐要了一桶水,开始冲洗地面血迹。 不管他们的日子还过不过,要是杀人谣言传开,他们这干货铺以后就不会再有生意。 她动作极快,赶在早市开始前将一切收拾干净,让邻户大姐帮忙招呼着,她去了医馆。 甫一进入医馆,浓烈的苦药味弥散开来,伴随着惨痛的哀嚎,让千禧有些喘不过气。 她掀开门帘,便看见了冯贵,他捂着包扎好的耳朵,龇牙咧嘴的喊着,“疼死我了,这糟婆娘!” 千禧上前,试图轻唤,“冯大哥。” 冯贵见人,想起她是昨晚帮忙收拾摊铺的人,立刻就拉下了脸,“我知道你是那媒氏!休要劝我!我冯贵不休了那糟婆娘,就不是个男人!” 昨夜千禧翻过娘亲的手记,手记里记着冯贵此人勤劳质朴,吴宛也是勤快的人,二人父母皆死于山洪,那年洪水冲毁了好几个村落,与江祈安家里遭灾是同一年。 昨夜张莲也说过,此二人的勤劳是出了名的,遭灾次年,二年成婚,从一无所有,到今日也算起家,整整十年,二人相互扶持,才有了今日的冯记干货铺,可谓是患难夫妻。 “那你是想休妻后,为那青楼的罗伊伊赎身,娶她做妻,然后继续卖鱼干维持生计?”千禧试探着问他。 冯贵闻言,沉默一瞬后又 变得疾言厉色,“那有什么不可以!罗伊伊比她温柔千百倍!” “罗伊伊看得上你这干货铺?”千禧端了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还是你要罗伊伊像你娘子一样,起早贪黑,陪你腌鱼晒鱼?” “那是你想要的?还是……你觉得罗伊伊想要过这样的日子?” 千禧稍稍试探了几句,冯贵便沉默不语,不敢直视千禧的双眼。 良久,他又继续驳斥,“我赎了她的身,便是救了她,让她做个良家女子,这有何不好?” 千禧觉得荒谬,却没当面反驳,毕竟她并不了解罗伊伊这个青楼女子,只能从吴宛这方聊起。 “冯大哥,我年纪虽小,但也知道罗伊伊身上都是脂粉香味,若是有一日也染上了鱼腥,那她与你娘子又有何区别?若她整日陪你熏鱼,熏得一张脸黢黑,被呛到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觉得她能像现在这般对你温柔以待吗?” “你与吴姐姐成婚十年,那时她不也是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你能想象陪你熏鱼的罗伊伊,十年后是什么模样么?” “再说了,吴宛并无过错,你休不了妻,只能和离,这些年你们一起做起来的干货铺,有你一半,更有她的一半,甚至她还包揽了两个孩子养育,金玉署有规矩,她能分到大半钱财,冯大哥,你冷静后好好想想。” 千禧的语气算得温和,循循善诱,却是让冯贵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嗤笑一声,“做这岚县的男人倒八辈子大霉!被这些娘们骑在头上……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她把我耳朵都砍了!我不可能原谅她的!” 情绪激动时,说出口的话十有八九是假话,甚至是反话。 千禧没有继续追问,只想等他冷静时再沟通,她得先找到吴宛,问问她的意见,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人。 她只问冯贵,“你知道吴姐姐会去哪儿吗?” 前面的问题都让冯贵情绪激动,这个问题,却让他陷入沉思。 千禧观察着这个男人,刚才和她争得面红耳赤,此刻他低着头,身子轻微晃悠,两只手掌在裤腿上来回蹭着,看起来有些焦灼。 良久,冯贵才抬起头,声音变小了,“不知道啊,许是回老房子去了……” 冯贵模棱两可,他也说不清吴宛会去哪里,千禧只好作罢。 她出门时,恰巧冯贵遇上了熟人,打了个招呼,千禧缩到一旁听着。 那熟人热切问道,“冯哥怎么受伤了?又和媳妇打架了?” “怎会!搬东西的时候砸到了!”冯贵道。 “那可得小心啊!冯哥,你这受伤了,前两天说好的帮吕姐弟弟搬东西还能成吗?” “能!多大点事儿,可别和兄弟们讲我伤了,明日周哥那事儿我也照样去……” “嫂子哪去了?怎么不来陪你?” “她有事!生意忙呢,还要带孩子!可苦了她!” 后面对话大抵如此,听得出冯贵在这一片口碑挺好,一个好大哥的模样,人很勤快,哪家有忙他都帮,还挺爱面子,想必干货铺能做到如今,也有他一点功劳。 千禧默了默,这夫妻二人和离的代价很大,且不说钱财,光是这积累数十年的信誉,就足够捆绑二人。 但无论如何,都得找到吴宛,问问她的意愿。 千禧回了金玉署,找到了吴宛的户籍资料,舟山人,家被冲毁,迁至城中,世间除了冯贵和两个孩子,再无至亲。 冯贵说她许是回老房子,也就是舟山,这路她熟,江祈安的老家就在那附近,只是来回可能得过夜,她便与高士曹告知一番。 高粱声听了千禧要管的事,满脸不可置信,“千禧,算了吧,舟山远着呢!最近流民乱的很,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县令大人交代,怎么跟你公婆交代?” 千禧闻言,满是震惊,“啊?公婆那儿我会去交代,但这事跟祈安什么关系?” 高粱声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无奈叹了口气,“千禧丫头……” 千禧不开心,虽说她是关系户,但也没想靠着江祈安的关系,在这金玉署被供着。 她拉下脸,跟高粱声好声好气地说,“高士曹,你不能这样想,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也跟你没有关系的,媒氏本就东奔西走,岚县周遭村落不少,我若不出门,怎么做事情?怎么知道哪家有些什么事?” “高伯父,我娘以前为了说一桩亲,从这里到山里,一趟就是三日的时间,来来回回走了个把月,才将那亲事说成。”千禧又朝高粱声凑近了不少,小声说道,“整个金玉署,不能就我一人受您这般照顾,要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原本高粱声还在为难,听到她的话,霎时眼睛一亮,要说受人照顾的,还真不只有她一个。 他朝屋内大喊一声,“长生,出来,来活了!” 千禧不解,怎么说到高长生了? 须臾,高长生从屋里倦倦的出来,还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眸中却有难得的光彩,“嗯?什么活儿?” “你陪千禧去舟山。”高粱声转忧为喜,转头对千禧道,“千禧,最近的确很乱,主要是你太年轻,人又水灵,伯父我真怕出意外。你让长生陪你去,一路有个照应。” 千禧犹豫了一瞬,“长生不也忙么?” “他不忙!”高粱声脱口而出。 见高长生也没有反驳,千禧只好应下,那夜在巷子里她也的确遇见了流民,这样的事情她也不想再遇见一次。 整个过程,高长生看起来平静,可高粱声却激动非常。 他不断给千禧交代什么,“千禧丫头,若是要过夜,记得给长生多加被褥,生火堆也行,别让他冷着,他不能吃辛辣之物,你看着他点……” 跟嘱咐小孩一样,千禧有些惊讶,她这是又带了个弟弟啊…… 千禧一一应下。 去舟山的路经过千禧家门前,千禧回家向梁玉香告知一声。 梁玉香满脸担忧,却是不声不响为她收拾好了水囊干粮,又抓了一把灶灰抹在千禧脸上,“千禧,高士曹的担忧不无道理,你出门就打扮得灰扑扑的,不要那么显眼。” “知道了,阿娘,你不要担心,舟山我常去!” 梁玉香仍旧担心,但是面上却是笑着,“千禧,一定要把吴娘子劝回来!办成这件事,阿娘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说完,递了一大包吃食给千禧,二人这才上路。 去舟山坐船最快,二人叫了一条乌篷船,躲在船篷里翻起了梁玉香给的包裹,包裹应有尽有,干粮,零嘴,水囊,药品,匕首,细绳,火折子,还有好几块手绢。 高长生从中捡了个柿饼,边吃边夸,“千禧,你还真是嫁了户好人家。” “那是当然,我娘可是千芳,她给我选的人家一定是最好的。” 千禧可自豪,和高长生闲聊着,等抵达渡口时,零嘴已经吃了一半。 二人下了船,渐渐飘起了小雨,天地间雾濛濛一片,却是处处透着青绿,翠色逼人。 千禧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她举目望去。 湖面涟漪点点漾开,一叶小舟在湖中划出波纹,船头站着一男子,一身黑衣,头戴斗笠,身材高大。 他撑着杆,不经意回眸,让千禧心头一颤。 正文 第15章 相似背影千禧见那身影,熟悉又眷念…… 千禧见那身影,熟悉又眷念,多年前,武一鸿就是撑着那么一条船出现在碧波江面,在她的双眸里划出涟漪。 她急切想凑近了看,险些一脚踩空,好在高长生拽住了她的胳膊。 高长生见她面色煞白,皱着眉头,眼神慌乱极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瞧见一条小舟,他不解地问,“瞧什么呢?” “长生你瞧,他像不像武大哥!”千禧的语气急切,她很想证明她没有看错。 高长生以前也见过武一鸿,这会儿看着,身形相似,却又觉得不可能是武一鸿。 高长生不知该怎么宽慰思念丈夫的人,只支支吾吾地道,“是有些像……” 一回头,竟瞧见千禧已然泪流满面,脸上的碳灰都被哭花了,高长生一时话也不敢说,紧张吞咽着唾沫。 她用袖子擦了擦,挤出生硬笑意,“嗯……就是看着有些像… …” 千禧说完,压抑着千头万绪,转身朝小径走去。 初次见到武一鸿,便是在那翠色无边的烟雨,武一鸿站在船头,麦色肌肤让他看起来意气风发,爽朗肆意,他笑起来眉眼飞扬,朗声问道,“小妹妹要搭船?” 千禧第一次见那么好看的少年,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又不显凶恶,像是要上天入地那般勇武。 她蹲在河边看迷了眼,表情变得呆呆的,也不搭腔,就这么看了他许久,将人看得不好意思了,忙低下头,嘴角扬起。 千禧笑出声,笑声如银铃,“头一回见哥哥,哥哥长得好看!哥哥以后都在这撑船?” 武一鸿红了脸,眼神逃避着,“嗯,小妹妹要坐船就来找我,我的船最快!” 那时的千禧十四岁,武一鸿十六。 千禧走着,回眸再看那烟波渺渺的湖面,那一叶小舟已不见踪影。 千禧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砰砰直跳的心,不过是身形相似,她知道,不可能是武一鸿的。 可有那么一刻,她希望这是真的。 * 舟山的路因为荒芜变得险峻,参天巨树郁郁苍苍,水汽氤氲,大白天也显得昏暗。 二人互相帮扶着,沿路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吴宛的村庄。 山洪过后,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却仍有人守着故土,将坍塌的房屋重建其起来,哪怕他们惧怕着下一次山洪的来临,却仍不敢离开。 除去对故土的眷恋,大抵都是因为贫穷。 抵达吴宛家门前时,天已经快黑了。 落败的小院里,杂草丛生,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只有一间房屋立着,墙上的土灰已然脱落, 千禧开始忐忑,若是吴宛没有回来,那她就找错了方向,平白耽误许多时间。 两人扒开杂草,没有一点人走过的痕迹,互相对视一眼,高长生摇头叹息,“看来吴宛没回来。” 千禧蹙眉,“她没有娘家人了,若是她真以为砍伤了冯贵,应当不会在城里逗留,那她能去哪儿?” 阴雨天气实在潮湿,即使裹着披风,也抵不住寒阴寒之气,若是没找到人,就算白跑一趟,千禧有些不甘心,“冯贵也是这个村的人,去他家瞧瞧!” 二人拿着一张久远的地图,却是在出门时傻眼,这处早已荒芜得没有道路可走,千禧为了不迷路,只能顺着地图,管不了路坎坷与否,遇到坡坎就爬上去,一身滚得全是泥。 千禧气喘吁吁,可比她先跌倒的却是高长生,他跌倒在路上,喘息声粗重。 刚到金玉署那天,千禧就发现了高长生的不正常,儿时他总是顽皮的,一张圆脸,眼睛黑亮,比她还讨人喜欢,但这次见到他,身高跟他差不多,看上去比她还瘦弱,眉宇间一股病气。 千禧猜想他可能是病了。 她一把撑住高长生的胳膊,手腕瘦弱,“你扶着我走,要不我们歇会儿?” “不要!只是天黑了看不见而已!”高长生嘴上说着,甩开了千禧的手。 千禧笑话他,“哈哈哈,你雀盲眼?要多吃萝卜!” “要你管!” 二人拌着嘴,摸黑来到了冯贵原来的老房子,破窗内有烛火闪烁,千禧心头一喜,几步奔了过去。 小院没有院墙,无需敲门便进去了,她在破窗外喊,“吴姐姐!吴姐姐在吗?” 屋内烛火微微闪烁着,就像是无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有些怪。 千禧和高长生对视一眼,相□□头后,推门而入,却在进门的瞬间二人呼吸骤停。 只见屋里,围坐着整整一圈的男人,个个身材魁梧,面露凶恶,而屋子的正中央,吴宛紧紧抱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她看见千禧,立马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吴宛颤抖着开口,“千姑娘……救救我……” 千禧立马攥紧了腰间匕首,朝吴宛微不可见的颔首,动作虽不大,但那眼神让吴宛眸光渐明。 高长生伸手挡在千禧面前,凝神望着面前一群土匪模样的人,朗声道,“你们是求财?” 看起来孱弱的高长生,在此刻靠谱起来,气势一点也不弱。 千禧挪着极其微小的步子,不知不觉挪到了吴宛和两个孩子前面,张开双臂将两人挡住,而后环视屋内,一共十一人,只有一人坐着,看上像是领头的。 那坐着的人,仰靠在一把破椅子上,年纪约莫二三十,不算老,他漫不经心盯着千禧,一刻也没移开过,盯得千禧心头砰砰直跳。 千禧牙关在打颤,面上紧绷,她故作镇定,警惕的盯着那男人。 其余的人则是盯着高长生,面面相觑后,有几人嗤笑出声,“哈哈哈,小兄弟,你瞧着我们像土匪?” 高长生瞧他们那流里流气的模样,是不是土匪不好说,却几乎能判定他们是流氓恶霸,没有什么正经职业,整日欺负乡里。 他沉了一口气,而后镇定了许多,笑着对这群人道,“哥哥们不要见怪,是小弟心头紧张。” 高长生掏出一块随身玉佩,对着那坐在正中央的男子,双手捧上,“大哥,您瞧,我这块玉佩可值钱,您拿了,能不能放过这母子几人?” 为首的男子目光移到高长生身上,呵呵笑了,“小兄弟,我们可是正经良民,不是什么土匪恶霸!” 男子开口后,千禧总觉得这声音语调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她反问道,“那你们扣着母子三人是为何?” “这舟山的渡口我们修起来的,那难泥路也是我们兄弟清理的,这个女人想要住进来,交点过路钱不是应该的吗?” 这不就是流氓恶霸嘛! 千禧和高长生敢怒不敢言,高长生拘谨地向前递着手里的玉佩,“那大哥您收下这玉佩就此作罢!” “诶!不!一个人四十文,你们两个也算,小孩子还小就收三十文,统共一百八十文,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收,现在交出来呗!” “……” 还有零有整的! 千禧细想,这个头头不算太蠢,公爹以前当衙役时说过,越贵重的东西越好追查,玉佩要去当铺才能折现,远不如收些零碎铜钱,当场就能花了,官府甚至无从查起。 高长生与千禧对视一眼后,齐齐开始掏包,拼拼凑凑总共也就凑了三四十文钱,高长生叹息,问那恶霸,“其他的东西来抵行不行?” “贵重的不要!”恶霸斩钉截铁,沉思一瞬后,他啧了一声,“大哥头一回罩你们,这样吧,给你们便宜点儿,刚才他们掏了三十文,加上你们这四十文,再凑个二十文吧!” 千禧气得鼓囊囊的,讥诮一句,“你人还怪好的嘞……” “那可不是嘛!这一片我罩的,以后有事找大哥,大哥绝对来帮忙!” “想我当初在连江混的时候,我那片街啊,个个都尊敬我,见了我一个二个点头哈腰……” 这恶霸竟开始回忆往昔,滔滔不绝地吹起了牛,越说越兴奋,其余人还开始附和,“大哥真牛!” 高长生掏出全身所有值钱的东西,披风都给交出来了,还是差点,恶霸们依旧摇头。 他们几个都个子小小,谁也没法跟恶霸正面抗争想,现下只能装乖。 他转头问千禧,“千禧!你那儿不是还有几块丝绢嘛!那个应该值十几文钱!” 千禧心头一紧,那几块极好的丝绢绣工繁复精致,可是婆母的心头宝,不敢想要是婆母知道东西丢了,该多伤心。 可是面对恶霸,他们几个小虾米有什么办法,不情不愿的掏出几块手绢,痛心她掉了几滴眼泪。 千禧颤着手,给那恶霸递上丝绢,鼻子抽抽的,“现在应该够了吧?” 恶霸却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怒目而视,指着高长生,不可置信的质问千禧,“他刚才叫你什么?” 千禧一时也懵了,回忆着,她不确定的开口,“叫我……千禧?” “千禧?”恶霸再次确认。 “啊……” 千禧搞不清楚状况,高长生和吴宛也是,甚至连恶霸手下的小弟也挠了挠脑袋。 恶霸嘶的一声,抱着双臂,开始抖他的一条腿,看起来很急躁。 他表情怪异,似是经历了理智拉 扯,半晌,他长叹一声,“走了走了!” 小弟们:“啊?钱还要不要?” “不要了,还给他们!” 恶霸头也不回的走了,小弟们犹犹豫豫后,把收在手里的钱往地上一扔,也跟着走了。 屋内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冷风从破窗灌入,让几人一阵哆嗦。 “什么意思?”千禧问道。 “不知道啊!”高长生思考着来龙去脉,怎么都觉得不合理,“千禧的名头这么响?你不会背着咱惹了什么大人物吧?” “怎么可能!” 千禧自己也觉得荒谬,她从不和这些人结交,不懂这群恶霸为什么听到他的名字后就走了。 但这恶霸头头的声音她的确耳熟,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只能作罢。 她和高长生没忘记此行的目的,用屋内潮湿的柴火燃起火堆后,她开始安抚吴宛和两孩子。 吴宛受了惊吓,哭得泣不成声。 正文 第16章 是家人高长生将两孩子搂在身边,千…… 高长生将两孩子搂在身边,千禧则坐在吴宛身边,轻抚着她的背,“吴姐姐,最近不太平,可不能乱跑。” 吴宛抽泣着,“还不就是那新来的县令,收什么流民,整个岚县都被他祸害乱了!” 千禧抿着嘴,江祈安是她弟弟,她能理解他想做些实事,但流民的确给人带来了困扰,当下,她选择先安抚吴宛。 “可不是嘛!就怪江祈安!那天我还在巷子里被欺负了!也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搞得乌烟瘴气的,所有岚县的百姓都不得安宁!” “就是呢!你看那些恶霸,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良民……”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让吴宛放下了戒心,跟千禧渐渐熟络起来。 千禧掏出包裹,将带来的干粮分给几人吃了,婆母细致,准备的吃食算好了五个人的量,绰绰有余,明早还能吃上一顿。 都吃饱后,还有零嘴,两个孩子渐渐忘却被恶霸欺负的事情,小儿子吃得喜笑颜开,大女儿却面露担忧,讪讪问道,“阿娘,我们……明天回去吗?爹爹他……爹爹他……怎么不来接我们……” 吴宛看着女儿,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她转过头,伏在臂弯擦去眼泪,并未做回答。 大女儿对冯贵的称呼亲切,还对父亲有着期许,想来他们关系不算差,千禧开了口,“吴姐姐,还想回去吗?” “不想!”吴宛回答得决绝,跟冯贵一样,带着某种激烈的抗争。 千禧抿抿嘴,温和地问,“那你打算在舟山生活?这里除了荒草,就只有一堆破烂屋舍了,日子怎么过?” “可那又如何!冯贵他心思不在家里了,天天往青楼去,这我如何受得了!” “冯大哥以前是怎样的人?” 这话问出后,吴宛望着青烟直冒的火堆,愣神许久,眸光变了又变,从决然的愤怒变成一瞬失神,失神后又涌起一丝幽怨,幽怨中,渐渐生出了泪花,她一句话也没说,却是让千禧感受到了心酸。 良久,她缓缓开口,“他啊,以前人很好的。” “我从小就认识他,他是这舟山的娃娃头,顽皮得很,整日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我是一眼都看不上那泥娃儿!我们两家也没什么交情,我从未想过我要嫁给他。” “直到十二年前的山洪冲毁了村庄,我和他都没了家人,那时官府将我们安置在城北的道观,他主动来与我说话。我就跟他说啊,我阿婆腿脚不好,爹爹瞎了一只眼,弟弟妹妹最小的才五岁,我心疼啊,整夜睡不着。” “那天与他聊完起,他便随着官府衙役一起来舟山搜寻,他每次回来都会第一个跑来告诉我,当天捞到些什么,好几次,他捞到几双小鞋,几件小孩衣裳,都来问我,是不是我弟弟妹妹的,三四个月的时间,来来回回不下百次,还真就让他捞着我妹妹的一只小鞋。” “后来,洪水褪去,我的家人死完了,他也是。你娘那时在这里分粥,常常与我闲聊,她说,那你们不如成个家。” “后来我们就成亲了,没有父母,没有彩礼,天地为鉴,你娘拟的婚书,她还自掏腰包煮了两个红鸡蛋,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也算有个家,能活下去了。” “冯贵是个很勤快的人,喜好交友,天南地北的人他都结交,有一回,他结识了一个渔夫,说愿意便宜一点把鱼卖给他。冯贵说我手艺好,让我腌鱼,头一批鱼大概有二十条,是渔夫赊给他的,我们运气好,那二十条鱼味道腌得好,有个大户人家可喜欢,让我们多腌一些。” “可我们本钱还是差很多,冯贵就天天去跟渔夫聊,帮那渔夫家建房子,搬泥沙,照顾小孩,渔夫看他靠得住,大把大把的鱼赊给他,我就在一破房子里腌鱼熏鱼,好在最后都卖出去了,我们也算赚了一笔小钱。”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我们也越来越忙,那时又怀上了大姑娘,我害喜很厉害,闻到鱼味儿就想吐,根本没法再熏鱼,我告诉冯贵,要不不生了,他说不行,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 “冯贵很厉害,好几种鱼虾,要从好几个村子运回来,经常是半夜才到家,到家后又立马开始腌鱼。腌鱼可是技术活,要先晒,码料,又晒,再蒸,再熏,还有各种作料都需要先炝一遍,然后舂成粉,可复杂了!” “我那时候贪睡,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竟能有一月见不着人,隔三差五醒来,床头都会放一罐子蜜饯,那时候我想,我大抵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时候苦,后来我们好起来了,开了作坊,供货也稳定,客人也稳定,这岚县谁不说咱家鱼好吃啊!” “直到几年前,老二出生时,他都是一个好男人模样,对我好,对两个娃娃也好。” “可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现在富裕了,倒是变了呢?” 吴宛的倾诉戛然而止,千禧和高长生的情绪也随之收住,实在令人唏嘘。 千禧缓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的?” “两年前吧,两年前,我说想让闺女和儿子都能读书,送他们去上私塾,冯贵却说上私塾挺花钱,商户的儿子又不能参加科考,识得几个字就行,闺女就更不用了。” “我那时完全不懂,他对娃娃惯常大方,怎么说上私塾就那么抠抠搜搜,当时与他大吵一架,他说我不懂得体谅他的苦,我也怨他不懂我的苦,我就骂他,天天跟他的狐朋狗友吃酒扯皮叫什么苦,我在家里带孩子,还要腌鱼,有时作坊的事儿也得管,我不苦吗?” “他气得砸了东西,问我什么叫狐朋狗友,什么叫吃酒扯皮,还说我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贤惠的人儿,把我气的心窝子疼,他摔门就走!” “后来吵架变成了家常便饭,不外乎就是上私塾,狐朋狗友,比谁辛苦。直到今年,他竟开始频繁不回家,宿在青楼,我实在接受不了,才与他天天闹成这样!” 千禧听完,长长叹息一声,她评不出对错,却清晰地明白,这是婚姻的常态。 公婆也曾说过,他们也有过冷脸以对的时期,左右都是小事,积攒起来却成了巨大的委屈。 娘亲也说过,做媒氏最难的,是明知婚姻多磋磨,还要去相信世间有好的婚姻。 千禧厘清了思绪,再次询问了她的意愿,“那吴姐姐,你现在还想跟他过吗?” 聊了许多,吴宛回忆起往昔种种,退却一开始的愤然,她闭口不言。 千禧继续问道,“如果他不去青楼,回家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还想跟他过吗?” 吴宛面色紧绷,仍旧沉默。 “姐姐你在犹豫?” “那可不得犹豫嘛!一起过了十几年。”吴宛道,“但我现在看着他就烦!” “不去青楼我也烦他,整日里就是狐朋狗友的,这些人随口一说,他就五迷三道的,烦死人了!蠢男人!” 千禧温和地笑着,“姐姐,他十几年前不就喜欢结交好友嘛,就是因为结识了许多人,他才能找到货,找到客,你们许多干货都是供给酒楼的吧?” 吴宛思考一番,“你说得也对……但是他现在结识的友人不一样了,撺掇他去青楼就有这些人一份功劳!” “ 姐姐,结识什么人我们先搁置,我觉得你这日子还得跟他过。” “过个屁啊!蠢男人!” 千禧听笑了,“姐姐,和离也是可以的,但你别离,辛辛苦苦十年,你们这生意才刚好起来,你要是不跟他过,不就便宜他了!” “姐姐,在岚县,二嫁妇很多,但是总还是受人挑挑拣拣,婆家难免会低看一眼,总会尽受委屈。” “退一万步讲,姐姐终生不再嫁,那你没了冯大哥的这些年积攒的人脉,生意不好做。” “还有啊,你们在莲塘那一片是夫妻作坊,街坊邻居都信任你们一家,你们生意才那么好,但凡你们因此事闹得不愉快,几乎就等于从头开始。” “还有件事,我听县令大人说的,不一定准,但基本没跑了。” “什么事?”吴宛好奇地问。 “新朝有新策,或许再过几年,商籍也可以参加科考。” “噢!”吴宛惊叹,“那可是大好事!” 千禧说了许多理性的建议,但是最终还是得回归正题,“姐姐,你别怪我多嘴,我觉得你们还是能过下去。” 吴宛听了这话,又陷入沉默。 “姐姐和冯大哥是共患难的家人,比夫妻之情还要难得。” 千禧的语调轻轻,却又坚定,让吴宛猝然落泪。 是啊,是家人。 最苦的时候,他总能给自己一点甜,那是他们从未互相埋怨。 “吴姐姐,我娘的手记里有写那么一句话,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一家人也好,无论哪条路,都不好走。” “以前你们的难处是一无所有,现在你们的难处,是精疲力竭,却还没抵达富庶。” “姐姐累,冯大哥也累,你若能理解冯大哥的苦,我也会设法让冯大哥理解你的苦,只要你们还想过下去,我就帮你们。” 千禧目光沉着又坚定地望着吴宛,吴宛也不知怎么的,生出了好奇,又觉得好笑,“你?你怎么帮我?你还是个小丫头呢!” “我自有法子,只要吴姐姐说过,我能让冯大哥回家,不再沉迷青楼!” 千禧眉毛挑着,吴宛总觉得她像个小孩子,心里还是不确定,但她说的有些话,自己又没法否认。 吴宛笑得犹疑,不确定地开口,“那……试试?” “那就试试!” 正文 第17章 相似之人翌日,春风和煦。几…… 翌日,春风和煦。 几人便准备收拾东西回县城,千禧牵着吴宛的小儿子,在荒草丛生的荒村里跑得比兔子还快,孩子咯咯咯地笑得大声。 高长生则是牵着大女儿,稳稳地走在后面。 吴宛不禁笑着打趣,“你两倒还有趣,年纪轻轻就成了媒氏,怕是只有岚县才能见着!” 高长生敛下眉目,眸中郁色一闪而过,却是笑着答,“哈哈哈,芙蕖夫人说了,年轻有年轻的好,许是更能促成奇缘!” 闲聊着,几人来到渡口,渡口边有几人松松垮垮地站着,或是叼根草,或是斜眼打量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估计跟昨日的恶霸是一伙儿的! 千禧缩了回去,躲在高长生身后,畏畏缩缩,小声咕哝,“咋办?不会还要过路钱罢?” 高长生能有什么办法,他也打不过,一把将千禧推到了前面,嚷着,“她是千禧啊!千禧!听过没!” 几个流氓地痞听着笑出了声,“走你的!叽叽歪歪,又没拦你们!” 千禧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头怎么那么好用,但有这点用处足够了,几人飞快地跑到渡口,船还没来,于是他们只能和流氓地痞面面相觑。 气氛万分焦灼之时,碧波湖面驶来小船,船夫摇着船桨,一袭黑衣,身姿健壮英朗,是与武一鸿相似的身形气质。 千禧原本蹲着,瞧见人影后,她木木地站起身,脚下步子不断往前挪,她想再看清楚一些。 高长生也瞧见了,赶忙拽住她披风一角,“喂,千禧!” 千禧转头朝高长生僵硬地笑,“我就是瞧瞧!” 高长生隐隐有些担忧,他从千禧眼里看到的,绝不只是好奇而已,他将人盯得很紧,生怕她一激动就跳湖里去了。 船只越驶越近,那个男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却又模糊在千禧的眼里。 三年了,有关武一鸿的记忆似乎都变得模糊,千禧不知他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 船上的男人不是武一鸿,却有着与他相似的身形与面庞,五官都是坚毅的,只是这个男人的眉宇间,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戾色。 高长生一边观察着千禧的神色,一边朝那男人招手,“船家!” 男人将船驶到渡口停着,却没理会高长生,反倒是周围的地痞流氓一拥而上,“杨哥!你来的太慢了!” 看来此人并非船家,而是地痞之一,高长生忙护着几人退开。 千禧稍稍回神,给这群人让了一条路,不禁偷偷打量那人,鼻梁高挺,麦色肌肤,脸比武一鸿瘦削。 心砰砰跳起来,忐忑又焦躁。 她想,她可能魔怔了,就算是假的,她也想多看那么一会儿。 地痞们都上了船,高声吆喝着,“杨哥!走咯!” 这个被称为杨哥的人并不做回答,只默默摇起了桨,离开时他倏然回头,视线落在千禧身上,目光冷寒。 不过一瞬,那男人收回目光,随波而去,留千禧在原地头皮发麻。 像,但截然不同,是烈阳与冰窟的差别。 * 那日回去后,千禧心绪不宁。 和公婆一起用饭时,她偷偷打量着两人。 公爹的皮肤依旧狰狞,被灼烧后没能好得彻底,好几处最严重的地方,仍然会流脓,近来春日柳絮花粉纷飞,更是让武长安未痊愈的伤发痒发燥。 深夜,千禧从公婆门前经过,听见公爹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隐约伴随着婆母低低的抽泣。 哭泣与呻吟凄惨无边,让千禧心口抽痛。 公爹遭遇火灾与武双鹤发病,是同一年,前后时间相差无几。也是从这一年起,武一鸿再也没来过信。 千禧藏了这事很久,但今日见过那男人后,那些潜藏在心里的隐忧与慌乱,被残忍地挑起,让她无比慌乱,逃无可逃。 哪怕她裹进被子里,仍然有隐隐的窒息感受。 千禧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仍是没理出头绪,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还是没睡着,只好疲倦的起身。 她在榻衣柜翻找着要穿的衣裳,翻到了婆母为她绣的那一件藕荷色衣裙。 江祈安将这衣裳从湖里捞起来后,许是仔细浆洗过,还好生熏了香,衣料变得顺滑柔软,散发着清神的柏子香。 许是这香气安神,千禧冷静了不少。 她活的年岁不长,倒也知道一个道理,遇事之时,要与亲人商量,如今娘亲不在了,武大哥也不在,这事又不能与公婆倾诉,她便只剩下江祈安一个弟弟。 江祈安很聪明,他或许会帮自己。 至此,千禧按捺住情绪,他说的两个月,她耐心数着日子。 * 等待日子还是要做正事,千禧找到了宿在酒楼的冯贵,他半个头被纱布包着,一身潦倒气息。 千禧开门见山,“冯大哥,前日我追着吴姐姐去了舟山,你可知她和孩子险些被人欺负了?” 冯贵早已没了一开始愤然,这会儿看着甚至有些愧疚。 但还不够。 千禧继续道,“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她和两个孩子或许就要死在地痞手里!” 冯贵闻言,不自觉握紧的手中茶杯,低垂着脑袋,呼吸渐重。 “这就是你为人丈夫?为人父亲的责任?” 这样的质问刺耳,冯贵反驳道,“得了啊!轮不着你一个小丫头教训我!” “我是官媒氏,我有权力教训你。” 冯贵无言以对,她是官媒,哪怕是对簿公堂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再者,媒氏千芳在这岚县有很大的名声,千芳的女儿他也不想得罪,以后两个孩子嫁娶总归还是得靠媒氏上心。 骂完后,千禧又软下了态度,“冯大哥,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但我听吴姐姐说起,你以前对她是那般好,她还觉着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冯大哥怎么就不回家了呢?” “回家?回家就得听她叽叽喳喳骂个不停!” “她骂你什么?”千禧追问。 “骂我不爱回家!骂我结交烂人!还骂我对家里的事不上心!” “千姑娘,你是个媒氏,不能偏颇!不能光听她胡搅蛮缠,我跟你讲,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 她吴宛不好!” 冯贵忽然来了气势,手指头在桌上一下又一下的戳着。 “你不知这些年我有多累,我一日要往返三个鱼塘,最累的时候三天没闭眼!给人点头哈腰就算了,回去她还怨我怎么不见人影!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就在家里躺了几天,她那个怨气都快冲上天了!” “那你觉得吴姐姐累吗?” 千禧本以为会听到他带着怒意的反驳,哪知却听他掷地有声,“我怎能不知她的累!” 冯贵忽然红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们歇歇吧,都干了这么多年,也算小有积蓄,她不听,非要让孩子去上私塾,儿子就算了,女儿也要上!咱商户又不能科考!” “我真是累得爬也爬不动了!她还整日说我累得不够!我都怕了,怕到不敢回家,不敢看到她的脸,那一脸失望,怨怪,厌烦……” “像我犯了天大的罪一样!” 千禧明白了,之前二人都是奔着同一个目的行进,再苦也熬过来了,但在这个可以松懈的路口,一人要歇,一人要走。 但她必须确定冯贵要走的不是岔路口,“冯大哥,你累我能理解,但是你若拉扯第三个人进来,那这事便没那么简单了!” “啊?谁?第三个人?”冯贵显得有些懵,“你说罗伊伊啊?哈哈哈哈哈!就说你年轻吧!你觉得我还能把罗伊伊娶回家啊!” 千禧嘴角抽了抽,“是你自己说的啊!” “男人去青楼就是为了消遣嘛!谁会天天巴望着娶个妓子回家!再说,人家是头牌,能看她跳个舞我就满足了!” 千禧叹气,他这话倒是大多数男人会说的话。 罗伊伊她打听过,是岚县很有名的妓子,能歌善舞,倒不是冯贵这点身家可以够得上的。 既然这条岔路不存在,那他们夫妻二人还是能走上一条道。 “冯大哥,那我要是能让吴姐姐理解你的苦和累,你能不去青楼,好好回家做生意?” 冯贵闻言,嗤笑一声,“不可能!我一个大男人,看个歌舞怎么了!回家做生意倒是跑不了,就像你说的,这个妻娶了便娶了,我懒得休,这次就绕过她!” 还是嘴硬得很! 千禧不能想着把他劝回家就算完,怎么也得让二人达成某种程度的理解,日子才能往好的方向过。 她又盯了冯贵好些天,摸清了他最常见的几个‘狐朋狗友’,除了几个酒楼老板,其余皆是邻里。 有那么一日,冯贵不在,千禧逮到机会便混进了几个兄弟的酒局里。 桌上一叠盐水花生,一碟毛豆,两壶酒。 几个男人看着面前端坐着的千禧,眼睛是眨也不敢眨一下,一个男人不可置信地开口,“千媒氏啊,你这找咱做甚呐?我们可没打媳妇儿!也没苛待孩子,不信你去问!” 千禧摇头,这才将冯贵的事情讲与他们听。 “李哥,你家卖香辛料的,若是冯大哥和吴姐姐过不下去,这作坊也就开不下去,你的生意得损失多少?” 李哥沉思。 “张工头,你给冯大哥拉了那么久的货,他们夫妻二人若是不好,你饭碗不保呐!” 张工头一脸惊恐。 有人质问千禧,“他们两没那么严重吧?不就老夫老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吗?” 千禧摇着头,一本正经的道,“我问问大哥,包罗伊伊一夜,只与她喝酒聊天,要花多少银子?” “少说得百八十两。” “他们的作坊一月就挣这百八十两,这作坊有吴姐姐的一半功劳,你们觉得她舍得?” “吴姐姐为人爽利,人又能干,她离了冯大哥,照样能赚钱,但是你们若是离了吴姐姐,生意得损失多少?” 桌上几人变得沉默,良久,才有人开口,“嫂子的确能干,作坊没她不行,冯大哥也离不了她。” “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劝了?” “千媒氏说些什么话!冯贵是我们兄弟,十年前我们就一起打拼,嫂子永远是嫂子,怎么能让他们生嫌隙!” 千禧松了一口气,有周遭友人给的压力,冯贵会碍于面子规矩一段时间。 但还不够。 正文 第18章 妓子虽然千禧有着媒氏身份,可以将…… 虽然千禧有着媒氏身份,可以将冯贵训斥一番,责令他回家好好过日子。 但那一种虚假的安稳,更何况她太年轻,年长的人通常不会赞同她的话,甚至会惹得人烦,所以她决定从罗伊伊下手。 莲塘街道的人说罗伊伊说是江月楼的头牌,但也仅限前几年,从去年开始,江月楼便有了新的头牌,像罗伊伊这样的,被称为老妓。 她想见罗伊伊一面,却是逮不着人。 青楼妓子通常不待见媒氏,媒氏也不爱青楼妓子,所以罗伊伊叫了龟奴在青楼门口堵着千禧,白天也躲着,一躲就是好几日。 她很穷,也没办法装扮成男人进入青楼为她一掷百金。 千禧越来越焦灼,冯贵事还未毕,她整日在这里耽搁也不是办法。 细想之下,她每次来都是白天,那时青楼安静得很,天黑热闹了又不得不回家,她决定换个法子。 千禧回家与公婆讲了此事后,公爹用十几年衙役的经验为她分析,“二更天青楼就关门闭户了,四更前你都没必要去,五更渐渐有人离开青楼,这时候大多数妓子会送客,像罗伊伊这样妓子没那么俏,不可能躲这个懒,你这个点去,保准能逮着人!” 梁玉香瞧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打趣,“哟!武班头常去?” 面对夫人的调侃,武长安忽然警觉,“我我我以前在那坊市当差,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谁知道呢!”梁玉香调侃起来,“那会儿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 “那是当差啊……” 这样的斗嘴以前常见,但从武双鹤死后,家中沉寂许久,所有人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也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现在又恢复了这样的调侃,是久违的温馨。 千禧撑着下巴看他们斗嘴,这寻常欢喜让她眼角眉梢染上笑意,或许有朝一日,那些不敢回想的伤会被慢慢疗愈。 翌日四更,千禧就被婆母叫醒了,醒来时睡眼惺忪,千禧脑子都是懵的,梁玉香却精神极了,衣裳裙子都已备好,连粟米粥都熬好了,配上一叠酱黄瓜,可惜千禧还没睡醒,有些吃不下。 千禧忍不住问她,“阿娘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激动?” “这是你做媒氏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我能不激动嘛!”梁玉香四十的年纪,面上虽有皱纹,可以一双眼仍然有光彩。 千禧有时都理解不了这样的昂扬,她咽着小米粥,“阿娘,我这事儿麻烦,你不用那么早起来给我做早饭的,别累着了!” “这有什么好累的!”梁玉香不以为意,眸光中带着喜色,“阿娘跟你讲,不管做什么呢,开头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这事做得不尽人意,以后说不准就不喜欢做媒氏了,又或者总是做得不得劲!” “以前一鸿第一次撑船就收错了钱,是我悄悄给他补上的,他这才坚持下来,不然就不会做这个行当。” 千禧听得笑出了声,“我听武大哥讲过!” “那可不!一开头就遇见难事,许多人立马就撒手不管,然后浑浑噩噩的混过去,这不是好兆头,千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有我和你爹在,拿不准的一定要多问,可不能埋头做傻事……” 梁玉香的碎碎念,让武一鸿的模样又浮现于千禧脑海。 那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人,却并不莽撞,大地一样宽厚敦实,面对任何事都显得松弛无比,哪怕她时常犯傻,武一鸿也能在背后稳稳托住她,还会笑着跟她说,“这都是小事……” 想必婆母也曾无数次早起,为两个儿子做好饭菜,无数次教会他们如何做一件事。 可若是有一日,两个儿子都消失在她生命里…… 千禧不敢深想,慌忙出门。 千禧离开后,饭桌上的烛火仍然摇曳着,梁玉香却是神情木木,烛火的明亮渐渐失了焦,一团模糊的光晕。 良久,她潸然泪下。 * 江月楼前,罗伊伊为恩 客理着衣衫,那是一个大肚子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神情餍足。 “齐爷,下次什么时候来?”罗伊伊声音黏腻,笑靥如花。 “改日吧!改日!”恩客没有回答具体的时间,只随意搪塞过去,“不耽搁了,就快开市了!” 罗伊伊笑着送客离开,人走远后,一张脸立马垮了下来。 千禧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攥住了罗伊伊的胳膊,“罗姑娘,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罗伊伊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向千禧,嗤笑一声,“你们做媒氏有完没完!是我勾引男人吗?有时间来教训我,倒不如去教训那些男人管好自己!” 千禧大概能猜到罗伊伊为什么不愿见她,但是真被骂时,她还是小心肝一颤,她稍稍调整情绪后,对罗伊伊道,“姑娘,你说的有理!” 罗伊伊闻言,有些讶异,却仍旧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千禧,“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放手呐!” 千禧挤出十二分的笑容,手上力道更大了,“罗姑娘,我绝对不是来骂你的,你听我说完……” “我不想听,王八念经!” “你不听我就不放!以后天天来堵你!” “好烦人!”罗伊伊表情嫌恶极了,却看着千禧执拗的表情,绝不像是轻易罢休的模样,她落了下风,“要说快说!” 千禧左右张望,然后露出神秘笑容,“跟姐姐讨杯茶吃!” 罗伊伊觉得可烦人,但是她那一张小姑娘的脸,单纯无害,眼睛里也不见轻蔑,她还是把人请到了房里。 罗伊伊的房间香得呛人,却掩不住那若有似无的淫靡味道,以至于千禧进了屋不敢落座,呆呆杵在原地。 罗伊伊悠悠给她倒了一杯茶,笑话她,“不是要吃我的茶嘛!姐姐我的茶可不是谁都能吃,今日便宜你,来呀,吃!” 千禧自打进了这个屋,就变得拘谨起来,她看着那茶杯,也不知是哪个男人用过的,实在下不去口。 “瞧瞧!你们媒氏就是狗眼看人低!瞧不起我们做妓的人。” “不!”千禧立马反驳,“姐姐我没看不起你,只是这杯子别人用过,是个人都有些膈应,你洗干净了我就喝!” “那不一样嘛?”罗伊伊朝她翻了个白眼,“懒得给你洗,说吧,什么事?” 千禧也不作掩饰,开门见山道,“想请姐姐拒绝一个叫做冯贵的客人。” “啊?”罗伊伊有些不可置信,“我是做青楼生意的,你叫我拒绝客人?你脑子不好使?” 千禧想离她近些,顾不上一开始的顾虑,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满眼真挚,“罗姐姐,你今年都二十有六了,想过以后怎么办嘛?” 罗伊伊张嘴就想骂人,她这问题是所有青楼的女子的死穴,谁能没想过自己的出路呢? 可罗伊伊没能骂出口,因为她没有答案。 千禧看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愁,便知她现在路子有效,继续道,“我打听过了,姐姐几个常客里没有除了齐爷,其余人皆不可能为你赎身。” 罗伊伊一听,眉毛高高挑起,“你瞎说什么?我的客人哪个不是有权有钱的!陈三爷是县丞大人的姑父!” “正因如此,陈三爷除了消遣,根本不愿与你扯上关系。” “那周老八呢?他叔叔可是菱州富商!” “他下个月就要娶纳四房了。” “那齐爷……” 千禧端端坐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却没等来回应。 罗伊伊渐渐红了眼,昨夜睡在她身边的便是齐爷,她也试探着问过,有没有可能做他的小妾,却只得来对方一句,“呵呵呵,老姑娘想得倒还多!” 那无疑是伤人的一句话,陪了他八年,现在连欺骗都懒得了,只当她是个没有需求的玩物。 罗伊伊湿了眼眶,“你是来戳我心窝子的?” 千禧一把握住她搭在桌上的手腕,“姐姐,我有路子!” 罗伊伊望着千禧黑亮的眼珠子,有些不信。 “虽不是让你做富贵夫人的路,但总比老死在青楼强!” 罗伊伊变得有些忐忑,瞳孔在闪躲,手指绞在一起,焦躁地捏着手中丝帕,“那……你说说。” 这法子千禧想了好几天,此刻已是迫不及待了,“姐姐该知道县令大人在收拢流民。” “当然,谁能不知。” 千禧点头,目光灼灼,十分认真地开口,“第一批流民已经招揽完毕了,官府现在在城东建莲子村,等这一批流民安置好后,还会继续收拢第二批流民,入籍之后能分得一百亩荒地!” “你是想让我成这第二批流民?” 千禧点头,神情依旧认真。 罗伊伊听笑了,“我是贱籍!你一个媒氏,想些什么馊主意!再说了,我一个妓,又不会种地,更不可能去开荒!” “姐姐!你都知道我是媒氏了,我还能骗你?”千禧笑着朝她挑眉,让罗伊伊又信了几分。 千禧继续道,“贱籍也无妨,你知道养济院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你若能领走两个,你和这两个孩子就算一户,官府会依着孩子给你良籍,至此你们便是农人,两个孩子应该能分得一百二十亩荒地。” “你千万别小瞧那是一块荒地,这地据说都要挖成鱼塘,官府找人来挖,挖好了白送给你,以后官府叫你养什么,你就养什么。剩下的地,你就种桑,实在太累做不动的话,你就花钱请人做工。” “如此一来,你就有个家了。” 罗伊伊被惊得话都说不出,反复询问,“这可行吗?” “当然可行,不过,你得善待那两个孩子,不然我还是会去找你的!” 前几日千禧便将金玉署公文翻来覆去地研读,又想起那一日江祈安来家里吃饭时的闲谈,才找出了这么一条路子,虽说是钻空子,但她觉得没什么坏处。 “罗姐姐,做人小妾会受冷落欺负,但土地不会欺负你!” “若有朝一日,姐姐你成为一方富农,说不准那些男人求着进你家门呢!” 正文 第19章 回家千禧一席话,让罗伊伊沉默。…… 千禧一席话,让罗伊伊沉默。 罗伊伊撑着下巴,桌上的茶杯被她握在手中把玩了许久,她没有立刻应下,只是局促笑着,“呵……我真不会种地,一窍不通……” “这事儿真能成,你为什么只跟我说?”罗伊伊问道。 “姐姐,我有求于你啊!”千禧一副哀求表情,“我知道做农人是苦的,但好歹踏实,有盼头。” “齐老爷家中虽富,但他夫人眼里容不了一点沙子,你是不知他那两个小妾死得多惨,齐夫人家中也是富商,齐老爷不敢得罪她,小妾死了便死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言一出,罗伊伊听得浑身一颤,“你说什么?齐爷的小妾不是坠井而亡吗?” “是坠井,但是如何坠井的,大家都闭口不言。咱媒氏都不敢给齐家说亲了,姐姐你就别指望去那齐家能有好日子过了……” 罗伊伊忽觉唇瓣干涩,不断舔舐着,用牙齿撕下了唇瓣上的干皮,直至口中一股血腥味,她才回神。 许多事情她也有过猜想,可真面对齐爷时,罗伊伊还是会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 如今幻想被赤裸裸的戳破,胃中酸水像是涨潮般涌出,罗伊伊胸口憋得难受,她拿丝绢捂着嘴,一阵一阵的想吐。 千禧见她这模样,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又凑近了些,抚着她的背,一下下为她顺气,“姐姐,我话说得不好,你怪我吧。” 罗伊伊看着这年轻的媒氏,没怎么打扮,一副纯良模样,她莫名就想离她远一些,她抽身而去,将桌上用过的茶杯全推到了一边,然后又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套茶杯,给千禧添了茶水。 “千媒氏,这杯子是新的,茶水也没人动过。”说完,罗伊伊又觉得太过刻意,赶忙找补一番,“瞧你嘴皮子都说干了……” 最后一句话气息渐弱,千禧能感受到她的退缩,忙端起杯子一口饮下,“可不!渴死我了。” 见她爽利饮下一杯茶水,罗伊伊渐渐感受到些许安心感受,她试探着问,“如果千媒氏说的是真,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千禧见她动摇,也悄然舒了一口气,“你先存钱些银钱为自己赎身,我去养济院给你找两孩子 ,那儿的孩子都没爹没娘,你们可以互相依靠,具体什么时候能收第二批流民,我得再探探,到时候我来找你……” 罗伊伊不踏实,又问了千禧许多问题,千禧每一条都给她讲得清楚,大到收养孩子有些什么章程,小到她喜欢什么脾性的孩子,养个孩子要花多少钱…… 虚无缥缈的梦在她的描绘下变成的切实的步骤,她好似能看见那金色稻穗低垂,荷塘莲蓬摇摆,孩童嬉闹玩耍的景象。 罗伊伊觉着,哪怕这辈子没有男人娶她,她也能过得不错。 二人的对话一直持续至晌午,中间添了四五次茶。 罗伊伊眼泪花都听出来了,她抽泣着,“那千媒氏要我做什么?” 千禧附在她耳边将了自己的计划,罗伊伊连连点头应下。 直至离开时,千禧还转身带着歉意地开口,“抱歉呀,罗姐姐,让你少了一个客人。” 罗伊伊也不知为何,破涕为笑,“那他那三瓜两枣都进不了我的门,有什么好抱歉的!” 千禧朝她抿唇笑了,而后转身离开。 门被无声合上后,罗伊伊闻着这满屋的浓烈的熏香味道,一阵窒息。 * 这日冯贵又来了青楼,多日不回家,他越发潦倒。 罗伊伊一曲弹毕后,人群中扫了一眼,便点了冯贵,要邀他上楼喝茶。 罗伊伊的声线温柔又甜腻,一个眼光流转,便让人酥了半个身子。 冯贵那叫一个受宠若惊,周围的男人满是嫉妒的目光,让他心头一阵阵暗爽。 随她上楼时,她窈窕身姿在眼前款款摆动,撩人心弦。 可上了楼,罗伊伊却变了一副面孔,大喇喇靠在椅子上,丝毫没了之前那勾人夺魄的媚态。 冯贵不解,一时局促起来,讪讪开口,“罗姑娘,今日怎会点我?” 罗伊伊也不像平时那般夹着嗓子说话,只露出轻蔑笑意,“今日有些疲累,随意点的。” 冯贵:“……” “冯公子自便。” “不聊点什么,给我弹个曲儿?” “公子有多少身家?就敢让我弹个曲儿?”罗伊伊懒懒道,“公子这发髻也不梳好,胡须也蓄得乱七八糟的,也太不爱收拾了吧!” 冯贵一听,脸色立马就变了,猛的拍案而起,“罗伊伊!你什么意思!我花了钱你就这般待我?” “公子钱就那么多,还要我怎么待你?” “上次见你不也软语香侬,我又不是没付钱,怕你被老鸨克扣,还偷偷塞给你十两银子!”冯贵一张脸涨得通红,实在没法忍受一个妓子也敢把他不当回事儿。 罗伊伊长长叹息,摇头失笑,“这么简单的道理公子还不明白?就是钱给少了啊!十两银子说十两银子的话,百两银子说百两银子的话,你若能给万两,我能给你舔鞋底!” 冯贵简直不敢置信,他花钱难道是来受气的,脸红耳赤的就骂出了口,“不愧是妓子,真是下贱又不要脸,瞧你那嘴脸,也不知哪个男人能看上你……” 罗伊伊听着,面色不改,这样话她有心里准备,倒不如齐爷那句老姑娘伤人。 她说尽了伤人的话,但大多也是实话,给多少钱办多少事。 二人吵闹了许久,将老鸨龟奴全都引来了,罗伊伊便开始装可怜,抱着老鸨的腿,哭得稀里哗啦,“鸨妈妈!他说我是个妓子,下贱,不要脸……” 冯贵看着这两幅面孔的女人,心里直犯恶心,险些抄起家伙动手,最后被驱逐出青楼。 此时已经闭市了,除了青楼还燃着灯火,街道一片漆黑。 头一回被一个妓子羞辱,烦闷与屈辱简直无处倾泻,连带着暖意的风刮在脸上,也觉得像是在扇他的巴掌。 回了酒楼那巨大的愤怒也无处消解,于是冯贵摸黑来到了兄弟家里,兄弟抱着小女儿在院子里看星星,小女儿咯咯笑得他心头发慌。 兄弟的媳妇为他两提来了一壶酒,又将吃剩的小菜热了给他们下酒,还顺手抱走了小女儿。 “多好的妻。” 冯贵竟不知不觉说出了口,说完又觉得这话是极其狠辣的一巴掌,呼呼拍在脸上。 “冯哥,你家老幺昨夜病了,嫂子在医馆陪了一夜。” 十分平淡的一句话,却是让冯贵心头一阵抽痛,他原本只想对兄弟倾诉,痛斥那青楼妓子一顿,这下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头,说不出口。 浅聊几句后,冯贵又去了另一个兄弟家里,兄弟听完他吐露的心声,只问道,“你这几日也没干活儿,天天往青楼跑,你觉着轻松了没?” 冯贵如梦初醒。 原本只是好好休息几日,却不曾想他过得无比煎熬。 如今还被妓子羞辱,被兄弟教训,男人的尊严是一点也无。 孩子会如何怨他?妻子会如何责怪他? 已是三更。 冯贵颓废潦倒地晃悠到家门口,门栓从里面插着,春日的风冷凉下来,黑洞洞的街道让他心生惧意,他迟迟不敢敲门。 打更的更夫打小巷穿过,“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冯贵还是没敢敲门,他起身,抖去身上的水汽,想随意找个地方歇息。 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吱呀一声响了,一盏烛火点亮了这无边暗夜。 吴宛披着衣裳,烛火明明灭灭,她拿手挡着风,左右张望一番,没瞧见人,无声地叹息。 她想着千禧今日拍胸脯向她保证,他今晚会回来。 吴宛神情落寞,转身想要关门,却听得身后一声轻唤,“阿宛。” 吴宛转身,微弱灯火中,丈夫的身影渐渐显现。 她眼眶霎时就热了,张了张口,“你还知道……” 吴宛硬生生闭上了自己的嘴,强势收住了骂人的话。 今儿个千禧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说这样话,她原本不屑,可千禧软磨硬泡的,非说要让她用些小小的伎俩。 情势倒真如千禧所料,连话术千禧都想好了。 吴宛沉了沉气息,弯起嘴角笑了,“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啊,愣着做什么!” 冯贵有愧,面对妻子柔软的态度,他竟紧张得同手同脚,僵硬地进了自家院子,额头冷汗涔涔,他讪讪道,“娃儿睡了吗?” “睡了。” “听说病了?” “起了点疹子,不打紧,昨日大夫说了,可不能再吃发物了。” 冯贵许多话堵在胸口,还是不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半天,才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吴宛忽的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温和地望着他,“咱们这到底是个家,天天想着你在外面,怎么睡得着?” 冯贵愣住。 他三十岁的男人了,竟被妻子一句话说得泣不成声,立在檐下,眼泪簌簌往下落。 吴宛都惊了,就这么一句话,效果这么好? 那个年轻的媒氏倒是会想法子。 但吴宛也从没想过他会哭成这样,怨气就这么隐去,她一下下抚着丈夫脊背,“哭什么,笑人得很!” 吴宛给他烧水,好好洗了把脸,夫妻二人一起泡了脚,躺在床上,二人心里头乱糟糟的,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熟悉的床铺,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家,让冯贵异常踏实。 他道,“阿宛,是我不好。” 黑夜中,还有蚊帐的影子,吴宛抿嘴,“也是我不好,天天逮着你就骂,你都成我的撒气包了。” 话一出口,吴宛自个儿觉得惊讶,她本来是想骂人的,压根没想过道歉,这会儿竟是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让你受委屈,怎么也是我不好,明明你比我更累,还要忍受我整日的抱怨,孩子你也比我上心,铺子也是你在管,我怎么能……怎么能啊……” 夫妻十二载,吴宛头一回听见丈夫这般说自己。 这一夜,他们彻夜未眠。 千禧也一样,她想着应该解决了,激动地一晚没睡着,天刚亮就屁颠屁颠跑来守着,可开市许久,这干货铺还门窗紧闭。 她不禁挠头,到底成没成? 正文 第20章 立刻道歉日晒三竿时,吴宛才不紧…… 日晒三竿时,吴宛才不紧不慢地挪开了门。 开门时,千禧正在门边左瞅瞅右晃晃,像只松鼠。 吴宛见她那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小千媒氏今儿是来守我的?” 千禧闻言,猛一回头就瞧见了吴宛眼下的鸦青,明明脸色不好,笑容却明媚,莫名觉得她是开心的,千禧也跟着笑了,“怎么样?好了么?” 吴宛面上浮现羞赧,“你这小丫头,你说说你是怎么让他回家的?” 千禧此时脸都笑烂了,之前的惆怅烦闷一扫而空,一种自豪感受油然而生,她扬眉,“这是秘密!” 二人闲扯几句,便到了晌午,千禧没忘了此行目的,趁着人都在饭桌上,千禧一本正经道,“冯大哥,吴姐姐,虽然你们现在好了,但是有些问题还得从根上解决。” 两人看着千禧那么严肃,而后对视一眼,原本他们觉得千禧人小鬼大,但却实实在在让他们重归于好,这会儿也认真起来,二人放下筷子,“根儿上的问题?” 千禧点头,“虽然夫妻总是会闹,但是吵架的源头有规律可循,哥哥姐姐说说,你们吵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因为什么?” 二人循着千禧的引导低头思考,吴宛先得到答案,她娓娓道来,“还不就是那次,他去送货回来瞧见我没给他收衣裳,莫名其妙就朝我生气,说我在家就这点事,也不知体谅他什么的……” 冯贵立马反驳,“不是我莫名其妙,是我刚进门,你就莫名其妙酸我一句,‘也不知去哪儿鬼混了。’” “你都不知那天我多累,那时候下梁村的李哥不卖货给我,非要加钱,我连着跑了好几个鱼塘,才拿找到了最便宜的货,累得饭都吃不下,喝口水都差点呕出来,你还说我去鬼混,气死我了!” 吴宛听了十分不服气,“我在家又能好到哪儿去,那时候作坊里的人工钱给错了,险些闹起来,差点抡起凳子砸死我,我都受伤了,你视而不见,不就酸你一句嘛……” 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千禧大喊一声,“好了,停下。” 二人同时收住嘴。 千禧笑着安抚他们的情绪,“先不吵哈,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何而吵,并非让你们真吵。” “就刚才你们说的话来讲,进门说的第一句话很重要,要是那时吴姐姐好声好气的问冯大哥,会如何?” “那还用说,屁事儿没有!”冯贵道。 “那如果冯大哥也好言好语地说话,不去翻旧账,不去责怪,会如何?” 吴宛沉默一瞬后,弱弱开口,“千姑娘,你说这道理我们懂的,我知道他累,但我累坏了就脾气暴躁,很多话脱口而出,一说出口就不得了哟!” 千禧也明白,情绪上头的人是无法好好说话的,她凝神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不算成熟的法子。 她悠悠开口,“姐姐,我明白你的心情,有时候我也会这般,但事后冷静下来一想,又会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你们可曾有这般感受?” 二人思考得认真,“嗯,有。” “有,就好办!你们不如在意识到自己冲动后,立刻就道歉。” 二人神情茫然。 千禧继续劝道,“你们不是那种看不见对方的夫妻,相反,你们都明白对方的付出,所以我才能帮你们,若姐姐你说完去哪儿鬼混之后,意识到这话不妥,那你就道歉,立刻道歉。” “冯大哥也是,说出姐姐在家没做多少事之后,立刻道歉,一刻都不要耽搁。” 二人沉默,“嗯……就怕记不得。” “先试试嘛,脑中有这件事很重要。”千禧说得诚恳,“若这样做有效,那就皆大欢喜,如果还是不见好转,我再想其他法子。” 二人似在思考着什么,不自觉的点头。 “下一个问题,冯大哥说很累,暂时没法子支持两个孩子上私塾,这个冯大哥是如何想的?是觉得没必要上私塾?” 冯贵闻言,面露难色,“儿子也好闺女也好,能有钱上私塾当然好,但现在生意没以前好了,新开了好几家铺子,抢不过他们。” “那不如先谈生意,上私塾先等一等,县令大人说了,过几年岚县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流民安置完后,岚县会越来越热闹,那边会有更多生意,时机很好啊!据说这新朝廷会购置学田,兴设庙学。到时候弟弟可以去庙学,姐姐女儿身去不了就去私塾,如此便少了小一半的开支……” 夫妻二人连连称叹,“千媒氏什么都知道!” 尽管岚县已是较为富裕的地方,但仍有大部分人不识字,官府的政令百姓们常是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的一知半解,这时候街道司和媒氏的活儿就显得极其重要。 千禧极其有耐心,一条一条与他们讨论,直至二人眉目舒展,心头又燃起了希望。 夜里,点点星雨落下。 吴宛在屋里忙着给孩子洗脚,便朝院中唤了一声,“贵儿,院里晒着的擦脚巾收来!” 冯贵看着雨落下,嘴上应下了,却是先想到了那晒在院中的干物,他转身便去收簸箕了。 吴宛见人没有动静,再三催促,“贵儿,不是叫你拿擦脚巾吗,人呢,哪儿去了!” 这三两下催促让端着簸箕的冯贵手忙脚乱,开口便是,“忙着呢!催催催,就知道催!” 这才刚好没几个时辰,对方又是这样的态度,让二人心头无名怒火猛的窜起,两人都没再出声,孩子心头又有不妙的预感,战战兢兢。 直到冯贵收完簸箕收了擦脚巾,进屋与吴宛一对视,神情紧绷。 吴宛忽然笑了,几乎是一刻也不耽搁,她怪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不起啊,不知道你在忙。” 冯贵霎时也意识到态度不对,想起千禧说的话,挠了挠脑袋,“呃……对不起啊,应该先给你说的。” 二人相视一笑,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死我了,瞧你那样,今天被个小姑娘教训了,如何!” “你还不是!怪肉麻的,以后不说了!” “是啊,现在的小姑娘净想些怪招儿,脸皮都臊干净了!” “但我觉着吧……有用。” “嗯……” 屋外雨点滴滴洒落,屋内灯火熄灭,二人裹进被窝,浑身酸疼舒爽,暖意渐渐升腾。 过往的不愉快在此刻烟消云散。 * 千禧没想过,自己竟一夜成名了。 冯家铺子周遭的人见了她,个个都笑呵呵的。 “你是怎么把冯贵给哄回来的?” “千姑娘,什么时候给我儿说个好姑娘?” “你儿才八岁!”千禧笑着应道。 “我孙子呢!”路边的老婆婆打趣着她,“我孙子命里缺金,你给我物色个相合的。” 千禧嘴角一抽,“阿婆,你孙子还没断奶呢!” 但是嘛……调侃打趣的人居多,真正找他说亲的人是一个也没有! 不得不说,江祈安的点拨极其有效,不过是解决了一件坏事,她最少走访了十几户人家,这街巷的人对她也渐渐熟悉起来,比给人说亲要快得多。 江祈安离开已有半个多月,千禧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 菱州府。 堂中坐着州府刺史和周围几个县的县令,江祈安乃其中一员。 不过只有他站着,面对周围人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他心头一阵阵烦闷,面上却只能保持体面。 他朝刺史周怀生逼近两步,“周大人,这红石山头若不不开,等下一次山洪来袭,岚县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受灾!” 周怀生听得有些烦,这事情来来回回说了好几日,到今日还没有个定论,他扫了一眼其他县令的表情,只道,“小江大人,不止你岚县有用钱的地方,羡江,西溪,弗口每年也有人受灾,我不能厚此薄彼啊!” 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些废话,江祈安胸膛起起伏伏,面色已有不悦。 他厉声开口,“周大人,又不是分馒头,何来厚此薄彼!若是能炸破红石山,从此处开渠,将水引至红石山南面,那时我们便能拥有数不尽的良田,此乃万世之功!届时,羡江,西溪,弗口也可以将水引至此渠,有了这口子,至少能解决大半水患!” “若此时你我不能齐心,难道要眼睁睁等着山洪来?” 尽管他说的慷慨激昂,一旁坐着的县令只淡漠笑着,“小江大人啊,你头一年当官儿,就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不觉得太过鲁莽草率吗?你是要开山,这需要多少人?要征多少徭役?若是引起民怨,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整个屋里,就江祈安最年轻,其余人少说也当了十几年的官儿。 江祈安明白,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会用他 年轻经验不足为由,一一驳斥。 他倍感无力,哪怕皇帝再赏识他,他一个人如何撬得动这几十年形成的格局。 江祈安也不想争了,他沉下呼吸,嘴角轻讽,“刘大人,图纸也有,计划也有,所有的要求都写的详尽,您若是真看过,便该指出具体是哪一处不可。” “事情到底能不能做,与我当了几年官有何关系?” 堂中几个官悄摸对视几眼,皆缄口不言。 “几位大人,不如再看看祈安的图纸,等看得清晰明白了,我们再来聊谈。” 江祈安向刺史周怀生告辞后,拂袖而去。 今日又是不欢而散。 刺史周怀生也有些愁,他拒绝了江祈安许多次,可这个年轻的后生却犟得跟牛一样,非要炸山开渠,犟得让人厌烦。 菱州不算富有,也不算穷,水患几乎年年有,好在农田丰茂,收成也不低,勉强能填补水患造成的损失。 这里的百姓也好,官也好,从前朝开始便一直温温吞吞,如今,突然跳出个状元,说要一举解决水患,强势得令人害怕战栗。 屋里大大小小的官,看着江祈安昂扬离去的身姿,皆倒吸一口凉气。 正文 第21章 武一鸿行踪江祈安向刺史求款多日…… 江祈安向刺史求款多日无果,只好暂时离开了菱州城。 不过,他对此早有预料,转身前往都城梁京。 十日星夜兼程,江祈安至恩师顾枳府邸拜访,顾枳任礼部尚书,见得意门生来访,自是高高兴兴地招待。 家宴上,师徒二人推杯换盏,顾枳屏退众人,才道,“祈安,公主有没有再扰你?” 江祈安摇头,将那些日子马奉春的事情说与顾枳听,逗得顾枳哈哈大笑,“你是有法子的!” 顾枳看着学生始终兴致不高,便猜到了他此来定是有事相求,捻了捻胡须,笑呵呵道,“祈安,说说吧,遇着什么事儿了?” 江祈安垂眸,一番思索后,他走到中间掀袍跪地,“老师,大业未成,学生不敢懈怠,但学生一人之力如何能颠覆菱州乱局?” 顾枳听完,一声叹息,良久,他缓缓开口,“你和陛下愁到一起去了。” “难呐,青州扬州前朝势力盘踞,还富的流油,陛下也不敢动,陛下望你能在菱州开辟一条路,能一举改变梁国困境。” 江祈安跪得笔直,沉着开口,“老师,再好的良驹,也要精料投喂。” 顾枳沉思许久,才道,“祈安,陛下现在是有心无力,进退两难,我只能向陛下谏言。” “老师,私下谏言吧,这回我是悄悄来找您,就是不想再招惹其他人,否则,学生恐怕回不去岚县。” 顾枳看着江祈安,倒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学生他很是喜欢,是个实打实会办事的,也有足够的警惕,且对状况非常明晰,他眯眼笑了,“好,明日我就去禀明陛下。” 翌日下了朝,顾枳带来了一个穿着寻常的男人,从后门而入,很是低调。 江祈安心里虽焦急,却是立在廊下,一动不动看着院墙上的雀儿,直至有人通禀,他一刻也没犹疑,大步流星而去。 见了来人,他淡定地掀袍跪下,“见过陛下。” 建元帝见着江祈安,整颗心舒展起来,忙伸手去扶他,“祈安,快快起身。” 江祈安一愣,新朝皇帝江湖草莽出生,平易近人,他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都与他无关,他只要能解决眼前问题就行。 几人进了房里开启了长达一整日的密谈。 江祈安将他开凿的河道的图纸并着地图呈给建元帝,一一论述,听得建元帝啧啧称奇。 建元帝中间添了好几茶水,不由感叹,“祈安,就照你这法子,你觉着几年内能与青州扬州匹敌。” “五年。”江祈安给了确切的数字。 “五年啊,甚好。”建元帝十分满意。 趁着建元帝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时,江祈安话锋一转,“臣这图纸陛下觉得如何?” “详尽,确切。” 江祈安微微叹息,“可除了陛下与老师,没人愿意看这图纸。” 建元帝听完,在软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我可以把菱州刺史换了,周怀生那懒东西,早就该被换了。” “还不够,开凿河道没有羡江府衙也不行。” “祈安,虽然朕可以换,但朕这朝廷才建立四年,为了安抚民心,所有的刑罚都是从轻处置,朕不能诛他们九族,你不怕他们报复你?” 江祈安定定回答,“陛下,任何变革都是危险的,但危险之事总要有人做。” “臣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说到此处,江祈安顿住。 他本以为自己孑然一身,此刻却忽然想起千禧的脸,骤时屏住呼吸,脑子稍微乱了一下。 建元帝没察觉他的异样,只觉得此人锋利非常,他自顾自地说着,“好啊,朕也是草莽出身,这突然当了皇帝还不适应,牵挂太多总是畏手畏脚,当年意气竟给忘了!祈安,你说你有什么难处?” 江祈安理了理思绪,暂时掩下了心头的担忧,“岚县开山凿河本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难就难在前朝势力盘根错杂,官员们从上至下皆守着旧制度,只图安宁。” “上有刺史推拒阻挠,下有官吏敷衍了事,内有流民不事耕作,外有逆贼从中作梗。” “臣有四个请求,请陛下允准。” 江祈安声音沉着,条理清晰,建元帝思考一番后,微微点头,“讲。” “臣要一支千人以上的兵,驻扎在良河沿岸,且要负责耕地,战时供我调遣。” “准。” “臣要从进士里挑选十人。” “准。” “臣要徭役千人。” 建元帝稍作思考,“准。” “臣要钱。” 建元帝叹一口气,眉毛蹙起。 江祈安的所有的要求都有确切数字,但他却没说要多少钱。 建元帝也没有问多少,他也知道要让一座城富裕起来,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等到回馈需要五年,对现在的紧迫局势来讲,实在让人头疼。 建元帝沉默了一会儿,一咬牙,“好!分批给你送去。” “臣明白。”江祈安松了一口气。 * 此番谈妥后,细则又商量了好几日,江祈安挂念岚县的乱局,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一日,他找到了顾枳,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事这么难开口啊?”顾枳笑着道。 “老师,是私事。”江祈安低头应道。 “稀奇!还真以为你无牵无挂,说罢。” “学生想找一人,是在开国那年被征入胡将军麾下。” 顾枳闻言,直爽地开口,“胡晋底下的人重编过,怕是不好找啊,这样吧,我写封信,你直接去找胡晋,让他替你找,反正你也顺路。” “多谢老师!”江祈安声音微微颤抖。 就这般,江祈安拿着信,骑马赶往沧州,找到了将军胡晋。 可堂堂一个将军,又怎会记得底下小兵的姓名,他吩咐底下人陪同江祈安去查。 沧州军经历了一次重组,有好些人都被调走了,江祈安只能在茫茫典籍中查找,一连好几日,江祈安熬得双眼通红,才找到的那个名字。 武一鸿。 “武一鸿,建元三年,纳入青州军麾下。” 江祈安默默念着这句话,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当初见到千禧时,他就觉得千禧的笑容很奇怪。 千禧说武一鸿是被调到边军戍边去了,但这记录里分明写的是被调去了青州的军队,相差十万八千里,千禧和武一鸿不可能不通信。 也就是说,千禧在说谎。 这个结论让江祈安脊背一寒,她为何要说谎呢?又或者,千禧根本不知道武一鸿的踪迹。 江祈安想不明白,他又厚着脸皮找到了将军胡晋,利用老师的关系,请求他又写了一封信件给青州军的好友。 关系一层又一层,山水一程又一程,江祈安精疲力尽之时,才抵达那个最接近武一鸿的地方。 武一鸿的踪迹在一个叫做九里山的地方戛然而止。 军队驻扎在这里,查阅军籍后,武一鸿确实被调到了此处,可江祈安怎么也找不到武一鸿的人。 有人说他或许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也有人道是记录出 了错。 但他还听到一个令人恐惧的说法,军队常有这样莫名其妙消失的人,没人敢定义这人死了,但永远都见不到了,而上头的人会隐瞒这些消失的人,每年白拿这些人的军饷。 江祈安绝不希望是后者。 即使他曾为千禧嫁人一事愤愤不平,但武一鸿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好男人。 比起他那些幽深阴暗的心思,武一鸿才是那个更值得托付的人。 江祈安的关系只能支持他查到此处,他不得不赶回岚县。 * 千禧最近可忙,县衙有新的赋税增减,需要重新核实每家每户的情况,官媒氏就是这活儿的主力。 千禧边干活边骂江祈安整的这些幺蛾子,这一天天的搞得实在太累人,她每日沾床就睡,睡醒就得去忙,整个人瘦了一圈。 梁玉香也跟着一起忙,每日都变着花样的千禧做饭,生怕她吃不下去。 就这般忙了月余,发下来的工钱就那么一丁点,够千禧每天吃三顿米糕,买个发绳都得咬牙切齿。 她欲哭无泪,迎面见着高长生也怏怏不乐,她甚至想和他抱头痛哭。 “长生啊!日子过得好苦啊!”千禧哀嚎。 “打住!咱俩差不多。”高长生说完朝她挑眉,“嗯,但是我应该比你多一点,毕竟我还是说成了一门亲事。” 千禧见他那嘚瑟样儿,扭头就走了,“哼!还说请你吃米糕的!白瞎了我这份心!” 虽然钱少,千禧还是去精心挑选了一块丝绢,一顶帽子,顺手给自己买了两罐子蜜饯。 转头她就遇见了冯贵,他挑着空箩筐,笑嘻嘻地跟千禧打招呼。 千禧笑着应他,“和吴姐姐最近怎么样啊?” 冯贵轻笑,“好着呢!” 千禧蓦地想起吴宛说过,很喜欢冯贵给他买蜜饯,她顺手就塞了一罐给冯贵,“冯大哥,送你了!” 冯贵皱眉,“送我干嘛,这多不好!” “吴姐姐喜欢啊,你要是给她带点吃的回去,她不就更开心了吗?” “不要!你想的招儿,我们这些老夫老妻脸皮薄,做不出来!” 冯贵说的也是实话,千禧一遇见他就要给他支招,那些招数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千禧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那这样,你呢,就回家瞧瞧,要是你瞧见吴姐姐辛苦一次,你就给她一颗蜜饯,直到这罐子空了……” 她说得兴奋,冯贵觉得实在好笑,但不得不承认,有些招真好使,这个年轻媒氏,有些超乎想象。 蓦地,冯贵似是想到了什么,噢了一声。 千禧一愣。 “千媒氏,还真有有个事儿需要你帮忙!” 千禧眼珠子唰地一闪,“何事?” 冯贵想的认真,嘴里却支支吾吾,稀里糊涂,“我有个兄弟,他就是……嗯……有点……他媳妇儿……” 千禧听得满脸疑惑,“吵架了?” “也不吵……” “不吵架,那就是要和离?” “也不是。” 冯贵怎么都说不清楚,最终把千禧请家里去了,让吴宛给她描述。 正文 第22章 跳河夫妻饭桌上,吴宛和冯贵连声…… 饭桌上,吴宛和冯贵连声叹息,千禧也没听明白。 她只知道,冯贵的这个兄弟,是个不爱说话的木匠,他的夫人曾是个家境不错的富家小姐,这门亲事也是千禧娘亲撮合的。 听起来幸福美满的一家,却是屡屡传出跳河轻生之事。 千禧听了个大概后,疑惑地问,“孔三娘子脾气很怪?” 吴宛皱眉,“不算怪吧……孔三娘子性子温婉贤淑,可能是太贤淑了,有些多愁善感,整个人爱哭的很,就我们知道的,跳了三次河!” 冯贵忙补充道,“苗木匠因为她跳河的事,被审了两次,媒氏常去找他,教训也好劝慰也罢,他可能有些受不了,就来找我们喝酒。” “苗木匠平日里不爱说话,都是我们主动找他,他和我们喝酒也只待一小会儿,从不喝醉。” “可那夜,他给自己喝吐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不说,摇摇晃晃的回了家。我们几个兄弟都有些担心,就跟在他后面送他回家,将他安置好后,我们几个就走了,没走出多远,就听得他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千禧凝神屏息,凑近了些。 “我们赶忙冲过去,就看见苗木匠拉着她媳妇往河边走去,嘴里大喊,‘要死一起死!那就一起死!’还拉着他媳妇儿往河里一跳,要不是我们几个正好在那儿,说不定真就被淹死了!” “苗木匠可是一个从不会说重话的人,对人彬彬有礼,对他媳妇儿可好了!我都没见过这样好的男人!就那天夜里跟中了邪似的!” 千禧汗毛都竖起来了,但冯贵是这个苗木匠的兄弟,说话难免偏颇,她转头问吴宛,“苗木匠真如冯大哥所说?待媳妇儿好吗?待孩子好吗?” 吴宛描述孔三娘子时支支吾吾,可描述苗木匠毫不含糊,甚至是神采飞扬,“别说!你还真别说!苗木匠除了不爱说话,那可是公认的好男人啊!相貌周正,手艺极好,体贴顾家!” “冯贵还会出去鬼混,但这事儿绝不会发生在苗木匠身上!人家没事就在家待着,照顾媳妇儿和孩子!” “最重要的是,苗木匠的手艺远近闻名,前段世间就有菱州富商专程来请他打造一个木匣子,就那一个木匣子,卖出了五百两银子的高价!还买了五进的院子,简直不是一般能想的男人!” 吴宛不遗余力地夸赞,冯贵暗戳戳瞥了她一眼。 千禧更不明白了,除了一个多愁善感,她就没听到一个不好的词。 江祈安身为县令也就才住个五进的院子,他们夫妻二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那闹的应该也不是钱。 千禧回了金玉署,向常在那片游走的媒氏一番打听,结果出乎意料。 “千禧啊,这事儿你没法管!” “为何啊!是利的问题?还是两方家境的问题?亦或是因为这孔娘子是下嫁?可是这苗木匠如今地位不算低罢……”千禧趴在桌上,想着各种可能性。 连高粱声也来凑热闹,“千禧,这事儿你还真没法子,这两人啊,脑子有问题,你可解决不了。” “可不嘛!三番五次地跳河,能有啥问题,就是整天没事闲得没事做!” …… 没人能给千禧答案,千禧只能自己去找。 她往那五进的宅子而去,与江祈安的宅子在同一条街,拐过两条街巷,便能看见苗宅,宽阔大气,想来花了不少钱。 一般匠人可没法达到这个地位,一辈子也赚不了五百两。 巷子尾房檐阴影下,有一穿着红褙子的小女孩儿,衣料是富贵的,颜色却是黯淡赭色,头发微微有些散乱,她低低垂着头,似是在哭泣。 千禧从她面前经过,没法视而不见,便蹲下身哄她,“小姑娘,为什么哭啊?” 小女孩抬眸看了一眼千禧,竟往角落里缩了又缩,眼神闪躲,像是害怕极了。 千禧对自己的容貌有些认知,不至于美的惊人,也谈不上丑的吓人,总归还是比较有亲和力的脸,是比较讨孩童喜欢的模样。 还没哪个小女孩这么怕她,她有些迷惑。 她随手掏出一块蜜饯,眯起眼睛,笑得温和亲切,“小丫头,谁欺负你了?跟姐姐讲好不好?” 小女孩讪讪瞥了千禧一眼,又看向她手里的蜜饯,眼珠子停滞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移开。 千禧知道她想吃,但不能逼着人家吃,便将那蜜饯自己吃了,“姐姐还有,你想吃问姐姐要好不好?” 小女孩没有回应,只是小心翼翼的望着千禧,望着千禧的耳坠,望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望着她水红的发带,还有她明丽的衣裳。 千禧指着一旁的苗宅问她,“小姑娘,你认识这户人家吗?” 小姑娘犹豫了许久,声若蚊蝇,“这是我家。” “是你家啊!”千 禧显得有些惊讶,“姐姐是媒氏,想去你家做客,可以吗?” 小孩忽的眸光一闪,“姐姐是媒氏?媒氏是不是可以做媒?” 她看起来好像很激动,千禧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嗯,当然!你叫什么名字,等你长大了,我可以给你做媒!” “我叫苗青草,长大要几年呢?” “你今年几岁呀?” “七岁!” “十五及笄,还有八年呢!” 小女孩还是扒着手指头数,数到八时,竟是一副快哭的表情。 千禧想着先去苗宅,便对她道,“青草,带我去你家好不好?” 苗青草犹豫一番后,眼里竟然噙满泪水,她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咿咿呜呜哭出了声。 千禧不知哪句话让她伤心,手忙脚乱的开始哄孩子,“青草,怎么了呀?” 哄了许久,苗青草才抽泣着道,“我娘给我扎的头发乱了……” 原是这般,千禧只好将她搂过怀里,“没事的,姐姐给你重新扎,好不好?” 苗青草含泪答应,“姐姐的头发真好看。” 千禧莞尔,“明白了,姐姐给你扎辫子!等下次带了木梳发油,再给你梳更漂亮的好不好?” 苗青草破涕为笑,“嗯,姐姐的耳坠也好看,发簪也好看,裙子也好看……” 话又说回来,千禧看着苗青草的衣衫,总觉得像男孩穿的样式,明明这个小姑娘眼睛又圆又大,灵动又可爱。 扎好两个马尾辫子后,苗青草才领千禧去了她家,一入门就有好几个仆役,生活在岚县已经算是富有。 孔从打屋里出来,看见女儿苗青草带了个人回来,立马皱起了眉,冷下脸,“青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乱跑?” 说完,又抬头对千禧道,“抱歉啊,姑娘,小女给你添麻烦了!” 千禧忙应道,“不麻烦的……” 话没说完,孔从竟又转头训斥起了苗青草,“你看你,给这位姑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人家还要送你回家,你说说,你怎么给姑娘赔礼道歉?娘有没有跟你说过……” 千禧竟有些插不上嘴,不止她滔滔不绝的话让千禧开不了口,从进了这宅院,她就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细想,从门前进来遇见三四个仆役,皆没正眼瞧过她,甚至还有些闪躲,且从进门后青草就没开口说过话,只是攥着她的手,越捏越紧。 好像这座宅子不欢迎她。 但是这夫人孔从,倒是生得漂亮,小家碧玉,温和娴静。 只是她从进门起,就在用极其温和的声音教训苗青草,到此刻都没停止,“青草,快给姑娘道歉,咱不能给人添麻烦。” 苗青草被说得眼泪汪汪,“姐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千禧忙解释道,“苗夫人,这是小事,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说完,她看见苗青草眼泪滴滴落到石砖地板上,忙蹲下身哄她,“没事的青草,乖啊,你无需道歉的,顶多道个谢就可以了……” 这话一出,千禧感受到头顶一道锋利目光投来,让她不自觉生出冷寒。 她说错话了? 她抬眸望去,只见孔从虽然在笑,那张脸却明显僵硬了许多,“哦……姑娘找我何事呢?” 千禧说明来意后,她依旧维持笑意,眉目之间却多了愁绪,“原是千媒氏的女儿,许多年了,还能见着她女儿真是不容易,要不是千媒氏,我也不会和苗剑成婚。” 千禧的笑意陡然一僵,却只有一瞬,她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听孔姑娘的语气,是不喜欢苗剑?或是不喜欢这门亲事?” “怎会。千媒氏人很好,这门婚事也说得好。都是我不好,苗剑不喜欢我罢了。” 千禧追问道,“姑娘为何说苗木匠不喜欢你呢?听说他沉默寡言,也许只是不善表达。” “你是说我要求太高了吗?”孔从忽然大声了些,而后眼里泪水滚滚而落,“我为苗剑付出得太多,可他就是不喜欢我,从来不会说我的好!小千媒氏也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才找来的吧!苗剑是不是怨我什么了?” 孔从越哭越厉害,千禧竟有些不知所措,“没有,苗木匠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只是听说姑娘前些日子跳河,才来问问姑娘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没受什么委屈,不过就是嫁了个不爱自己的男人。” “姑娘为何觉得她不爱你?” “他从没说过爱我。” “他或许只是不爱说出口。” “千姑娘觉得我对他要求太高,胡搅蛮缠是么?” 得! 绕回去了! 千禧久久没法再张口说一句话,只微不可见的倒吸一口凉气。 她只是想问孔从,为何会觉得苗剑不喜欢她,孔从竟会忽然觉得自己在责怪她要求太高。 千禧甚至反省了一番,许是自己说苗剑沉默寡言不善表达,有替他开脱的意味。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金玉署的人叫她不要管了。 正文 第23章 视而不见之后的话绕来绕去都是如…… 之后的话绕来绕去都是如此,千禧聊得有些疲惫,准备先见见苗剑,听他的叙述。 告辞后,苗青草拉着千禧的手依依不舍,孔从唤了她一声,“青草,不能缠着千媒氏。” 千禧摸摸她的小脑袋,“姐姐下次来跟你玩儿好不好?” 苗青草这才放了手,双眸涌起水花,一低头眼泪就颗颗滚落。 千禧心有不忍,却不得不转身,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得孔从问女儿,“我早晨给你扎的不是辫子啊?” 苗青草似忍着哭,极力正常地回答,“是姐姐给我扎的……” “怎能麻烦千媒氏,头绳还给人家。”孔从说着,就开始拽着她的辫子,将那红头绳给取了下来。 苗青草终是没忍住,低低哀求着,“娘,不要,求你了,好看……” 千禧忙转身,“孔姑娘,不碍事,就两根头绳。” 孔从仍旧没有住手,抬头笑着对千禧讪讪地笑,低头又是一番训斥,“好看也不能要,是娘给你扎的不好看?怎会这般不知好歹?娘扎的就不好看么?” 虽说不乱收别人东西是好事,但最后这话让千禧毛骨悚然的。 不知好歹? 她拿回了那两根发绳,忙不迭地离开了苗宅,她真怕自己再待会,还会害得苗青草被狠狠训斥一番。 出门时,她偶然回眸,就瞧见苗青草那双黝黑水灵的眼,像是碎了一般,畏缩又胆怯地望着她。 回家路上又遇见几个媒氏,对苗家的事情皆有耳闻,纷纷劝说她别管,越管越闹得凶。 千禧没办法,媒氏们说的是实话,她不过给苗青草扎了个发绳,就让她哭成这样,要是再掺和,指不准会让她更难受。 她决定不管了。 回家与公婆闲聊时,她将此事当做见闻讲,公婆听后,也是同样的反应。 梁玉香捧着热汤悠闲地道,“其实这样的人儿还挺多,我记得一鸿阿婆就有点,但没那么严重。” 她说完,还瞥了一眼武长安,“老武你可别不高兴啊,我没想说你娘坏话。” 武长安又捧着他的小酒杯,浅浅嘬一口,呵呵笑道,“有啥不高兴的,你说的还少嘛!” “咱就要就事论事,我娘的确有些相似。”武长安说得十分坦荡。 千禧忙问道,“爹,那你作为儿子,会不会觉得很苦?” 武长安闻言,往昔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一时心酸不已,他长叹一口气,娓娓道来。 “有时候的确磨人,但我不算苦,我好歹是个儿子,你姑母才叫苦呢。” “那时你姑母十三四岁,长大了,有心思了,开始打扮了,我娘就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学下贱坯子做派!” “我当时就站在一旁,压根儿没懂娘为什么要这样骂她,直到现在我都不懂,不就是打扮一下么!” “那次你姑母没有还嘴,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收拾包袱离开了家,我追上去劝她,她就问了我一句话,‘大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 “我知道她过得太苦了,所以没法回答,把所有的钱都塞给她,她就跟着一个男人走了。” “老实说,我看不上那男人,无田无地无房,就一个跑腿的伙计,二人名不正言不顺,无媒苟合,被官府抓到是要交罚税的,即便如此,她还是非要跟那个男人走。” “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遇上了打仗,夫妻二人都殒了命。 但我竟没有多少懊悔,甚至觉得她去哪儿都比在家要好……” 武长安说着,嗤笑出声,他竟不知他是这样薄凉之人。 即便如此,梁玉香还是感受到了武长安内心那混沌纷乱的情绪。 自家母亲,自家妹子,孝道当前,愧疚都不敢说出口。 她轻轻拍着武长安的背,以作安抚。 千禧虽然听得唏嘘,但脑子里全是苗青草那小姑娘以后的境遇,她脑中盘算着问道,“那爹爹觉得是因为阿婆不喜欢女孩子吗?” 武长安嘶的一声,头疼起来,“倒也不是……我娘没有少阿妹一碗饭吃,有时候她宁愿自己不吃,我们三兄妹的碗里的肉也不会少了谁。” 千禧头都大了,她想起孔从始终是以一种温和面目教导苗青草,也不像一个凶恶的母亲,但就是说不出的窒息。 武长安也对这事儿上了心,但他无法准确描述出这种相处的怪异,他跟着千禧一起头大。 倒是梁玉香轻笑一声,“表面上是这样,但是老武你跟我说过一件事,你忘了吗?” “什么事?”武长安和千禧齐齐探头。 “你说,你们三兄妹碗里都有一块肉,你心疼妹妹,将肉夹进了她的碗里,你娘立马就开始絮叨,说什么男儿要长身体,把那肉夹回了你的碗里。” “你妹妹听了这话,立马将她的肉夹给你,你娘就开始赞口不绝,说幺妹长大了,真懂事,懂得心疼哥哥。” “最难受的是,你娘还将自己那碗里的麦饭分给你妹妹,你妹妹莫名其妙就哭了,也不知道哭什么。” 千禧:“……” 复杂,混乱,要命了! 千禧想不通啊! 要是不爱,作为母亲又愿意将自己碗里的饭分出去。 但要说爱吧,又好像没那么爱…… 就像孔从对苗青草一般,明明都是对她好,怎么就让人难受呢? 尽管千禧决定不管这事,但这个奇奇怪怪的问题已经钻进她脑子里,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种心理。 一连好几日,她都睡得很焦躁。 第五日的半夜,街巷里的狗接连吠叫起来,有人咚咚地敲着千禧家的门。 公爹婆母开门后,竟是冯贵领着苗青草,满脸焦急神色。 千禧也披上衣裳,刚走出房门,双腿就被一个小小人儿抱住了,她低头看去,苗青草仰着头,一双眼哭得通红,可怜至极的模样,“姐姐……姐姐……姐姐……” “怎么了?”千禧忙蹲下身,“不哭不哭,跟姐姐说怎么了?” 苗青草哭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通顺的话。 她将孩子抱起,走到堂屋,梁玉香给冯贵倒了一碗茶,梁玉香头疼道,“小冯兄弟,别急,慢慢说。” 冯贵猛的灌下茶水,“千媒氏,我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苗剑和孔三又闹起来了,孔三拿着刀要自尽,苗剑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夺过孔三的刀就往自己胸口上捅,整整三刀,流了好多血!” 千禧听得云里雾里的,“你怎么知道是苗剑自己捅自己呢?” 冯贵咽了咽口水,急吼吼道,“青草丫头她吓坏了,哭着跑到我家来找人,她说是她爹自己捅了自己三刀。” “我赶忙去了苗家,那儿已经乱成一团!苗家的下人吓坏了,就去县衙报了官,官府的人来就将孔三娘子抓走了,他家的下人也被传去官府问话。” “本来青草丫头也会被带走,但这丫头她现在说不出话了,只会喊人,像是丢了魂儿,就蹦出一个千姐姐,这整个城里,就你一个人姓千,我没法子,才带她来找你。” 千禧抱着苗青草,轻声诱惑,“青草,不怕,跟姐姐说说好不好?” 苗青草双眼像是失了神,嘴里一个劲儿地喊,“姐姐……姐姐……” 千禧轻声细语地哄,糖也用了,歌也唱了,梁玉香把她抱在怀里哄,怎么也不见效果,苗青草只木木地流泪,抓着千禧不放手。 急得一家人团团转。 许久,苗青草才哭累了,在千禧怀里昏昏欲睡。 冯贵也着急上火,“苗剑他接了一个大活儿,是县令大人让他雕一个摆件,说是要上贡的物件,现在他生死不明,县衙的人可紧张了,千媒氏,若是对簿公堂,你能帮孔三娘子说说话吗?” 千禧看着怀中的苗青草,有些不明白,“受伤的人是苗剑,事情没查清楚,我怎么去帮孔从说话呢?” 冯贵挠头,“怎么说呢,他两虽然时常闹腾,但我们每次问苗剑,他都会说,要是他媳妇儿死了,他也不会苟活!” “他还说,就算孔三把他捅死了,他也不会有半点怨言。” 千禧太阳穴突突的跳,“他们两个……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嗯……有时我也觉得。”冯贵也有些难以描述。 梁玉香将苗青草抱到床上安置后,出来便听到这些话,她沉声开口,“冯兄弟,这到底是要和离,要休妻,还是要判罪,总归是没人愿意管,你才来找千禧,她年纪轻,好欺负罢了。” 冯贵羞愧,“千媒氏,这门亲事是你娘说的……” 武长安坐在一旁开了口,掷地有声,“千芳是千芳,千禧是千禧,别拿这说事。” “这不是没办法么,我也是个外人,他们夫妻两的事儿,我也只能帮帮忙,但要是真给孔三判了罪,我怕这一家子都活不下去,哎,青草丫头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冯贵很是头疼,千禧也撑着脑袋思索一番。 现在受伤的是苗剑,嫌疑最大的人是孔从,若是因为言语刺激导致苗剑捅了自己,官府其实可以判自尽。 关键在于,苗剑接了官家的活儿,这活儿若不能按期交付,上头多半会怪罪,官家的人难免需要替罪羔羊,将责任统统归咎于孔从身上。 这事当然也可以私了,但他们三番五次的闹出事,官府必然不放心,以前也曾有类似案例,要放人,需要有人在其中担保。 冯贵的意思是要让千禧成为这个担保人。 千禧可以选择不管,就让孔从在牢里待着,直到苗剑完成了官家的生意,他们夫妻两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就算闹死了人,那也是他们的家事。 可是…… 多可惜啊。 苗青草怎么办?这些担忧他们的友人怎么办? 还有她自己,真的能做到视而不见? 正文 第24章 原来他不喜欢当今梁国,凡是治安…… 当今梁国,凡是治安尚可的地方,媒氏几乎都是靠推举选出的,乡里村里城中得百姓信任的人,才能被众人推举。 去金玉署的第一日,高粱声问过千禧,如何才能得百姓信任? 千禧从小听娘亲说多了,答案她非常清楚。 识人明,能担事。 识人明是阅历,能担事是责任与魄力。 没见过百八十个怪人,如何敢说自己识人明呢? 如今之事合情合理,她若只是觉得难就退避三舍,如何又敢说自己能担事呢? 再者,这事不知便罢,知晓了她定睡不着。 堂屋内灯火幽暗,千禧忽的坐直了身子,她望向公婆,眸光沉着些许,“爹爹,阿娘,我得做。” 千禧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梁玉香微微张口,顿了一下,忽然笑了,“做呗,多大个事儿!” 武长安轻嗯一声,微微颔首。 千禧松了一口大气。 翌日,千禧就去县衙一番说明,想将孔从和家里几个下人领出来。 县丞孙秀不愿放人,不断对千禧念叨,“千媒氏,这人你领了出去,你就得负责,苗剑的龙眼木雕若是完不成,县令大人最找我麻烦的。” 千禧今早最少听了五遍这样的话,听烦了,她没忍住,“孙大人,你把苗剑夫人扣住,他就能有心情雕了吗?” “那可说不准。”孙秀背着手,眼神玩味,“这个孔从三天五头的闹,烦人!” 千禧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想扣着孔从,以此威胁苗剑,她有些不悦地反驳,“苗剑现在虽性命无忧,但仍属于昏迷,苗青草今早醒了被吓得说不出话,家中还有两岁的小儿。” “孙大 人是想让苗剑醒来后就得知他的爱妻深陷囹圄,七岁女儿因惊吓而失语,两岁儿子无人照看?苗剑是个敢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的人,他要是醒了说不准都能被你气死!到时候这个责任你来担?” 孙秀无语,“千媒氏,他往自己身上捅刀子不就是孔从这个女人刺激的吗?” “我说了,孔从我来管!” “你如何管?”孙秀质疑她。 “我暂时不会让他们见面,让苗剑养好伤再说。我去劝孔从,至少让她先管好两个孩子。” “你能安抚苗剑的情绪?”孙秀仍旧不放心。 千禧目光沉沉的望着他,“比孙大人的招数好些。” 孙秀看了眼周遭的衙役,先是确保了人证,脑子一转,又觉得面前的小姑娘与江祈安有些渊源,至少天大的罪责有人在中间插一脚,比他自个儿担着好,这才同意放人。 千禧也从孙秀的眼里感受到了此事重大,没做好,她就得顶这个罪。 担事二字还真不算简单,但现在她已经指着孙秀鼻子骂了一通,再想退缩不可能了。 人领出来后的几日,千禧将苗青草送回了家里,苗青草还是不愿说话,整个人都木木的,吃饭做事总是低着头,令人担忧。 孔从的情绪也不好,总是流泪,哄苗青草吃饭的时候,原本还笑着,突然之间哇的哭出声来,“青草,你跟娘说句话好不好?都是娘的错!都怪我!我也不知道你爹为什么会这样!” 她哭出声的时候,苗青草很明显身子瑟缩起来,千禧也被吓了一大跳。 千禧忙拉住孔从,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了。 孔从止了哭,却是在饭后给苗青草换衣裳的时候又念叨起来,“你爹要是见了你这样子,该多难受,是娘不好,是娘乱发脾气,才害你爹受伤……” 千禧只能让她不要说了,但孔从的情绪堪称见缝插针,无孔不入,总是在不经意间席卷而来,笼罩整个屋子。 哪怕只是从她身边经过,嗓子眼儿也像被掐住一般,紧绷得人难受。 但是她不断地在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在外人指责到来之前,她率先责怪了自己。 她伤心、悲痛、无助、自责的模样,让千禧不忍或是不敢去责怪她。 千禧从未有过如此感受,说不清,道不明,黏黏腻腻,混混沌沌。 劝完孔从,她去医馆瞧了瞧苗剑,睡得昏沉。 今日又是浑噩的一日。 千禧回到家躺在床上,不断思考着夫妻二人的事。 事发那夜的经过,千禧仔仔细细问过,大体是因为,孔从有个习惯,吃饭时总要备上一碗盐水漱口,苗剑知晓她的习惯,以前都是他亲自备这盐水,但那日苗剑想着买了几个下人,便吩咐给下人做去了。 孔从觉得他越发敷衍,质问苗剑今日发达了是否就对她腻了烦了,想要休了她。 孔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顺手抄起了桌案上的匕首,指着自己的喉咙,对苗剑恨恨道,“苗剑,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她做着十分危险的动作,苗剑也不知怎么就突然发疯一般,夺过匕首往自己胸口上捅了三刀。 孔从的话里,没有苗剑的情绪。 苗宅的下人千禧问过,都是最近才买回来的仆役,皆言孔从平日里对人很是温和,不打骂不苛待,对人和善,但是嘴里怨念很多,总爱提及那些年她下嫁给苗剑,陪他过了好几年苦日子。 千禧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孔从是下嫁,怕苗剑变了心。 做媒氏的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必须等着苗剑醒来,问一问他。 两日后,苗剑转醒,千禧闻讯赶去,却是被孙秀的人抢了先。 孙秀带着衙役,对着病床上的苗剑一番训斥,“苗木匠,我们不管你家里的烂事,但是你既然接了这门生意,就不该做出如此蠢笨之举!” “你这龙眼木雕屏风是要上贡的贡品,听闻你有手艺,我们才将此事交给你,但两个月后你若是完不成,你,我,你的妻儿,统统都不会好过!” 千禧在一旁听着,没有打断他们的话,毕竟苗剑若是完不成,她也得跟着受罚。 果不其然,孙秀转头看见千禧,十分严肃的补了一句,“还有你。” 千禧微笑点头。 苗剑捂着胸口的伤,始终低着头,“我会完成的。” 送走了孙秀的人,千禧坐到了苗剑床边,带着十分轻松的浅笑,轻飘飘道,“苗木匠,你们夫妻二人把日子过程这般,不如,你休妻吧。” 苗剑猛地抬头,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他大喊出声,“不可能!” 这个反应惊到了千禧,她又试探一句,“那和离呢?你们三番五次的吵,总归是过得不愉快。” “不可能!我不可能和离的!”他的眸光坚定,甚至对千禧有着几分愤恨。 “为什么?”千禧平静地问。 苗剑从千禧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逼迫,好似他若说得不好,就会被她逼着和离,他只能认真思考一番,缓缓道来。 “千媒氏,这门亲事是你娘说合的。” “我在养济院长大的,无父无母,只能靠些手工活过活,也没什么积蓄。” “是你娘忽然找到我,说要给我说个媳妇儿,我当时还觉得就我这样的条件,有谁能看上我,所以拒绝了。” “但是没过多久,你娘又找来了,她说那个姑娘是羡江孔家的小姐,性子温婉还很漂亮,又是个能吃苦的人,就是多愁善感了些。” “我原本不信,可是你娘是远近闻名的大媒氏,她说不需要我什么彩礼,我好奇极了,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富家小姐能不要彩礼,还会陪我吃苦,也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馅儿饼,就应下了。” “我花完了我所有积蓄置办了一套宅子,作为我们的家,除此之外,什么钱也没有花,就将人给娶进了门。” “我想过那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但没想过她那么漂亮,她很温柔,会告诉我穷一点没关系,她也不怕苦,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会买上大宅子,会赚很多钱,会有儿女成双。” “我苗剑何德何能啊,能娶到那么好一个姑娘。” “从那以后我每天接很多活,我尽力将我手上所有的东西都雕刻的精致完美,从十几文钱的木匣子,到如今几百两的屏风,三娘一直陪着我。” “如今我赚了很多钱,买了城里最大的宅子,也有儿女成双。” “若没有三娘,就没有今日的我。” 千禧看着他的双眼,满是真挚,他是真的满足,但问题呢? “那你们为什么吵架?”千禧问道。 这问题让苗剑一愣,“我……是我做得不够好……本该由我做的事,我去吩咐下人去做。” “那你为什么要捅自己?” “我……我……当时看着她拿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我害怕,她说我不爱她,可是我明明很爱她,我想证明给她看,我是真的很爱她,才抢过了她的匕首,说我愿意为了她去死……” 千禧:“……” 这爱来爱去的,虽然听起来很唬人,但千禧头都晕了。 “那你死了怎么去爱她?”千禧甚至有些气愤。 苗剑此时的眼里全是迷茫,他沉思半晌,“可我真不知道怎么证明我爱她,我是真想与她共度一生,这一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会娶。” “可是三娘她总不相信我。” 千禧抱着手,满脸麻木,“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受的?” “我……我说不出……” 说不出具体的时间,也没有明确的转折,那就说明这个事情已经持续了许久,已融入二人细碎生活里的一部分,所以苗剑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种像是习惯一样的东西,只要双方都不觉得是问题,完全不用管。 千禧便问道,“你痛苦吗?” 苗剑答不出。 “那你享受吗?你希望这样三番五次地吵吗?” 苗剑本能地摇头,在意识到自己摇头后,他眸子一亮。 原来他不喜欢啊。 正文 第25章 没苦硬吃苗剑不明白,到底要如何…… 苗剑不明白,到底要如何才能妻子开心。 曾经他以为无微不至就行,他开始关照妻子的一日三餐,起居住行,每到换季时节,当季的衣衫鞋履他都会备好,他对妻子的所有习惯了如指掌,他自以为做到了,但妻子还是会难受。 后来他想,许是家贫,让妻劳累不堪重负,他便努力去做 ,直至能买上五进的大宅院,买了好几个奴仆,妻子仍旧会哭泣。 那夜他捅自己时,依旧觉得是自己还不够体贴,不够富有。 千禧看着他的沉默像是后知后觉,苗剑的眼里还有混沌之感,她又继续逼问,“你希望以后都是这样吗?” “我不想看她哭得撕心裂肺了。”苗剑脱口而出。 苗剑的意愿很明确,他不可能休妻。 虽然孔从没有对千禧表达直白的意愿,但千禧没觉得她想离开苗剑,她就是不开心,不快乐,很难受。 这种情绪的来由对千禧的认知来说空白又迷茫,她甚至说不出孔从到底怎么了,起因是什么,经过是是什么,又该如何解决。 千禧咬咬牙,她之前还只是单纯想解决此事,但现在更多的是好奇,想探究,想弄明白孔从究竟想要什么。 她安抚苗剑,“苗木匠,是我将孔姑娘从官府保出来的,官府的要求是你必须完成木雕,否则我们都会摊上事。” 苗剑低头,“多谢千媒氏。” “我既接了这事,就会负责到底,我想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苗剑抬眸,眼里动容。 “但你得答应我,先不要跟她见面,等我搞清楚她的心思,再安排你们见面,你可愿信我一次?” 苗剑沉思一瞬后,嘴皮动了动,“我信得过千媒氏……但是我怕三娘她……” “我会陪着她。” 千禧眸子里的坚定,让苗剑忐忑的心渐渐安稳,他别无他法,只能选择相信。 “但我要住哪儿呢?”苗剑问道,“三娘和孩子很喜欢那宅子,且我雕的那块屏风极大,需要宽敞的地方。” 千禧没见过那屏风,本想将苗剑安排到自己家里,这会儿他提出这个问题,着实让千禧恼了一下自己的思虑不周。 贡品向来珍贵,木头又容易受潮,雕刻需要良好的光线,去哪儿给苗剑找这么个地儿呢? 千禧出门找了一圈,去县衙问了孙秀,孙秀道县衙人来人往,衙役又多,难免磕了碰了。 又想能不能将孔从何孩子接出来,还没走到苗宅,高悬于头顶的江宅二字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蓦地想起江祈安离开前跟她说过,有事就去江宅找江年,有这么一句话,让她跃跃欲试,又觉得就这么去打扰人家,占人家的地盘不太好…… 她纠结那么一会儿,恰逢管事江年出门,一见门口是千禧,笑得嘴都合不拢,“千姑娘,你可算来了!” 千禧不解,“可算来了是何意?” 江年意味不明地笑笑,“没啥,进来喝杯茶啊!” 正好千禧也有事,便跟着江年进去了,进了门江年大喊一声,“千姑娘来了!” 而后宅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涌现,软凳茶水果脯瓜子花生嗖得就出现在千禧面前,还有良记的豆沙酥。 江年脸短眼圆,看起来年轻得很,浑身一种说不清的精神劲儿,他招待千禧可称得上十二万分的热情,“千姑娘,这些吃食都备了好久!” 千禧觉得他亲切,也就不客气了,捻了块豆沙酥,口感很好,十分新鲜,像是今日才出炉的,“怎会备了很久了?” “大人去州府之前特地嘱咐的,怕你来时不得吃,什么都备着呢。” “这豆沙酥也都备着?” “可不是嘛,天天都去赶最早的,怕晚了买不着。” 千禧甚至有些惊愕,这群人像等着她来一般,热情得过分了,好像她不来,他们的准备都白费了。 千禧礼貌笑着,闲聊一会儿后,她说明来意,“江管事,我来是有事相求。” “求什么,千姑娘有什么事,说一声就行。” “我想安置个人在江宅,就是隔壁的苗木匠,我需要一个宽敞的地方,还要每日给他安排好吃食,还得照顾他身上的伤。” “千姑娘见外了,这都是小事,大人要是知道能帮上你的忙,不知得多开心。”江年说得眉飞色舞。 千禧觉得最后一句有些别的意味,且江年对自己的态度好得令人咂舌,甚至有些刻意讨好,她没戳破,只是问道,“江管事跟着祈安多久了?” “六年了。” “六年了啊,岂不是他刚离开岚县你们就相识了?” “不止,大人以前在千姑娘家里住时,我便与大人熟识,听说他要上京赶考,我才求着大人带我一起上路。” “那么久了啊,我竟然不认识你。”千禧有些遗憾。 江年也缓缓垂眸,颇为遗憾地开口,“是啊,千姑娘心思向来不在大人身上,又怎会认得我呢……” 说完,江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的意思是,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千姑娘识不得我很正常。” 心思不在江祈安身上? 他虽然慌忙掩饰,千禧却从话里听出了些许怨怪,她有些疑惑,没有接话。 须臾,她让江年帮忙将苗剑那雕了一半的屏风搬过来,江年办事仔细又利落,还在屏风四脚包了柔软的棉布防止磕碰。 一个时辰之内,所有事情就被处理得妥帖。 千禧想着,等江祈安回来再给他好生道谢,一这么想,她好像有许多想与江祈安说的话,多到她想不起具体的事情。 翌日,千禧想与孔从好好聊聊,聊她的家,聊她的喜好。 到了苗宅,千禧瞧见孔从眼周肿胀发红,想来哭了一夜,她挎了个篮子,一身朴素装扮,就要出门。 千禧忙跟上去,“孔姑娘,你要去哪儿?” 孔从擦了擦泪眼,躲避千禧的眼神,“姑娘不让我见他,我心里难受。” 说完,她又找补一番,“我没有怨姑娘的意思,我知道千媒氏是好心,怪我惹得他伤心了。” 孔从总是答非所问,歉意先行,千禧糊涂,不依不饶的问,“那你要去哪儿?” 孔从很明显不想告诉千禧,可千禧今日面色不善,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我……我去渡口给苗剑采一点散血草,他兴许能好得快些。” 说着她急匆匆的往前走,想要甩掉千禧。 千禧知道她不愿,但不能由着她去,快步跟上去,不断追问,“孔姑娘为何要去渡口采散血草呢?” “城里头散血草很便宜的,干草药也有,新鲜的也有,几文钱一大把。渡口那处正在建村子,到处都是流民,地势又远,最近一直在下小雨,路又软又烂,不好走的。” 孔从不听,埋着头往前走,边走边擦眼泪。 她越是这样,千禧越担心她钻牛角尖,只能跟了过去。 走到城郊,千禧看地上一把一把的散血草,兴奋喊道,“孔姑娘,这里也有散血草,这里采也可以呀。” 孔从瞥了一眼,心虚地躲开目光,依旧埋头自顾自的走,假装没有听见千禧的话。 千禧无语,还是追了上去,“孔姑娘,渡口那儿都是新收的流民,他们又凶又恶,上次我在巷子里还被欺负了。” 孔从不听。 千禧又追了很远,一双绣花鞋上全是泥,路边驶来一架牛车,千禧问她,“孔姑娘,我们坐牛车吧。” 孔从不听。 千禧一声叹息。 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孔从总算停了步子,仰头望天,吐出一口浊气。 千禧还以为她回心转意,一眼扫去,却发现孔从露出了笑容,笑得十分舒心。 千禧趁着这个时候劝她,“孔姑娘,下雨了,要不我们就在附近找散血草?早些采了回去,才好早点给苗大哥煎药。” 孔从却忽然低下头,开始奋力迈着步伐,甚至比之前还要走得快,想欢脱的老牛。 千禧:“……” 她不理解,却不能置之不理,硬是陪着她走了足足五里路,走到了渡口后的山里。 到达渡口后,有许多人来来回回顺着水路搬运泥沙木材,看起来是要去建房子的。负责搬运的大抵都是男人,瞧见两个相貌不错的女子,眼睛都看直了。 千禧本能有些瑟缩,而孔从却在此时显得怡然自得。 可算到了孔从想采药的地方,此时已过晌午,千禧从包里掏出两个饼,“孔姑娘,吃一个,别饿着了。” 孔从摇 头,千禧劝了两句,她实在不愿吃,她也没有办法,把自己那块饼吃得干干净净。 这处的散血草不算多,长势也不好,不如她在路上见到的,倒是有不少紫草长得极好,紫草可以治疗公爹身上的烫伤,千禧反正也没事,就摘起了紫草。 她一边摘,一边闲聊,“孔姑娘还是心疼苗大哥的。” 孔从摘着散血草,小声咕哝,“我心疼他又有什么用呢?他也不喜欢我。” 千禧听到什么爱不爱喜不喜欢的头都大了,问她为什么觉得不喜欢,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换了种问法,“孔姑娘嫁给苗大哥后悔吗?” 孔从动作一顿,又开始答非所问,“以前在羡江,开染坊的吴老板想要纳我做妾室的,是姑娘你娘亲三番五次的劝我,说苗剑是个好男人,嫁给他我能享福,可到如今也就这样吧。” 千禧大惊,这话什么意思?怪她娘说错了媒?还是怪苗剑待她不好? 许是两者都怪。 千禧莫名生气了,但尽量克制,“姑娘,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有人穷照样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姑娘如今也有大宅子,一双儿女,在岚县也算富裕,许多人羡慕还来不……” 话音未落,孔从忽然就丢掉了手里的小铲子,眼泪唰唰地掉,“千媒氏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说我没本事?他苗剑一穷二白的时候,是我陪着他白手起家,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如今他赚钱了,倒是我配不上他了?” 孔从似在发脾气,却是十分隐忍,她压抑着身子的抖动,似是在以一种诉苦的方式怒吼着。 “那我这些年为他做的算什么?今日我走了五里地,冒着雨,饿着肚子,磨破一双脚,到这么危险地方来采药到底算什么?” 此言一出,空气凝结了片刻。 千禧悟了! 正文 第26章 莲花村这五里路走来,有无数简单…… 这五里路走来,有无数简单快捷的方式可以得到散血草,孔从视而不见,竟是为了这一句话! 冒雨,五里路,危险地带,双脚磨破了皮,还饿着肚子。 千禧都不敢想,苗剑听到这事得多感动。 若说她是想借此得到苗剑的爱,这么做也可以理解,不过就是一出苦肉计罢了。 但是她一直以来都拥有苗剑的爱,完全不需要通过刻意讨好的方式来获得,但她还是要这么做。 千禧想起初见孔从时,她送苗青草回家还给她扎了辫子,她明确说了这事无需道歉,分明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孔从依旧不断道歉,且斥责苗青草就是给她添麻烦了。 千禧觉得,孔从谁也不相信。 她看着几乎崩溃的孔从,有那么一瞬,她想戳破她做的无用功。 但千禧也没做过这种直面戳人心窝子的狠事,她心软了,怕她崩溃,怕她心碎,以至于她话到嘴边,变成安慰,“孔姑娘,你别激动,你这么多年来当然很辛苦,你的付出苗大哥看得见,我们都看得见。” 这话几乎抚平的孔从的毛躁,她霎时平静下来,歇斯底里的崩溃退却后,她沉寂片刻,又开始挖草。 但没有多久,她抹去眼泪,满眼破碎地抬头,讪讪地问千禧,“千媒氏,我这人是不是很糟糕?” 千禧没敢直抒胸臆,只小心翼翼地道,“怎会,孔姑娘温柔又善解人意……” 孔从擦擦眼泪,神色渐渐舒展。 千禧又悟了! 她为什么要问自己对她的评价?她在确认她的行为是否被认同?而她自己认同了! 她不是不相信别人,而是有选择地相信她想听的,比如对她的赞许。 千禧很明确,她说的那两句话是安慰,甚至是息事宁人的敷衍,那所有人都这样做,她会不会信以为真? 这种感觉很微妙,孔从明明温柔善良又柔弱,千禧竟觉得被她牵着鼻子走,因为不忍心让她再哭泣自责。 她受过的苦与流过的泪成为了她的武器,又因为这苦是为苗剑而受,苗剑又如何反抗呢? 千禧恍然大悟,但是……又该怎么解决呢? 雨越飘越大了,林间昏暗下来,千禧怕晚了有危险,劝道,“孔姑娘,早些回去吧,这附近不安全。” 千禧说完,恍然意识到,孔从会不会更来劲儿,为了采药,冒着生命危险,走夜路回家,苗剑听了能当场下跪认错道歉! 果不其然,孔从埋头苦干,“没事,多挖一点。” 千禧也不再多说,挽上她的胳膊强行将人拖走,“走了!够吃了!不够我给你送去!” 孔从不情不愿,“千媒氏,我……” “走!”千禧回头瞪了她一眼,“孩子不管了?青草还没说话呢!” 孔从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只好任千禧拉着走。 这林子不算很深,但是乌云瞬间笼罩下来,一眨眼,与天黑无异。 千禧拉着孔从走得更快了些,二人在湿滑的林子穿梭。 忽然之间,千禧被脚下一根树藤绊倒,跌下了土坡,哗啦啦滚了好几圈,脑子被摔得晕乎乎的,她恍惚一瞬后,吃痛睁眼,霎时,瞳孔骤缩,心跳停滞。 土坡下有个男人,面色痛苦至极,咬着牙不出声,他像是痛极了,浑身都在小幅度的颤动。 最重要的是,他长了张和武一鸿一模一样的脸。 千禧怀疑自己花了眼,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坐起身,扒开了男人两颊湿漉漉的头发,说一模一样是夸张,但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他和武一鸿至少有九成相似! 千禧心口忽然狂乱的跳动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要蹦出胸腔,眼眶霎时湿润,她轻轻拍着这个男人,“你……你没事吧?” 男人虚睁着眼,在暗无天日的光线下,眸子冷得瘆人,他紧咬牙关,不发一言。 孔从也赶了过来,扶起千禧,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见千禧脸色煞白,她问道,“千媒氏,没摔着吧?” 千禧面容紧绷地摇头,“没事。” 她扶起男人,男人的体格与武一鸿相差无几,千禧心口闷闷痛着,“你没事儿吧?我送你去找大夫。” 孔从也帮忙扶着,男人许是伤得极重,没有了反抗的力气,任两个女人将他抬着往林子外走。 山脚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官兵,有衙役,还有村民,来来往往,在沿着这一片大的空地修筑村舍,这是江祈安任县令以来办的声势最浩大的一件事。 看见官兵,千禧心安了不少,她问沿途的工人,“老伯,这附近有大夫吗?” “有!”老伯停下,指着不远处,“就在那儿,那处木屋子。” 千禧道谢后,朝着那木屋子而去,半道扶不住了,男人喉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她和孔从将人扶到一处挡雨的地方,休息片刻。 休息时,远处一熟悉的人影走来,那人朝千禧招手,直直奔了过来,走近了,千禧才看清,竟是管事江年。 千禧还在想着怎么安置这个受伤的男人,怎么将孔从送回去,这会遇见江年,她喜笑颜开,“江管事,你来得正好,你要回城里去吗?” 江年有事想与千禧说,但她先发问,只好应道,“嗯,马上就走,刚好有船。” “那你能帮个忙,将孔姑娘顺路送回家吗?” “也就几步路的事儿,顺路!”江年热情答道,“千姑娘不回去?” “不了。”千禧喜笑颜开,忙转头对孔从道,“孔姑娘,你先回去,回去多跟青草说说话。” 孔从犹豫一瞬,但千禧的语气笃定,她讪讪咽下了话,应了千禧。 就这般,千禧将人安排好了,江年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千姑娘,大人回来了。” “他回来了!太好了,改日我去见他。”千禧随意应着,也没往深处想。 江年闻言,看着她的表情,心头一哽,她话里话外太过轻松,轻松得像是毫不在意,让他不舒服。 莫名就有一股气,江年想着马上就要开船了,他垮了脸,“哦……那千姑娘一定要去找大人……” 千禧笑着应下,催促着江年去赶船,看着二人远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着那个受伤的男人。 每一次晃眼,她都心头一颤,倏忽之间,总会以为他回来了。 她凑近,蹲下身,“你能走吗?不能走我找人抬你。” 她的声音柔软,带着绵密的怜惜,轻声询问之时,莫名有着安抚的奇效,男人虚睁着眼,鬼使神差开了口,“能走……” 她撑起男人的身子,任他半个身躯的重量压下来,沉甸甸的,竟踏实无比,他跌跌撞撞,几次三番让千禧湿了眼眶。 仿若这人真是武一鸿…… 她支撑着男人朝那木屋走去,丝毫不觉她也扭伤了脚踝…… * 江祈安几经波折才回到岚县,一人一马,跨过界碑时,刚好两个月。 他长舒一口气,险些赶不上。 斜下了山谷,走到陡峭地界,忽的,从路边的灌木丛窜出两人,一刀砍在了马腿上,马儿受惊癫狂起来,猛地将江祈安甩下了马,身躯重重摔到地上,又被弹离了地面。 痛得惊心! 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睁开眼时,看着一道黑影朝他举起了刀,开不及丝毫,他霎时扑了上去,夺过男子手里的刀,一脚将刀提到了陡壁之下。 对方两人,死死锁着江祈安的身子,他有些敌不过,余光瞟到一旁的陡壁,借着二人死不放手的气势,他翻身一滚,将两人拖下了陡壁。 其中一个男人吓坏了,失声大喊,“你疯了!” 江祈安全然是本能反应,最差也得是同归于尽,总不能任人宰割。 好在他运气好,抓住了些微藤蔓,救了自己一命,他顺着藤蔓小心翼翼往上爬,不多时,听见陡壁底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眸光一凛,活该! 他记挂着莲花村的工事,所以返程时的路线离莲花村最近,他拖着伤重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回了莲花村。 小木屋里,大夫为江祈安检查着身体,身旁还有个男人,是莲花村的流民,长得痞气。 江祈安一边配合大夫抬手抬脚,一边斥责那个男人,“徐玠,我说了,劫人越货这事情,你再敢犯一次,你牢里那批兄弟,我挨个杀!” 徐玠闻言,一脚踹翻了一旁的凳子,怒吼出声,“你有什么证据是我做的?!你脑子被驴踢了,遇见个人就说是我的人!” “那我问你,杨玄刀去了何处?”江祈安问出这话后,大夫正巧按了按他的胸膛,胸前的肌肉像是被碾过一般,痛得他嘶了一声,面目狰狞。 “杨玄刀那么大个人,我还能管他吃喝拉撒?他拉个屎也要我跟在后面?” “那是你管不住人!”江祈安沉声道,“没本事就不要当大哥,这事儿还得算在你头上!” 徐玠急得面红耳赤,“江祈安,你是不是疯了,这事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二人对峙着,目光似要将对方挫骨扬灰,屋内的火苗晃动,火星子炸的啪一声响。 外面传来一声女子焦急的呼喊,“大夫!大夫!快来救命啊!” 江祈安一愣,千禧怎么会在这儿? 胸中一团火霎时蹿起,他丝毫顾不上已经瘫软的腿脚和大夫的劝阻,猛地掀开门帘,泛黄的帘子哗地一声响。 千禧抬眸,便撞上了江祈安愤愤的目光。 千禧也惊了,她没想到江祈安在此处,她焦急又有几分喜,“祈安,你……” 江祈安目光扫到千禧背上的人,那与武一鸿相似的面庞,刺得他五脏六腑都有些疼,他打断了千禧的话,“千禧!谁让你来这里的!” 江祈安的声音很大,大到千禧耳朵里一阵鼓动,嗡嗡的,她从未听过江祈安这么大的声音。 她不明所以,又不知所措,想说的话在喉咙里直打转,“我……我……” 徐玠也被江祈安的声音吓到,走出外间,刚看到千禧背上的男人,疑惑之时,一个拳头就挥过来了,揍得徐玠脑瓜子嗡嗡的。 江祈安猛地攥住徐玠衣领,指着千禧,怒声问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绝对不准动她!” 徐玠被揍得有些懵,“我也没动她啊!” “那她怎么会和杨玄刀在一起!” 正文 第27章 意气用事江祈安发了很大的火,眼…… 江祈安发了很大的火,眼中怒意像是要将徐玠生吞活剥一般。 徐玠懵了一瞬,想当初他剿匪时,也没气成这样。 被千禧扶着的杨玄刀浑身痛得直不起身,也在这时偏过头看江祈安,眸里闪过讶异,一瞬后,他余光瞥向千禧,只能看见她后脑勺,眼里是晦暗不明。 千禧莫名就有些生气,江祈安生气的点总是奇奇怪怪,虽说是担心她安全,但也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喊成这样,她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 她有些恼,选择了忽视江祈安,自顾自扶着杨玄刀靠到一旁的小木床上,“大夫,这人伤重!您看看他吧!” 这样忽视的举动,让江祈安气血翻涌,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浑身抽抽地痛,他望向千禧,千禧却回避了他的目光,只直勾勾盯着杨玄刀渗血的衣裳。 大夫走到屋中,有些为难,他认识杨玄刀,曾是个山匪,虽然现在不作乱,但整日游手好闲总欺负人,他有时恨得牙痒痒。 倒是身旁的县令,被摔得一身无力的,他心里头更牵挂。 大夫自作主张,抬起江祈安的胳膊,“姑娘等会儿,我先给江大人瞧瞧。” 千禧进门时,瞧着江祈安生龙活虎,吼人的声音也中气十足,没觉得他受伤了,现下听大夫一说,忙回眸看了一眼。 正巧对上江祈安带着怒意的眼,微微发红。 江祈安垂眸,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先看杨玄刀罢。”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 千禧总觉得他背影落寞,不由愧疚起来,手心不自觉攥紧了衣裙,她给大夫腾地方,转身追进里屋。 江祈安已经在里屋的小床上躺好了,背对着她,重重的呼吸让他宽阔的身躯起起伏伏。 千禧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发脾气,但看他这般模样,微微有些心疼,脚下犹豫着,她坐到了床边,小心翼翼扶上了他的肩膀,“你伤哪儿了?” 她的手掌濡湿滚烫,贴到他肩头不一会儿,热意渗透单薄的衣衫,让江祈安身子一僵,呼吸滞缓。 江祈安没转过身,顿了半晌,他忽然道,“你去瞧那个土匪啊,我又不用瞧。” 江祈安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明明他几次三番地发誓,再也不会意气用事。 千禧被呛得一愣一愣的,直想掉头走掉,但想着他还有伤,忍了一口气。 她使劲掰过江祈安的肩,让他躺平在床上,双手压着他的肩头,“你脾气怎么那么坏!有事没事就骂我。伤哪儿了?我瞧瞧……” 被翻过身的一瞬,她俯身向下,乌黑的辫子从她左肩垂落,辫子尾莓红色发带在他唇边轻轻扫过,江祈安有些不敢呼吸。 他凝眸看向她,她眼里有暖红的烛火闪动,带着一丝怒意,十分认真地注视着他,看得他心虚,转开了脸。 千禧看他不说话,怒意涌上心头,开始捏他的胳膊,“你到底伤哪儿了?是病了吗?” 被捏到的地方像是车轮滚滚倾轧过来,江祈安一声闷哼,猛地蜷起双腿,身子一弹,从床上坐起身来,他动作太快,千禧躲闪不及,脑袋碰到一起,整个人像是被那长手长脚圈进怀里。 江祈安一愣,他的脸颊擦到她的耳郭,痛意在一瞬间消失,脸颊骤时火辣滚烫。 只有千禧还在抱着脑袋嗷嗷叫唤,“好痛!” 江祈安回神,身子忙不迭往后撤,他伸手想要抚着她的脑袋查看,却是在抬手之时,手腕绞上了她顺滑的辫子。 不过一瞬的阻力,让江祈安缩回了手,嘴里呼呼吹气,他讪讪地问,“没事?” 千禧揉揉脑袋,回神时,她眼眶一热,“嗯……我还好,你伤得那么重?让大夫瞧瞧!” 江祈安来了劲儿,“大夫只有一个。” 千禧的气又上来了,“我刚才不是瞧着那个什么杨玄刀伤得重嘛!我又不知道你受伤了……莫名其妙吼我……” 她的语气委屈,听得江祈安心头颤颤。 气氛忽的沉默,两人都低着头,江祈安忽然开口,“你怎么和杨玄刀认识?” “我路上捡的,他就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啊!”说到此处,千禧眼眸一亮,笑意瞬间明朗,“祈安,你不觉得他很像武大哥吗?” 千禧提到武一鸿,连尾音都飘起来,是十足的欣喜。 江祈安垂眸不答。 千禧没等来回应,悄悄望向他,纤长睫羽下的 眸子她看不清,高挺的鼻梁反射着烛火淡淡的莹光,虽然他表情正常,但气息隐隐透露着一丝怨念,千禧不知他究竟在气什么。 她猜测道,“你是担心我在莲花村遇上危险?” 江祈安抬眸,眼中怨气散去不少,千禧见奏效了,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那个杨玄刀他是坏人?” “是。”江祈安脱口而出,“不管他长得再像武大哥,他也是坏人,是杀人不眨眼的贼匪,绝对不要和他来往!”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甚至有警告意味。 不知为何,千禧心沉了下去,有些失望,有些遗憾,还有一点绝望…… “喔……”千禧心不在焉应道,周身的喜悦朝气如潮水褪去。 江祈安看面前人陡然泄气,眉头越蹙越紧,心里莫名怀疑,武一鸿到底是她丈夫,见到面容相似的人有些激动他可以理解,但这说不清道不明倦怠消沉又是从何而来? 他想开口,大夫却从外间进来,对千禧道,“姑娘,那男人不是什么好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干好事,你管他作甚?” 这样接连而来的警告给了千禧不小的压力,她站起身,讪讪笑着,“大夫,那他如何了?” “生死有命。” 千禧见大夫不耐的态度,也没再追问下去。 大夫开始着手江祈安的检查,千禧转身去外间想要看看杨玄刀,刚好瞧见那个痞气的男人搀扶着杨玄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这个痞气的男人她也见过,就是上次在舟山向她要过路钱的男人,也就是说,这二人是一伙的,曾是土匪行当,如今归心于江祈安,是莲花村的新民。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门口,在昏天暗地里远远瞧着他们的身影轮廓渐渐远去。 千禧难以想象,若是武一鸿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心该有多疼。 她嗤笑一声,要她心疼要她操心甚至都是奢望,她更怕武一鸿连让她心疼的机会都不给,就悄然消失于天地间…… 绝情得连一点念想也不给她留下。 千禧仰着头,咬牙憋住了泪水,稍微调整情绪后,她进屋看江祈安。 江祈安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紧紧攥住身下的被褥,目光灼灼,紧盯着门帘。 从千禧出去他就没移开过目光,此刻她进屋,眼尾泛红,忧思弥漫,睫羽间似还垂着泪,整个人垂头丧气,胸膛起起伏伏,似在竭力压抑。 江祈安指节攥得更紧,发青又发白。 大夫检查完江祈安的身子,将他衣衫拢好,“未伤及筋骨内脏,都是跌打损伤,我给大人一瓶药酒,每日在患处揉上两次,会好得快些。” “多谢。”江祈安道。 大夫留下药酒后,转身去了外间。 江祈安勉力坐起,周身疼痛愈发明显,系衣带时抬了好几次胳膊,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千禧见状,自然而然迎了上去,为他系衣裳,她一层又一层,系得认真。 江祈安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隐隐似有馨香飘来,他没挣扎,没推拒。 说是不再意气用事,可江祈安渐渐记起当初为何负气离开。 他躲在她怀里哭泣过,拉过她的手,躺在一张床,盖同一床棉被。他给她擦过头发,见过她衣衫不整的模样,见过她披头散发的模样。 最初不过是找寻一个依赖,可一日日地长大,那些寻常事多了许多暧昧不明的气息。 他知道那样的浮想联翩丑陋罪恶,但他压制不住那些让他浑身血液躁动的画面。 就像此刻,她环过自己的腰身,指尖在他后腰处爬过,面颊贴着他的衣衫,他的胸腹会不自觉瑟缩,隐隐兴奋着。 那时他难以自处,整日慌乱,不敢看她的脸,不敢听她说话,所以才落荒而逃。 此刻他又生出了当年的想法。 腰带系好,他猛地抽身,“千禧,这个时间,你公婆会担忧的。” “你不回去?” “不回,就歇在这里。” “喔……现在还有船吗?”千禧捋了捋耳边碎发。 江祈安唇瓣有些干涩,他其实该干脆直接说要送她回去,却是坏心眼地提出了担忧,让她自己做决定。 “没有船了。”江祈安顿了顿,“我可以找马车送你回去。” “那好,你帮我找个马车,不然回去又得挨骂。”千禧浅笑着道。 “嗯……”江祈安从喉间溢出声音。 千禧看着他起身,抬手虚虚扶着,瞧见他撑着腰,一步一步走得艰难,不由担心起来。 二人一路走,停在另一个院子里,小院十分简陋,除了两间屋舍,什么也没有。 屋舍有人,是个衙役,江祈安招手,那衙役小跑着过来,江祈安嘱咐道,“你把这摞公文送回县衙,顺道将姑娘送回去,一定要送到。” 衙役连连点头应好。 衙役准备时,千禧跟着江祈安进了另一间屋子,屋内简单,一股灰尘味道,公文堆得十分整齐,被褥铺得一个褶子都没有。 千禧瞬间明白这是他的屋子,想他以前连干柴都得码成平整模样,一根枝丫他都忍不了。 她将人扶到床上靠着,“那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江祈安微顿,而后淡淡开口,“好。” 外面有马儿嘶鸣,千禧转身出门,回头嘱咐,“药酒你要记得擦。” 江祈安点头,眸光霎时柔和又眷念,待她转身后,他克制地闭上了眼。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他缓缓瘫软在床铺上,疲惫与疼痛席卷而来,他困顿地闭上眼。 却是有哒哒的脚步声在屋檐下回响,越来越近…… 正文 第28章 把他当个男人千禧想起江祈安穿衣…… 千禧想起江祈安穿衣裳时艰难的模样,硬生生折返回来。 进门时,江祈安双眼微阖,神情疲倦,千禧就知道!她念叨起来,腮帮子鼓囊囊的,“先擦了药才能睡觉!” 江祈安被遮住一半的眸子里光彩流转,嘴角不经意扬起,“你不回家了?” “我让大哥经过家门前时帮我送个信,我和你在一起,爹爹和阿娘肯定放心。” “放心么……”江祈安神情懒懒,声音喑哑。 这两字听起来竟不像好词儿…… 千禧扶他坐起身,不过是轻触了一下他的脊背,他整个身子便猛地颤抖起来,想来是痛极了。 她有些心疼,当初小小的江祈安刚到她家时,遍体鳞伤,她不小心触碰到他的伤口,就激得他浑身颤抖,千禧还清晰地记得,那时他虽然痛,却不敢出声,死死咬着嘴皮,眼泪花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想起他强撑的模样,又可怜又好笑,她倏地从他肩侧探过头去。 江祈安一愣,瞪着她憋笑的脸,身子微微后仰,“你作甚!” “我瞧瞧你哭了没?”她憋笑憋得抿起了嘴,“你要是痛,就哭出来。” 她歪着头,红色发带顺着辫子垂落在指节上,痒酥酥的,江祈安板着脸,语气冷硬,“有什么好哭的,又不痛。” 语毕,千禧也不纠结,在屋子里绕来绕去,将那药酒放在床头,又找来了麻布,嘴里还念着,“有没有圆圆的东西可以滚一滚,要不煮个鸡蛋?” “没有……”江祈安道,本就是临时的居所,能歇脚便行。 “那只能用手了。”千禧说着,开始搓手,想把手搓得热乎乎的,不至于凉到他。 江祈安却立马警觉起来,“你……你给我上药?” “啊!不然呢?”千禧挽起袖子,眼睛睁得更圆了。 “我不!”江祈安攥紧了袖子, “我自己来。” “你手都抬不起来,怎么背过去擦背?”千禧逐渐凑近,江祈安不断地往床里面挪着身子,千禧觉着他像泥鳅,一声怒斥,“别动!你跑什么跑!” 千禧生气了,但江祈安怎么听,都觉得她声音带着一股娇嗔意味。 江祈安忽然不动弹了,有些丧气地唤她,“千禧。” “嗯?”千禧逮着了人,黝黑眸子水灵灵的,还有得逞的欢喜。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授受不亲,武大哥要是知道,打断你的腿!”江祈安恶狠狠道。 他有妄念不假,但绝不能装作不知,诱她犯错。 他忽然提到武一鸿,让千禧眸子里的光亮瞬间黯淡,千禧垂下了脑袋,喃喃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到底是我弟弟。” 江祈安对弟弟这个词儿很不满,他不自觉咕哝道,“我不是你弟弟……” 千禧哪儿听得这话,登时就怒了,她喝出声,“江祈安!” 江祈安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浑身激灵,但他就是不喜欢她说他只是弟弟,怨气还未散去,他又意气用事的避开了她质问的目光。 千禧从未想过,他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说什么不是她弟弟,那他宿在她家的那六年算什么?亏她一直把他当弟弟,脾气再怪她都忍了,整日像一双黏在她身上的眼睛,盯着她和武一鸿幽会,她也忍了,到头来他还不认为他是她的弟弟! 气死个人,千禧将手中布巾一扔,扭头冲出了房门! 她还以为娘亲死了,除了公婆,就只有江祈安是她的亲人,结果全是她一厢情愿。 雨依旧未停,院子黑洞洞,她跑到院子门前摸黑扒拉门栓,却怎么都扒拉不开,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她不客气地喊道,“江祈安,把门打开!” 江祈安在她冲出去时就站起身跟在了后面,想伸手拉住她时,她却被这乌漆嘛黑的门栓挡住了去路。 在忏悔与愧意交织的情绪里,他甚至有些想笑…… 千禧生气他可见过太多次了,哄好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但他就是别扭,总是别扭地让人生厌。 江祈安伸出手,去扒拉门栓,门栓木头晃得哐哐响,就是不开,他道,“我也打不开。” “这不是你家嘛!” “这是衙役临时搭建的院子。” “那怎么办?”千禧话里还带着怒意。 江祈安坏心眼反问一句,“那怎么办?” 黑暗中,千禧不说话了,江祈安听见了她的呼吸,重重的,缓缓的。 良久,她一把推搡到江祈安的胸膛,“你故意的!不当我弟弟就算了,你还欺负我!你这话跟我娘说不要我了有什么区别!” 如江祈安所料,千禧憋不住事儿,所有恼人的事,到她这里就如泄洪一般,她立马就能骂出来。 江祈安知道她如此,并不担心她会往心里去,只是她这话说出来,该他难受了。 他轻轻拉住她的袖子,扯了扯,小声道,“我说错话了。” “说大声点!”千禧来劲了,“你给我发誓,以后永远是我弟弟,再也不能说这样的话!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黑夜中,江祈安抿了抿唇,十分艰难地发誓,“我江祈安,永远是千禧的弟弟,再说这种话,我天打雷劈!” 永远是她弟弟…… 这几个字有点烫嘴,但有什么办法,她都嫁人了,还能做她弟弟已是不容易了…… 千禧这才作罢,拉着他又进了屋,恶狠狠将人按在床上,无情地扯开他的腰带,“不准动!大夫说要上药就上药!” “哦。”江祈安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清隽的嘴角却是扬起难以察觉的幅度。 她一层一层剐掉他的衣裳,精壮结实的胸膛展露于她眼前,肩宽腰瘦,肌理分明,在橙黄暖光下,肌肤细腻让他整个人显得尤其明亮,只是这大大小小的淤青触目惊心。 千禧见他乖乖的,心情也不自觉好起来,顺嘴夸了一句,“你上京赶考那年还没那么高大呢,现在一瞧,你身子还蛮结实!肌肉练得不错!” 一边说着,她一边推他的肩,让他整个人趴在床上。 她就这么明晃晃夸出了口,女儿家的羞怯她是半分没有,不愧是嫁过人的女人。 江祈安可气恼,她敢这么夸,说明她压根不把他当男人。 气又起来了,他还是没忍住,斥道,“你能不能稍微把我当个男人?” “我有把你当……”说到一半,千禧哽住,好像是有点不妥。 她小时候还和江祈安一起洗澡,在荷塘滚来滚去地挖藕,一身是泥的他俩为了回家不挨骂,就去河边洗了个澡,他光屁股蛋和小雀她都见过…… 想着,她莫名觉得好笑,他的小雀还被马蜂叮过…… 她憋着笑,身子隐隐在抖,忙在掌心到了药酒,搓了搓,往他背上按去。 冰凉的药酒与滚烫的手掌让江祈安瑟缩了一下,而后他明显感觉后背上的手掌温柔了不少,一下一下,在他脊柱两旁打圈。 “你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最少得疼五六天。” “嗯……”他从喉间溢出痛苦又舒爽得声音。 坐着不好使劲,千禧干脆跪到了床上,埋头小心仔细地为他按揉,他每次瑟缩,她就会轻一点,渐渐加重,直至他闷哼出声。 她俯身向下,辫子从肩头垂落,那根如丝轻盈的发带垂落在江祈安的手背,又是一阵痒意,千禧按得认真,来来回回数次,那发带也搔了数次。 江祈安一时走神,指节情不自禁和那跟莓红的发带游戏起来,缠绕,松开,又缠绕,又松开…… 千禧揉得差不多,猛地一起身,江祈安还没来得及放开,整个发带就这么被扯散了,乌黑顺滑的长发,在她起身轻晃时,缓缓散开,滑过他的手指,带来一阵微弱的凉意。 江祈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千禧一巴掌就拍上了他的手背,“手怎么那么讨厌!” 江祈安闭口不言,耳郭和指尖却在隐隐发烫。 千禧手上沾了药酒,也懒得去管头发,她的手从肩背渐渐下移,移到腰间,他好似有些痒,腰身拱了起来。 来来回回那么两次,动作起伏间,千禧倒还真看红了脸。 都怪江祈安说什么要把他当男人! 本来她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好似一切都不正常起来。 后面的动作变得糊弄,潦草收尾后,她立马跳下了床,“前面你就自己揉一揉。” 江祈安猛地从一些奇怪又龌龊的心里中回神,伸手接过药酒,却始终低垂眉目。 他干净利落地将药酒抹在手上,正准备往胸前抹时,莫名抬眸看了一眼,正对上千禧那双明亮的眼,他顿住了。 千禧恍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人家瞧,忙转开了头,脑中还是那起伏流畅的身躯,不由地想起武一鸿赤裸上身的模样,脸骤时通红,一阵一阵的潮热涌起,简直像是要被煮熟了。 不至于吧…… 不是很正常嘛…… 她又不是没见过…… 他只是她的弟弟啊…… 她想起她刚还夸他肌肉不错,多冒犯啊!顿时焦躁起来,慌乱得拿手扇了扇风,鼓着腮帮子缓缓吐息。 她忙转身,在屋里乱晃,这里摸摸,那里瞧瞧…… 江祈安看她有点怪怪的,觉着她可能意识到了什么。 原本是他希望的,可现在他整个身子都像是要烧起来了,开始缓缓渗出细汗,药酒越抹越觉得湿滑,总之他好像更难堪了…… 臊得很…… 直到千禧装作很忙,转身出了院子,屋内的焦灼才一点点散去。 千禧蹲在门口,良久,她才冷静下来。 嗯,都怪江祈安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江祈安说得对,他如今已二十有一,她不能因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就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但……他小时候雀儿被马蜂叮了还是很好笑啊! 她还能清晰想起江祈安小时候的糗事,她把自己逗乐了,憋着笑了好久。 直到江祈安披着衣裳出门,“你笑什么?” 正文 第29章 空心人千禧仰头,借着门缝传出来…… 千禧仰头,借着门缝传出来的光线,瞧见了他饱含疑惑的眸子。 “没……没啥……”千禧还在憋笑。 江祈安不知道她笑什么,整颗心好奇又焦躁,止不住地吞咽起来。他想开口问,却是及时收住了话,转身往屋里去,“没啥就早些进来,外面凉。” 见他不感兴趣,就自己一 个人笑多傻,千禧立马就追上去了,蹦跶着凑到他身旁,歪着脑袋,“你真不想知道?” 江祈安眸若辰星,带着狡黠笑意,淡淡道,“你不说我也不能逼你。” 千禧急了,忙慌慌拽住他的衣袖,将他往下扯,凑近了他的耳朵,将他的糗事在他耳畔轻轻吐出。 江祈安一听,脸忽青忽紫,唇瓣绷得极紧,脸越发滚烫起来,“哼……还不是你捅的马蜂窝。” “不是你说想吃蜂蜜的吗?”千禧歪着身子仰视江祈安,眉眼弯弯的,与儿时相差无几。 江祈安脸色越发难看,声音渐弱,“马蜂窝里哪来的蜂蜜。” “后来是怎么好的?”千禧盈盈笑着,“我记得我好像还因为这事儿挨了打。” 江祈安越想越气,还有一点点心酸。 那时的千禧自信满满,去路边采些不知名的野草,一口咬定那就是良药。他年纪小,刚到她家时他唯唯诺诺,不敢得罪这个姐姐,半推半就地信了,他将那草药捣成汁水敷在患处,肿了两天。 他吓坏了,吓得饭也不敢吃,直到两天后千禧娘亲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一番逼问才问出了实情。 千禧被狠狠打了一顿。 儿时的江祈安以为,他害她挨了一顿打,她一定会怨怪自己,将他赶出家门。可他没有家了,他还要读书,还要考取功名,离了此处他不知该去哪儿,他在千禧门前来回踱步,想求她不要赶走自己。 许久,他等到屋里的哭喊声平息,房门开了后,他犹豫许久,恳求的话却哽在喉咙,怎么也讲不出。 倒是千禧捂着自己被打肿的屁股,边哭边问,“祈安你还痛不痛?你以后要是生不了孩子怎么办?对不起,祈安,我……我错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像是吓惨了,但她还是一边抚着他的头顶,一边安慰着他,“没关系,你以后要是生不出孩子,我多生几个送给你!” 江祈安想起这儿时戏言,的确好笑,没忍住扬起嘴角。 时至如今,江祈安还是会偶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的忐忑无助与绝望,而她,明明哭着,却给了他无比坚定的回答。 千禧笑够了,还莫名问了一句,“没落下病根儿吧?” 江祈安瞪了她一眼,“落下了你还真生几个孩子送我?” “哈哈哈哈哈,真的!我不骗你!”千禧开玩笑地答。 江祈安却忽然警觉,“你和武大哥成婚后相处有两年,没怀个孩子?” 千禧靠着床边的软枕,长叹一口气,“怀过,两年前吧,身子不好,落了胎。” 江祈安蓦地心口难受起来,她说怀过他难受,说落了胎他更难受,他也不知要怎么样才能不难受。 千禧忽然坐直了身子,“你不要跟我公婆讲哦,他们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江祈安皱眉,看着她目光明亮认真,还带点请求,他没敢多问他们夫妻间的事儿,点头答应了,“嗯。” 二人沉寂下来,依稀能听见雨沿着房顶茅草簌簌流淌,顺着屋檐滴落在地发出哒哒轻响。 千禧打了个寒战,缩着肩膀,忽的一床厚厚的棉被从背后盖上来,灰尘的味道灌入鼻腔,夹杂着些许霉味,一丝清淡的柏子香,瞬间不冷了。 江祈安转身出去,火炉子上还热着一锅水,袅袅冒着热气,他装进桶里,调好水温,给千禧送进去,“洗洗睡了吧。” “嗯。”千禧给自己拧着布巾,仰着头,往脸上一扑,热气蒸腾,“好舒服呀!” 江祈安淡淡看着她这模样,眉梢微扬,她还是没变。 千禧洗完,顺手就给江祈安拧了一块,江祈安愣愣的,许久才接过布巾擦脸,她刚还用过这布巾…… 擦完脸后,江祈安将水倒进了盆里,热气腾升,千禧脱掉鞋袜,踩近了热气腾腾的水里,又是一声舒服的轻叹,“祈安你要洗吗?” 江祈安余光瞥着她晃来晃去的脚丫子,白花花的,不敢转过脸,“你洗完我再洗。” “好吧。”千禧活动着脚踝,朝着某个方向转动时,脚踝有些疼痛,她嘶了一声。 江祈安忙转过头,就见她握着自己的脚踝,一脸痛苦,“怎么了?” “应该是在山上崴了脚。” 江祈安伸手,想要瞧她伤得严不严重,可他伸手的那一刻,千禧猛地缩回脚,“不严重的,明儿就好了。” 江祈安只能讪讪缩回手。 千禧看起来温和,但实际非常霸道,她强势地对江祈安好,说要给他擦药就非得擦药。可轮到他展露关心时,却是不准江祈安越界一步,她说不痛就不痛,他不能强势给她看脚踝的伤。 他总是太过被动,于是屡屡受挫,他有些生气,气他自己。 千禧洗完脚后,他端着盆子就跑了,自顾自的洗完脚,到另一间去睡觉。 千禧听着雨声,睡不着。 脑中有无数事情亟待解决,比如,那个杨玄刀,她总想起他的脸,还有他离去的背影。 还有孔从的事情,她稍微摸到点孔从的性子,却不知该如何相帮,说到底是人从小到大养成的,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脾性。 最好的方式是等苗剑雕刻完成,稍微提醒一番,让他们夫妻二人自己适应。 噢!对!还没跟江祈安讲苗剑的事情。 她立马从床上蹦起来,去敲了江祈安的门,“祈安,睡了吗?” 江祈安进门后,没有向床边走去,而是仰头懒懒靠着门,一动不动。 他没有点灯,黑暗让回味会变得绵长悠远,与他见不得光的心思相得益彰。 直到千禧敲响门,门板微微震颤着,他的呼吸也随之而起。 他开门,声音淡淡,“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有什么办法,她仍旧霸道。 江祈安跟着她回了房间,在床上给他腾了地方,想像儿时那般,裹着被子聊天。 江祈安没答应,千禧敢这样做是因为她没把自己当男的,但他心思不纯,没法堂而皇之地做出此举。 “我把苗剑安排到你家里了,还吃你们江宅的饭,使唤你家仆役,我一直想跟你道谢来着,要不我给你些酬劳?” 江祈安不悦,“不需要道谢,不需要酬劳。” “还有哦,上次我去舟山遇见了流氓地痞,今天我才知道他们是莲花村的人,那个地痞头子听说我叫千禧就放过了我,是不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江祈安想来就气,“嗯,他叫徐玠,以前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山匪,上次在巷子里欺负你的好几个人里就有他一个。” “真的?”千禧吓一跳,她就说声音怎么那么熟悉,“那你怎么不把他绳之以法?” 江祈安叹息,“他是个有人追捧的人,那群山匪和流民少说有两百人,我若杀了他,他手底下的人可能会动乱。” “也对,擒贼先擒王!你希望他在莲花村做个榜样,让他底下的人也归顺!对不对?”千禧猜测着。 江祈安环着手点头。 千禧问题太多,江祈安站累了,不知不觉坐上了床,与千禧同靠在床头。 他沉声嘱咐,“千禧,徐玠已经很危险了,但那个杨玄刀更危险,你绝不能接近他。” 这话还是让千禧隐隐失落,她嘟囔着问,“为什么呢?他还能比山匪头子更危险?” “我查不出他的来路,直觉来说他更危险。”江祈安低着头,眸间变得晦暗,“总之,千禧你不能接近他。” 千禧点头应下,却若有所思。 事情一件一件说完后,千禧才说到了她最头疼的问题,她将孔从和苗剑二人的事情说完一遍,仍旧觉得表述不清,让人直想挠头。 江祈安不知不觉缩进了被子一角,他听完那大致描述,只道三个字,“空心人。” “嗯?空心人?”千禧惊愕不已,她竟觉得这个词儿描述得很精准。 “是,这样的人内里空荡荡的,不知 道自己要干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什么都要,又什么都怕,但是无论得到什么,都难以满足。” 千禧大惊,兴奋得寒毛竖起,“你说得好像很对,再说说!” 江祈安在某本书上看见过这样的描述,他回忆着道,“这样的人有许多,大抵从小受尽了委屈,处处忍让,还始终认为这是良善。” “嗯?可是我也会觉得自己很良善啊。”千禧不明白。 “书上写的是,他们通常觉良善是自己最大的优点,但基本上都是退让,而非奉献。” 这些话让千禧如梦方醒,她多次觉得孔从不想听她的话,但是只要她态度硬起来,孔从就会妥协,她只要夸她温和善解人意,她就会平静。 千禧仍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她反驳道,“可是这个界限在哪里?” 江祈安思考一瞬,缓缓答道,“我觉着……良善是主动的,而非被迫,但忍让一定是被逼迫,害怕,不敢承担结果。” “这只是成为空心人的起因,若是妥协习惯,那一生都会害怕争夺,不争就得不到。” “一个人从未得到过什么,心当然就是空的。” “哇!多读书就是厉害!”千禧满眼星星望着江祈安的清隽侧脸,不禁赞叹道,“但我还不够了解孔从,不能拿你这套说辞往她身上套!” “嗯,也对,每个人都不相同,你当去瞧瞧她怎么长大的。” 千禧轻轻鼓起了掌,“嗯!祈安是好厉害!不愧是县令大人!” 江祈安被夸得眉梢扬起,“这话非我所出,县志里面有写过这样的人,是芙蕖夫人记录的,我刚好记得。” “真的?县志还记了这些?我也想看,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千禧目光盈盈盯着江祈安,江祈安有些为难了一刻,他道,“好,我带你去看。” 正文 第30章 江祈安的愿望夜里他们聊了很久,…… 夜里他们聊了很久,千禧没熬住睡过去了。 江祈安虽是多日奔波,但能和千禧说那么多话,他愈发兴奋,直到他说完后,身旁没了反应,他收了亢奋的心思,给她好生掖了被角。 她睡得恬静,腮帮子被挤得鼓鼓的,因为温暖,脸颊微红。 将她东拉西扯的头发捋顺后,他转身去了邻屋,似是情绪被填得饱满,他餍足睡去。 翌日天晴,多日梅雨湿寒褪去,天日暖烘烘的,让人心情舒畅。 千禧睡得很舒适,穿好衣衫,编着辫子往外晃悠,一出门就瞧江祈安,他勾着腰身往桶里舀水,一袭月白长衫,腰带束得规整,发髻束得利落。 桶里冒着热腾腾水汽,他道,“快来洗把脸。” 千禧才刚出门,他就把水舀好了,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起来了?” 江祈安微微眯眼,“屋里有动静。” 千禧起床时要在床上蛄蛹一番,然后吚吚呜呜地哼唧,伸懒腰,稍微发会儿呆,做完所有她才会懒洋洋起床,他就在门前听到她哼唧完了,掐好时间舀热水,一切都刚刚好。 简单收拾后,二人出门,这一片有好几处小院,住的都是衙役官差,有人专门在此处负责吃食,千禧也讨了份简单的早饭。 江祈安本想差人送她回去,但千禧很好奇江祈安到底在忙些什么,睁着一双大眼,水灵灵,直勾勾盯着江祈安,“我想看看咱们岚县以后是什么样子!” 江祈安原本不想带她去,主要是顾虑杨玄刀,但他抵不住她这么直白的请求,只好应下。 江祈安携几人还有千禧往山坡上走,身处其中不觉得,站在高处却是一眼尽览蜿蜒河岸那宽阔的地势,无数小黑点在其中劳作。 千禧不禁哇出了声,指着其中一团人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挖沟渠。” “为什么那个地方要挖沟渠?”千禧问道。 江祈安从随行人手下接过了地图,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处,“这里有个小湖泊,若是下大雨,这小湖泊会涨水,若是疏浚不及时就会冲毁周遭田土。” 千禧习惯刨根问底,这会儿也不例外,“哦!挖沟渠便可引流,但是为什么要挖那么多条呢?” 江祈安负手,极目远眺,清眸微眯,嘴角扬起,“岚县青山绿水,气候适宜,这么好的土地,不富裕简直天理难容!” 千禧点头,“就是,咱岚县的人也好,水也好,要不是总发大水,早就个个都穿金戴银了!” 千禧附和着江祈安的话,瞄到地图上朱笔画出的横纵线条,想通的江祈安的目的,“哦……原是这样,这些小沟渠是用来的灌溉的。” 江祈安扬唇,“嗯。” “这一片种稻米最好不过,还可以利用地势养鸭子,再远一些,以后还会有莲子村,那一片比较崎岖,可以种桑取丝。” “可是那一片三天两头的发大水,早就没人在那片住了。” “所以我要炸山开渠。” “炸山?!是红石山?”千禧睁大了眼,“你可厉害!山都能炸!” “嗯!”江祈安甚至有些得意。 千禧看得出他的认真,从小他就爱看地图,指着地图上红石山的位置戳了又戳,恨不得把这座山生吞活剥。 她虽然觉得炸山是一件事很难的事情,但又有些感慨,从那个无家可归的娃娃,到今日的县令,他在逐渐靠近那听起来的荒谬的设想。 千禧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郑重其事,“我弟弟出息了!可比愚公还厉害!” 江祈安嘴角微微抽动。 千禧忽的就有个绝妙的点子,“那以后这莲花村大概有多少人?需要媒氏吗?反正他们还没有信任的媒氏,那不如我来好啦!” 这话让江祈安皱起了眉头,媒氏肯定是需要的,但他就不想千禧来此处,他敷衍了几句,将这事糊弄过去。 下山时,江祈安左拐右拐,竭力避免千禧遇见杨玄刀。 这么一想,江祈安又好奇了,顺嘴提了一句,“千禧,武大哥并没有去戍边。” 千禧走在前面,闻言,身子一顿,周围的风忽然禁止,脑子转了一百八十个弯,她转过头,笑意明媚,眸子在闪躲,“呃……不好意思,祈安,没跟你说实话,其实……两年前,武大哥就没给我寄信了。” 江祈安皱眉,武大哥转去青州军时间刚好是两年前,如此一来便能对上。 他还想继续追问千禧为何不说实话,但千禧提着裙摆,蹦跶着跑远了。 他自然而然地跟上,却在走两步后,浑身僵住。 千禧为何不问他从何处知道的消息?也不问武大哥近况?她不该是最关心武大哥的人吗? 千禧发觉他没跟上来,转过头朝他招手,“快走了,祈安!” 江祈安话哽在喉咙,他想说武一鸿失踪了,抑或是另一种可能…… 但这话怎能随意说出口,他没搞清楚的事情,妄自猜测不是添乱吗? 就这般,他硬生生咽下这话,挤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 回到那木屋,千禧准备去坐船,却是在木屋附近瞧见了孔从,她挎着一个篮子,千禧一怔,不会又是来采草的吧…… 她怀着巨大的恐惧朝孔从招手,“孔姑娘,我在这儿呢!” 孔从笑意赧然,提着篮子缓缓走来。 “孔姑娘要去哪儿?昨日的散血草还没采够?”千禧问道。 孔从摇摇头,掀开了盖在篮子上的布,“昨日我瞧姑娘崴了脚,想给你送瓶药酒,今早 路过你家,你公婆说你没回来,我才送过来的。” 千禧被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怔了片刻,她猛地开口,“多谢多谢孔姑娘了!那么远还要给我送药!你……你不会是走路来的吧?” 孔从微微勾起嘴角,“嗯,今天天晴,也算好走。” 千禧愧疚了…… 甚至有些难受…… 她真的很良善,很温柔。 昨日遇着杨玄刀时,她二话没说就帮着一起救人,还细致入微,能察觉到自己崴了脚,想必夜里也牵挂,今早才会走五里路来给自己送药酒。 但她是走着来的。 千禧握住了她的手,“孔姑娘人真好,这太远了,怎么不坐牛车,或者坐船呢?” 坐牛车八文钱,坐船只需要两文。 孔从眉头稍稍紧了一下,声音渐弱,“我走习惯了,也不远。” 千禧让她进屋子休息一会儿,再一起回城。 休息之时,孔从试探着问千禧,“千媒氏,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夫君?他这个人,一忙起来吃饭也顾不上的,没我在他身边,他这日子如何过?” 千禧念着这五里路的恩情,想挑明的真话变得千斤重,她欲言又止,最终托辞道,“孔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见,是孙大人说了,苗大哥的木雕完不成,我们都会有牢狱之灾的。” 孔从眼眶瞬间蓄上了泪。 苗剑的木雕毕竟是贡品,照他们夫妻三天两头的跳河捅刀子,她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稳住孔从的情绪,绝不能冒这个险,不然她说不定真要去蹲大牢。 千禧微微叹息,江祈安刚好站在一旁,她朝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挑眉,“江大人,苗大哥雕的可是贡品,要献给皇上的,对吗?” 江祈安神色冷肃,“嗯,出了问题我也得掉脑袋。” 这话一出,孔从眼泪从眼角滑落,“怪我……给县令大人添麻烦。” 江祈安没应声,忙他的事去了。 千禧看她真的很愧疚的模样,周身像是被顺滑的绸子缠住,不至于疼,却是真喘不过气。 她忽然道,“孔姑娘,青草还是没说话吗?” 孔从摇头,眼睛红红的,泫然欲泣。 “那这样,我过几天要去一趟羡江,要不你跟我一起,带着青草和小幺一起出去玩玩,你回一趟娘家看看,说不准能让青草开心些。大夫说了,青草这病得耐心开导,不然以后很有可能成个哑巴。” 哑巴二字让孔从吓得不轻,她唯唯诺诺不敢吱声,良久,她才问道,“为何……为何要回娘家?” “让青草多见见熟人,说不准哪个表亲她觉得亲切,就忽然开了口。” 千禧看她犹豫的样子,浑身都僵直了,想来与娘家并不亲厚。 但她还是答应了,“嗯……那就去吧。” * 千禧回家与婆母讲后,梁玉香很高兴地应了,正巧还有些旧物放在老宅子里,早就商量着要回去一趟。 准备的几日里,千禧得了江祈安的允准,整日跑到县衙里看书,她是外人,所以只能躲在江祈安的卧房偷偷研读。 越看越觉着,芙蕖夫人可是这岚县的大恩人,是她鼓励当时的县令科考做官,是她多次向县令谏言要巧用女子之力,要挖荷塘,修路,统管水路船只。 她还单独成立了金玉署,给官媒私媒都立了规矩,给困于婚姻泥沼的女子开辟了一条光明正大和离的路。所以在岚县,女子和离不算稀奇事,许多男人还觉得这里的女人要翻天,生在岚县是他们倒霉。 她仔细研读着芙蕖夫人留下的每一则故事,读得实在入迷,忘记了时间。 天已黑尽,江祈安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有人搀扶着他,千禧为了不暴露,便缩到屏风后面躲起来。 江祈安虽然有宅子,但他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县衙这间并不宽敞的卧寝里。 扶他回来的人是江年,他将扶到床上,擦了脸,洗了脚,吹灭了灯火,才离开房间。 千禧等了许久,总算松一口气,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刚抬手摸到门边,就听得床上一声呓语,“千禧……” 千禧浑身一个激灵,以为江祈安装醉,想跟他打个招呼再走。 走到床边,她轻唤一声,“祈……” 安字还没唤出口,腰肢就被猛地一揽,整个人扑进了床褥里。 正文 第31章 家书明月高悬,几缕月光渗入,江祈…… 明月高悬,几缕月光渗入,江祈安的眸子泛着清光。 他俯身将千禧圈在身下。 佳酿的芳香扑鼻而来,凌乱的发丝垂在千禧颈间,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 千禧原本惊慌,但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望着她,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皱着眉头,“江祈安,你搞些什么?” “武大哥可坏了。”江祈安神色认真。 “啊?”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千禧懵懵的,他为什么要提武大哥,武大哥哪儿坏了? 想着,她问出了口。 江祈安拧了拧眉头,“他每次都故意落下东西在你家,好让你去找他。” “啊?”千禧挠头,“我……我也这么干过。” “他还故意把衣服弄破,让你给他缝补衣裳,虽然你手艺不好,但他就是可着劲儿夸你。” “你才手艺不好!”千禧怒瞪了他一眼,“人家都知道夸我,你呢!我手艺再不好,那衣裳也没见漏风啊!” “我……我也夸你了。”江祈安的表情委屈巴巴的。 “你夸我什么了?” “我夸你漂亮。” “什么时候的事?”千禧还真想不起江祈安有夸过她,但是他现在莫名其妙说这些,是在干嘛呀! 一定是喝醉了!撒酒疯! 千禧还在无语中,哪知江祈安十分笃定的回答,“八年前,乡试前五天,我在镇上学堂等着考试,那天下大雨,你走了八里路,给我送来斗篷和雨伞,还有三件贴身衣物,一摞饼子。” “你全身都淋湿了,可饼子被包了十几层布,还是热的。那时你头发一缕一缕黏在脸上,头花还掉了,你问我是不是很丑,我夸你可漂亮了……” 千禧想起来了,那时他要参加乡试,娘亲说,乡试对读书人很重要,她担心江祈安冷着饿着,就给他送去了衣物和吃食。 原来这些他统统都记得。 江祈安是个很内敛的人,不像武大哥那般洋洋洒洒,但无论她要做什么,江祈安永远陪在身边,受伤了他会背她走好几里的路,重活累活他全然包揽,一丝不苟。口渴了茶水立马就会递到面前,冷了就会有袄子披在身上。 他细致入微,知恩图报,相貌俊朗,才华横溢,有大好的前途。 就是性子有些别扭。 千禧莞尔,朝他盈盈一笑,“祈安你真好,以后要是哪个女子嫁给你可幸福了。” 江祈安瘪嘴,模样可怜兮兮,“比嫁给武大哥还幸福?” 千禧想都没想,立马点头,“嗯!嫁给武大哥有什么好幸福的。” 他人都回不来了。 江祈安看千禧垂下了眉目,与方才的表情不同了,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唾沫,道:“武大哥更好,我不如他。” “嗯?”千禧环着双腿,脑袋耷拉在膝盖上,黑暗中她笑意温和,“你刚才不是说他可坏了吗?” 江祈安身子在缓缓往后挪,声音渐渐变得清朗,“那是对情人的小伎俩,我不如他,才会说他坏,所以我才是那个坏人。” 千禧觉得今夜的他很奇怪,猝不及防将她推到床上不说,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说武大哥很坏,说他不如武大哥。 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却在刚萌芽的时候,千禧浑身血液冷凉下了,掐灭了这个念头。 江祈安静静望着她,眸间几分愁绪,让他少了些平日里的锐利与冷峻。 他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所有话都被咽了下去。 许久酒意清醒了些,他意识到他做了多荒唐的事。 千禧是有夫之妇,又是媒 氏,失德是天大的事。她还有疼爱她的公婆,若是失德,谁又能庇护她? 与她的一生顺遂相比,他蠢蠢欲动心思算什么呢? 就算武一鸿永远留在军中,他也不该再生出半点心思! “千禧。”江祈安最终开了口。 “嗯?” “我送你回去。” * 天气暖和起来,千禧找了辆马车,载着梁玉香,孔从和她两个孩子往羡江而去。 岚县因着出过一个芙蕖夫人,在婚丧嫁娶上与其他地方不同,本地的女人可以随随便便回娘家,但是除了岚县,女子回娘家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会被认为与丈夫不合。 千禧早早嘱咐过,这一趟就是为了陪她来玩,顺路探亲,但一路上她仍旧能感觉到孔从的沉重。 梁玉香拉起了孔从的手,轻声细语地问,“姑娘这手真嫩啊,想必被呵护得极好。” 孔从僵硬笑了,“还好吧,以前很苦的。” 千禧竖起了耳朵,微微睁大眼,眼里有些雀跃。 之前她对孔从的话摸不着头脑,但她拜读过芙蕖夫人留下的书,现在强得可怕,跃跃欲试想实践一番。 孔从恰巧与书中至少八个例子对上了,她并不想承认她过得好,因为苦难能让她受人怜爱,这是她喜欢的感觉。 比起令人艳羡,她更喜欢令人垂怜的姿态,因为艳羡总是带着攻击,而垂怜却是温和的,同样都是目光聚焦,她选择一种温和的方式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千禧试探了一句,“是啊,苗大哥也挺忙,整日抱个木雕,有时候饭也会忘记吃,更不能帮你做些什么。” 千禧的认同,打开了孔从的话匣子,她道,“是啊,那年青草病了,苗剑不闻不问,一心只想完成他的木雕,我一个人背着她找大夫……” 孔从滔滔不绝诉说着这些往事,的确无助又辛苦,听到最后,梁玉香心疼得落泪,孔从反倒安慰上了,“梁姐姐,这都是小事,以后会慢慢变好的。” 看得出,孔从的气息舒展了,没了之前的沉重与紧张。 后半程,千禧一路唱着童谣,嗓子都冒烟了,就是想逗苗青草说说话。 但这孩子怎么也不开口,小心翼翼地黏着千禧,千禧一问什么便抿嘴笑笑,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把千禧愁得哟。 到了羡江,在武家的老宅子落脚,屋里满是灰尘,还有许多杂物没有整理。 当初武长安身躯被烧伤,羡江县衙给了几十两银子,就将他从衙役队伍里除名,他浑身伤痛,没了收入,活着已是艰难,又恰逢武双鹤病逝。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梁玉香整日以泪洗面,一阵阵的心悸,熬了两个月还是病倒了。 好好一个家,在短短一年内,如侵袭而来的洪水,溃散的不成样子。 千禧整夜整夜睡不着,却不敢倒下,公婆只有她了,她必须振作起来,才能撑起这个家。 她写信给娘亲,娘亲便为她谋了媒氏这差事,一家人才像抓到了汪洋中的浮木,举家搬迁至岚县。 本以为会好起来,娘亲却突然病故。 千禧觉得天都塌了! 若不是有媒氏这差事吊着,有公婆需要支撑,她也说不准她会做出什么事。 如今重回这老房子,千禧连呼吸都在疼痛。 夜里,她躺在床上,旁边空荡荡的,她总喘不上气。 她和武一鸿在这张床上做尽了情事,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现在想起,依旧能让人脸红心跳。 只可惜时间太短,短到不过眨眼之间,所有的美好就如那怦然坠地的瓷盏,碎了一地。 她起身,打开积灰的衣橱,里面有一暗格,抽开是满满信纸,纸张泛黄,放在鼻尖轻嗅,仍留有墨香。 武一鸿字写得不好,但从不找人代写,非要自己写。 有时是用碳笔,有时能找到上好的墨,他的措辞不似江祈安那般文绉绉,尽是些大白话,字迹也歪歪扭扭的,像蜘蛛在纸上乱爬,却总是有趣。 “阿禧吾妻,今儿个我摔跤得了第一,几百个兵娃子非要认我当大哥,我说不行,我家有个弟弟,弟弟不不允许,你们都不能管我叫哥!” “他们不愿,给我送上了羊腿肉,说必须认我这个大哥!我又义正言辞骂了回去,我对他们讲,我不止有弟弟,我还有媳妇儿,我认了弟弟,我媳妇儿就得管你们家长里短,不能累着我媳妇儿!” “他们还是不愿,去将军那儿偷了一坛酒,酒碗凑我嘴巴子里,犟得很!阿禧你猜怎么着?我大手一挥,猛拍桌案,吼道,不行!我双亲尚在,他们不同意多那么多个儿子,多了也养不起!毕竟是认祖宗的事儿,他们不敢吱声了!” “阿禧的字为何越写越小,跟米粒一样大,晚上想借着月光偷摸瞧瞧,嘿,那是一个字儿也看不清!急得我浑身刺儿痒!” “我不在的日子阿禧没被我爹娘欺负吧?你不要想着什么孝顺公婆,他们有时候犟得很,特别是我爹,芝麻米粒大的小事,生怕你听不懂,今天念了明天念,天天念!这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懂道理?” “还有我娘,天天都说牙痛,还要吃糖,你就别给她买!她就喜欢得寸进尺,今天吃一颗,明天她就要吃一筐!” “弟娃嘛,烦得很,从小就爱逗姑娘,方圆十里的妹妹都被他迷昏了头,阿禧可要小心,他最会骗人的……” “写不下了,阿禧,等我回来。” 所有倾诉在此刻戛然而止。 这是最后一封信。 此后,千禧再也没有武一鸿的半点消息。 直到建元二年腊月十八,那日羡江罕见地下起了大雪,终年常青的山上白茫茫一片。 一个独眼的青年找到了她…… 千禧看完这信,擦去脸颊两行泪,忙将信纸放进了暗盒,铺上一层又一层的手绢。 而后提笔写信。 “阿禧吾妻,我今日升任了千夫长,手底下的管着一千个人……” 她模仿着他的语气,他的字迹,一笔一笔写下一封家书。 正文 第32章 回娘家翌日,千禧陪着孔从回娘家…… 翌日,千禧陪着孔从回娘家。 孔家在当地是酿酒大户,孔从是孔老爷妾室所出,孔从母亲五年前亡故,自此她便没回过家。 奇怪的是,孔父在当地有些名望,孔从当年是下嫁,孔父并未阻止,千禧百思不得其解。 路过一家珍物阁,孔从开始打退堂鼓,“千姑娘,我送这些礼是不是有些拿不出手?” 千禧看着她手里大包小包的礼,还有自己捧着的黄粱木匣,就连苗青草手里都提了东西,且这些东西价格不菲。 苗剑现在有名气,他亲手雕的匣子拿出去几乎都是遭人哄抢的好物,再者,岚县珍稀雪燕窝,一套珍稀曜变建盏,还有昂贵的糕点七七八八,就算送当官的也十分有面。 昨夜清点礼品时,孔从还抚着胸口,“这些东西都贵重,应该够了吧。” 今日都要走到家门前了,孔从仍旧忐忑。 是什么呢? 是从小就没被好好肯定过恐惧,是空荡荡的心里,没有一点底气。 千禧几乎确定了,哪怕她今日送的是稀世珍宝,她依旧惴惴不安。 她拽着孔从就走,“走了,孔姐姐,这些东西可贵重了,绝不会拿不出手!” 千禧的安慰填不满她的心,她仍旧害怕,但是拒绝不了千禧,只能怏怏不乐地跟上。 千禧回过头看她委屈巴巴,一副十分不 愿的模样,整个人被拖着,沉沉的,钝钝的,犟犟的。 千禧顿住步子,郑重沉了声,“孔姐姐,你如果不想去,觉得我拖着你去会让你困扰,你就大声说不去,做了这个决定!” 千禧忽然的认真,让孔从无所适从,“我……我没有……我就是怕……” “那你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我……”孔从不知该怎么回答。 千禧将人拉到了路边,笑意温和,“孔姐姐,今儿这个决定你来做,不要怕承担责任,这个结果你承受得了。” “你要是不去,就当你陪我们来羡江玩了一趟,你要是去,我们就是顺道探亲。对令尊也无伤大雅,就算你与令尊并不亲厚,也不过是尽一份孝心而已。” “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你面对令尊会浑身不自在,也不过是一天时间而已。” “孔姐姐,天不会塌的。” 千禧凝眸望着她,这样的纠结犹豫在与孔从的相处中如影随形,常让千禧无力又沉闷。 孔从许是被千禧认真的样子吓到了,低垂眼眸,楚楚可怜。 千禧等着她,数着路过的行人,大约经过了二十个人,孔从讪讪道,“去吧……毕竟都写过信了。” 虽然后面还找补了一句,但总算听到了确切的回答,千禧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到了孔家,孔夫人招待得热情,“我还以为三妹要过几日来,没想到今日来了!我这都没准备什么好吃的!三妹不要介怀啊!” 孔从客套地笑着,一直对孔夫人施礼,“多谢母亲,不劳母亲忙活了,吃个便饭便是。” 倒真像一个客人。 孔夫人表情有些凝滞,转头对千禧道,“这是小千姑娘?嗨呀,真是比千媒氏还要生得好看!” 千禧热情应道,“孔夫人见过我娘?” 孔夫人领着人往屋里走,随口闲聊,“那可不嘛!当初千媒氏来家里给三妹说亲,门槛都踏破了。这千媒氏眼光是好,这苗剑如今可是大名人儿了!要求他打个柜子,排都排不上!” “那都是孔姐姐尽心操持着中馈之事,苗大哥才能心无旁骛精进手艺。” “那倒也是,三妹辛苦,你娘要是知道,也该为你高兴。”孔夫人夸赞赞道。 孔从羞答答地应了一声,“嗯。” 孔夫人转头又说起了其他。 孔夫人看起来热情,但是有关孔从的事情,她一点也不关心,最多说几句客套话。 关于孔从儿时的故事,千禧无从得知。 之后的话题,无论千禧怎么将话题往孔从身上引,也总是一轮结束,聊不起来。 晌午,摆饭时,孔老爷回来了。 见女儿回来探亲,也只是说上一句,“三妹回来了啊。” “爹爹,身子可好?”孔从问道。 “还行。”孔老爷呵呵应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孔从的两个孩子,他只简单问了几岁,也没有伸手想要抱一下。 好淡漠一个家。 午膳时间,孔家一家子坐上了桌,孔从的大嫂,两个孩子,孔从妹妹的孩子也在家里暂住,桌上一共五个孩子,年龄最大的哥哥十三岁。 席间,孔从最小的外甥女跑来跑去,吃饭不安分,孔老爷笑着调侃,“幺妹怎么那么调皮,快,乖乖坐下吃饭!” 这时的孔父又像是一个慈祥的外祖,并不是不喜孩子的模样,但是对苗青草姐弟,虽说在劝他们多吃点好菜,但话语里的礼貌客套骗不了人。 千禧挨着青草坐,一直帮她夹菜,同时也在诱导,“青草,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哟。” 苗青草抿唇羞涩地笑,小心翼翼伸出筷子,在鸡汤碗里夹住一个鸡爪子,正要往碗里夹,背后传来小外甥女天真烂漫的声音,“外祖母,我想吃鸡爪爪!” 苗青草霎时丢了筷子上的鸡爪,随意夹了一块鸡肉。 这个细节尽收千禧眼底,孔从也看见了,母女俩脸色刷的就白了,孔从还狠狠瞪了苗青草一眼。 之后的苗青草没敢再夹一块鸡肉,盛了一碗鸡汤,草草结束了这餐饭。 饭后,孔从拉着苗青草去一旁擦脸,竟是训斥起苗青草,“怎么那么贪嘴呢你?在别人家,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东西要给别人,听懂没?” 苗青草轻轻点头,始终不抬头与孔从对视。 千禧在一旁听得很难受,那小外甥绝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吃个鸡爪,说出来了而已。但苗青草又有什么错呢,她也不过是想吃个鸡爪。 千禧蹲下身,给苗青草擦着袖子上油污,压低声音对孔从道,“姐姐,鸡爪小孩子都喜欢吃,怎么叫贪嘴呢?” “在家里吃就算了,但这是在外祖家里,这么贪嘴让人笑话!”孔从明显很不开心,“我不比妹妹金贵,生出来的孩子讨爹喜欢。” “为什么?”千禧问她,“你是妾室所出,你妹妹也是妾室所出,为何你爹要偏袒?” “妹妹嘴甜呗,最爱说虚头巴脑的假话,哄的爹和母亲开心,天天爹爹长,爹爹短,母亲又漂亮了,平日里也没见她给爹爹买什么好东西,明明都不是她的亲娘,还能说出母亲是她世上最亲的人……” 孔从的积怨似是被鸡爪子引爆了,开始喋喋不休,直到有下人经过,她才闭口。 千禧静静听完,心里发闷,莫名其妙笑了一下,“姐姐觉得嘴甜是坏事?” “说了做不到有什么用?” “那姐姐你做了什么?” “我一直记挂这爹爹的身体,他腿脚不好,冬天夜里总是咳嗽。” “那姐姐有没有送件衣裳,或是送点滋补品。” 孔从叹了一口气,“前几年苗剑还没赚什么钱,日子紧巴巴的。” “那去年呢?今年呢?” “来了有什么用,无论如何我都比不过妹妹,他向来不喜我。” 千禧抬眸,眼神逐渐冷凉,沉声道,“嘴甜一点,说不定就能多吃个鸡爪。” “咱不缺这个鸡爪。”说完,孔从转头问苗青草,“咱回去吃可好?” 苗青草还能说啥,抿着嘴,微笑点头。 千禧在她眼里看不见光了。 她自己眼里也没光了。 下午,几个小孩子闹成一团,千禧推着苗青草,“去跟哥哥姐姐玩玩好不好?” 苗青草整个身子极力往后缩,躲到千禧后面,抱着她的大腿。 千禧劝了许久,她才小心翼翼离那些孩子们近一些。 好不容易略见成效,孔从突然从千禧背后开口,“他们是不是瞧不上苗剑是个木匠,才不愿和青草玩儿。” 千禧淡淡笑着,语气淡然,却又十分笃定,“不是,他们都是怕你。” “嗯?”孔从脑中轰然炸裂。 孔从正想问什么,孔老爷携夫人缓缓而来,看着院中闹得开心的孩子,两人皆笑得温和慈祥。 孔从的小外甥女忽然冲过来,抱着孔老爷,咯咯咯地笑着,她忽然摸到外祖的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顺手就掏出来了,是个小方盒子,小姑娘奶声奶气的道,“外祖,这是什么呀?” 孔老爷霎时面露难色,但小姑娘已经开了盒子,里面是四个缠了红线的银镯子,很明显,三个是小孩的尺寸,一个是大人的尺寸。 孔老爷虽然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对外孙女道,“这个就是外祖给你求的狮子胡须啊!” 千禧瞬间明白那银镯子的意义,羡江的舞狮有名,狮子胡须是从舞狮头上剪下来几根红线,有消灾祈福的作用,想来是孔老爷特地去求得,但数量不对,许是没给苗青草姐弟二人准备,所以他面露疑色。 “哇!”小姑娘转头对哥哥姐姐喊,“哥哥姐姐快来了!狮几胡须!” 几个小孩围拢了,孔老爷一个个给他们三戴上,苗青草站得远远的,不敢凑近一步。 孔老爷分完镯子,看着一旁站着的青草,眼睛微微眯起,客套道,“三妹啊,这镯子是前些天打的,没料到你要来,本来是给三妹打的,三妹今日不在,就给青草吧。” 他朝苗青草招招手,苗青草僵硬地走了过来,经过孔从身边时,忽然就被拽住了衣裳。 孔从摇头笑着,“不关爹爹的事,是我一时兴起, 这次也是顺路经过,不打紧,这镯子就留给三妹吧。” 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哥哥忽然站出来,取下了手上的镯子,对苗青草道,“妹妹,这个给你吧。” 苗青草迅速地望了孔从一眼,虽然娘亲在笑,她却莫名生出刺骨的冷意,忙转过头,对表哥抿嘴、微笑、摇头,然后转身躲到了孔从身后。 孔老爷有些局促笑了,“这样吧,明天我差人再打两个镯子,呵呵呵呵!” 这莫名尴尬的氛围流淌,千禧脚趾都抓地了,额间渗出细汗。 虽说这做爹的也偏心,但是千禧觉得自己如果做这个爹,她也好不到哪去。 她安慰自己,也有家庭就是这样相处,不奇怪,不奇怪…… 但她不能置身事外。 她瞧见了,孔从的袖子下,那只捏得发白的手,还有那被掐得通红的食指指节。 正文 第33章 红色发带夜里,孔父留人小住,孔…… 夜里,孔父留人小住,孔从无论如何都不愿。 千禧能感觉从那鸡爪开始,她就憋着一股气,回去路上,她不悦的氛围不断向周遭蔓延。 千禧尝试着劝慰,孔从只摇摇头,“我没什么事,我挺好。” 好个鬼…… 千禧看苗青草实在太累,也没过多劝慰,将人安顿好,准备睡了。 夜里,她左右睡不着,便去了梁玉香房间,跟她讲了今日所见。 梁玉香知道她在愁什么,温和地问,“你是不是怕有些话说重了,伤着人心?” “嗯,我娘以前就跟我说,其实所有夫妻都不能完美,月满则亏,但是有些夫妻残缺太过,我却不知道管还是不管,管得过多,我就成了夫妻里的第三个人。” “平常夫妻都能找出症结,因为何事吵架,就从何处入手,孔姐姐这事我还真难以调解,我甚至不了解苗剑,光在孔姐姐这里我就裹足不前。我觉得她的问题,好似和男人无关,我想象不出她和谁能过上还不错的婚日子。” “孔姐姐心里很乱,我每次像是要抓住点什么,都只能抓到一手灰尘,她整个人像是套了一层壳,蛋壳那么脆,倘若谁说上一句刺耳的话,她这壳就碎了。” “我学得道理不多,只觉得若要帮她,就得戳碎她这层壳,再慢慢填满。” “但这到底是她个人的事,世上有快乐的人,也有忧郁的人,我不能站出来,正义凛然地逼她变成另一个人。” “那这样,我就不只是为了解决她婚姻的问题了,我不知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千禧的语气充满无奈的叹息,梁玉香十分认真听她说话,还给她掖了被角,“千禧,我记得说合姻缘,并不是媒氏唯一的职责。” 千禧瘪嘴,抱怨起来,“嗯,可多了,人都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要牵线搭桥,要隐恶扬善,还都得事无巨细,婴孩降生也要管,吵架拌嘴也要问,最是惹人怨!” 梁玉香笑笑,“我跟你讲个故事啊。” 千禧瞬间来了精神,“嗯嗯!” “我十五岁才第一次来了癸水。” “啊?”千禧有些惊讶,大多数女孩十二三岁就来癸水了,十五岁有些晚。 “十三四岁时,我爹娘愁啊,说我是个石女,一辈子嫁都嫁不出去,我听了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完了,看到别的女孩子,我都不敢和她们说话,后来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了。” “爹娘虽然对我挺好,但是他们始终觉得这事丢人又难以启齿,便再没和我说过这事,只是每当有姑娘出嫁时,他们表情都很难看。我也不知和谁诉说,整日闷闷的,越来越孤僻,开始怨天尤人,放牛时,我就想着跳下那悬崖,死了算了!” “时常有媒氏上门,想要给我说合姻缘,我爹娘就觉得丢人,全都推拒了。” “只有一个媒氏不同,她叫周巧,她不问我爹娘的意见,只把我拉到一旁,悄悄问我想不想嫁。我不敢说啊,稀里糊涂就哭了,这个媒氏也被我吓到,便放弃了。” “我觉得完了,天塌了,真得去死了!” “然后呢?”千禧紧张地问。 “后来,那个媒氏又来了,总共来了五次,都会悄悄问我想不想嫁,我实在憋不住了,就跟她讲,我还没来癸水。” “周媒氏听后笑得可乐了,我觉得她缺心眼子吧,我都那么伤心了,她还笑得出来。” “可周媒氏跟我说,不打紧,再等两年,再不来癸水,她可以给我说一门亲事,嫁给个会疼人的鳏夫也好。” “我信了,安心等着,可周媒氏没有说说就算了,她每每遇上大夫,就会向大夫询问我的状况,还会给我抓药,告诉我要多吃枣子,每天晚上泡泡脚。” “十五岁那年,癸水还是没来,我又绝望了,我跟周媒氏说,别忙活了,但她隔天给我带来个大好的消息。” “她直接就去问你爹愿不愿娶我,你猜你爹怎么说的?” 千禧听得津津有味,急吼吼道,“我猜不到,阿娘快讲!” “他说他愿意娶我,若是无法生养,问我愿不愿让他纳个妾室,以延绵子嗣。” “我当然愿意啊,我还怕我嫁不出去呢!能有个男人娶我,我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我害羞,拒绝了。” “后来你爹又托周媒氏给我带话,他说,他等我两年,两年后,不管我有没有来癸水,只要我愿意,他都娶我。就是这句话,让我认准了你爹。” “十五岁那年除夕,我来了癸水,但我那时莫名其妙跟你爹叫上劲儿,我就不告诉他!我就想看看他说的话作数不作数!” “然后呢?” “到了约定的那日,你爹还真把聘礼送来了。新婚夜,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又不是一个只要孩子的人,他还需要家中有妻主持大局,还需要有人与他谈心,女子除了生孩子,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反正他要找个一个过日子的妻。” “真好啊。”千禧感叹道。 “好啥好!你爹要得还真多,要给他管家就算了,还得在他兄弟面前给他撑面子,他还要穿得光鲜,每个月都非得要我去拜菩萨……” “但这些都是小事,以前总吵吵,相处久了,就变成了乐子,到如今,我很满意。” “我必须感谢周媒氏。” “感谢她让你遇见爹爹?”千禧语气雀跃。 梁玉香舒服地叹息,“不是,是感谢她让我知道了更多的事儿,更多的可能。” “我爹娘都没读过书,一辈子见过的人就是村里那几个,别人都十一二岁来癸水,所以我就成了不正常的那个。” “但周媒氏一直跟我说,也有十五六才来癸水的姑娘,不来癸水的姑娘也有嫁得好的,她还帮我寻医问药,她时常还会给我讲许多人许多趣事。” “我娘生了我,但是周媒氏在我脑子里装了很多我无从了解的见闻,就是这些见闻,耐心地养育着那个嫁不出去就得死的我。” “咱们女子又不比男人,生来就是要往外走的,可以知道许多趣事。” “媒氏是个见闻丰富的行当,是我们这些困在家里的女子,长成后的第一双眼睛。” 千禧听完,黑夜中悄悄泛起了泪花,她抿起唇瓣,默默记下这句话。 梁玉香在被褥上轻拍着千禧,“所以啊,千禧,你想想孔从她是不是困扰?她知不知道如何更过得更好?她与父母并不亲厚,谁教过她?她有闺中密友答疑解惑吗?她知道该怎么样养育好一个孩子吗?他丈夫又是男子,本就不如女子心思细腻,又是个木讷性子,怎么可能帮上她?” “你背着天然的责任都不敢帮,世上还有别人会去帮她吗?” “你再看看青草,做爹娘的就是孩子的天,青草的天是乌漆墨黑的,可怜。” * 翌日,碧空如洗。 几人早晨用饭,孔从虽面带微笑,千禧还是能感受到她低沉的情绪。 看来昨日的鸡爪和手镯子风波未过…… 千禧提议,“今天天气那么好,我们去街上逛逛?” 这话一出,千禧看着苗青草 眼睛亮了一下。 孔从礼貌笑着回答,“青遥昨夜哭闹,没睡好,不去了吧。” 千禧忙道,“可是青草想去。” 苗青草小心翼翼看向娘亲,娘亲的脸色不好,她朝千禧摇头。 这么点孩子,察言观色已成习惯。 “那我带青草出去玩,孔姐姐在家里补觉。”千禧没问她的意见,她几乎能猜到孔从的回答,左右不过是麻烦人家之类的话。 孔从不是很乐意,也没有拒绝,僵硬地笑,讪讪地答,“好吧……” 千禧带着苗青草疯了似的跑出门,生怕她没得玩儿。 来到羡江最繁华的街巷,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苗青草羞涩地笑着,眼里满是雀跃好奇。 千禧蹲下身,郑重其事地道,“青草,今日姐姐想送你一个礼物,但是这礼物必须是你最喜欢的东西。” 苗青草鼓囊着腮帮子,有些紧张。 “你如果看到你最喜欢的东西,你就跟姐姐说喜欢,姐姐就买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苗青草犹豫了会儿,眼巴巴望着千禧。 千禧继续道,“我们不告诉你娘!” 苗青草立马点头。 二人在每个摊铺都停留,左看看,右看看。 糖画面前会停留,饰品摊铺前会停留,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物什也会停下来看看,好吃的千禧立马就会买,毕竟她也嘴馋。 苗青草的目光总是恋恋不舍,千禧细心观察着,期待她能指出喜欢的东西。 但走完了一条街,苗青草也没具体指过什么东西。 千禧不甘心,这是羡江东西最多的街,其他街巷不会比这里全。 她停在街边,“青草,这条街到这里就是头,走累了没?” 青草摇头,表情怪异,似是有些失落。 千禧朝她扬起嘴角,笑得神秘,“那我们又从这条街走回去!” 苗青草黑黝黝的眼睛闪过一抹光彩。 “那就走!” 二人乐呵呵蹦着,融入了人来人往街道。 千禧一路不断暗示着,“没多少路了,就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 这话于苗青草而言,并不是疲累的解脱,而是希望一点点消失的过程。 每走过一家摊铺,就像是错失了珍贵的宝物,让她抓着千禧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烫。 她最喜欢的礼物…… 这话像是咒语,一遍又一遍绞着她的思绪,她慎重地看向摊铺上所有的东西。 一抹鲜艳的赤红,在霎时间染红了她的眼。 是一根红色发带,是女儿家最喜欢的红色,发带被绑在细竹竿上,尾端随风摆动摇曳,美得如梦似幻。 她手心不自觉缩紧,却没敢开口,直到走过了那个摊铺,回到街道起点。 千禧蹲下身,轻轻柔柔地问,“青草,还没找到喜欢的东西?” 就这一句话,苗青草眼泪入串丝的珠帘,大滴大滴地落,她用袖子擦着眼泪。 “我喜欢那个发带……”久未开口的她声如蚊蝇,带着哭腔,险些听不清。 但千禧懂了。 她一把抱起孩子,朝那卖发带的摊铺奔去,二人发丝交缠在一起,随风扬起。 正文 第34章 别人送的好看苗青草开口说话了,…… 苗青草开口说话了,为了她想要的礼物。 千禧背着腿走软的她缓缓往家里走,她将发带小心翼翼放进荷包,万分珍惜。 千禧问她,“青草,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是害怕吗?” 苗青草将脸埋进千禧脖颈,她含糊不清地道,“因为我说我娘的坏话了。” “嗯?你说她什么坏话了?” “我说她疯了……那日我去冯阿叔家里,我说我娘疯了……”苗青草叽叽咕咕。 “就这样?”千禧刚问出口,就感受到她温热的泪,“她又没听到,你怕什么呢?” “可是,我娘对我很好……她早晨才亲手给我做了蛋羹,碗太烫落在地上,还把她手划破了,要不是我爱吃蛋羹,她就不会受伤了……” “可我还说她是疯子……” 也不知是苗青草重了,还是她说的话重了,千禧有些喘不上气。 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苗青草已然成了孔从的影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风一吹天都得塌下来。 她干涩地笑笑,没敢再问苗青草过于沉重的话。 回到岚县后,千禧去看了苗剑的进度。 苗剑在院子里雕刻,巨大的屏风上,一条霸气的十足的龙盘绕其中,周遭镂着飞禽走兽,花草飞鱼,皆栩栩如生。 据说他雕刻时不喜人打扰,若是中断,整个人便会阴气沉沉,千禧只能等着。 从早上等到晌午,一坐就是一整天,晌午饭他也不吃,就这么站着,盯着他的作品,像是看到千年一遇的美人,珍惜,崇敬,眼里的热爱一点也掩不住。 对匠人来说这是好事,但对一个妻子来说,许是折磨。若是长期在这种不闻不问的关系里生存,很有可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不爱了。 直到光线彻底消失,苗剑放下手中刻刀,唏哩呼噜吃完了一碗汤饭,一天就结束了,他也不与千禧打招呼,躺靠在椅子上休息。 千禧问他,“你想你夫人和孩子吗?” “想啊,可是你们不让我见,我没法子。” “那你为什么不求我们,让你见见夫人和孩子?” 苗剑皱眉,“我这个人脑子笨得很,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你们说只要雕完就能见,那我就使劲雕。” “仅此而已?”千禧眸光锐利些许,“那你一天结束之后,为什么不来问我关于你夫人孩子的情况?” 苗剑忽然眼神闪躲,“问了也见不着,有什么用呢?” “你不爱你夫人和孩子?” “怎么可能!你是媒氏也不能这么说话!” 他否认的态度很坚决,但千禧很明显觉得苗剑逃避她,逃避与她对话,逃避与她的眼神交流,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体阻隔其中。 千禧放松了姿态,“那这样吧,我允你回家,今晚你就搬回去。” 苗剑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是不可置信。 千禧目光灼灼盯着他,捕捉到了他每一个神情,他没有喜色,只有震惊,他甚至没有应。 什么意思呢? 若是爱夫人和孩子,他至少该应下。 千禧再次询问,“苗大哥,你应了,我就差人将这木雕搬回苗宅。” 苗剑仍然没有应下。 千禧有些错愕,“你不想回家?” 苗剑:“呃……千媒氏……不是……” “那你说说缘由,若是没有缘由,我也不能拘着你。”千禧再次逼问,眸间的认真,让她多了几分压迫感。 “若是搬回去,我可能完不成这木雕。” “为何?” “我……三娘要怨我,怨我总是只盯着木雕,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我……我看着木雕时,总要去想这一刀的走势,深浅,映衬,我就没法去看她,若是开口跟她说话,我整个人就很不舒服,青草和青瑶闹起来,我也浑身难受。” “所以每次结束雕刻,我就会对三娘嘘寒问暖,她要什么我都答应,但无论我怎么道歉,她都会说她心凉了,再也不想和我好了,嫁个阿猫阿狗都比我好。但我从未想过要弃他们于不顾,我把所有钱的都给她管着,什么都听她的,就是希望她能不要离开我。” “可……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病了,不雕刻的时候,我心里头慌得很,只有灌下一大碗糖水,才能勉强安心。可只要我拿上木头,握着刻刀,我又好起来了。” 千禧听明白了,这两人都有点疯魔,怪不得会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她思考着,“若孔姐姐在你雕刻的时候不问你,等你雕刻完了,再一起用饭,只唠唠家常,陪孩子玩玩,你还会那么紧张吗?” 苗剑木木地想了一瞬,“以前或许可以,但是最近我好像疯了。” “我接了五百两的单子,我还接了这要献给皇帝的贡品,我越来越害怕她 跟我说话,生怕哪一刀出错,那天……青草来身边叫我……我竟然开口骂了她,骂完我就后悔了。” 原是这般,他的手艺得到了人们的认可和追捧,把自己看得越来越高,也想追求更精湛的技艺,加上贡品给他的荣光,他理所当然会全情投入。 这事在匠人文人身上常见,就像江祈安练字一样。 但这种执念不能失衡,更何况苗剑已有疯癫的趋势。他到底是个丈夫父亲,不管夫人孩子在金玉署是要被训斥的。 他们一家人再这样下去,早晚得疯上几个。 不得不管了! 苗剑是赚钱的,暂且不能绝了他的来钱路子,只能让他做出让渡。 “那这样,苗大哥,这屏风就放在江宅,你每日完成雕刻后,就回家住,但是必须得在日入时分回家,除非万分紧急。” 苗剑有些犹豫,“可我习惯刻到黄昏。” “你难道想永远借着灯看你的夫人和孩子?” 苗剑沉默。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你都让不出,那你还能对你夫人孩子做什么?” 苗剑思考一番,眉头皱着,点点头,“嗯。” “还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千禧认真道。 “什么事?” “绝不能再动刀子!你知不知道你发一次疯,你的孩子会记多久?” 苗剑愧疚应下,还提出了质疑,“有时候我忍不住。” “孔姐姐交给我,以后她再问你爱不爱她,你就当耳旁风了。” “嗯,我应你。” “但仅限于虚话,你知道什么叫虚话吗?” 苗剑的脑子果真一根筋,问一下答一下,他摇头,“不知。” “爱不爱就是虚话,但比如她说她头痛,说孩子喜欢什么想要买,这就不叫虚话,懂了没?” 苗剑似懂非懂。 千禧怕他不明白,又举了几十个例子给他分析。 与苗剑商量好后,苗剑便搬回家里住了,千禧先让他们适应两天。 苗青草很开心,整日黏着那个专心陪她玩的爹。 孔从见他们父女二人如此亲密,心里悄然滋长着什么,是一种不悦的情感,但她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直到有一日,早晨,苗剑抱苗青草起床,晃眼看见她枕边红色的发带,便夸了一句真好看。 孔从在张罗着早饭,苗剑一时兴起,说要给苗青草扎头发,顺手给她扎了个辫子,系上了那根发带。 苗青草早就想用那发带了,这会儿满心欢喜,眼睛笑得弯弯的,不多时她又把发带取下来。 苗剑见状很是不解,“扎着好看啊,取下来干嘛?” 苗青草讪讪道,“我怕我娘会骂我。” 苗剑脑子里就一根筋,压根理解不了其中弯弯绕绕,笑呵呵地又给她扎上了,“骂你干嘛,这么好看!” 苗青草想着是爹给她扎的,有了靠山,惧意便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直到坐上桌子那一刻,孔从一眼就看到了显眼夺目的红,脸色骤然发白,她沉声问道,“青草,哪儿来的发带?” 苗青草心里咚的一下子,忙将身子贴到了苗剑身上,畏畏缩缩地开口,“是爹给我扎的……” 孔从一眼瞪上了苗剑,“你给她买的?” 苗剑傻不拉几地答,“没有啊,我从来不买这些的。” 那还得了! 孔从怒声问道,“苗青草,哪儿来的发带?” 一时间,整个屋子温度骤降,一旁服饰的丫鬟,都死死低着头,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苗青草眼泪唰地滚落,比瓢泼大雨还惊人,但她没有回答。 苗青草就喜欢有人送她东西,这个发带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宝,她觉着,若是把千禧供出来,那她一定会失去一个送她东西的姐姐。 她不愿接受那样的结果。 所以她咬牙死犟着,一言不发,眼中泪水点点滴落在鞋面上,她完全看不清今日穿的哪双鞋。 孔从不依不饶,“小小姑娘不学好,哪儿顺来的东西?还死不交代!” 孔从喊来了所有下人,挨个问了一遍,没有知晓这发带的来路,她怒意更胜。 苗剑更是懵的,他劝道,“不就一根发带嘛!” “什么叫不就一根发带!这东西偷得抢的,还是别人送的?若是有人用一根发带骗走你女儿,你如何是好?你从来都是甩手掌柜,孩子你管过吗?” 苗剑被吼得不知所措,弱弱讲一句,“没那么严重吧……你好好问……” “我问了,她不说啊!还跟我犟起来了!” 孔从转过身掏出了一根细条子,在空中挥出哗的声音,吓得苗青草浑身发抖。 孔从见她还是不说,一条子就挥到了青草背上。 虽然隔着衣裳痛感不明显,但第二条子挥来时,苗青草还是吓得哇哇大叫。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嗓子被震得发疼,还吓哭了一旁两岁的弟弟,她声嘶力竭,整张脸通红,口齿含糊地道,“是千姐姐给我的!” “是她硬塞给我的!” “娘我错了,我不想要的!” 苗剑忙站出来劝她,“嗨!这下知道了,是人家千媒氏送的!这扎着多好看啊!还得谢谢人家!” 苗剑脑子里那一根筋,压根不会想到,他这句话可谓是捅破了天。 只见孔从抬眸,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地问他,“好看?” 苗剑还未意识到,补了一句,“好看啊!咱家姑娘扎着多好看!” “别人送的就好看是么?”孔从冷冷道。 苗剑鸡皮疙瘩瞬间蹿遍全身。 正文 第35章 破她的壳这些日子,除了金玉署的…… 这些日子,除了金玉署的特定的差事,千禧没事就往苗家跑,今日也不例外。 她以为她来得够早,慢悠悠晃着,却听得苗家传来小娃娃撕心裂肺的哭喊。 匆忙赶去扣响了铜环,却无人应答。 这个时间门房不可能没人守着,宅子明显有人,那现在是不让她进? 昨日这夫妻二人看起来很温和平静,孩子也很开心,苗剑此刻没有触及到木雕的事情,千禧推断,大概率是孔从闹起来了。 思绪之间,又是小孩子尖锐的哭喊声。 没人给她开门,千禧只能从江宅借梯子。 江祈安从莲花村归来,浑身泥土,灰扑扑的,面色也憔悴,他一边拍着身上的泥,一边问千禧,“要不要我陪你去?” 千禧指挥着人搬梯子,“你去做什么?” “帮你劝劝。” 千禧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有冒出来的胡茬,就知他一夜没睡,她笑笑,“你去那就不是劝了,那叫判!好好沐浴,等你睡一觉,我都解决了!” 江祈安只能作罢,他大小是个官,所谓劝,不过是借威压让他们息事宁人。 千禧翻过院墙时,屋里的哭声已经没了,不禁联想到,不会打坏了吧…… 越想越可怕,她急匆匆赶去,迎面撞上一个小不点儿。 苗青草颤着身子抬头,瞳孔骤缩,不自觉退了两步。 千禧蹲下身子,看着她惊恐的红眼,心头竟有些闷闷地发痛,她伸手拂去苗青草的泪水,“怎么了?青草?发生了什么?” 苗青草欲言有止,摇着头往后面退缩,眼里的千禧在像是忽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她害怕极了。 千禧再次追问后,苗青草畏畏缩缩伸出了手,千禧也摊开掌心,蓦地,她送给苗青草的红色发带,落到她手掌,被揉成一团,潮湿且滚烫。 千禧皱起了眉,目光在一瞬变的凛冽,“因为这个你被骂了?” 苗青草委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心里对千禧有几分信任,所以她点着头,缓缓伸出手臂,挽起袖子,两条细小的红肿痕迹。 “还被打了?”千禧心口震颤,有些无法呼吸,还生出了自责,若是她没有自作 主张送她东西,也不至于让她受这一顿打。 可一瞬后,她又觉得荒谬,苗青草是个人啊,就算她只有八岁,她也有喜恶有认知,不过接受了一根发带,怎么就成十恶不赦了! 她拉着苗青草,想要找孔从当面对峙,苗青草却使劲扒拉她的手,“千姐姐我能不能不不去……我不想去……” 千禧听她畏畏缩缩的话,窝火得很,又蹲下身,目光沉沉望着她,“青草,你要是不想去,你就说我不去,不要问我意见!” 苗青草被吓着了,不明所以地答,“我……我不去。” 千禧知道她不明白,她只是因为怕才顺着她的话说,她也反省自己操之过急,沉了一口气,柔声道,“青草,我现在我去问你娘为什么打你,你想听吗?你如果想听,我们就一起去问她。” 苗青草眼神闪躲,不答。 “青草,你怕了,就永远不知道为什么,那你怎么改?怎么让你娘开心?想不想去是一回事,怕不怕又是另一回事。”她抚着青草的头,“你现在告诉我,想去吗?” 苗青草眼神惊惶,却认真点头了。 千禧再问,“你怕不怕?” 苗青草低头,想了半晌,缓缓点头。 千禧蓦地朝她一笑,“青草真乖!” “以后遇见事情,你就先想清楚自己想做还是不想做,再去想顾虑什么。你能说出来,父母也好,姐姐也好,我们才能帮你。” “比如你说你怕,姐姐知道了,就会站在你身前。” 苗青草的惊恐情绪被安抚到了,她乖巧的点头,嘴角轻微扬起。 千禧拉起她的小手,“一会儿你就站我身后,我保护你!” 苗青草终是破涕为笑,她嗯了一声,看着千禧头上丁香色的绒花,稍动一下,就镀上了一层薄金,怎么看都觉得好看,她笑得愈发明朗。 饭厅。 这顿早饭又没吃完,孔从冷冰冰端坐在椅子上,眼睛木然盯着一处,寒意从周身蔓延,整个屋里像是结满了冰霜。 苗剑不禁咳嗽一声。 忽的,孔从开口,“你以为我想打她?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心痛!” 苗剑一愣一愣的,“我没说你打错了,你是她娘,教训她是应该的。” 孔从松了一口气,又问道,“我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苗剑想着女儿被打时的可怜模样,直言道,“是有点儿,就一根发带,你要是担心钱……” “现在又变成我小题大作了?”孔从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她今天能收千媒氏的礼,明天就收别人的,外面土匪牙子要多少有多少,要骗就让他们骗去……你女儿我才不管呢!” 苗剑怔住,好像是她自己说的小题大做…… “你什么都不管,根本不会知道我为她做了什么。你去看她的柜子里,全是我给她买的发带,珠串,头花儿,少说也有几十样,她偏生说那条发带最好看……” 苗剑脑子有些麻,他好像记得,女儿没说过好看,是他说的…… 但他也不承认,就任着孔从发泄,简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青草就是喜欢我给她买的发带,怎么了?” 千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二人皆怔愣住,厅内骤时落针可闻,空气都尖锐了几分。苗青草吓到,似是从未听过这样直白又锋利的话语,她不安地攥住千禧的裙摆,微不可见的拽了拽。 孔从清晰的记得她让门房关了门,谁也不让进,这会儿她尴尬地笑着,“千媒氏从何处进来的?” 千禧没有回答她的话,直道,“金玉署有律令,媒氏对打骂幼儿有管教之责,孔夫人,敢问你今日是否打骂过苗青草?” 千禧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两人都紧张起来,苗青草身上还有红痕,孔从不敢胡诌,讪讪挤出两个字,“打了……” “当然,我们也不是打了就要管,孔夫人,你说清楚缘由。”千禧自顾自找了根椅子坐下。 “她乱收别人的东西,千媒氏难道觉得不该打。” “何为乱收?何为别人?是在问清楚之前动的手,还是先动手逼迫她说?” 孔从一时语塞,只道,“她自己不说,我着急……” “孔夫人,你只用回答我的问题,不必忙着找借口。” 今日的千禧与往日判若两人,严肃的气场让孔从有些害怕,她不悦地绷着脸,脸色铁青。 千禧转头就去问苗剑,“苗木匠,你说。” 苗剑脑子不过弯,看了一眼夫人的脸色,战战兢兢回答,“是先动的手。” “孔夫人,那我就要批评你了,青草才八岁!就因为收人一根发带,你就要逼问她,责怪她,她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孔从很不乐意,满腹委屈,眼泪瞬间就落下了,“我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千禧知道孔从的习惯,为了她好这样的借口十分好用,能轻易将这事情根源模糊掉。更可怕的是,她甚至不认为这是借口,仿佛所有对孩子的行为都是出于爱,天然正当,无可挑剔。 这很可怕。 千禧也不接她的话,继续问道,“那知道是我送的东西后,有停止打骂吗?” 孔从又沉默。 千禧道,“苗木匠,你说,不要说假话,你说假话,我什么都解决不了!” 苗木匠只好如实回答,“打骂得更凶了。” “为什么?” 苗木匠也想不通,在知道是千禧送的东西后,觉得事情就已经解决了,万万没想到夫人更崩溃了。 就算是孔从本人,也迷惑了,为什么呢?她为什么更难受了? 千禧见他们都没有动静,想清楚了缘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孔夫人,苗木匠,你们不知道,我知道。” 二人抬头,眼神迷茫又急切。 “孔夫人不喜欢青草和我交往密切。” 孔从有些震惊,“我怎么会?” “你甚至不希望她和任何人交往密切。” “我……我没有。”孔从否认,“骇人听闻!” 千禧认真望着她,“这的确骇人听闻啊!但真实的发生在你身上!你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不到,也想不通,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必答我,就在心里想。” 不必说出口,无疑让孔从卸下了防备。 千禧又觉得不够,她让孔从找来了负责生活起居的几个下人,需要他们提供更真实的反馈。 人到齐后,千禧开口,“青草喜欢吃蛋羹,你日日给她做,但其他饭菜你又让下人做,这是为什么?” 千禧问完,停顿许久,不管观察着孔从的眼神。半晌,她接着问道:“若这蛋羹是厨子做的,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想太好了,厨子真贴心,居然记得青草喜欢吃蛋羹,该奖!” 千禧提醒厨子和丫鬟,“你们也想想,当你们替夫人做了蛋羹后,她是什么反应。” 千禧继续,“下一个问题,若是蛋羹是厨子做的,青草吃完后说,‘娘亲,今天这蛋羹真好吃,和往天不一样!’孔夫人,你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让孔从脸色煞白。 问完后,她让人思考了许久,望向孔从,“孔夫人,你能回答吗?” 孔从脑子已经混乱了,并不能答。 千禧道,“那我让仆役们答,听听你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后,都做了些什么。” 仆役们虽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事情他们都记得清楚,挨个答出了实情。 正文 第36章 菟丝花厨子讲:“那日夫人和老爷…… 厨子讲:“那日夫人和老爷又闹上了,夫人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没有来后厨做蛋羹,我想着小姐天天都要吃,便给她做了一碗,当天晚上就有人来让我以后不要做蛋羹了,我寻思着是我手艺不好,小姐不爱吃。” 与千禧理解的大差不差,她问丫鬟,“你们当时在饭桌上,觉着小姐喜欢吃那蛋羹吗?” 丫鬟答道:“小姐喜欢吃的, 当时吃到一半夫人出来了,见小姐那蛋羹碗里干干净净,她问碗里是什么,问完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夜里都已经入睡了,夫人突然唤我,让我告诉后厨以后别做蛋羹了。” 千禧听完,轻抚苗青草的背,“青草,告诉姐姐,你喜欢吃那碗蛋羹吗?” 苗青草记得,那日的蛋羹味道不一样,竟是有一点点醋味,很是怪异,意外的好吃,她混着饭就给吃完了。 现在被千禧这么一问,她眼神悄悄往娘亲那处瞥,却被千禧伸过来的脑袋挡住,千禧笑意温和,语气却坚硬,“青草,说实话!” “好吃……”苗青草声音在喉咙里打转。 尽管她说的很小声,但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孔从也听见了,心头一颤,浑身焦躁起来。 千禧看见她变换了坐姿,身躯僵硬,手拢在袖中,微微颤动。 她甚至没有问苗青草,到底是谁的蛋羹更好吃,孔从的反应便是巨大的。 若是有朝一日,她意识到青草有了更喜欢的食物,或是更好吃的蛋羹,或是路边摊铺随意一餐饭,那她就会碎掉。 她或会假笑着问青草,“娘亲给你做的饭就不好吃吗?” 青草囿于娘亲的付出,几乎不能说出实话。 至此,苗青草人生被圈禁在孔从的能力之内。 娘亲的人生就是她的人生边界,娘亲做的饭是世上最好吃饭,娘亲梳的头必得是手艺最好的,娘亲选得衣裳一定是最好看的。 即使苗青草曾生出过不服,不认同,但这样的念头在脑中经年累月的重复,她还能敢去接触那些美好的东西吗,她能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吗? 若是孔从心坏,一切都是有意的控制,那千禧大可以当她是个坏人。 但她是好心,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也不知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她只知道孩子是倾注的全部心力去爱的人,是独属于她的存在,她的付出,要在孩子身上得到回报。 她想要证明她是重要的,她渴望自己的存在独一无二,闪闪发光,让人喜欢,受人重视。 她通过往自己身上加注痛苦,得到她想要的回馈,比如冒雨走五里路去摘草药,天天给亲手做蛋羹,丈夫女儿谁能不心疼,只能夸赞她。 这样的夸赞,让她暂且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她的壳。 但是这样的夸赞不可持续,对方早晚会忘记,会习以为常,她就会崩溃,不断重提旧事让人心怀愧意,得到短暂的安抚,她又稍稍得到一点快乐。 可这样的快乐短暂,虚无,又太轻,只能在极短的时间镇痛,她只能开始下一轮自虐来满足自己。 她乐此不疲,周围人全都得累死。 千禧得戳破这层壳,她转头,认真地问孔从,“孔夫人,你难受吗?” 孔从木木的,“我……我……” 千禧推测出了她心里隐秘的想法,但如何让她自己理解自己,着实是一件难事,不能急躁,不能逼迫,不然她情绪要是激动过头,是不可能冷静思考问题的。 千禧坐到了孔从身边,将苗青草推到了她怀里,待她安静了一会儿后,千禧才平静地开口,“你不必想你为什么难受,你只用告诉我,你在听到青草说好吃以后,高兴还是难受?” 千禧面上没什么攻击性,孔从抱着孩子,安心不少,她实言相告,“不太舒服……” “比起青草吃没吃到蛋羹,你更在意她是不是最喜欢吃你做的蛋羹?” 孔从脑中忽然一通,但不愿承认,所以她选择不开口。 千禧又问,“孔夫人觉得你做的蛋羹是天底下最美味的?” “那倒没有……” “但你希望青草这么觉得。” 孔从沉默。 千禧又换一个话题,“青草喜欢我送她的发带,青草,对吗?” 苗青草在孔从怀里,微不可见地点头,孔从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手臂不自觉得收紧。 “孔夫人,我不喜欢你的性子。” 千禧蓦地开口,孔从猛地抬头,连苗剑和苗青草也不约而同抬头,惊悚地瞪着千禧。 这句话锋利又无情,怕是没人在她面前讲过,家人更是不敢触及这个领域。 孔从红了眼,心像是坠了石头,一层一层往下落,咚咚的,每一层都会砸穿她的壳,直至她的底线,没有比这话更可怕东西了。 但她不开口,不知怎么反驳,只是觉得委屈,难受。 千禧让她适应了一会儿,才道,“可是那又如何?我说的话就是天理?我不喜欢你又如何?你活得好好的,没有少一根头发,除了心被扎一下,你还能像往常一样正常活下去。” “天没有塌,不是吗?” 不知为何,起初孔从心里的确阵阵刺痛,但慌乱无措一瞬后,人又立马平静下来。 好像……没那么严重。 但孔从还是哭了,哭得痛心疾首,“千媒氏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都不了解我,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评判我!” “我只是说我不喜欢你而已。”千禧对她的哭泣显得淡定,甚至有些麻木,反倒是苗剑和苗青草眼珠子随着二人滚来滚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千媒氏,你也去过我家里,我父亲如何偏心待我兄长和妹妹的,又是如何待我的,你都看见了,我娘也从不会帮我说上一句话!从来就没人对我好过!我这般对青草,都是因为爱她。” 千禧忍着叹息的欲望,无奈的反问,“所以,你在怪你爹娘?” 孔从被千禧这话气到,更想辩驳了,“千媒氏你年龄还不如我大,你说的话就对吗?就算是你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初我原本是要嫁给羡江染坊吴爷家里的,是你娘几次三番劝我嫁给苗剑,若不是你娘,我至于那么辛苦吗?” “你在怪我娘这桩媒做得不好?”千禧反问。 千芳是公认的良媒,哪怕在羡江也很有名气,孔从迫于这个名头,也没应千禧的话,转头继续反驳,“就算不怪你娘,但是苗剑也算不上什么顶好的男人,他整日心里只有木头,整个人就是一块木头,他只把我当个做饭持家的,从未把我当个夫人,我嫁给他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平日里,苗剑总听这样的话,今天说得不算太难听,他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千禧头痛,又是这没有实际问题的问题,她拧着眉心,“所以你在怪苗剑?你不快乐,所以你要找个人怪?” 孔从放下了孩子,站起身来,逼近了千禧,“从来没人真正对我好过,我只是对他们失望罢了。” 千禧也站起身,与她面对面望着,“孔夫人,只有别人对你好,顺着你,捧着你,你才会觉得日子是有意义的,对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要是个个都像我一样,说不喜欢你,你是不是就完了?” 孔从被这个问题绞了脑子,一时想不出答案。 千禧抱着手,开始踱步,她想描述得更精准些,她道,“孔夫人,倘若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那你说这些话无可厚非,顶多是个可怜的孩子,仅此而已。” “你十六岁嫁人,前几年苗剑穷,你也年纪尚小,对夫妻与家庭懵懂,也很正常。” “但从苗青草出生起,苗剑就已经算小富了,生活在变好,你还在说这种话,属实有些孩子气了。” “像什么呢?像菟丝花,巴着人吸血呢!” “苗剑和青草一日不哄你不夸你,不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夫人最好的母亲,你就会发疯是不是?” “怪天怪地怪父母怪男人怪子女,那不就是求天求地求父母求男人求子女吗?” “最关键的人,你自己,起了个什么作用?专门负责盯着人有没有爱你,给他们的行动做出评判?” “你别说你吃苦了就万事大吉,苗剑他能忍,七八岁的青草能忍,不能代表别的人能忍,长大后的苗青草青遥能忍!” “你知道我娘为什么要跟你说这门亲事吗?只有苗剑这样的木讷的人才会关心你的情绪,换别的男人,谁管 你啊!” “孔夫人,你再这般下去,以后铁定是个恶婆婆!” 孔从抬眸,满脸不解,毕竟她从未觉着自己是能跟恶沾上边。 “你就是那种,儿子给夫人买个零嘴,你都要一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恶婆婆,嘴里还要怨,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怎么有了媳妇忘了娘!” 孔从:“……” 苗青草听前面的话昏呼呼的,这会儿被这句话逗笑了,不过是下意识的一笑,背后一道冷寒目光投来,吓得苗青草一个哆嗦。 千禧看见苗青草瞬间僵住了脸,将孩子抱在怀里,轻柔安抚。 她很少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但她真怕孔从听不懂。 但既然说了,就要把话说透彻,她对青草道,“青草,你喜欢娘亲吗?” 苗青草瑟缩着点头,“喜欢……” “那你说说,最喜欢娘亲什么好不好?” 苗青草闻言,思考得认真,千禧趁势挥手,示意孔从坐下。 孔从也不知怎的,整个人被千禧牵着鼻子走,起初她震惊害怕,却又忽然被安抚,平静时,她又问出无比尖锐的问题。 反反复复几次,这些话,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刺耳了。 正文 第37章 江祈安生病苗青草回忆道,“我喜…… 苗青草回忆道,“我喜欢娘亲陪我去采莲蓬,每年七月,我们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马儿洲,那里有个戏班子会唱戏,咿咿呀呀,我听不懂,娘亲就会跟我讲他们到底在唱什么……” “我还喜欢娘亲教我酿酒,去年我们是酿的杏子酒,前年我们酿的青梅酒,有几次做坏了,把爹爹吃得上吐下泻……” 苗青草说了好几件小事,声音越来越响亮,她的话纯真懵懂,孔从渐渐放下戒备,笑着落下了几滴泪。 这些小事,她几乎都忘了,今日女儿说起,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有这么幸福的瞬间,她将额头贴近苗青草的脸蛋,轻蹭了蹭,爱惜又依恋。 千禧适时插嘴,“孔夫人,你知道青草喜欢什么了吗?” “喜欢玩儿。” 千禧摇头,“她喜欢新奇的体验,玩和玩也不一样,在家门口玩,和去见识新鲜玩意儿不同的。” 孔从恍然大悟。 “孔夫人,听完了她夸你,你敢不敢听听她不喜欢你的地方?” 孔从张嘴,喉间干涩,良久,她微微点头。 苗青草有些紧张,眼神望向千禧,千禧朝她点头后,她道,“我每次想跟谁玩,娘亲就会骂我。” “有么?”孔从挑眉,“你上次不也也跟如兰玩了?” 苗青草讪讪道,“娘亲……你当时没有骂我,但是我一说找她玩,你就会上说……家里待着不好吗?” “我那是担心你安危!” “可是如兰生日宴,好多小姑娘都在,她们的娘亲也在,很多人在一起,不会有坏人,我想去玩……” 孔从还想反驳,千禧阻止道,“孔夫人,听孩子说完。” 苗青草有千禧做靠山,总算把心里话全部吐露,听得孔从一愣一愣的,不承认,不反驳。 千禧虽隐隐有些担忧,却残忍地让苗剑也开了口,“苗木匠,你也得说。” 千禧的语气强硬,苗剑没法拒绝,“我说不清,只是每次问我爱不爱的时候,我就很难受,我不知怎么才算爱你,更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有时我也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不爱,可是我除了木雕,就只有你和孩子。” 苗剑的犹疑,让孔从红了眼,“所以你就是不爱我们。若让你为我和孩子放弃你的木雕,你做得到吗?” 千禧恍惚看见了那晚苗剑朝自己捅刀子场景,极端的二选一,难免让人疯掉,她开口打断,“孔夫人,不要问这样的问题!” “可是一个家没了爱,又有什么意义?” “孔夫人,有人觉得男人给自己花钱叫爱,有人觉得花时间陪伴叫爱,有人觉得百依百顺叫爱,你觉得怎样叫爱?” 孔从被问得一懵,她想了一会儿,苗剑的钱在她这,苗剑除了木雕的事,的确对她百依百顺,她含糊地回答千禧,“多花时间陪陪我和孩子吧……” “那今日和明日,苗木匠就不要去雕刻了,就在家里陪夫人和孩子。” 千禧定下了这事,她知道孔从要的东西不是那么简单,但她说再多都不管用,事教人一次就会,便让他们体会两日。 苗剑还挂念着他的木雕,转身便去江祈安的宅子看那木雕的完成度。 不得不说,苗剑这活儿太精细,拇指大这么点地方,能雕出百八十层花瓣,且进度与屏风大小无关,有时一日就雕拇指大的花,有时能雕很长的龙身。 千禧想着与江祈安商量一下,毕竟她怕耽搁了大事。 江年倒是很开心千禧能问,滔滔不绝给千禧讲起了江祈安这几日的行踪,“爷前几天去看红石山了,准备将山炸开后,就带徭役去挖河,最少有五日没睡觉!可苦了咱们爷!” 千禧想起今早他状态不好,微微皱眉,“是哦,今早看他走路都有些绵软……” 正说着,就瞧见院中一个老者,花白的胡须,佝偻脊背,头发乱糟糟的,模样似是很生气,在院里绕着圈踱步。 千禧悄声问道,“这位爷爷是?” “爷爷?人家才四十。”江年小声嘀咕。 四十…… 千禧忙闭嘴,满是歉意的皱了皱鼻子。 “他是江南来的水工许多乾,人家都称钱爷。” “许多钱?钱爷?”千禧惊讶道。 江年一听明白千禧想岔了,解释道,“是天地乾坤的乾,不过称他钱爷嘛,倒真是因为爱钱。” “祈安请他来就是指挥挖渠的吧?” “嗯,但他不愿。” “为什么呢?” “不知道啊,大人他可发愁,叫我们好吃好喝招待着,但他嚷着要走,我们也头痛。” 千禧不知内情,也没再多说,转头去了江祈安房间。 晌午时分,屋子里都拉了帘子,一室昏暗,光线透不进来,适合睡觉,但是熏香却是醒神的柏子香。 千禧见帐幔里的人影像是坐着,想江祈安人是醒的,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一个脑袋就钻进了帐篷里,“祈安!” 江祈安正头痛,千禧的脸忽然之间水灵灵地出现,满是笑意,明媚活泼,他忍俊不禁,却想起那日醉酒后的冒犯,冷声道,“你不该进我房间。” 千禧本想反驳,却觉得他不对劲,神情病恹恹的,眼睛半睁着,胡须也没来得及剃,整个人有些憔悴。 这模样她见过,他生病了就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嘴里还一定会说,“我没病!” 她跪在床边,伸手就朝他额头探过去,果真,烫的惊人。 她的脸当时就垮下来了,“你又把自己弄病了!” “我没病!” “没病就见鬼了!”她拽着江祈安,就将他按到床上,被褥往他头上一蒙,被角往他肩下一塞,“你躺着,我去找大夫!” 她可强势,一转身就只能瞥到她飞舞的裙边,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又轻快,容不得他拒绝。 躺下时,他才觉得头晕,直想一觉睡过去。 不多时,大夫便来了,替他搭脉。 千禧十分利落让下人撤走了香炉,窗户一开,暖热的微风扑面而来,屋里味道散了一半。 大夫嘱咐道,“就是风寒发热,夜里可能还会烧,用井水冷敷会好一些,我给大人抓点药,吃了就睡,两三日便好。” 千禧认真听着,直点头,全都记下了。 江祈安满脑子都是两三日,炸山在即,他今日回来也只是为了说服许多乾,却被千禧摁到这床上,他愁得很。 却也真真想睡过去。 大夫走后,他呆呆望床顶,三根柞木,要躺三天,他不开心。 千禧头伸过来了,凝了他许久,直言道,“你不开心?” 江祈安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怪我把你摁在这床上,什么事也做不了。”她一边说,一边替他换掉了头上的湿布巾。 “我没有……” “死鸭子嘴硬!特别是你,这世上没人比你 更犟了,也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心里绕几个弯儿我都知道!”千禧说得一脸骄傲,下巴扬的高高的。 江祈安虚着眼,“你多了不起!” “那是自然!”千禧得意完了,也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安慰道,“祈安,县衙那么多人呢,你不在人家也会好好干活!” “那可不一定……” “那你去了人家就一定不偷懒?” “那倒也不是……” “那你还愁什么?好好睡吧!” 好有道理,他竟然没法反驳,乖乖闭了嘴,将脸扭到一边,一副别扭的置气模样。 千禧看他拧得死紧的眉毛,就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当即便问出口,“听说你在愁那位钱爷?” 猜得很准,江祈安无奈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搞不定他,他不想做?还是你钱没给够?” “不知。”江祈安嗓子疼,声音有些沙哑,“就是不知道才头疼。” 他长叹一口气后,缓缓开口,“我书信请他来的,昨日他才到岚县,今早我匆忙赶回,还没说两句,他就说做不了,我一头雾水。明明他看过我的图,书信中也不乏夸赞。” “水利我只懂一些,图也是多个水工一起拼凑的结果,并非一气呵成,总归在某个节点会有差错。钱爷曾在江南开了一条渠,灌溉两岸农田数百里,经验十足,我需要一个总领大局的人。” “但钱爷今早一口回绝我,说今夜他就会返程江南,我这不是急嘛,千禧,让我再去问问……”江祈安说着,艰难撑起身子。 千禧又把人摁下去了,“我去帮你问。” “你?你不懂水利,如何与他谈。” “我嘴比你甜!”千禧一脸自信,“我虽然不懂水利,但我大致能判断他不愿接这活儿的缘由,问出缘由我再来问你,你就安心躺着。” 她说完,又将被角死死压在江祈安肩下。 江祈安像是被这被角封印了一般,浑身瘫软,没法动弹。 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千禧水灵灵就坐到了许多乾对面,自我介绍一番,“钱爷,冒昧了,我是江祈安的姐姐,可否让我陪您吃这顿饭?” 许多乾自顾自吃着饭,头也不抬一下,“我管你他姐还是他婶儿,这活儿我接不了,饭吃了我就启程。” 是个干脆的人,也是个要管肚子的人。 千禧给他倒酒,若是能把他灌醉,也能拖延一些时间,“钱爷,尝尝我们岚县的桂花藕,这是最早一批藕,口感最是脆嫩,无需加糖,自带甜味。” “还有这卤水鸭,这个季节的鸭子没那么肥,肉卤出来刚刚好,也不差柴,也自带一股回甘味道。” “钱爷,这一桌子都没有放糖的,但就是甜,您猜猜是何缘由?” 许多乾整个人算不得紧张,跟着千禧的介绍一一入口,倒真如她所说,都带着淡淡的甜。 他听了千禧的问题,一声轻笑,“得了,小姑娘,你就是想说你们岚县山好水好,作物家禽皆好!” 话被抢了,千禧稍稍一愣。 正文 第38章 三个女儿千禧傻傻笑了,“钱爷那…… 千禧傻傻笑了,“钱爷那么厉害,您话都说了,我说什么!” 许多乾端起酒杯,“哼哼,小姑娘一天天的,还想给我戴高帽子!欸,我怎么没听说江祈安有个姐姐?” 千禧微微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不如钱爷就着酒,慢慢听我说。” 许多乾慢条斯理夹着笋干,没有拒绝,千禧便慢慢道来。 千禧说了好一会儿,菜都冷凉了,又让人热了热,说完,她偷瞄了一眼许多乾,他好似不为所动,千禧本还想着给江祈安博一点同情,现在看来对方并不吃这套。 许多乾只感慨了一句,“你娘亲倒是心好,你们岚县的媒氏都那么心好?” “嗯!”千禧想都没想就应了。 许多乾呵呵笑了,“我不信,你们媒氏,做好事不就求一个名声嘛,名声越响亮,找你们说亲的人就越多,你们也就赚得多!” 许多乾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也算正常,这个年龄的男人,总觉得自己看透了世间所有人,这叫做中年男人的自信。 争辩无益,她便顺着话说,“钱爷,人都爱利的,媒氏也不例外嘛!不管是为了名声,还是为钱财,结果总归是好的,您说是不!” “呵呵!是这个理儿,小姑娘看得透,欸,小姑娘成亲没?” 成亲? 这话题转变得猝不及防,千禧硬着头皮答,“成亲了,不然可做不了媒氏!只是夫君被征兵入伍,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许多乾闻言,忽然脸色变冷,没有应答,沉默着夹了好几筷子的菜。 千禧觉得气氛太过沉寂,又主动给他添酒,“钱爷,祈安的家底全都让你知晓了,您也说说自己呗。” “呵呵呵,小姑娘想套我的话。” “那可不嘛,祈安都病了,我这个姐姐操心嘛。岚县的水患实在骇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时常都愁,要是哪一天把这县城淹了,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千禧一脸愁绪,连声音都颓丧三分。 许多乾微微皱眉,觉得自己像是欺负了小姑娘一般,不得不开口,“江祈安让你来说服我是什么策略?” “钱爷,哪有什么策略,他就是怕您走了,拖着病也想挽留您。”千禧这话说得万分诚恳,能得一点同情也好。 “老实说,姑娘,这活儿我不能接。” 虽然他拒绝了,但总算开始谈正事,千禧心头一喜,忙追问道,“钱爷,为何呢?钱是可以谈的。” 许多乾摇头轻叹,“哎……以前别人唤我钱爷,我还高兴呢,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小姑娘,我并非为钱,钱也不是万能的。” 千禧蹙眉,人一生追求的,不外乎名利、伟业,阖家美满,许多乾有名,钱财便差不了,他督建过灌溉千里的渠,也算建下了伟业,那他极有可能想得的是阖家美满。 千禧问道,“钱爷是舍不得家人?” “谁又能舍得家人呢?江祈安这小子心野,想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岚县多丘陵,要改变河流走向,少说得干上十年。” “我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家里小女刚生下外孙,我看着那小外孙女啊,圆嘟嘟的,跟我小女当初一样圆润。” “小姑娘你看看我,我还没满五十呢,头发就白成这样,看起来七老八十了。”他扯着自己的白头发道,“我都当外祖父了,觉着像是历经了一个轮回,半辈子过去了……” “我也不求财,你说我何必来此?在家抱抱小外孙女不也挺好嘛!呵呵呵,姑娘,你是媒氏,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还真不好劝。 人家半生建功业,有钱有名,年纪大了想要享福,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要是自家老人,她定会劝他在家里享天伦之乐。 她忽然意识到她是来替江祈安劝人,忙晃了下脑子,把这破想法甩出去,但怎么劝她还真不好说,就这般沉默了去。 小女,外孙女,外祖,这几个词一直萦绕在千禧脑海,蓦地,她生出了一个问题,“钱爷,令嫒不该是嫁出去了吗?为何会在娘家产子?” 许多乾闻言,饮下一口酒,砸吧砸吧嘴,长叹一声,“哎……我家祖坟肯定没埋好,夫人走得早,我有三个女,大女二十五,嫁了个将军,死在战场上,成了寡妇,婆家遇上了开国那场动乱,变成了反贼,全家抄没,我大女 怀着孩子回了娘家。” 千禧心头一紧,当今皇帝在六年前起兵造反,四年前灭虞国,夺得皇位改国号为梁,改年号为建元,之后的两年里,处处强行征兵,武一鸿就是这时被征走的。 若说是去边疆御敌,打外邦蛮夷,她都还能笑着送他去,但他被征走,全然是为了内乱,领头将军今日为虞,隔几天就转投了梁,一支兵编来编去,都不知站哪头,千禧有怨,这菱州的军眷都有怨,却不敢言说。 许多乾继续道,“二女二十有三,嫁给个纨绔子弟,当初还觉得她嫁得好,结果那男人听说梁兵造反,觉得我跟梁兵有旧,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休了我二女,结果梁军胜了,那狗东西也被斩了头!” “梁帝算好的,念我修渠有功劳,饶了我二女,还给我加官进爵!” 千禧松了一口气,“也算是因祸得福,至少看清了那男人的嘴脸!” 许多乾轻嗤,“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可怜我那外孙,有个这种畜生不如的爹。” “哎……三女就更惨了,嫁进了书香门第,两年无所出,她那婆家规矩太多了,吃个饭整天唧唧歪歪,过了点儿不让吃,那饭桌子上一点油水都见不着!我三女最能吃,都把她饿得皮包骨了,整个人成病秧子,两年无所出,她公婆就张罗着给她男人纳妾,我三女受不了,就提了和离跑回家,回家又发现有孕了!” “那男人本想求我三女回去,可公婆说我家两个女儿都克夫,不准我三女回去!” “当时我就把他家砸了,绝不准我三女再和这个男人有半毛钱关系!受不了这窝囊气!” “我这个做爹的,一天天头疼死了,你说我是不是祖坟肯定没埋好!” “所以啊,小姑娘,我家三个女都等着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没了我,她们受欺负!” 千禧听完,感慨命运弄人,却生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她眼眸一亮,“钱爷,我觉得你这三个姑娘,有那么一丝气运在!” “嗨!还气运,我看全是霉运,三个女儿都婚姻不幸!” “别这么讲,我是做媒氏的,见的女人可多了,多少女人遇人不淑,郁郁而终!你这三个姑娘,要不是命运弄人,要不就是嫁错了人,可最后都逃出来,重见天日了!” “钱爷,我跟你讲,大抵这样嫁错人的姑娘,一辈子都逃不出来,您知道缘由吗?”千禧买了个关子。 “什么缘由?”许多乾有些好奇。 “要有个好娘家,她们才敢逃!要不是钱爷你修渠建业,您那几个姑娘多半就得随着婆家卷入内乱,或者在婆家伏低做小委屈求全,是钱爷你的功德救了她们!” “您最大的姑娘也才二十几岁,大好年华呢!钱爷有功业傍身,何愁女儿们过得不好!”千禧说得眉飞色舞。 许多乾一怔,双唇微张,喉咙有些发紧,“小姑娘,你说得轻松,寡妇,离妇,弃妇,多遭人白眼啊!小外孙们都说不出他爹是谁!” 千禧忽然凑近了些,“钱爷,你这个做爹的不能这么想!在我们岚县,管你是寡妇离妇弃妇,只要是正经姑娘,人品好,天天都有媒氏找上门!” 许多乾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千禧说得十分笃定,“钱爷,要不然你举家搬来岚县算了,我给你三个姑娘说亲,找的人个个都相貌俊朗,人品端方。” “就算她们不嫁,在岚县,也不会有人说她们半句不是。” 许多乾眼中情绪愈发复杂,揪着眉毛,脸色紧绷。 千禧继续给他倒酒,“钱爷有没有看过岚县的坊市?” “没来得及看。” “那明日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坊市上,最少有三十几家女户!那些做生意的娘子,嗓门又大,人又仗义,你若走她们门前过,定是合不拢嘴,荷包都得空!” “哪怕不行商,百亩地的女农户也有好几家,人家不嫁人,招个赘婿回家种地,养鸡养鸭养兔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咱们还有各种工坊呢,七八月份,那些姑娘们抽藕丝,每日最少能挣八十文!有一个姑娘抽了两年就能买上一处小院落。” 许多乾听得停下了筷子,没再喝酒,双手搭在桌上,神色严肃,“以前只听说你们岚县的媒氏猖獗,天天撺掇女人出走,现在一瞧,还真有些猖獗。” “嗨!我们又不是闲的没事做,主要是那些男人太不成器,好吃懒做,油嘴滑舌,邋里邋遢,背信弃义,装腔作势,还自以为是,谁家姑娘要跟他们受罪呀!” “猖獗点怎么了,我们这样做,就是为了让这些姑娘少受点苦。” “我听我娘说,前朝那时候,我们岚县八成的男人都被抓去服徭役了,我爹也是那时走的,这一走再没回来过。” “岚县一下子就塌了,多亏了芙蕖夫人带人挖荷塘,养鱼种藕,养活了多少个家。后来她们渐渐发现,没男人也一样过活,所以嘛,咱们岚县才是如今这模样,走在街上,女人比男人还多!” “还有人专门来我们岚县入赘呢!” “钱爷,您那三个女儿若来了岚县生活,那不知该多幸福!” 许多乾听完,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脑中是三个女儿以泪洗面的样子。 若是来此,那萦绕在家中久久不能弥散的阴郁,是否能拨云见日? 他有些好奇。 正文 第39章 孔从黑化这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千禧嘴皮子说干了,许多乾没再开口提要走的事,也算暂且稳住了他。 她想告诉江祈安这个好消息,让他好好养病,进了屋里,人仍在昏睡,额间的布巾都快被烘干了。 江祈安家里只有两个小丫鬟负责些针线活儿,其余都是男子,和年纪稍大一些的妇人,共十几个下人,负责近身照料的只有江年。 江年除了安排江祈安的照料,还得负责所有人的安顿,县衙公文和书籍整理,还得时常往莲花村跑,忙碌得很。 江祈安人又犟,除非他自己想通,江年肯定劝不住,才会病成这样子还无人发现。 千禧给他换了湿布巾,靠在榻上休息了会儿,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探了探他额间温度,好多了。 凉意渗透,让江祈安睁开了眼。 “我睡了多久?”江祈安声音虚弱。 “不久,也就一下午。” 江祈安猛地坐起身,疼痛在脑子里晃荡着乱窜,“钱爷走了吗?” 千禧蹙眉,有些哭笑不得,咧着白花花的牙,“我都搞定了!” 江祈安猛地提起一口气,又缓缓松懈下去,神情舒展不少。 千禧说搞定了,就是搞定了,他没有丝毫质疑,懒懒靠在床头,“你嗓子哑了。” 千禧皱着五官,清了清嗓子,喉咙的确有痒意,她那个得意地劲儿一下就上来了,“可不是嘛!你不知道我今天说了多少话,比我半辈子都多。” “你平常话也挺多的。”江祈安弱弱道一句。 “那能一样嘛,今天是要废脑子的,早晨去了孔从家里面,她竟然把苗青草打了一顿,你猜为什么……” 千禧收不住话,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从孔从说到许多乾。江祈安默默起身给她倒了茶水,嘴角渐渐上扬。 她总是这样,许多他想不通的难题,到她这儿莫名其妙就好了,哪怕她家中出了那么多的事儿,不过几个月,她又能站在这里帮他解决难事。 在她身边,从没有阴郁的天。 他将水杯塞进她手里,她讲得滔滔不绝,始终顾不上喝水。 江祈安听她嘶哑的嗓子,莫名有些着急,用手背轻轻托起她的手,将茶杯送至她唇边。 她的手有些凉,对全身滚烫的他来说,很舒服。 千禧仰头饮水时,他默默收回了手,轻轻揉了揉自己手背。 千禧可算说完了,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好累!要累死了!” “回去歇息吧,我叫马车送你。”江祈安道。 “祈安,苗木匠的屏风,晚两天有没有关系?” 千禧忽略了江祈安的话,江祈安微微蹙眉,“两天无关紧要,毕竟我要明年才进京,但你不能和他说。” 千禧一时错愕,她之前跟孙县丞领人的时候,说耽搁一天都不行,她紧张了那么久,现在江祈安竟然说要明年才用,她忍不住怨道,“啊?还有那么久,你就是那黑心工头,明明不急的。” “早雕完早省事,不然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我去哪儿重新找人 来雕。” 千禧皱着鼻子点头,“你说的有理,就依你!” “好了,千禧,快回去了。”江祈安又催促道。 千禧隐约觉得他催了自己好多遍,忽的就生气,“干嘛一直催我,你不欢迎我?” 千禧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亏我还担心你的身体。” 江祈安一时愣在原地,两条墨眉一皱,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留她,还是送她? 若是留,他整个人会紧张,不知与她相处的度在哪儿。 若是送走她,他又会黯然心酸,她还会生气。 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做过她的决定,还不就只有由着她,属实是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江祈安默默掏出了两本书,塞进她手里,但她还在生气,趴在椅子靠背上,死活不接他的书。 他用书本一角戳了戳她的脸蛋,两颊的肉柔软的陷进去,江祈安凝眸,又戳了好几下…… “这两本可是好书,你要是读了,解决十个孔从也不成问题。”他轻飘飘道。 “但你不欢迎我。”千禧声音恹恹的。 她知道他想早些将自己安全送回家,但她此刻就是莫名其妙想置气,逗他玩玩儿。 江祈安微微眯起眸子,“我不欢迎你,也不见你走啊,巴巴赖在我房间,一呆就是半日,天都要黑了,传出去,要说你媒氏无德。” 千禧猛地抬起头,恶狠狠道,“你还真不欢迎我!白疼你这个弟弟了!我走了!” 江祈安笑笑,本想示弱,却忽的瞥到了雕花窗扇投到小几上的昏黄余晖。 天真的要黑了,他们也不是真正的姐弟…… 他硬生生住了口,淡淡道,“改天又来。” 千禧挎着脸,一声幽怨叹息,“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呢。” 说完,她夺过了他手里的书,转身出了门。 江祈安心头猝然一阵慌乱,本想唤住她,问她究竟是什么问题,可她的裙摆已然消失于门边。 余晖霞光像是忽然被抽走,雕花窗扇的影子被拉扯得模糊,眨眼间,便消失于小几之上。 马车上,千禧有些困倦,还有些失落。 她也不知道江祈安怎么了,莫名其妙赶她走,还催了好几次。 原本,她觉得关心江祈安的病情无可厚非,但近来,他总会偶尔流露出生硬的推拒。她几乎能感受到江祈安与她说话时的轻松,却是不合时宜的要赶她走。 这种感觉有些玄妙…… 那夜他喝醉酒,她脑子里就冒出了不靠谱的想法,如今这感觉又卷土重来。 千禧心跳快了些,甚至有些烦躁。 不管江祈安究竟是何意,她绝不能任由这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滋生。 时至如今,她仍在恐惧,究竟该将武一鸿置于何处? 毕竟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刚回到家,就听得屋里传来公爹的叫唤,一声声带着痛苦的粗喘和呻吟。 千禧扒在门边偷听,始终没敢敲门进去。 武长安被烧伤的身躯从未好得完全,勉强能正常生活,但换季的时候,那些溃烂的皮肤又会发痒发黏甚至化脓。 大夫也没有办法,只说养个几年兴许会好。 公爹以前在县衙管事,抓一个地痞被捅了好几刀,连痛都不喊一句,现在听他这样惨痛的哀嚎,千禧心里抓心挠肺的难受。 梁玉香给他上药,药草敷上去的时候,武长安的肌肉猛烈一颤,她的眼泪就开始簌簌往下落,又不敢哭出声,只默默擦去眼泪,继续往患处上药。 武长安也咬住被褥,强硬地将‘想死’二字摁回肚子里,还压低了声音,他怕太大声,吓到梁玉香。 千禧哪怕没有亲眼得见,还是止不住眼泪,忙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夫曾说,公爹烧伤了半个身子,很容易溃烂化脓,脓多了,就会发热,极有可能一命呜呼。 婆母是枕边人,想必比她还煎熬得多。 千禧一下一下揉着胸口,试图揉散胸中郁结,良久,武长安的哀嚎停止,又歇了好一会儿,门口传来梁玉香敲门的声音,“千禧,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吃饭了!” 千禧应一声,伸手至枕头下,摸出了模仿武一鸿笔迹写的信,信纸被她揉过,还沾了点水风干,真像一封经历风霜,千里迢迢外寄回来的信。 进堂厅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进门,笑容与平时无异,“爹,阿娘,武大哥来信了!” 武长安有些虚弱,稍稍一愣,笑得僵硬,“哦,是么,写了些什么,念来听听!” 烛火摇曳中,千禧给他们念着,一阵一阵地想落泪。 抬眸看着公婆逐渐平静的脸,她心里安稳不少,连带着从江祈安那儿带来的燥意,也消失不见。 一封虚假的信,便能带来细雨甘霖般的拯救,能让公婆在病痛折磨下舒心一笑,也能让他们在丧子之痛中活下去。 所以她不能拆穿,不能承认,不能接受。 只能咬着牙,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 哪怕武一鸿不在了,她也得撑起这个家。 * 苗剑今儿被千禧勒令待在家里陪夫人孩子,恰逢友人办生辰酒,两人带着孩子去做客。 吃完饭,几家夫人聊起天。 吴宛悄悄问孔从,“小千媒氏把你们说好了吗?” 孔从被问到,脸色不好,却始终抱着礼貌的笑意,“嗯……还好吧,我们没什么问题。” 吴宛从她身上只感受到了拒人千里的寒意,便没再多问。 中途,孔从借口如厕,暂且躲清静去了。 吴宛和几个夫人便磕着瓜子说得厉害。 “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苗剑这么老实的男人,又能赚钱,还买上了大宅子,我要她我做梦都得笑醒。” “那可不是嘛,你说俩人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我们天天吵成这样,也没互捅刀子啊!” “是哟,可怜的两娃,应该吓得不轻。”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得正欢,假山后的孔从听得脸色发白,但她没有逃离,还生出了一股执拗,就非在这儿听着。 几个妇人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了别处,“刘姐这镯子好看呢!哪儿买的?” “我家男人送的,七江行来了个新掌柜,削价呢!” “哦!怪不得,怪不得我家那口子前两天莫名其妙送我一对耳坠,我还以为他开窍了,原来是削价!” “哟~有就不错了,削价不削价有什么关系,我还什么也没有呢!” …… 几个妇人聊开心了,捧腹大笑,丝毫没人挂念孔从去了哪儿。 孔从心里的怨气满溢而出,指节攥得发白,指甲也深深掐进了掌心,满脑子都是捅刀子,镯子…… 她们为什么要排挤她? 为什么要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为什么他们的丈夫那么好,还会送他们镯子? 为什么她会嫁给苗剑,他连削价的物什都不愿给她买? 为什么他那夜要捅自己,是想做给她看,故意让她不舒服? 为什么那个媒氏要多管闲事,连苗青草都喜欢她! 她从未害过人,街边遇上乞讨之人,她也会丢两个铜板,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 她想不通! 正文 第40章 掌控之力千禧昨夜看了一整夜的书…… 千禧昨夜看了一整夜的书,眼睛熬得通红。 两本都是自传,大抵是讲两个男人,从小家境凄惨,爹不疼,娘不爱,兄长嫌弃,经历种种磨难,最后功成名就。 虽大体懂了,但这两本书文绉绉的,大半大半的词句她读不通,其中道理似懂非懂,急得她挠脑袋。 天一亮,千禧又去了江祈安家里,彼时,江祈安与许多乾正对着工事图圈圈点点。 许多乾抱着手,一脸严肃地摇头,“这犄角旮旯的山你也要?想要泷江水分流绕过这山,最终又合流于泷江,只知道要花费多少财力物力吗?” 许多乾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使劲吹,茶梗在杯中不停打漩,他饮下两口后,接着道,“我知道你是状元郎,敢做这么 大的动作必定有人在背后支撑,但是菱州挨着青州,青州那些前朝国公一大堆,他们怎么会允许你富起来?” “不瞒你说,我从青州而来,三道渠灌溉五百里沃土,人家养着兵呢!梁帝位置做不做得稳还难说。” 除了对女儿的忧虑,这也是许多乾内心深处的顾虑,江祈安猜到了,这会儿也不急,娓娓道来,“钱爷,考上状元之前,我就是个百姓,压根不会在意坐在龙椅上的人姓萧还是姓元,我只在意谁能让这片土地安稳繁荣。” “钱爷也是当外祖的人,真的不想子孙后辈都过上好日子?当今局势,我若成,岚县往东,整个菱州沃野千里,前朝的人便再也没办法以此钳制梁国,梁帝必胜。” “但我败了,青州仍旧富庶,然后呢?又如何?仅仅是富庶而已!他们若真有那么多兵,早就夺了皇位,自己当皇帝去了,也不会等到今天还不动手。” “钱爷,您有能,三江五湖在你手里,跟舞水袖似的,您本该名垂青史,但若是继续待在青州,令嫒又嫁了前朝公爵,有朝一日,青州兵败,且不说钱爷你晚节不保,那一大家子人如何安顿?” 许多乾端着茶杯一动不动,沉默许久,若说昨日千禧口中的风土人情吸引了他,那今日江祈安的话,是完全左右了他的立场,心头一阵害怕。 千禧刚到江祈安家门前,苗家的小丫鬟就送来了消息,说那夫妻二人又闹了一夜,她人已麻木,见怪不怪了,或者说,她面对这种情况,有些无力。 时间紧,她只想问江祈安这两本书究竟想讲个什么,若是能得到一点启发,或许她就能治治孔从这复杂纠结拧巴又可怜无比的性子。 这会儿,她在门口探头探脑,等着急了。 蓦地,许多乾朝她招手,“小姑娘,进来说会儿闲话啊!” 千禧看向椅子后面的江祈安,并不想打扰他们谈正事。 江祈安知道他已然切中要害,只是许多乾还没考虑清楚,这会儿他唤千禧,也只是想抓个幌子,将事情糊弄过去。 江祈安微微颔首允准。 千禧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笑着打趣,“钱爷的正事谈完了?” “我闲人一个,哪有什么正事!” 千禧自觉落座,想开口问江祈安问题,但许多乾端坐着品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顿时有些尴尬,是问还是不问?怎么开口? 许多乾呵呵轻笑,“小姑娘有话就说啊,有什么是我这个老头子不能听的?” “啊?”千禧震惊,“我这都是家长里短的闲话,钱爷是做大事的人,多冒昧啊!” “我就爱听家常里短!反正这小子也不让我走!”许多乾说完,瞪了一眼江祈安。 江祈安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钱爷爱听说与他听便是,当个消遣。” 千禧也拿不准他是真爱听,还是故意拿她当幌子,但总不能僵着不说话,只能掏出江祈安给的两本书,讪讪开口,“你昨日给的这两本书,我没看明白……” “什么书,我瞧瞧!”许多乾兴奋起身,一把拿走了千禧手里的书,翻了几页,“嘿,我没看过!” 千禧:“……” 他是自来熟吗…… 江祈安落座,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又觉着昨日不甘撵她走,忙送了杯茶水到她面前,“哪处不明白?” “处处都不明白!” 江祈安微抿唇瓣。 “这两本书都是写的男人,男人可以建功立业,逃离家族,可女人不能,父母管教就限制了她的一生,孔从父亲偏心,母亲又无法助她,她如何能逆天改命?”千禧说完,胸中一团气憋着。 江祈安皱眉思考起来,半晌,他缓缓开口,“千禧,我觉着不管男人女人,都有需要面对的处境,尽管处境不同,面对难事,都只有一个字。” 千禧微微歪着头,“什么字?” “破!” “你不能说,她是女人,所以这是她的命,你该问她的处境具体是什么,再想如何破解。并非只有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才能过得好这一说。” 千禧明白江祈安说的理,还未开口,许多乾抢着道,“诶!这小子说得对!” 见千禧满目迷茫,江祈安微微挑眉,“你都是囫囵吞枣,谁让你一夜把书看完的?少说得读上两遍,才能明白其中含义。” 千禧忽的吐出一口浊气,懒懒瘫在了椅子上,“我急啊,昨天我就觉得心里不安,我不知道孔从听了我的话,是更伤心,还是会稍稍明白一点,现在看来,白搭!昨夜又吵了一晚上!” 江祈安看着她真的烦恼,心里一紧,见不得她这般,便道,“那我直言了,书里的两个角儿,出生不同,却有相同遭遇,同样找到了破解之法,最后出人头地,人生圆满。” “哪里相同?” 书里两个角儿,一个父母尚在温饱之家,一个父母双亡投奔亲戚,唯一相同的是,二人前期都郁闷不已,整日怀才不遇……难道是怀才不遇? “境遇相同,他们无力选择,被迫承受,任人拿捏,等他们长成青年,便唯唯诺诺,受人欺辱,成了一个担不住事儿的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碎了他们的心,二人都选择轻生,却是在某个时间想通了。” “你说,他们与孔从像不像?” 千禧蓦地想起孔从在娘家的模样,那畏畏缩缩,谨小慎微,“嗯……像,可那又如何,我骂过她了,却没本事让她想通。” 江祈安整理思绪后,缓缓道来,“若把人心比作器皿,出生时都是空的,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所遇见的每一件事,都会往这器皿填些泥土,这泥土便是人的根基,从成家立业开始,便该种下种子浇水,会长出什么样的花,结什么样的果,要看你这土壤的相性。” “但世间有不少人的器皿的空心的,没有泥土,管你浇多少水,丢多少种,长不出来就是长不出来。” 千禧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颇为有趣,她好奇问道,“泥土……是什么?” “掌控之力。” 四字一出,千禧和许多乾都瞪大眼望着他,眸中满是好奇与震惊。 千禧唇瓣翕合,“何为掌控之力?” “就是担事的能力,打个比方,千禧你觉得你是怎么长大的?有没有这掌控之力?” 千禧懵懵的,回忆着儿时,“我……我没有爹,我娘从小就很忙,常常三五日不回家,把我丢给邻里照顾,后来你来了我家,我们就互相照顾,哪有什么掌控之力,经常闯祸……” “笼统了些,但大体不差,掌控之力存在于细枝末节,千禧,你娘经常不在家,每次她离开时,都会塞给你百八十文钱,从七八岁开始,你就已经在掌控你自己的生活了。”江祈安道。 千禧不解,“可我都借住在邻家阿婆那里,她管我吃穿。” “这没错,但是你娘不在的每一日,你都要去想,什么时间赶鸭子,什么时间洗衣裳,什么时间喂牲畜,你会盘算那百八十文钱,该拿多少给邻家阿婆,甚至还能攒起来给自己买心爱的物什。” “家里的所有,你统统可以决断,无需几年,你就能撑起这个家。当你做到这些后,你娘再出门,你还会惧怕吗?” 千禧摇头,她整日疯玩又没人管,顶多只会想阿娘早些回来,给她带些土特产。 “这就是你的底气,无需谁再帮你,你也能活下去 ,这便是其中一抔夯实的泥土。” “后来你带人救了我,非说要养我,你娘没有阻止你,只说让你担起责任。你便每日做饭给我吃,给我洗衣裳,你做到了,从此你便能掌控养一个人的生活,这又是另一抔泥土。” “日复一日,你能掌控的事情越来越多,现在的你还未因为娘亲没有陪你,整日窝在被窝里哭泣吗?” 千禧听得若有所思。 江祈安怕她没明白,又举自己的例子,“当初我借宿在你家时,也害怕得紧,怕无家可归,怕被抛弃。” “可是我没想过抛弃你。” 千禧忽然来这么一句,声音甜甜的,眼珠子星亮,还有一丝宠溺,让江祈安喉间一紧,嗯,只是姐姐对弟弟的宠吧…… 他移开目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是我最无力掌控的局面,后来,我还是找到了自如的方式。” “什么方式?”千禧问道。 “帮你干活。交换也好,弥补也好,至少让你家里需要我这么个人,我便能安心吃下那一口饭菜。” “嗯,你说得有理,有时候你不在家,柴都没人帮我劈,我娘也说你勤快,能把你接到家里真好……” 千禧以前并没有想这么多,一切都像是顺其自然,可实际江祈安为了心安理得在她家待着,付出了许多,几乎是形影不离地陪着她。 就如他所说,是他主动试探边界,试着掌控自己不可控的人生,从挑水开始,一点点把自己的土夯实了。 好像生活中许多事都能对应起来,比如第一次上街买东西,第一次与娘亲争吵,第一次花一笔大钱,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尽管当时也害怕恐惧彷徨,但最后她都做成了,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哪怕武一鸿再也回不来,她仍旧能面对,能同公婆一起活下去。 千禧又悟了! 正文 第41章 从你开始是过往人生一次又一次的…… 是过往人生一次又一次的确定,往她心里夯实了泥土,所以她不会散架。 她嘶了一声,眉头紧皱,“所以孔从是没有人给她夯实泥土的?” “千禧,泥土需得是事情,并非人,不然就会形成把别人当主心骨的局面。不会有人因为某人的存在就会变好,如果非要说其中关系,一定是这个人做了什么,或是引路,或是建议,或是保护,或是推动,甚至是逼迫。而其中最关键的事,一定要本人去做。” 这话听起来高深莫测,千禧头大,“等等,你把我头绕晕了……” “比如你想做媒氏,你公婆支持你,旁人帮助你,你才会有掌控感。若是我们逼你去做媒氏,那你就是被掌控的人。” “明白了!”千禧惊呼,“比如我自己,不是因为我有一个娘亲就能长成今天的模样,而是因为我娘教我,给我,支持我,我也做成了这些事,才生出的掌控感。” 江祈安点头,“大抵如此,反之,便会生出恐惧,抵触,逃避。” 千禧道:“所以孔从儿时从未有人帮她教她,甚至是处处限制阻碍与打压?” 江祈安道:“我觉着是这样,每个人不同,其中细微差别,还得你自己去悟。” 千禧觉得不差,从孔从对苗青草行为看来,限制阻碍打压是处处存在的,若不及时纠正,苗青草长大就和孔从一个样。 她们没有掌控感,面对世事慌乱无措又无力,迫切想要掌控什么,所以总会过问别人对自己的感受,反复求证,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若是没得到对方正面的肯定,天不就塌了嘛! 千禧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更认真了几分,沉声道,“这只是成因,但我还是觉得难以扭转。” 一直坐在旁边的许多乾突然吭声,“你们媒氏还要管这些事?那不得累死!我让我女儿少吃点她都不愿,你想改变一个人性子,痴人说梦。” 江祈安也叹了一口气,“也对,不是谁都想要改变,年纪越大越懒得听人说。她自己不想变,谁说都没用。” “江祈安你在骂我老顽固!”许多乾道。 江祈安忙收敛坐姿,淡淡一笑,“钱爷误会。” 千禧却没在想能不能做到,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做,要让她做什么事,才能让她心里渐渐生出踏实的掌控感,想了想,她或许会觉得自己不喜她,在刻意刁难…… 头痛。 “我改!”敞亮的堂厅忽然传来柔柔的女声,话里还夹杂着一分咬牙切齿。 千禧猛一抬头,正是孔从。 她双眼似是哭肿了,眉间阴郁之色浓重,眼神却与往日不同,有一种淡漠的绝望,混杂了愤怒与决然。 江年在门前讪讪道歉,“大人,我想着没什么事,就让孔夫人和苗木匠一起来的,苗木匠刻木雕去了……” 江祈安看了一眼千禧,她眸子很是镇定,他道,“无碍。” 千禧迎上去,拉着孔从离开了江宅,到了苗宅大门前,她忽的回转过身,拉着孔从的手,眼神认真,“你说想改,是认真的?” 孔从忽然涌起热泪,蓄在眼中,眼神依旧决然,呼吸颤抖,“我认真的。” 千禧看着她的嘴唇发抖,明显感觉到她紧绷的情绪,她轻轻抱住了孔从,“有你这句话就好,我陪你。” 二人进了宅子落座走,千禧才问起缘由。 孔从仰起头,转身擦掉了眼泪,颤抖着开口,“你把我的脸皮都撕碎了。” “也不止是你,昨日去马大哥家里赴宴,不少人在背后骂我,她们骂得没你难听,但我真的没想到……我在他们眼中,竟如此不堪……”孔从说着,哽咽不已,整个身子都在抽。 “孔夫人,我不会安慰你。”千禧面对她无声的崩溃,有那么一点难受,但更多是平静。 “不必了,你以为我觉察不到自己的疯癫吗?你错了……我无一日不在怀疑,我是不是个疯婆子!” “可是千媒氏,所有人都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苗剑就当真一点错都没有?” 孔从忽的转过头质问千禧,目光灼灼,是往日见不到愤怒。 千禧平静如水,“孔夫人,老实说,你的情绪太满了,我甚至没法看清苗剑与正常人相处是怎样的。你想改变,只能从自己开始,若你情绪正常了,仍旧与苗剑难以相处,我们再说其他事,好么?” 没有得到千禧的肯定,孔从呜呜哭出了声,“我好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为什么我怎么做都不好?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我爹,我娘,我母亲,哥哥,他们全都不喜欢我!年礼只有我一人没有,吃元宵也会忘记我!” “我亲娘她……她看我拿筷子的姿势与祖母一样,总用那一双幽怨的眼仇视我,说我不够漂亮,不够机灵,还像我祖母,她看着我就想起被祖母刁难的日子!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昨日你说我会成为一个恶婆婆……”孔从说到这句,猛地抽一口大气,而后泣不成声,“我不要啊!我不要成为一个恶婆婆!我也不要青草讨厌我!” “昨晚回家,我又对苗剑发了脾气,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买七江行的镯子,苗剑他着急了,给我道歉,连夜敲开了七江行的门,买下了价值不菲的镯子,但我没有半分开心。他陪着我,我不满足,他送我东西,我也不满足。” “我甚至生出了愧疚,我明明知道他整日醉心于雕刻,又怎么会去关注七江行的首饰!我明明知道我只是气不过那些人背后说我,我还是把气撒在了苗剑身上!连青草劝我,都会被我迁怒!” “我究竟怎么了?我是不是疯了?我明明全知道,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呢?”孔从说着,给了自己一巴掌。 千禧忙坐到她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孔从忽然借着这力道跪在千禧脚边,语无伦次地道,“千媒氏,我讨厌我娘,但我跟我娘变成一个样了,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求你救救我!求你了……” 孔从嚎啕大哭起来,像是倾泻而下的山洪,猛烈又混沌,痛得无法呼吸。 这样的故事千禧听得太多,婆婆,奶奶,娘亲,女儿,怨恨一代传一代,周而复始,从未断绝。 儿时的她坐在娘亲怀里,懵懂地问,“那怎么办?” 娘亲望着天长叹,“总有人会醒悟过来,逃出去。” 千禧掌心使力,一把拽起了孔从,紧紧抱住她,一下又一下的抚着她的脊背,“从你开始,就结束了。” “不哭了……” “能改变的……” “你意识到了,就一定能改变。” 孔从伏在她肩头,泣不成声,许久,才平静下来。 千禧给她讲了今早在江祈安那里听来的东西,孔从一边听,一边落泪。 她说,“对啊,好像是这般,我什么都不敢做,甚至在娘亲那里,我连拿筷子都遮遮掩掩,生怕她又开口骂我。” “十来岁时,我想学酿酒,她说我这么笨,能学会什么,我爹也说,我早晚要嫁人的,不必学这些。” “以前做衣裳,我喜欢水红色,我娘说,轻浮之气,全给我挑了赭黄的料子。这样的事太多太多,我数不清……” 猜测得到了印证,千禧渐渐有了方向,她提醒孔从,“孔姐姐,既然你决心要变,必得记得一个准则。” 孔从见千禧忽然认真,缓缓点头。 “我说的所有,都是为了让你明白成因,在以后的日子里避开这些举动。并非让你沉迷于过去,去恨他们,责怪他们。” 孔从沉思许久,紧抿双唇,认真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一点一点来,我先问你,你是否曾后悔嫁给苗剑?” “难受的时候,的确会后悔。” “从这个地方开始切断,你可以对苗剑有怨怪,怨他木讷,怨他不回家,但不该是后悔,即使当初嫁给苗剑有种种原因,你也要明白决定是你做的,自己承担后果。” 孔从听完,陷入沉默。 千禧握着她的手捏紧了些,凝神望着她,“我希望你不要将如此难听的话说出口,哪怕情绪上头!” “你甚至可以说‘我跟你过不下去,不如一拍两散’,也不要去说‘要不是嫁给了你,我就如何如何……’” “怨以前自己的蠢笨,不能解决问题,你明白了吗?” 孔从讪讪点头,“明白了。” 千禧稍微松了一口气,朝她微微一笑,“下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经常羡慕别人家的夫人?或者说嫉妒?你最嫉妒谁?” 孔从想了想,有些难为情,千禧不断引导她说出来。 “我以前……和苗剑吵架的时候总是在想,如果我当初嫁给羡江开染坊的吴裳,哪怕做妾,也比现在好。后来听说吴裳的小妾备受宠爱,吴裳单独给她买了大宅子,我心里头一阵一阵难受,且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想起我心里就会发慌。” 千禧去羡江时曾打听过这个吴裳,他的小妾也的确受宠,但他那小妾是个想得开的人,就图荣华富贵,人过得潇洒从不纠结,且行事张扬,也难怪孔从看了嫉妒。 千禧安慰她,“她那宅子我知道,一百三十六两银子,买了十个仆役,约莫二百两。孔姐姐,你实话告诉我,若是苗大哥哪一日赚回来二百两,全数交到你手上,你会开心吗?” 孔从的确能想起这样的时刻,“起初是十两,我当时开心的,后来是五十两一百两,渐渐麻木了,有时还会怨他不如上次拿得多。” 千禧继续追问,“你现在拥有的钱不只有二百两,你想想,你会拿这二百两做什么?买衣裳,买首饰,出去炫耀一番?” “我……不会炫耀,我会羞赧,许是攒起来吧。” 千禧微微点头,“那你嫁给吴裳,你也不会开心,你仍然会怨。” 孔从无奈笑了,“也是。” “你知道缘由吗?” 孔从摇头。 “你没有目的。单纯拥有财宝,满足的感受只是一瞬间,风一吹就散了,关键是,你要用这财宝去满足什么。” 正文 第42章 自己的钱袋子孔从想了许久,也想…… 孔从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她究竟想满足什么。 千禧将她这种状态与江祈安的器皿一说对应,也就明白了,她从未掌握过什么,人生荒芜得很,不知世间有何种景色,未曾真正爱慕过哪一种花儿,自然不知该种什么种子。 千禧握紧了她的手,“那就从此处开始,以后的日子会很漫长,我会陪你慢慢填土。” 孔从似懂非懂,“那得要多久?” “许是一辈子咯,反正我也要在岚县做一辈子媒氏的,你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但我的话也不是天理,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质疑我。” 孔从本就红肿的眼,又包上了泪水,“怎么会……” “会的,明辨是非后的拒绝,你也要学,不能任人牵着鼻子走。” 千禧擦去她两颊的泪,“不哭了,从现在起,我们去想,你有了钱到底想做什么,吃喝玩乐不算,酒足饭饱撑不起你的一辈子。” 孔从在千禧的引导下,也思考了许多,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有时候不敢花钱,也不会花钱,毕竟苗剑他从不花钱,我一个人花多了心有愧疚,觉得自己不该。” “嗯……钱倒是个问题,我婆母也遇见过……”千禧忽的灵光一现,“那不如这样,明日你去我家一趟,我让婆母跟你说说!” 孔从应下了。 千禧也实在是累坏了,哄了哄苗青草后,便回家歇息了。 * 翌日,梁玉香早早便备好了点心,一整个早晨她都坐立不安,扯扯衣襟,理理头发,时不时还要问千禧,“我会不会给你丢人!” 婆母不遗余力地帮她,千禧动容,咯咯笑了,调侃道,“又不是见新夫郎,还丢人,阿娘就差戴朵花儿了!” 盼着,孔从带着孩子来了,苗青草见人怯生生躲到娘亲身后,攥紧了娘亲的衣裙。 千禧明媚一笑,朝她招招手,“青草,过来!” 孔从一愣,想起那日青草与她说的话,忽的眼酸起来,昨日也与千禧聊了好久,嘴上说着要改变,真到了这境地,又觉得难为情。 她朝苗青草微微颔首,在她后背轻轻一拍,甚至没使劲儿,苗青草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奔向了千禧。 她欢快得像奔向花蕊的蝴蝶,孔从手心空空,不自觉攥紧了手,什么也没抓住,她的心在不断下沉,慌乱,无措,紧张。 千禧察觉道她浑身僵硬,蹲下身,在苗青草耳边耳语一番,这个举动又让孔从不自在,她无措地盯着苗青草,掌心濡湿。 下一瞬,苗青草回眸,朝她笑得璀璨,然后咚咚地跑回孔从身边,将她拽着蹲下,悄声道,“姐姐说,你好厉害。” 孔从不解,“嗯?哪里厉害?” “不知道,她没说。” “呃……” “谢谢娘亲!”苗青草又伏在她耳边小声道。 孔从被谢得云里雾里,“谢我什么?” “谢谢娘亲助我结交友人。”苗青草说完还有些害羞,拉着孔从进了堂屋。 几人吃着点心闲聊片刻,便切入正题。 千禧虽然知道公婆的钱财如何分管,但少了当事人的体会,话难免干巴巴的,于是让婆母现身说法,“记得阿娘以前提起,总是因为钱与爹爹吵架,后来怎么好的?” 梁玉香有些不好意思,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木箱子,木箱子雕花细腻,久远古朴,环扣和面上却无一丝灰尘,一打开,檀木香味扑面而来,里面竟是叠放整齐的手绢,颜色各异,料子不一。 梁玉香看着这些手绢,眸中光彩逼人,用手指小心翼翼捻起,轻柔地捧在手心,“孔姑娘你瞧,这些都是我的宝贝,我攒了很多年。” “当真好看。”孔从接过她手里蜂蝶飞舞的手绢,不禁赞叹,“这块是丝织的,看起来挺贵。” “嗯!”梁玉香十分骄傲,“丝帕本不贵,但这刺绣金贵,从没见过绣得那么漂亮的东西,是从一个小姑娘手里收来的,一百二十文钱,可贵了。” 孔从这些年虽然不缺钱,比千禧的家境富裕 一些,但听到这一百二十文钱,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梁玉香看起来并非穿金戴银的人,怎舍得花那么多钱买这么一块手绢,更何况,她还有一箱! 孔从的表情出卖了她内心想法,梁玉香脸有些热,“姑娘怕是笑话我败家,但这么多年了,我就是喜欢这东西,走街上遇见了,就挪不开眼,哪怕省吃俭用饿上几顿,我也得把这东西买了。” 孔从不知该如何评价,毕竟她哪怕喜欢,也不敢买,好似非要得到谁的允准,她觉得梁玉香不对,却又隐隐有些羡慕,“武衙头准你买这些东西吗?” 梁玉香叹息,“一开始是不愿的,刚嫁进武家那会儿,恰逢他父亲故去,日子紧巴巴的,他挣得工钱得精打细算才能养活一家人,他把所有钱都给我,以维持家里的开销。” “我尽心尽力帮他操持家里的事。我婆婆人不坏,但也称不上好,让我受尽了委屈,却挑不出她的错。我用自己的钱买几块手绢,她就天天骂我败家,说我不为家中考虑,说我自私自利,说他儿子赚钱多不易。” “那时候我受了委屈,总后悔嫁错了人,后来我买了一块稍微贵一些的手绢,我婆母当场掀了桌子,给我气的跑回了娘家。” “我想起那段日子就觉得苦,除了照顾卧床的婆母,还要管他弟弟妹妹,那时候武长安还不是衙头,只是一个小衙役,交的朋友却不少,那些兄弟谁家办个什么事,我都要去帮忙,累死累活,还讨不到一句好,做牛做马不过如此。” “武长安虽然没说过我买手绢的事,但他赚的钱就那么多,我花多了,他家里人能花的就少了,但我不花,心里又委屈的很。” 孔从能感同身受,待在家里照顾别人的苦,外人都觉得稀松平常,但那种苦,苦不堪言,无法与外人言说,“那后来如何变好呢?” “后来我不是回娘家了嘛,武长安追去娘家找我,我们谈了一夜。” “我问他是不是很讨厌我乱花钱买手绢。他说不是,他没觉得买手绢不对,他说,是度的问题。” “我又问他,是不是我买太多了?他抱着头傻乎乎的不说话,低头想了好久,又说不是,让我给他一点时间,他好生想想。” “我也迷糊了,暂且跟他回家过日子,我本以为这事过去了,但在一个多月后,他兴冲冲跟我说,他想到法子了!” 孔从不知不觉凑近,满目好奇,“什么法子?” “他说,家业家业,以家为业,没有家就没有业。” “我起初也不明白,他给我解释,他要去立业,就需要有人守家,若没有我,他这业就不能成,所以,他挣的钱,一定有我的一份。” 孔从目露赞同,“嗯,是这个理儿。” “但是维持家业需要钱,他不能把钱全给我买手绢了,所以他把他每日的工钱分成了两份,一份维持家业,一份给我。” “钱不多,除去日常开销,每月也就剩下十文钱。” “起初我并没有什么感觉,觉得日子还不就那样过,直到我又看上一块手绢,三十文,我心痒难耐啊!当即就买下来了!回家后,我将这手绢藏起来,不敢说。但最终还是被婆母发现,她问我多少钱,我撒了个谎,说二十文。” “稀奇的是,她没有骂我,叫我把这东西收好,还说那么贵的东西,可不能放在放在外面沾了灰尘。” “后来我才知道,武长安与我婆母谈过这事儿,婆母可能也体谅我的辛苦,便同意了。从那以后没有人再因这事骂我。” “后来有一回,武长安天天请兄弟喝酒,我生气了,怪他拿家里的钱不当钱花,我们又闹起来。但这会我有了经验,他允我买些完全无用的手绢,我为何不能容他有自己的酒钱呢?” “从那以后,家里的钱分成三份,说借,说还,却再没吵过架!” “真的?”孔从震惊。 “真的!就那么厉害,一次都没有。”梁玉香点头,“孔姑娘,虽然我也是管钱的人,但自己的钱花起来,心里踏实呀!” “人就应该有自己的钱袋子,谁也不能动!” 孔从若有所思,“那我还得给苗剑单独留一份钱?他要是乱花,拿出去给别人花怎么办?” 梁玉香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千禧接了她的话,“会不会花钱是他的本事,给不给别人花是他的品性。” “孔姐姐,不论男女,钱袋子是一个人的尊严。” 孔从仍有顾虑,开玩笑道,“可我听说,男人有钱了就爱伙同狐朋狗友去外面鬼混。” 千禧道:“我觉着没必要非得去设想他们有钱就变坏,这是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情,若真发生了,你有钱袋子,大可以走得体面。” 梁玉香附和道,“是啊,天天想他会不会变坏,那不得累死,倒不如督促他多赚点钱回家,把自己的钱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若是整日发愁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容易心力交瘁,疑神疑鬼。”千禧眯起笑眼,略带威胁的盯着孔从,“孔姐姐,你答应我的,要改的哦!” 孔从眉头微蹙,略微羞赧,“我哪里说不改了……” “苗剑若只是拥有个钱袋子,就让你殚精竭虑,那你的情绪不就又被他牵着走了吗?即使他人什么都没做,你便开始纠结了!” 孔从猛然醒悟,捂住了嘴,“哦……这……” 竟有醍醐灌顶之感,她忽然笑了,“我竟没发现这事!” “对嘛!”千禧看着她的双眼,“把你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你不也拥有自己的钱袋子了吗?” “你想做什么?” 正文 第43章 赌鬼男人千禧这几日有事没事就去…… 千禧这几日有事没事就去找孔从,她的确有在变化,但很多下意识的反应无法避免,只能在往后的人生中,陪着她将自己看清。 这日,两人相约去集市,寻找孔从感兴趣的事物。 行至一廊桥,桥边的茶摊有人在说书,孔从似是起了兴趣,点了清茶坐下,就听得说书人高喝,“说话那真龙皇帝,贼匪起家,在那大阴山脚下遇见了两人,一人青面獠牙,一人虎背熊腰,三人看对了眼,结拜成了兄弟,大阴周遭的农人从此战战兢兢……” 千禧听得双眉紧蹙,说书人口中的真龙皇帝就是当今建元帝,的确是江湖草莽起家,且称得上草莽英雄,说成是贼匪实在有些不妥。 她经常找江祈安说话,大抵知道如今的梁国并不安稳,前朝势力仍在,而江祈安是得了当今皇帝的赏识,才能大展拳脚,那立场大抵也就定了。 这说书人当街将草莽英雄说成贼匪,难免有立场嫌疑。 但她绝不能当街指出,路边听书的闲客也就听个乐呵,若是闹大,扰了众人雅兴,许是会激化矛盾,只能默不作声。 她看着孔从双眸明亮,听得认真,问道,“孔姐姐喜欢听书?” 孔从淡淡一笑,“嗯,以前还挺喜欢看书的。” 千禧觉着这么平静的她,眼里有光彩,真好。 “青草随你,她也喜欢。” 这话让孔从心里舒坦,她笑得越发松弛鲜活。 千禧默了默,说要填泥土,重点在于自己去做,于是她问孔从,“那你想不想说书?” 孔从一脸惊恐,使劲摇头。 “写书?” “我不行的,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抄书?” 孔从顿了一下。 千禧见她犹豫了,继续追问,“我瞧你字迹娟秀,不去试试抄书,又能读,又能赚钱。” 孔从明显有些犹豫,因为这活计她好像真的能做。 千禧继续劝她,“你不是常跟我念叨,说苗剑盯个木头都能盯一天,谁喊都不听,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如试试,试试认真做事的时候,能不能分出心思想其他事。” 孔聪的确被这个问题困扰许久,她被说动了,虽然没有明确接受,但也没有明确拒绝。 千禧带着她去了白沙书坊,这是岚县最热闹的书坊,时常在找人抄录书籍。 孔从在白沙书坊门口站了很久,犹犹豫豫,“这……能行吗,进进处处的皆是男子,他们都是读书人,人家不会录用我的。” “会不会录用问了才知道!” 千禧拉着她进入书坊,径直问了伙计,伙计看她是个女人,露出狐疑神色,“姑娘能抄?” 孔从直想摇头,她也没抄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抄。 千禧见她模样紧张,若是她现在摇头,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忙道,“她会写字,字很好看的,你要不要瞧瞧?” 伙计犹豫了一瞬,还是将人请到了内间,摆上了笔墨纸砚,“姑娘请!我们也不要求书法大家,但需要字迹清晰,没有墨点,姑娘你试试。” 说完,伙计退出去了,桌案上一页纸,约有百字,要求孔从抄写。 孔从一时手抖起来,慌乱无措。 千禧拍拍她的背,“你能抄的!写就完了!” 此时拒绝好像比抄写更难,她半推半就下拿起笔,第一笔就抖了。 千禧竟比她本人还紧张,心口咚咚跳动,她故作镇定,“我出去找本书,孔姐姐你慢慢抄,有事就叫我!” 千禧不再管她了,赶鸭子上架,能做到什么地步都可以,哪怕一点细微的收获,或许都能成为那一抔泥土。 她在两排书架中闲逛,忽的听讲外面传来妇人的哀求,“闺女,借我点钱吧,姑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以前姑婆最疼你。” 千禧头立马从书架中探出去,书坊中,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在用鸡毛掸子扫着架子上的灰,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在一旁苦苦哀求。 那雍容华贵的夫人面容冷漠,丝毫不想理睬。 千禧定睛一看,觉着万分熟悉,仔细回想,她曾见过这个夫人,她名唤乐悦,父亲是芙蕖夫人的弟弟,她是芙蕖夫人的侄女,书香世家,嫁给了岚县首富。 千禧七八岁时,她还来家里拜访过,好似娘亲受过乐悦的恩惠。 乐悦面色不悦,对那借钱的妇人道,“姑婆,不是我不借,你说说你哪次还了?都说救急不救穷,你家那男人又嫖又赌,我借你多少都填不满那个大窟窿!” 姑婆一把又一把抹着眼泪,“可我也是没有办法,谁让我嫁得不好呢,摊上这么个男人,到底是我儿的父亲,总不能看着他被打死在外面。” “不借!赌鬼没救!让他死在外面吧。”乐悦说得冷酷无情,十分决绝。 姑婆见她撕破了脸,猛地跪下了,以头枪地,“乐悦,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辈,姑婆小时候怎么对你的,你爹和你姑母也是吃我家饭长大的!现在你爹死了,你姑母去了,你就这样对我!” 她声音越吼越大,引得周围人驻足,皆议论纷纷。 “乐家人是这么忘恩负义的吗?”姑婆故意扬高声调,“还什么芙蕖夫人,求我的时候虚情假意,我落难了,你们就把我当狗一样的踢开!” 千禧心头一惊,芙蕖夫人是岚县人的信仰,她这样说,实在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人难以忍受。 乐悦亦然,这话让她胸腔一阵闷痛,她捂住胸口,脚下一软,不自觉退的两步,她指着那姑婆,面色涨得发红,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乐悦被气着,陈年旧疾说发就发,脑中突然晕眩,已然控制不住身躯,往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人影一闪而过,千禧从后面稳稳托住了她,“夫人您没事吧?” 一旁的伙计也赶忙端来椅子让乐悦坐下,千禧一下一下给她顺气,好一会儿脸色才好起来。 她目睹了乐悦被气得喘不上气的全过程,没忍住对那姑婆道,“我的老姐姐,你把她气死了,别说借钱,你全家都得背上人命案子!” 姑婆一惊,方才她借不到钱给急坏了,这会被千禧这么一说,她忙收敛了哭天抢地的气势,却没有就此罢休,始终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乐悦。 乐悦缓过来后,来不及管扶住她的千禧,只撑着额头,一遍又一遍的叹气,“十两十两地借,到如今都借了二百多两,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爹的确受过你的恩惠,但你也不能拿这个要挟我们一辈子。” 说罢,她朝伙计招手,“去取二十两。” “别啊!”千禧急了,“借钱给赌鬼,那不是纯纯的冤大头吗?” “你又是谁啊!”姑婆也急眼,“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 千禧笑笑,“我就是个媒氏,看不下去了,随便说两句。” “随便也没带你这样的!关你什么事儿。” “好吧,你能借着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我有句实话,老姐姐愿不愿听啊!”千禧微微扬眉,卖了个关子。 一般人不愿在媒氏那跌了面子,毕竟以后儿孙能不能有一桩好亲事,媒氏的作用很大。 姑婆努嘴,不情不愿的,“那你说。” “赌鬼是要毁三代的!”千禧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有个赌鬼做爹,你家穷成这样,谁愿意嫁给你儿子?” “赌鬼向来不会回头,没钱了就去偷去抢,那是要判重刑的,没入贱籍,子孙后辈永不得科考,不得做官,不得购置土地,不得与良民通婚,征发徭役优先征的就是你儿子!” 姑婆脸色一白,木然不敢言语。 千禧觉得这话一定能吓到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心疼儿子一定比心疼丈夫多,儿子才是她的命门。 乐悦蓦地松了一口气,这话她以前也说过,用处不大,但有人帮着一起骂醒姑婆,她求之不得。 姑婆愣了会儿,无助地哭泣起来,“那你说怎么办嘛,这个男人没用,但我也不可能杀了他,也不能和离……天天都有讨债的上门来,我怎么过日子啊!” 千禧思考了会儿,“为什么不能和离?” 姑婆刚还哭得歇斯底里,突然就没声了,弱弱道,“他偶尔会往家里拿点钱……” 这个理由千禧猜到了,她瞧这个姑婆约莫五十来岁,身子健朗,嚎那两嗓子中气十足,只道,“他的钱是赌来的,拿了你晚上睡得踏实嘛!” “自己干活去!看你也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做饭女红洒扫带孩子总该会一样吧,与其给家里男人做,不如用劳力换点钱,多踏实。” 姑婆左右为难,“我非得和离?一辈子都跟了这个男人,都快入土的人了,和离什么嘛!” 千禧一想,许多女人一辈子就图一个家,离了,家就散了,不知该怎么活,特别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那猛烈的抽离感,不适合她们。 但也不能由着男人吸血,拖垮整个家。 千禧一时也犯难,开始询问更具体的情况,“你男人多大年纪?” “快五二了……” “你儿子多大?” “大的三十,小的十五,还有两个姑娘,嫁出去了。” 五十二,千禧默念着这个数字,忽的,她想到了对策。 她勾勾手指,姑婆便凑过来,千禧开始小声说道,“县令大人最近在征徭役呢,就在东边挖渠,让他主动去,减免地税,有钱拿!干得好说不定能挣个功,以后对儿孙都好!” 姑婆一听,恍然大悟,还可以这样! 思虑半晌,她又摇头,“我男人好吃懒做惯了,估计是不愿去的。” “那是好吃懒做嘛,那是吸家里的血啊!还能由 着他不成?”千禧沉了一口气,“这样,你家不是有人讨债吗?你先不用还钱,等他被追债追得没办法了,你告诉他,去服徭役能躲债!” “等他开始服徭役,你再把钱还上,大家都安生了。” 姑婆一听,妙啊!但仍有顾虑,“可是我哪来钱还债啊,总不能把地卖了……” 千禧暗戳戳瞥了一眼乐悦,恰好对上了眼,给千禧尴尬得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瞅。 乐悦蓦地朝她绽出赞许笑意,转头对姑婆道,“千媒氏这法子好,姑婆,只要那个赌鬼去服徭役,我就出这二十两银子。” “不然,你一分都不要想拿!” 正文 第44章 高长生乐悦从未想过,这难缠的姑婆…… 乐悦从未想过,这难缠的姑婆竟被打发走了。 她对着千禧摇头失笑,“千媒氏,你小小年纪,怎么能想出那么狠心的法子!” “乐夫人认出我了?”千禧好奇,眸光莹亮。 乐悦笑着点头,“当然,一眼就认出来。” 千禧这才不好意思的道,“乐夫人,刚才是我冒昧,我只是觉得赌鬼没有底线,被逼疯了杀妻杀子的人都有。” 乐悦姿态雍容,“我很喜欢的你的法子,全了姑婆体面,也绝了赌鬼退路,我以前还觉着年轻孩子心软,总以阖家团圆为先,倒是我这个老妇人犹疑不定了。” 乐悦的语调平稳,韵律得当,听在耳里轻柔缓慢,有沉着有力,让人莫名感觉舒适。 千禧似被这简单的话语蛊惑,“一般会这样,但无可救药的人不行,当断则断。” “何为无可救药之人?” 千禧眉间微蹙,思忖着开口,“呃……世间良人相似,无可救药之人却千奇百怪,不明责任,难以立业,浑浑噩噩,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人……” 乐悦好似对这个问题并不满意,她微微眯眼,“若是夫妇二人中,一人并无这些毛病,另一个人可以选择和离吗?” “当然可以!” 千禧回答得肯定,本以为是随便问问,恍惚之间,她品出了言外之意。 她想和离? 千禧试探道,“两方都认的才叫婚姻,不然就是囚笼。” “若两方原本都认了这婚姻,可某一天,有个人不想要了……”乐悦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以和离的。”千禧沉声道,“在我们岚县,过不下去就可以和离。” 虽不知道乐悦具体想问什么,但千禧认为,这或是她想要的答案。 乐悦抿唇一笑。 孔从写完了字,从屋内出来了,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含羞笑着,她不敢去找别人,只找了千禧。 千禧接过,不禁赞叹,“字写的真好看。” 乐悦伸手,“给我瞧瞧。” 乐悦边看边点头,除了最开始的几个字有些生涩,其余均可,“姑娘字写得好,可愿为我们抄录书籍?” 孔从两颊一红,看了眼千禧,千禧给了她肯定的眼神,她低头微笑,“有劳夫人。” 乐悦带孔从去挑拣了一本古籍,耐心给她解释价钱,“书可以带回家里抄,抄完一本才能结算工钱,每本古籍价格不一样,你这本难度适中,一百二十文。其中有任何错字,任何墨点都不予清算,能办到吗?” 孔从心里莫名雀跃,她抬眸,声音发颤,“能。” 千禧真心替她高兴,不管结果如何,她也算踏出了这步。 千禧拉着她离开了白沙书坊,临走时,乐悦拉着她手,笑得温和亲戚,“千禧,我与你娘亲有旧交,今日相逢,也算续上了这缘分,得空来找我聊聊天,吃吃茶。” 她声音始温和又有力,但不像身边的婶子那样热情,反而带着淡淡的疏离,眼里是平视一切的淡然,却偶然流露出一种悲伤。 千禧直觉,这位看起来平静温仁的夫人,许是遇到了难事。 孔从在家抄书,千禧不再频繁的去找她,而是开始走街串巷,她着急了,与高长生约定的三个月马上就到了,一门亲事也没说成功! 话说,许久不见高长生,她还有些好奇,高长生是不是比她多说了几门亲事! 正好也要回金玉署整理文书,回去时,金玉署依旧闹热,一摞一摞的婚书被整理入柜,看到千禧心痒痒。 好想沾点喜气啊…… 胡思乱想时,迎面撞上了高粱声,他一脸愁绪,魂不守舍,还骂千禧一句,“在这金玉署晃头晃脑的做什么?” 千禧一脸懵,不过她跟高粱声挺熟,从小也是在他面前皮长大的,嬉皮笑脸就凑过去,“伯父心情不好?高长生惹你生气了?” 话音一落,高粱声脸色骤然变沉,周身紧绷起来。 “怎么了伯父?高士曹?”千禧还在试图逗他。 哪知高粱声一口气叹下去,吐出几个字,让千禧头皮一阵发麻。 他道,“长生……他……可能活不了多久……” * 千禧知道高长生身子孱弱,却从没想过他会死。 儿时,高长生和她总出现在婚宴上,两个粉嫩嫩的小娃娃,穿的红彤彤的,为新婚夫妇牵着红绸,谁人不说一句稀奇。 高长生嘴皮子比她厉害,新妇入门时,他就扯着嗓子喊,“花开并蒂莲,人结百年好。新人齐欢笑,宾客满堂绕。艳阳门前照,喜气院中闹……” 他还会各式各样的乐器,婚宴上,唢呐笛子鼓与锣,他一样样地玩儿,弄出噼里哐当的声响,常常闹得人耳朵生疼。 他浑身满是朝气,比千禧还讨喜。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先天体弱,怎么会死呢? 千禧疯了一样往高长生家里跑,遇见卖米糕的,她买下几个,高长生喜欢吃这东西。 高家很沉寂,却在千禧拜访时,个个展露十二分的笑意。 高长生的房间有许多红色装饰,被褥是红的,花瓶是红的,珠帘是红的,连瓷杯也偏爱红色。 千禧远远看见,被褥拱起,深吸一口气,语气随意,“你这房间整的挺艳丽!” 床上没有动静,千禧心头一紧,咚咚跳着,猫着手脚凑近。 “你来看我死没死?”高长生忽然开口,给千禧吓得一个激灵。 她抚着胸口,“吓我一跳!” 高长生猛地坐起身,头发散乱,被褥被他卷起一阵风,一时间,千禧急得哇哇乱叫,“你别动别动!你躺着!快躺下!” “我还没死呢,你激动什么……”高长生说完,扭过看见千禧,她两行清泪扑簌簌往下落,满眼慌张。 高长生这辈子没见过千禧这表情,小时候跟她掐架,一般哭的都是自己,登时心口一阵愧意,“好好好,我躺下,你别哭了。” 千禧压根忍不住,武双鹤死的时候,她就怕极了,看着一个人不久前还笑意鲜活,如今却病恹恹躺在床上,嘴唇泛白,唇瓣干燥蜕皮,皮肤开始泛着紫,周身萦绕着冰冷气息…… 那些可怕的回忆卷土重来,她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千禧坐着,静静地落泪,总觉得喘不上气。 高长生都愣了,眼睛渐渐发红,“我才是病人吧,你一直哭个什么劲儿!你再哭,我就难受死了!” 千禧这才收敛悲伤情绪,抻着手袖擦去眼泪,“你不准死!才二十出头,你死了我跟你没完!” 高长生觉得这话幼稚又好笑,躺着床上,望着床顶,语气淡淡,“千禧,我不能做媒氏了,人家都嫌我晦气。” “呸呸呸,不过是病了而已,有什么好晦气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没有用的,千禧,生老病死,我们什么都抵抗不了。”高长生说得淡然。 他说完,又觉得无限悲凉,嗤笑一声,“再说,我也不适合做媒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一本都念不懂……” 高长生又悠悠叹了一口气,“得了,不跟你说丧气话,千禧,你最近做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媒氏……” 千禧听不得他这些丧气话,“你不是废话嘛!我肯定会成为一个好媒氏,但这话你也同样说过,你要是现在就说丧气话,我真的会生气!” 她抱着手,冷漠地瞪着高长生,“高长生,你好好活着,给我等着,我说的第一门亲事你必须要在,不然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你好像个恶霸……怪不得江祈安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也就只有武一鸿能治你。” “哼!你管我是不是恶霸,反正你不准死。” 两人说着车轱辘话,千禧要他不准死,高长生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对话变得没有意义,千 禧仍旧不舍走,她总害怕一别就是永远。 高长生道,“千禧,我还有一件事情未了,我放心不下。” “你自己起来了结!我不帮你!” “不帮就算了。” 千禧嘴角抽抽,“你说你说!反正也没人找我说亲。” 高长生娓娓道来,“城北杏子街有一个妇人唐琴,三十五岁,无儿无女,许是遇到了难事,与丈夫不合,已经上吊了好几次了,你隔几天帮我看她一次,我怕她死了。” 千禧有些不明白,“嗯?为什么要隔几天关注一次,不能解决?是因为无儿无女?” 高长生一想正事头就开始疼,他咬着牙继续道,“不是,她丈夫怀疑她外头有人,但她矢口否认,我向邻里问过,邻里都觉得她不可能偷男人。” “那就是她男人有问题?他倒打一耙?” “并非如此,那男人为此整日苦恼,辗转找了好几个媒氏,后来才找到我,我尝试着问,但两方各执己见,我怎么都问不出实情。” 千禧听得认真,“照你这么说,既然他们如此笃信,是不是两人的认知不同?” “我也是这样想,但我那日突然病倒了……唐琴是个很好的人,每次从她家门前过,她都蹲在拱桥边洗衣裳,梧桐飘絮落得她满身都是,她一边拍去,一边笑吟吟跟我打招呼,问我是不是说成了亲事,我识得她三年,下雨她一定会借我一把伞,碰上吃饭,她一定会塞给我两个茄饼……” “我从未想过她会寻死……” “千禧,这样的事有摊上命案的风险,可管可不管,管到什么程度,如何管,全凭媒氏的良心。虽然我可以不管,但我真不想走得不安心……” 他偏着头,眼中满是恳求,千禧最是心软,唉声叹气了会儿,“除非你答应我,不准死!” 高长生抿嘴,“算计!” 千禧叹息,“好,我答应你。” 正文 第45章 房事不合杏子街,小河蜿蜒,拱桥…… 杏子街,小河蜿蜒,拱桥无数。 河岸满是参天梧桐,这个季节,满是飞絮。 千禧循着高长生说的地方,来到了唐琴家门前,院门上着锁,无人应答。 河边有好几人在洗衣裳,千禧便凑过去了。 她蹲在河边,亲切地问,“这位姐姐,你们认识唐琴吗?” “认识啊!你找她作甚呐?她应当是出门了!”大姐自然而然地答。 邻里关系处得不差,千禧道:“我是媒氏,是高长生的朋友,他托我来看看唐琴。” “哟,现在的媒氏都那么年轻哟,高长生也是一个小屁孩,哈哈哈,跟他讲个夫妻房事,他脸红得哟!”几人逗趣地笑着,千禧也附和着。 闲扯几句后,她们谈到唐琴,“唐琴嘛,多好的人儿!” “那她男人如何呢?” “她男人也正常,老实人一个,跟我男人一起在纸坊做活计,做了十几年,也不偷奸耍滑,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好。” 外人的评价笼统了些,千禧想,这人或是个无趣的男人,跟苗剑一样的木讷性子。 “那姐姐们知道他们吵架么?” “我觉得他们不怎么吵架的,哪有我家吵得多,但是最近唐琴脸色不好,我猜嘛,是不是因为他们这个年纪还没生孩子?” 这个猜测也不无可能。 “姐姐们知道唐琴是哪里的人么?” “南面来的,好像是青州哪处深山里,可远了,嫁过来就没回过娘家,每次问她,她都说太远了,回不去。” 千禧又问了许多,这对夫妻很普通,没有歇斯底里的妻子,没有暴怒无常的丈夫,没有刁钻恶毒的婆母,也没有行事不公的公爹。 千禧猜想,他们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孩子,不过也只有见过本人才能知晓答案。 千禧便在唐琴家门口守着,春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 这条街好冷,这一条街的梧桐又深又密,还有条小河,水汽散不出去,阳光仅能透入些许,尽是森然冷意。 唐琴家从外面看,是个小四合院,左右各一颗梧桐树,将整个院子盖的严丝合缝,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千禧直觉,这阴森森环境住久了,或许会让人心生忧郁,得砍去一些枝丫! 晚些时候,唐琴的丈夫下工归来,千禧向他说明来意,他很是欢迎将人迎进了屋。 男人名唤李虎,家中行八,熟识的人唤他虎八。 他待人算得有礼,妻子不在家,他能有条不紊的给千禧沏茶,也会拿出花生招待,接人待客没有让千禧觉得不舒服。 千禧开门见山,“听长生说,李大哥与妻子不合?” 李虎闻言,刚才的从容消失于面上,他低下头,欲言又止。 千禧蹙眉,“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没有与我妻子不合,我只是觉得她没有诚心跟我过日子。” “比如呢?她哪一点让你生出这样的感受?” “我……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 感觉的事最难处理,千禧没有头绪,但她明显能感受到李虎眼神的闪躲,他没有说实话。 高长生说的是,李虎怀疑唐琴外面有人,但从邻里大姐的态度来看,不像。 虽然岚县的女人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大胆,但仍未脱离从古至今的是非观念。假设唐琴外面有人,邻里不可能不议论。 且听邻里大姐的话语里,没有过度脱离实际的赞扬或贬损,那自然而然随口谈及的话,十分可信,也就是说,邻里并不认为或是知道唐琴外面有人。 但李虎很在意,找了好几个媒氏帮他,但至今未解决。 千禧也不绕弯子,直言道,“高媒氏说,你认为唐琴偷人,你看到了?有证据吗?” 李虎脸色一变,“我……我没说她偷人。” “那你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怀疑……” “你不是怀疑她心思不在你身上吗?” 李虎又被绕了回来,瞬间不知该怎么作答。 千禧微不可见的叹息,她好头痛,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经是真难念。 他们往往自己都不懂,那些不满足的,浑噩的,不知所措的情绪从何而来,又或是稀里糊涂全混在一起,积攒成了巨大的不满、怀疑、甚至是怨气。 千禧换个思路,她单刀直入,“李大哥想要孩子吗?” “我……一般吧……唐琴听着这话该不高兴。” “你不用说这些,你只用告诉我你想要孩子吗?” 李虎神色严肃,良久,他嗯了一声,“想要。” “唐琴想要孩子吗?” “她……也想。” “你们有寻医问药吗?” “我们两个都找大夫瞧过,大夫说,她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我们都吃了好多年的药……” 千禧莞尔,“你还不错,至少你们两个共同想法子去解决这事。” 这句夸赞,让李虎松懈下来。 但还是没找到问题的根本,千禧继续问,“你们夫妻,房事多久一次?” “啊……我……快一年没有了……” “一年!”千禧震惊,“你不想?还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对天发誓,我外面绝对没有!不是我不想……是唐琴不想。” 千禧恍然大悟,“是因为唐琴拒绝与你行房,所以你觉得她外面有人了?” 李虎脑子混沌,他眉头紧锁,觉得这句话好像对,好像又不对,犹犹豫豫开口,“是。” 还好千禧看见了他得犹豫,留了个心眼,“不止如此?” “应该就是这样了,她不愿意让我碰她,我们以前也很少,她很害怕我对她……” 剩下的话千禧也不问了,大体是房事不合带来的矛盾,至于唐琴为什么不愿,男人女人在这方面的感受差别巨大,她只能询问本人。 千禧问道,“都这个点了,唐姐姐应该归家了吧?” 李虎忽然觉得不对劲,“她今天没在家?” “是啊,我晌午来的。”千禧道。 “那不对劲啊,她没说今天要出门,就算买菜赶集也不会这个点没回来!”李虎忽然着急起来,面色铁青,挠着脑袋,“她有一次想要跳河,她会不会……” 千禧闻言,心头一沉,“那她一般会去哪儿?” “也就是买菜,洗衣,她往日都会做好吃食等我的!完了完了,她是不是又跳河了!”李虎方寸大乱。 千禧也慌了神,咬牙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去周遭问问!” 二人分头行动,一户一户敲开了邻居家的门,但没有人见过唐琴。 酉时,外面还是天光大亮,踏进唐琴家里,迅速被梧桐树的阴影罩住,像是天黑。 两人都没找到人,担心唐琴走失,或是轻生,二人着急忙慌去找了附近街巷的画师,好在画师见过唐琴,大致能寻着记忆将人画出来,杏眼厚唇,眼下三颗痣。 千禧提议,“要不然多画几张,托邻里找找。” 李虎几乎没有犹豫,哀求道,“付画师,你画个十张,我这就给你送钱来!” 他是着急的。 千禧暂且放下了心,画像很慢,千禧领了一张先行去找人了。 她往唐琴平时赶集的地方走,这个时间大多都收摊了,街巷上人不多,她挨个问,“大姐,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大姐摇头,千禧一阵失落,伴随着忐忑,她越想越多。 高长生说她好几次想轻生,李虎却说,她只有一次轻生的举动,想要轻生的人,往往是做了无数次决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下定决心。 越想越可怕,要是在这个档口,唐琴就这么朝着湍急的河流一跃而下,那她的人生就结束了。 千禧怕极了,在问了几十个人后,她莫名急出了眼泪,她不要这样的结果,若是她早晨吃了饭就来,或许就能在她出门时拦住她。 着急逐渐变成自责与懊悔,压在千禧心头,喘不上气。 天边还有一丝余晖,脚走得发软,她在一间酒楼门前歇了一会儿,蹲在地上,拿着那张画像,越看越心慌。 “我见过这人。”后面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子声线。 千禧猛然回头,骤时瞳孔一缩,昏暗的光线下,和武一鸿一模一样的颌角,身姿高大,站得笔直,他微微低着头,眼珠子睨着她,又缓缓移开。 杨玄刀! 江祈安说过,他很危险,让自己不要靠近他。 但此刻千禧着急,哪儿顾得上,猛地站起身,“你在哪儿见过她?” “莲花村。” 莲花村? 杏子街在城西,莲花村在东郊外,唐琴跑那边去做什么? “你几时见过她?她在做什么?”为了确保这个男人没骗她,千禧质问道。 “今日,晌午,她刚下船。”杨玄刀十分简短的回答。 千禧默了默时间,今早出发,步行至泷江桥去坐船,抵达的时间刚好是晌午时分,对得上! 但千禧很警惕,她再次发问,“她去莲花村做什么?去了莲花村她往哪个方向走?手上有没有提什么?” “我哪知她去做什么,她下船的时候我上船,提了一筐鸡蛋,应该是往山上去了。”杨玄刀依旧语气淡淡,回答简洁。 朝山上走?那么含糊笼统,千禧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千禧还想问得更具体,杨玄刀竟转身走了,千禧一时着急,忙慌慌拽住了他的衣裳。 她抬眸,眸中水雾还未散去,“你等等!” “我要走了。”杨玄刀,十分冷漠,眼里还有一丝厌烦与不屑。 “你能带我去找她吗?”千禧怕他跑了,将他衣裳攥得死紧,恨不得在衣裳上抠个洞。 杨玄刀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他就不该说那句话。 千禧看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只能用些无赖手段了,朗声道,“我救过你!上次在山里,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杨玄刀嘴角一抽,一把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 唐琴的安全事大,她受不了犹犹豫豫耽搁了时间,提着裙摆追上去了。 正文 第46章 杨玄刀杨玄刀依着自己的速度走,…… 杨玄刀依着自己的速度走,压根不管后面有个人追着他跑。 千禧小跑着,气喘吁吁,前面的人没有回一次头。 好冷漠的人啊! 偏生还腿长,不长耳朵,怎么喊都是徒劳。 杨玄刀径直走到了乘船的地方,千禧见他跳上去了,也跟着跳上船,才松了一口气。 杨玄刀负责撑船,千禧都上船了,习惯性掀开帘子,心脏骤停,霎时瞪大了眼,好多人…… 这是一条能承载七八人的乌篷船,但这一眼望去,至少有十个人,有几个人面熟,就是在舟山收过路钱的地痞。 船篷被塞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分坐左右,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无处下脚。 一道道打量的目光投来,千禧浑身一个激灵,忙放下帘子,僵硬地往外退,一个不小心,抵到了杨玄刀的背。 她忙道歉,杨玄刀反应不大,只是眼珠子一转,斜斜睨了她一眼。 他好可怕啊…… 明明那么像武一鸿,却是天差地别的性子。 千禧缩至一角,缓缓坐下,紧紧抱着双腿。 杨玄刀臂膀肌肉看起来结实有力,划船也很熟练,像极了武一鸿。 以前武一鸿撑船时,她也常坐在船上,傻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有时她还会偷偷凑过去,从身后环住他劲瘦的腰,然后就…… 热烈激缠,小船晃荡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个浪打来,船身微微一晃,把千禧晃醒了。 天呐,她在对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想些什么啊! 脸颊骤时滚烫。 杨玄刀总觉得后背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怪瘆人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整个脑袋埋在膝盖里,冷冷移开了目光。 月光悠悠,江风清浅,船顺流而下,行得很快,但仍有一段距离。 千禧时不时就想盯着他看,看他的一举一动,哪些像,哪些不像。 杨玄刀又感受到了那令人焦灼的目光,这次他猛一回过头。好巧不巧,千禧正在品评他泛着月光的头发。 四目相对,二人纷纷移开了目光。 “再看把你眼睛挖了!”杨玄刀冷声威胁。 千禧一惊,他后面莫不是长了眼睛,或是她自己目光过于放肆。 羞臊只有一瞬,千禧默默叹息,不过是相似之人,她便觉得看着这背影莫名生出满足,心头欢喜,那往后余生,她该如何面对他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千禧蔫头耷脑地靠着船篷壁,江风吹乱了发丝,她胡乱别在耳后,随意地开口,“杨……玄刀?” 杨玄刀瞥了她一眼,并不做答,继续划船。 千禧没得到回应,并不恼,做媒氏从不怕尴尬,她自顾自问,“杨兄弟哪里人?家中几口人?娶妻了没?” 杨玄刀冷嗤,一句不答。 千禧微微皱眉,“那你以后会在岚县安家吗?” 杨玄刀仍旧不答。 千禧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杨玄刀闭口不言,只一副认真划船模样。 千禧懒得问了,走到江边赏起江景,孤月朗照,江面银鳞跃动,美则美矣,要是知道了唐琴在哪儿,她兴许更有赏景的雅致。 她忽然就安静下来,杨玄刀一阵疑惑,总觉得耳朵只有风声,刮得脑子里面冷寒,他目光投像她的背影,个头不高不矮,骨架纤细匀称。 这么小的身板,那日是如何将他背下山的?那时他痛得脑子发麻,她还记得她着急的声音,带着些微喘息,不断对他说,“就快到了,再忍一忍……” 原本没想起这事,但她声音忽然没了,让他陡然一惊。 刚才她说了那么多话,他一句话都不答,是不是过于冷漠? 是不是该道谢? 可她是江祈安的人,他讨厌江祈安…… 杨玄刀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冒出这些念头, 他一时想要说些什么,话说出口,却变成质问意味,“你跟江祈安很好?” 千禧闻声,惊讶不已,还以为他 是个哑巴! 不过他开口便是江祈安,千禧十分警觉,江祈安新官上任,处境不是太好,到现在仍有人在责怪他引流民入城,流民也责怪他手段粗暴,两边都不讨好。 但她不能不理解江祈安,也不能将自己与江祈安置于危险境地。 千禧轻笑两声,“好呢,我说他是我弟弟你信不信?哎,他从来都不承认是我弟弟,他在外人面前怎么说的?” 杨玄刀:“……” 杨玄刀也拿不准他们是否亲近,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或是面前这个女子巴望着江祈安的富贵也说不准。 于是他试探一番,“江祈安的确没说过你是他姐姐,人家现在是大官,打秋风的穷亲戚一抓一大把,当官的都爱面子,不愿撕破脸皮罢了。” 打秋风的穷亲戚…… 是在说她吗? 千禧虽然是刻意引导,但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伤心,止不住就联想到江祈安老想赶她走的画面。 她那么懂事可爱的弟弟把她当穷亲戚,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其实初见他时,她就这样想过,若非必要,她并不想表现得热络,但毕竟朝夕相处多年,难免觉得他亲近。 这话属实扎心,千禧猛然回神,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尴尬笑笑,“江祈安可好的弟娃了,不会这样想我吧……” “谁说不会呢?人心难测。”杨玄刀淡淡道。 千禧的确因这话消沉,话中也不无道理,但是她十分明显得出一个结论。 以说亲的角度看,杨玄刀这个人要么心思极深,故意挑拨,要么怨气冲天,仇恨深沉,刻薄了些。 若是后者,又无其余优势,这样的男人在她心里的排序不算上等。 而若是前者,也难怪江祈安警惕。 这样一想,心情舒畅,她附和杨玄刀,“可不是嘛!当了县令,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当初还不是在我家吃住!” 敷衍的话起了效果,杨玄刀松了一口气,“嗯,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千禧淡淡一笑,笑容亲和,“那你说说,他怎么不是好人?” 杨玄刀放下戒备,“说是收流民,实则劳役这些无家可归的的人,莲花村可没人夸过他……” 无论杨玄刀说什么,千禧都顺着他的话说,二人将江祈安数落成一个人面兽心,一文不值的人。 宽阔的江湾中央,慢悠悠晃着一艘画舫,画舫中富商官贵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江祈安莫名觉得脊背一寒,想来是吃多了酒,冷热不知了。 酒桌上,乐悦作为东家举杯,“以后江运还得劳江大人照拂,夫君今日不在,我代他敬江大人一杯。” 江祈安未举杯相应,“江运关系着岚县的富足,乐夫人不必多言,祈安自会上心,只是夫人能否做得了主?” 乐悦有些为难地笑着,“江大人,不急嘛,莲子村还未开建,时间我们有的是,夫君也不能逆着天命行事。” 乐悦的夫君田锦掌着岚县江运,及无数田土,对江祈安的上任很是不屑,手里的田土也把持得紧,不愿低价出手,江祈安万分苦恼。 今夜谈得不甚愉快,江祈安只好再做打算。 酒过三巡,他立在画舫外吹着江风,脑子已然晕乎乎的。 他深吸两口气,晃眼瞧见一条乌篷船擦肩而过,船头立着一撑船男子,身形像极了某人。 本不算惊讶,只当自己眼花,但恰巧,那男子身旁还有一个娇小女子,二人人影交错。 月光只投出了剪影,但那身形,那发髻,那飘逸的发带,化成灰他江祈安也认得! 江祈安险些翻下了栏杆,被一旁立着的随侍给拦住了,“大人,大人!大人喝醉了!是不是想吐?” 江祈安不理会身旁人的劝阻,直翻下了一层,在船边凭栏处大喊,“千禧!千禧!” 随侍连忙追上去护着,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江祈安一时急红了眼,心头哽得难受,分明隔着数十丈远完全看不清脸,他就是觉得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这样的景象,与当初见着她和武一鸿卿卿我我别无二致。 加上酒劲儿上头,两个人影更是缠缠绵绵,影影绰绰。 可那个人不是武一鸿! 江祈安在第一次见到杨玄刀时,便觉着浑身一股恶寒,如此相似的面容,哪怕只是勾勾手指,对千禧来说,都势不可挡,海啸山崩。 莲花村那么多土匪,个个都来历不明,江祈安独独将杨玄刀查了个仔仔细细,不查还好,越查越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有经过的地方,停留过的村庄,无一例外,全都被毁了,或是战乱,或是天灾,无一人可以证明其身份。 江祈安知道,他一定是在身世上说了谎。 但要怎么样一个人,才能对散布与各处的隐闻秘事都了如指掌,编造出如此精致的谎言? 这样一个人,江祈安不能忍受千禧在他身边待上半刻。 他手足无措,朝江中那小船嘶吼,“千禧!千禧!” 可江风不解其意,硬生生卷起一阵波浪,顷刻间,将那乌篷船推走了。 千禧与杨玄刀说了江祈安好多坏话,越说越心虚,她会不会遭报应? 恍惚之时,她好似听到了江祈安的声音。 她浑身一阵激灵,报应来得这么快?她朝江面望去,除了一艘精巧明亮的画舫,什么也没见着,便被风吹着走了。 江祈安本想换船,让人停了船,恰巧有人缓缓上了船。 富商田锦姗姗来迟,见着江祈安,面上恭敬行礼,眼里却满是高傲与不屑,“将大人和内子谈得如何?” 江祈安有些烦躁,却没法明目张胆与田锦甩脸子,他扯唇,“田老板,我多次相邀,你都不愿来,莫不是瞧不上我江祈安?” 田锦干笑几声,“呵呵呵,怎会?我这不是忙嘛!来,大人请,土地的事儿我们慢慢谈……” 这是好机会,也是江祈安心头压着的石头,他回眸望了一眼江面,脑子绞痛。 正文 第47章 徐玠江祈安担忧千禧的安危,但眼…… 江祈安担忧千禧的安危,但眼下之事他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嘱咐随侍,“你快马加鞭,去莲花村找徐玠,让他把人要回来,绝不能让千禧有任何闪失!” 随侍应下,快马加鞭而去。 千禧也到了莲花村,下船时,她觉得与杨玄刀聊得不错,问道,“劳烦公子给我指个路,今早遇见的那女子去了何处?” 正好路过,杨玄刀也指了指山间幽径的入口,“她从那儿进去的。” 千禧看着那黑漆漆一片,登时生出退缩之意,“这山里有什么?有人家户吗?我……我没来过……” “有坟山,还有个疯子神婆,就住在坟堆里。”杨玄刀语气波澜不惊。 千禧心惊,“坟坟……山?神婆?坟堆?” 每一个词都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存在,千禧呼吸开始微微颤抖,她怎么脑子一热,一个人就来了! 她顿住脚步,杨玄刀没听到身后的响动,也停住步子,莫名回头望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眸子在微微颤动,含杂着些微胆怯害怕。 杨玄刀眉头微皱,咽了口唾沫,抬起的脚显得有些犹豫。 千禧不禁小心翼翼地恳求,声音微弱,“你能借我一盏提灯吗?” 杨玄刀朝她勾手,“提灯没有,打火把更亮。” 没料到他答应得爽快,千禧扬起笑容,“谢谢你!” 她几步便跟 上了杨玄刀,提着裙摆,接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路。杨玄刀竟觉得她跟在身后的感觉怪怪的,时不时似有裙摆带起的风,他的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些。 杨玄刀的住处正巧在山脚下,是个帐篷,两个人住,另一人是徐玠,千禧在舟山遇见的那个地痞头头。 刚一进入那还未修好的小院,就瞧见徐玠光着膀子在院子擦拭身子,月光找得他肌肉结实,他听见脚步声,随意地开口,“今儿怎么那么晚?又遇到官兵盘查了?” 杨玄刀淡淡答,“没。” 杨玄刀转身就进了帐篷找火把,千禧愣愣站在小院里,不断往角落里退,今日这事她实在是着急了,没顾上这么多,现在身临其境,面对光膀子的土匪,她真有点怵得慌,她忽然就想跑,至少去拉个人陪着自己来。 徐玠听到身后还有脚步声,猛的回头,就瞧见一个娇小的姑娘,缩在阴影里,他爽朗大笑,调侃道,“哟!玄刀开窍了?还以为你真六根清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叉着步子,吊儿郎当地朝千禧走去,嘴里调侃的话没断,“让我瞧瞧谁家姑娘让我们玄刀开窍了?” 千禧不断退着,心如擂鼓,一双手攥着袖子,攥得死紧。 徐玠看她躲躲闪闪的样子好笑,将手中布巾往脖颈上一甩,猛的朝千禧凑过去,邪佞又放肆地大笑,“哈哈哈,小姑娘来我们这虎狼窝,不怕哥哥们对你做些……” 话未说完,徐玠看清了她的脸,话硬生生被哽在了喉间。 千禧被吓一跳,身子后仰,眸子却凶狠地瞪着他,强装镇定,以确保他不会再进犯。 二人对视了片刻,眸光皆震颤不已。 徐玠深吸一口气后,猛地立正了身子,而后朝帐内凶神恶煞地大喊,“杨玄刀,你疯了吗?把她带回来!江祈安不卸了我一条腿啊!” 杨玄刀找来了火把,不耐地开口,“是她自己非要跟过来的。” 千禧贴着篱笆边儿,缓缓挪到杨玄刀面前,讪讪接过他手中的火把,“多谢啊……” 话音未落,她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徐玠身子极壮,站在面前跟凶兽似的,她实在是一点也不敢靠近,再者,土匪从来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她只想快速逃离这鬼地方。 刚跑了没几步,她就被一把揪住后领,徐玠提她像是提兔子似的,他咬着牙道,“跑什么跑!” 千禧猛地离了地,吓得魂飞魄散,她双手合十,“大哥!我无意冒犯,就是借个火把,你饶了我!” 千禧被提着拖着,一阵天旋地转,竟被摁到了院中的凳子上。 徐玠光着膀子,一腿踩到了另一条凳子,胳膊搭在腿上,俯身盯着她,目露凶光,语气骇人,“你一个小娘们,大半夜跑来这个鬼地方作甚?” 他完全挡住了月光,阴影投下来,像是将千禧整个人罩住,她讲话都不利索了,“就……办点事,跟杨兄弟借个火把,我这就走……就走……或者不借也成……马上就走……” “抖什么抖!”徐玠凶神恶煞的喝一句,又觉得她怕得过分了些,不可置信地道,“我要吃人啊?” 千禧不抖了,整个人绷着,笑嘻嘻的,试图安抚这个人,“我没这个意思,大哥放过我,火把我也不要了,我这就走!” “不行!不准走,你就这样回去,指不准要跟江祈安怎么讲我坏话!”徐玠语气强势。 杨玄刀像事不关己,该干嘛干嘛,打水洗脸,又燃起了柴火,准备热饭。 徐玠将人逼在角落,转头吼了一句,“给我热一碗!” 千禧左瞅瞅右看看,想找个法子逃走,却听得徐玠道,“给她也热一碗!把那腌菜也端出来。” 千禧无语,“大哥,我有急事,你放我走成不成?” “不成!给我坐着,饭吃了再走!” 千禧她试图起身,又被徐玠按住肩头,屁股狠狠压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她满脑子疑惑,为什么要留她吃饭啊!她压根不想吃! 等待热饭的过程,千禧焦躁不安,“大哥,我真不想吃。” “我说了,不行,吃了饭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回去干嘛?我是有事才来的。” “江祈安说了,你少半根头发,他都要算在我头上,我能放你走?上次就挨了他一拳,你还想害我不成?”徐玠抱着手,说得愤慨。 千禧一时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但她没有忘记此行目的,唐琴若试图轻生,那她去山里做什么? 反正徐玠也不让她走,她只能妥协,问道,“大哥,不瞒你说,我是来找人的。” 她掏出唐琴的画像,借着月光展开给他瞧,“大哥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今日杨兄弟说见到了她,我才跟过来,听说她进了山里,山里可还有人家?” 徐玠看着画像,缓缓摇头,“没见过,但是嘛,山里有妖怪!” 千禧唇瓣翕合,“呃……妖怪?” 徐玠绘声绘色地讲,“可不是嘛!你就别去了,那是个女妖怪,专骗你这样的小女子!说是能祈福消灾,还能治病,把小姑娘骗去了,就扒掉衣衫,架在火上烤,烤得滋滋冒油,就被那神婆吃了!一口一个,吃得脆响!” 千禧难以相信,倒是被他这描述吓到了,睁着一双好奇的眼,身子往前凑了凑,“神婆为什么要吃人?” “这谁知道啊!神婆嘛,神叨叨的,说不准是信的什么邪神,要拿女娃子献祭!” 千禧抚着胸口,心跳难以平息,若真是信了邪神,倒真有这种可能,特别是日子过不下去的人,信神是最后的路子。 虽然不知道唐琴到底为什么轻生,但她若是被神婆骗了去,那一定凶多吉少。 她霎时慌乱无比,一条人命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唐琴被骗。 不知不觉间,她被吓得眼眶酸热,一双眼里包起了泪水,她猛地站起身,整个人木愣愣地就想走。 徐玠又按住了她,“你干嘛!待在这儿!” 千禧紧绷着一颗心,顾不得自己害怕,莫名吼出了声,“我要去找人!关你什么事!” 恰巧杨玄刀端来了饭菜,被她这一嗓子震慑了,二人不约而同望着她,毕竟她平时看起来温顺乖巧,也没见她这么大声过。 徐玠心虚了,莫不是他添油加醋地给人小姑娘吓着了,但他不可能放任她自己进山,不然江祈安要找他算账。 他莫名与杨玄刀对视了一眼,沉声道,“你先吃,吃饱了,我们陪你去找。” 千禧闻言,有些不可置信,江祈安不断叮嘱她两人的危险,她也下意识认为两人十恶不赦,现在看来,没想象中那么坏。 说到底她也是害怕,不知道山里到底什么情况,又担心不已,有人说要帮她,她心头一喜,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真的?” “不然呢?”徐玠说得理所应当,端起杨玄刀搁在桌上的大碗,唏哩呼噜就往嘴里送。 千禧不敢完全相信,但徐玠说什么也不让她走,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端起碗,希望他说话真能算数。 她将青菜羹往嘴里送,一口下去,险些没吐出来,她呕了两下,将碗嫌恶地推远了,“你们这稀饭都酸了!会吃坏肚子的!” 徐玠和杨玄刀丝毫不理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吃完觉得不够,徐玠问杨玄刀,“锅里还有?” 杨玄刀摇头。 徐玠盯上了千禧的碗,“你不吃?” 千禧表情嫌恶,使劲摇了摇头。 徐玠乐呵呵端过她的碗,一吸溜,一碗酸了的青菜稀饭就没了,吃完他还满足的一声长叹,“舒服!” 相比徐玠,杨玄刀的吃相显得正经斯文,吃得碗底干净,连那一小碟腌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千禧看他们吃得那么香,大为震惊,难不成这是酸菜稀饭,只是做得难吃了点? 她嘴角一抽,“你们一定会拉肚子的。” “娇贵!”徐玠擦了擦嘴,丝毫不在意。 吃完,徐玠随意拢了件衣裳,衣衫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腹,“走啊,妹子,不是要找人?” 千禧没想到他说的竟是真话,还在犹疑,两人火把都燃上了,已是准备出发的架势,她小跑着跟了上去。 江祈安的随侍快马加鞭而来,没寻找徐玠,也没见着杨玄刀,只看见灶旁未熄的炭火,还有桌上三个碗,心道大事不妙。 连忙找人盯紧此处,他则快马返回,与江祈安送信。 正文 第48章 坟地山路漆黑,火把起不了多大作…… 山 路漆黑,火把起不了多大作用,千禧的裙摆总被勾住。 前面两个男人倒是走得极快,她其实有些不理解,问道,“你们为何非要陪我找人?就算是江祈安的嘱咐,也不必如此紧张我的安危。” 杨玄刀向来沉默寡言,徐玠倒是个话痨,“嘿!还能为啥,好玩呗!我倒想去瞧瞧那神婆什么样!说不定是个骗子,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把她那些不义之财都收了!” 徐玠语气潇洒,但千禧听得心惊,又不敢得罪土匪,弱弱嘀咕,“能不能不要把打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她说得小声,却全被徐玠听了去,“乱说!我们可是良民,什么时候抢劫了!” “上次在舟山,你还想抢我的钱呢!”千禧爬得有些累了,气喘吁吁地道,“还有上次在巷子里欺负我,江祈安都说了,就是你!” “妹子可不要乱说!我那是收的过路钱,再说,也真没逼着你拿!在巷子里又不是我欺负的你,是那几个兄弟,人家也只是跟你说说话!” “你这是狡辩!事情没成也是做坏事!”千禧不服地道。 千禧是个媒氏,总爱用媒氏的眼光来评价人,她大概摸清了徐玠的性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始终觉得自己有理!但总体来说,这个人比杨玄刀坦荡一点,至于是否能称为一个好人,要看他的底线。 不知底线便不能信任,千禧蓦地停住脚步,“你要是去抢劫,我就不去了!” 徐玠和杨玄刀猛地回头,徐玠见这小丫头杵在原地不走了,挑高了眉,“啊?你玩儿我呢!” “我才不做你劫人越货的帮凶!”千禧说这话时心里忐忑,她不能同两个她难以控制的人行事,说这番话也是为了试探。 说完,她举着火把就原路返回,两条腿蹬得极快,生怕被人逮住了。 那两人的压迫感很强,刚才也是半推半就被裹挟着上山,她是想找唐琴,但若为此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她没把握,许是会坏事。 徐玠和杨玄刀对视一眼,徐玠无语地笑了,“啧!亏我还那么好心要帮她!这妹子还信不过我!” 杨玄刀微不可见的叹气,他也不知为何就跟着上山了,徐玠说要来,他也就跟着来了,想着千禧上次救过他,报恩也行,他很随意,哪怕不报恩,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左右都是打发时间。 千禧跑得激动,心咚咚跳着,可脚下路太黑,她不熟路,一个不注意就踩空了,整个人摔到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一声惨痛哀嚎。 徐玠见状,无奈追上去将人给捞起来了,“妹子,就那么信不过我?你摔伤了,江祈安指不定要怎么整我!他最怨毒了!” 千禧脑子晕乎乎的,面前的徐玠块头又太大,她止不住躲闪,她按着被跌伤的脚踝,害怕又委屈,“但我只是想找人,就跟你借个火把,你非按着我不让我走,还要顺道抢劫,我怎么信你啊!” 千禧也不知怎的,担惊受怕一晚上,面对两个曾经的劫匪,她毫无抵抗之力,这会儿没包住眼泪,委屈巴巴地就哭了出来,她觉得今日是自己莽撞了,后悔不已。 徐玠将火把凑近了她的脸,见她一张小脸眼泪涟涟,小可怜模样,一时还有些无措,他没想欺负女人的。 “好好好!别哭!”徐玠凶神恶煞,“我逗你玩儿的!不抢劫,就陪你找人!”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要下山!”千禧想着下山找驻留此地的官兵,许是安全一些。 “不行!老子都陪你上山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徐玠说着,又将千禧拎起,“走!” 千禧被强制押着走,她明白了,这个徐玠可能是觉得有趣儿才这样做,而她成了两个人取乐的玩意儿。 一时慌乱不已,又无力挣脱。 走了两步,忽的脚踝一阵刺痛,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坐下去。 “伤了?”徐玠还拎着她后领。 千禧连忙点头,“嗯!我去不了了!” “我背你!”徐玠道。 千禧浑身僵硬着,拼命抵抗着,“我不!你干嘛非得跟我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玄刀见着两人毫无意义地闹,只道,“哥,要不回吧。” “不行!我就想去!”徐玠还犟上了。 杨玄刀叹气,徐玠是个很执拗的人,有点疯劲儿,还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并不厌恶,只好背对着千禧,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千禧懵了,她完全搞不清楚两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找人,他们非得横插一脚算个什么事? 但徐玠此刻死死盯着她,杨玄刀也伏着背等她上来,二人近在咫尺,呼吸沉重,一股子誓不罢休的气势。 千禧欲哭无泪。 偏巧徐玠凶狠地喝了一声,“要我背还是他背?” 千禧没得选,她才不要选这个面目凶恶的人,只好趴上了杨玄刀的背,两人背着千禧在山里健步如飞。 杨玄刀与武一鸿身量差不太多,莫名地熟悉还有一丝不可思议的眷恋席卷而来,她不自觉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肩上,竟生出了怪异的安心之感。 明明两人都是土匪…… 她思绪有些混乱,或许他们不是什么坏人,可江祈安的叮嘱还在耳边回荡,她完全能够想象江祈安气呼呼骂她的样子…… 一颗心越发纠结,攥得杨玄刀肩膀生疼。 夜间山路险峻,也不知行了多久,几人行至一块坟地,几声禽鸟凄惨叫唤了两声,似婴孩哭泣。 千禧鸡皮疙瘩立马起了一身,呼吸都颤抖灼热起来,喷薄在杨玄刀颈间,痒意让他脖颈一缩,顿住了步子。 千禧不知他为何顿住,一时惊悚无比,“怎么了,瞧见了什么?” 徐玠也忽的顿住脚步,猛一回头,一双轮廓深邃的眼,映着月光,惊恐地盯着千禧。 千禧完全不知他们为何忽然停住,咽了口唾沫,“大哥……怎……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小娃娃在哭?”徐玠神色严肃地问。 千禧当然听见了,小时候她家也在山里,总会有奇奇怪怪的鸟叫,那叫声也的确恐怖瘆人,她刚才听见了,虽然害怕,也拼命说服自己,那就是鸟叫而已。 可徐玠这么一问,让千禧心头一慌,“我……那是鸟叫吧……” 徐玠又皱起了浓眉,脸色更严峻了些,“绝对不是鸟叫!我们天天都在山里,从未听过这样的鸟叫。” 他说得如此笃定,千禧喉咙一紧,使劲咽下口水,“不……大哥,你听错了……一定是鸟叫……” 千禧说着,又传来那瘆人的叫声,这一次叫声更为绵长,越发凄厉,千禧不确定了,难道真是婴孩啼哭? 千禧在杨玄刀背上,双手双腿无意识地收紧,牙关禁不住打颤。 “千禧。”徐玠郑重其事地唤她一声。 千禧紧绷地抬头,声音在发颤,“啊……什么事……” “你转头看看。”徐玠定定望着她,语气认真。 “看……看什么?”千禧快哭了,双臂紧紧缠着杨玄刀的脖子,连同双腿都夹紧了。 徐玠的目光定定望着千禧身后,千禧一身鸡皮疙瘩,后背出了汗,风一吹,阴风阵阵,叫她回头,她怎么可能敢啊! 月光冷白,她在杨玄刀肩头稍稍抬起头,放眼望去,全是坟包和墓碑,自从走到这坟地,连初夏暖风好似都变得冰冷,仿佛进入了阴间。 千禧心口倏地缩紧,总觉得背后有一双 眼睛盯着自己,一时口干得紧,良久,她才开口,舌头却是打结,嘴里呜呜啊啊的,含糊不清,“大哥……我不敢看……你是不是在骗我?” 徐玠忽的睁大了眼,露出惊恐表情,“有个小娃娃。” 千禧惊悚无比,脑子一阵发麻。 正当此时,杨玄刀背着她的手,就这么猛地一放,千禧一时失去了支撑的力道,身子止不住下坠,就像被身后一双多出来的手死死拽住一般,她心脏骤停,哇呀呀的尖叫出声,“啊!救命!救命!不要抓我!” 杨玄刀和徐玠配合着她这一声惨叫,忽然开始朝前奔跑,跑着跑着,徐玠哈哈大笑起来,杨玄刀才缓缓停了步子,极轻的笑声从他口中溢出,传到了千禧耳朵里,她才明白,这两人耍她玩儿呢! 她吓得口中不断冒酸水,抽泣得胸肺都有些疼,缓了好久,她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想挣扎着从杨玄刀身上下来,才发现,人家压根都没背自己,是她死死扒住人家,像个八爪鱼。 她忽的就从他身上跳下来,落地时,脚一阵疼痛,但她管不了,一边胡乱擦着眼泪,一边低着头往前冲。 徐玠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肚子疼,嘴里还嘲笑着千禧,“哈哈哈!玄刀,你看那小丫头吓得那样!笑死我了!” 杨玄刀也不自觉扬起嘴角,抱着手,姿势闲适随意,双眸渐渐明亮。 千禧越想越气,顾不得平日里的好脾气,转过身狠狠勒了一把眼泪,破口大骂,“你们恶劣!太恶劣了!” “你们永远娶不着媳妇!一辈子打光棍!最好整个莲花村的人都不待见你们!” “我要去跟江祈安讲,你们逼着到这鬼地方来!装神弄鬼吓唬我,还要去抢劫……” 千禧一句一句咒怨着他们两,说得口干舌燥,到最后话语愈发幼稚,愈发语无伦次。 徐玠笑得越来越精神,连同杨玄刀周身的气息都愉悦了。 千禧见他就这么勾起嘴角淡淡一笑,恍惚一瞬,可她是清醒了,他不是武一鸿,她及时拉回神智。 见自己的辱骂毫无攻击力,气急败坏,转身自顾自往前冲。 一瘸一拐刚走到坟地边,忽的,就从山林里传来一阵神秘深沉的歌声,绝不是山间鸟儿的啼叫,而是数个女子的如怨如诉的低吟,幽怨,颤抖,痛苦,还有一种莫名地撕裂感。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千禧几乎是趋于本能,几步跑回去,直躲到了杨玄刀身后。 正文 第49章 割礼杨玄刀见这么个姑娘,兔子一…… 杨玄刀见这么个姑娘,兔子一样,滋溜就躲到了身后,竟生出了玄妙的感觉。 千禧不自觉攥住了杨玄刀的衣袖,屏息凝神警戒着四周,那幽怨凄切的歌声忽而变调,变得高亢急切,突突突地往外蹦着每一个字眼。 千禧听不懂,却是莫名被这股子怨怒深重的气势吓到了,缩在杨玄刀身后,颤声开口,“是人在唱歌么……” 说完,她瞄向两个男人,徐玠抱着手,脚尖悠闲点地,杨玄刀也不为所动,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徐玠转过头,又高高挑起眉毛,神情凝重地道,“不是人,这是地府的怨女在过奈何桥,因为有怨气,想回来报仇,鬼差必须用鞭子抽着她们走……” 月光下,千禧在他眼里捕捉到一抹狡黠玩味,她忽的放开了杨玄刀,怒瞪着徐玠,“信你我就是傻子!” 徐玠给逗乐了,“哈哈哈哈!学精了学精了!也没那么蠢!” “哼!”千禧不想理这二人,但他们两个周身气息很轻松,也未曾显露出一丝惊讶,想来是知道这里的情况。 她没那么害怕了,反倒是更加好奇,继续往前走着,“你们认识那个神婆?” “远远瞧见过。”徐玠跟着千禧一瘸一拐的步子,慢悠悠地走。 “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不会是专骗女子的吧?” 杨玄刀始终不说话,只有徐玠一个人搭腔,“那个神婆是个疯婆子,时常有女人来找她,也不知道找她做什么,就知道这些个女人去找她都会提着一篮鸡蛋,隔天回来篮子就空了,每次就要三五十个鸡蛋,像个骗鸡蛋的!” 千禧有些不解,“为什么是鸡蛋,一般人不都收钱吗?” “你们岚县的人就是日子太好过了,压根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活。”徐玠轻嗤一声,“北边的山里,还有许多流民呢,这些人进不了城,就算有钱,能买着的东西也不多,倒不如直接送鸡蛋,就会有人给她卖命。” 前几年乱的时候,千禧也听过这样的事,只是她算得幸运,战火并未烧到菱州,一家人虽然没那么富裕,但日子总归过得下去,她曾庆幸过自己家人没遭那罪,她点头,“嗯,大哥说得对,我们菱州人还真躲过了一劫。” 徐玠本来是想讥诮这样在城里享福的人,但她承认得那么坦荡,倒让他无话可说,忙转移话题,“你知道她这歌唱的是什么吗?” 千禧摇头,“唱的什么?听起来像在骂人。” “唱一个女人,被男人始乱终弃,挖掉心肝,抠了眼睛,变成厉鬼来索命,把这个男人千刀万剐,丢进油锅炸,放在火上烤,用铁链穿过肠子,一万根针插进脚底,砍掉四肢做成人彘……” 千禧听得毛骨悚然,“所以她们是恨男人的?” 唐琴是因为恨她的男人,才来找这个神婆的么? 千禧推导一番,因为房事不合,成婚多年无所出,李虎怀疑她不贞,所以她生出了怨恨,无法向人求助,被怨恨男人的神婆引导,被骗来此处? 徐玠并没有说这个神婆杀人,只说她骗鸡蛋,这让千禧稍稍松一口气,不管怎样,不是害命就好。 三人循声而去,走过坟地,穿过树林,已然能瞧见火堆的光芒,徐玠忽然道,“妹子,灭了火把,你要想找人,不能直接要,得偷偷把人喊出来,神婆一般容不得人别人拆穿她的装神弄鬼。” 千禧乖乖听话,灭了火把,觉着这徐玠还挺热心,非得跟着她,不过她一个人还真不敢来。 且不知为何,这个杨玄刀可听他的话,徐玠说什么他做什么,狗腿子也不带那么听话的。 性子上可一点也不像武一鸿,反倒是徐玠,更像武一鸿的热心…… 凑近了篝火,歌声也停了,三人躲在了石头后面,看到篝火周围约莫围了八九个女人,有一个人女人被围在中间,不知在做什么。 千禧没见过唐琴,只有一张画像,所以想象不出她的身形是什么模样。 正在努力辨认,杨玄刀拍拍她的肩,“最中间那个是她。” 忽如其来的提醒,千禧霎时心安,她回眸想要道谢,竟发现他凑得很近,近到能接着月光看见他顺直延伸的睫毛,心跳陡然快了三分,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身子。 忽的,篝火旁传来妇人的哭泣,哀怨延绵,辨认了许久,千禧确定,那哭泣的人正是唐琴。 唐琴抽抽哒哒哭了好久,擦着眼泪问,“这真的有用?真的可以不用再受罪了?” 一声低厚又苍老的声音响起,“当然,缝合,可以阻止一切苦难!阻挡一切男人带来的肮脏!” 缝合? 千禧听得实在太过认真,不自觉问出了口,“缝合什么?” 两个男人也不解,徐玠道,“神婆就是神,说的什么鬼玩意儿?男人什么肮脏?” 三人还在疑惑,就见那几个晃动的人影抬来一根凳子,仔细看,并不是凳子,而像是某种刑具,凳子分成了两条腿,呈一个夹角。 千禧还在疑惑这凳子干嘛用的,几个女人猛地将唐琴抬起来,压到凳子上,而后一个戴着高帽子女子高喝一声,“分开!” 两个女人分别攥住唐琴的脚踝,猛地一掰,唐琴的双腿被强制叉开,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痛的,唐琴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 几乎是瞬间,千禧便冲出去了,裙摆从徐玠 和杨玄刀眼前飘过,二人都睁大了眼,瞳孔骤缩,徐玠想抓住她的裙摆,却被风一扬,从指尖滑走。 千禧随手抄了一根棍,狂乱地冲入人群,胸膛起伏不断,粗粗喘气。 她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缝合,可以阻止一切苦难!阻挡一切男人带来的肮脏! 人们向来用脏来形容一个不贞的女子,但这群人恨男人,那她们所谓的脏,许是颠倒的。而贞与不贞,通常是说的房事。 那要缝合的是什么?缝合了什么才能阻止男人的肮脏? 答案不言而喻。 虽然不知她们具体要举行什么样仪式,但唐琴叫得恐惧凄厉,声音颤抖极了,千禧想不出一个好的景象,反倒是触目惊心的血淋淋。 千禧举着手里的小棍,颤抖地指那个带着高帽子的神婆,火光衬照下,神婆的脸沟壑纵横,显得苍老,脊背有些佝偻,约莫五十岁。 千禧喘息还没停,牙关也因为害怕直打颤,她紧着嗓子开口,“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篝火旁的所有妇人都望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不速之客,纷纷投以质疑的目光,千禧往身后退,挡在了唐琴双腿中间。 神婆虽然惊讶这忽然蹿出的人,但面上却不显,气息平稳,她缓缓开口,“女娃子,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是金玉署的媒氏,有权过问你们究竟在行何事!”千禧说完这句话后,气息逐渐平稳,金玉署给的权力,在此刻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神婆微微一笑,“原是媒氏,那告诉你无妨,我们在行割礼,是人家你情我愿,哪怕你是媒氏,也管不着。” 千禧脑子很懵,她未曾听过割礼这个词,但又是割又是缝合的,让她莫名生出恐惧。 她紧皱眉头,回眸看着躺在那分叉凳子上的妇人,与画像相像,是唐琴,她眼泪潺潺,眸中惊恐茫然,千禧问她,“你自愿的?” 唐琴像是被吓到一般,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衫,环视着周遭的人,而后才望着千禧,猛吸一口气后,她哭出了声,却对千禧点头,“是我自愿的……是……是我自愿……” 千禧觉得这群人许是什么异教之徒,擅长蛊惑人心,她问唐琴,“你知道什么叫割礼?” 唐琴望着千禧,不断擦着眼泪,哽咽道,“知道……是……是……割掉牝户……用针线缝合……” 果然是这样! 千禧心头的答案得到印证,脊背一股恶寒,割掉牝户,用针线缝合,何等残忍的手段! “为什么要行割礼?你知不知道后果,知不知道会很痛,要从你身上剜肉的!”千禧气极,语气变得凌厉,她不敢想,竟有人这般残忍地对待自己。 唐琴被千禧吼得一愣,半晌,似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她沉声道,“我知道……还请姑娘不要管我……” 千禧闻言,瞳孔骤缩,林间一阵风起,吹得篝火左右晃动,火星子满天飞舞。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为什么?唐姐姐,这是要在你自己身上动刀子,不是你跪下拜拜神仙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我知姑娘是好心,但姑娘不必再问,我已然下定决心……”唐琴说完,竟自己躺着了下去,两条腿顺着那分叉的凳子大大叉开。 神婆对着躺下去的唐琴露出微笑,轻轻点头,“唐琴,割礼会拯救你的。” “请姑娘离开,不要扰了我们,割礼需得静心,我们是为了救唐琴。”神婆又对千禧道。 千禧转过头,看见了唐琴的脚踝,她的裙底,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她的脚趾蜷着,手指紧紧扣着凳子,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没有女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分开自己的双腿,她紧闭双眼,在哭泣,在颤抖,她无疑是害怕的。 千禧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事,但一定是无比绝望,才能做出这样选择。 可是尽管是双方自愿,她也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的发生。 她沉了一口气,朝前挺了挺胸膛,露出几分绝不退让的气势,“不行,官府有文,不得信仰异教,更不得随意伤人,你们的你情我愿不作数!” 神婆闻言,嗤笑一声,“哪来的丫头片子,敢说我们是异教!你才多大年纪,你懂男人给女人带来的苦难吗?” “毛都不懂,怎么敢自称媒氏!”神婆逼近千禧几分,笑容逐渐猖獗“诶,不对,就是你们这些媒氏,天天地说合婚事,把女人往悬崖底下推。” “你们媒氏才是丑恶异教徒!” 正文 第50章 极端言论———— 神婆话说到这份上,千禧很明显察觉了不对劲,这一行人太极端了! 面对极端的人,争辩往往无效,她往身后退了两步,拉着唐琴的手腕,将她从凳子上拽起来。 她对唐琴道,“唐姐姐,是高长生让我来的,他说他一定会帮你,你不要听信她们的一面之词。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唐琴听说高长生,破碎的眸光明显在颤动,眼泪在霎时间涌上眼眶,“高媒氏他……” 唐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哽咽得泣不成声,“他……他……他人在哪儿……” “唐琴!”神婆忽然高亢大喝一声,“你还要信男人?你还要信媒氏?” 唐琴被千禧紧紧攥着,千禧回头,一双眼里竟有几分威慑,“唐姐姐,虽然不知你找这群人是在求什么,但她们绝非善类,姐姐你信我,我一定能帮你!” 神婆嗤嗤笑了,“你能帮她什么?你们媒氏说来说去就只有一句话,找男人回家好好过日子!你该知道,女子这辈子最大的痛,不就是那些男人造成的吗!” “唐琴,你想想你自己,你爹不过一哆嗦,就将你带来这世间,考虑过你的感受吗?出生后,还要嫌恶你女子之躯!他多恶毒!你一生从未享福,却是在十五六岁非得嫁给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也没能让你享福,却给你带来了病痛,给你带来了污秽!” “唐琴,只有行了割礼,割舍作为女人的一切,你才能脱胎换骨,你才能重获新生!你若是为那万恶的男人诞下子嗣,对男人拜服,那你从身到心,都不再是一个干净的人!我们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若是你选择逃走,你就是个肮脏的人!” 神婆说得义正严词,蛊惑十足,千禧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父亲,男人,享福,病痛,污秽,以及嫌恶。 她大致勾勒出唐琴作为少女所受的苦难,也几乎明白了她找神婆的理由,病痛,污秽以及长久的压抑在困扰着她。 唐琴闻言,攥着千禧袖子的手顿时松掉了,千禧立刻察觉了她的摇摆,反手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她咬牙沉声道,“并非如此!唐姐姐,倘若你是因你男人痛苦,那我们要解决的是你男人,而不是在此处行什么割礼!” “你再怎么痛苦,刀子也绝不能往自己身上割!跟我走,我帮你解决!” 千禧拉着唐琴就要离开却被几个气势汹汹的妇人挡住。 神婆忽的阴恻恻地笑了,“你如何解决?” “还能如何解决,有病治病……”说到此,千禧忽然顿住,唐琴是个年过三十的妇人,智力与常人无异,她有自己的判断,小病小痛,小吵小闹就不至于让她溃不成军! 一定是有天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极其复杂的,重重压在她身上。 也就是说,千禧此刻的任何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法,都是事不关己的无用对策,过于轻飘飘了。 她暂时转换了策略,转头对神婆道,“你如何能解决她的问题?割掉牝户,就能解决她的痛楚?” “当然,她牝户已然染上肮脏的臭病,割去牝户,那些男人带来的苦楚……” 话音未落,千禧朗声打断,“胡扯!你若真想治她的病痛,为何会选择这黑灯瞎火的时刻对她动刀!你分明是想完成这莫名其妙的仪式,以黑暗中痛苦的哀嚎,达到骇人听闻的目的,不断渲染她们内心 的恐惧,你是居心叵测的异教之人!” “你!你才是胡扯……” 千禧并不想她继续讲那些蛊惑人心的言论,再次打断了神婆的话,“那你告诉我,动刀之后,伤口的流脓,腐坏,你有何种医治的手段?该不会要告诉她,这些都是男人带来的痛苦吧?若是稍有不慎,让她唐琴命丧黄泉,你该不会对此大做文章,说她是因为沾染了男人,被男人诅咒了吧?” “可笑至极!不过是随意忽悠,散播恐惧,俘获人心罢了!” 千禧扯着嗓子说得又快又重,神婆一时脸色剧变,千禧才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咽了口唾沫,继续高喊,“说什么割礼缝合能解决她的病痛,这么好用,你自己割了吗?” 她环视着周遭的女人,“你们割了吗?割了的给我瞧瞧!搞得神神秘秘,神经兮兮,若真是什么好法子,你说说你治好了谁的病,你将人找来,但凡有这样的人,我就信你!” 说完,她扯了唐琴,“走吧,唐姐姐,她们是骗子!” 唐琴本是下定了决心才来找神婆,却被这割礼吓得摇摆不定,这会儿听千禧这般说道,也觉得神婆并没有想象中的神奇,她脚步变得犹豫。 神婆见唐琴跟着走了,大袖一甩,周围的妇人便拦在了二人身前。 千禧回眸,一双眼凛然瞪着神婆,“怎的,不是你情我愿?你若坦荡,就不能拦着想走的人!” “你触犯神灵,扰了我们的割礼,还想走?” 几人将她们围起来,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千禧原本觉得她们不过普通百姓,装神弄鬼,现在看来,她们已成势力,有忠实的信徒,至少小有规模,才敢这般猖狂。 许是没法轻易脱身了。 她蓦地想起她还带了两个人,两个都是土匪,牛高马大的,想来身手不错,从几个女人手下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她朝之前他们躲藏的大石头望去,竟是没看见人影,不禁慌乱了几分,难不成逃了?那他们非要跟她来是做什么?单纯是为了好玩? 神婆的人越凑越近,渐渐不留一点缝隙,神婆拿起刀一把匕首,凑近了千禧,“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媒氏,整日张着嘴呱呱叫唤,就把一个纯洁的姑娘给推给那些脏男人,既然你今日非要扰了我们的割礼,那就先把你割了,呵呵呵……” 神婆的怨气由笑声开始发散,怨怒沉重,阴气森森,又阴鸷可怖,千禧将唐琴护在身后,唐琴将她越抓越紧,指尖冰凉濡湿,还在微微颤抖。 千禧重重地回握她的手,回眸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而后眼珠子朝后瞟,唐琴大概明白了,双瞳渐渐聚拢光。 二人不断往后退着,千禧咬着牙左右张望,围过来的有五人,个头都不大,或许能撞翻两个。 身后有火盆,火星子直冒,她朝火盆的方向挪了挪,想要一脚将火盆踢到那神婆面前去,以趁乱逃走。 却是晃眼之间看见了神婆身后的屋舍里冒出两个人,正是徐玠和杨玄刀,二人一人提了一个篮子,素白月光下,那篮子里满是白花花的鸡蛋。 千禧嘴角微微抽动,他俩还真是来打劫的! 徐玠步伐悠哉,从篮子里捡了一个鸡蛋高高抛起,然后猛地回头,朝杨玄刀砸去,杨玄刀眼疾手快,立马捡了一个鸡蛋回击,两个鸡蛋在空中碰撞,吧唧落到地上,碎了。 千禧惊了,鸡蛋是这么玩的么…… 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他两丢鸡蛋的手法,娴熟又利落,这几个妇人不是他两的对手。 千禧猛提一口气,朝着那二人的方向大喊,“呀!那两个男人偷鸡蛋!” 神婆和周围几人皆被这一声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竟真看见了两个男人,皆大惊失色,尖叫出声,“啊!男人!” “哪来的男人!滚出去!” “救命啊!被男人闯进来了!这屋子脏了!” 她们连阵型都松散了,咿咿哇哇叫出了声,拿着棍就要去驱逐男人,“啊!男人滚出去!” 千禧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一脚踢翻了火盆,火星子四下飞溅,溅到几人的衣裙上,吓得她们惊声呼喊。 她拉着唐琴撒腿就跑,神婆最先反应过来,伸出匕首就往千禧身上刺去,千禧一个闪身躲开了那匕首,却没能完全躲开,锋利匕首割到了千禧的胳膊,霎时便见了血。 千禧吃痛嘶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唐琴见千禧受伤,心里一阵愧疚,“姑娘,有事没事啊?” 千禧头也不回,抓着人奋力朝前跑,“快跑快跑!不说话!” 徐玠见这边的动静,朗笑出声,他和杨玄刀也提着一篮子鸡蛋飞奔,没几步就追上了千禧,越笑越开怀,“你跑得好慢!一定是腿短!” “叫你不吃我的稀饭!” “我那是酸菜稀饭!玄刀做的,可好吃了!你还嫌弃!” 千禧一路跑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或是因为徐玠毫无紧张感,连带着她也忍不住回嘴,“大哥,逃命啊!” “你是逃命!我又不是逃命!”徐玠还转过身,倒着跑,看见要追上来的人,一个鸡蛋朝她们脑门上砸去,把他自己给砸乐了! 千禧忍不住开口,一开口满满灌了一口风,“大哥,那是鸡蛋,你别糟蹋鸡蛋!” 唐琴微胖,跑得气喘吁吁,她拽了拽千禧,“姑娘,等一下……等一下……” 千禧估摸着她跑累了,劝道,“我们去前面歇,她们人多,我们不一定打得过……” “不是……姑娘……”唐琴站定了身子,不跑了。 千禧也只好停下来,“怎么了,我们下山歇!” 唐琴一时扭捏起来,支支吾吾道,“我的亵裤……” 千禧闻言,错愕不已,她虽然的确也没穿亵裤,但是下裙挡得严实,她不说没人知道的。 千禧给气笑了,“唐姐姐,我们这是在逃命!” 徐玠调侃,“都说了,你是逃命,我们可不是!我们就是跟你跑着玩儿……” 千禧表情已经僵硬了,她朝杨玄刀看去,这冷冷的男人,这会儿竟悠闲站着在篮子里数鸡蛋…… 后面的妇人哇呀呀冲上来,“杀了那两个男人!” 天呐!她们的重点竟然是杀男人! 她生出了就她一个人认真的荒诞感! 脑子忽然眩晕起来,她捏了捏眉心,一定是给气的! 正文 第51章 像是喝醉了酒在徐玠和杨玄刀的鸡…… 在徐玠和杨玄刀的鸡蛋石头树枝的攻击下,后面的妇人渐渐追不上,只好作罢。 千禧也跑得气喘吁吁,之前崴了脚,逃命的时候忘记了,这会儿紧绷的情绪褪去,痛意袭来,她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也不知怎的,浑身像是卸了力气,怎么都爬不起来。 唐琴在一旁拉扯,她却像是一滩泥那般滑下去了。 徐玠挎着鸡蛋蹲在她身旁,“妹子,怎的,脚痛?” 千禧也说不清是怎么感受,除了脚踝走路时会疼痛,舌头有些麻,身子软绵,其余都算得正常。 她摆摆手,强撑着站起来,“就是脚痛,我慢点走。” 徐玠蹲下身,“来,我背你。” 他蹲下的瞬间,千禧猛一抬眸,竟然觉得徐玠身躯异常高大,像座山一样压下了。 本是素月皎洁的光线,她看到的东西竟然有些发红,徐玠在她眼里竟长出两个头,重影了,他面目狰狞,像是厉鬼索命,千禧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徐玠骗过头看她,不解她的动作,只当是她的嫌恶,没好气道,“得得得!老子又不吃人!玄刀你来背!” 杨玄刀很听徐玠的话,将手里的篮子递给徐玠,蹲下身,等着千禧爬上她的背。 可千禧磨磨蹭蹭,一脸呆呆的模样,她努力扒着面前重影的杨玄刀,想要看他的脸,却有些使不上力气。 这两爪子抓在杨玄刀的脊背上,轻柔软绵地摩挲,那掌心 的滚烫湿意,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渗透,杨玄刀肌肤战栗。 杨玄刀微怔,她在干嘛? 徐玠被千禧的嫌弃气着了,拎了两篮子鸡蛋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气呼呼地对唐琴道,“走了!大姐!不要管她磨磨蹭蹭,叽叽咕咕!” 唐琴想着千禧有人背,也就没管她,跟着徐玠小心翼翼地走夜路。 徐玠渐渐走远,树林遮挡下,见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大喊一声,“玄刀!在磨蹭些什么?” 杨玄刀眉头微皱,“哦!来了!” 千禧还在他背上摸摸搞搞,他微微扭着身子,以缓解后背酥麻的痒意,“你到底想干嘛?不上来我就走了!” 千禧一听这声,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竟然吚吚呜呜哭出声来。 杨玄刀看得是一愣一愣的,他转过身,满脸懵然,“呃……咋啦……脚痛……” 话音未落,千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朝他身子倾倒而去,杨玄刀慌张无措地张开胳膊,才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想要将人推开。 下一刻,腰身便被千禧紧紧地圈住。 杨玄刀一时没敢喘气,却发现她伏在自己胸膛,哭得双肩颤抖,粗粗喘着气。 千禧心好痛啊,怎么他就变成鬼了呢? 她无力攥着他的衣襟,含糊不清地开口,“我好想你……” 杨玄刀:“……” “可是你为蛇么还叭去投胎?你叭知道孤魂野鬼在阳间逗留走了,阎王爷是不收的猫?你怎么那么叭听话?” 她说话舌头像是搅不动,就这么一句话,咬了好几下舌头,却没有什么痛觉。 杨玄刀反应了好久,才听清了她话里的逻辑,是把自己当个熟识的孤魂野鬼了。 怎么会突然间变这样? 杨玄刀细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将人拉着转了一圈,才发现她胳膊上有一道伤口,还在丝丝渗血,难道是那匕首上有毒。 他以前在军中,见过军医用一种醉人草的药材给伤患服下,以求麻痹的效果,还会在刀子上涂满醉人草的汁液,那样刀子割在肉上,便不会痛得撕心裂肺。 想来是那神婆的刀子上也涂了醉人草的汁液,把人给毒傻了。不过只要用量不大,性命无碍,睡一觉就能清醒。 杨玄刀可没觉得自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若真把人丢在这鬼地方,徐玠肯定又要唧唧歪歪念叨。 徐玠为什么要念叨,还不是因为江祈安那厮!自从徐玠认识了江祈安,他就变得软弱了! 心里头暗骂江祈安一万遍。 他费了些力气,才将千禧推开,却是见她死死咬着唇,泪盈于睫,眼里泪花晃晃悠悠,欲落不落。 杨玄刀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声音柔了三分,“走了,我送你回去。” 千禧头有些抬不起来,歪歪垂着脑袋,直摇头,舌头搅了好久,才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人多的地方阳气重,我送你回去……” 千禧怕他在阳间逗留太久,阎王爷不收他,他就只能在阳间逗留,变成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霎时不知哪涌出的力气,一把拉起他的手腕,死死攥着。她手指麻木,对自己的力气没有感知,显得笨手笨脚,指甲死死掐进了杨玄刀的手腕,拽着人就开跑。 杨玄刀嘶的一声,想要缩回手,千禧却因为控制不了双脚,一头栽了下去。 杨玄刀想抓住他,却因为姿势别扭,硬被拽到了地上,人还没起身,她跌跌撞撞又站起身来,同方才一样,又拉上了他的手,非说要送他回家。 她一路栽了好几个跟头,头发里插满了枯草,却是反反复复又执拗地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要送他回家。 她的手柔软小巧,没法将他整个手掌包裹,倒是杨玄刀在拉拉扯扯中,不自觉包裹住她的手掌,五指收拢的一刻,他惊叹于她无骨的手,还有时不时刮过掌心的锋利指甲。 他被她拖着走,月光下,树影斑驳,他能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掐痕,像是错乱洒落的月牙儿。 起初的嫌恶与不耐,到此时被磨没了,他倒想看看她究竟要送他去哪儿。 * 江祈安在听见随侍说徐玠和杨玄刀皆不见人影后,在饭桌子上一言不发。 田锦与他本就谈得不开心,看着他这会儿周身散发着愠怒气息,不免畏惧三分。 江祈安不想再耽搁,一遍又一遍压抑,冷冷抛下一句话,“田老板,岚县前两任县令因何裁撤,你应当知道,他们是如何敛财,你也比我更清楚。” “田老板以前统管江运时是何等魄力,怎么人老了,反倒变蠢了!” 江祈安说完,拂袖而去。 田锦和乐悦都没想到江祈安突然而来施压,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乐悦冷笑一声,对着这难以交流的丈夫道,“田锦,江祈安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你若真执迷不悟,谁也救不了你。” 乐悦说完,冷漠离开了画舫。 江祈安和几个随侍匆忙赶到莲花村,徐玠和杨玄刀的住处,见桌上冷凉的三个碗,硬是气得他一脚踹翻了桌子。 他并不知千禧为何会上杨玄刀的船,只能吩咐人挨家挨户地问徐玠和杨玄刀的行踪。 可哪怕已经吩咐人去找了,江祈安还是坐立难安,有徐玠在,千禧可能算得安全,但他不能容许千禧与杨玄刀单独在一起! 正想着,篱笆外传来脚步声,江祈安看着两朦胧人影拐过竹篱笆,男人还在说着话,是徐玠,他抬眼望去,月光投射出一道妇人的影子,他整颗心高高吊起,没敢呼吸。 眉头紧皱着,他目光灼灼盯着门前,徐玠的身影闪现后,身后跟着一名妇人,微胖的身躯,妇人的发髻。 竟不是她! 江祈安霎时就怒了,一双手在袖中攥得发白,他气势汹汹朝徐玠而去,衣袖鼓风,袍底翻飞。 徐玠看到江祈安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完了!慌忙转头望去,怎么也瞧不见杨玄刀和千禧的身影,明明刚才还在的! 转过头来,江祈安已然立在了面前,怒目猩红,双眸冷寒彻骨,似乎能感受到他咬紧的腮帮子,他慌忙退了两步,“不不不!江祈安,冷静点!千妹子她没事!人好好的!” “那人呢?”江祈安压抑着声音,怒气深重。 “在后面跟着呢!刚刚还在!”徐玠慌忙扯了一把唐琴的袖边,“大姐你说说,那姑娘是不是好好的!刚还跟在我们后面!” 唐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徐玠那么紧张,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对……刚才姑娘还在我们后面……” 江祈安明白了千禧性命无虞,放下了一半心,另一半仍旧焦躁,他一把扯过徐玠的胳膊,吓得徐玠惊慌失措的跳开,“江祈安!好好说话,别动手啊!” “我现在就要见到人!” 江祈安依旧压抑着怒火,愠怒之气却压得徐玠浑身战栗,他只好放下鸡蛋,将人带上山,循着原路找人。 但说来也怪,刚才几个人明明走在一起,怎么杨玄刀就带着人消失了?徐玠百思不得其解! 走到分开的地方,徐玠就指着那块地,斩钉截铁的道,“就在这儿,那妹子要杨玄刀背她,我就走快了些!这马上就到山脚了,玄刀不可能迷路的!” 说完,徐玠颤颤回头看江祈安的表情,只见他除了皱眉,并没有其余动作,气息却冷寒得吓人,他今日带了佩剑,徐玠见他一直握着剑的手,青筋突兀,不自觉躲远了些。 今夜的月光是够亮的,也没下雨,江祈安还带了两个人,几人一起伏在地面查看那些沾着泥土的落叶,勉强寻得一些痕迹。 但也不知怎的,这轨迹绕来绕去,左晃又晃,还来来回回,混乱不已。 江祈安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走出这样的痕迹。 像是喝醉酒的人,这里走走,那里靠靠,东边摔一跤,西面又转个圈…… 江祈安腮帮子都咬酸了,“她喝酒了?” 徐玠一脸懵,“没啊!正常得很,跟那老神婆吵架时嘴皮子可溜!但是这足迹嘛……倒是真像喝了酒!” “是不是玄刀带她喝酒去了!” 徐玠觉得自己的答案简直完美,转过头,江祈安一眼扫来,四肢百骸似是凝成冰花,骨缝渗着寒凉。 徐玠笑意僵在脸上,“嘿,我瞎扯的……瞎扯的……” 不管他是不是瞎扯,江祈安内心的恐惧已然萌发,多少难以接受的画面在脑海闪现,他缓缓从 地上攥了一把新草腐叶,食指合拢,不过片刻,草汁顺着手指关节流淌滴落。 “如果千禧有半点闪失,徐玠,我便不再信你。” 正文 第52章 一缕魂———— 杨玄刀没想到她竟是如此霸道的女子。 她带着他在山里兜兜转转一整夜,非说要带他找家,家在哪儿呢?他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家是什么。 他说在山下,她非说在山上,一路最少跌了百八十个跟头,还死不撒手,他也跟着滚了好几次泥地,二人满身脏污。 杨玄刀不解,怎么就成这样了呢?一棒槌敲晕带走! 他顺手捡了根粗木头,拿在手里颠了颠,紧盯着她的后脑勺,照着那位置比划了一下,木头划响了风声。 正准备下手,千禧却忽然顿住脚步,身子直愣愣地挺着。 杨玄刀见她不动了,只能住手,疑惑问道,“怎么了?” 千禧转过头,一双杏眼满是凝重,仍旧夹着舌头说话,“你叭愿回去,是叭是因为有冤屈,你不想投胎?” 杨玄刀闻言,鹰隼般的眸子染上凛冽,他没说话。 千禧看他不说话,想来他一定是委屈大到说不出,将他的双手捧在手心,轻轻摩挲,万分珍视,眼里满是心疼的泪花,“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我给你报仇!” 杨玄刀闻言,呼吸凝滞,心莫名揪着痛,痛意让他拿不稳手中的木棍,就这般落了地,砸到脚趾,脚尖的一丝痛意让他清醒,他勾起嘴角,笑意薄凉,“你能帮我做什么?”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千禧目光盈盈,真切又诚恳。 杨玄刀看着她鼻尖上的泥,愣愣出神。 尽管他很明白,她只是认错了人,但她那一双眼像徐玠一样,有一种赴汤蹈火的决然,心里的戒备似乎有了松动。 他想着她反正意识混乱,随意便说出了口,“我要你帮我杀了天下人呢?” 说完,他就这么看着她一双眼睁大再睁大,瞳孔缩拢又缩拢,唇瓣翕合,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不禁一声嗤笑,就是觉得好玩,不出所料,没人会帮他的。 千禧见他了冷笑,一把揪上了他耳朵,“你怎么说这种蠢话!天下人那么多,先不说你杀不杀得完,你连你爹娘也不管了?爹爹和阿娘最疼你,又没招你惹你,还有我,我你也要杀?你说话能不能动脑子!开玩笑都不会开了!” 千禧说话直咬舌头,连手上力度也没轻没重的,杨玄刀耳朵像是要被揪掉了,要命了!下手那么重! 他慌忙抓住了她的手腕,怨出声,“行行行!你放手!疼!” 千禧一听他疼,又心疼得哟,踮起脚尖,扒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呼呼吹气,“还疼不疼?” 杨玄刀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拂过耳边的气息太烫,整个耳根红的像是要滴血。 人还没缓过劲儿来,她又拉着自己漫无目地走,经过路旁一簇小花,她又蹲下身来,将那不知名的小花连根拔起。 “你把这花带着,当是我陪着你。要是过奈何桥,不要害怕,忘记我也没关系,下辈子你要投身一户富足人家,家里人不用太多,爹爹娘亲要疼爱你,有兄弟姐妹帮衬你最好,弟弟妹妹调皮一点没关系……” 她一边走着,絮絮叨叨说了很久,描绘着一副天人和乐的场景。 杨玄刀听着,仍是冷笑,“不会有这样的人家。” “瞎说!你做了天大的好事,阎王爷必须让你投到这样的人家!”千禧眼里有怒气,语气笃定极了。 说着,她又从地上薅了一把小花,捧在怀里。 树林间的冷白月光变暖些许,杨玄刀沉沉叹一口气,蓦地一抬头,好像天亮了…… 熹微晨光丝丝缕缕投下,水汽烟雾氤氲中,他才看清她抱着的不知名小花,是鸢尾的蓝,她的衣裳是丁香的紫,她肩头晨光斑斓细碎,鼻尖脸颊处的泥,渐渐清晰无比。 千禧也抬头,投射在脸上阳光温热,像是贴近猫咪的肚皮。 两行眼泪倏然落下,睫羽轻颤,她用袖子擦去,然后转身拉着杨玄刀就开跑,“快!太阳出来了!再不回去来不及了!” 杨玄刀这一晚上,一颗心起起落落,落落起起,乱七八糟,完全不知她下一刻的动作,正如此刻,他还是不知她所指的回去是什么意思。 直到二人停在一个坟包前。 千禧将手中采的花塞给他,指着那坟包,“快回去了!” 杨玄刀太阳穴突突的,她是不是个傻的! 千禧看着阳光照亮了一半的坟包,慌忙把他拉到阴影处,“快回去啊!” 怎么回…… 刚想开口,后面传来一道裹挟着怒意的声音,“千禧!” 杨玄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江祈安那厮!还混杂着徐玠的谄媚的声音,“你瞧,这不是没事嘛!” 千禧一回头,远远就瞧见了,江祈安清隽的身影,她朝他招手。 江祈安见到她完好无损的那一刻,猛地松了一口气,连放松胸腔都哽得疼,脚底也像不听使唤的发软,他慌不择路朝她奔去。 却在快要接近时,千禧胡乱挥手,朝他大喊一声,“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高亢紧张,让江祈安脚下踉跄,慌忙停下步子,示意周围的人不要动,杨玄刀和她贴得很近,他怕千禧被人威胁了。 千禧又扯着杨玄刀,将人往阴影处拉扯,生怕他照到阳光灰飞烟灭。 江祈安见这动作,眼里红血丝飞速蔓延,握着手中剑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没敢轻举妄动,他全然不明白什么情况。 徐玠调侃自家兄弟,“你俩滚泥地去了?” 话音一落,江祈安的剑哗地一声离了剑鞘,徐玠忙闭了嘴,稍稍退后两步。 杨玄刀斜眼睨着江祈安的动作,倒是看得有趣,他知道千禧是江祈安的姐姐,却并不知道是不是亲姐弟,现在看来,多半不是。 千禧还在催促着他回坟里,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裳,背对着江祈安,她眼泪在哗哗地流,她道,“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隔得有些远,江祈安没听清,只看见她高仰着头,满心满眼全是诉不尽的情,就算是当做武一鸿的替代,也不至于一晚上着迷成这样啊! 他心里火急火燎,不断往前挪着步子。 杨玄刀不断用余光瞥着江祈安,看见了他脸上的焦急,还有他脚下的细碎的步子,莫名生出爽感。 或许江祈安并非是一个刀枪不入的人。 他存了试探的心思,眉梢一扬,微微张开了胳膊,对千禧道,低哑开口,“嗯,舍不得你。” 千禧霎时眼泪决堤,压根抑制不了想与他亲热的冲动,整个人就扑进了人家怀里,呜呜地哭出了声,“武一鸿,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 她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憋住,那些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耳鬓厮磨,她觉得一点都不够。 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压制住要随他去的想法,好不容易才面对现实,好好做媒氏,好好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可他说一句舍不得,她竟生出了可怕的心思。 她紧紧抱着他,在他怀里深深的嗅闻,想就这样,永远都不分开…… 这夜像梦一样…… 又或是,本就是一场梦,所以她才绕来绕去,绕过了早就找到的坟包,和他一路走,一路说…… 他声音变了,她觉得是许久不见的缘故,他身躯也没那么宽厚,她觉得是因为瘦了,他说话也不对劲,她觉得是他在阴曹地府受了苦…… 下一刻,剑锋嗡鸣,江祈安的剑尖直抵到杨玄刀的喉咙,他红了双眼,嗓音喑哑,“放开她。” 千禧猛地惊觉,紧紧攥住江祈安的手腕,红着一双泪眼问他,“你做什么!江祈安!” 她似是 真的在生气,干涩的唇瓣在颤抖,瞳孔在颤抖,眼里的泪花都在怒不可遏,她这般朝他嘶吼…… 不过一晚上,不过一张相似的脸,怎么就能如此迅速地占据她的心呢? 他连武一鸿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明白的,就是因为太明白,那一年才负气离开。 江祈安喉咙涩得紧,怎么吞咽都不起效果,他微微偏过头,掠过杨玄刀挑衅的眼神,他收了剑,剑锋轻轻拂过杨玄刀的脸,顷刻间留下一道血痕。 杨玄刀狠戾地瞪着他,不躲不闪,目光摄人。 江祈安不看一眼,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千禧揽进怀里,迅速撤了好几步。 千禧还在不明所以,身子便离了地,回过神,人已经站到太阳底下。 她的心思还在杨玄刀身上,她蹦着指向那个坟包,“你快回去啊!来不及了!太阳要照过来了!” 江祈安胸口哽得难受,但还是忍不住去琢磨她话中的意思,坟包,回去,太阳…… 她把杨玄刀当鬼了? 来不及细想为何会演变成这局面,倒是想出口恶气,他微微扬起头颅,双眼微眯,漫不经心地道,“回去啊!” 杨玄刀:“……” 千禧焦急地看着,江祈安看戏一般,徐玠一脸茫然,但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杨玄刀。 怎么回?总不能一头栽进去吧! 不过他为什么要配合她演戏啊!脑子有坑! 刚一抬脚,千禧便大叫,“你去哪儿呀!来不及了!” 也不知为何,那只脚硬生生地收回来了…… 杨玄刀眉头紧皱,想砍了自己的腿。 三个人竟是抱上了手,悠哉等着他往坟里面钻。 徐玠理了半天,终于是理明白了,他憋笑憋得腮帮子鼓起,顽劣地想再添一把火。 他朗声道,“怎的,是不是跟有人看着你拉屎一样?” 千禧生气瞪了他一眼,给他笑得肚子都要抽筋了。 江祈安亦然,那眼里的得意明晃晃刺进杨玄刀心头,看他笑话是吧,杨玄刀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让江祈安死无葬身之地! 杨玄刀是认真的,不止江祈安,还有那些背叛国家,摇着尾巴投身新朝的人…… 想着,一咬牙,一闭眼,一头冲到了那坟包后面,躲了起来。 千禧猛地睁大了眼,“为什么不是化成一缕魂魄飘进去的?” 正文 第53章 还没原谅他———— 千禧看着武一鸿的鬼魂去了以后,落下两行清泪,久久不能回神,“下辈子他一定会过得好……” 徐玠已经笑得人仰马翻,被江祈安瞪一眼,立马正了身形,“江祈安,这人好好的,你不会要怪在我头上吧?” 江祈安周身气息冷冽,眼神不言而喻。 “你这就有点没有怪头了!你看不出是这丫头逮着杨玄刀闹么!我兄弟都栽坟里了,他多无辜啊!” “闭嘴!”江祈安低喝。 他心里头闷得慌,就是因为是千禧主动他才郁闷,虽然她大抵是将人当武一鸿了,但她怎么能当武一鸿死了呢?那才是她的夫君啊! 想揪着她狠狠骂一顿,却是见她眼眶通红,哭得梨花带雨,跟真死了夫君一样。 气是气不过,骂是骂不得。 想扭头就走,真走了两步,但千禧压根不搭理他,还在望着那坟包回味,他又折回来,强行将千禧背起。 直到趴上了江祈安的肩,千禧仍在为那一抹亡魂挂心,她疲累地喃喃,“如果再来一世,他能不能生在一个没有内乱的国家?” “哪怕是抵御外敌,也不要是内乱,好不好?” “如果他因为内乱死了,那罪过的到底是谁?” “我应该找谁报这个仇……我该去哪儿替他诉说冤情呢?” 她的声音无助又委屈,让人心塞,江祈安心里的气抵不过心疼,只能低声安慰,“武大哥不会死的,吉人自有天相,我托熟人去打听了。” 千禧似是没有听见,只自顾自地说,“武大哥他……付出了性命,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能留下……没有功勋,没人收尸,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江祈安觉得不对劲,他顿住脚步,眉头微皱,“千禧,为什么你如此笃定武一鸿死了?” “他没死……”千禧本能地答,无论谁问,都没有死。 江祈安听得混沌不已,是梦呓?还是她知道些什么? 不然她为何能把杨玄刀当鬼?又为什么毫无芥蒂地扑进陌生男人的怀抱? 千禧折腾了一夜,江祈安的肩膀是安心的,她舒舒服服得睡过去了。 * 醒来时,已是自家床上。她舌头好痛,浑身都痛,像被人揍了一顿。 小院内传来公爹的声音,他在训斥着谁,“你不能总说跟你在一起是安全的,就由着她胡来,莲花村多乱的地方,那里都是土匪,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好在千禧没出什么事,不然就算是你江祈安,就算你是县令,我照样不手软!” 原是江祈安被训斥了,千禧只记得她找到了唐琴,跟着他们下山,后面就不记得了。 她猫着手脚扒开门缝望去,江祈安坐在小凳子上,低垂着脑袋,乖乖听训,“是,伯父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武长安长叹一口气,坐得大开大合,双手搭在腿上,“哎!骂你是骂你,但肯定千禧闹着要去,她最冲动,总揽些大活,也多谢县令大人陪着她,护得她周全。” “不,伯父别这么说。”江祈安答得恭谨,“应该的……” 武长安说完,梁玉香又觉得气不过,对着江祈安又是一顿训,“祈安啊,我瞧你平时多稳重的小伙子,她说要上山就上山啊,黑灯瞎火的,要是脚滑跌了,多危险!” 夫妻二人一人一句,把江祈安训得抬不起头,不断点头,高高长长一个人,跟个小鸡崽子似的,怪好笑。 但千禧纳闷了,整件事跟他有啥关系啊,她都不知道江祈安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疑惑之时,江祈安微微抬眸,正对上千禧门缝中的视线,千禧看他那眼神啊,委屈又哀怨,不由多了几分愧疚。 她忙推开门,跟公婆软磨硬泡一番,才算是消了公婆怒气。 她悄摸拉着江祈安躲到一旁,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江祈安一张脸冷若冰霜,开口就是怨气冲天。 他大致讲了她中毒发疯的事,还在公婆面前替她遮掩,说是他知道千禧去莲花村找人的事。 千禧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但总归是人家帮了自己,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那多谢你了啊,县令大人!” 江祈安气势汹汹冷哼一声。 千禧摸不着头脑,“啊?怎么了?你怎么又生气了?” 江祈安意识到自己又小家子气起来,忙收敛脾气,但左想右想,她就是气人,忍不住揶揄,“多大的个子办多大的事。” 千禧一脸茫然,怎么他也朝她发脾气,霎时就不开心了,“你觉得我不该一个人去找唐琴?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去晚了,她就被那神婆割了……割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就是急得跺脚,“你讨厌死了!人家杨玄刀还知道借我个火把,徐玠虽说是为了偷鸡蛋,但人家好歹陪我上山了!” 不提那两人还好,一提江祈安的火噌的就上来了,“你还好意思说,你和杨玄刀很熟吗?他说他见过,你就跟人走了?他要是骗你呢?还抱着人家不撒手,你是有夫君的人!” “他总不会莫名其妙说他见过……”千禧下意识反驳,却猛然回神,“我什么时候抱着人家不撒 手!我……我就是崴了脚,让他背着上山……” 千禧越说越小声,因为江祈安的气息变了,他微微侧过头,红了眼,呼吸在微不可见的颤抖,他在生气。 千禧明白自己的莽撞,但她仍然觉得自己没错,她不可能事事周全,事情也不会等她做好了准备才找上门,她觉得她有当机立断的权力,虽然会让人担心,但结果是好,她坦然接受。 江祈安生气又如何,公婆的担忧又如何,无微不至的呵护照料若是过度,她就是个摆在家里的娃娃,她才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索性她也生气了,“哼!” 千禧扭头就走,谁还不会生气! 江祈安这时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刚才僵硬的身子瞬间放下了姿态,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你你要去哪儿?” “准备吃饭啊!”千禧别着脸,浑身都是气,一把甩开江祈安的手。 她甩得决绝,江祈安根本没抓住,一时心急火燎,想拽着人问个清楚,刚踏出一步,武长安打院子走过,还瞥了他一眼。 所有话与情绪,就这么硬生生堵在了胸口。 吃饭时,千禧也赌气不给他一个眼神,他只能暗戳戳的刨着碗里的饭。 武长安也不忘在吃饭时教训,“千禧,你这次没轻没重的。” 千禧那想反驳的劲儿瞬间上头,“爹啊爹,你想想,要是你会怎么做?唐琴她都自杀好几回了,那天她离家出走,恰好杨玄刀说见过她,我肯定就信了啊,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只想找到人,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受你们几句骂有什么!” “爹,你可是个老班头!以前你抓贼不也是一样嘛,头也不回就去了,哪管我和阿娘在家为你担惊受怕。” 千禧实在太有道理,武长安也没法反驳,压着嗓子,“嗯……你说得对。” 梁玉香也不服,她替自家夫君说话,“那爹娘肯定是担心你啊!你这丫头。” “阿娘,你还不是一样,以前穷的时候,说有便宜鸡蛋卖,你二话不说就去了,排了一整天,我和爹找不见人,还不是在家干着急。” 梁玉香语塞,“呃,你说得也有理。” 千禧胡搅蛮缠吵赢了,得意地瞥了一眼江祈安,江祈安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愧意丛生,努力朝她挤了个笑脸。 千禧早就得意忘形,趾高气昂地扭过头,她没说话,江祈安却能感受到她鼻腔重重一哼,好似还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 武长安呵呵笑了,“哎呀,也是,哪能事事都如意呢,有些事,总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不愧是我武家媳妇!” 千禧点头如捣蒜。 梁玉香揶揄一句,“你俩尾巴都翘上天了,祈安,你说说他们。” 江祈安忽然被问,只能乖巧答道,“嗯,事事顾虑周全,难免束手束脚。” “嘿,你这娃娃帮谁呢!”梁玉香笑话他。 江祈安浅浅一笑,低垂眉眼,他也没资格指责千禧什么,他做的事指责反对的人不在少数,世间常理而已。 他只是太过着急她的安危,抑或是,他嫉妒杨玄刀生了那样一张脸,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得到她的亲近。 可怎么办呢? 他还是很难受,他没有干预的资格。 武家的饭桌是暖人的,江祈安总会想起儿时,千禧、千芳婶子和他在饭桌上的画面,就算外面的路全是磕绊,回到家,吃上一碗雪白的鱼汤,千难万险似闲话一般吐出口,便被她们迎刃而解,从口中暖到胃里,再暖到心里。 武家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人家,江祈安这一夜的饭吃得暖人,还酸。 千禧还没原谅他…… 临了离开,千禧也不跟他说话。 江祈安总不能一直待在武家,只好向两位老人告辞,千禧在门口朝他挥手,十分平淡地道,“下次来玩儿啊!” 出了门,一路走,一路回头,心里揪得难受。 遇见她的事,情绪总是先行,明明是担心,却把人越推越远。 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千禧扒着门缝看,看巷子里昏暗,仅仅一束余晖落到房檐,在屋里不觉得冷,可巷子里总是阴寒,连带着看他的背影都萧瑟寂寥许多。 她没那么生气,只是觉得江祈安很多时候并不像她弟弟。 她好歹是个媒氏,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能察觉些许。 好比他刚才怒气,微微发红的眼,压抑颤抖的呼吸。 担心总是絮絮叨叨,但若是变了味,许多话就说不出来。 原来那年给他递上喜帖时,他的冷漠回避便已然赤裸裸说明了一切,是她后知后觉了。 所以她不能送他。 眨眼之间,余晖已然散尽,那一步三回头的清隽身影消失在巷子尾。 千禧呼出一口气,轻轻一推,门嘎吱作响,她插上门栓,没有再犹疑。 正文 第54章 妇人病千禧又去了杏子街,已是入…… 千禧又去了杏子街,已是入夏时分,这满是梧桐的街巷缠缠绵绵全是飘絮,身在其中,除了阴冷湿意,总觉得身上黏黏痒痒。 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唐琴今日在家,修养了两日后,千禧今天见她,觉得她气色不错。 李虎在纸坊做工,此时不在家。 千禧担心李虎是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率先试探了唐琴的反应,“唐姐姐,如何?那天回家后,李虎大哥有没有骂你?” 唐琴要去河边洗衣裳,千禧便陪她去了,唐琴听完千禧的问题,脸色并没有变,平静温和,“没呢,阿虎脾气不算怪。” 唐琴并没有歇斯底里,连一句怨都没有,甚至眸光也不曾闪避,这让千禧意外。 她那日已经问了李虎很多,大致得出结论是因为房事不合,且从那神婆的话里也能知晓大致原因,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唐姐姐,你生病了?” 唐琴忽的顿住了手,勉强笑了,“呃……小病。” “那你为何要去找神婆?” “我……也就是小病……我是受骗……”唐琴支支吾吾半天,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千禧蹙眉,“是妇人病?” “呃……我……”唐琴脸色一变,嘴巴一张一合的,难以启齿的模样,愣神之间,衣裳险些顺着河流飘走。 千禧顺手一捞,朝她淡淡笑了,“唐姐姐,我们都是女子,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是高长生让我来找你,他病了,却总记挂你的事。他说你做的茄饼最好吃,巴望你再给他做一份呢。”千禧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唐琴脸色缓和下来,回避了妇人病的问题,只谈高长生,“那简单啊,我就是不知他住哪儿,不然定给他送去,他得了什么病?我就说他怎么不来了。” 唐琴说话温温柔柔的,总带着淡淡笑意,是个十分面善的女子。 千禧想起高长生一脸惨白的模样,心里头伤感,悲伤之意不自觉流露,“长生的病不太好,他以后可能不做媒氏,但他说,一定会帮唐姐姐你,不然他不安心。” 千禧此话有几分逼迫意味,唐琴果然被说动了,眼睛里涌起泪水,眼睫不断眨着,眼泪滴进了河里,泛起圈圈涟漪,“是这样的么……是这样的么……我还以为,他不管我了……” “他不会的,所以他才托我来,长生都信得过我,姐姐也要信得过我啊。”千禧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泪。 “高媒氏是个好孩子,自打知道我心情不好,他日日都来看我,可我推三阻四,却不想他病了。” “他啊,七八日没来,我心里像是空了一块,我实不知该怎么办了。千媒氏是不是我的事情让他觉得难办,他才病的?” 千禧抚着她哭得颤动的身躯,忙道,“不是的,他打小身子就弱,娘胎里带的,他可期待能帮上你了。你要是哪天能高高兴兴去见他,说不准病就好了!” “嗯……嗯……”唐琴泣不成声,“我说,我说。” 高长生三个月对唐琴的关照,终是让她愿意开口。 唐琴抹掉眼泪,“高媒氏人真好,明明是个小娃娃,但他是个男娃娃,有些事我真不知怎么开口。” 千禧认真听着,“嗯。” “我有病,是脏病。” 唐琴说完长长的吐息,连吐息都是颤抖的,连在她一旁的千禧都能感受到她呼吸的灼热。 千禧倒吸一口凉气,一般这么说,许是有过被奸污的往事,或是一段不敢言说的情事,这难道就是李虎咬定她在外面有男人的原因? 的确难以启齿。 她压抑着气息,安抚唐琴,“没关系,姐姐,你慢慢说,我守口如瓶。” “这病困扰了我十几年,我害怕极了,从不敢与李虎说。每到夜里,我就瘙痒难耐,每天早晨起来,指甲盖里都是血,是挠的,那处又肿又痛,小解时痛得不得了,抓心挠肺地难受。” 看她咬牙切齿的叙述完,浑身骨节都像是在摩擦。 千禧眉头紧拧,“那你有没有看过大夫?” “我看过,我不敢与大夫说我得了脏病,就说我屁股痒,大夫给我抓了药,一吃,能好上那么几天,仍会复发。” 千禧听得心急,还有些生气,“姐姐,你不与大夫说实情怎么行?大夫要对症下药的。” “可我怎么说?我不敢说啊不敢说……”唐琴颤抖着说道。 千禧有有股莫名地愤怒,但不是冲唐琴。 唐琴说的话不是不能理解,对于隐秘之处的疾病,每个女人都讳疾忌医。 甚至连月事也是难以开口的存在。 她小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十三四岁时,便觉那处瘙痒,不敢与娘亲说,娘亲给她洗衣裳时,才发现了不对劲,立马带她去看大夫。 她仍记得,当时她坐在一根小凳子上,双腿夹得很紧,扭扭捏捏,一张脸红的像是要滴血,对面是个胡须花白的男大夫。 大夫问她,“月事几时来?” 她支支吾吾,不敢答话,还是娘亲替她答了。 大夫又问,“带下颜色如何?有何异味?” 她想起亵裤上黄黄的痕迹,硬是不知该怎么开口,还挤出了两滴眼泪。 那是一种莫名其妙,又巨大无比的压力,仿佛只要一开口,她就是个不干净不规矩的姑娘了,就连坐在医馆,被大夫问着这样的话,就已经宣判了她的不干净。 但最后,一副药就解决了。 可当时她就是开不了口。 她想起了当时娘亲的话,复述给唐琴听,“唐姐姐,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这是每个女人都要面对的病,就像染个风寒,跌了一跤,没什么区别。” “我也得过!这就是妇人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一副药就好了!”千禧几乎是带着气说出这句话,她也不知为何会这般怒不可遏。 唐琴一听说千禧也得过,眼神迷茫了些,“我这和姑娘的可能不一样,我是脏病……” 千禧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唐姐姐,你老实跟我说,你以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或是李虎带回来的!” “什么什么事?”唐琴不明白千禧问的是什么,“李虎他没病。” 千禧也不明白了,“那你怎么确定自己染上了脏病?你怎么又能确定李虎没有病?” 这话让唐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支支吾吾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病,我从小就有。” 千禧微微张嘴,硬是不知该怎么说,这么难忍的病,她从小忍到大,天呐!怎么那么能忍! 她咽了咽唾沫,“姐姐,二十几年呐!” 千禧压制住心头那股子气,又恢复了理智,“姐姐小时候有被人……奸污过吗?” 唐琴摇头。 千禧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在问什么了,每一句话都像是带了刺,卡在喉头不上不下的,难受。 良久,她才理清思绪,“那你为何确定那是脏病呢?” “这……不知道……难道不是脏病?” 千禧懵了,是脏病和妇人病的含义没能统一吗? 千禧又给他解释一番,“脏病一般是外面带的,没与男人行房,一般不会得。妇人病是本身就会得的,像人平时嘴里长个疮,身上起疹子。你分清了再告诉我,这病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得的?” 唐琴原本悲伤的情绪渐渐褪去,这会儿倒是有些弄不懂,她道,“我没跟男人行过房,但是这病,好像是因为儿时有一次月事,小解痛得不得了,后来月事好了,就变成痒,后来反反复复,甚至都习惯了。” 听唐琴的描述,看她懵懂的眼神,千禧信她的话,就是像她一样,忽然就发作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不同的是,千禧有一个好娘亲,娘亲会关注她的身体,带她去找大夫,替她回答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在后来的日子里,教会她如何清洗贴身衣物,乃至如何洞房,如何让夫君也习得此事。 而唐琴,应该从没有人教过她。 千禧本该松一口气,却又莫名沉重,她知道自己的娘亲是与众不同的,很多羞于启齿的话,千芳会说会教,但还有许许多多的娘亲不会教。 从初来月事开始,大人们就会露出紧张又嫌恶的表情,娘亲或许会教月事布的用法,但仅限初次,平时只能心领神会。 许多姑娘也从未听闻过娘亲会得这样的病,这关于隐私之处的话全都被藏在了奇奇怪怪的眼神里,谁敢放台面上说呢。 连千芳也只是在她病发之后,嫁人之前才发现这个问题。 就一个字,羞。 千禧将娘亲教给自己如何清洗的话讲给唐琴听,唐琴还有些不信,“这真的不是脏病?”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会觉得是脏病。”千禧问道。 “不知道啊,就是这样觉得。”唐琴也很疑惑,“我家是山里的人家,家里穷得叮当响,一条裤子全家一起穿,不出门就没得穿。有一回,我爹忽然把我娘打了一顿,说她是个糟婆娘,裤子被她穿得又脏又臭,还说她外面裹男人,染得一身脏病回来……” 千禧听得毛骨悚然,胃里隐隐难受。 “还有一回啊,我哥在外面跟几个兄弟闲扯,就扯什么哪家的女娃下面不干净,可臭了。” “起初我只是痒,但后来有一天我发觉我臭了,我就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千禧听得直拍脑门心。 这些话听着都头大,这种话十有八九都是男人说的,如此不合常理,却又如此常见! 偏生女人还羞,还缄口不言,还避之不谈,那这些没有娘亲呵护的姑娘从哪知道这样恶心的话,还不就只有男人嘴里! 千禧叹了一口气,沉声问道,“那你与李虎成婚,他应该有所察觉,他说了什么?” 正文 第55章 避讳之事房事与那扰人的妇人病一…… 房事与那扰人的妇人病一样,皆是羞耻的话题,唐琴又变得难以启齿,“我……” 千禧安抚她,“好啦,姐姐,这事家家夫妻都有,里面学问大着呢。” 唐琴眸中的紧张稍稍褪去,沉沉叹息,一直以来,她都在渴望能有人诉说那些沉重又隐秘的话,面前的姑娘年纪不大,却像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与她说,她会懂吗? 有些字眼蹿到了嗓子眼,自顾自夺口而出,“我……很痛。” 千禧皱眉,“什么痛?” “初次洞房,我就很痛,那处……好像是谷道。” “啊?”千禧震惊。 “他搞 错地方了?” “每次都痛?” “这么多年都搞错地方了?” 唐琴说完话,脸一阵一阵地烧,“有那么几回是不痛的,但几乎都痛。” “我不知道是不是正常的,以前听人说起,生孩子也是痛的。” 千禧压着声音大呼,“不正常,一点也不正常!” 唐琴攥紧了自己的衣衫,喉咙干涩起来,“那要怎么才算正常?正常是什么样子?” “正常是舒服的,愉悦的……总之痛就是不对劲!李虎没发现问题?”千禧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十多年了,你们没谈过这个事情?” “谈过,我说痛,他说正常,我以为是正常的,就忍了好几年。”唐琴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后来病越来越严重,整日都是湿哒哒黏糊糊的,我就不想跟他行房……” 唐琴顿了顿,哭得厉害了,话根扎了刺一样,“他还说我身上总是有怪味,我听着就觉得是我的脏病,我一句话都不敢说啊……我当初就怕因为这病嫁不出去,我从未跟人坦白过……后面他怀疑我,我也不敢说,只能说这是正常的,都这个味儿……” “我为了不让他怀疑,硬是装出一副不痛的样子,但架不住有时真不舒服,还是把人关在了门外……” “我怕极了,我怕他不要我,我不想回山里,山里日子太苦了,在这里至少不用干那么重的活儿,还有干净衣裳可以穿……” “这些话我谁也不敢说,我怕遭人白眼,怕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那日我又病发,实在太疼,痒的难受,听说神婆专门治这恶臭的病,我才去找她的,她说割了便能永绝后患,我就信了。” “你去了救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们是骗子。” “但我当时竟不想跟你回来,太苦了,日子太苦了……” 唐琴眼泪大滴大滴地落着,无助又可怜,千禧一遍一遍给她擦着泪,湿了整整一张手帕,她将人牵回屋里好好安抚。 唐琴家的院子打扫得干净,所有东西的摆放都井井有条,四方院里有一张小石桌,桌上是个橄榄瓶,瓶子里插着一把雏菊,路边很常见野花。 家里常备着花生和糕点,随时来个客,也有招待人的吃食,茶叶放在罐子里,有碎花细布罩着,桌上有成套的茶具。 院子一把扫帚,屋里一把扫帚,簸箕大大小小整整齐齐挂在墙上,锅盖虽然陈旧,却不染油污。 过得很精致的一户人家。 若是没有疾病的困扰,他们或是活得幸福的人。 千禧心里哽得慌,他们的问题很好解决,好解决到只需要她稍作点拨,却困扰了两人数年。 他们只需要开口一问,或是哪一方的父母稍微教导一下,这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可他们自顾自以为,无比笃信那些荒谬的言论,不耻问,羞于问,不敢说,不愿说。 明明是家家夫妻都必经的事,个个女人都得知道的事,羞耻二字却硬生生堵了每个人的口。 二十年,半辈子啊,困在一个极其微渺的事情上,止步不前。 千禧就是莫名的生气,或是无能为力,又或是悲哀。 她若能在二十年前遇见唐琴,只需要告诉她,看大夫便可以解决,又或是在成亲时告诉她如何行房,那她这二十年,是否能过得开心许多许多? 答案是肯定的,至少他们早就跨过了这个坎。 胸中一团气,久久萦绕不去。 天还未黑,李虎下工回来了,趁着唐琴做饭的时间,千禧与他聊了聊。 “李大哥,你知道唐姐姐生病了么?” 屋内燃上了灯盏,李虎弓腰垂头坐在椅子上,不断抖脚,一直低头望着自己闪动的影,良久,焦躁地吐了一口气,“千媒氏,我觉着我作为一个男人,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不管她有过几个男人,我都……” “闭嘴!”千禧忽的惊觉,他仍旧认为唐琴有别的男人了。 李虎抬头,目光愤懑。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她生病?” “知道,脏病。” 千禧拧眉,“你如何断定那是脏病?” “异味难忍瘙痒难耐,身上还会起疹子,不就是脏病吗?” 千禧刨根问底,“你是从何处听来这样的说法?” “这……工坊里的男人偶尔会闲聊两句,说青楼女子就爱得这种病。” 果然如此啊,口口相传的荤话大抵从男人口中说出,李虎也是个没人教的人。 千禧沉声道,“你凭几句闲言碎语,一些浅显的症状,就质疑你的妻子?还要用这样话去伤害她刺激她?” “你带她去看过大夫了么?你与她坐下来谈过吗?你关心过她的身体吗?” “如果这些你都没有做,就妄下定论,那是你的漠视!是你自私!” 李虎被骂了,坐姿变得拘谨起来。 千禧却没放过他,“你是不是怕带她去看病,若真断出什么,跌了你的面子?” 李虎忽然慌乱,“千媒氏,我……我没啊……” 千禧觉得她说中了,却没继续拆穿,只道,“没有就好,你只是不懂而已,那我现在给你讲了,你愿意跟她一起好好寻医问药吗?” “我当然……当然会!”李虎立马就应下了。 妇人病也是多种多样的存在,加上唐琴的说她小时候家里人穿一条裤子,也不排除外面染上的病,所以她不能笃定地说她的病只是小病。 她对李虎道,“唐姐姐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病了,很煎熬,你在这个时候猜疑她,漠视她的痛苦,很伤感情,你若有心,好好与她道歉,承诺陪她寻医问药,尽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李虎缓而重点头,“我会的。” “你若以后还无端猜疑,我还会找上门。” “嗯。”李虎这时吐了一口气。 “既然你做出承诺,那我就静观其变。我们换个话题聊。”千禧话锋一转,“李大哥,你家人有没有教导过你如何洞房?” “啊?”李虎猛地抬头,想清楚千禧的问题后,他摇头,“谁会说这事,不需要教吧……” “春宫图册看过没?” 李虎觉得跟个女的聊这些,实在有些张不开口,他弱弱发声,“嗯。” “看的哪本?书上怎么教的?” 李虎只答,“忘了……” 千禧有些气,明明男子有更多渠道可以被教导,怎么就能蠢成这样,地方都能找错! 她还想接着问,最终还是输给了这莫名其妙的羞耻感,“哎,改日我给你找一本正经的来,你好好学学。” 李虎脸一阵青一阵红的,他估摸是媳妇儿对他那事有怨言,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他想反驳,还是输给了他的面子,他也不能当着其他女人讨论他行不行。 千禧又问他:“你夫人在行房时感觉不舒服,你为什么没有及时停止?一点都不顾人家感受么?” “我哪有,她不是挺舒服的吗?” 千禧挑眉,“???” 李虎看着千禧那不解又带着逼迫的眼,主动解释,“有什么不对吗?人家不都说叫得越大声,越舒服吗?我还问过她,她还点头了。” “是叫得越大声,越能彰显你的能力吧?”千禧改换了他的说法。 李虎:“嗯,是这个理。” “蠢不可及!”千禧捂着胸口,站起身来,“气死我了!” 恰巧唐琴端了饭菜进屋,就见着千禧这样,温声细语地问道,“千媒氏,怎么了?” 千禧长长吐了一口浊气,骂出声,“你俩就一个问题。” 二人纷纷睁大了眼,等着下文。 “太无知!” 千禧对李虎道,“李大哥,痛就是痛,舒服就是舒服,痛就是你做得不好,那不叫有本事,那叫蠢,我知道你们男人在一起就爱说些荤话,但有些话是错的!你要自己学会甄别!” 说完又转过头望着唐琴,“唐姐姐,如今我们把话都说开了,你就是妇人病而已,没有什么离心,没有什么背叛,你那处会生病,男人那物什也会生病!” “都是长在你身上的东西,嘴巴眼睛会生病,那会阴处也会生病,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大大方方地说!” “说开了,你也不用每次房事都装作舒适的模样,痛你就得说出来!” “听到了吗?李大哥!” 李虎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喔……” “反正 你俩的事就那么简单,去找大夫治病,病好了,再行那鱼水之欢。” “没事多研究研究正经春宫图,不舒服就得停下来,找舒服的姿势,舒服的动作。” “成亲十几年都没体会过愉悦的情事,你们……要是有个人教过你们该多好啊!” 千禧恨铁不成钢。 两人都很沉默。 好一会儿,千禧才平复了情绪,“我刚才说话急了点,但都是你们必须学会的事儿。” “我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们这些,没人愿意正大光明的谈,但你们是夫妻啊,这都不敢谈怎么做得了夫妻,你们要学,要了解自己的身子,要教会彼此,不要让这事情永远哽在心头。” “当然,不怪你们,多少年来就是如此。但这不对,不应该,至少不该如此避讳。” 最后一句话,千禧说给自己听的。 正文 第56章 会改嫁吗千禧与二人谈了很久,车…… 千禧与二人谈了很久,车轱辘话,反反复复说给他们听,皆是男人女人身体构造,解释常见病的起因。 李虎也说起,他全家人都内敛,父母不苟言笑,家里除了谈论一日三餐,多余的玩笑都没有,所以他压根没有任何要问的意识,所有的知识,都来源于男娃子的玩笑荤话。 唐琴身世更是可怜,一家人在深山里,穷得一件棉衣传三代,她娘亲在父亲面前话都不敢说一句,整日战战兢兢地活,三个姐妹在家像牲畜一样干活,到年龄收了钱,就将人给嫁了,面对丈夫,她不敢将人当丈夫,只当出钱的金主,哪敢说一个不字。 但唐琴说,她是幸运的,嫁到了岚县。 李虎待她不算差,两个人都内敛,不喜欢往外走。闲来无事,二人会坐在院中的小石桌品茗,看着茶碗里的梧桐倒映,细碎阳光从缝隙落下,风一吹,树影斑斓变幻莫测,惬意非常。 千禧怕唐琴还是羞于找大夫,于是与她约定了时间,改日陪她一起去。 在唐琴家吃了两碗白米饭,她才离开。 又是说得唇齿干燥的一天。 媒氏工作就是如此,大到谈婚论嫁,小到每个人喜悦愤怒的神情,细枝末节的事,乱七八糟的事,纷繁复杂。 李虎与唐琴的问题,不似孔从那般,解决的法子十分简单,但千禧心里有些烦闷。 这样的事完全可以避免,属于早知道早享受的事,那世间有千千万万户人家,每家每户的孩子到了年龄,会情不自禁,会憧憬那一股莫名的情愫,也会生病,也会烦恼。 可不是每一户人家,都会教导他们如何做,如何面对。 她想做些什么,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夜月明星稀,清风雅静,只有潺潺水声,走出密密麻麻的梧桐巷子,拱桥处蓦地有一盏灯火。 提灯的人影颀长,立在桥头似翩然临风,衣袖翻飞,风起时,是夜来香的清雅香味。 千禧脚下一顿,忙装作看不见,走了另一条路。 她也不知她在躲什么,就是莫名想躲。 江祈安看着那猫手猫脚低着头狠狠往前冲的人影,眸色一变,无奈抿嘴,“千禧!” 千禧心里咚咚的,僵着身子转过头,“呵呵呵,祈安,是你呀,我还以为哪个游手好闲的男人,这个点还不回家,呵呵呵。” 解释过于多了,江祈安狠狠沉了一口气,提着灯迎上去,“你在躲我?” “没啊!怎么会!”千禧莫名紧张,“我真以为是哪个男人……” 江祈安偏执地不愿去信,“你还在生我的气?” 江祈安走到千禧跟前,千禧刚才看他身影清风朗月的,这下走近了,竟是满身黄泥,灰头土脸,发丝还有几分凌乱。 她直接忽略了江祈安的问题,“你掉沟里去了?怎这幅模样?” 江祈安觉着她在刻意回避,心里有了定论,更酸了几分,却不能忽视她的提问,“去勘察他们挖的沟,踩塌了,就掉沟里去了。”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包荷叶,上面扎着谷草,“反正人都掉下去了,恰好旁边长着山莓,就给你摘了些。” 千禧接过,打开是黄澄澄的果实,软烂多汁,诱人的酸甜味随着汁水溢出,勾得人流口水。 千禧迫不及待含了一颗,特殊的酸甜在舌尖弥漫,是小时候的味道,她轻轻抓了一把,莓果便烂在指腹,她朝江祈安伸出手,“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千禧问出这话就觉得问错了,又不顺路,还能咋地。 “顺路,碰巧遇到的。”江祈安手掌朝上,自然而然接过那软烂的山莓。 千禧笑而不语,不断往嘴里送着山莓,就他这张嘴,找得到媳妇儿就怪了。 想了想,或者是自己想多了,或许真是顺路碰巧。他就是脾气怪而已,觉得谁都要听他的,不听他的,他就闷着生气。 最好是! 她猛然回神,觉得他俩光着屁股蛋一起长大,他们是姐弟,她总怀疑他对自己有别的念想,是不是过于荒谬了些。 她还嫁人了…… 都嫁人了,他还能有什么念想? 若不是任遥逃婚,他自己都该是有妇之夫了,那他还存着这种心思,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想都不对! 不知不觉间,一大包莓果就被塞完了,江祈安看着她,狼吞虎咽一般,都没尝着味,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但他这两日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她抱着杨玄刀的画面,扰人得很。 千禧自己就是媒氏,平时很注意自己的言行,虽说那夜是中毒,但凭着一张相似的脸,就抱着个陌生男人不撒手,可谓骇人听闻。 斟酌许久,他还是问出了口,“千禧。” 千禧回神,“嗯?” “如果武大哥回不来,你会再嫁吗?”江祈安问得谨慎小心,呼出的气息在微微颤抖。 千禧听完,心里像是忽然被扎了一针,尖锐的刺痛让她脱口而出,“呸呸呸!你在说些什么话!他武一鸿对你这个弟弟可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咒他!” 反应那么大? 江祈安怔愣在了原地,呼吸滞涩,“呃,假如……” “没有这种假如!江祈安,你自己说说,武大哥以前对你多好,为了你能参加乡试,他特地送你去菱州,照顾你生活起居半个月,他划船也没有多少钱,那段日子放下手头所有的事,硬是在菱州租了个小院给你炖鸡汤,生怕你吃得不好水土不服考得不好。他与你非亲非故的,能掏出这般真心待你,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千禧说着,仰头望着江祈安,气愤地涌上了泪,睫羽扑扇,眼泪顺着眼角大滴大滴的落。 或是因为被说中了,她恼羞成怒,唇瓣都在颤抖,眼里却倔强,她要维护的是武一鸿那濒临破碎的家,她绝不容许有谁戳破这个事实。 江祈安被她这忽如其来怒斥吓着了,心里闷痛。 但千禧没说错,他该骂的,武一鸿对他做的事情不止于此,哪怕都是基于他对千禧的喜爱,但他用心至极。 那时,但凡有千禧一份礼物,便有他的,明明他只是个借宿的外人,无关紧要的娃娃,只要千禧说他是她的弟弟,他就会得到一份亲人的珍视。 穿小了的旧衣,捡便宜的笔墨纸砚,路边的手抄孤本,逢年过节的礼物,武一鸿都足够用心。 武一鸿的朗然胸襟,他毕生不能及,如今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欲念,就问出这样的话。 他扪心自问,若不是心有盼着他不归念头,怎么问得出这样的话? 他心胸狭隘,用心险恶,自私无比! 江祈安低下头,口中干苦,他不住地吞咽着,喉结扯动,哑着嗓子道,“千禧,对不起……” 千禧的气还没过去,她戳着江祈安胸口,朝他步步逼近,“江祈安,你不懂事!以后你绝对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江祈安被千禧的气势逼得后撤着步子,“对不起对不起……” “你知道我公爹的身体吗?时至如今,他的烧伤还在溃烂,一个不小心就会旧疾复发。他再也做不成衙役,还刚死了一个儿子,你现在问出这种话,与杀人无异!你居心叵测,你不怀好意!” 千禧嘴里的每个字都极重,像是一记记重锤,锤得江祈安五脏六腑生疼。 她的眼泪似那锋利的刀刃划过,一时间,照得他丑恶的嘴脸无处遁形。 他松 了攥紧的指节,想抬手擦去她的泪,却是算了,又将拳头握紧,他不能,他没有资格。 他这一生,只能是她的弟弟。 他颤声开口,“对不起千禧,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你别急……武大哥我托人去找了……” 江祈安的道歉,让千禧清醒几分,她擦去眼泪,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提灯在抖,烛火在抖,光晕在抖,他的袖子也在抖,但看得出都在极力克制。 橙黄光晕中忽的落下一滴水,明晃晃地砸到青石地砖上,今夜没有下雨,是泪吗? 他哭了? 千禧没胆子抬头去看,背过身去,哽咽道,“回家了。” 就这般一前一后的走,二人都异常安静。 江祈安能听见她隐隐的啜泣,深重的呼吸,在脚底轻微的脚步声里渐渐隐去,逐渐平稳。 他的心还是隐隐作痛,除了显而易见的伤,还有掩藏于心底的,深深的恐惧。 道歉是无力的,像鬼扯一样,今夜的话无疑将她越推越远。或许以后,她会渐渐厌恶他,会与他渐行渐远,老死不相往来。 江祈安怕极了。 千禧这会儿也冷静不少,刚才她是因为说中了,才那么大的反应,劈头盖脸对江祈安就是一顿骂,至于骂了什么,她竟然忘了! 还把人给弄哭了,江祈安是什么爱哭的人吗?她是说了多伤人的话啊! 她倏地转过身,想要道歉,猝不及防就与江祈安撞了个满怀,江祈安慌手慌脚地揽住她的腰身,生怕人跌倒,千禧也本能抱住了他,勉强稳住二人身形。 鼻尖是淡淡的柏子香,还有泥土的味道,她听见了他急速的心跳。 快得像是要失速。 千禧想推开他,却是被江祈安抢了先,他推开她的肩头,“怪我没好好走路。” 他整个人都在往后撤,是躲闪,是避嫌,又或是被她骂得伤心了。 千禧在这一刻是心酸的。 她当江祈安是弟弟是亲人,像是那种永远会陪在自己身边的人,一种无需担忧的安定感。 可人就是不喜欢失去,他后撤一步的拒绝,像是某种抽离,某种抛弃,也像是二人之间横亘的距离。 就算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愫,失去弟弟她也是不想接受的。 骂人的是她,不喜欢他冷漠疏远的也是她! 就是贱的! 但她没说,就这样便好,让他明白距离也好。 她还是像平常一样待他,“好啦,是我乱发脾气,你别多想。” 江祈安像是被刺伤的小兽,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嗯……我送你回家。” 隔阂大了。 千禧嘴角一抽,“我想先去你家。” 正文 第57章 从未有过的吸引江祈安不懂,刚刚…… 江祈安不懂,刚刚还被骂得狗血喷头,现在又要去他家了。 一推一拉之间,心脏紧缩又膨胀,难受,委屈,一颗心无处安放,又不敢再多问一句。 二人并肩而行,千禧的手不经意擦到他的指节,引得手背肌肤一阵战栗,她想往旁边走一点,对方却是先撤离了身子。 不开心…… 千禧有时候觉得自己很不讲道理,嘟囔道,“我不过骂了你几句,你就不当我弟弟了?” 江祈安:“……” 他不回,千禧就找些话讲,“你还没跟我道歉。” “我一直在道歉……” “我没听见,重来!” 如此蛮横,江祈安无处安放的心又有了着落,只能落在这里了。 退一步是疏远,进一步是决裂,弟弟这个位置,是他在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江祈安眉目舒缓,茫然双目里聚拢些许柔情的光,“对不起,我不该说武大哥回不来的话,武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哪怕去了战场也能斩获军功,光耀门楣。” 千禧听着这样的话,心空洞得可怕,面上却是平静赞许,“嗯,这才对嘛!你刚是不是说你托人去找了?” “嗯,我辗转找了好些人,他们已经在打听了,会找到的。” “那你无论找到什么,都要先跟我说,不要去找我公婆。” “嗯。” 一路走去,江祈安都想不起问千禧为什么要去他家里,他只是时不时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偷偷的瞧,瞧她耳朵小巧莹白,看她鼻尖俏丽圆润,看她嘴角微扬与忽闪的睫。 只是如往常一样,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又会不经意地看向别处,又会见缝插针地望向她,眸光眷恋又克制。 千禧此来,也是刚才吵架了,一时兴起,但她一直记挂着孔从和苗剑二人,因此先去了苗宅。 一进门她就先问了下人,“如何,最近吵架没?” “今天又吵了一次,但是这么多天以来,竟然只有一次,嘿,奇了怪了!”门房小厮惊呼道。 千禧安下心,与她的料想差不多。 孔从最近忙着抄书,这事占据她大部分时间,自然没法整日揪着苗剑和苗青草的事儿不放,哪怕是短时间,她的目光所在也变了。 但做事嘛,哪有不遇到难事的呢,门房说,他们今日就为了抄书一事吵架,此刻还在冷战中。 千禧一进门,就看到孔从双眼通红的模样。 千禧凑近,嬉皮笑脸,“今天是因为什么吵架?” 孔从越想越觉得委屈,对着千禧开口便是一句,“我不想抄书了。” “为何?”千禧并不意外,反倒踏实了。 一个事若轻飘飘的完成,那她就没法借此做文章了。 孔从从小受到的困难阻碍如崇山峻岭一样,而她一座山都没翻过去,所以她才习惯性地退缩逃避放弃。 但并非所有难事都是天崩,她希望的是孔从把生活中的挫折困难都看轻,不至于踢到个石子就觉得天塌了。 孔从拿出她抄写的纸张,还没摆到千禧面前,千禧就看到了墨点,孔从将纸放在桌上,“我不适合做这个活儿。” “书里有个欝字,太难写,这笔尖一沾上纸就会洇墨,整个字就糊了,就那么小一个地儿,写出来都是一团一团的,且这一篇足足有十三个欝字,但凡有一笔洇墨,整页就废了!” “我真不适合干这个活儿,千姑娘,我抄不了!” 千禧拧眉,“不想抄了也正常,但这跟苗剑有什么关系呢?” “我……我让他陪我去白沙书坊,他说既然都抄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抄完呢?我就是抄不下去了,他还一直劝我继续抄完,我俩就吵起来了……” 千禧觉得她说这话有点磕绊,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反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你有点无理取闹了?” “可我真的抄不下去,他还站在那说风凉话。”孔从气得脸绯红。 “你原话怎么说的?” 孔从又开始细想,“我就说让他陪我去白沙书坊与掌柜说,我可以不要钱。” “你原话的意思是让他陪你去向白沙书坊请过,直接放弃抄书,他觉得你都抄了八成,怪可惜的,劝你抄完,这事情很正常,换我也会这么劝你,抄完就有钱拿,或者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会这么劝你。” 孔从低头沉默。 “如果我这么劝你,你应当不会对我发脾气,只会闷在心里。可这话从苗剑口中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你是不是责怪他根本不心疼你,不懂得你的难处?” 孔从自跟千禧打开心结起,对千禧直戳心窝子的话也习惯了些,反倒有些依赖。 今日吵完架,她也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了,但心里巨大的压力和无力的情绪笼罩着她,她并不知怎么疏解。 孔从迷茫地点头。 千禧继续道,“你在向苗剑索取一种,完美无缺,万分紧密的爱,要求他无时无刻不像冬天的被褥一样挤压你,稍微一点不贴合,你就怨他,责怪他,跟他发脾气。” “但他是个人呐,他有自己的思想,没法跟你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与你完全想到一处去。相反,他还是个对情绪木讷的人。” 孔从 长叹一口气,“是啊,那怎么办呢?” “你求不到这样的人,世间没有这样的人,若真有,那也是残缺到只为你定制的人,他们不会思考,不会去雕刻,心思更不会在赚钱上。那活什么呢?抱着被褥躺在床上过一辈子就行了。” 孔从抿着唇瓣,低头深思半晌,“可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都焦急郁闷成那样,他还冷冷淡淡事不关己,我就越发来气!” “我觉着这事还得你变,老实说,你所求的东西太混沌,甚至你自己都不清楚要干嘛。” 孔从一时委屈起来,“书是你让我抄的……你不就想我忙起来,就没时间吵架了嘛……” 千禧气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讲!” 千禧看着孔从,无奈又好笑,“我要你忙干嘛啊姐姐!你忙不忙,吵不吵关我什么事!我又没让你抄了书分我几文钱!” “我要你成事!踏踏实实地成功!要你能在以后遇见事情时,不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孔从低垂眼帘,暗戳戳道一句,“对不起……” 千禧欣喜,继续给她分析,“你要想清楚,首先,你接下了这个任务,哪怕是半推半就,不明就里,这就是你的责任,以后不管有没有我参与,这个事情你得担在自己肩上,对不对?” 孔从沉了一口气,微微点头。 “其次,你现在是真不想抄这本书了?还是因为遇到了难处,怕了?” 孔从犹疑了,不答话。 千禧想她自己也分不清这两种情绪,分析道,“如果你没有遇到那个难写的字,你会抄下去吗?” 孔从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清明,“会……” “那就清楚了,你就是被难住了,想放弃。面子上又要强,不敢去白沙书坊,非得拉着苗剑一起,没得到苗剑的回应,你就愤怒,就歇斯底里。” 孔从抿嘴,脑中清晰起来,有些抬不起头,但她早就在千禧这里抬不起头,习惯了。 “你知道苗剑为什么无法回应你吗?” 孔从摇头。 “要么他觉得这是很简单小事,不至于就放弃,放弃可惜。要么他毛都不懂,还觉得你大惊小怪。前者是珍视,后者是漠视。” “但你们吵架时,他为什么没能安抚到你的情绪呢?我猜,他关注的点在于你要放弃这本书了,并没有理解到你真正的难处。” “吵架就是这样,完全没法思考问题,得冷静下来再去想。”千禧刚才在路上才与江祈安吵了架,这是现身说法。 孔从微微张嘴,脸上还有些茫然,“那怎么判定?” 千禧便道,“那你换一种方式去与他说,你就说,你遇到了难处,这个字洇墨,怎么都写不好,你看他帮不帮你就得了!” “喔!明白了。” 千禧劝完孔从,便离开了苗家。 孔从果真按照千禧所说,去找了苗剑。 或者说,是苗剑先找上门,也不知去哪买了首饰,捧到孔从面前,“三娘,今儿是我不好,明日我就陪你去白沙书坊。” 孔从看着首饰也没多大开心,该端的姿态还是要端,她道,“不必了。” 苗剑战战兢兢,“为……什么?” 孔从没有应他的话,朝他招招手,在他面前摊开那满是墨点纸张,“我早上说不抄了,其实是因为我抄不下去。你看这个字,那么大一坨,笔尖挨着纸就洇墨了,我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还对你发了脾气,是我不好。” 苗剑一听,眼泪花都冒出来,“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孔从眼角抽动,又?不要他?她是这样的形象? 孔从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会,你是孩子的爹。” 苗剑一听,转身就跑了,留孔从在原地怔愣,她拿不准他的意思。 不多时,苗剑拿着一托盘的刻刀进来了,笑得傻呵呵的,“你这墨和纸张不能换?” 孔从摇头,“不能,都是白沙书坊给的。” “那我给你刻一个印章。”苗剑道。 孔从唇瓣微张,“印章,那不是还得洇墨吗?” 苗剑神秘兮兮掏出一块小木头,“这个木头可不一样,你捏捏。” 孔从伸出手指捏了捏,“就普通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它有弹性,会吸收水,可以沾一回墨汁盖好几次,且出墨均匀,只要你力道够轻,它的线条能跟头发丝一样细。” “真的?头发丝?” “嗯,但应该只有我能刻得那么细。”苗剑有些得意。 孔从捂嘴笑了。 屋内烛火摇曳,孔从在矮几上撑着脑袋,看着苗剑在指头大的木棍上雕刻,细致沉稳,字实在太小,她看不清,将灯盏往他面前挪了挪。 眼前忽然一亮,苗剑抬头,妻子的笑温婉动人。 目光流转之间,孔从羞赧垂头,“看什么……” “三娘好看。”苗剑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流连了会儿,又低下头认真雕刻。 孔从心里一阵酥麻的悸动,刚才的目光让她意犹未尽,连着这会儿认真雕刻的他,都无比吸引人。 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吸引。 正文 第58章 春宫图册千禧转过头又去了江宅,…… 千禧转过头又去了江宅,她现在熟门熟路的,宅子的仆役对她来见怪不怪,当自己人的模样。 千禧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起初可能是江祈安有吩咐,但她能这样吗,真把自己当他亲姐? 直觉是不该的,但她也好像没法忍受他的疏远。 七想八想费脑子,索性顺其自然,世间除了男女,还有亲情恩情利害关系,她不能任那点破事塞满她的脑子。 去瞧了苗剑的屏风,好多天不见这屏风,这物精致得千禧不敢认,之前入目就是一条龙,此刻竟是目不暇接,龙凤仙鹤,牛羊遍地,野蜂山雀,宝象孔雀,百兽千禽,自然和谐。 她从侧方经过屏风,屏风竟发出嗡嗡声响,还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鸟叫。 千禧猛地探回脑袋,一脸不可置信,“哪里来的鸟叫?” 江祈安换好衣衫赶来,正好瞧见这一幕,她探头的模样灵动鲜活,他忍俊不禁。 “这里。”江祈安缓缓步入,修长指节拨弄着一个镂空雕花的球,“你来看。” 他的语气很平常,很随意,千禧却有些扭捏。 她甚至不敢看他。 江祈安刚才满是黄泥的衣衫已经换下,湿发披散,衣袍并不规矩地拢着,其实罩得严密,却不经意敞露出颈下那一丁点白皙的肌肤,他发丝还在淌水,顺着脖颈丝滑地流淌,滑落进那微敞的衣领…… 江祈安抬眸,眸子里的光清亮极了,似是有万分柔情,还带着一丝迷惑,“来啊。” 千禧恍然回神,脸竟有些臊得发烫。 是因为觉得他有那份心思,所以连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她愣愣走过去,朝着江祈安指的方向看去,是龙眼睛处,手掌大一个球,纹理精细,里面是空心的,她透过缝隙看,那内里竟然悬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鸟,枣核大小,球底下还有河流一样木纹,细看,河边有草,河里有米粒大小的鱼儿。 “乖乖哟,怎么能那么精细!”千禧惊呼。 惊呼的一瞬,口中的气息似微风一般拨弄,那球竟然晃动起来,霎时,河里的鱼,河边的草,天上的鸟,全都随风轻晃,还有鸟叫声传来,整个龙眼睛活起来了! 千禧从未见过如此巧夺天工之物,高超技艺的强烈冲击,让她眼珠子一热,直想流泪,“怪不得是贡品呢,可太厉害了!” 江祈安嘴角微扬,“嗯,眼里有天有 地,就叫目中有乾坤。” 千禧心砰砰跳着,是最纯粹的惊叹,她转过头,目光盈润,“是你让苗木匠这般雕的?” 江祈安摇头,“是苗木匠自己的想的。” 千禧更惊讶了,“苗木匠并没读过书,他怎么想到的?” “他说是孔从教他的,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气势磅礴,就想到了这个点子。但这真不是常人能及的技艺。” 千禧激动得话都说不出,只忙着寻找这块屏风其余的精巧之处,一边看一边赞叹,“突然觉得,能帮到他们两真好,不然可不一定能看到这块屏风。” “嗯,还好你帮他们了,不然我可愁,不知什么样的贡品才算有诚意。” “那你记我一功!”千禧露出两个稍尖的虎牙,笑得明媚俏丽。 江祈安微怔,眸中光彩淌成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千禧忙移开了目光,开始瞎扯,“不过嘛,这事是孙县丞管的,功肯定记到他头上……” 江祈安也收敛了目光,“他自己怕担责任,将事情推给你的,肯定不能算他的功劳……” “那你给我加奉钱!金玉署的奉钱就那么一丁点,还大都算在婚事上……” 江祈安也想过,千禧现在是缺钱的,但他主动给,千禧定然不收,只能是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但该她的功劳绝不能少了她的,“嗯,我会与高士曹说。” 千禧心满意足,还有些得意。 “要是苗木匠他们夫妻齐心,以后还会有更大的作为,你多花点时间在孔从身上也好。” “什么作为?”千禧想不出,贡品都雕了,还能有什么更大的作为? “以后遇着了再跟你说。”江祈安眸色稍微认真起来,而后低下头,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恰巧千禧就在他身旁,他低头的瞬间,湿漉漉的头发落在她手背,指尖被他周身的冷气浸染,脸颊又好似能感受到他的温热的气息,还有发丝间残留的淡淡木槿香。 太近了,她猛地憋了一口气,不知该不该呼吸。 千禧身子一撤,许是为了掩饰慌乱,一巴掌就拍上了他的背,“你怎么头发也不擦干,病了怎么办?” 江祈安:“……” 他都没来得及反驳,千禧又招呼人拿来了干布巾,一把搭到他头上,作那凶巴巴地模样,“擦干!” 江祈安无奈,一下一下捋着湿发,却是动作慢吞吞,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夜渐渐深了,千禧也该回家了,也不知为何,她迟迟没说要走。 虽然公婆待她好,但终究是长辈,相处时总有界限与隔阂,加上有事情瞒着他们,心里总是闷闷的。 以前还有个武双鹤跟她闹,后来武双鹤也死了,她再没同龄人可以嬉笑打闹,时间长了,总觉得无趣。 细想,她也不过二十有二。 江祈安问她,要是武一鸿回不来,她会改嫁吗? 当时是气极,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后半辈子,她怎么办呢? 永远忐忑,一直掩藏,一直伤怀地过下去吗? 她坐在椅子上,偷偷瞄了一眼江祈安,他还在慢吞吞擦头发,莫名其妙就骂他一句,“慢吞吞的!” 江祈安:“……” 他还啥都没干,又被骂了。 但他就乐意被骂,这让他觉着安全,跟当她弟弟一样的安全。 就像此刻,他想提醒她早些回了,又死活说不出口,一说出口,今夜又完了,所以他悠悠擦拭头发,拖延散漫,是安全的选择。 梅雨毕,夜里已有蝉鸣,晚风穿堂,吹得人脑袋昏昏。 千禧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嘴里一声猫儿的叫唤。 江祈安还是掩下了心思,“我送你回去?” 千禧猛然惊醒,哪里来的不舍呢?她不明白。 “喔……你就别送了,你最忙,早些休息。” 江祈安每一句话都在斟酌,半晌他才道,“还是我送你吧。” 拗不过他非要送,找些什么借口,夜里普通人家不能行马车,怕被盘问,千禧只好跟着他一起朝马车而去。 她心里头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找江祈安,一是孔从抄的书,二是苗剑的屏风,三是什么呢? 都走到半路了,千禧想起来了,她转身一把抓住江祈安的袖子,“江祈安,你有春宫图册吗?” 江祈安觉得自己耳朵坏了,怔在原地,“什么图册?” 千禧刚才的话是脱口而出,这会儿要她说第二遍个,她害臊起来,支支吾吾地道,“春……春宫图……” 江祈安心头一颤,他还是怀疑他听错了,却没敢多问,“那玩意儿老不正经,谁会有啊!” 千禧打起了退堂鼓,厚着脸皮继续问,还是厚着脸皮去那些小巷子里找那些鬼鬼祟祟的书贩买? 犹豫之时,江祈安吞吞吐吐地开口,“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千禧也羞于解释,“你有吗?” “我没有!”他说得斩钉截铁,气势十足。 千禧又纠结了一瞬,她都那么怕,那她怎么教唐琴不要害怕呢?若永远扭扭捏捏,那如何破除这羞耻? 一不做二不休,她将江祈安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你有就借给我,不然我就只能外面找别人买,我不好意思的!” “我不可能有那东西!”江祈安说出的字眼都在颤抖,还带着一种决然。 千禧见他一再推拒,脾气就上来了,“我跟你借你那么小气干嘛?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有这种东西!”他冷哼。 “没有?” “嗯。” “真没有?” “真没有!” “怎么可能!武双鹤屁大点孩子都有,你这么大人没两本你觉得我信吗?不借就算了,以后不找你了!”千禧说完扭头就走。 没能走出一步,千禧的手蓦地就被紧紧握住了,那手掌很宽大,异常滚烫,如烙铁一般。 “有没有?”千禧道。 “你先说你什么用?”江祈安嘀咕。 “我要教人如何洞房!” “教谁?” “一对夫妻。” 江祈安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可算搞清楚她的意图,脸上的滚烫还是没能消散,他觉着自己头顶已经在冒烟了。 千禧说得口干舌燥,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又逼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嘛!” “你等着……”江祈安转身走了。 谁又能没有呢!她现在还忘不了,当初从武一鸿床头暗格翻出来他珍藏多年的宝贝时,她是何等的震惊。 千禧提着裙摆就追上去了,江祈安看着冷淡又正经,一口一声没有,结果还不是有。 她倒是好奇,江祈安将宝贝藏在哪儿的…… 江祈安走到房间门前,不敢回头去看那一双好奇的眼,他有种被蛛丝网住了全身的错觉…… “你愣着干嘛?进去啊。”千禧眼睛眨巴着,怪想笑。 “你别跟进来!”江祈安这话说得凶神恶煞。 千禧遗憾呐,但也没非要跟进去,坐在外间等着。 不多时,江祈安果真拿着一本册子出来,步子一蹭一蹭的,仿若这地上黏了浆糊。 千禧见他这个样就乐了,当初她不小心发现武双鹤花大价钱买的春宫图册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千禧朝她摊手,江祈安脸又烧起了,犹犹豫豫,躲躲闪闪,十分艰难地将书递出去了,却没放手。 千禧捻着书本一角,暗中与那强大的力量角力。 但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太强大,她不禁问道,“你到底给不给?” 正文 第59章 想吃橘子江祈安没拗过,不情不愿…… 江祈安没拗过,不情不愿地放手。 千禧捧着那册子,黄纸包得的书皮有些松动,她憋着坏笑,一本 正经地翻起来。 翻第一页,她露出得意笑容,书册里画着一个书生,找农舍借宿,书生奇遇的套路算正常,武一鸿也有一本。 书里的美人竟被人绑架,浑身被铁链锁着,书生英雄救美,赶走了土匪,却解不开铁链。 千禧看得浑身紧绷,早知道带回家看的…… 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然没解开锁链,却是不小心碰倒了烛台,蜡油缓缓滴落,让这美人一声娇嗔。 千禧汗流浃背了,想合上书,但农舍的门忽然被扣响了,她心跟着一颤,好奇让她继续翻了下一页。 竟是这美人的丈夫回来了! 千禧啪地合上书,江祈安好这口? 她的笑容逐渐凝固,脸烧起来了…… 真是臊得说不出话,她抬眸,江祈安早不知躲哪儿去了,她猛然吐出一口浊气,以手作扇,不断给自己扇着风。 凉了好一会儿,她才冷静许多。 这书伤风败俗的,怎么可能给唐琴他们做教学用途?江祈安知道还找这么一本书给她,什么意思? 难不成…… 千禧一时怒火中烧,想来是之前骂得还不够,有些东西必须狠狠地掐灭! 她啪啪的拍门,“江祈安,你给我出来!” 江祈安门缝露出半张脸,眼神躲躲闪闪,“怎……怎么了……” 千禧将书从门缝塞进去,书皮都弄皱了,她这时才看清书皮上写着《罗海游记》,“还罗海游记,你自己看看,一天天都在看些什么书,这正常吗?好的不学,尽看些不正经的书!” 江祈安慌乱得书都拿反了,着急忙慌翻开一页,天塌了! 他清楚地记得这个书皮里包的不是这一本! 一双脚像是站在烙红的铁锅上,险些站不住,他气息混乱地开口,“不是……不是……拿错了……” 拿错了也没什么用,这样的东西怎么能被千禧看见,他以后还有什么颜面出现在她面前,要命了! 脑子还没捋顺,他便慌忙去屋里翻,嘴里念着,“这是别人送我的……不是我的……你等着……我再找找……” 千禧也没再多说,进了他的寝房,左晃悠右晃悠,嘴里还哼起了小调,故作忙碌的样子。 见他的床和武一鸿的床构造相似,又知道武一鸿的藏书地点,她百无聊赖,不禁伸脚,随意用脚尖轻轻在床脚一晃,咔哒一声,床边的暗格忽的弹出来,直撞上她的膝盖。 吓她一跳! 家家户户的机关都一样?还是这床是一个工匠打的?竟真有暗格!还都藏了东西! 要命了! 她晃眼一瞧,就看见一张美人侧卧的图! 还没看清楚,江祈安猛地就扑过来,用身子挡住了那暗格,一张脸通红,连耳根眼睛也跟着一起红了,他看起来快哭了,“千禧你……” 千禧也没想到真有机关,忙不好意思地道,“呃……我真没想到有机关……” 解释有用么?完全没用,千禧更不好意思,她后悔了,早知道就该早早回家…… 现在两个人僵持在这里,气氛诡异焦灼。 终是江祈安先开了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美人……” “啊!千禧你太过分了!”江祈安狂躁打断了千禧的话。 千禧看他局促的样子,倒是松了一口气,憋着笑道,“骗你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江祈安肉眼可见松一口气,连同周遭的温度都陡然降低。但他的呼吸仍旧急促,“我……我……我……以后不准看!” “好啦,我对不起你,以后不看了。”千禧又舒展起来,笑着朝他挑眉。 江祈安一脚将暗格推回去后,才站直了身子,理理衣襟,像是躲过一劫。 “但你刚才吼我,还吼得那么大声。”千禧故作生气。 她正常了,江祈安才缓慢恢复正常,垂头道歉,“还不是你……我错了,不该吼你……” “逗你玩。”千禧接过他手里的书,顺势翻起来,“这本正常多了。” 江祈安一想到她在自己面前看这样的荤书,就焦躁难安,眼神不安分地偷瞄,看她眸光变换,看她眼睫忽扇,看她时不时紧绷的嘴角,看她忽然间的抬眸,看她迅速涨红的脸…… 都很要命。 成婚那夜,她还在自己面前学人家叫唤呢…… 该说她是不在意,还是压根没把自己当个男的。 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趁此时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在梦里梦它个千遍万遍…… 就这样随她去。 江祈安心里的焦躁悄然消散,整个人变得闲适自如。 直到千禧挑选了一本满意的书,他幽幽道,“看完了?” 千禧觉得浑身气息不对,倒让她紧张了几分,“呃……嗯……” “还不回家?” “要回了……不用你送我!”千禧扭头就跑,慌乱逃离了那几分危险气息。 直到江年安排完马车,江祈安还未睡下。 江年都准备洗洗睡了,忽然被人叫去了堂厅,江祈安正襟危坐,神色幽幽。 江年莫名害怕,“公公公子这么晚还不休息?” 江祈安并不多废话,将那本包了书皮的书拿起,江年身子一抖,忙解释道,“那天我洒扫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眼……也没怎么看……就放回去了……” 江祈安敛眉,“你看就看了,好歹放回原位。” “我……我……”江年颤颤巍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是不是又偷懒没认字?”江祈安眉毛一拧。 江年忙惊呼,“公子我忙啊!这天天都是活儿,哪儿还有时间认字啊!” 江祈安捏了捏眉心,“江年,你若不识字,我怎么把家中大事交给你?到时候别怪我狠心,另寻管事!” 江年想起那年家被洪水冲毁,他被冲到了十里外的地方,混在乞丐堆里,忍饥挨饿,受人欺凌。恰巧遇见了江祈安,他念及他们同村,时常接济,他才得以活下来。 后来他上京赶考,他跟着去了,江祈安虽说当他是个书童,但也待他极好,二人躲在破庙啃一个硬馒头,又遇上打仗,还被抓去做了俘虏,新朝建立,他们才得以重见天日。 那时的江祈安不过十八,站在那尸骸堆里,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悲伤愤慨,也没说什么出人头地的话。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远处,问自己,“江年,你觉得岚县会遭此屠戮吗?” 江年一个朝不保夕乞丐,哪儿管得了天下大事,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他对江祈安摇头,却也尝试着说些什么,“有兵就不会被屠戮。” 江祈安没有回应,只望着那满目疮痍的大地,“也算其一,但不能算对,总有更强更野蛮的兵。” 江年不解,拢了拢被烧得全是破洞的衣裳,“有兵都不行,那要怎么办?” 江祈安摇头,“不知啊不知。但天人合一,浑然一体,或是能行……” 江年听不懂,时至如今也不懂,一问吧,江祈安铁定得叫他多读书。 江年还在羞愧于那春宫图的事儿,江祈安一声“扣钱”让他神思回笼。 “公子,扣多少月钱?” “全扣了!” “别啊。” “把字儿认全了我就还给你。” 夜里,江祈安睡不着,又将床边暗格的画儿拿出来反复摩挲。 画锦已然泛黄,长久的摩挲让画的触感变得毛绒绒的,宛若人脸颊上的绒毛,让人思绪飘飞。 画作不止一幅,暗格里还有许多,都只画了一个人,或纯真,或娇俏,或明媚,或魅惑,从十岁的模样画到十六的模样,年龄日渐成熟,女子的特征也愈发明显。 最后一幅侧卧窗边妖娆姿态的女子,却是他 在某个夜深人静,凭借着几分醉意疯狂的臆想,还有对武一鸿的嫉妒,一气呵成。 第二日醒来,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却又回味悠长。 倘若世间君子论心不论迹,那他就是世间最恶劣的小人。 可若是论迹不论心,他看着这幅画,不由嗤笑一声,他仍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以前他还嚣张过,觉得只是自己年龄小,他若和武一鸿同龄,谁赢谁输犹未可知,若是高中,那更不得了,心里隐隐觉得千禧一定会后悔。 后来年龄长些,他就明白了,就他这狂妄无知的性子,赶武一鸿差远了,他自己都瞧不上。 眼前的画,就是赤裸裸的罪证,千禧看见,定会觉得无比厌恶。 但他最恶劣的行径,莫过于,即使如此,他还是会留下这画,以供他在每一个深夜,细密地回想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江祈安几乎是伴着画入眠。 梦里全是潮湿黏腻的空气,她用手剥着橘子,柑橘清新苦味四下弥漫,她檀口翕合,笑吟吟地问自己,“梅雨天气,你的书晒了吗?” 江祈安摇头,满眼尽是她莹白纤细的指节,她的手腕骨节突出,手背隐有发紫的血筋,黄澄澄的橘瓣在她手里松散,她握在掌中,慢条斯理捻去那橘瓣上的白茎。 一整个橘子干干净净时,她才会将掌中温热的橘瓣给他。 江祈安馋那橘子的酸甜口味,口干舌燥,喉结不断滚动,直到她用两个指头捻起一块橘瓣,塞到他口中。 一半温热,一半冰凉,指尖的咸,橘皮的苦,汁水酸甜,滋味丰富。 江祈安沉醉其中,竟忘了要去晒书。 …… 一觉醒来,江祈安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他那么混蛋?千禧是姐姐啊!还是有夫之妇! 他想把那画作撕了,以表决心,来回踱步后,又心虚地将画作都收好,暗骂自己无耻。 江年叫他用膳时,一如既往地问他要添置些什么,往日江祈安总会说,看着添置便好。 今儿不一样,他说他想吃橘子。 正文 第60章 职场新人挨欺负天未破晓,杏春医…… 天未破晓,杏春医馆前就已有数十人排起长龙,千禧搬了根小凳子加入队伍,直打哈欠,困得流眼泪。 杏春医馆是官家的医馆,便宜公道,但是排不上。 千禧怕唐琴和李虎扭扭捏捏耽搁时间,所以才先来替他们排,果真,天都快亮了,还不见人! 马上就轮到千禧,她等得焦灼,东张西望,终是在某个角落发现畏畏缩缩的唐琴和李虎。 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夫妻二人才慢吞吞地走过来,等待的过程头都不敢抬一下。 前面还有一人,也是个妇人,大夫问起病症,妇人不闪不避地回答,“嗯,月事总是不规律,量少,胸乳按着还有点痛……” 李虎听得红了脸,唐琴瞠目结舌,赶忙低头。 千禧抚着她的背,悄声道,“看见没,没什么大不了,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事,这个大夫擅于妇人病。” 唐琴虽然朝她点头,但身子还是紧绷着,千禧一直握着她的手,有些力道,唐琴莫名依赖。 总算轮到唐琴,大夫一来就问,“什么病症?” 唐琴在心里反反复复准备,一颗心惶惶不已,大夫就这么开门见山地问,她脑子嗡嗡的,瞬间空白一片,张着嘴,不知要说什么。 千禧见她实在说不出话了,也没逼她,总要先引导一番,她才能慢慢适应,她弯腰,以稍小的声音对大夫道,“大夫,妇人病。” 大夫一日要见不少病人,没什么耐心,不耐地瞥了一眼唐琴,继续问道,“带下色质如何?” 有了刚才千禧的铺垫,也算打破了脸面,唐琴调整好气息,“就是痒……” “我问你带下色质如何?”大夫打断她的话。 这让唐琴一阵脸热,不知该如何是好,千禧也跟着她一起紧张,如果可以,她巴不得替唐琴说了。 可到底病得如何,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不能代这个劳。 她晃眼一瞧,大夫茶杯干了,忙给他添了热水,“大夫,你慢慢问,她头一回来看大夫,您说的词儿高深莫测的,她听不懂。” 大夫顺手端起手边茶杯,“噢哟,带下色质都听不懂,怕是骗我哟!” “真的,大夫您慢慢问。”千禧朝大夫笑得温和。 大夫也只好耐着性子慢慢问,“颜色如何?是黄的,还是白的?” “有点灰。” “像流水一样?” “嗯……” 有了大夫的引导,唐琴慢慢不那么紧绷,千禧听她说完,她也只是回答大夫的话,还有许多病症,她没主动说出来。 千禧也十分耐心,“姐姐,你不是说身上还起疹子吗?” 大夫明显皱了皱眉头,“起在哪处,给我瞧瞧。” 唐琴挽起袖子,胳膊上是红疹子。 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大声催促,“快点啊!” 千禧一记冷冽的眼刀瞪过去,“闭嘴!轮到你了吗!就在那叫唤!” 后面的人霎时不敢说话了。 大夫看了唐琴的疹子,嘶的一声,“你这怕是跟妇人病没有关系。” 唐琴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只一脸疑惑,不知该如何反应。 大夫猛然回神,“你是不是住在杏子街?” 唐琴有些惊讶,总算露出讪讪笑意,“噢……对。” “你们那条街的人最爱起疹子了,都是那梧桐絮给闹得!” 唐琴和李虎面面相觑,两人眼里满是震惊。 “行了,你们夫妻二人应该还想生娃娃吧,我给你丈夫也诊诊,你们先治那妇人病,调理好了再去想要孩子的事……” 夫妻二人煎熬已久的症结总算得到诊治,等待抓药时,二人坐在医馆门前,安安静静望着天,一口又一口地舒展胸中气息。 如释重负。 皆不可置信。 “我没想过那么简单。”唐琴道。 李虎也有些眼酸,“是啊,为什么那么简单……” 仿佛是饥渴已久的人,面前就是水和吃食,就是不知道要端起来吃上一口。 两个人望着天,无声恸哭,默默流泪。 无知啊,荒谬啊,愚不可及啊…… 那夫妻二人骤然舒畅气息,千禧在医馆里看着,竟能感同身受,她真心实意高兴,感动得一抽一抽的。 领药时,一旁阿婶看见唐琴,惊讶打招呼,“唐琴,是你呀,你来瞧什么呀?” 千禧算是摸准这对夫妻的性子了,待人接物没什么问题,人品也不算差的,邻里关系也能处,就是不愿处,内敛得可以,连孩子都没多喜欢,两人最喜欢的就是在自家院子里吃茶聊天,跟外人相处不自在。 果不其然,唐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拘谨地笑着,“就看病……金姐你来看什么啊……” 唐琴就是客套,那金姐可不客套,“我最近不舒服啊,生了孩子一年多,那啥都不舒服……” 这话听得唐琴和李虎如临大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姐还哈哈大笑,笑他们害臊,“有什么好臊的嘛,都三十几的人儿了,你们要是生孩子可得注意点,先把身子调理好……” “以前这杏春医馆有个女大夫,看这些个妇人病可在行,生完孩子后的病她也拿手,就是不知道怎的,忽然就不来这杏春医馆了,哎……那女大夫讲话嘛不好听,治病厉害得很,我生完大儿就是她调理的,两个月就好了,哪像现在这些大夫,都吃了一年药,总感觉不对症……” 这话倒是引起了千禧的兴趣,她忙问那金姐,“姐姐,这个大夫叫什么名儿?” 金姐想了好久,“我只记得她姓张……” 千禧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她觉得,像唐琴这样的情况,若是遇着一个女大夫,会不会让她更加信任,不必如此恐惧。 拿完药,千禧与唐琴告别,直奔金玉署。 金玉署今儿集议,半数媒氏都在,小小一间屋子,挤得下不去脚,千禧来得迟,只能挤在门边站着。 高粱声坐在中间扯着嗓子骂,“段阳,你可真是贪得无厌,图那齐家的媒钱,送了三 四个女娃去做小妾,真够想得出来啊!” 媒氏段阳满不在乎的样子,“高士曹,你摸摸良心,那些女娃子缺钱,齐家有钱,你情我愿,怎么就不成了?” “谁还不缺钱啊!缺钱就只有小妾一条路可以选?那齐家夫人善妒,死了几个女娃娃了?你做媒氏不能昧着良心!” “高士曹,讲道理嘛,那齐家是风水不好,阴气重,女娃娃们要么是病死,要么轻生,关我段阳什么事?难道我还要因为风水,就不给这些女娃娃说亲了?” “胡扯!女娃娃们怎么死的,大家心知肚明,哪怕没有证据,也请你说亲时,摸着自己良心掂量掂量,金玉署成立至今,给你们媒氏前所未有的权力,这权力不是拿给你们杀人害命的!” 二人吵了很久,高粱声最终没收了段阳的媒印,段阳砸了桌子扭头就走。 走到门前看着千禧,段阳朝她嗤笑一声,而后转头对高粱声道,“高梁生,你又有什么良心?高长生是你儿子,你让他进金玉署,我们这些做媒氏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供着他这个小娃娃。” “但这个女娃呢?当真金玉署谁都可以进?就因为她是千芳的女儿?二十来岁的年龄,她懂个什么?是懂得生活艰辛,还是懂得人情往来?人都没见过几个!” 千禧虽然不服,她的确是个关系户,被这么一说,还真不知怎么反驳,迄今为止,她一门亲事都没说成,无法切实证明她是能成事的,还要让娘亲蒙羞。 一时百口莫辩,眼酸得紧…… 堂中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响起,嗓门极大,“呵呵,你段阳要不要脸啊!媒印都被收了,还在那叽叽呱呱,滚回家做你的赘婿吧!” 堂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这妇人的声音在回荡。 千禧循声望去,虽没打过照面,她却精准地知道这人是谁,一个以爽朗闻名的媒氏,声如洪钟,力大如牛,人却唤作朱娇娇。 千禧想投以一个感谢的眼神,但朱娇娇压根没看自己,忙着骂人呢。 “段阳,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自己丢了差事,拿个小娃娃出气,心眼比你那雀儿还小,你刚进金玉署不也没人理你嘛,你还跪在我面前,要我把手里头的姑娘给你,你忘了嘛!唧唧歪歪的男人最讨厌了!” 朱娇娇身子也壮,一个人占两个座儿,大喇喇地坐着,周身尽是豪迈之气。 “你!”段阳急赤白脸,脸色变化万千。 “哟,你看看你那脸,跟块馕饼一样又肿又圆,长得跟饼一样也能当赘婿?搞不懂你那媳妇儿咋想的,看上了你!” “也不对,你以前还是个白面书生来着,这些年是吃黑媒钱都吃上头了,鼻孔都吃黑了,嘁,鼻毛都长出来了也不知道绞了,脏死了!” “朱娇娇,你……实在是有伤风化!” “满嘴喷粪的人是你,给我家千禧丫头道歉!道完歉再回去喂你那馕饼脑袋!” 段阳狠狠瞪了千禧一眼,千禧觉着他一定想把自己给大卸八块了! 她心虚地朝前挺了挺身子,虽然怕,但气势不能输,开口直结巴,“看看什么看!道歉啊!” “滚蛋!小丫头片子!”段阳不敢对朱娇娇横,只能对着千禧横,但也仅有那么一句话,说完就落荒而逃了。 千禧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还有些心虚,她多想立刻就成为一个闻名岚县的大媒氏,那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可那需要很多年…… 她悄悄红了眼,都没敢落下泪来。 朱娇娇见状,一声怒喝,“千禧丫头,怕他做啥,他骂你,你就骂他!” 周围媒氏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开始安慰千禧,“是啊,他那种人,尽欺负新人的,可算滚蛋了!” 千禧委屈巴巴地不断点头,豆大的眼泪颗颗落下,可急坏了周围的阿婶阿伯。 高粱声咳嗽一声,屋里安静下来,千禧忙擦去眼泪,认真听着高粱声要讲什么。 哪知他一开口,便直冲千禧而来。 正文 第61章 大大方方高粱声肉眼可见苍老不少…… 高粱声肉眼可见苍老不少,眉眼间能看见疲惫,可他看向千禧时,仍目光坚定,沉着开口,“千禧,我坐在这个位置,有提携新人之权。” “我允你进金玉署,的确因为你娘亲,但千芳是个厉害的媒氏,她一生教会了无数女子如何在婚姻里过得自如,她有她的智慧,这份智慧非三言两语就能传授给世间女子,你是她女儿,她对你的言传身教自是不必多说,你也有自己独一份的智慧。” “冯记夫妇,苗家夫妇,你都处理得极好,你是有本事的,没人说过媒氏靠的是年龄,你不必觉得抬不起头。” “你要是抬不起头,那我这个提拔你的人便落了下乘,你该明白了?” 千禧绷着一张脸,直点头,眼泪怎么也憋不住,扑簌簌往下落。 一旁的阿婶们笑得可欢了,笑她不经事,她都成这一屋人的乐子了。 好一会儿,屋内才安静下来,高粱声继续讲正事,“嗯,今年的官文又下来了,超龄男女未婚配的需要强制婚配,鳏寡有子者不在其列。金玉署的条例仍然适用。城东工事繁重,缺劳役者。” 千禧闻言,脑子还有些混乱,这是三句话,有什么关联?且内容十分夸张,怎么满堂竟无一人提出反驳。 超龄是指,三十岁以上的男子,二十六以上的女子,未成婚就要接受官府指派,强制婚配,这还得了! 一般男女没到二十,家里就已经开始为婚事着急,这个年龄还没法成亲的人,三成是家风人品有问题,三成是因为穷,剩下的因素千奇百怪,总之就是不适合成婚的人。 强制婚配这事累人,还得罪人,许多人难以接受,她也不例外。 以前也听娘亲说过此等条例,但娘亲当时好像并不在意,为什么呢? 高士曹为什么又要提城东挖渠的工事?还提了一嘴金玉署的条例。 集议毕时,还有些媒氏没走,千禧愁眉苦脸地问出口,“莲婶,为什么说强制婚配你们都不着急?要是那些人能成亲,早就成亲了!” 朱娇娇大嗓门地开始笑话她,“嫩得哟,不经事!” 那么多人在旁边看着,千禧对她是爱恨交加,厚着脸皮问,“婶儿,那怎么办呢?” “人家高士曹说了,金玉署的条例仍旧适用,你背过那六十八例吗?” 怎么没背过,千禧委屈巴巴,“婶儿你说的是哪一例?” “就有一例嘛,撒泼打滚蛮不讲理,讹天讹地,屡教不改的人,归为劣民,劣民全去服劳役,不参与强制婚配!” 这个劳役不同于徭役,一般就在县城里修路修桥,轻则几日,重则几月,作惩罚目的,但是会被取消强制婚配的资格,什么时候摘掉劣民的帽子,什么时候再谈婚配的事。 千禧恍然,“哦!原来是这样,既如此,太混的人就不用管,管那些真正有难处的人,对吗?” 在岚县,媒氏就是有把人归为劣民的权力,所以外人常说岚县的媒氏猖獗。 “对!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什么好急的,不服管教的统统都是劣民!”朱娇娇朗声道。 “朱娇娇,不能公报私仇啊!”高粱声训斥一句。 朱娇娇嘴上收敛一些,背对着高粱声,面上依然泰坦自若,一副谁都管不着她的样子。 千禧也估摸着怎么处理这事,一般促成了婚事是有钱拿的,但她真不想把人强配到一起,跟给牛配种似的,她最嫌弃这差事。 婚事嘛,两情相悦乃极品,这是她的向往的婚事。 弄清楚高粱声宣布的政令后,她排着队,等着问高粱声问题,轮到她时,她摊出手记,“高士曹,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高粱声最是忙碌,有不少问题需要他裁决,他忙慌慌抿一 口茶水,茶叶还粘在嘴皮上,呸的一声,“长话短说。” 千禧看着手记上写的,脸微微发红,但为了不耽搁时间,她深吸一口气,一股脑说出了口,“我发现有许多适婚男女,对自己的身体和房事一无所知,我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虽然羞,但周围人并没有什么反应,这让她松一口气。 “嗯,你想怎么解决?”高粱声听多了,老生常谈的问题,他只问解决方式。 千禧险些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想……不是有许多春宫图册嘛,我觉着若是能在他们成婚时,给他们都发上一本正经图册,许是能帮到他们。” “不可能。”高粱声直接就否了。 千禧有些难受,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高粱声见小姑娘红着一张脸,想来能说出这些话,已经反复在心里斟酌了许久,他倒也明白小姑娘的羞赧,态度温和了些。 “是这样,千禧,图册是不可能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成本,图册要请画师,画完了还得找书坊雕刻刊印,纸张和墨都是很贵的东西,家家户户发一本,你给我算算要花多少钱?” “更不用谈大半人不识字,给他一本册子,他宁愿拿来擦屁股。” 千禧明白了,虚心接受,“是我考虑欠妥。” 但她还不想算了,厚着脸皮杵在那思考一番,在想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高粱声呵呵笑了,“千禧,你这问题提的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要用图册来解决呢?” 千禧微微一愣。 “你看,你们都羞,你一个成亲的人也羞,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能不羞,大大方方地说出来,用嘴说!有什么好避讳的!” 千禧眸子一亮,恍然大悟,她雀跃开口,“那高士曹在告知条例上加一条,婚前媒氏需要告知两方如何行房,是不是就可以了?” 高粱声满意点头,“这只费一张纸,可以。” “还可以像周媒氏开育婴讲堂那样,开设房事讲堂吗?” “这个事你可以想,但需从长计议。” 千禧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这样也算有眉目,是个好苗头。 却是忽的有媒氏打断千禧,“那不行啊,高士曹,你一个女媒氏对男人讲如何行房,那还没什么。但我一个男媒氏去跟那十四五岁的女娃娃讲这些事,是不是显得轻浮孟浪?人家夫君得骂我们行状不端的!” 高士曹嘶的一声,“这倒也是个问题。” 千禧就着他这话想了想,的确也是,特别是那些稍微年轻些的男媒氏,一定会让人误会,她想了半晌,提议道,“那不如这样,找第三人在场,可以是亲娘,姐妹,婆母,甚至是夫君,只要说得足够坦荡,相信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总之,这些小姑娘对房事的理解,可以是亲人教,媒氏教,但不能是自己还是个孩子的男人教,更不能由坏心眼的男人来教。” “我们要是将这事放在台面上说,他们才会坦坦荡荡地交给孩子,不至于在这事儿上耽误感情。” 周围几个媒氏都笑了,“哟,小姑娘厉害的,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比我们还像个大人!” 千禧脸又红了,反驳道,“高士曹说的,要大方一点!” 朱娇娇一拍桌案,“对!大方点!扭扭捏捏像个什么样!成亲不就三个大事嘛,钱,前途,生娃,都可以摆上台面,凭啥这事儿就不行!” 千禧心里暗爽,她又喜欢朱娇娇这个婶儿了,说这话时多飒爽啊! 这事情敲定,千禧又继续说下一件事,“我想把杏子街的梧桐树给砍了,不然杏子街的人生活在那密不透风的地方,成天起疹子,要花多少钱治病哦!” 高粱声闻言,微微挑高了眉毛,“这事你找我没用,你得去找高孙县丞,这事对你应该简单。” 千禧看他挑眉的动作,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的意思是找江祈安! 好吧,千禧只能妥协,作为江祈安的穷亲戚,这关系有时候还挺好用的。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还有?”高粱声有些惊讶,她千禧才来三个月都不到,摸清楚的事情还真多啊,一定是因为没亲事说给闲的。 “嗯,既然说了房事,说了生孩子,那妇人病也是个大事,若是一个女子身子总是有病痛,那她日子如何过得好?” “这事情你得找大夫啊。”高粱声抱着手。 “我听说以前医馆有个女大夫,姓张,诊治妇人顽疾可厉害了,现在却不知所踪,我觉着像这样的大夫离开医馆很可惜,若是能将人请回来,那得造福岚县多少百姓啊!” 千禧说完,看着高粱声一脸为难的表情,也反应过来,这好像不是他职责范围的事,但说都说了,要个说法也没什么问题,她对高粱声嬉笑,“高士曹,有了这么厉害的大夫,那些女子生完孩子不是会轻松许多嘛!” 高粱声叹了一口气,“千禧啊,这个事理论上是私事的,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女大夫我认识,叫张贤春,人家不是突然消失了,她啊,在菱州城最大的医馆高就呢!” “你有什么理由劝人家回来这小地方行医?” 千禧听了这消息,顿时失落,“啊,是这样啊……” 那是真没有理由…… 好可惜…… 这事情不得办,高粱声又忙,千禧只能遗憾离开了金玉署。 又是嗓子冒烟的一天。 她想去看望了卧病在床的高长生,高长生听说她解决了唐琴的事,嘴角止不住上扬。 “我是不是厉害!”千禧给他剥着核桃,得意道。 高长生精神似乎恢复了些,有力气斗嘴了,“一般吧,明天就三个月了,你还没说成一门亲事。” 千禧核桃都不想给他剥了,想掐死他! 玩归玩,闹归闹,千禧还是希望他能早日痊愈,长命百岁。 离开高长生家里时,已是暮色黄昏,经过冯记干货的铺子,竟是冯贵一个人在收摊。 她随意地打招呼,“冯大哥,怎么不见吴姐姐?” 冯贵咧嘴笑了,“她啊,怀了!” 千禧惊讶不已,眸里变得光彩四溢,“那恭喜冯大哥……” 话音未落,忽的有人按住了千禧的肩膀。 正文 第62章 劣民千禧也不知是谁,下意识反应…… 千禧也不知是谁,下意识反应是熟人,因为这手在她肩上拍着的感觉,厚重又黏腻,还久久不抬起。 她带着几分笑意,错愕地转过头,竟是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男人,发髻歪歪的,松松垮垮,一口黄牙,感觉牙齿也很黏腻,没有光泽,脸上有些黑,却并非收拾干净的黝黑,而是脏兮兮。 衣裳料子是细布,腰间有皮质革带,明明东西不差,却有些脏,袖口黑得反光,里衣的领子也是黄焦焦的。 她不禁一躲,“呃……这位大哥你找我?” “是啊,你是千媒氏吧?”男子咧着那没有光泽黄牙,眼神直勾勾盯着千禧,还朝千禧凑了一步。 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情,这男子的行为都过分逾矩,超出了正常人能接受的距离,千禧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面上还要保持微笑,“是我,大哥找我什么事?” “你来给我说亲!”他的语气简直把自己当大爷。 千禧微愣,“啊?” “叫你来给我说亲啊!” 千禧听到说亲,眸子一亮,却有些犹豫,因为面前这人好像不咋的,但她不能以貌取人,总得深入了解。 更何况,说亲诶,她早就迫不及待了! 秉持着一个媒氏良好的素养,她笑着应了,便道,“你家远吗?我去你家先了解了解。” 男子指着街头一角,“不远,几步路!” 千禧跟着人就去了,冯贵收着摊子,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千禧随意问了他的情况。 “我叫周大顺, 三十三了,以前有个媳妇儿,死了,没娃娃。” 鳏夫无子,符合强制婚配的条件,千禧就算不管,到时候也一定有人给他找媳妇儿。 他继续讲,神情得意洋洋,“县衙里周主簿是我二叔,我爹也是县衙里的。” 他先说二叔再说爹,想来二叔比他爹的地位高,有点臭屁她能理解,她不想将此人判定为趋炎附势,只要他不狗仗人势…… 千禧还在心里头,周大顺一脚踢翻了路上一箩筐,砰的一声响。 千禧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那周大顺指着路边一个老伯骂,“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挡路了!快滚快滚!” 老伯也不受窝囊气,骂他,“你有病啊,又没碍着你走路,你管我!” “没瞧见前面就是我家大门吗?门口弄得乌烟瘴气的!烦死人了!” “隔着那么远也碍不着你什么事儿啊!这路又不是你的,轮得到你说吗?” “我二叔就在县衙里做主簿,你说这路是不是我的?” 老伯一时吓得没声儿了。 很好,狗仗人势! 千禧莫名松了一口气,她对这男人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她虽然想说亲,但也不能饥不择食啊! 她背着小手,一本正经道,“周大顺,人家老伯确实没碍着你什么事儿,你没必要这么揪着不放吧!” “谁说没碍着我?他那根扁担舞来舞去的,差点儿敲到我的头!” 千禧皱着眉,“你躲一下不就完了吗?” “凭什么要我躲呀?” 很好,胡搅蛮缠! 当着媒氏的面,装都不装一下,可谓是没有任何自省的意识,是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觉得自己牛坏了的男人! 但来都来了,说什么也要看看这家人什么货色,以后好精准避开! 老伯都服软了,直道歉,周大顺还揪着人骂个不停,他越骂越上头,越骂越得意。 千禧再三劝解,他才从骂人的爽感中抽离,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小心眼儿,睚眦必报,仗势欺人,欺凌弱小,沉浸于欺负人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劣民! 她很想将他归位此等人。 千禧忍住了,毕竟这权力会影响人的一生,不是能轻轻摘掉的帽子。 几步路就到家门口,她顺势问道,“周大顺,你以什么为业?” “我要什么业,我爹做生意赚了点钱,以后嘛,吃穿不愁。闲来无事,我也会做点生意,我卖过良锦记,赚了不少银子。” 《良锦记》是本□□书籍,名字取得风雅,内容却是把女人当猪狗一样的狗屎书籍,后来官府抓过贩卖书籍的人,他在县衙有关系,想来是躲过了。 千禧太阳穴突突的。 他不遮掩,想来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还觉得自己厉害坏了。且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之人。 劣民! “吃穿不愁?大概多少银子的家底,几座宅子?”千禧问道。 “好几百两吧,两座三进大宅,养几个女人绰绰有余!” 才几百两嘛,家财也没万贯呀,还养几个女人,当猪狗养倒是的确够了。 千禧暗自腹诽,目光短浅且狭隘,劣民! 进了周家的宅子,因为有下人,整体算干净,她也没过多评判。 周大顺进了屋,一屁股坐上了凳子,小丫鬟上前沏茶,神情战战兢兢,都不敢将茶碗推到他面前去,她一定是怕的,但动作熟练,也不像新来的丫鬟。 也就是说,他对下人不好,或是周大顺爱调戏丫鬟。 千禧在心里默着这事,眼睁睁瞧着周大顺伸出手,一把拉上丫鬟,她忙打断道,“周大顺,你有没有通房丫鬟?” 周大顺回过神,“有啊。” “怎么没孩子?没小妾?” “不知道啊!这不是让你们媒氏给我说亲嘛!” 千禧头痛,虽然周大顺在她心里已然是个劣民形象,但仍是有人愿嫁的。 岚县并不能人人富足,穷人家的女孩一抓一大把,像这些丫鬟能来他家做工,也是因为穷。 那称不上嫁,只能叫做买卖。 千禧问他,“你想娶谁家姑娘?” “东桥前何家,他家那大姑娘生得真俊啊,小脸滑嫩,身姿婀娜,我很喜欢。” 千禧:“哦。” “你无论如何得帮我把这门亲事说成,要不然我都三十几了,这像个什么话!不是三十就要强制婚配嘛!也不知道你们这些没事干什么吃的!” 千禧波澜不惊,“哦,周大顺,这个点了,招待我这媒氏吃顿饭不过分吧。” 周大顺立即招呼下人,“端上来!” 丫鬟讪讪提醒,“老爷和夫人还没回来……” 周大顺嘶的一声,没再说话,翘起二郎腿,哗啦啦的抖。 他在焦躁,看来他是怕爹娘的人。 千禧又一次试探,“那糕点总有吧?我这说了一天,都饿坏了。” “端上来!”周大顺还是对丫鬟道。 丫鬟又讪讪答道,“今日的糕点是老爷喜欢吃的,我拿出来,他要生气的……” 很好,无礼的一家,抠门的一家,不懂得轻重缓急先后顺序,无法平等交流的一家人。 周大顺需要人提醒,才有待客的意识,且从头到尾只会一句端上来,这样的人没基本常识,脑子又不活泛,处不好关系,以后不管是做官还是做生意,都注定走不远! 他对一个路边老伯凶恶成那般,一提到家中父母,竟连个吃糕点的权利都没,只会抖腿,看起来像个三十岁的孩子。 他自己在家说不上话,怎可能帮媳妇儿说话! 有些人就是不适合成亲的。 千禧吃着茶陪他干等,许久,周大顺的母亲归来,手里好大一袋东西。 还没进门,就听见周母破口大骂,“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来接一下!一点眼力见儿都没!” 千禧觉着周母脾气不好,但有待观察。 进了堂厅,听说千禧是个媒氏,周母还算有礼,让她吃吃茶,等老爷回来用饭。 千禧想跟她闲扯家常,周大顺不断打断二人,语气不耐,“娘,我让你给我备的金首饰你有没有备好?” 周母朝他挤眉弄眼,“千媒氏在这儿呢,改天说!” “不就是来商讨成亲之事吗?你直接说呗!”周大顺这句话说得十分暴躁,简直不像跟自家母亲说话。 不会好好沟通,哪怕有外人在,他都能不管事情好坏,他要怎样就怎样,想发脾气就发脾气。 千禧觉得茶水都变得难喝了,替周母解围,“夫人,没事,既是与说亲有关,说出来听听也无妨。” 周母见儿子脸色越来越不好,只好道,“大顺不是想娶何家姑娘,让我准聘礼,他非说那七江行那套镶金首饰好,够面子!我觉着罗记那儿买一套就够了,何必去争什么面子嘛!” 千禧眉头紧蹙,“七江行和罗记可不是一个价位的。七江行大多是金饰,由名匠打造,罗记不过小铺,十几岁的姑娘最爱往那儿钻,作为聘礼是不是敷衍了些?” 周母一听,立马反驳道,“哟,姑娘,你是不知,我就觉着罗记的东西好看,人家那个指环哟,做得五颜六色的,多好看呀。” 千禧甚至有些想笑,她道,“那夫人您颈项上戴的不也是七江行的金项圈么?” “我这个多老气啊!不适合年轻小姑娘,想我们年轻那会儿,哪有这些好东西!” 千禧抿嘴,不失礼貌的微笑,“夫人,世道变了,现在别家的聘礼,都是五样金首饰,成套的。这无关乎好不好看,而是诚意,你们周家并不清贫,罗记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且何家是书香门第,你们若能送些锦缎字画投其所好,是最好不过。” 周母一时不敢说话,睁着眼顿了好久,“这……我们也不懂啊!” 千禧笑笑,“夫人,我略懂,您要是不知什么礼合适,我都可以告诉你。” 周母语塞,“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千媒氏去相看过那何家姑娘了吗?” 很明显,周母不想花多了钱,开始扯些别的。 千禧微笑摇 头。 周大顺听着这话,骂道,“娘!你说什么啊!我都说了就娶何家大姑娘!你总抠搜钱做什么啊!” 周母的话,千禧猜对了八成,这个女子当婆母绝对属于不愿付出的那种,还会把受过的苦从儿媳身上加倍找补。 如果没猜错,周母便是这个家最受欺压的存在,周大顺能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那周大顺怕的人,应该是他爹! 一个家,母亲过得好不好,很能反应这个家对儿媳的态度。 谁要是嫁到这家,倒大霉! 不多时,周父回来了。 正文 第63章 孔从交差儿子如此,母亲如此,千…… 儿子如此,母亲如此,千禧想见识一下这一家之主的威力。 周父一入堂厅,人就开始嚷嚷,见到千禧,斜着眼瞧,“这谁家的姑娘,长得水灵灵的!” 千禧无语! 这家人一个赛一个的荒谬啊!生怕谁落了下风。 千禧对他自我介绍一番,周父的眼神变得不屑,“金玉署就没几个能人,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成什么事啊!” 是个瞧不起人的男子,也觉得自己可牛,看别人都是傻子! 周父也不管外人,一边脱鞋子,一边抱怨今天执行公务时遇到的事儿,“那长椿街的人跟傻子一样,跟他说了娃儿七岁要交人丁税,非说她儿子还没到生辰,得了病,活不过今年,说不交了……” 千禧插一句,“周老爷,我记着下半年出生的孩子,都是满了七岁,到次年八岁时才缴第一次人丁税。” 周父不耐烦地道,“管他上半年还是下半年,人说了七岁就得交,他今年就满七岁,凭什么不交!又没几个钱,就一两糖的钱都拿不出来?” 好蛮横,真当自己是个官了! 他一边说着,鞋子脱在一旁,丫鬟立马拿来舒适的鞋给他换上,他一脚把穿脏了的鞋踹了好远,左一只右一只,丫鬟躬身去捡,千禧觉得她能闻着味儿。 周大顺也不听他父亲说什么,嘴里直嚷嚷,“爹!我娘她就是不买七江行的首饰,我娶媳妇儿不是大事嘛,她整日抠搜算计,这么多年我没媳妇儿,都是她搅黄了!” 好一个推卸责任啊! 周母此时便不说话了,开始啼啼哭哭的,“儿啊,你这说的什么话,那聘礼再好还不是给了娘家,媳妇儿娶进门就该想着婆家,进门了我再给她买不行吗?” 周父怒拍桌案,“吵吵嚷嚷的,烦死了!置办个婚事都不会?你们俩是不是太蠢了些!饿了,吃饭!” 千禧直呼救命,这爹连听都不愿意听,也不说如何解决,就骂别人蠢,朝别人发脾气。 一看就是那种,自己啥事儿都不懂,只知道使唤别人,还要唧唧歪歪的人。 受不了了,千禧索性不假笑了,“周家伯父,你们这门亲事我说不了,就暂且先告辞了。” 周父怒目而视,“说不了?就说你们金玉署的人没用吧!” 周大顺听千禧拒绝,急吼吼地问道,“为什么说不了啊?我二叔……” “跟你二叔没关系!”千禧打断了他,“你们一家人心不齐,条件也算不得好,我没法帮你们说亲。” “我家条件还不好啊!我二叔是个县衙里的主簿,他何家只是祖上是进士!这些年一个人才都没出,都没落了!”周大顺满心愤懑,十分不服。 他说话时直喷唾沫,“我爹说,朝廷有策,满三十的人要强制婚配,你是媒氏,你必须给我找媳妇儿!” 千禧明白他为什么会找自己了,一家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她想给他们冠上劣民身份,但权力慎用,这是金玉署的条例,需要屡教不改者,才能如此行事。 更何况人家还有个什么二叔,她也不想无端得罪人,又挂上笑脸,“周大顺,这样吧,我说亲是有条件的,你若符合我的条件,我自然会帮你。” “什么条件?” “我的条件很多,我们一条条来,首先,整理仪容,内务干净,这个事情只需要你自己一个人完成,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井井有条,你做到了,我们再谈下一条。” 趁着周大顺还在思考,千禧扭头就走。 一走出周家大门,空气那个清新啊,夜来香那个芬芳啊!比周家父亲的臭脚丫子好闻太多了! 她是蹦哒着走的。 今夜月如钩,月光昏暗,有些街巷黑洞洞的,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拐角时,迎面撞上一个提着灯的男人,一身酒气,不是熟人,却有些面熟。 她挨着墙走,走得快快的,生怕又是地痞无赖。 那男人竟提着灯凑过来,吓得千禧大叫,“你干嘛!我喊人了啊!” 男人又将灯光提高了些,照在她脸上,仔细辨认,“千禧?” 千禧一时错愕,他怎么认得自己,却是因为害怕,没敢吱声,两条腿蓄势待发,准备跑路。 男人哈哈大笑,“哎哟!千姐!” 千禧:“???” “千姐,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瞧你也没个灯,走,哥哥送你回去!” 听他这流里流气的话,千禧默出来了,“徐玠的人?” “那可不是嘛!徐哥说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姐!谁遇见了,都不得对你无礼!” 千禧保持着怀疑,贴着墙边走,但若真是徐玠的人,她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信不信又有什么用,人家若要对她动手动脚,她这小胳膊小腿儿,根本打不过。 她道:“那你离我远点,不准太近!” “得嘞!”男人答应得爽朗。 千禧揪着一颗心走了一条街巷,那人除了醉酒脚下有些飘,动作上老老实实的,不知不觉间放松警惕。 她不禁和人聊起来,“每次见你们都在喝酒,有那么多酒钱吗?” “千姐问得好啊!这说来话长,自打遇见了徐哥,咱们猛虎寨的人,那叫一个逍遥自在!有句诗怎么念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得空你来莲花村,兄弟请你喝酒!” 这兄弟还拽上了诗,千禧嘴角微微抽动,“那你们还不是靠抢劫为生,不然酒钱从哪儿来。” “千姐这话就说错了,徐哥带我们从良了,我们现在收的是过路钱!还专门替人摆不平,我们这叫侠义之士!” 千禧僵硬地笑,“呵呵呵,人家那是官府修的路,你们站在那儿,两手一摊,就要人交钱。你们这行当,迟早要被抓的,县令大人给你们分了地,以后生活有保障,可以好好过日子的。” “种地能有几个钱啊,更何况现在还是荒地,那些个官两眼一睁就叫我们去挖沟,每天就三十文钱,酒钱都不够!” 千禧听说过这些匪,以前大把大把抢钱,被剿的时候寨子里满是金银珠宝,喝酒吃肉的,奢靡至极。现在要他出劳力,一天挣三十文,虽说勉强够活,却是由奢入俭难,都不乐意。 她问过江祈安,为啥不把这些匪杀了,江祈安那小子最会算计,一双眸子里尽是危险的笑意,只道,“全杀了,这个世上就没人干活了。” 她大抵明白,不过是□□,行教化之策。 以前也有剿匪的时期,可哪知贼匪势力大,没剿干净,把贼匪激怒,乱杀百姓,硬是闹了一出民乱。 民乱先斩县官,上一任县令就因此被砍头,才有江祈安的位置。 千禧叹气,“大哥,我每天也只挣个七八十文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你收一次过路钱,百八十文,人家一天就白干了,要是被你们抢了,我今儿就没得饭吃!” 男子道,“所以啊,我六子又不抢你,你那么穷,我也懒得抢!徐哥说了,从良以后,我们要劫富济贫!” 千禧:“……” 他们有口号!还有信念! 贼匪的思路异于常人,懒得和他扯! 闲聊着,男人竟真的把她送到了家。 “千姐,走了啊!下次遇到小混混,报我林六子的名儿!没人敢欺负你!”然后他潇洒挥手,撩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自以为很俊的离去。 千禧觉得有些逗乐,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要是不抢劫,也该是个有趣的人。 回家,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嚼周家人的舌根了。 梁玉香听得龇牙咧嘴,“咦!谁要嫁这种人家户啊!这种人家就是专门祸害姑娘的!” 武长安只道,“千禧,不讲道理的人一般都难缠,你可要小心些。” 千禧也觉得如此。 武长安看她垂头丧气,忙安慰道,“不过也无妨,你该做什么就做,他要是难缠,我比他还难缠!” * 千禧没时间去想糟心的事情,只是连着几日,她都绕着周大顺家走。 孔从抄的第一本书完成了,却久久不去白沙书坊交差。她主动找到千禧,要千禧陪她去。 千禧翻着她抄的书,字迹娟秀,书面整洁,她好笑地问,“这不是完成的挺漂亮的吗?都抄完了,为什么还不敢去?” 孔从怯生生地答,“那几个难的字,都不是我自己抄的,都是用的刻章……” 千禧明白了她的担忧,若完完全全由她自己完成,是对她能力的肯定,也是掌控力的来源。 但其中有别人的帮忙,会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完成。 千禧笑笑,“或许书坊压根不在意是谁抄的,他们只要完成一本书,就能卖一本书,我们先去交书,看看白沙书坊的人怎么说。” 孔从没有被安慰到,扭扭捏捏地跟着千禧去交书。 乐悦今日正好在白沙书坊,她翻看了孔从交上来的书,面露赞许,“姑娘抄的真不错!赏心悦目啊!” 孔从不好意思的笑了,身上还有些紧绷。 乐悦翻到了字最多最难的那一页,眼眸明显亮起来,“哟,姑娘这字真漂亮!我记得这一页挺难的,姑娘怎么把这几个字写得那么漂亮!简直不像笔写出来的!” 孔从心虚了,她就怕被问到,她会质疑自己是不是做不好这事儿。 千禧看着她求助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担忧,她替孔从开了口,“乐夫人,孔姐姐抄这一页时的确有些难处,这纸张洇墨,容易弄出墨点,不过她都解决了!” 乐悦满是好奇,平稳的声音带着雀跃,“怎么解决的?” 千禧笑着解释,“孔姐姐的丈夫是个木匠,苗剑您应该听过,他帮孔姐姐雕了印章,那印章的木头会吸墨,且出墨均匀,这印在纸上一点也不糊!” 千禧说话时,孔从的心砰砰直跳,像是儿时犯了错,等着被家长骂一般,手心一直冒冷汗,整个人局促不安。 乐悦听完,顿时没了声。 千禧看着她缓缓抬手,抚着胸口,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正文 第64章 为她鼓掌下一刻,乐悦喜笑颜开,…… 下一刻,乐悦喜笑颜开,“苗木匠竟有这本事!我正愁呢!” 孔从一怔,眸光亮了,又黯淡下去,厉害的还是苗剑吧…… 千禧问乐悦,“乐夫人愁什么呢?” 乐悦长叹一口气,“就为了这本书,我大把大把的银钱花出去,辗转找了五六个木匠,耗了两年,都没把这雕版刻出来。难刻啊,所以我才找人抄书,抄书也没几个抄得好,抄得好的人都忙着读书,可急坏了我!” 乐悦说着,一把拉住孔从,双眼满是渴望,“孔夫人,要不让你丈夫来我们刻坊,每版我可以给他十两银子,这样算下来,一本书上百两。我这儿好多书需要雕版呢!” 相当高的价格,甚至刻个几本书,以后吃穿不愁了! 千禧明白江祈安说的那句话了,他说,他们夫妻若是相合,能走得更远。 孔从没有受宠若惊,反倒是身子微微往后缩,“这……” 苗剑现在手上有事,贡品也很重要,这事得问本人愿不愿意刻。 千禧看孔从的表情,十分为难,扯了扯孔从衣袖,温和笑着,“孔姐姐,还得问问苗大哥不是吗?” 孔从干笑两声,“是……我夫君他最近有些忙……” 乐悦颇感遗憾,“那可惜了……不过也无妨,这么大的事得从长计议。改日我带上雕版,登门找苗木匠和孔夫人细聊,可以么,孔夫人?” “这当然好。”孔从礼貌笑着。 乐悦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那孔夫人还能再帮我抄几本吗?” 千禧却在此时骤然打断乐悦,“乐夫人,您稍等一下,我跟孔姐姐说个事。” 乐悦神情微凝,而后笑意淡然,“好,那我稍候。” 千禧拉着孔从躲在一旁,直言开口,“孔姐姐,你可以拒绝。” 孔从也不知要不要拒绝,有些犹豫。 “孔姐姐,之前我们是随意地尝试,现在你做成了,可以选择做或不做,这全凭你,不要害怕拒绝乐夫人,你现在有了这本事,你以后任何时候想抄,乐夫人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你想想,你还想不想抄书?哪怕是此刻不想,以后又想抄,都没关系,你可以拒绝!” 孔从眉头微蹙,语气犹疑,“抄也没什么,就是眼睛和手抄得累,想歇歇,下个月青草生辰,我想带她出门一趟……” 千禧点头点得十分郑重,“可以,不管什么理由都可以!你跟乐夫人讲吧,当初谈好的多少钱,就收多少钱,收多了你心里难免记挂!” 孔从转过身,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千禧轻轻拍她的背,孔从这才颤声道,“乐夫人……下个月姑娘生辰,我可能有些忙……” 乐悦虽然遗憾,仍然笑得平和,“没事的,孔夫人,什么时候你想抄了,都可以来,我就缺你这样的人!” 乐悦将手里一锭银子给她,孔从连忙推拒,“不不,乐夫人,当初说多少,就给多少,多一文我都不能收。” 乐悦拗不过,眼神淡淡撇过千禧,眉毛微扬。 孔从得了百来文钱,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迟迟没敢收拢五指。 千禧带着她往外走,她感觉脑子都在飘,心在跳,她清晰地听见,是喜悦吗?好似又不是。 走到书坊门前,乐悦依依不舍地唤了一声,“千禧。” 千禧猛地回头,黝黑的眸子水亮极了,她扬起嘴角,“怎么了,乐夫人?” 乐悦微笑着摇头,欲言又止,“有空来找我吃吃茶。” “嗯!好!”千禧应着,拉着孔从没入人流。 千禧觉得很奇怪,刚才那句话只是客套话而已,乐悦为什么要特地追出来说,还欲言又止。好像上次离开,乐悦也说过同样的话。 乐夫人一定是有事找她! 那下次得空,便来找她吃吃茶。 孔从还没把那一吊银子放进荷包,整个人傻了一般,千禧疑惑又好笑,“你捧着这钱,就像捧个碗一样!快收起来,一会儿被人抢了!” 孔从这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来,总觉得心里空茫茫的,有种奇异的情绪,明明应该喜,却又觉得自己不该喜。 千禧看她情绪不对劲,问道,“乐夫人很喜欢你!还有你的字!” “可是,我值得她喜欢吗?”孔从说完这话,恍然回神。 这是一句她自己都读不懂的话,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以及为什么会从她口中说出? 千禧心口一怔,原是这样,原来她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吗? 她酸了眼,好像在此时看清这个别扭的姑娘。 “孔姐姐,赚了钱,不请我吃个糖水?”千禧朝她眨着眼。 孔从回神,“当然要请你。” 二人来到一家茶水铺,茶水铺旁是小河,流水淙淙,叮叮咚咚。 点了糖水,一旁的说书先生正在兴头上,唾沫横飞,周围忽的爆出一阵叫好声。 待着一阵喧闹褪去,千禧才开口,“孔姐姐,你当然值得喜欢,谁需要你,谁就喜欢你。”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吗?”千禧问道。 孔从不明所以地摇头。 千禧认真地望着她,“从小到大,你听见的,你感知的,总是别人的不喜欢。” “不喜欢这个词,在你脑子里重复了千次万次,你不被人喜欢,仿若成为了常理。若有一天,你听到一个人说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他是在骗你?” 从千禧一开口,孔从便忍着眼泪,此刻,那眼泪像蚌珠一样,大滴大滴地落下,看起来很沉,很重。 她从喉咙管里发声,“嗯……你说得对,苗剑总说我好,我每次都觉得他在骗我,不过是哄我的手段罢了。” “他越说爱我,我越要把他推开,我是不是很伤人?” 千禧咽下糖水,“是,以后不要推开他了,你的认知是错的。把你的认知推倒重建吧,你一定有值得人喜欢的地方,但也总会有人不那么喜欢你。” “你也无需求得人喜欢。” 孔从仰着头,口中甜味开始慢慢反酸,鼻腔也酸得像溺水,眼前之物变得模糊,树影变成斑斓光影,青绿浓郁,阳光明艳。 “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孔从眼泪直直往下掉。 “我以前很想被人喜欢,希望有个人为我生为我死,为我流泪,被我伤透了,还要死死缠着我。” “苗剑口口声声说爱我,所有的钱都给我,为我生,为我死,怎么骂他,他都不离开。” “可我还是觉得不够,我好像永远无法证明有人会爱我,所以我总揪着一点小事歇斯底里,他若包容,我觉得他在骗我,他若不愿包容,我就会否认他做过的所有,对他冷嘲热讽,‘看吧,你就是不爱我……’” 孔从流着泪嗤笑一声,她原是这么一个人。 她默默地流泪,挂着看似平静的微笑,“今天也是如此,乐夫人结算工钱时,我很好奇,好奇她会不会让我再抄一本。” “或许我并不是想抄书,我只是想要乐夫人说出那话。” “但她说出口时,我又逃了,我又觉得自己不配。” “以前在苗剑身上,我把它归为爱不爱的问题,但今日异常清晰,与爱无关,原来一切都与爱无关啊……” 孔从说完,千禧哽在胸口的紧张随之散去,她淡淡一笑,“你已经在剖析自己了,很了不起。” “你看见最真实的你什么样了吗?缺哪一块就补哪一块。” 孔从觉得千禧现在说什么她都能坦然接受,就像那日她在她面前直言,她不喜欢自己的性子,那一句话撕掉了她伪装已久的假面。 而如今,她亲手剖开了自己的心,千疮百孔,空荡荡的,除了伤口什么都没有。 孔从释然了,坦坦荡荡地开口,“怎么补?” “乐夫人叫你继续抄书,你开心吗?” “我是想要她开口挽留我的。” “你是喜欢她挽留你的感觉?” “对,许是如此,我对抄书本身并没有太大兴趣。” 千禧垂眸思忖许久,“那你不用去抄书了,再试试其他事。你需要别人的认可来填满自己,但一定要做事,而不是求别人随口说说。” 孔从想不到自己该做什么事,一筹莫展。 千禧看她神情,好笑道,“我不可能一直推着你走,自己去找,把一些小事做好,需要你的人会变多,这是你自信的根本,也是掌控力的来源。” 孔从缓缓点头。 千禧坐直了身子,后面的话严肃起来,“当然,你一定会碰壁,绝对会!知道为何苗剑和我都在劝你抄完那本书吗?” 孔从摇头。 “这是你第一次试图站起来,你没有半途而废的资格。此时的失败千斤重,你会被挫败压得抬不起头,你会无比笃信你什么都做不成。” “这就是你总觉得自己不配的由来,掐灭这种怯懦,明白了吗?” 孔从点头。 千禧为了确认她到底听懂了没,问道,“那你说说,若是遇到了难处,你会做些什么?” “想法子解决。”孔从脱口而出。 “你这回答太笼统,不够清晰,再想细致一点,到底想什么法子,想想上一个事怎么解决的……” 在千禧的引导下,孔从可算想明白了,“想不到法子我就问问苗剑,要是苗剑也没法,我就来找你!你也没办法,我就去找其他人!” “好!很好!”千禧大呼。 就像是泄洪一样,先有了疏通的沟渠,才不会怕洪水来袭。 一切好像都捋顺了,但千禧还是有些不安心。 左思右想,她提醒道,“你身上还有个缺点。” 孔从现在可听话,睁着大眼睛,直点头,“你说。” “你不是怕乐夫人发现那字迹不是你亲手写的,会瞧不上你吗?” “嗯……是,我很心虚,怕她觉得我做得不好。” 有些道理千禧明白,但要厘清思路,说与他人十分困难,她脑子好像都烧坏了,才想出一个说法,“你过分追求你在别人心里的完美模样了。” 孔从完全不懂,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人人都有缺陷,但别人压根就不在意你的缺陷,他们只在意你能不能成事。嗯……大概就是这般,不要让卑微占据你的心,你要有意识地克制。” “比如,每当觉得别人看不上自己的时候,一定要对自己说,就是自己想多了,他看不看得上不重要,我只要把事情做好。” “这样的话,你可以说出声,比悄悄闷在心里想,效果会好很多。” 孔从思考着,像是要把放弃了二十八年理智全收回来。 糖水是要了一碗又一碗。 孔从觉得自己好像在焕然新生…… 说书先生说完了书,看台下掌声雷动。 千禧眸中莹润,她很开心,也拍起了掌。 正文 第65章 没必要去扰他千禧前两日去找了负…… 千禧前两日去找了负责杏子街的街道司,要求他们把那梧桐树给砍了。 今日又去看看,什么动作也没有,心里生出了无名火。 她在街道司门前站了会儿,时间很短,就已然有三个人来问可不可以把梧桐树砍了。 她逮着一个阿婆问道,“你们是最近才想砍树的吗?” 阿婆表情立马嫌恶起来,“咦呀!怎可能,每年三五月,都要来问好多遍,一点动作都没有!烦人得很,我那孙子每年都起一身疹子……” 千禧也觉得这黏糊糊的感觉很烦人,她去看望唐琴,唐琴又在河边洗衣裳,小河流速缓慢,衣裳往河里一漂,满满沾着细碎的飘絮。 她对唐琴怨道,“姐姐,你这衣裳晒干了,得使劲抖抖,不然全沾身上了!” 唐琴显得平和,“哎,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你那天说要砍树,我和李虎还有些舍不得,那梧桐树的影子每日下午投到墙上,怪好看的……” 千禧好笑道,“你们夫妻可真是随和啊……” 随和到没边了,一个病能忍二十年,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既知道了原因,就不想置之不理,整条杏子街不都是像唐琴一样的人。 街道司的人并不理会她,也没对百姓承诺过会砍树,她想起高粱声的暗示,有了江祈安的关系,孙秀会把她的话放心上。 小小借用一下他的淫威应该没关系吧…… 她没再多想,直到了孙秀面前,“孙大人,杏子街那梧桐树留着是有用吗?” 孙秀见千禧来势汹汹,心头咯噔,“千媒氏,我又惹你了?” 千禧忙挂上好脸色,“没有呢!不是这样的,孙大人,那些梧桐飘絮实在困扰人,每年都有人起疹子,为什么街道司的人迟迟不办这个事?” 孙秀觉得她仗着江祈安的关系蹬鼻子上脸的,但他又没有办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耐着性子跟千禧解释,“千媒氏 ,你可知这杏子街的梧桐谁种的?” 千禧想他们能那么多年对百姓的诉求置若罔闻,一定有原因,她摇摇头,认真听着孙秀讲。 “那是给芙蕖夫人种的。” 千禧微微张口,又不知该怎么说。 “杏子街以前是一片泥沼地带,荒无人烟的,没人往那儿走,前朝那时总有战乱,四处都是流民逃窜,芙蕖夫人看流民可怜,便相中了这块地,带着这些流民去山地挖山石填了此处地基,又挖出了河道引水入湖,共耗了十年时间。” “至此,杏子街那一片才算能住人,杏子街的百姓感激芙蕖夫人,打听到她喜欢梧桐树,自发地花钱买下树苗,沿着那一条街种满梧桐树,这事当年还是一段佳话。” “那一辈人现在都五六十岁了,在家中都是长辈了,人一老就容易固执,守着过往的岁月,不断缅怀。那些梧桐树苗又是他们花了钱,一棵一棵背回来的,你现在说要砍树,多得罪人啊!” “别说你一个小丫头,江祈安说话都不好使!” 原是如此。 千禧腮帮子鼓鼓的,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是,的确不能贸然砍树。” “所以啊,千媒氏,该干嘛干嘛去吧,这事成不了!”孙秀挥舞着袖子,只想把她打发走。 千禧觉得不甘心,却是因着没想出办法,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条街的人对芙蕖夫人的崇敬,热烈赤诚,梧桐树就是他们的旺盛的表达,强行砍了惹众怒,若不砍,那他们永远都会被飘絮困扰。 好难…… 今天不止嗓子冒烟,脑子也冒烟了…… 今日算早的,天还没黑,她走得无力,走到一家关门的铺子前坐着歇了会儿,满脑子都在想那梧桐树砍不砍…… 想着想着,竟想到了放弃。 其实她大可不用管,这并非媒氏应该管的事,不管也没有人会说她,不会影响她每个月的俸钱…… 不过是在她心里留下一个疙瘩,仅此而已。 她莫名跟脚下的石子较上了劲儿,那石子硌着她的脚底,怪不舒服,她用脚尖碾着,想给那石子磨平了。 碾着碾着,竟把自己碾生气了。 脚下一颗石子她都忍不了,还能忍受心里一个疙瘩? 这事儿在初听闻时,她就已然有了判断,总得有个妥善的解决之道,不然影响她睡觉的! 江祈安乘着马车经过时,偶然掀开车帘,就瞧见这一幕。 他太熟悉那身影,无论白天黑夜,何种角度,各色衣裳。 她坐在那屋檐下,一身藕粉衣裙拖到地上,无需看清的脸,江祈安就知道她生气了,甚至能想象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就是不知生谁的气。 不会是在生他的气吧? 不会的。 江祈安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他多像没事找事的,凭空让自己生出失望。 马车晃得很慢,江祈安想下车,双腿却有些犹豫。 许多乾就坐在他对面,环抱双手,活脱脱一个老顽童模样,毕竟二人刚因为意见不合大吵一架,马车内气息沉寂,又蓄势待发。 驶过屋舍拐角,江祈安还是没忍住,叫停了马车。 许多乾看着他微微掀起裙摆,准备下车,急了,“做什么!” 江祈安无奈微笑,“钱爷,你在马车上稍候,我耽搁片刻。” 许多乾不知他要作甚,也拉不下脸与他说和,气呼呼抱着手,重重哼了一声。 千禧撑着下巴,一筹莫展地叹气,愁得难受。 蓦地,尘灰被轻轻扬起,一袭月白长衫映入眼帘,裙摆泛着绸缎的光泽,却染上了些许黄泥,那人手中还提了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被蕉叶包裹,几根谷草扎实地勒住。 千禧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他先蹲下了身,卷起周遭清淡的风,淡淡的柏子香黯然浮动。 千禧一见人就瘪起了嘴,眸光莹润,“江祈安……” “不开心?”江祈安声音淡淡,语气里悄然暗含了几分宠溺味道。 “嗯!”千禧狠狠点头。 “何事不开心?”江祈安十分平静地应,一边说,一边拆开了蕉叶,里面又是橙黄的果实。 千禧口干舌燥的,一见果实,双眼止不住光彩焕然,“枇杷!” 江祈安微不可见的扬起嘴角,近乎自然地剥开了枇杷的皮儿。 她坐在稍高一些的石墩上,江祈安单膝蹲着,她微微向下看,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他眉睫一动不动,剥得小心翼翼,枇杷在他指尖褪去外皮,果肉丰盈,汁水顺着手指骨节流淌。 看起来就很馋人,千禧咽了口唾沫。 千禧好似知道他这枇杷是为谁剥的一般,晃着脚丫子地等。 无论江祈安存了怎样的心思,千禧还是把他当做弟弟,见到他会很亲近,他的一举一动,她好似都能承接,仿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对他喃喃地抱怨,“就是那杏子街的梧桐树……” 话没说完,一口冰凉的枇杷就塞进了口中,被挑去了核儿,酸甜多汁儿,润过喉咙如浇灭了喉咙管的火,阵阵舒爽沁人心脾。 “好吃!” 她朝他笑,直率极了,甚至有些晃眼。 江祈安呼吸微滞,匆忙敛下眉目,接着剥第二个,声音微沉,“枇杷对嗓子好。” 她还想开口继续跟他分享,想他脑子聪明,能帮她出出主意。 “江祈安,行啊!有好东西背着我吃是吧!”一旁忽然传来许多乾的大呼小叫。 千禧立马收敛了神思,从石墩上蹦下来,笑着打招呼,“钱爷,多久不见了!” 江祈安动作慢吞吞的,悠悠剥完那一个枇杷,才缓缓站起身,将那软烂的果肉顺势塞进了千禧嘴里,用手绢缓缓擦着手指。 许多乾见了千禧反倒笑眯眯的,“哟,千丫头,是有些日子不见了!你还在做媒氏啊?” 千禧本能应着,“啊,那当然,媒氏是要做一辈子的。” “那等我的宅子安顿好了,请你来我家吃乔迁宴,我三个闺女都没男人了,你可得帮帮她们!诶,当初就是你说岚县这样好,那样好,我才带着全家搬来岚县的!哈哈哈!” 千禧压力大了,不过也是好事,她爽朗应下,“那当然,到时候我就去钱爷家做客!钱爷三个姑娘都已经到岚县了吗?” “过几日才到……” 他们还聊上了,这要聊到猴年马月。 江祈安眉头微拧,忍不住出声打断,“千禧,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千禧的思绪又乱了,之前想要抱怨的那些话,又不好在许多乾面前说。 江祈安看她为难,淡淡道,“没事,钱爷喜欢听这些私事。” 许多乾听出来了,这小子拐着弯骂他,他可不能服气,“江祈安,又阴阳怪气的骂我!你就不能直接骂?你这小子阴险得很!” “钱爷真误会了,祈安知道你爱听,才投其所好。偏生钱爷还误会我,祈安这跟谁说理去。” 江祈安每句话都风轻云淡,许多乾听完却暴跳如雷,他指着江祈安骂,“你不就是记恨我不按你计划行事吗?我是老水工,你个毛头小子凭什么指挥我?” 江祈安无奈极了,直皱眉,“钱爷!岚县和青州不一样,每年七月,岚县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汛期,我们赶不上通河,就只能先将人撤走,不然又会死人!” 许多乾胡乱舞着双臂,“不可能,绝不可能!那地势我看了,不会淹!” “钱爷您有技术,但是我生于岚县,养于岚县,我比您清楚这里情形,汛期一来,就算那莲花村不会被淹,也会将人困在那处,吃饭喝水都得人送,几千人,哪怕全部迁走,也够我们衙役干上好几天!届时县城工事农事停摆,损失巨大!” …… 二人吵起来了,都据理力争,觉得自己是对的,吵得面红耳赤,千禧一句也插不上。 她的头跟着二人左右摇摆,钱爷的白胡子都快被吹上天,江祈安也没好到哪儿去。 千禧能判断他真的在着急,耳朵被气得发红,脖颈上青筋凸起,墨眉紧皱,眸 光认真得只有许多乾的倒影,他犟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模样。 江祈安成天也有很多事愁啊,谁还能永远平顺呢…… 更何况他是县令,要愁的事情是一县百姓的生计,是要改换地貌,是要谋求未来,他的担子比她重多了。 她这点事,没必要去扰他的。 正文 第66章 弟弟大了留不住千禧将想求助的心…… 千禧将想求助的心思暗自掩藏,听着二人吵的内容,大抵听懂了来龙去脉。 她插不上话,只好一把拉住江祈安的手,站到他前面,好声好气地劝许多乾,“钱爷,不吵了啊!” 江祈安手腕一热,立马闭了嘴,一瞬恍惚。 她横亘在二人中间,头顶刚到江祈安的下巴颏,身子微微后撤,身躯护着江祈安,江祈安也不得不跟着后撤。 两人分开了一段距离,气焰也瞬间消退。 千禧劝慰许多乾,“钱爷,我听懂了,听我说说成么?” 三人一起撤到宽大的石墩子旁,顾不得体统干净,大喇喇地坐下了。 千禧道,“钱爷,你多年的水工,我们定相信你的判断。” “那不是废话嘛!我说不会淹就不会淹,这小子还不信我!”许多乾冷嗤一声。 “不是他不信你,他要是不信你,干嘛让你来督修河道啊!” 千禧也剥起了枇杷,顺手塞了一个给许多乾,“他那是怕的,不止他怕,我们整个岚县的人都害怕。” “每年汛期,或多或少会死几个人,那河道下游,满满飘着尸体,实在是惨啊!有些人尸体都找不到,那些人家户,就永远消失在户籍册子里头,想想都瘆人。” “他的父母就是被水冲走的,也没找到尸体,所以他担忧。他想无论如何,都要先保住这些人的命,再谈修河道的事。” “哎,莲花村的人都是外来的,他们一听说这岚县每年都要淹死人,心里更怕了。江祈安现在要是不作出反应,那莲花村的百姓会不会担心他是个狗官,骗他们来挖沟,把人往死使唤,那他们以后怎么信服岚县的官?” 许多乾一个接一个吃着千禧递过来的枇杷,边吐核儿边骂,“我知道你是帮他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处!” “任何工程都有工期,还有紧巴巴的款项,江祈安说了,工期不变,没有更多的钱,我还要让所有工事停摆,重新计划工事,怎么就不信我呢!我有自信让他们不遭灾!” 千禧觉得这也是个问题,但许多乾做过大工事,能改换地貌,他当然自信满满。 可对水患的恐惧,早就刻在岚县百姓的骨子里,有些人还因此搬到山上,可还是躲不过山体滑塌,房子又要重建,日子越过越艰难,水患留下的阴影越发深重。 千禧明白江祈安的决断,她依旧劝许多乾,“钱爷,先把人给转移出来,汛期过了,没被冲毁,那皆大欢喜啊!大家开开心心的去开辟荒地,也没在心里留下什么阴影,您说是不是?” “可若是顶着汛期继续干,说不准要生民乱的,那时别说工事了,说不准整个岚县都要乱!” 许多乾还想骂人,千禧忙给了他一个枇杷,暂且塞住了他的嘴。 她转头问江祈安,“工期不变?钱也不给?当初没考虑到汛期的事儿?” 江祈安眼神无奈极了,斜斜瞥了一眼许多乾,“钱爷是总工,我并非全都懂,只能提提意见。但钱爷压根不把汛期当回事,所有的计划都没考虑过汛期。” “管他汛不汛的,在我手里,我让水往哪儿流就往哪儿流!”许多乾不屑道。 千禧明白了此人的顽固,软人硬治,硬人软治,她选择软磨硬泡,“钱爷,你家都搬来了,以后是要在岚县过一辈子的,现在你是总工,要是出了一点点事情,人家可不止骂江祈安,还要说你的嘛!” “要是谁在汛期出了点事,你名声不好听的,以后女儿外孙要被人骂的。” “还不是你骗我来的!”许多乾道。 “是是是!我骗你来的,所以我们现在是一丘之貉,你挨骂,我也脱不了责任!所以钱爷你要为我考虑啊!我这一世英名都担在你身上了!” 许多乾嗤笑,“多大点年纪,还一世英名!” “真的,钱爷,这事儿你还真得听江祈安的,他好歹是个状元嘛!人应该不傻的!” “不傻才怪!” 千禧咯咯笑了,“有时候也傻!” 许多乾听到这句话,心里头也舒服了,他虽然自信他挖的临时沟渠可以防备洪涝,但江祈安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 许多乾习惯了事事掌控的感觉,蓦地被人指手画脚,还是让人不习惯。 江祈安这小子手段也尖锐,几乎是不容置疑,许多乾觉得自己跟他犟到一处去了,那就都犟,犟死在那儿算了! 千禧就这么说他一句不好,哪怕是随口说的,也让他心头有一瞬松懈。 许多乾呵呵笑着,“那可不是嘛!一根筋!就非得给我犟,还不如一个小姑娘明事理!” 千禧忙附和,“对啊,江祈安,钱爷是长辈,你跟他好好说人家会懂的嘛!你一个小辈,犟什么犟!” 千禧朝她狂乱眨眼,江祈安叹了一口气,“是,是我不好,但这回听我的,行么,钱爷?” “什么叫听你的!我还能跟你这个小辈计较?听我的,先转移村民,把营帐都到后面的山上,每天排着队去挖沟,汛期过了,再搬回去!” 许多乾语气强硬,但已然妥协。 千禧朝江祈安挑眉,一副要表扬的样子,江祈安忍俊不禁,二人相视一笑。 “得了,别眉来眼去的!算计我!”许多乾说着,最后一个枇杷已然下肚,一地都是果皮果核儿。 江祈安看着就生气,明明都是给千禧的,千禧才吃了两个,他一个都没舍得吃!被这顽固老头子全吃完了! 许多乾啧啧,“千禧丫头,这个人他好抠搜!” 千禧不明其意,“哪里抠搜?” “就这包枇杷放在那营帐里,我顺手拿起来吃了两个,被这小子看见,一声不吭给我藏了,害我找多久!” 千禧听完推他一把,“你小子怎么那么抠搜,还不给咱钱爷吃了,钱爷多辛苦!吃你几个枇杷应该的!” 千禧还在对他挑眉,意思是要他哄着许多乾。 江祈安幽幽望着她,一声不吭,目光停留了好久,才妥协道,“行,钱爷想吃,以后给您备着。” 三人扯完,已是日落西斜。 江祈安跑去隔壁铺子借了扫帚,将果皮给扫了。 那铺子里的大婶刚才听稀稀拉拉听到他们的内容,知道了他们身份,这会儿见他扫地,满眼放光,“县令大人还亲自扫地啊!” 江祈安淡淡嗯了一声,他不扫就是千禧扫,反正许多乾肯定不会扫! 许多乾不仅不扫还催促着人快走了,念个不停,“快走了,啰啰嗦嗦的,你不是还要请将军吃饭嘛,让他出点兵蛋子帮忙来挖沟!谈不成我以后就不帮你了!” 扫完,江祈才放了扫帚,跟着人离去,脚步犹犹豫豫,“千禧,我得走了,你早些回家。” 千禧也有些不舍,她拽着江祈安在他耳边悄声问道,“那枇杷是不是在马儿洲摘的?” 江祈安点头。 那是他们俩发现的枇杷树,就那一棵树的果子又大又甜,外面根本买不到那么好的枇杷。 千禧心碎啊,她才吃了两个! “还有吗?”千禧眉头紧皱,十分紧张。 “顶上还有点儿,我明天去给你摘。” “说话算话啊!我好馋……” 她语气亲昵,江祈安听得眉梢扬起,“嗯。” 二人都没开口,气氛沉寂片刻后,江祈安道,“你早些回,快天黑了。” 千禧乖巧点头,依依不舍的目送他离开。 他好忙 碌。 公爹以前在县衙任衙役时,常常谈起县衙的事情,他说,县令这个官有人当得清闲,甚至城里的百姓也会清闲。 也有人做得忙碌,这样的忙碌有时候也会被骂,说是劳民伤财,但是所有的举措,都得往后看,十年二十年许是能看出门道。 江祈安无疑是后者,锐意进取,千禧总听得有人骂他,但于百姓而言那很正常。 她是因为知晓得更多,才能去理解他,越是理解,就越不忍心。 每次见他,要不是病了,要不就跌进沟里了,总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今日穿得那么干净,裙摆上依旧有黄泥。 明明还有许多话想跟他讲,却再也不忍去依赖他。 竟生出一种弟弟长大了留不住的感怀……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街巷,房檐瓦当还有暖黄的阳光,巷子却骤然阴冷不少。 日头落得快,拐过街角便没了余晖,天快黑了。 巷子尾猛地蹿出一个人影,又重重拍在了千禧的肩上,这黏腻厚重的手感。 千禧嘴角微抽,不会是他吧…… 一转头,正是周大顺那张脸,依旧是歪七扭八的发髻,黄焦焦的衣领,“千媒氏,这两日都找不见人,你什么时候给我说亲?” 千禧面容僵硬,“我不是让你整理内务吗?你衣裳怎么还没换?你家也不缺衣裳穿吧?还有你那头发,一绺一绺的,洗洗干净不好嘛!” “我管你那么多,我爹说了,我都三十几了,金玉署必须给我找个媳妇儿!不然我就上县衙告你,我二叔是县衙的主簿!” 千禧嫌弃死了,小声嘀咕,“我弟还是县令呢……” 周大顺没听清,“什么县令?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个生活都不能自理的人,我怎么给你说媳妇?你若屡教不改,我可以把你列为劣民!” “你凭什么说我是劣民,分明就是你们金玉属的人偷懒!” 千禧不想与他多说,脚下加快了步子,冒着头往前走,“得了!你不收拾好自己,我不可能给你说媳妇!哪日收拾干净了再说!” 周大顺可不服气,一路缠着千禧,念个不停,说来说去也就只有那几句话,什么强制婚配,什么二叔是主簿,什么金玉署的人无能…… 烦死人了! 周大顺见千禧不理他,竟开始动手动脚,一把揪住千禧的衣裳,拉拉扯扯,说什么也不让走! 正文 第67章 吃酒喝肉千禧怒了,一双眼狠狠瞪…… 千禧怒了,一双眼狠狠瞪着周大顺,“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不然我明日就把你送去县衙,让你去城东挖沟去!” “你去啊,我二叔是主簿!” 这人油盐不进,千禧烦透了,“我管你二叔是不是主簿,我在县衙还有人呢!人家比你二叔官大,弄不好你二叔还有你爹都得被撤职!” 这话让周大顺眼里萌生出几分退缩,但他思考一瞬后,又恢复了蛮横的样子,“你瞎说!我怎么没听说!” “蠢得你哟!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把二叔的名头挂在嘴上,给你二叔抹黑!” 千禧知道他欺软怕硬的,搬了些名头说给他听,“我爹以前就在县衙做衙头,我娘是大名鼎鼎媒氏千芳,这县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我娘说的亲事,你二叔一个主簿算什么!我丈夫还在军中,小心他带兵来收拾你!” 果不其然,周大顺放了手,杵在原地,忿忿不平又畏畏缩缩。 千禧不管他,匆匆逃离。 周大顺左想右想又觉气不过,三十几岁还没个媳妇儿,连强制婚配都轮不上他,脑中理智瞬间化为齑粉,几步追上去,一把扯着千禧的衣裳。 千禧慌乱地跑,这些猛地被揪着,大力一甩,整个人失了重心,直朝身后倒去,后脑勺磕到地面,脑中一片空白,晕乎乎的,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昏暗光线中,周大顺的脸看起来面目狰狞,邪恶丑陋,她只能看见他嘴巴在动,声音却嗡嗡的,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但千禧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劣民! 不可理喻的劣民! 她脑子里只有这个词,她有权判他为劣民。 她扶着脑袋,昏昏沉沉想要站起来,周大顺却死死揪住她的衣领,“你要是不给我说亲,我就去县衙告你!” 千禧下意识间,一巴掌就呼过去,“你去啊!我还怕你不成!” 这一巴掌激怒了周大顺,他高高扬起巴掌,正欲落下,忽的后脑勺被钝物砸中,他瞬间放开了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愤愤回头。 一片乌瓦之上,两个逆着光的人影。 暮色四合的时刻,只有房顶翘角还有一抹残留的余晖,这两道人影姿势洒脱,其中一人似是提着酒壶,酒壶在微微晃悠。 另一人闲适靠在房顶上,身姿宽阔,虽看不清脸,却能觉得到那锐利的眸光。 千禧醒了醒神,已有猜测。 片刻,房顶上的人又揭起一片瓦,快准狠地朝周大顺砸来,他躲开了一片,然而躲不开另一人砸过来的瓦片。 砰砰砰的,周大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砸得头破血流,瓦片一块块落到地上,噌噌噌的碎了,时不时还传来二人的轻笑。 周大顺甚至都不敢问是谁,两个人他打不过,见鬼似的,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千禧揉了揉晕乎乎的后脑勺,刚想叫房顶上的人下来,小院里就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谁呀!谁在我家屋顶上揭瓦!” 徐玠和杨玄刀赶忙顺着院墙跳下来,落到千禧的身旁。 徐玠一脸着急地拉扯着她,“妹子,愣着干嘛,快跑啊!” “跑什么啊!你揭了人家的瓦!” “就是因为揭了才要跑啊!不然等着赔钱啊?”徐玠觉得她脑子有包。 或者真有包,刚才摔的。 千禧一把甩开了徐玠的手,懵懵就朝那人家户走去,院门急吼吼被拉开,开门时,小院主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哪个人这么缺德!跑人家房顶上揭瓦……” 杨玄刀拐了拐徐玠,眼神示意他要不要开溜,徐玠一时竟不知怎么办,他本就想跑的,但千禧竟然跑去敲别人的门。 他和杨玄刀一时僵在了原地,皆不解千禧要做什么。 一开门,竟瞧见是千禧,小院主人一肚子火,但还是闭了嘴,又朝左右张望,见两个男人立在那儿,大惊失色,“千禧,你是不是挨欺负了?” 徐玠和杨玄刀皱着眉看彼此一眼,这小丫头不会要告他们的状吧! 千禧本想平静地开口,但现在被这么一问,眼泪一点也憋不住,她哭兮兮地跟面前的邻里道,“不是,阿伯,他们是帮我的,他们砸了你的瓦,把那无赖吓走了……砸了几块阿伯你数数,我赔给你……” 千禧一边哭一边说,看得邻家阿伯都心疼了,忙安慰道,“既是帮你,那多砸几块有什么!反正家里还有剩余,盖上就完了!” 千禧脑子懵懵的,反应不过来,直点头,“谢谢阿伯……谢谢阿伯……” “千禧,真没事?”阿伯瞅着那两个牛高马大的人影,总归不放心,“要不我送你回去?” 千禧摇头,“真没事,马上就到家了,他们是我朋友。” “噢,那就好!有事喊一声啊!” 千禧一边懵懵地点头,一走擦着眼泪往家的地方走。 徐玠和杨玄刀悠闲地跟 在她身后,看她哭得可怜,好心劝道,“妹子,别哭了!多大个事!” 千禧她也不想哭的,只是惊魂甫定,害怕的情绪还未散去。 “你做媒氏那么危险的吗?”杨玄刀竟忍不住主动问起千禧。 连徐玠都觉着意外,东拉西扯一番,“嘿,你就不懂了吧,都说媒氏是磨破嘴,走断腿!不还尽落得埋怨。还有啊,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 “妹子,要不你别做媒氏了,跟哥混,哥带你吃酒喝肉!” 吃酒喝肉…… 这颠三倒四的几个字给千禧逗乐了,她破涕为笑,“吃酒喝肉……” “嘿嘿!我故意说的,这不是笑了嘛!”徐玠强行掩饰刚才的口误。 千禧这时才清醒了,对二人道一句,“多谢。” 徐玠和杨玄刀都愣了,其实多谢也是常听的词,怎么今天这小姑娘说出来格外不一样呢? 还有她说他们是朋友。 怪怪的。 这让二人都无话,只默默走在人身后。 千禧还记得徐玠刚才安慰她的话,转过头对徐玠道,“做媒氏挺好的,跟你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徐玠不服了,“怎么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那都是吃酒喝肉的!” “吃酒喝肉……”千禧轻笑着。 徐玠语塞,“过不去了是吧!” 本来也没多远,这就到了千禧家门前,千禧让他们快些离开。 徐玠打趣道,“怎的,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不请。”千禧摇头,她瞥了一眼杨玄刀,然后飞快转头。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武长安。 武长安狰狞的面容,在提灯的衬照下更加诡异,让徐玠和杨玄刀骤时一愣,老实说,吓着他们了。 千禧着急地推了他们一把,小声道,“走吧……” 她转头对武长安嬉笑,“爹,你怎么出来了?” 徐玠和杨玄刀也没再逗留,转身晃悠悠地走了,武长安却大喝一声,“站住!” 千禧心头一紧,天都黑了,她还和两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一路,其中一人还长着武一鸿的脸。 这怎么解释得清! 许是武长安的声音太有威慑力,二人纷纷停的步子,僵在原地。 “转过来!”武长安喝道。 千禧一颗心疯狂乱跳,不知为何,她并不想让公婆看到那张脸,心里祈祷着他们不要转身,不要转身啊! 但他们平时看起来桀骜不驯,此刻竟乖得跟小绵羊一样,一点一点转过身子。 武长安脚下步子不禁漂浮起来,也不知怎么抬的脚,人就到了杨玄刀面前,没看徐玠一眼。 他提起灯,缓缓照在杨玄刀脸上。 太近了,杨玄刀紧皱着双眉,身子微微后仰。 提灯是温热的,他能感受到光线在他脸上描摹,似乎在微微颤抖,又或是面前这狰狞面目的人,眸光在发颤。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瞪着这个可怖的男人,却发现他皮肉拉扯的眼眶下,满是疼惜的目光,不多时,光彩消退了。 像是失望。 杨玄刀心口重重闷痛起来,他虽然猜到了原因,却不想忍受这般失望的眼神,让人痛彻心扉。 他冷了神情,周身都是薄凉的讥讽。 徐玠感受到了,一手搭在他肩膀,暂且让他冷静了几分。 武长安转过身,失望地提着灯走了,他低着头,经过千禧面前,声音无力,“走吧,吃饭了。” 千禧按着胸口,还在狂跳,她也不知是什么感觉,就觉得天塌了!公爹会怎么追问她呢?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梁玉香嚷嚷着出来了,“怎么耽搁那么久?” 杨玄刀这时回过神,冰冷地转头,回拍着徐玠的肩膀,“走。” 梁玉香却望着那个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她时常想起那个背影,还在襁褓中时,五岁时,十岁时,十五岁时,成婚时,离开时…… 有关儿子的每一刻,她从来不曾忘怀,两个儿子都是。 她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梁玉香在武双鹤死后,从来不敢主动提起武一鸿,她怕她会疯掉,疯了一样想去找回另一个儿子。 就像此刻,她全然不顾合乎逻辑,她只是撕心裂肺地大喊,“武一鸿!” 夜里,除了蝉鸣,只有她的声音。 杨玄刀像是被施了咒,暗骂一句见鬼。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梁玉香还在唤他,尾音在颤。 “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她语气好似在骂人,可对于母亲来说,再正常不过,她只是想儿子能回家吃饭而已。 千禧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微微仰着头,扶着梁玉香,“阿娘,他不是武一鸿,只是像而已。” 武长安也搀着她另一只手,“不是他,不是他,一点点像,回去吃饭了,饿坏了……” 武长安嘴里一直在念叨,他也没回过神,只是麻木地告诉妻子,他不是武一鸿。 梁玉香却怎么也不愿去相信。 正文 第68章 猪蹄汤梁玉香失了魂,无论千禧和…… 梁玉香失了魂,无论千禧和武长安怎么劝,她都无意识地往前奔。 杨玄刀的轮廓已然朦胧,但她还是止不住想上前,紧紧拽着那个身影,她不断甩开千禧和武长安的,“别拉扯我……那是我儿啊……是我儿啊……” 千禧也不知,婆母对儿子的思念已病入膏肓,难以自控。 婆母一直隐藏得很好。 悉心照料烧伤的武长安,像往常一样关怀儿媳,家里总是干净,无论什么时候回来,桌上永远有热腾腾的饭菜,对于千禧做的任何决定,她都尊重且尽全力地支持。 她不曾这样失控过。 原来,大家都在掩藏,小心翼翼保护着这个脆弱的家。 千禧心一阵一阵揪着疼,呼吸滞涩起来,眼泪怎么也擦不干。 武长安也心痛,但他很清楚,站在那儿的小伙子并不是他的儿,他蓦地大吼一声,“梁玉香!” 梁玉香被这一声带着怒意吼声震回神,眼前骤然清明了,那个孩子比武长安高一点,瘦一点,不是他啊。 她用袖子勒去眼泪,边哭边笑着,“哦……原来不是啊……” 杨玄刀冷冷看着,却攥紧了拳头,心还是痛的,因为他们失望的目光么? 不过……关他什么事呢? 他转身就走,喉咙干涩得没有余力去唤一声徐玠。 徐玠算是搞清了,他还纳闷那个小丫头为何忽然跟着杨玄刀去了莲花村,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信任,真相大白啊。 他向来嘴贱,今个却没多说一句话,抱着手,悄悄跟在杨玄刀身后,看着比往常更僵硬的步子,眸光深沉些许。 须臾,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梁玉香心猝然塌了一块,她忙慌慌大喊,“小兄弟,要不要来我家吃个饭啊!” 杨玄刀脚下步子一顿。 徐玠看着他,“要去吗,兄弟?” 杨玄刀冷冷轻嗤,“缺他家一顿饭?喝酒去。” 徐玠挑眉。 千禧见婆母的手在猛烈的颤抖,那揪心的痛又袭来。 她不想让婆母那么难受,眨眼间便朝两人那处奔去,气喘吁吁地揪住了徐玠和杨玄刀的衣裳。 “去我家吃饭!”千禧忽然强势起来。 “不去。”杨玄刀道。 “去吃嘛!有饭吃还不好?”千禧的哀求带着强迫的意味,“算我欠你们的人情!” 徐玠吊儿郎当地开口,“有我的饭吗?不够吃怎么办?” “有!有肉吃!猪蹄子炖芸豆!”千禧在门前就闻着味了,蓦地想起江祈安上次给公爹送来了一坛酒,她朗声道,“还有好酒!” “嘶~”徐玠瞬间就饿了,“走,兄弟,不吃白不吃!” 杨玄刀……也饿了。 虽然他面上不情愿,但千禧铁了心要逼他们去家里吃饭,紧紧拽着二人的胳膊,说什么也不让走,只好从了。 梁玉香稍微缓过劲儿,将热乎乎的猪蹄汤端上了桌,汤色白花花的,油珠子盖了一层,汤面上葱花晃来晃去,馋人得紧,红烧小黄鱼都只能作配,准备的时间还蒸了一块腊肉。 小方桌上,徐玠和杨玄刀挤在一方,二人竟局促起来,面前微黄的米饭在碗里冒尖儿,迟迟没有人端起。 武长安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千禧看得出他很高兴,还真就把江祈安送的好酒拿了出来,一人 满上一碗,“来,两个小兄弟不要客气,敞开肚皮喝!” 千禧都觉得他们大方过头了,她还以为她那次中毒,把人家当武一鸿抱着,叫他往坟里头钻,已经很疯癫了。 现在看来,她多正常! 梁玉香吃饭时眼睛有些红,时不时偷瞄杨玄刀。 千禧现在像个怕孩子犯错的家长,紧紧盯着婆母,梁玉香一看到千禧的眼神,便收敛了不少。 武长安是健谈的,问了两人的姓名,怎么到这岚县来的。 杨玄刀基本不答话,徐玠是个大嘴巴子,“我们以前做土匪的!” 千禧听得心惊胆颤,这话能这么自豪地说出口? 武长安明显一愣,抿下一口酒,悠悠道来,“孩子啊,别怪阿伯话多,土匪终究不是正道,官府总是要抓的,只是早晚罢了。现在村里头给你们分了多少地啊?” 千禧虽然不认同徐玠土匪的身份,但不得不说,他还算有礼貌的,有问必答,说话直率,“说是田地十二亩,池塘八亩,山上的荒地好像有个五十亩!但现在都是一滩烂泥,谁也没见着,更是不知以后什么样!” “别急嘛,刚开始是要辛苦些,听县令说,等河挖通了,就可以开始尝试耕种了,咱们这边种稻米,富贵人家可都爱吃稻米呢,加上岚县水好,土地也肥,从来没旱过,只要不遇洪涝,日子好过得很!” 梁玉香端来了刚蒸好的腊肉,眼神还在偷瞄杨玄刀,她悄摸摸将桌上几个菜转过来转过去,生怕杨玄刀少吃了一样,连千禧筷子上的猪蹄都滑掉了。 虽然人家是客,但她总觉怪偏心的。 不过,公婆能开心,她求之不得。 武长安今天喝得太多,整个人像是醉了,扭曲眼眶下的瞳孔却异常地亮,他说了好多话,讲国策,讲政令,讲岚县的未来。 仿佛想将他知道的所有都倾囊相授,只希望他们能选一条稳当富足的路。 这些话,他或许是想讲给武一鸿和武双鹤听的,只是他们都听不到了。 千禧一想到此,还是没忍住,眼泪掉到饭碗里,米饭都变咸了。 她欲盖弥彰地开口,“爹爹,你这话留着,等以后一鸿拿了军功回来,讲给他听!” 武长安稍稍一愣,而后呵呵笑了,“是啊!就是!” 他转过头对杨玄刀道,“孩子啊,不瞒你说,你长得像我大儿,所以刚才我夫人才失态了。” 杨玄刀放了筷子,十分僵硬地开口,“无碍……” “反正我们现在都在岚县,你有空常来家里做客,我家虽然不富裕,但吃喝管够。”武长安用胳膊肘将酒碗往他面前一推,“喝,这是好酒!” 杨玄刀竟露出一抹腼腆又局促的笑容,微微点头,“好。” “要不……你认我当个干娘?” 梁玉香忽然开口,惊掉千禧下巴,“娘!” 草率,实在太草率了! 梁玉香遗憾地低下头,干干地笑着。 武长安也道,“哪儿能这样就收干儿子!草率!至少得问问生辰八字,小兄弟,你几时生辰啊?” 千禧:“……” 杨玄刀还真就回了,“今年二十有四,冬月初八的生辰。” “哦,那你比一鸿小几个月,你要成了干儿子,在我家行二,你得唤千禧一声嫂子。”武长安一本正经道。 千禧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那个沉着稳重的公爹能说出来的话,跟闹着玩儿一样。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能说出这样的话? 简直就跟武一鸿死了一样。 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 她猛地提起一口气,打断了公婆,“我不同意!爹,娘,武一鸿还活着呢!他以后回来,要是知道你们给他收了个干弟弟,他该怎么想?” 闻言,武长安和梁玉香同时低下了头,良久,才轻轻笑出声。 武长安道,“哦……是哦……是我们唐突了,那便以后再说!” 是以后再说,并不是算了。 千禧费解,甚至动摇了,她要不要说实话? 可一想到婆母肝肠寸断的模样,她还是掩下了这心思。 再等等,至少等公爹身体再好一些,二人的伤痛随着时间消弭…… 吃完饭,梁玉香又提了两块腊肉,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坛酒给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放他们离开。 徐玠和杨玄刀提着这么多好物走在街上,总觉得沉甸甸的,手上是,心里也是。 徐玠问道,“这是不是不太好?” “他们非要给。” “但那是因为你长得像他们儿子。” “那又如何?”杨玄刀冷冷开口。 徐玠皱眉,叹了一口气,“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这毛病得改,不是谁都是坏人,瞧着老人家对你可好,我想要还没有呢。” “不过是长得像而已,他们只图个新鲜,习惯了也不一定会对我好。” “干嘛非要别人一直对你好!哥对你不好吗?说些话来怪伤人心的!”徐玠道。 杨玄刀忽然有些生气,“好吗?你现在不是全然相信江祈安了吗,何时在意过我的感受!” “玄刀,你是有些刻薄过头了!”徐玠也生气了,“这么多兄弟要活下去,要吃饭呢!我能让他们都被江祈安剿了?” “哥对你如何,你说这些话伤不伤人啊!”徐玠在回声阵阵的巷子里大骂出口。 杨玄刀顿住了步子,“除非你不信江祈安,他还不是为了他这个官!不然他早就把你剿了!” “我说你怎么那么幼稚呢?我信不信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让我的兄弟活下去!” “你没听人家说嘛,以后我们都是有田地的人了,种多少得多少,余粮全是自己的,大家都可以娶媳妇生娃!你非得叫人家去过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徐玠提着鸡蛋,停下了步子。 杨玄刀也顿住,漆黑的巷子里,他看不清徐玠的脸,便能肆无忌惮地开口,“徐玠,你就是胆小懦弱,被磨灭了血性!” “当初有人跟着你,不就是因为你的血性吗?现在你对官府摇尾乞怜,你觉得还会有人愿意跟你?别做梦了,蠢不可及!” “杨玄刀!你还在做什么乱世英雄梦,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江祈安帮了我们很多,我们因为江祈安活了下来,人不可能永远独行,我们需要安稳的日子!” “你今天的猪蹄吃得最多,你敢说那猪蹄不好吃?”徐玠冷笑着问他。 杨玄刀没想到他竟然拿那猪蹄说事,黑暗中气得咬牙切齿,将手里的腊肉全塞给了徐玠,“你爱吃你自己去吃!你去试试,人家得不得每日给你炖猪蹄!” 杨玄刀说完,转身就走了,拐角处的月光投下,照亮了他半个身子。 徐玠看着他气愤决然的背影,无奈嗤笑出声。 就是没人给他炖猪蹄啊…… 他也没那么一张脸…… 正文 第69章 道不同千禧夜里给公爹换烧伤疤痕…… 千禧夜里给公爹换烧伤疤痕的敷药,婆母在洗碗,她避着婆母问,“爹,你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认他做干儿子?” 武长安怔愣片刻,微微叹息,“千禧啊,别怪我们,你娘她嘴上不说,心里最想孩子,去了战场,能有几人归呢?” “爹怎么说丧气话呢!我们都该盼着他早些回来,不是吗?” “是啊……我和你娘老糊涂了,你娘啊,她怕我哪天突然就死了……” “不说了,不爱听!”千禧生气嘟囔。 武长安呵呵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丧气话了……” 越说越活不下去。 千禧为了转移公爹的注意力,给他讲了那杏子街的梧桐树,“爹爹说,我该怎么办啊,要不要管呢,好像又不该我管,但若是唐琴总被疹子困扰,我又觉得这事情没完……” 武长安并没有劝千禧不管,而是十分认真地分析,“这事的确不好办呐!那些树都是百姓对芙蕖夫人的 感激,砍了嘛,就像自己的心意被糟践那般难受。” 武长安思考了会儿,“嗯……你若直接管,会被人骂的,但若是有名望的人,有正当理由去做,这事说不准就是好事!” “正当理由是有的啊,不起疹子就是最好的理由。但是有名望的人……江祈安算不算?” 武长安道:“名望是要累积的,江祈安还太年轻,哪来的名望!” 千禧轻笑,“也是,他现在是臭名昭著。” 两人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这么个有名望的人是谁,反正不能让江祈安去做,不然他一定会被杏子街的人骂得狗血喷头。 千禧果真为此失眠,临了天亮,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竟然梦到了芙蕖夫人。 芙蕖夫人没有脸,只是高坐堂上,底下都是她的儿孙,蹦跶着喊她阿婆。 对啊,芙蕖夫人有儿孙呢! 千禧醒了,越想越激动,如果由芙蕖夫人的后人去劝说,打着替大家身子康健着想的名义,这不就变天大的好事了吗? 但千禧并不认识她的后人,只是想起了白沙书坊的乐夫人是她的侄女,正巧觉得她有事,便去找人吃吃茶。 乐悦见千禧到来,还未等人说明来意,就已然使人端来了上好的糕点。 白沙书坊内间,茶香四溢,格外雅致。 千禧有些不知怎么开口,便先问了乐悦的事,“乐夫人是不是有话想与我说?” “被你瞧出来了啊。”乐悦笑得温和,“我还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嗯,头一回见您,就觉得您心里头有事。”千禧捧着茶杯,轻抿一口,茶香得她眼睛都亮了,“乐夫人,恕我冒昧,想问问您是不是有了和离的念想。” 乐悦依旧笑着,只是眉头微蹙,“我有念想,但还没想好。” 千禧明白了,劝慰道,“既如此,夫人只能靠自己想了,非到万不得已,我们媒氏不能主动劝你和离。” 乐悦垂眸思索片刻,有些疑惑地开口,“嗯……什么时候才算万不得已呢?” 看得出,乐悦的犹豫在于和离的标准,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到了非离不可的状态,又或是心有牵挂。 千禧便挨着问,“你丈夫有没有殴打你?一次也算。” 乐悦摇头,“他还是个要体面的人,不使这种下三滥手段。” “那家里钱财,他顾得如何?” “他生意做得大,家中内宅也算奢靡,我手底下也有好几间铺子,吃穿用度没求过他。” “那是他风流成性?总是在外拈花惹草?” “倒也算不上,年轻时他算风流,但现在他年纪大了,对莺莺燕燕的热情消减了许多,反倒更喜欢抱抱孙子孙女。” 千禧疑惑,“那倒不算很差劲的婚姻,总之,日子能过,但不舒坦,对吗?” 乐悦点头,说起家中情况。 “家中有三房妾室,我执掌中馈,自认为担得起贤妻美名,从不与他们生妒意,孩子们也长大了,大儿去年进士及第,虽不如县令大人那般才华横溢,现在也在梁京任官。” “子孙出息,天伦之乐,家财万贯,多少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千媒氏,你说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不离也完全过得下去,可这心里啊……就是没劲儿……” “但你说非要和离,我好像也找不出什么样的理由。” 乐悦淡淡笑着,语气也很平静,但话里话外,满满都是遗憾之感。 千禧摇头,她大体明白了,“乐夫人,阖家美满的确是不少人的追求,但那肯定不是你的追求,所以你才会不满足。” “或者说,你想要追求的事,已经超越了你对阖家美满的渴望。” “志趣不相投,就是过不到一起去,也是和离的理由之一。” 乐悦微微睁大眼,心绪在湖面下激荡,可说出口,又按捺下了那澎湃,“但有时……我觉得阖家美满也很好,至少,我希望儿子以后回家,还能见到我这个娘亲,还能在一桌子上和和美美地吃饭。” 千禧点头,“是要权衡的。” “夫人,其实人一辈子就是复杂的,父母,夫妻,孩子,追求,你都能在其中找到乐趣,或许其中有过磕绊争吵,但那都是此起彼伏的,有时愤怒,有时悲伤,有时你也会因此幸福。” “但万事万物都有个度,如何衡量这个度,我有几个法子,夫人可愿听我见解?” 乐悦眉眼带笑,雍容平和,“当然。” “首先,摸准你真实的想法,喜欢和厌恶都可以作为标准。” “比如,你很讨厌丈夫某个习惯,那你就去关注此种情况,若是每次都如此,你越想越气,完全没法不去在意,对方也不愿改,这就是你受不了的习惯,可以成为和离的理由!” “但这个法子要警惕的是情绪问题,比如,你们因为什么事情吵了架,那一段时间都不开心,所以你看他什么都不顺眼,但他一哄你,所有的厌恶都烟消云散,你又觉得这都不是事,那这个标准就不能作为评判的理由。” “同理,喜欢的也可以这么评判。” “比如你喜欢一个人开小灶,但当你和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坐在桌子上吃饭,你有时也觉得那不错,那就说明这样的喜好是可以磨合的。” “当你清楚知道自己的喜好和厌恶,你应该就能判断到底是什么在影响你,这就是你想要和离的理由。” “这个理由可以是讨厌某个人某件事,或是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喜欢和讨厌同等重要,并不是说只有受不了才能和离。” 乐悦神情认,轻轻点头,“嗯,明白。” 千禧继续道,“判别出这件事后,要做的事是权衡,权衡你的条件。” “若你和离后无家可归,漂泊无所依,金玉署的媒氏不会让你和离的,生存最大。” “若你和离后,仍有生计,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那你才有了和离的条件。乐夫人现在想想,有没有这样的条件?” 乐悦若有所思,“你继续说。” “有了条件,还要谈代价,代价就是你对夫家的依赖,如果你这些年吃穿用度都由夫家而来,那你离开夫家后这些东西都将失去。” “这个时候不能使小性子,要老实地问自己,你能承受那样的生活吗?如果能,那你就可以和离。” “这个问题判定完了,你再问自己一遍,你的喜好你的厌恶,和离后,能解决吗?不和离,它就不能解决吗?” “如果这些问题都思考清楚了,乐夫人应该会有答案了。” 乐悦听得认真,“噢……有点意思。” 她喝着茶,沉思了半刻钟的时间,千禧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等,吃了好几块糕点。 乐悦忽然开口,“千媒氏,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乐夫人请讲!”千禧忙咽下糕点。 “我的确有一个追求,或者说是痴人说梦,我想成为我姑母一样的人。” 千禧问道,“芙蕖夫人吗?” 乐悦点头,“我从小就崇敬我的姑母,崇敬她所有的事迹,我觉得女人竟然可以如此,为国为民,哪怕为这岚县也可以,我就是想做些什么。” “可我嫁给了一个商贾。” “田锦年轻时不算个很坏的人,很有干劲,靠着我姑母的关系把生意做得很大,生意一大了,那满身铜臭味便溢出来了,我开始讨厌他那唯利是图的嘴脸 ,明明是因为姑母,他才有了今天。” “但有时我又会理解他,人若真做起了生意,肯定会计较得失,但越计较,我心里越痛,就好像我背叛了我姑母,我好像都不配崇敬她了。” 千禧明白了由来,“嗯,乐夫人求的是清正傲骨,田老爷求的是大富大贵……这是道不同,这个道不同,夫人有与丈夫商量过吗?” “有吵过,有骂过,我骂他恬不知耻,他骂我文人的假清高,还迂腐。” “是气话吗?他有没有哪怕一次地赞同过你?” 乐悦摇头,“没有,他始终他不屑,觉得我说的为国为民都是在假清高,不过就是为了搏名声,他说我们现在已经不需要如此搏名声了。” 乐悦回忆着,摇头苦笑,“那是我最难受的时候,江祈安要以低价买我们的地,说是置办学田,我觉得那是天大的好事,我可算能为岚县百姓做些什么了。” “可田锦他说手底下一千多号人,每天睁眼就会向他讨要工钱,这么多生意,不靠地养着,他如何能维持他们的生计?我能理解他的难处,可他竟然说我虚伪,说我就是讨好这个新来的县令,沽名钓誉之辈。” “我从未想过卖了这些地能从江祈安那里讨得什么好处,只要一想到岚县的学子不必花太多钱财便能读书,我就心甘情愿。” “哎,田锦绝对不是缺了这些地就没钱的人,他就是不舍得而已!” “那夜我心疼得睡不着,我赤子之心,为何能被误解成这样?” 正文 第70章 婚姻三要素“我跟他闹了很久,还…… “我跟他闹了很久,还有更伤人的话。” 千禧面色严肃,紧紧握着手中的杯子,听得认真。 “他说,什么百姓,什么岚县的未来,什么国泰民安,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家宅安宁才是我该想的事情。” 千禧听得心头一哽,非常典型,非常常见的话。 但这对乐夫人而言,是最难忍受的话。 也就是说,乐夫人的追求,那就是建功立业,家宅安宁兴许也是她想要的,但远远谈不上毕生所求。 嗯…… 刚才乐悦没有说自家男人的坏话,千禧远远感受不到这人的卑劣,但就这句话一出,她悟了! 他在耽误自家夫人啊! 媒氏朱娇娇有一套论调,她说,成亲就是钱,前途,还有孩子。 不然就光两个小青年谈情说爱的,哪需要成亲啊! 钱是指两家家产合拢一处,筑建一个安稳的小家作为基石,让这个家成为彼此的后盾,没有钱作为基础保障,一地鸡毛。 孩子是自然孕育的,天性使然,需要家这个基石养育,是家这个基石的结果。要不要孩子,怎么养孩子,若不商量,这个家会散。 而前途是一生追求,以前多是男人的追求,但至少在岚县,这是指两方的追求。若是两方都不知,不问,不尊重彼此的追求,这个家或许不会散,但一定会成为怨偶。 这三件事相互关联,相互拉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三样捋清楚,婚姻就是利器,捋不清,就是牢笼。 多少婚姻困于钱和孩子,就此止步,很少有人能走到谈前途这一步。 乐夫人的需求,便是前途追求这一道坎。 因为太过稀有太过隐秘,所以千禧下意识地会觉得,她已经幸福美满了,但这是婚姻的终极啊,互相慰藉,互相托举,互相成全。 一桩婚姻,首要谈的就是这三样,且是基础,若不能达成一致,爱得天崩地裂也无济于事。 乐悦如果能如她所愿,那未尝不是第二个芙蕖夫人。 千禧就是一厢情愿地觉得乐悦被丈夫耽误了,甚至有种想劝她和离念头。 但她是个媒氏啊,一厢情愿,失了公允是劣等媒氏,至少要亲自领教过田锦,才能评判。 她清了清嗓子,十分委婉地道,“乐夫人,他这是不尊重你啊,你不妨跟他挑明了,说这就是你的追求,说他的狭隘,若他仍旧不愿尊重你,那我觉得……和离也无妨。” 乐悦微微一怔,小声喃喃,“尊重么……对啊……原是如此。” 嗯,还是太直白了。 千禧立马改口,“还得再衡量一下你和离的代价,乐夫人有想清楚吗?” “嗯,荣华富贵我倒没那么在意,我能写书,娘家有一定的人脉,离开田家我可以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养活自己,铺子虽然都在田家手里,但像是书坊纸坊那些管事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信他们都会跟着我。” “我还有几个老仆,忠心耿耿跟了我一辈子,我也能带走。” “很好!但该争的铺子都得争,有人信服你,你就能争到!”千禧说得斩钉截铁,给了乐夫人不小的信心。 “但是嘛,最放心不下的是孩子,我怕他们回来就没有家了,觉得家里缺了什么。我两儿一女,不知怎的,可能是商贾之家长大,都跟他爹一样,做事总以利益算计为先,从不考虑深远的影响,我很自责,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教导他们。” “若我选择和离,许是会对他们以后为官为商有影响。” 千禧默了默,孩子也是考量的因素之一,很重要,大多数人放不了手。 她道,“乐夫人,我娘也有一套论调。” “嗯,你的论调都很有意思。”乐悦很是平静地笑着。 “她说,孩子是一个人。” 乐悦呵呵笑了,“这什么论调?孩子肯定是一个人啊,毋庸置疑的。” “但乐夫人还是把孩子当成是孩子不是吗?他们未必真的就需要父母和美,甜甜蜜蜜。” “他们若是个人,就当有思考有判断,有自己的选择。且做父母的,也得先做个人,再成为父母。” “人和人不必非得相互理解。乐夫人你想想,你活到这个年纪,就能真正完全理解你爹娘了吗?” 乐悦陷入沉思,半晌,她才道,“还真是,直到双亲离去,我也不能称得上完全理解他们。” “不理解才是常态啊。我小时候也不理解我娘为什么天天回家陪我,但是长大了我就明白了,甚至觉得她天天陪我,说不准我还会长歪呢!” 乐悦好笑道,“你这小姑娘,说的什么话。” “因为言传身教更重要。而不是天天抱着我哄,说孩子真乖,那样我能懂得什么呢?时时刻刻万事万物不放手,那叫溺爱。在孩子需要的时候帮助推举引导,才是教育之本。” “你天天和田锦待着,扮演和美夫妻,能帮到他们什么呢?只是给他们造了一个阖家美满的梦,但你们到底是不是和美夫妻,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乐悦还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这样做,但心里隐有所动,她笑着掩饰,“你这张嘴,说不过你。” 千禧笑笑,“还有啊,乐夫人,国策既然允许和离,那这就不该成为一件不耻之事,你的儿女以后做官,考的是才学,行商,谈的是利益,而不是父母的感情。” “若乐夫人成了这岚县第二个芙蕖夫人,你的儿女不会沾光么?” 这话让乐悦动容了,“第二个芙蕖夫人……我年纪都大了……” “那你可以成为岚县阿婆,荷花奶奶,一样的!” “呵呵呵!你太逗乐了!”乐悦笑得合不拢嘴。 千禧说了那么多,又觉得自己偏离了媒氏的行事准则,一般都是劝和不劝离的啊! 可是……有崇高理想追求的人很少,有名望有家族支撑的人更少,有想法付诸实践的人更更少,她觉得很可惜。 私心太重了。 她又道,“其实乐夫人大可以将这些话说给田老爷听,哪怕是老夫老妻,互通心意也是依旧重要。你们相守相伴那么多年,总还是有情分在的。” “还有嘛,若乐夫人离婚,损失最大的就是田老爷了,阻力很大,可能 不好谈……” 乐悦愁起来了,摇头苦笑,“嗯……是啊,他还觉得我们都过了一辈子,我再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千禧丫头,你说的理我都有听,但事关重大,我得再考虑考虑。” “那是当然的,乐夫人,定要慎重。” 乐悦可算把心头大事说出了口,莫名觉着身心舒适,她又拿出了金贵的茶点,开玩笑地道,“若是和离,这茶点我也吃不起了吧……” “暂时的,乐夫人有才有能,还有铺子,这款茶点吃不到,说不准还能品尝到别样的味道。”千禧倒是吃得开心。 “你好像很乐意我和离。”乐悦道。 “不是的,乐夫人,我只是可惜夫人的理想不能得以实现,怕脚下的绊子多了,碍着夫人的脚步。” “其实,若田老爷能懂你的追求,尊重你帮着你,以田家的财力,事半功倍,夫人还能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这是上策,何乐而不为。” “而和离,是万不得已时的退路。” 乐悦听到这话,整个人轻松起来,“千禧呀,你比你娘还厉害。” 千禧睁大了眼,“真的?” “嗯,不骗你,或许你经验不如她,但你读的书绝对比她多,很多想法显得遥远且缥缈,初听只觉不切实际。” “但我觉着,那何尝不是更高的追求呢?” “你才这个年纪,前途光明。” 千禧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但乐悦说的实际与现实的差距她能明白。或许她再被世事蹉跎个三十年,今天的话她就说不出口,处世会更加圆滑,更加老道。 但她以为年轻的心志,也弥足珍贵。 反正高士曹说了,让她抬起头来,莽撞一点也无妨。 一阵闲聊后,千禧想起了正事,了解乐悦的为人后,她觉得她一定乐意帮忙,便将杏子街的梧桐树说与她听。 不出所料,乐悦一口应下了此事,“表侄他们一家在菱州,我修书一封,问问此事后给你答复,他们会应下的。” “但后续事务你得去找孙县丞说清楚,梧桐树砍了木材可以卖钱,夫家就在收木头,木工我可以找。砍树可能会伤及民居,卖木头的钱,我猜差不多可以填补亏空,若是有剩,便交给孙县丞,若是不够,我贴补一点。” 千禧一听她还要补钱,忙摆手,“不不不,乐夫人,这个钱理由县衙出,我去找孙县丞商量,断不能让你出力还出钱。” “让我做点事吧,千禧。” “不行的,乐夫人,一码归一码,若孙县丞希望你出钱,那另说。” 乐悦抿了一口茶水,“可以。” 千禧临走时,乐悦还塞给她一大包零嘴,都是珍贵的点心,非说是长辈的心意,千禧只好嘴馋地收下了。 趁着日头早,她飞奔去了县衙,与孙秀商量了此事。 孙秀一听,“还有钱赚?” “不是,这不是县衙的事儿嘛,怎么要人家乐夫人出钱呢?” “叫她捐点呗,就当为岚县的百姓了,这些个商贾吃了岚县不少钱财呢,修桥修路那是他们应该的!” 千禧面目扭曲,“怎么又成人家应该的了?” “千媒氏啊,咱昨儿才清点了库房,那叫一个空空如也!县令大人年纪轻轻,头发都快掉光了,惨啊!你有这个关系,多用用啊!” “有那么严重?我昨天见他好好的……”她才不信,“孙大人你别打马虎眼啊,这事情人家都出人出力,你出不出钱?” “不出!” 千禧就知道,她轻笑一声,“你说的啊,乐夫人本来的意思是,那木材卖了钱,除去修缮清扫的钱,若还有剩,就归县衙,若不够,县衙补。但你拒绝了,剩下的钱就归不着你了!” 孙秀:“……” 千禧得意地走了,刚走到门口,又被孙秀叫住,“牢里有几个你的人,你什么时候提走!养不起了快!” 千禧有些懵,惊愕地回头,“牢里?我的人?” 正文 第71章 刀过留疤千禧完全不明白孙秀在说…… 千禧完全不明白孙秀在说什么,孙秀不耐的解释,“莲花村山上,有个神婆还记得吗?” 千禧想起来了,事儿多给忘了。 “县令大人让抓了,吏头审了一番,说是没犯太大的事,只留了个头头。县令大人说,你和唐琴是苦主,看你们追不追究,若是不追究,就把人放了,牢里养不起那么多人。” “哦!”千禧恍然大悟,“那个骗鸡蛋的啊!” 应该是骗得少,不足以判罪,千禧想起那两篮子鸡蛋被徐玠和杨玄刀霍霍没了,怪心痛的。 既然关了她们那么几天,惩罚应该足够,批评一番放人回去就算了。 到了牢房,阴暗潮湿,一股霉味,千禧打了个寒战。 牢房里的神婆背对着牢门,安安静静地躺着,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只有牢房顶的窗户投下一束光,可见灰尘。 千禧能听到神婆粗重的呼吸,这一刻,她又觉得神婆可怜,都五六十岁了,还在这里受苦。 她让小吏打开了牢房门,提着食盒进去,神婆没什么反应。 她轻推了推人,“老姐姐,起来吃饭了。” 神婆躺地上,斜眼瞥了千禧一眼,仍旧不动弹。 千禧为难地叹息,“吃了就放你走。” “哼。”神婆发出极其不屑的声音,“倒不如杀了我。” “要杀你还给你饭吃干嘛,吃了就可以走!”千禧打开食盒,“啧啧啧,多香啊。” “吃了就放我走?” “嗯!”千禧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能骗鸡蛋。” “骗?”神婆讥讽笑了,“呵呵呵,你管那叫骗?你没得过病?你寻医问药不曾支付银钱?” 千禧一时语塞,脑子飞快转了个弯,这个神婆要么心志之坚,蛊惑人心非常厉害,三言两语便能将人的思绪裹挟。 要么,她无比笃信自己在救人。 她是哪种?千禧想要搞清楚,再估量这个人的危害。 千禧不想被她的思路带着跑,问道,“可能是我误会你了,老姐姐的割礼师从何家?当时有没有用什么药?” 神婆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眼神警惕。 千禧继续装乖,“老姐姐,你想想,那天晚上我摸黑去的山上,周围都是坟地,你们还唱那么瘆人的歌,可不就把我吓坏了嘛!我当时看着你把唐琴的腿掰开,那乌漆抹黑的,刀子都看不清,你就说要割了,谁见了不怕呀?” “老姐姐,误会,误会嘛,你先吃点,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神婆眼神瞥向那食盒,立马收回了目光。 她一定是饿的。 千禧继续卖乖,“是我当时没解释清楚,才让老姐姐经受了这牢狱之灾,你就吃上一点。” 千禧说着,将手搭在了她胳膊上,神婆浑身一个激灵,立马怒骂,“别碰我,碰过男人的脏手!” 千禧迅速缩回,好纯粹的恨意啊,只针对男人。 她开始插科打诨,“姐姐,冤枉啊,男人当兵去了,我八百年没碰过男人了!” “我可是个纯正的女子啊,干净的!男人有什么好的,娶了媳妇儿又不管,一天天的没个正形,还要给他生孩子,又不爱干净,还不会说话……” 千禧叽里呱啦说了好多讨厌男人的话,她说得情真意切,口若悬河。 神婆态度渐渐有了转变,竟然拿起食盒里的馕饼开始吃了,一边吃,还一边跟着千禧骂,“是啊,以前你是被男人骗了,以后可不要这般,不然有得你好受!” 千禧不知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这样恨男人的,只是觉得对她来说,有恨意会让她舒服。 千禧不好去评判,但只要她不祸害别人,也就不用管。 她趁着神婆填饱肚子的时候,问起了更多细节,“老姐姐,你那夜准备对唐琴动刀的时候,你知道那刀割下去的后果吗?” 神婆闻言,停止了咀嚼,轻哼一声,“她的病难道不是男人带来的吗?” 千禧一时还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病吧,它分种类,有些是从外面带的,有些就跟口舌生疮一样,是极正常的。” “只要让男人永远无法进入,不就可以避免外面带来的脏病吗?”神婆反问。 “你用刀割了,她也是会生病的啊!伤口会化脓,会溃烂,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病痛。” “总能防住一样!” “可是我们的目的是无病无痛,而不是防男人啊!” “是男人就会带病,不防男人,早晚得病!” “防了男人就能不得病?生老病死,这谁说得准?” “远离男人,就不必为他洗衣做饭,不必为他牵肠挂肚,人自然而然就好了,哪儿有那么多病找上门。” 逻辑鬼才啊,千禧有点理解不了这脑回路,绕来绕去就一句,远离男人,幸福一生。 不不不,好像又不是这般,千禧想否认这个论调,脑子麻了,偏生她还说不过,完完全全被对方绕进去了,甚至有时候觉得她说的对。 问题在哪儿,她该如何反驳? 她那不服的劲儿上来了,早知道就多读点书了…… 读书? 千禧脑中灵光乍现,猛地拍上食盒,“不对,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替男人说好话,是因为你年轻,没吃过苦头,你再多活几年,早晚会察觉男人面目可憎!不过不怪你,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这样,见到男人就疯了,要嫁给人家,到头来吃了苦,哭哭啼啼,怨声载道……” “如果你不遇见男人,这些苦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你不用生孩子,不用替男人洗衣裳,不用忍受他的脾气,你一个人不知该多好过!” 神婆语如连炮珠,火力十分迅猛,加上她低沉苍老的嗓音,无比笃信的底气,千禧满脑子只剩下,男人,吃苦,男人,吃苦…… 她急得抓狂,大叫一声,“不对!你说得不对!” “呵!”神婆嗤笑。 千禧觉得自己险些迷了心智,这下神婆闭了嘴,她稍微冷静了些,整理了好久的思绪,她才想起她要说什么。 她终是开了口,阻塞的积郁如泄洪一般,“你从头到尾,没有哪句话不提男人!” “这世间并非只有男女关系!让你受苦的事情,多了去了,疾病,贫穷,欺压,无知,哪怕是与至亲相处,也有许多问题难以处理,人和人的关系,原本就复杂!” 千禧说出来,舒服了。 哪知神婆一声嗤笑,“呵呵,要不是你爹把你生出来,你用得着来世间受苦吗?做皇帝的男人,狗官也是男人,男人可以读书,男人可以考取功名,那女人就成为洗衣做饭生孩子的人!难道这些苦不是他们带来的?” 被神婆扳回一城。 千禧只觉自己大意了,思绪又被带偏,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可总觉不对劲,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她想要怎么样? 千禧总结不出来,她搞不懂,干脆直接问出口,“那如你所说,把男人全杀了,你觉得世间会变成什么样?” 神婆眉头一皱,竟一时语塞。 “我再假设啊,孩子可以用泥巴捏出来,你觉得这个世间会怎么样?” 神婆怔愣一瞬后,撒气似的道,“什么怎么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话说了等于没说,或者,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了。 千禧猛然意识到,她或许不是想解决问题,只是想单纯发泄恨意,恨就是她唯一的支撑。 为了验证,她继续问,“咱们是人,人首要目的,就是要活下去,对不?活下去重要的就是吃,对不?我们就先说说吃,要吃什么?怎么吃?” 神婆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千禧道,“老姐姐刚才说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脑中已经有一个美好的愿景,那里因为没有男人,就没有欺压。” “所有女人都自觉耕种,都能读书,什么都不需要争,就会幸福美满,想要娃娃的,就捏一个娃娃,不想要的,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但我有许多不解,且不论生老病死与天灾,总共十个人的口粮,但有一百个女人要分,怎么分?若没有规则,是不是得靠抢?那力气小的怎么活?会不会求着力气大的人给她一些粮食?” “没有男人就能解决这些事?或者说,你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吃穿住行都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单纯的恨就够了?” 千禧说完,觉得自己赢了舌辩,心头一喜,转过头,却见神婆眼里黯淡无光,潸然泪下。 把老人家说哭了,她顿时愧意丛生,找补道,“好了,老姐姐,不哭不哭了,我就是跟你争一争,过个嘴瘾……” 神婆浑浊的眼球落下两行浑浊的泪,讥讽又薄凉地笑,“你说这些,也总不过是些大道理,大道理谁不会讲,但若这样的事情,真落到你头上,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她说着,捞起身上那脏污的衣裳,白花花的身躯渐渐显现于人前。 她身上那松垮的皮肤展现在眼前,千禧呼吸一窒,瞳孔紧缩。 她的左乳被切了,上面是大拇指粗的蜈蚣伤痕,横着蔓延至腋下,狰狞可怖。 另一边的胸乳下垂,却是非自然下垂,胸乳侧边,似是凸起了一个拳头大的鼓包,已然形变。 千禧浑身一抖,周身恶寒腾起,不禁缩了缩身子。 她的确什么话也说不出,仅仅只是看着那样的胸乳,她就失去了所有辩驳的力气。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疼的。 她之所以疼,疼到人生只剩下怨恨,一定是因为刀子在她身上割过,还留下了难以消弭的伤疤。 千禧一时涌上了热泪,讪讪凑上去,蹲在她身边,低下了头,“对不起……” 她声音颤抖。 虽然不知神婆究竟经历了什么,她还是在道歉。 “老姐姐,对不起,是我话语伤人了……” 正文 第72章 千禧很好神婆说,她叫苏丽,曾是…… 神婆说,她叫苏丽,曾是青州一户官宦人家的小姐,书香门第,蕙质兰心。 十六嫁人,嫁了才子,人人艳羡,夫君起初对她是好的。 前朝灭亡前三四十年,贪官污吏便已然开始横行,买卖官职十分常见,那些贪官结党营私,排挤苏丽的父亲,给苏家扣上了谋反的罪行,满门抄斩,她因为嫁了人,躲过一劫。 可是苏丽的夫君心有余悸,对她转变的态度,往日情分,只剩下冰冷的奚落,直到她产子后,夫家怕留着这个隐患,设计让她流放边境。 刚生过孩子的人,哪能受得了母子分离,一路上苦不堪言,苏丽无数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她还想见孩子一面,生生忍了五年。 边境苦寒,边军没有消遣的地方,便盯上这些个奴隶,她那时不过二十六,虽吃了不少苦,但在边境,仍算得上青春貌美。 至此,她开始了被边军凌辱的日子,又是五年。 五年里,有人对她示好过,苏丽也相信了,可换来的全是背叛,是抛弃,无数次逃离,无数次被抓回来,打得半死不活,她不敢逃了。 直至有一日,她左侧胸乳长出了一个大包,她吓坏了,那些兵也吓坏了,生怕是什么恶疾,便将人丢出了军营。 这倒是给了她逃生的机会,但胸乳上的大包日益增大,她自己也害怕,她用从军中偷来的草药给自己服下,在匕首上抹上了药汁,半梦半醒间,生生割下了那胸乳,再用针线缝合。 那段日子,她不知是怎样活下来的,只知道她想吃鸡蛋。 走投无路时,她遇上了同样受苦的女子,她们互相倾诉,她从那怨恨里,找到了些许快乐。 一晃几十年过去,改朝换代了,曾经欺辱她的夫家早就被别的人取代,连她的孩子也死了。 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亲人,只剩下满腔恨意,再诉个几百年也诉不完。 千禧默默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抬眸时,已是眼泪潺潺。 这样的经历苏丽早已诉说过数次,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有眼眶热乎乎的感觉,“如此,你觉得我该骂男人吗?” 千禧瘪着嘴,一把勒掉了眼泪,点头如捣蒜,义愤填膺,“该骂,杀了他们都不为过!” 苏丽听到千禧的赞同,心里舒坦了不少,“说来好笑,自从我割了自己的胸乳,再也没有男人对我动手动脚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对唐琴行割礼,为什么啊,为了让她远离男人,她若只是被男人骂两句,远远不会相信我的话,但疼痛会让她记得男人的可恶。”苏丽咬牙切齿,“一定会!” 千禧又摇头,“不是的,苏姐姐,我还是觉得你不对。” 苏丽回眸,看着她一脸天真,还一本正经,就觉得好笑,“小娃娃没有吃过男人的苦,不信就 罢了,若是你哪日遇上了,自会来找我。” 千禧依旧摇着头,哽咽非常,“苏姐姐,你的割礼,不该割向自己。” “男人可恶,所以你要割伤自己,让自己铭记,将自己警惕,这不对。” “你要用你后半辈子去恨他们,不再相信任何男人,放弃你能享受到的所有,这也不对。” “为了恨男人,你割舍了你的欲望,你的向往,你的追求,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我话不好听,你也可以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不得不说,你是因为怕极了,才选择阉割,才选择隔离。” 千禧说得心闷闷地痛,身子不断往前探,眸光里满是愤愤不平,“苏姐姐,别怕他们啊!” 千禧这话几乎是在她耳边说出,话语是轻的,呼吸却浓重又滚烫,像是在咬牙切齿。 “如果恨能让你满足,那你便恨着,但不要放弃对好日子的追求啊,你一生那么苦,真的不想享福吗?” 苏丽冷声道,“何为享福?我这个模样还有什么福可享?” 千禧沉思一瞬,“我不知你渴望什么,但可以享的福多了!” “岚县它很不一样,我们这里的女人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地上街,街上好吃的可多,有卤制的豆腐干,还有桂花米糕……” 千禧手舞足蹈起来,胡乱挥舞着,想将岚县的那些美好风景讲给她听,“每年八月,岚县还有荷花祭,那时满城灯火通明,街上摊铺琳琅满目,有很多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还有啊,就算你无家可归,我们岚县有养济院,那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妇人孩子,大家相依为命,日子也算过得不错。你若不嫌弃,你去我家,尝尝我阿娘的手艺,她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我让她给你缝件衣裳,穿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还有还有,你若想,你可以在岚县建功立业,我们有很多厉害的女人,像是富农,工匠,绣娘,富商,才女,都多得不得了!” 苏丽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天方夜谭,这样的东西离她太远太远,就算千禧说的天花乱坠,她一个字也不相信,讥诮道,“你们这的男人都是死的不成?不打人?不欺辱女子?” 千禧眉目紧蹙,“有是有,但有很重的刑罚!比外面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全!” 苏丽依旧不信,或许不是不信,而是早已没了期待,人生太长,心志早就蹉跎没了,除了恨意能激起一点波澜。 苏丽摇头叹息,“我这个年纪眼睛虽看得见,但心早就盲了,我没法想象一个不受欺辱的人间是怎么样的。” 千禧能感受出来她身上的死寂感,像是一汪深潭,有个石子进去,只能被绝望吞噬。 她还是试图让苏丽心里燃起一点渴望,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只是一厢情愿,循着本能。 她咽了咽唾沫,苦口婆心,“以前你别无他法,但那是因为乱世,是因为前朝,是因为离乱,乱世之中能比的只有拳头,只有蛮横,只有不讲道理。” “但在此时,在岚县,在有秩序存在的地方,男人的霸道,是可以消解的!” “如何消解?”苏丽听得烦,百无聊赖地应。 “岚县有三个大织造坊,里面全是大部分都是女工,每年产出几十万匹丝绸,占了岚县赋税的三成,这三成的赋税,就是岚县的一条腿!” “你能想象,这一条腿能带来什么样的作用吗?” “呵。”苏丽不屑,“即使如此,这些女工回了家,还不是要挨丈夫的打!” 千禧使劲摇头,“不!他们不敢打!” “这三成的赋税,养活了我们金玉署的媒氏!金玉署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殴妻者,百杖为轻。” “若你有一日受了欺负,哪怕是在路边被言语调戏,我就有办法把欺辱你的人送进牢狱,还可以让他们服劳役!这是那三成赋税给我的权力,我必须回馈。” “苏姐姐,我们有秩序保障,你不妨走到岚县大街小巷去看看,若我说的有假,你来恨我便是!” 苏丽看着千禧灼灼的目光,心里稍稍有些松动,她生出了一丝好奇,这是不是真的。 又或者,她想证明不存在这样的地方,不然她这一生,不就白恨了吗? 千禧看她没说话,默默拉起她的手,“好吗?苏姐姐?” “我都能当你奶奶了。” 苏丽冷不丁呛她这么一句,千禧便察觉了她内心的松动,刚想开口说些更肉麻的话,苏丽却抢了先。 她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很讨厌。” 千禧:“啊?” “别人痛苦得要死了,你还能一本正经地对别人说,世间好人多的,要相信活下去一定会有希望!恶心不恶心?” 千禧:“……” 她也不知这话是夸还是骂,但仔细一想,她好像真是这样。 “嗯,是有点恶心。”她缓缓点头。 苏丽冷笑。 可又有什么办法,苏丽烦了她的大道理,总不能在牢里呆着永远不出去。 一出牢狱门,千禧就拽着她走。 苏丽实在不解,“你放开我啊!你要带我去哪儿?” 千禧埋怨道,“你刚才说我恶心,我怪不舒服的,我仔细想了下,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确恶心。” “但若是说的话我都做到了,那时你再来说我恶心不恶心。” 苏丽觉得她好蠢,“所以呢,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带你去看大夫,看看你胸前长的是个什么?影不影响你的身子。” 苏丽顿住脚步,猛地甩开了千禧的手,“怎么看?给谁看?” “给医馆的大夫看。” 苏丽呵呵笑了,笑得阴鸷可怖,“大夫,男的?觉得我还能容忍一个男人看我的身体,还能让他上手触摸?” “不……我帮你找女大夫!” “我不信,我不看,哪怕死也不会看的。”苏丽甩开手就走了,还回头狠狠瞪了千禧一眼,“别跟着我!我烦你!” 千禧被她周身的愤怒吓退了,刚才的那一点松动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又筑起了高高的城墙,谁也不能进。 这事让她郁闷。 可以不管吗? 可以吧。 她忘不了看见苏丽身躯时的震颤,还有她口中那惨无人道的经历,甚至在夜里成为了梦魇。 她被鬼压床了,躺着哇哇大叫,就是醒不过来,把梁玉香都给叫来了。 被喊醒时,已是满头大汗,她一阵阵心慌,怎么也睡不着。 她问婆母,要不要管?是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婆母说,“我帮你。” 千禧感动得哭出声,扑进梁玉香的怀里,吚吚呜呜地哭泣,“阿娘真好!”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有那么好的娘亲?还有两个!” “为什么不能人人都有呢?” 她抽泣着。 梁玉香抱着她,像哄孩子一样,“因为我们的千禧丫头很好啊……” 是因为她很好吗? 她不确定了。 正文 第73章 公堂对峙千禧把苏丽的事情放心上…… 千禧把苏丽的事情放心上了,隔天去金玉 署晃了一圈,准备没事就去看看苏丽的生活条件,若她没有活计,可以安排她去养济院待一段时间。 金玉署有两个媒氏在吵架。 “你刘家那个男人歪瓜裂枣的,让李四妹子嫁过去,那不是害人嘛!你不负责任!” “屁!你懂个屁!你说合的那个那男人,除了有几个臭钱,还有什么好的?过日子就要是知冷知热,刘家儿郎心性好,品行端,有什么不好的?” “没钱过什么日子,天天就为了屁大点事吵来吵去,这样的日子谁愿意过!” …… 二人吵得天昏地暗。 周围一圈人,没人去劝,这事儿也不能劝。 每个媒氏都有自己的喜好,能说成怎么样的婚事,凭阅历,凭经验,还凭良心。 两方说得都有道理,只能让她们自己去争了。 朱娇娇端来一盘瓜子,千禧顺手抓了一把,继续观望。 她蓦地想起前两日遇见的周大顺,现在想起还是摇头叹息,她跟周围的媒氏怨道,“前两日我遇见个差劲的,那浑身油腻腻的,父母更是极品……” 千禧说完后,周围几个媒氏笑个不停,“你说的是周家周大顺?” “嗨!那人就是差,他父母更差!你知道他娘做过什么吗?” 千禧听得起劲,满眼放光,“什么?” “以前专门在南郊,遇见马车经过,一头就撞上了人家的马,鬼哭狼嚎的,讹人家钱,屡教不改,太烦人,我就让人将她列为劣民,结果等那一批劳役名单下来,竟没有她!气死我了!” “可不是嘛!就仗着县衙里有个做主簿的叔!” “还有哦,三年前,那周大顺的爹,调戏小姑娘,我当时也提了劣民,还不是没有他家的人,我还纳闷,后来才晓得,他们周家,在县衙里做主簿的,做衙役的,做小吏的,十来个人!官官相护,烦死人了!” “他家阿公阿婆也是极品,往上数三代,都不是什么好鸟!没人给他说亲!” “那可不是嘛,我们都不愿给他说亲,他就缠着路过的媒氏,怎么缠到千禧身上去了!你可要小心,那个人浑得很!” 千禧恍然大悟,原是个惯犯,可是在劣民名录里却没有此人的名儿,想来是县衙里的关系给抹去了。 她问道,“那周大顺他二叔,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一直都包庇嘛?” “他二叔周放倒是个勤勉的人,只是这一家啊,七大姑八大姨太多了,关系东拉西扯的,还能扯上孙县丞的娘家,可不就只有放纵了嘛!这找谁说理去!” 千禧还想把人判为劣民,现在看来,周家人老油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正想着,金玉署门口来了几个衙役,似是执行公务,在门前唤着,“千禧是谁!” 千禧错愕回头,“是在喊我吗?” 吵架的媒氏住了嘴,看戏的也面面相觑,纷纷往门前看去。 千禧上前一步,心里忐忑,讪讪开口,“我是千禧。” “孙大人传你。” “啊?传传我……什么事?”千禧实在摸不着头脑,说话有些结巴。 “有人状告你,说你媒氏无德,拒行媒氏之责。” 千禧:“……” 她知道是谁了,一时没忍住骂出了口,“周大顺他还恶人先告状了!明明是他品行不良,那晚将我拽倒在地,脑子磕了好大一个包,他还告我?” 衙役们叹了一口气,“千媒氏,我们也是公务在身,你跟我们走一趟,找孙县丞说理去。” 千禧没法子,人家都告上门儿了,不去不行,她不信她还能输! 周围的媒氏看着千禧被带走,议论纷纷。 “又有人来挑事儿了,快去喊高士曹!” “那人叫啥名?” “周大顺,快去,快去把卷宗翻出来!” 这些个媒氏并无慌乱,反倒兴致勃勃,井然有序,不想放过一点收拾劣民的机会。 到了县衙,堂下人不多,周大顺满头包着绷带,躺在担架上,周父周母站在一旁,眸光愤恨,像是要把千禧生吞活剥了一般。 千禧刚步入堂中,周母扑通跪倒在地,磕了好几个响头,放声哀嚎,“大人,你可要给我儿做主啊!” 周母指着千禧,指尖都在用力,“这个媒氏她视国策公文于无物,拒绝给我儿说亲,还找人把我儿打得头破血流,已经两日了,我儿已经残了,后半辈子怎么过啊!” 千禧没跪,端端站在公堂中央,静静看着周母声泪俱下的控诉。 一旁的周大顺抬起被绷带缠住的拳头,直直指向千禧,想要说什么,嘴又被绷带缠着,旁人全听不清。 千禧很清楚地记得,那夜徐玠和杨玄刀是拿瓦片砸了周大顺,也的确流了血,但应该只砸到头部,远不至于四肢都包裹起来。 再者,那天晚上他被砸后,跑得飞快,一点也不像伤了手脚的人,那此刻周大顺的伤是真是假? 她有些疑惑,蹙起眉头,望向公堂中央的县丞孙秀。 孙秀立马回避了千禧的目光,看起来十分心虚。 千禧觉得,她不会输,一来是她在理,二来是她孙秀知道她和江祈安的关系,哪怕只是稍微沾亲带故,他也不至于会帮着周大顺说话。 所以她并没有多怕,反倒是落落大方。 孙秀微微叹息后,猛地落下惊堂木,“媒氏千禧,周大顺状告你伤人,你作何解释?” “回禀大人,民女伤人,有正当理由。那夜是周大顺突然出现在巷子里,以不正当的方式拦截我,对我动手动脚,想要逼迫我为他说亲。” “我也没有拒绝为他说亲,只是他浑身恶臭,脏污不堪,我便提了条件,让他回家整理仪容后,再谈说亲的事。他不愿,便胡搅蛮缠,将我按倒在地,现在我的后脑勺也有一个包!此事是他伤人在先,缘何由他来状告我!” “那你如何伤人的?”孙秀问道。 “大人知道,我乃女子,面对周大顺这么一个男人,毫无还手之力,我能脱险,得益于两位路过的侠义之士。” “你说说过程。” “当时我被压在了地上,那两位侠义之士,站在周大顺身后的屋顶,取了那房顶的瓦片砸向周大顺,打到了周大顺的头,周大顺惨叫一声后,惊慌逃离。” “具体砸了几片,砸了哪些部位?”孙秀继续追问。 千禧当时也有些晕,她细想道,“约莫四五片瓦,我记得他有捂后腰的姿势,还有勒背的动作,应该是两片砸在脑子上,有两片砸在后背。” 孙秀面色严肃起来,沉思一瞬,“然后呢?” “后来他落荒而逃,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千禧答得很笃定,她原本没做亏心事,所以一点也不怕,又觉得孙秀的表情过于沉重,看起来为难极了。 看来还有隐情。 孙秀问一旁的大夫,“方才千媒氏口述的伤痕,是否对得上?” 一旁大夫上前来,“头部和背部的确有钝器所伤的痕迹,与千媒氏所说吻合,但他身上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痕,手脚骨折,像是被人用拳头大力殴打,头颅也有重伤,其伤可致死!” 千禧猛然一惊,看向那躺着周大顺,他眼睛里似有泪水,身躯微微在抖,是痛的吗? 千禧怔愣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是真的痛得在颤抖! 千禧惊愕不已,那她不就摊上大事了! 她转身对孙秀回禀,“孙大人,与我有关的伤,只有瓦片而已,那天他离开时还活蹦乱跳的,不然他如何回家的呢?” “谁知道是不是你指使人将他打残的,反正我儿那日去找你,就落了这一身伤!定是你蓄意报复!”周母仍旧抓着千禧不放。 千禧受不了这突然扣上来的屎盆子,反驳道,“你有证据吗?没有就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孙大人明察啊!” 周父却在此时突然开口,“孙大人,朝廷有政令,三十岁以上的男子需得由官媒强制婚配,我儿今年三十有五,金玉署的媒氏,全都拒绝给我儿说亲,全违了政令!媒氏千禧不行其责,就该夺去媒印!杖责二十!” 孙秀猛地砸下惊堂木,“闭嘴!一件一件的来!” “千媒氏,那日路见不平的侠士,你可认识?你得请人来为你作证。” 千禧沉了一口气,“认得。他们是……莲花村的徐玠和杨玄刀。” 说出口时,她有些犹豫,他们帮了自己,可若周家人反咬一口,说就是他们砸的瓦片致伤,岂不是连累了徐玠和杨玄刀。 这事儿若是放在平时,周大顺先动的手,徐玠和杨玄刀只是帮忙反击,也不到伤人性命的地步,完全不算大事。 但她怕周大顺伤重,突然死了,有时为了情理上说得过去,还是要稍作惩罚。 不过她都自身难保了…… “莲花村啊,有些远,那先将人请来,此案再议!” 惊堂木还未落下,公衙外忽然传来一声,“慢!” 孙秀一凝,顿时觉得后背恶寒,还有同伙? 千禧也不例外,心头闪过一丝害怕。 片刻,约莫十几个壮年男子齐齐涌进公衙,领头男子直直跪下,义正严词地道,“孙大人,周大顺被谁殴打这事先不谈,但我们今日来状告的人是金玉署的媒氏。” “国有婚配之策,周大顺三十有五,凭什么屡次遭金玉署的媒氏拒绝,他如今又瘫痪在此,连个媳妇儿也没有,谁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千禧无语了,这群人一看就是三四十的人,来为周大顺出头,想来他们也是被媒氏拒绝的男人,今日借着周大顺的事儿,来讨个说法,逼媒氏给他们配媳妇儿。 她也是赶上时候,遇着了!倒霉! 正文 第74章 公堂对峙(二)千禧按捺下暴怒的…… 千禧按捺下暴怒的脾气,对着那群男人道,“金玉署有令,品行不端屡教不改者,不予强制婚配!” “对外,周大顺借着自己叔伯在县衙里的关系,恃强凌弱,欺凌街边商贩,对待自家丫鬟出手调戏,行为恶劣!对家人,他欺软怕硬窝里横,辱骂母亲,无法处理与家人的正常关系,没有成年男子的担当责任,胡搅蛮缠!” “故我责令他修整仪容后再行商议。” “可周大顺屡教不改,心生愤懑,恶意报复,当街对我动手,此等行径,实属劣民!劣民没有强制婚配的资格!” 那些个壮年男子不屑地看向千禧,言语间充满了鄙夷,“你说是劣民就是劣民?你是阎王爷吗?写谁的名字谁就该死?” “这就是你们金玉署的人该的!我们娶不着媳妇都是因为你们张着嘴说,想当判官?你这个年纪,娃儿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 “对!简直是蔑视国策!藐视国威!你们是不是前朝余孽!” 此话一出,惊堂木响彻公堂,孙秀冷冷一声,“刚才说这话的人,蔑视公堂,拉出去,十杖!” 孙秀后背已然一身冷汗,这话谁教他们说的? 他可不认为这群刁民能说出这样的话,摆明了有组织,有预谋,借着周大顺重伤,矛头直指向金玉署。 他看着堂中那站得笔直的小姑娘,运气真是不好,但若要有判决,还得从她身上着手啊。 孙秀很为难,不得不说,金玉署有本事,这群人找不到媳妇儿一定有其原因,比如此刻大闹公堂,还说什么前朝余孽,定是被人煽动,收了钱财,来搅浑这一池子水。 可金玉署判定劣民的标准最是得罪人,除了这几个,城中一定还有许多劣民等着看结果,他若是不给个说法,怕是要闹大。 天威国策在上,底下的松动不被挑起就没人管,但若是被挑到明面上,事情就不简单了。 冲谁来的?反正不是冲真相。 县衙,金玉署,他自己,还是江祈安? 孙秀又落下惊堂木,“金玉署有金玉署的规矩,对劣民的判定自金玉署成立就已有规则,你们无权置喙。且今日要判的是周大顺被殴打致残的案子,周氏夫妇,你们说呢,可是这个案子?” 周家夫妇对视一眼,皆有些犹豫,却没有言语。 惊堂木再响,“无关人等退下!” “有关周大顺被殴打致残一案,证人不足,证据不足,改日再审!” 千禧听到这话,长舒了一口气,如此便有转圜余地。 正当此时,周母一声尖叫,震得千禧耳中嗡嗡的,堂中其余人也纷纷捂上耳朵,皆不知发生了何事。 紧接着就是周母的咆哮,她抱着周大顺被绷带裹得严实的身体,嚎啕大哭,“儿啊!儿啊!你不要吓娘亲……你怎么不动了……不要吓我……” 千禧的心跟着她尖锐的哭喊一阵阵收缩,不会吧! 孙秀脸色一变,一挥手,大夫忙上前查探一番,而后站起身,面色煞白,缓缓摇头,“死了。” 变命案了! 千禧心肝都在颤抖,虽然她不是杀人凶手,但这个事好像已经跟她脱不了干系了! 眼眶微微热了,脚下在发软,她有些害怕,不知该怎么办,不自觉攥紧衣裙。 她希望此刻坐在堂中的江祈安,或许她会没那么怕。 孙秀沉了沉气息,劝慰道,“既如此,周家二老先回去置办丧事,待丧事办完,本官定给你一个交代。” 周母已经哭得不成人样,周父也红了眼,立在堂中,久久不愿抬头。 蓦地,周父背上被踢了一脚,他霎时回眸,身后那群壮年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悲悯,反倒是满满的狠戾与逼迫。 他猛提一口气,转过头,朝孙秀笔直跪了下去,阴狠的眼神从千禧身上掠过,“大人!我儿已去,死者为大,请大人为我儿讨回公道!” 孙秀头痛万分,怎么偏偏就死了呢! 大庭广众之下,有状他就得听,只能无奈开口,“死者为大,你为何不先安置你儿?” “我儿一定是因为被这媒氏判为劣民,被气死了!” “你这叫胡乱攀扯!”孙秀怒斥。 后面的男子一拥而上,排成两列的衙役立马上前拦住,他们就在后面大喊,“金玉署媒氏,滥用职权,以公谋私,私判周大顺为劣民,将人给气死了,你们县衙必须给个说法!” 话音一落,群情激愤,乌泱泱的杂声四起。 千禧脑瓜子嗡嗡的,毕竟真死了人,还是在公堂上,在她说了那些话后, 她无从辩驳,红了一双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孙秀比她也好不到哪去,千禧没有什么罪过,劣民由来已久,且是良好的防治手段,他没法判千禧什么罪,但若不判,如何安抚民情呢? 再者,她还是江祈安的姐姐。 孙秀不想得罪人,只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安静!你们对死者不管不顾,究竟是为他讨公道,还是另有图谋?” “周家夫妇,本官令你们先行将尸体安置,我会去派人查探周大顺被殴的缘由,退堂!” 后面的人哇呀呀地吵闹,好似故意要将孙秀的声音压下去,惊堂木一声又一声地落,一点用也没有。 正当此时,高粱声带着金玉署的媒氏风风火火赶到,路上他便听说了情形,现下他知晓了七七八八,一入堂便是一句,“听说有人要状告我金玉署的媒氏?” 那群人大喊,“对!就是你们金玉署的人,胡乱将人判为劣民!” 高粱声往那堂中一站,“呵!劣民全都要登记在册,我带来了劣民册,从十年前到现在,所有劣民都有名字,所有劳役皆有记录,谁来翻翻,看看有没有他周大顺的名儿!” 高粱声将那册子举在他们面前,“来翻翻啊,翻到了就算你们说得对!” “若是没有翻到,你们听信谗言,煽动人心,谎话连篇,不就是劣民吗?劣民就该去给我乖乖服劳役!还妄想什么都不做,就有媳妇儿给你们送到家?鬼扯!” 周父没成想,他这么多年来,花了许多 钱笼络关系,多次消除儿子劣民的记录,到了今天,竟是砸了自己的脚,他气得脑门心痛。 高粱声又道,“至于周大顺到底应不应该判定为劣民,在金玉署,千媒氏的判断一点问题都没有,周大顺就是该判为劣民!” 周母一听这话,心痛欲绝,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忽的就朝高粱声扑过去,“我杀了你,我儿才刚死!你就这么咒他!” 高粱声一只手抵挡着人,声音沉稳,透着威严,“呵!坏人死了就能被原谅?他到了地府,也只能下油锅烹!” “来,把周家人的恶行给我念出来!” 高粱声身后的朱娇娇站出来,举着小本本就开念,“周大顺,七岁,被其父带入县衙,潜入库房,偷盗县衙书籍,其父周收不以为耻,将偷来的书籍倒买倒卖,后多次纵容周大顺行偷盗之事。” “周大顺九岁时,浴房偷看妇人洗澡,装成女娃,对浴房妇人上下其手,其母李长素丝毫不愿管教,致其屡次犯错!” 周母哭着,恶狠狠地道,“九岁的孩子懂个屁!” “那他为什么要扮做女娃?再者,浴房有男女之分,三岁为限,都九岁了,还有什么说头!” “那都是孩子,小孩子不懂事而已!他死了你们还要污蔑!” 朱娇娇嗓门最大,轻笑一声,“我管你死不死,我只是在说周大顺该不该被判为劣民!后面还有八十六条,要一条条念给你听吗?” 周母还想说话,朱娇娇却将手中册子高高捧起,“孙大人,此册有周大顺罪行八十八条,这是二十几年来,所有媒氏对其人的评价,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故,媒氏千禧的判断,一点问题都没有,请大人明察!” 孙秀大喜啊,可算有人送来了台阶,他巴不得赶忙跳上去,他接过册子,假意翻了翻,眉目舒展,“嗯,的确是有理有据,千媒氏的判定并无过错!” 千禧听到这句话,紧绷已久的心松懈下来,她含着眼泪望向高梁生,高粱声朝她微微颔首。 心安定下来了…… 朱娇娇拍了拍她的肩,还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声道,“别哭啊,哭了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千禧怎能忍住,方才她没有反驳的论据,慌乱无措,觉得天都要塌了,可他们一来,几句话便解决了。 她看着孙县丞手边的册子,那是每个媒氏都要写的手记,要记录每一个接触过的人,好事坏事,整理成册,这工作繁复又无趣。 她有时都不想写,却是在今日体会到了那手记的厉害之处。 身后的壮年男子仍有不服,嚷嚷道,“那今天把周大顺气死了怎么算?” “周大顺就算劣迹斑斑,但你们金玉署说的是屡教不改者!若周大顺在死亡前已然悔改,却仍要受你们媒氏的恶意评判,这让人怎么活?” “以后,我们岚县的人,见着媒氏要卑躬屈膝,曲意逢迎才行吗?若是不这样做,指不准他们就去姑娘面前说我们坏话,搅黄我们的婚事,最后还将责任归咎于我们,说我们是劣民!” “我们绝不容忍!” “对!绝不容忍,周大顺就是前车之鉴……” …… 他们开始齐喊口号,都是壮年男子,声势之大,县衙外侧门还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这般煽动的话语,加上一条人命,重量之重,难以估量。 他们好像不准备善罢甘休。 千禧心头害怕,紧张得腹部抽痛,却是见着从门边溜进一袭身影,青衣长衫,衣袖鼓风。 是江祈安。 他没朝这边看一眼,翩然走到了孙县丞的右侧的屏风后,屏风是月白色的轻薄绫纱,上面绣着荷花莲蓬,看不清面容,能看到人影。 千禧看着他朦胧身影坐上一把太师椅,身姿端正,手搭在扶手上,衙役给他端来一杯茶水,他摆手拒绝,而后对衙役耳语。 千禧觉得得救了,他那么聪明,总该知道如何解决现在的乱局。 她微微咬着下唇,牙关微颤,紧紧攥着衣衫,忍着想哭的冲动。 马上就能得救了…… 正文 第75章 没收媒印衙役认真听了江祈安的吩…… 衙役认真听了江祈安的吩咐后,来到孙秀身旁,复述给他听。 孙秀面露疑惑,眼神向衙役再三确认后,衙役点头。 孙秀提着一口气,视线扫了一圈,而后吐出一口浊气,端着身段,眼睛一闭,惊堂木狠狠一落,“安静!”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语气足够沉着镇定,堂中之人也觉县丞的气息有变,皆安静下来。 孙秀缓缓开口,“周大顺之死,还需查实!” “但公堂之上,人命关天!” “媒氏千禧,言辞过激,致使重伤之人气血瘀阻,一命呜呼,罚媒氏千禧上缴媒印两月,两个月之内,禁行公事!” 此言一出,千禧瞳孔皱缩,胸腔气血翻涌,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她吼出了声,“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江祈安的指使! 一道愤恨目光穿透屏风,江祈安只觉周身冷寒,身躯一紧,不禁往椅子后背靠了靠。 他完蛋了…… 千禧想反驳,却被高粱声挡在身后。高粱声轻轻摇头,示意千禧噤声。 千禧只好作罢,气得双手一抱,大牙都快咬碎了。 孙秀心肝也在颤,但正事要紧,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金玉署管理不力,罚白银百两,予周大顺双亲,作为安葬与抚恤费用!” 后面的媒氏一片哗然,嫌恶之声不绝于耳。高粱声依旧朝她们眼神示意,这才让媒氏们安静了些许。 倒是那些闹市的劣民团伙疑惑,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这个结果。 周大顺的父母听说有白银百两,霎时也没了话,心有不甘,又有些茫然,毕竟他们真死了儿子。 高粱声领了罚令,差人去金玉署取来白银百两,当堂交与周家二老。 孙秀没有说第二次升堂什么时候,只道会查出一个结果,让周家二老回去等。 周家人拿了沉甸甸的银子离开,没了苦主,那群壮年男子也没了依托,只能跟着离开。 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金玉署的人显然不服这个判决,把千禧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打抱不平。 千禧难受极了,百两银子太多,就因为她招惹了周大顺,硬生生被扣上这莫须有的帽子,像是泰山压她头顶了,呼吸沉重又压抑。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以为江祈安会禀公处置,会帮她…… 一想到这里,她眼泪就止不住,这是个什么弟弟,她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坏人!狗官!是非不分!脑子有包! “哟哟哟!丫头别哭了,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些个人胡搅蛮缠!” “是啊!也不知怎么会这样判!人死了就能不讲理?判他是劣民有理有据,还要金玉署赔钱!什么个玩意儿!” 媒氏们骂得起劲,千禧就更觉得委屈,她就是没错! 高粱声站在孙秀面前,感觉后背都要被口水喷湿了,一阵又一阵的叹气。 孙秀看着面前的人,,瞥了一眼屏风,屏风后面早已没了人影,他那个心惊胆战哟,他是按江祈安的指令判的,不会最后恶名还得他担吧…… 不过担心无用,已经判了,只能硬着头皮安抚,“高士曹得稍微安抚一下金玉署的媒氏,今天这事的确委屈你们,但显然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高粱声乖乖点头,“是,那是自然。” “特别是那个千媒氏,人年轻,还是县令大人的……”孙秀挑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呵呵呵!”高粱声头疼得要死。 互相无意义地吹捧后,高粱声让媒氏们散了,单独找了千禧。 千禧气鼓鼓的,但是对高粱声十分恭谨,她一双手颤巍巍地将媒印给捧着,天大的委屈涌起,就像要跟这媒印永远告别那般。 她努力忍着嚎啕大哭的劲儿,抽的身子都在抖,“高士曹,我……办事不利,经验不足,没有资格拥有这媒印……都怪我,才让金玉署赔了那么那么多钱……” 高粱声正襟危坐,看着她手心颤抖的媒印,“那倒不用。” 千禧有些懵,委屈嗖的就没了,“高士曹的意思是不罚我?” “倒也不是。”高粱声顿了顿,“反正也没人找你说亲。” 天塌了啊!她更伤心了! 高粱声忙安慰道,“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奉钱照常给你发,没事了,都是小事儿!” “这还叫小事儿!” “这事儿许是还有后续,你应该看见县令大人了, 他是你弟弟,你该信他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两个月指的是期限,他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才不要信他!就是他是非不分,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千禧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把江祈安的恶行想了个遍。 想他九岁时教她写字时打她的手,十岁时捅马蜂窝被咬了雀儿,十一岁把人家牛逗跑了,十二岁就已经阴沉着不说话了,十三岁把锅底烧通了,十四岁把她喜欢的衣裳藏了,十五岁变声难听死了,十六岁一言不合就跑了…… 她最记仇!全都记着的! 高粱声劝慰无果,让她回家歇着。 千禧本还想找江祈安理论,但是县衙的人都不知他去了哪里,估计又去了莲花村。 她气呼呼回家,将今日的悲惨遭遇讲给公婆听。 武长安和梁玉香这才知道今天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都吓得心肝一颤。 梁玉香给她煮了绿豆汤安神,武长安问了许多细节,想盘清楚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千禧说完后,武长安沉思了很久,千禧也哭得差不多了,这会儿冷静地喝着绿豆汤。 就觉得怪没劲的…… 虽然她没有说成一门亲事,但她总觉得自己很努力在帮那些人家户了,却是得了这么一个结果。 周大顺讨厌得要死,本就该被判为劣民,可他真死在公堂上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些难受,甚至有些后悔,不能趁他都快死的时刻,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人命关天,这四个字好重。 她想得出神,武长安忽的拍上了桌子,“我想明白了!” 千禧回神,“想明白什么?” “人家江祈安好歹是个状元,不至于做那么蠢的事儿,他定是有自己的盘算。” 千禧嘁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状元就了不起!说不准他就是年轻,没有经验,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想出这么个破点子,草草结案!” 梁玉香也在想到底为什么,应道,“是啊,当着那么多人多的面,就说千禧把人给气死了,这不是让千禧背上命案了吗?以后千禧还怎么做媒氏?” 千禧直点头,“就是就是!” “我当了那么多年衙役,这点还是看得明白。那群劣民之所以凑在一起,一定有人煽风点火,想要借着周大顺被殴讨得些什么好处。” 千禧回想起公堂上那些人的说辞,也十分认同,“是,他们说的话就像有人编排过一样,句句都中要害,我要是也娶不着媳妇儿,也得被他们煽动!” “嗯,那他们背后有高人指点。”武长安道。 梁玉香紧张起来,“那他们是冲谁?” “反正不是冲千禧的,千禧就是倒霉,撞上了。” 千禧一听,有些担忧,“那他们是冲谁?冲县衙,还是金玉署?或者是江祈安?” “这个不好说,也有可能是单纯报复,恶意抹黑,再往深处想,要害江祈安也很有可能。” “那怎么办?” “先不要往坏处想。但江祈安此举不算走错了,应该还是护着千禧的。” 梁玉香和千禧听着直摇头,“不懂。” “你想啊,这事情若是不判金玉署的过,哪怕是暂时休堂,那群劣民会做什么?” “劣民之所以是劣民,就是因为他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聚在一起就会想些歪点子,不闹点事,他们就不舒服。” “今天把这事情掩下来,这群人心里不舒坦,说不准就来找你麻烦的,千禧。你要是被混混缠上了,那多危险!” 千禧呼吸一紧,“这么可怕?” “对啊!混混就是没事儿找事。但江祈安判了你的过,让金玉署罚了钱,他们就无话可说。” “原是这样……”千禧一阵后怕,“但也不一定他们就善罢甘休啊。” “这就是高明之处!江祈安罚了金玉署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银子落到周家,那群混混看了得多眼馋啊!这官司又是那群混混帮忙打赢的,找周家人讨要,合情合理。” “如此一来,他们必定会因分赃不均闹得不可开交,自然没人记得你!” 千禧被说服了,但心里头还是气,思忖半晌,她提出了质疑,“可是,像江祈安这么处理,那些混混见这么做能拿到钱,不都会效仿吗?以后个个都来骗钱,这怎么得了!” 武长安也不知怎么回答千禧的问题,毕竟这样的情况有可能发生,那不就捅大篓子了嘛。 或者说,江祈安是急昏了头,为了护住千禧,没考虑到事情的后果。 千禧见武长安没了话,跟着他一起愁眉苦脸,“那……江祈安是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他才刚当上官,要是因为这事,又闹民乱,他会不会像上一任县令那般,被砍头啊?” 千禧又快急哭了。 武长安只好安慰千禧,“没那么严重,劣民名声本就不好,到时候大多数人肯定不会帮劣民的。” “可江祈安因为莲花村的流民,已经名声不好了。”千禧下巴搭在桌子上,愁得脑壳痛。 “哎呀,江祈安好歹新朝头一个状元,朝廷没那么容易治他的罪,不然就打了朝廷自己的脸,你说是不。”武长安尽力安慰千禧,“要不你明儿去问问?” 千禧别扭起来,“我才不去,他说要给我摘枇杷也没摘来,骗子!” 梁玉香笑话她,“还耍小孩子脾气了你!” “就耍!我都背上人命了!还被收了媒印……” 梁玉香捏了捏她的脸颊,“吓死我了,人没事就好。” 正文 第76章 宽容的路高粱声没有收走千禧的媒…… 高粱声没有收走千禧的媒印,却是让她这两个月不要以媒氏的身份行事。 千禧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不知该干嘛了。 在家待着就烦躁,跑集市去狠狠买了几个豆沙酥饼,狠狠安慰自己一番。 又不自觉到了江祈安的宅子,江年说他人不在,好几日未归,也不知人去了哪里。 千禧只能打消了找江祈安理论的念头。 经过苗家的宅子,想进去看看孔从,但没了媒氏的身份,她觉得没脸进去,只好作罢。 兜兜转转又晃到街上,路过一包子铺,热腾腾的蒸屉端开,满是白浓浓的水汽,她吃饱了,没什么欲望,却是看见一旁坐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直勾勾看着那白乎乎的包子。 正是苏丽。 她买下了好几个包子,捧到苏丽面前时,苏丽眸色亮了。 “烫烫烫!快!好烫!”千禧咋呼着。 苏丽本能就接过千禧手里的包子,烫得她在两只手内腾转,“嘶,呼,你有病啊!” 苏丽怨气深重地盯着千禧,千禧被她的气势吓到了,脖颈一缩,“我就是想请你尝尝这家包子,这个是豆沙馅儿,可好吃了……” “不需要你的怜悯。”苏丽道。 千禧叹息,“我还有那功夫怜悯你,我连媒氏都做不成了……” “很好。”苏丽道。 “大姐,你怜悯怜悯我吧,你不知我遭受多大的委屈!”千禧噼里啪啦就将在公堂上的不公吐出来了。 苏丽听着,心里舒坦,手里包子变得更诱人了,肚子咕咕叫出声。 千禧听见了,没有停下,继续说着那些劣民的恶行,不知不觉间,苏丽没忍住,吃起了手里的豆沙包子。 甜度刚刚好,迅速止了饥饿。 两个包子吃完,千禧也说完了,苏丽道,“你看吧,就说男人不是好东西。” 千禧预料到她的话,好笑道,“也有女劣民。” “但大多数都是男人,不是吗?” 千禧坐在街边,一番吐露,现在心思平和不少,“也是,男劣民多,女劣民我听说过的就几个。” “女子如何能被判为劣民?那些男人伤天害理,你见过几个女子做出那种行径。” “不一样的,男女在行恶时表现不同,男人嘛,打砸闹事的浑球多,女人坑蒙拐骗偷盗的多,但都具体都差不多,伤害到别人的才算。” “那我骗了唐琴鸡蛋,算不算劣民?” 千禧回头望着她,思考着摇头,“我觉着你不像骗,你像是……走上了一条绝路。” 苏丽冷冷一笑,不说话。 千禧问她,“你怎么来城里了?” “那些官兵把我房子掀了,那些个无家可归的老妇也四下逃离,不知去了哪里,我们都被逼到坟地去了,还是没人放过我。男人呐……可恨!” 千禧眉头一蹙,住坟地是忌讳的,官兵对于这种事通常睁只眼闭只眼,但是要犯事,官兵会一一追究。 她们是没有户籍的,流落于此,巴着那些流民混点救济粮吃,煽动仇恨,骗几个鸡蛋,够糊口,还能发泄情绪。 但她们若真成事,势力大了,官府必会打击。 得给她们找条活路啊。 千禧拍着苏丽的肩膀,“要不你先去我家住一段时间,等我能以媒氏身份行事了,送你去养济院,你可以照顾小孩子……” 还没说完,千禧便住了嘴。 她带的小孩子会不会开口闭口,“呵!男人!” 千禧脑子里面已经有画面了,“要不找个富贵人家做工,就洗洗衣裳,烧柴火……” 她会不会对着人家的老爷,开口就是,“男人,可恨呐!” 千禧挠头,“那……去丝织坊年龄大了些……让我想想。” “这么难办?左右不过是因为地方都有男人,男人掌着生意,掌着家,瞧不起我们这些女人罢了!” 千禧耳朵都起茧子了,“够了!别提男人了!头都大了!” 苏丽这个性子,是不好做工的,那怎么安顿她呢? 千禧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你改改,不要开口闭口都是男人,不然我真不好给你安排。” “呸!男人就该骂,说两句话还不让了!你就那么怕被男人听到?”苏丽说得理智气壮。 千禧急得想跳脚,“不是啊,你想想你不管干什么事,都要骂男人几句,那很诡异啊!” “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也不用假好心!” “什么叫我假好心,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住处,没饭吃,没人照看,这个年龄,很容易饿死病死的!街上还有混混!” “你说你们岚县怎么怎么好,还不是有那些臭狗屎男人,整日欺辱别人……” “停!不许再提男人两个字!” “你还要为男人辩驳?就是因为这些男人,瞧不起女子,我才没了生路!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千禧摇头,“你都疯魔了!” “呵!你信不信你走对面的店里头去,说你要做工,对面的人立马把你轰出来!他们觉得女人只能生孩子,在床上用!” 千禧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酒楼,跑堂的伙计均为男子,掌柜在门前招揽客人,也是男人。 苏丽这几句话给千禧说烦了,她还就真不服上了,“去就去!你瞧着,我就去做跑堂!” 她一脸横样,“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要是成了,你再也不能将男人二字挂在嘴边!” “好啊!你去,我再加一条,要是有任何一个人对你出言调戏,你的工钱要是不如其他跑堂,就算你输!” “赌就赌!” 千禧气怒之下,根本没去考量那家酒楼的掌柜人品如何,直冲冲就去了,对那掌柜道,“掌柜的,可以来你们酒楼做跑堂吗?” 苏丽就在不远处抱着手看,神色严肃,其实不过是想争口气,她就想证明,男人的可恶。 掌柜一身锦衣,将千禧从上看到下,看她细胳膊细腿儿的,皱起眉头,跑堂可是要传菜的,他不觉得她能端起托盘,还走得稳当。 掌柜捻了捻胡须,嘴角一扯,似是想要嘲笑奚落。 千禧心口一紧,就是勾勾盯着他的嘴,生怕他说出半句奚落。 掌柜开口,“你这个小姑娘,人长得漂……” 说到漂字时,千禧呀地叫出声,“不行就不行!” 她转头就走,及时打断了掌柜的话,掌柜明显被吓着了,愣在原地,缓缓回神后骂了一句,“脑子坏了吧!” 苏丽凑过来,“怎么样?输了吗?” “没有!我不想在那家干!”千禧抬手指向斜对门的一家酒楼,“我去那家!那家酒楼更大!工钱也更多!你敢不敢赌?” 苏丽讥讽的笑,“那你去啊!” 千禧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冲进凤来春酒楼,她还就不信了,一眼锁定了酒楼的掌柜,好声好气地对掌柜道,“掌柜的,您瞧瞧我,可以来你们酒楼做跑堂吗?” 掌柜面露疑色,明显有些懵,“啊?你?” 嗯,没明说男女的事,但说不准下一句会蹦出个什么话,千禧抢先开口,“掌柜,你别瞧我瘦弱,就那菜盘子,端个三四盘不成问题!” “我耳朵也好使,人还机灵,客人若有半点不满,我立马就能知晓!最重要的是我嘴甜,一定哄的客人开心!” 掌柜觉得不妥,酒楼里都是男跑堂,他缓缓摇头,“小姑娘……” “掌柜,你看我这脸是不是长得十分亲和,客人再大的脾气,看了我是个年轻小姑娘,那气焰都能消减三分,有我在,保准进店的客人他如沐春风!” 掌柜听她如此自信,竟有几分相信了,细想,有个嘴甜的小姑娘招揽生意,那多好啊! 掌柜起了兴趣,“嗯,也不是不行!” 苏丽在门边看着,大牙被咬得有些松动。 千禧心喜,又提了几个要求,“老板,我正常做短工,大概能做二十天,你要保证我的工钱和安全。” “什么意思?我们还能欺负你不成?”掌柜不解。 “并非如此,我想要和店里的短工同样的工钱。” 掌柜皱着眉沉思,几文钱比不上一个机灵跑堂的价值,他道,“也行。” 千禧继续道,“你还得保证我的安全,若我遭客人调戏,劝酒,你们不能坐视不理。” 掌柜嘶的一声,“那肯定啊!别说你了,管谁家小姑娘在我酒楼遭调戏,我都要报官的,我可不想被抓去城东挖沟!” 千禧谈完,得意地瞥了一眼苏丽,苏丽嘁的一声。 千禧道,“掌柜可愿意?” 掌柜轻笑,看她那机灵劲儿,胆量肥得哟,恰好是他需要的跑堂,“来吧来吧,工钱日结,做得不好我会赶人的。” “那是当然!” 千禧就这么当上了伙计,正好不能以媒氏身份行事,能赚钱,能打发时间,最重要的是,非得堵上苏丽的嘴! 凤来春是大酒楼,千禧直接从酒楼领了一套衣裳,都是以前短工留下来的衣裳,男子款式,裤腿和袖子很长。 掌柜为难,“你这……还得花钱单独给你改改,从你工钱里扣。” 千禧还什么都没干,就要被扣工钱,她一点也不想,不然苏丽又会拿男女说事。 她笑嘻嘻道,“赵掌柜,我拿回去自己改一下,至于这套衣裳的损耗,这样您看行不行,若是我做得好呢,那就证明女子也是可以做跑堂的,您就留下这套衣裳,便算不上损耗了。” “若是我做得不好,您不满意,我走的那日再从我工钱里扣,您看这样可行吗?” 赵掌柜惊叹她反应之快,也很敢说,也就答应了她的提议。 此时已是晌午,凤来春对新来的短工进行粗略的培训,一个人给了一个包子作为午饭。 千禧兴冲冲跑苏丽面前炫耀。 苏丽没有离开,反倒是坐在酒楼对面的巷子里看着,她想证明的,男人执掌的世间,没有一条对女子宽容的路。 千禧却贱兮兮的,举着个白花花的包子直晃,“瞧瞧,瞧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这包子还不被我赚到了!” “那走着瞧。”苏丽道。 她分了一半包子给苏丽,“好啊,走着瞧就走着瞧。” 正文 第77章 蹚过去临近天黑,凤来春才歇业,…… 临近天黑,凤来春才歇业,千禧经过半日的培训,觉得自己牛坏了。 苏丽还在外面,靠着墙,晒着凉下去的夕阳,满目死寂。 千禧不禁想,若是不跟她争执,就这么放任不管, 她会做什么呢? 或是会在某个地方找同样怨恨的人,抒发情绪,又或是在满是男人的世间,百无聊赖,终此一生。 有人能跟她争,也算是活下去的念想。 她知道苏丽没了去处,拖拉着将苏丽带回了家。 梁玉香说过要帮她,见了人是干劲十足,加了一个菜,热情得难以拒绝。 武长安也知道这个人,饭桌上,苏丽怪异地看着武长安扭曲的脸,一双眼里满是警惕。 武长安回避眼神,尽量不盯着她看,拿了个饼,笑呵呵地道,“今儿月亮好,我去外面吃!” 苏丽一怔,不解其意,是嫌恶,或是不欢迎? 千禧有些不忍,是她忽然带个人回来,也没跟公婆商量,她不想公爹只能背着人吃饭,于是直言相告,“苏大姐,我爹他手脚不方便的,你应该不介意他和我们一个桌子上吃饭吧?他就是担心你不喜欢男人,怕你伤怀。” 苏丽嘴角一抽,她只是讨厌男人,又不是傻子,在这儿她是客,还能把主人赶下桌子? 死寂已久的修养竟然此刻活过来了,“我是客,该我下桌吃。” “爹,你就坐这儿吃吧!苏大姐说她不介意。” 苏丽震惊,她什么时候说不介意了,不过肚子饿了要吃饭,也只能就这样了。 这顿饭氛围十分僵硬,不过千禧乐在其中。 苏丽看着梁玉香一口一口给武长安喂饭,脸都绿了,一口饭能嚼上好几十下,神色惊恐,千禧猜她脚趾都蜷紧了。 不过她面上假装无事,总要习惯不同人的相处方式,不然她真不知该怎么安顿此人。 苏丽这辈子实在过得太惨,余生也不知还有多长,千禧就不忍心放着不管。 饭后,梁玉香忙活着烧水,给苏丽结结实实洗了个澡。 千禧给人送来了香花皂,是铃兰的香味,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好香啊!” 苏丽已然褪去衣衫,十分惊恐,“你出去。” 千禧将香花皂递给她,“你用用,用了可干净。” 她背过身,没有直视的胸上的伤疤,“你右边胸乳上长的东西,会不会不舒服?” 苏丽低头看了一眼,幽暗的烛火下,那身躯显得狰狞,令人恶心。 她想过要不要像从前一样,割掉右边胸乳,但这长的东西不痛,她好像下不去手了。 苏丽道:“不痛,只是觉得很重,有时闷得慌。” “我找大夫问问,你那疙瘩会不会影响寿数,若不会就可以放心了。” “影响寿数也无所谓……” “你真不想过好日子?”千禧打断她的话,“苏大姐,你若抱着这种念头,阴郁霉病是要找上门的,到时候满身病痛,可煎熬了。” “呵!”苏丽不屑,“死了不是更好过嘛?” “那你当初受苦的时候,为什么不想着死?自己割了自己的肉,也要活下来,你那时候选择死,说不准还少受些苦。” “都苦了那么多年,过点好日子吧,哪怕就几天。”千禧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随意。 梁玉香拿着干净衣裳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苏丽的胸乳,吓得浑身往后缩。 苏丽忙掩住身躯,久久不敢抬头。 梁玉香抚着自己的胸口,畸形的震撼让她心绪难以平静,眼眶盈泪,“不好意思,老姐姐,我没见过世面,给吓着了。” 苏丽低着头没有说话。 梁玉香把衣裳放在一旁,说什么也放心不下,又问一句,“老姐姐,我带你去找大夫吧。” 苏丽觉得千禧已经够傻了,这怎么还有一个更傻,“不……不用……” “那怎么行啊!有病就得看大夫!我明天就去问大夫!” 梁玉香对此事强势极了,千禧明白缘由,许是还在为了武双鹤的死耿耿于怀。 那段日子,她拼了命地找大夫,不眠不休,找遍了羡江所有的大夫,还跑去菱州找,最后也没找到能救儿子一命的人。 她忘不了。 千禧想着也好,婆母最磨人,让她们两个慢慢磨。 有点事给她磨,就不会天天想着公爹的寿数,黯然伤神了。 梁玉香连夜给她改好了凤来春的衣裳,千禧信心十足,天一亮就跑到苏丽床边,转了一个圈,“怎样!好看不!” 苏丽竟有些贪念柔软被褥带来的感觉,恹恹地裹在被窝里,“男人穿过的。” “人家洗过的!” “还不是男人穿过的。” 千禧才不跟她争,放下一句狠话,“等会我赚了钱,你就知道了!” 转身去了凤来春,却没想到,那第一盘菜就压垮了她所有的干劲。 一个木质漆器托盘本身就很重,两个大菜,厚实的瓷碗,满是汤水。 她可算知道为什么跑堂的都是男子了,她是真端不动啊! 出菜的厨子狐疑地盯着她,生怕她把碗给摔了,“小姑娘,你行不行啊?” 千禧挤出笑容,“行!当然行!” 一盘一盘端不就行了。 她撤掉一盘,先上了一盘菜,端上桌时,客人满脸不耐烦,“等太久了!” 千禧忙应付,“马上就来,客官先用菜,这个鱼汤要趁热喝才鲜!” 客人也饿了,只好先喝了汤。 一日过去,她觉得两条腿都废了,她力气小,只能多跑两趟,悔不该打这个赌。 歇息时,千禧有些沮丧,伸展着酸软的身子,嘴里忍不住叫唤。一闭上眼啊,满是客人的咒骂。 “菜怎么还不来?” “怎么上的那么慢!” “端不动就不要端了!” 掌柜看得愁眉苦脸,十分担忧她能不能胜任,但是也没捅娄子,便没过多言说,只隐晦地问了一句,“小姑娘,能行不?” 千禧很实在地答,“的确有些不适应,但是掌柜的,我发现了,其实客人不需要好几个菜一起上,他们需要的我们一直上!” “我仔细观察过,菜一道一道上的那桌客人,会更满意!他们看到一道菜,心里就会舒服,浅尝一口后,心思都在那菜的口味上,同时心里还有一点期待,这样便吊足了人胃口!” “我觉得我们所有菜都可以一道一道上。” 掌柜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觉得好笑,“行了,一道一道上也没什么不行,只是你要多跑几趟。” “嗯!那没关系,但掌柜可以观察一下,是不是真如我说的那般!” 掌柜没有骂人,她松了一口气,第一天安全度过,就是太累了,手也抬不起来。 苏丽又在门口看她,今天还带了梁玉香。 苏丽一见她出来,就开始讥诮,“那掌柜看起来很不满意你!” 千禧甩着膀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人家哪里不满意我了!” “和你一起的短工有四人,你们五个人中,他只找你说了话。”苏丽道。 千禧没注意这个细节,思索着道,“嗯,那是因为我是女工。” “对啊,就是因为你是女的,所以他更担心你出错,小瞧你!” “你这话说得……”千禧呵呵笑了,“还真是像你呢!” “我尚且称之为男女之论,男女之论解释万物!” 千禧挽着梁玉香的手,笑话她,“阿娘,她今天是不是在你面前讲了一天的男人?” 梁玉香抿嘴一笑,“是哟,耳朵都起茧子了!非说你爹是个坏人!我跟她争了一天,口水都说干了,你猜怎么着?” 千禧好奇,“怎么着?” “越争我就越觉得,你爹人真好啊,得亏嫁给他了!” 千禧难以想象苏丽都争了什么,给婆母满脸说得幸福洋溢。 苏丽嘁的一声,“满脑子全是男人,没得救。” 千禧道,“你也满脑子全是男人,都差不多的。” 苏丽简直说不过这娘俩,忙转移话题,“那你如何解释那掌柜只留你一人说话?” “就是因为我是女子啊!他没见过女子跑堂,担心嘛!” “那你还说……” “但我不觉得他就一定是瞧不起我,他若真是这样想,为 何不一开始就拒绝呢?” “我觉着女子做工跟男子本就有别,人家只是没有习惯,若我做得好,就会改变他的习惯。” 苏丽十分不服气,“就是因为这种习惯,他会对女人心存芥蒂,会拒之门外不是吗?” “那倒是……”,千禧无法反驳,第一家酒楼便是如此。 “可是,第二家酒楼让我进去了!掌柜的确会质疑我,但他质疑我,我就得顺他心意,不干了吗!” “左右不过有些特殊,这点特殊,一脚就蹚过去了!” 苏丽一怔,脚下停了步子。 千禧和梁玉香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见她傻傻站在原地,“老姐姐,怎么了?” “没事。”苏丽摇头,几步跟上去了,一路没再提过这事。 三个人刚走到巷子口,忽的从街角蹿出几个人影,一脸小混混的吊儿郎当样,叼着根草,流兮兮地道,“哟!这不是千媒氏吗?” 三人顿时挤在了一团。 “哟哟哟!千媒氏啊!让我瞧瞧,多漂亮啊!” “你把我判成劣民行不!你看我像不像劣民?” “像个傻子。”千禧嘟囔道。 三人紧紧缩着,死死拉着彼此的衣裳,一点点往后挪。 她不知这几人要做什么,是来炫耀的吗?还是找不到事干来逗她玩的? 那天刚判完她就想到了,若是媒氏在那场公堂对峙中弱势,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人找媒氏的茬。 这几个人看起来无法无天的,她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冷汗。 都怪江祈安…… 正文 第78章 为公为私?现在街上还有行人经过…… 现在街上还有行人经过,量他们也只是骚扰,不敢动手。 千禧怒斥一声,“走开!不然我喊人了啊!” “喊呗!最好把我判成劣民!” “哪里冒出来的臭男人,滚你娘的!瞧你们那烂不拉几的样,鼻子都歪眼睛上去了,这么大块鼻屎粘在脸上,不觉得恶心吗?也不知拉屎擦没擦!吊都长脸上了,就知道欺负女人!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屁股没长洞,脑子里装的全是屎!臭得熏人!给我滚!” 苏丽一通臭骂,骂得对面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快滚!”苏丽又喝一句。 小混混们身子一抖,皆往后退了几步。 千禧和梁玉香啧啧称奇,纷纷投去赞许的眼神。 梁玉香道,“厉害啊,老姐姐!” 苏丽哼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三人慌忙跑了。 几个小混混走到街角,又觉得气不过,“她就一个老婆娘,我们怕她什么?” “是哦!她说话比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还糙!是女人嘛?” 小混混们越想越不服气,抄着家伙又折返回去,硬是追到了千禧家门前的巷子。 初夏日头长一些,到此刻才天黑。 都见着自己门前点的灯了,那几个小混混将家伙扛在肩上,晃晃悠悠走出来,“刚才谁骂的啊?” “你们再骂两句试试?” “骂你就骂你了!老娘还哄着你不成?”苏丽又口吐狂言了。 千禧害怕了,忙不迭扯着苏丽的袖子,小声道,“他们有家伙……” “来啊!来打我!看我不得把他们鸟儿咬掉!”苏丽挺着个身子站到人面前,已经摆好了揍人的气势。 小混混们被刺激的牙痒痒,高高扬起棍子,“来呀!” 棍子猛然挥下,千禧忙上前抱着苏丽的腰往后拖,嘴里一声尖叫,吓得闭上了眼。 霎时,砰的一声,棍子从耳旁呼过,夏风呼啸。 千禧被吓得闭上眼,一身尖叫,却是那小混混发出惨烈的哀嚎。 千禧睁眼,就瞧着面前公爹那高大的身躯,护在几人面前,威武至极。 小混混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凑近一看,就瞧见武长安那肌肉拉扯的脸,如地狱修罗一般,瞬间吓软了他们的腿,愣在原地,跑也不是,更不敢上前。 武长安见他们还不走,一脚踹飞了其中一人,转过身来又是一脚。 耳旁只听砰砰的声音,伴随着鬼哭狼嚎,小混混们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撒腿就跑,地上还剩两个,连滚带爬的逃。 梁玉香瞬间就缩到了武长安身后,“噢哟!吓死个人!” 武长安今日也格外生气,扶着妻子进屋,一边走边骂,“江祈安他到底行不行?这几个混混都管不住?” “要不我去当县令得了!” “爹那日可是对江祈安赞不绝口呢!”千禧嘀咕一句。 “我赞他个蠢脑袋!这些个杂碎都管不住,有什么本事做县令!” 江祈安坐在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江年给他送来食盒,心疼地劝他,“公子要不歇歇?这都忙了几日了!” 江祈安理都不带理,只吩咐江年,“这几日都不回,千禧家里看得如何?” “派了两人去守着,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千禧姑娘她近来去了凤来春做短工。” 江祈安这时才回头,“她去做短工做什么?缺钱?” “好像不是,她还把那个神婆带回了家,奇怪得很。她昨日还找您来着,你不在,我就打发她走了。” 江祈安眉头微皱,一瞬后,长舒一口气,“罢了。” 吩咐好江年,江祈安马不停蹄又去审问。 被审问的只是那日闹公堂的其中一人,他一抬手,那火红的烙铁便落到了那人身上,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等了许久,那囚犯呼吸才平稳了些。 江祈安拿起烙铁,语气淡淡,“还想来吗?” “不……不……大人饶命……我都招……” “周大顺谁打的?” “我……和几个兄弟……马栋……何七……周二狗……我们打完将人送到了周家门前。” “谁唆使你们动手?” “不知道啊……那天夜里我去东菜市喝酒,有几个兄弟在那埋着头说悄悄话……我凑过去听,就听说周大顺有赚钱的路子……不跟我们讲……我们气不过他一个人发财……就把人打了一顿……” 江祈安又问,“谁唆使你们闹公堂?” “也是在东菜市门前喝酒,我去的时候,我那几个兄弟就已经在说闹公堂的事儿了……” 江祈安放下手中烙铁,掏出了一副画,“那两日,有没有见过此人?” 小混混摇头,“没瞧见……” 江祈安又拿起烙铁,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地开口,“再想想。” 小混混抖如筛糠,“这个人……我……我见过……” “我经常在东菜市喝酒,偶尔也会看见他,他是莲花村的人,常跟徐玠一路,人长得俊,想不注意都难。但是那两日他不在,我们几个兄弟都是熟面孔,周大顺的使用与钱有关,这来钱的路子,我们不会当着一个生人说的……” 江祈安审完,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又朝莲花村徐玠家去。 徐玠住的帐篷,对江祈安的深夜来访,很是不耐烦,灯都懒得点。 江祈安一进去就问,“杨玄刀呢?” “腿长在人家身上,我哪知道!” 江祈安找了根凳子营帐前坐下,就静静等着他。 徐玠睡眼惺忪的,见他不说话,心里毛躁得很,只好乖乖坐到他对面,接受他的盘问,“你要问快问!” “你和杨玄刀不合?”江祈安声音冷眼,眸色晦暗。 徐玠生出些许害怕,若他说与杨玄刀分道扬镳,那江祈安一定会对他动手。 一开始他也想不通,江祈安为什么有那么深的敌意,那天去过千禧家里,他明白了。 只是又有些想不通,徐玠变得不正经了,“杨玄刀跟千禧妹子的男人是不是长得很像?” 没料到他这么说,江祈安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少废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那天你走后,我们就去城里喝酒,喝完了去人家房顶上躺了会儿,就听到千禧妹子的声音,人在巷子里被个渣滓欺负了!多亏我 和玄刀出手相救!” 他拍了拍江祈安的腿,“你要谢谢我们才是!” 江祈安呼吸一窒,凝了半晌,才开始吐息,“然后呢?” “然后就精彩了!我们把千禧妹子送回家吗,你猜怎么着,千妹子她婆母,抱着玄刀就不撒手,非说他是她儿子!还请了我们去家里吃饭,吃的芸豆炖猪蹄儿!她娘哟,可舍不得玄刀,要认他做干儿子,又送腊肉又送鸡蛋,比亲儿子还亲!” 江祈安心头一哽,喉间干涩得说不出话,止不住地吞咽。 以前担心千禧见着杨玄刀,现在武一鸿的父母也见着杨玄刀了,比预料中还要令人费解。 他们一家人对武一鸿的思念,好似已然疯狂,这正常吗? 说武一鸿死了,那是对千禧的诅咒,他会觉得自己怨毒,所以他不愿往最坏处想。 但那两个老人家急着认干儿子是为什么?仅仅因为想儿子,就能错将相貌相似的人当做寄托? 若是往最坏处想,就更奇怪了。 他们又是从哪儿知道武一鸿死了的消息? 他辗转托了五个友人去查,得到的皆是正常服役的消息,千禧每个月都在领军眷的俸钱,连对武一鸿的军饷他都托人查过,没有问题。 到底该怎么证明武一鸿死了呢? 越想越深,江祈安缓缓垂下头。 徐玠看着江祈安这样子,低头丧气的,似是愁得很,就有个人长得像姐姐的丈夫,不至于吧!不该是好事吗? 徐玠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不是喜欢人家千妹子吧?” 江祈安猛地抬起头,这时才回神,他在想什么? 他在拼命想要证明武一鸿死了! 徐玠看他双眼怒色明显,噢的一声,“不会吧!你那么龌龊?” 龌龊? 这个词倒是形容得好啊。 徐玠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大吼大叫起来,都从椅子上蹦起来了,“天老爷!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人家是有夫之妇啊!” “你天天在这儿想这样的龌龊事情,千妹子她知道吗?” “啧啧啧!怪不得你那么讨厌杨玄刀,原来你心思歪啊!” “人家到底是你姐,从小把你养大,喔……喔……原来是这样……”徐玠猛地拍着江祈安的肩膀,“你不会十三四岁就对人家有了非分之想吧?” 江祈安恍然回神,一把捏住了徐玠的手腕,眸光冷冽如冰窟,哪怕是在月光下,都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他咬着牙,压抑着声音,“闭嘴。” “不要妄自揣测。”他声音沉得嘶哑。 徐玠被他周身的气息震慑,自然乖巧了些,“哦。” “刚才的话,你若敢对旁人说起,千禧兴许会没命,她没命,我拿你是问。” “哦。” “特别是杨玄刀!你知道他底细不明,还这样纵容他,徐玠,你要罩着那么多兄弟,真的能容忍这样一个害群之马吗?” 徐玠很是不服这句话,“江祈安,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跟千妹子的男人一样,才处处都觉得人家有阴谋!” “我哪个兄弟不是身世坎坷!身世要不坎坷的,能落草为寇吗?不知底细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杨玄刀也是我兄弟!你若敢动他一下,我就掀翻你的莲花村!大不了都不活了!” 徐玠的态度江祈安早已明了,不然他早就对杨玄刀动手了。 但其中有句话扎扎实实戳到了他的心窝。 徐玠说,他就是嫉妒杨玄刀那张脸,能轻易让千禧还有她的公婆肝肠寸断。 江祈安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他自己都分不清,他的厌恶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正文 第79章 酒楼闹事江祈安心里再烦,面上依…… 江祈安心里再烦,面上依旧冷漠,他淡淡道,“你想多了,杨玄刀若与前朝势力有勾结,谁都救不了他。” “那日你们从千禧家里出来,然后呢?” 徐玠并不想回答,那夜吃完饭,从千禧家出来,他和杨玄刀大吵一架,杨玄刀至今未归。 他极力掩饰道,“也就如往常一样啊,去喝酒……” 江祈安挑眉,“听说他好几天未归了,你们不合?那天晚上闹了?” 徐玠急了,“这这这怎能说不合呢?这很正常,我们都是两大男人,不可能天天腻在一起!” 看他的反应,江祈安了然,继续问道,“你们去哪儿喝酒?” “东菜市,羊肉摊。” “每天去?” “他每天去。” “他那天穿的什么颜色衣裳?” 徐玠:“这我哪儿知道!” “给我仔细想!” 徐玠没法,只能细细回想,“他衣裳又不多,但我记得那夜吃猪蹄时,油溅到他身上,他擦了好一会儿。” “是靛蓝色细布的那件,那件料子最好,我们从人身上扒下来的!” 所有细节对上了,江祈安垂眸,思考得详实。 周大顺那晚在巷子里被徐玠和杨玄刀用瓦片砸了,找到狐朋狗友给他包扎了下,伤得不重,几人又去东菜市喝酒。 东菜市夜间不闭市,有几处酒家摊子会支到半夜,那是一处卖羊肉汤的摊子,鱼龙混杂,混混们常去。 杨玄刀每天去,偏巧那两天没人看见,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周大顺吃完羊肉后,喝了些酒,晕呼呼的,便躺在街边睡了会儿。 此时已是深夜,羊肉摊子又来了一拨人,原先那波人还没走完,两伙人凑一波,其中一人便说起周大顺有来钱路子,引得人愤愤,“他一点都没跟我们说有这来钱路子!是不是兄弟!” 几人气不过,追上去将周大顺打了一顿,赤手空拳。 仵作验尸有三种伤痕,一是头上的瓦片伤,二是周身拳打脚踢的致残伤,三是头颅撞击的致死伤。 头颅撞击的伤与被殴打的时间有时间差,大约是在早晨,日出之前。 而周大顺伤残病体,是在周家门前,被其父母发现的。小混混们说,他们打完人就没管了。 也就是说,在被殴打以后,到天亮以前,有一个人将周大顺拖回周家门口,还给了他头颅重重一击。 周家父母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心疼得想要找人算账,却不知是谁干的。 此时小混混们在东菜市的羊肉摊再次被人煽动,煽动的手法很简单,在劣民聚集的地方,闲聊时随意说上几句,“周大顺估计要被判成劣民了,金玉署的媒氏不干人事!” “我们就活该娶不着媳妇儿?” “周大顺都被打成了这样,干脆去告他们,告赢了说不定要赔钱!” 于是混混们主动找到周家父母,说要为兄弟报仇。 他们将矛头直指千禧,推卸责任,骗取钱财,成全他们所谓的江湖义气,还能为自己劣民的身份讨一口气,一举四得。 而那背后的煽动之人,或是无心,或是有意。 处在新朝旧国交接的时刻,江祈安必须将其判定为故意为之,就是有人故意要让这岚县不安稳,引发民乱,让他江祈安的所有计划落空,让新朝崩塌。 杨玄刀又是谁的棋子呢? 江祈安理了理衣衫,站起身,在徐玠的小院中绕了一圈,指着那脏兮兮的灶,“你要过日子就好好过日子,柴米油盐你是一样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又不会煮饭!要什么柴米油盐!”徐玠嚷嚷道。 “哪个农家汉不会煮饭!下次来这些东西还没有,我就把你当匪给剿了!”江祈安大袖一拂,转身出了小院。 走到门前,他额头一凉,霎时顿住脚步。 下雨了? 他伸手去接,虽没再接到雨点,但他好似听见了水声,巨大无比的水声,大雨倾盆的样子又在脑中复现,如水兽奔袭。 江祈安眸子染上了愁绪,转头对徐玠道,“先不用买柴米油盐了,明天把营帐收了,跟着村民们一起搬到那普济寺,值钱的衣裳腊肉全带走,带不走的算了,别被淹了……” 江祈安冷了一晚上,竟在临走时说出这么一句话。 徐玠感动得想要落泪,一把搭上了江祈安的肩,“走,我送送你!” 江祈安嫌恶地推开,“滚蛋!又不洗澡,岚县全是水,舍不得洗你那身上的二两泥!” 徐玠死皮赖脸又将胳膊搭上去,“我洗了!” “不要你送,快滚!” “天黑路滑,你不好走的!” “滚!” 拉扯着,二人跌进了沟里。 * 千禧依 旧去凤来春上工,几日莽莽撞撞地出错,终是在七日以后渐渐得心应手起来。 苏丽本想每天都来盯着她,可哪知梁玉香才是缠人的主,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让她去看大夫,耳朵像是起了厚厚一层茧子,烦人得很。 苏丽受不了,便提出了条件,“我必须找女大夫!” 梁玉香听她口风松动,那叫一个得意,满城去给她找女大夫。 今日天上乌云滚滚,千禧趁着没到饭点,站在门前看了好一会儿。 一旁的短工道,“哎,又要下雨了。” “嗯,汛期来了。”千禧语气恹恹。 “今年又会冲毁哪里?” “除了西边,哪儿都有可能冲毁!” 每年这个月份,这乌压压的云就像压在了岚县百姓的心里头,因为习惯,所以不算惊慌,却又见过其后果,无论如何也不能安下心。 除了祈求老天爷开眼,只能连日的沉闷焦躁。 千禧都胸闷气短了。 虽然年年如此,但今年是江祈安上任头一年,要是老天不开眼,损失惨重,江祈安的仕途就会落上一个污点。 千禧还在为那日公堂上的判决耿耿于怀,但是此刻,她不想去打扰江祈安,他一定比她想象中还要忙碌。 但求老天开眼…… 午饭时间热闹,一桌客人却猛地砸了碗筷,吵闹声震得周围的人都停了筷子,纷纷上前看热闹。 千禧放下手中托盘,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就听得一个身着富贵的老爷扯着其中一人的衣领,破口大骂,唾沫飞溅。 “这么多货你东家说不要就不要,我卖给谁去?啊?几千两银子的东西,全要烂在你们岚县?” 被揪着的男人声音颤抖,“我们老板说……你这果子不新鲜……” 那华衣老爷一时气怒,揪着男人就往桌上按,抄起一盘菜就往他头上砸去,汤汤水水洒了一地,看热闹的人们往后闪躲。 掌柜忙吩咐伙计上前拉架,这样的吵架是客人的私事,但发生在酒楼,伤了人,没了和气都是很影响生意的。 几个伙计拉扯着男人的胳膊,似是有些费力,怎么也止不住这人的怒气。 千禧虽不知全貌,却能感受到男人为何愤怒,几千两的东西拉来了,人家突然说不要,又是鲜果这种放不得的东西,一路的损耗是怪心疼的。 拉拉扯扯又砸了一桌子的东西,劝又劝不住,周围走了好几桌客人,看得掌柜龇牙咧嘴,心急火燎。 千禧觉得自己拉不住人,本能选择了躲开那飞来的碎瓷片,躲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但看着还是好着急啊,要是打死人了,这生意也做不了。 她大着胆子上前,打架她不在行,劝架和稀泥倒是媒氏的基本技能,她好生道,“这位老爷,您先消消气!你把人打死了,也解决不了这事儿不是吗?” “打死他我出口气也成!”男人愤怒道。 “大哥,可别啊,说不定还会摊上官司呢!” “这货卖不出去,就同归于尽!” 男人已经气得失去理智,怒目猩红,看起来真打算同归于尽。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男人已经把桌子掀翻了,吃饭的客人吓跑了一半,还有一半全在看戏,两方都带着手下,看起来一触即发,掌柜慌乱遣人去找官兵。 千禧也急得很,又真真实实的害怕,不敢上前迎着他的拳头。 “说什么我家果子不好,你们要货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千里迢迢将果子运来,你们怎么能如此不讲信义!” 被打得男人口角流着血,“东家说了,你们那果子快烂了,我们怎么收?” 千禧细细听着他的每一次用词,快烂了…… 这个快字就有问题,难道说还没烂?鲜果怕的是积压。 每年汛期,为了安全,会停止所有江运,难道这样才让下游商家背信弃义? 这只是千禧的猜测,她拿不准,但那拳头又快落到人家脸上了,她只好喊出了声,“老板,可不急,说不准您的果子还有救呢!”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千禧,男人也住了手,“你一个跑堂的懂什么!” “老板,这样你打他这点时间,我们先解决问题,好么?不然过几天,岚县一定会下暴雨,倾盆大雨,到那时,处处烂泥坑,到处都在封路,您那果子就真出不去了!” 男人的拳头缓缓放下,起起伏伏的胸膛好似有缓解。 千禧忙道,“老板,咱楼上有空着的雅间,您要不要先上去,两方开诚布公谈一谈,至少还有赔付。可是您把人杀了,一毛钱也得不到,还得背上人命案子……” “您赚钱也是为了家人吧,进了牢狱,以后一家人都不好过。” 男人听着千禧的话,渐渐冷静下来,直起身理了理衣襟,“楼上,雅间!” “好嘞!明白!”千禧给掌柜使眼色。 掌柜立即会意,砸了那么多东西,可不能让人跑了! 不多时,闹事的两伙人带着一身怒气,径直去了雅间。 正文 第80章 吓哭小孩那名客人这次没有点茶水…… 那名客人这次没有点茶水,估摸着他已经完全不想招待谈生意的人了。 千禧和掌柜在外面盘算,掌柜一脸焦急,“他会赔钱吗?这雅间要不要另外算钱?” “肯定要啊!”千禧想了想那人的穿着,“看起来不像是不给钱的人,掌柜的没听他说嘛,几千两的果子都运到了岚县,人家是有底子在的,刚才应该是气坏了!” “也是。”掌柜想起那桌椅板凳就心疼,他瞅着千禧,“你能应付吗?” 千禧脖颈一缩,表情为难,“掌柜的你能解决吗?” 掌柜更为难,“我瞧着他愿意听你说话,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到点子上了,要不还是你去应付?刚才还有好几桌逃单的!气死我了!” 千禧还在犹豫,掌柜道,“你不是说你嘴甜吗?你去!” 千禧一想,刚才的确是她提的主意,她不去谁去,再者,人总要为当初夸下的海口负责,一咬牙,她应了,“行!但是他们要是动手,你得招呼人进来帮我哦!” “废话!那肯定不能让你出事的。” 千禧在雅间门前深吸好几口气,端着茶水进去了。 彼时,雅间内气氛焦灼,只有七八人深深浅浅的呼吸。 她挤出笑容,迎上前,“老板,尝尝我们凤来春的柑子茶,解腻润嗓……” 没人看她一眼,她硬着头皮道,“喝了茶,平心静气谈一谈,都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嘛!” 老板开口,对那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人道,“这批货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男子回道,“尤老板,这事是我们东家定下的,我真做不了这个决定!” 千禧听完不自觉往后缩着,她看见那尤老板拳头都捏紧了,不会又要打起来吧…… 对面一看就是大老板手下传信的人,做不了决定,被派出来任人发泄怒气,看起来才二十几,怪可怜。 他又做不了决定,怎么谈都没有用,千禧不想再生事端,竟是插了一句嘴,“尤老板,恕我直言,小兄弟也是照东家的命令行事,不如让小兄弟回去问问。” 她转头对小兄弟道,“做生意是要讲信义的,这事传出去,对你们东家的名声也不好,以后谁找你们东家做生意呢?” 小兄弟不答话,面色难看。 尤老板也沉着气息想了许久,久到千禧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就这么僵持下去吗? 千禧受不了这风雨欲来的压迫,想再度开口缓和,尤老板开口了,“得了,你回去问问田老板。” 小兄弟松了一口气,尤老板继续道,“真没想到岚县鼎鼎有名的田家,竟这般担不起责任,小兄弟,你走吧。” 尤老板冷静下来了,这会儿看起来更像个商人。 小兄弟带着他的人撤走了,包间里只剩下尤老板的人。 千禧吐出一口浊气,没打起来就好…… “小姑娘,我瞧你说得头头是 道,想必早知道田家是这德行吧?田家人在当地也是这般蛮横?” 这一屋子只有她是个女的,千禧应道,“田家……我只知道是大商,我不做生意,并不知田家口碑如何。” “罢了,是我识人不明,看走了眼。”尤老板一声叹息。 千禧顺势问道,“尤老板,刚才为您上的菜,还要重新上一遍吗?” 尤老板抬头望着自己带来的人,个个脸色阴沉,他道,“上吧,重新点,来都来了,总得尝尝特色,不然尽吃瘪来了。” 总要安抚人心的。 “好嘞!”千禧热情极了,“那我给您荐上几道菜,前菜就来个桂花藕,茶香鸡汤,清爽去燥……” 无论千禧怎么说,尤老板都提不起兴趣,想必是想着那过期不候的果子发愁。 千禧上菜时,尤老板一声又一声地叹气,怨道,“以后谁来岚县,谁就是蠢!” 千禧知道她不该管,但她见不得人那么愁,“尤老板是什么果子,卖给别人不行吗?” “哎,多着呢,桃儿,芭蕉,脆李,龙眼,都放不了多久,田家是商会,底下管着大量的商户,商会不要,谁家商户也收不了我们这个量,我们若挨家挨户去问,拿得到猴年马月!果子早烂完了!” “但无论如何,尤老板还是要抓紧卖些出去,马上就到汛期了,到处都在封路,江运也停了,你们现在就算想离开岚县,估计也会在路上耽搁好久。” 尤老板点了一壶酒,喝一口便叹一口的气,底下人也愁眉苦脸。 千禧忽然就在想,果子烂了太可惜,那龙眼……是个什么味道? 她道,“田家在岚县虽是商会,管了不少商户,但我们岚县县治安稳,散户很多,特别是在东菜市,南菜市,都是官家直管的集贸之地,不经过商会,卖果子的摊铺三十几家,都是供给平头百姓,只要尤老板卖的便宜,想必那些商户愿意收购的。” 尤老板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千禧,目光灼热,“哟!姑娘,厉害啊!” 千禧被夸得脸热,“还有哦,尤老板可以慢慢先卖容易烂的果子,我跟你讲,咱们岚县每次遭灾,都会有许多百姓迁移,这迁移途中的吃食,都是官府出的钱。除了稀米汤,有时也会买点果子,这是一笔大生意啊!” “真的?”尤老板眼睛都瞪大了,看千禧就像看个宝贝。 千禧点头,“是真的!不过你得去问问,官府每年都会提前购置一点干粮,以备不时之需,但果子这种容易坏的东西不好说。” “往年啊,都是让我们自己捐些吃的,捐的次数多了,难免让人生怨。官府收到的东西也参差不齐,压根不知道怎么分。” 尤老板巴不得千禧再多说一点,“小姑娘怎么懂得那么多?怕不只是个跑堂的吧?” “我现在就是个跑堂的,尤老板是外地人,不了解我们岚县的状况,这些事我们当地人都知道。” 尤老板面上的愁绪没了,笑逐颜开,“人人都有常识,可不是谁都能用常识来解决问题,小姑娘见识不凡啊!” “尤老板真会夸人!”千禧客套一句,心里乐开了花,难道她天赋异禀,异于常人…… “小姑娘成亲了吗?” 千禧一怔,“我都嫁人好多年了!” 尤老板那满心遗憾呐,“可惜了,我有两个儿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好男儿啊!” “那祝尤老板早日觅得媳妇。” “呵呵呵呵!好!” 尤老板跟千禧谈得十分愉快,最后喝得醉醺醺的,才打算要走。 千禧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久了,这会儿被迫说出了口,“尤老板……那个……砸了的碗盘还有桌椅……” “砸了多少?” “三十八两……” “那么贵?你们家碗盘拿金子做的?” 千禧赔笑,“比金子还是差点。” 尤老板叹了一口气,还是支付了三十八两,加上两顿菜钱,要烂的果子,他心都在滴血。 尤老板走到酒楼门口,朝千禧招手,千禧恭谨地跑过去,“尤老板,下次再来!” 尤老板从袖中掏出了一锭银子,“小姑娘,拿着。” 酒楼是可以收赏钱的,但这是千禧收到的第一份赏钱,她迟迟不敢接,眼眶微热。 尤老板催她,“不要啊?” 千禧忙道,“要要要!多谢尤老板!” 千禧捧着这锭银子,心都要跳出来了,嘴角根本压不住,这是一锭十两的银子,银色雪亮,沉甸甸的,她可以三个月不用干活了! 要不不做媒氏了…… 她跑到门前张望一番,很想跟苏丽炫耀,苏丽今日没有,千禧有些失望,想着晚上回去炫耀。 一转头,却是在巷子的阴影处看见了武长安的身影。 这几日公爹都会在家附近接她,怕她又被小混混缠上,今天怎么直接来了酒楼? 公爹刚来岚县时,偶尔也会出去找零工,但外面的都嫌他面貌可怖,久而久之,他也不爱出门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千禧看得出,他在害怕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 千禧有些心疼,公爹没被烧伤时,是远近闻名的大好人,交友甚广,在县衙是资历最老的衙头。现在却只能龟缩于家里,哪怕上街,也只敢缩在阴影处。 武长安的善名甚至传到了岚县,所以娘亲才会同意她嫁。 甚至是听说有别的媒氏给武一鸿说亲,连夜坐船去了羡江,抢在人家前面把这婚事给定了! 娘亲说,“嫁进这户人家,哪怕没有男人,你也能过得很好。” 千禧啧了一声,她娘嘴真毒啊,现在还真没了男人! 世事难料啊…… 千禧下了工,就跑巷子里找武长安,武长安用胳膊肘抱着伞,“我怕下雨就走这儿来接你。” 千禧看武长安那胳膊肘看久了,都生出了亲切感,怪可爱的。 她接过伞,就开始给武长安吹牛,说她今日得了一大锭银子,比做媒氏来钱还快! 武长安还是改不了说教的毛病,“千禧,意外之财可以得,但不能总指望意外之财,踏踏实实最好了!” 千禧就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才故意这般嘚瑟。 “不过……你要喜欢做个跑堂,也无妨,择业呢,最重要的就是你能从其中找到乐趣。但凡做事都是苦的,但若是能在收获时喜悦,那就是最好的业!” 千禧听多了,还得装作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是这样!我觉得跑堂也不错,就是费力气,累得慌,不适合我!” “还是做媒氏的好,动嘴皮子就行!” 武长安很满意她能有这般觉悟,赞叹道,“嗯,很好!” 拐角时,二人聊得认真,一个孩子忽地迎面撞上了武长安。 武长安身子宽,下盘稳当,小孩瞬间被弹回去了。 实在是一瞬间的事,千禧反应过来才去将小孩搀起来,“没事儿吧?” 小孩呜呜的,没有放声大哭,坚强地站起来,却是在抬眼看见武长安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正文 第81章 汛期小孩子哭出声的那一瞬,千禧…… 小孩子哭出声的那一瞬,千禧一颗心揪得疼。 公爹心里会受伤吧…… 她手足无措的哄着孩子,“不哭了不哭了!摔个屁股墩儿而已!没事啊!” 小孩挡着眼睛依旧哭得撕心裂肺,余光瞥着武长安,惊恐的往后退缩。 武长安也慌乱不已,他若蹲下身,孩子会更害 怕的,竟不知该怎么去哄这个孩子。 于是他愣愣站在那处,喉间干涩,“不哭了啊。” 尽管他声音温和,小孩还是害怕,怕到忘记了要逃跑。 千禧生气了,焦躁地吼了一句,“哭什么哭!不准哭了!” 武长安忙劝千禧,“别吼人家!跟个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小孩吚吚呜呜的,嘴里念念有词,“妖怪……鬼……” 千禧鼓着腮帮子呼呼的,眼酸得很,对面小孩也没有做错什么,人家还被吓坏了。 好无力啊…… 武长安呵呵笑了,“走了,哭一会儿就不哭了,不然他以为我要吃他!” 千禧也只好作罢,跟着武长安走了几步,她越想越难受。 公爹是个很好的人,一辈子行善积德,不求多大的善报,但求他不要那般被世人厌弃,磨灭一颗赤子之心。 千禧立马折返回去,逮着那个正欲逃走的孩子,沉声道,“他不是妖怪!” 话音一落,她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忙拍了拍小孩的背,温声开口,“他是我爹。” 她双眸满是认真,郑重其事地对那孩子讲,“乖娃娃,他真的不是妖怪,他是我爹,你看我是不是正常人啊?” 小孩听到问题,本能开始思考,勉勉强强止了哭,搓着眼睛点头,嗫嚅道,“是……” “那我爹也是正常人,对不对?” 小孩又看了一眼武长安,不敢答话。 千禧笑着抚摸他的头顶,“真乖,他不是怪物哦,他是因为救火,才被烧成这个样子的!我爹爹他可厉害,从火场里面救出了好多人,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小孩完完全全忘记了哭,不可置信地盯着武长安,眼泪不自觉涌出来,像个小鸡仔一样的点头。 千禧松了一口气,“所以你在家一定要留心烛火,若是烧起来,很危险的,明白了吗?” 小孩点点头。 千禧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乖娃娃,不害怕,回家去吧。” 小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武长安心里再不是滋味,也该释然的。 他觉得自己该释然,但还是会因为旁人躲闪的眼光心头酸楚。 到底要怎样才能释然? 武长安没能找到解法。 * 下雨了。 瓢泼大雨,像是捅漏了天。 捡到江祈安那年,就是这么大的雨,十年一遇的大雨。 明明天亮了,院子还是黑压压一片,像是永不得见天日那般,压的人喘不过气。 千禧家的院子被水淹了,没过脚踝,千禧把院墙下的砖扒开,水哗哗就淌出。 一出门,满脚都是狂放的流水,嚣张,倨傲,像是要吞没这个小城。 城里面本就处于西边,地势略高,水过一会儿就会流走,不会淹得太多。 但城外东郊莲花村就说不准了,也不知道江祈安有没有将人转移。还有江祈安跟她提过转移的事,不然她能急死。 梁玉香都不敢出门,劝千禧,“要不不去酒楼了?说不准今天都没人去!” 千禧披上了蓑衣,捞起裤腿,“不行的,要是都不去,那掌柜的一个人怎么开张,我去瞧瞧,要是没开张,我就回来!” 梁玉香劝不住千禧,转头又去劝武长安,“你身上在溃烂,你去淋什么雨啊!” 武长安背影比千禧还要坚决,“我放心不下,去东边看看!” 梁玉香硬是一个也没劝住,不劝了,干脆在家烙饼子吃。 苏丽很是惊讶,“他们……是不是脑子坏了?” 梁玉香瞬间释怀,叽里呱啦数落着二人,“那可不是嘛!年年劝,年年都这样,爱凑热闹得很!” “有必要嘛?” 梁玉香想了一瞬,吐出一个字,“有!” “当今县令知道吧?那就是咱家千禧去河里捞上来的!”梁玉香一脸骄傲,“要是没有咱千禧,那小子命都没了!” “武长安也爱凑热闹,在羡江,被他捞起来的人不计其数!那是年年都有送米送油的,有些年生,我们家里东西可多,吃都吃不完!” “也有人不会报答,甚至还会害你。”苏丽冷冷道。 “嗨!多了去了,管那些人做什么,反正我家米油不愁!天天想着那些破事,闹心的。” “你倒是真想得开。” 梁玉香忽的凑近苏丽,神秘兮兮地道,“老姐姐,你觉不觉着我家男人刚才披着斗笠,说他放心不下的那模样啊,啧,太妙了!” 苏丽想吐。 * 江祈安的宅子附近,就是许多乾的新宅子。 许多乾一觉醒来,破口大骂,“谁拿竿儿给天捅了啊?” 他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雨,见鬼了!要命了! 还好听了江祈安的话,把人给转移到寺庙里,不然他才是那个捅了天的人。 外孙女摇摇晃晃朝许多乾扑过来,许多乾一把抱住。 许家三个女儿都在,见父亲衣衫齐整,一旁是蓑衣和斗笠,担忧道,“爹,你要去?” “那不是废话,不然来这鬼地方作甚,光淋雨啊!” “会不会被冲走?” “不会!你们就在家待着。” 许多乾虽是满头白发,背影却是精神矍铄,锐气十足,“我就要去会会这头水兽!弄死它!” * 江祈安在衙内坐着,不断有人来报,每个进来的人,都会淌出一大滩水,洒扫的仆役怎么擦也擦不干,累得气喘吁吁。 “县令大人,舟山村那大塘子被淹了,人提前转移了,但房子都被冲毁了!” 江祈安冷静地嗯了一声,“房子救不了,沿着河边巡查,看有没有人被冲走。” “县令大人,莲花村那渠可以引流,至少那片地的最深的水洼只到脚踝,只是他们挖的地基被水泡了,估计又得重挖!” “嗯,村民如何?” “普济寺太小了,屋里住不下,全在外面淋雨呢!” 江祈安眼帘低垂,“孙大人,粮食备好,住处我去解决。” 孙秀应道:“是,果子要不要买?有个果商忽然说卖果子我们。” “你管钱,你拿主意,安抚民心为重。” 禀报的人络绎不绝,又有人报,“县令大人,有几个小混混,趁着大雨,在城里头闹事,把人家店给砸了抢东西!” 江祈安坐直身子,“让他们闹去!” 禀报的人很是不解,“这……真让他们闹?” “闹!真闹!不要让他们闹金银当铺还有医馆,组三人以上闹的,带走,往重了处置,两人以下的不闹出人命就行。” 下面的人还是不解,但江祈安给出的指示十分明确,可以执行,他只好应下。 县衙大部分的官,都是老人了,头一回跟这个年轻的县令共事,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简直冷静的可怕,或者说,显得冷漠。 以往下这么大的雨,一定会死不少人,十二年前的大雨,那是这群为官之人有记忆以来,最可怕的一年,有名有姓的,便死了两千人以上。 目前为止,还没听说死亡的消息,但所有人的心都是吊着的,悬而不决,令人惶惶。 江祈安坐在这里听了半日,没有听到大批人死亡的消息,这时才呼出一口浊气。 与其说他冷漠,不如说他在紧张。 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如何能不害怕。 所以,怎么施救,怎么疏散,怎么安置,早在他脑子中演练过千百次。 一刻也不曾松懈。 处理完密集的汇报,已是晌午后,他和手底下的官儿都没来得及吃饭。 天色阴沉,根本看不出来日头走到什么地方。雨势一点也不见小,他看着这倾盆大雨,忽的有些眩晕。 身子止不住地朝门边倾倒,他想伸手去抓,手脚也像是被绑住了一般,使不出一点力气。 恍恍惚惚间,他只觉得胸腹被一双纤细的手托住,他被一个娇小的身躯承托着。 鼻腔间,是雨水的味道,混杂着铃兰香味的香花皂。 江祈安记得,在她身上闻过。 他猛然回神,使 劲晃了晃脑袋,忽然清醒过来。 “你怎么来这儿?” 明明是担忧紧张,开口便成了质问语气。 把千禧给气着了,上次的事还没找他算账就罢了,他这语气好像不欢迎她一样,她将手里的食盒往他怀里一塞,“好心给你送饭!你就这样待我?” 她知道的,他一定忙得记不住吃饭,才从凤来春给他送来。 江祈安目光还凝在那食盒上,一抬头,人已经走出了足足两步,滴着水的发丝一甩,像是抽了他了一巴掌似的。 江祈安一把将人拽住,“等等……” 千禧生气了,牛都拉不住,手腕在江祈安掌中扭出了花儿,“我走了!你不欢迎我就算了!” “我我我……我没有!”江祈安无比惊慌,他什么时候不欢迎了。 于是那手抓得更紧,千禧手腕扭得更厉害。 江祈安看着此处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拽着人,几步进了内间,专供他休息的地方。 进了房间,千禧才骂人,“你放手!捏疼我了!” 江祈安将食盒一放,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动分毫,他回头,静静凝着她。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额头鬓角,一身靛蓝男衫,陈旧却洗得干净,衬得她面容如冷月凝脂,那双眼的黑与白格外分明,清澈透亮,眸中满是带着娇嗔的倔强。 还有那一张檀口,圆润丰盈,在雨水浸润下,特别的艳红。 江祈安眸色晦暗,喉结滚动,竟有分不清是食欲还是情欲。 千禧见他实在盯得太久了,头皮发麻,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龇牙咧嘴,“你怎么还不放手呀!好痛……” 江祈安也不知为什么,手好像不听使唤了,怎么也不愿放开。 视线竟止不住向下,扫过她得细腻雪白的颈项,呼吸渐重。 正文 第82章 轻轻抱她江祈安猛然意识到了自己…… 江祈安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目光冒犯,忽的松开手,回避目光,开口时气息变得凌乱,“下这么大雨,就在家待着不好么?” 他声音有些压抑,千禧有时能若有似无地感知他的情绪,这人就是别扭的,嘴一点都不甜。 习惯了。 她还就想治治这张嘴。 “你嫌我?不想见我,我就走了!”千禧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起身作势就要走。 江祈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扯了回来,“换身衣裳再走。” 千禧没想到他还在赶她走,登时就生气,眉头一皱,轻嗔薄怒,“江祈安,你有没有良心,我生怕你忙得顾不上吃饭,冒着这么大的雨,给你送吃的来,你就巴巴赶我走!” 她别过头去,小声怨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来了……” 江祈安紧绷的心又扯紧了几分,有些关心他承受不住,得到得越多,他就越不想让她离开,在开口的边缘,便成了冷硬的驱赶。 可他还是不想让她不开心,只哑声道,“我没赶你,我……有些忙,你先把衣裳换了,会染风寒。” “这里又没我的衣裳。”千禧顺着台阶就下了,她知道他忙,才将简单的餐食抱了一路,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凉了,但最终,还是要看着他吃进肚子里才安心。 “穿我的。” 千禧推拒,“不用了,你吃完我就走了,反正路上还得淋湿。” “能暖一会儿是一会儿。”江祈安语气坚决。 千禧见他固执,也没法子,轻叹一声,“那好,你吃了我才换。” 江祈安松了一口气,起先不觉得饿,到了此刻,紧绷的胃松懈下来,竟觉着有一丝痛意。 岚县有无家可归的流民数千,周边乡里八处,还有山里难以号召的山民无数,要统一调度撤离,实乃难事,直到今日大雨,仍是整颗心高悬,惶惶无终。 江祈安给千禧找来衣裳,千禧便转到屏风后去换下。 食盒还是热乎的,伸手探上去,从指尖暖过周身,连带着整个屋子暖起来了。 屋外嘈杂喧闹,屏风后却传来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声响,清晰入耳,似乎还能听见湿哒哒的衣裳重重落了地。 屏风是上好的云纱,他若回头,想是能看见的。 江祈安却坐着没动,直愣愣坐在那处,眉目轻敛。 她刚出现在县衙时,他就瞧见了,一身小厮装扮,宽大裤腿卷得很高,显得那一双洁白的小腿纤细非常,上衣湿漉漉的黏在身上,腰身尽显。 江祈安深吸一口气。 千禧将宽大长衫拢在身上,暖意袭来,周身的鸡皮疙瘩骤然消退,舒服得她想在衣料上轻蹭。 鼻尖擦过微微粗粝的布料,熟悉的气味变了,是柑橘和松枝的香气。 他什么时候喜欢这个味道了? 有一瞬的陌生感,想去问问他因何变化。 千禧把裤腿卷得很高,仍旧有些长,裤腰带勒了好几圈,“我刚才在县衙门口,听他们说,如今这个县令不得了啊,小小年纪,临危不乱,调度有序,沉着冷静。” 江祈安回神,这才打开食盒,鸡汤的香味扑鼻而来,“呵,是么?” 千禧听出了他语气里带着自嘲的零星落寞,哒哒哒地就跑出去了。 江祈安还未回头看,她忽然擦着他的肩头凑过来,她散了头发,发尾湿漉漉滴着水,滴到了他的手背上。 江祈安的身子不禁微微闪躲,偏过头,只见她明眸善睐,笑意盈盈,“我就知道你害怕,但你提前做足了准备,该问心无愧的。” 江祈安怔愣。 一颗心被轻抚又被攥紧,一弛又一紧。 弛是因为她的善解人意,她懂他的恐惧,懂他那么多年来落下大雨时的焦躁不安。 他远没有外人看见的那般冷静,在无人的角落他会坐立难安,会焦虑得吃不下饭。 而那紧绷的感觉,却是因为她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她半点。 她不知道她的关怀是一种致命的撩拨吗? 每次见她,她都将那颗心撩得高高飘起,却不给他落地的台阶。 以至于此刻,他几近窒息。 他笑不出来,只生硬地答,“也还好,该做的我都做了,听天由命。” 千禧见他一双墨眉紧紧皱着,沉重压抑,顿时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他该是不愿以脆弱示人,她如此直白地戳穿,让人跌了面子。 她开口找补,“就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前那么多任县令都没做到……” 话未说完,一块干燥的布巾搭到了脑袋上,遮蔽了原本就不明亮的光线。 千禧还没来得及骂人,那一双手掌便隔着布巾就在她发丝上揉搓起来,“不擦干会染病气。” 他的声音很低哑,带着若有似无的哽咽,千禧想从那晃动的间隙中瞧清他的面容,却是屡屡被发丝遮挡,只能窥见他紧抿的唇,流畅利落地下颌骨,还有他不断滚动的喉结和深重的呼吸。 他擦头发的动作变慢了,却是愈发的重,一下一下,能感受到他修长手指的颤抖。 千禧猛地往后一躲,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布巾,自己擦拭起了头发,“快吃,你不是忙么!” 她坐到了江祈安斜对面,心仍旧砰砰跳着,好似……触犯了什么。 千禧的眼神躲闪意味明显至极,极其抗拒的态度,江祈安猝然燃起情绪戛然而止,没有着落,只好借吃饭掩饰慌张。 一顿饭,没尝着味道。 甫一放下筷子,千禧就忙慌收走了他的碗筷,提着就想走,“我走了,你忙。” “嗯。”江祈安低着 头应她。 千禧转身离开,走到门前抬手开门时被江祈安唤住,“千禧。” 千禧转头,他已然走到身前,凑近了看,他身姿颀长,窗边照来的阴影将她牢牢罩住,面色紧绷严肃,竟有一丝压迫。 她僵硬笑笑,“什么事?” 话音一落,他忽然弯下了腰,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面颊贴上了披散的湿发,柑橘松枝的气味袭来,千禧浑身一个激灵,紧紧缩着脖颈。 不过片刻之间,她心里闪过一万个想法。 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 感谢?亲人的亲昵?弟弟对姐姐的撒娇?还是伤神疲累? 又或是……冒犯的试探。 不管是如何,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样的行为都不该有,哪怕是亲如姐弟,她已然嫁人了。若是情急也就算了,今日如此平静,怎能有这般越界的动作? 千禧猛地往后撤一步,抬眸时,正对上他深得无底的漆黑眼眸。 似是想要,渴望,还带着哀求。 千禧心头一颤,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双眼,一巴掌便呼了过去。 很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屋里,不断于耳边回响。 她不敢去问江祈安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更不敢去看他的脸,便落荒而逃。 门一开,她踏着雨水慌乱离开。 潮湿的冷意乍然涌入房间,从廊下飘入细密的雨丝,江祈安立在门边,被风卷着从脸颊刮过,发丝微微扬起。 他面无表情,神情淡淡。 静静看着她着宽大的衣裳离开院子后,他才缓缓抬手,抚着刚被打过的地方,微热。 心里闷闷的,开始后知后觉地痛。 他只是想借她的肩头靠上一靠,借着她点点暖意平息些许躁动。 他已经不想去究为何会做出这般出格的动作了,毕竟这样的亲密,他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冲动,也并非临时起意。 只是今日做了,他便再也无法面对她。 他不知武火采炼文火慢炖哪一个来得舒坦,身体早已逾越他的意图,代替他做出了决定。 他甚至执拗得不愿去好生道歉,恳求原谅。 像六年前那般决绝一点,便能断得彻彻底底,在她不知道的角落疯狂,也好过她屡次的撩拨,又隔着咫尺空气难以靠近的好。 江祈安凝神许久,胸间起伏渐渐平息后,自嘲一笑。 仍旧是幼稚负气的他,就这样便好。 至少今日轻轻抱过她,仍能想起她发丝的味道…… * 夜幕降临,雨仍旧不肯歇息。 凤来春也没有生意,早早关门。 回到家时,武长安也到了家,说着今日的见闻。 “我去江边看了,那洪水势头可猛,估计还得闹上几日。江祈安还是做得好,沿路都有人搜救,今年应该不会死那么多人,但是还有好多人住在山里,听说垮塌了好几处,舟山最严重。” “江祈安不就是舟山人吗?那里都不让住人了,为什么还有人在山里?” 武长安问千禧,千禧却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压根没听到武长安的话。 武长安望向梁玉香,梁玉香也觉得奇怪,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回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二人眼神好一番交流。 苏丽也觉得奇了怪了,不禁嘲笑,“今天怎的不跟我嚼了?觉得你说的话不在理儿了?” 千禧猛地回神,一脸懵,“啊?怎么了?” 武长安掩下了多问一句的心思,毕竟小姑娘有些愁绪实属正常,晚些时候让梁玉香问问,他又将方才的话问了一遍,“江祈安不是舟山人吗?他怎么不把舟山的人打发走?” 江祈安三个字让千禧呼吸一紧,头发根都警觉起来,她支支吾吾道,“谁……谁知道呢!他要管的地盘那么多,许是那处的乡官玩忽职守……” 武长安和梁玉香都觉得很怪,千禧说话一般都先说好话,且在金玉署做事,常与当官的打交道,说人渎职这话太重,她算是很谨慎的姑娘了,怎么先下了如此判定? 千禧说完觉得这话不妥,又开始找补,“嗯……呃……可能是因为舟山那边的人穷,交不起地税,哪怕冒着危险,也想去山里躲着,拿命去赌老天爷会不会开恩……” “嗯……就是想着万一呢……” 心不在焉,语无伦次。 千禧完全提不起精神,一想到江祈安忽然凑近时的呼吸,她就心绪难宁。 躺在床上,外面哗哗地下着雨,永无止歇。 以后怎么面对江祈安呢? 她已经没几个亲人了,她不想失去这个弟弟。 一点也不想…… 正文 第83章 为什么要抱他梁玉香轻手轻脚来到…… 梁玉香轻手轻脚来到床边,见人捂在被窝里,轻轻拍着高高拱起的被褥,“怎么了,跟娘说说?” 千禧想装睡,却没法对婆母置之不理,只得应道,“阿娘,我没事,有些累。” “可别累着,在凤来春也是做短工,做不下去就不做。” 千禧坐起身,猛然瞧见苏丽跟在后头,立马变了说辞,“我在凤来春可做得好着呢,掌柜还想留我呢!” “我只是……很想武大哥……” 虽是搪塞,但理由是真。 怎么会不想呢,只是不敢说罢了。 千禧眼睛一酸,“那年我才嫁给武大哥,想娘亲了,他就送我回岚县,遇上大雨,没有船,路上全是泥,他背着我走回来的,衣裳脱光了罩我头上,我浑身都没湿,他就剩一条裤衩是干的。” “还非说要做给我娘看,不能让我娘瞧见他苛待了我,……”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后面一句话,千禧故意说给梁玉香听的。 梁玉香也红了眼,呵呵笑着,“一鸿就这样,爱逞强,会回来的了,等他回来,你俩生个大胖孙,真好啊……” 梁玉香显然有些说不下去。 苏丽对二人的温情嗤之以鼻,“没出息,尽想男人!” 梁玉香驳她一句,“就想,我儿子那么好,就该想!” “就是!”千禧附和。 几人吵吵闹闹,笑着把这事揭过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翌日。 雨势渐缓。 也仅仅只是小了一些,坊市许多商铺仍无法正常开张。 千禧去凤来春的路上,不断听人议论,“舟山那儿又死了几十个人,山哗啦啦地垮下来,逃都逃不了,吓人哟……” 个个都在说这样的话,千禧心头沉闷,笃定江祈安彻夜未眠。 但她已经不想主动送上关心了。 昨夜她睡不着,思量许久,昨日江祈安的动作说亲昵,也算不上太过放肆。 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一场大雨,江祈安学堂归来,她冒雨去渡口接他,他整个人很沉闷,一言不发。 虽然带了伞,两个人还是湿了全身,热水沐浴后,才发现好几间房在漏雨,不得已,千禧让他在自己房间凑活一晚。 两人挤在小榻上静静看着大雨倾泻,千禧问他,“是不是想爹娘了?” 江祈安答,“……些许。” “那是不是害怕下雨?” 江祈安没有答话。 千禧给他擦干了头发,不断安慰着他,“没事啦,我家不会被冲垮的,就算大水来了,我们不也早就想好逃跑路线了嘛!” “房子嘛,就不要了,只要我们人活着,我就能再给你盖上一间房,跟着我,永远都不让你没有家。” 千禧说完,见江祈安神色紧绷,一双眼渐渐泛起水雾,在忽闪的灯火下,眼眶泛红,看起来要碎了。 她心疼,凑过去轻轻抱住他,不断轻拍他的背,“真没事了,有什么好怕的。” 江祈安没有回答,只是在重重的呼吸后,吐出几个字,“可是……你要嫁人了……” “我跟武大哥说了,你就是我亲弟弟,他不敢不认的!” 江祈安一声轻笑。 千禧这时才想起,那是一声嗤笑。 走在路上她猛地一拍脑门,当时怎么就去抱了他呢? 嗯…… 当时她只觉得他是个弟弟 ,嗓音还在变,个子也不算高,还没长成个大小伙子,她就抱上去了。 以如今的眼光来看,男娃娃十三四岁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难道江祈安那时候就生出了这样的心思,她还去抱人家。 简直是在作孽啊! 她真无颜去面对江祈安了,反正两人也绝无可能,倒不如趁此机会断了,免得让人徒增惦念。 既是下定了决心,千禧将江祈安从脑子里强制驱逐。 忙碌起来,就没心思去想。 凤来春今日有几桌客人,但短工长工却没来几个,她忙得脚不沾地。 掌柜也不让她歇着,只道,三倍工钱! 能赚钱她巴不得,欣然应下。 二楼来了一桌客人,男女皆有,个个气度不凡,金丝滚边绸缎长衫,随行仆役撑着曲柄伞,照料仔细,派头十足。 掌柜让千禧去招呼,千禧也没见过派头那么大的人物,心里头退缩,“我……我不敢。” “千禧丫头,我瞧出来了,你对付那些外地人,很是有一套,这几个就是外地来的,你定能有招儿!”掌柜说得十分笃定,“这群人瞧起来富贵,若是得了赏钱,那可都归你啊!” 千禧可经不住夸,一听说还有赏钱诱惑,态度立马就变了,“对!我嘴甜,我不去谁去!” 说着,就端着一盘零嘴和清茶上了楼,恭谨将小食端上桌,亲和地问,“客官可以先尝尝我们凤来春小食,都是当地特色。今日大雨,咱们赠客官一锅藕汤,可以去去潮气,藕汤即刻就来,吃上了,咱再慢慢点菜。” 这一桌子人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气度威严,让千禧有些胆怯。 为首的妇人下巴方正,体格略宽,周身气息浑厚,气魄非凡,她微微勾起唇角,礼貌问道,“那你说说,你们这儿都有些什么?” 千禧扫了一眼桌上的人,都是中年人,身着华贵却不招摇,便向他们介绍昂贵的滋补菜色,“八珍合欢汤是咱们酒楼的特色菜,一般辅以口感清淡的龙井虾仁还有醉鱼……” 千禧一口气念了好几道菜,静静等着客人答复。 妇人只道,“可,先上这些。” 点完菜后,又给一桌客人上藕汤,便听那妇人道,“你们这岚县,年年都这般下雨?” 屋里没有别人,这话明显是冲千禧问的,她忙答道,“今年会大些,但几乎每年都会下一场,一般三五天后会放晴,客官还是要备好雨具的好。” 妇人端起汤碗尝了一口,一声轻笑,“味道还行。”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千禧总觉得这声笑带着讥讽嘲笑意味,她没过多言语。 又听那妇人道,“我还当是个什么神仙宝地,年年大水,如何能富有。” 话音一落,周围人呵呵笑起来,有人附和,“大姐说得是啊,不如咱们青州。” 千禧这下明白这群人的威严从何处而来了,是他们身上透露出的蔑视与傲慢。 青州人在岚县的风评总是如此,以前常听人说起他们拿鼻孔瞧人,千禧还不信,现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他们是客人,该怎么服侍便怎么服侍,“客官青州来的,我听说青州可富有,那船都是镶金边的。” 桌上几人明显被这话取悦到了,面上微微带笑,有人应了千禧的话,“不至于不至于,但咱护国公的船倒是真镶了金边!” 护国公? 千禧面上依旧笑得恭敬,却是被这个称呼吓到。 新朝梁国没听说封过护国公,那护国公只能是前朝封的。 江祈安和公爹闲谈时说过青州局势不稳,以前没有实感,如今却是真切感受到了青州人对梁国的态度,充满了鄙夷与不敬。 岚县如今仍有人赞颂前朝的好,但江祈安是当今梁国皇帝钦点的状元,立场不言而喻。 管它呢!她就一个小老百姓,也左右不了什么,只是说话做事得注意些,不能触犯禁忌。 她应道,“那可真是富庶,我都没见过几块金子。” “呵呵呵!岚县这么穷啊?”一男人愉悦开口,“我那夫人还说来游玩,闹着要看那荷花祭,一来就遇上这么大的雨,走也走不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 “客人是来游玩的?”千禧问道。 “可不是嘛,这鬼天气糟心!白来了!” “不算白来的!”千禧语气忽然雀跃起来,“三五天绝对放晴,岚县游玩的地方可多了!” “那你说说怎么个玩儿法?” “若是客人能待上一个半月,就能赶上八月底的荷花祭,若是时间短,五日放晴后,江运未恢复,可以去马儿洲,那处的荷花开了,周遭是两个繁华镇子,那兰英戏客人听过没,就是从那处发源,名伶齐著英就在那儿站台子!” “看完戏,赏完荷花,在马儿洲的富马山下,有一个奇特的洞窟,洞窟里满是各色水晶,矿工采了在路边售卖,品相好的水晶常能卖出高价。” “马儿洲的菜色也好吃,最著名的就是茶香鸡,每一口鸡肉都能做到茶香四溢,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马儿洲玩上三日,城西便能通路了,马车也好,船也行,往东走,有一座仙山可领略雾气缭绕的仙境,不管外面如何炎热,那仙山里永远舒适,说来也怪,冬天那山里也不冷,客人不妨去爬爬山,不可谓不神奇。” “爬完山,在半山腰有一处观景台,可观赏到岚县的三江汇流,能俯瞰半个岚县,尤其壮观……” 千禧一口气说了很多,将岚县如何游玩,说了个精光,哪处玩几天,哪里又有别致的人文景观,是坐船还是行马车,到了哪处吃什么,细致入微。 一桌人都听愣了神,上菜也没反应。 为首的夫人眼眸越听越亮,直到千禧说完,她啧啧称奇,“小丫头年纪不大,见识不少。” 千禧羞赧笑了,“我从小就在岚县长大。” “那你对岚县了如指掌?” 可不嘛,她是个媒氏,归她负责的街巷每户人家有几口人,那些人有什么糗事她都得清楚。 千禧心里头得意,却是谦虚开口,“不敢当,略有了解。” 妇人呵呵笑了,目露赞许,对下人挥挥手,下人立马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双手托到了千禧面前。 千禧骤时一愣,看了眼那妇人,妇人朝她挑眉,她才明白那是赏钱。 赏一锭银子就已经不得了,一块金饼实在夸张了些,她有些不敢接。 “给你你就拿着,你如此见识,没见过几块金子怎么行。”妇人道。 千禧战战兢兢接了那金饼,虽然也算不得重,就是觉得沉,她是真没见过多少金子啊! 她还在望着那金子难以回神,妇人又开了口,“得了,小丫头,待会回家再美去吧,你先去楼下,帮我接一个人。” 千禧忙收好那块金饼,“客人想要接谁?” “一俊朗青年。” 正文 第84章 青州来的人千禧来到楼下等着他们…… 千禧来到楼下等着他们所说的客人。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说是个俊朗的男人,奇奇怪怪,名字都不告诉,她倒要瞧瞧有多俊朗! 大雨滂沱,乌云压顶,零星行人匆忙避雨。 千禧左右张望,须臾,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高个子男人从巷子里走出。 那身形,与身披蓑衣的武一鸿如出一辙。 千禧呼吸一窒。 转念一想,又怎么可能是武一鸿,只能是杨玄刀。 千禧叹息,见着人大步朝酒楼而来,目的性很强,难道楼上客人要见的人是他? 俊朗是俊朗的,武一鸿那么俊,他也算俊吧…… 直到杨玄刀走到她面前,斜睨她一眼,八九不离十了。 他一个山匪,是青州富贵人家的客人? 怪不得总斜眼瞪人,千禧确认了,就是他,趾高气昂的青州人! 杨玄刀摘下斗笠,解下淌水的蓑衣,狐疑地看了千禧一眼,手里的蓑衣斗笠僵在半空中。 千禧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个跑堂的,人家是客,忙伸手接过,赔笑道,“客人是应邀前来?” 杨玄刀余光瞥见那蓑衣上的水滴落在她鞋上,微微皱眉,轻嗯了一声。 千禧将雨具放好后,小跑着引人上楼,“客人这边请,楼上的客等您好一会儿了。” 杨玄刀淡漠跟上去。 将人引进屋里后,此前说笑的氛围骤然沉寂,所有人都端起姿态,皮笑肉不笑,目光相迎。 安排好座次,上完了菜,为首的妇人道,“小丫头,你先出去,若不唤你,没必要进来。” 千禧恭谨退出了房间。 酒楼人少,她就在门口晃悠,以便被唤之时能立马回应。 雅间内。 一时无话。 良久为首的妇人才开口,笑容客套,“玄昭,让你流落此处,苦了你,是母亲没能护好你。” 杨玄刀面容冷硬极了,几乎不为所动。 空气又凝滞了。 他忽的起身,走到门边,让在座的人顿时心头一紧。 推开门,就瞧见偷偷摸摸的千禧,杨玄刀冷声道,“别偷听。” 千禧的确好奇,也怕人唤她听不到,就凑近了门边,试图听个什么,但房间能隔音,不大声说,她一个字也听不见。 这会儿被人抓个正着,她一瞬慌张,“我我没偷听……” “走远些,不唤你别上二楼来。”杨玄刀这话说得严肃,全然是警告。 他话里的压迫,让千禧警觉,或许真不该偷听,有权或是富贵人家的闲话最不能听了,要是知晓了什么秘密,说不准就会被灭口。 她朝杨玄刀点头,“噢……那我下去了,有事你们大声唤我就是。” 杨玄刀瞧她眸光迷蒙,竟有些许胆怯犹疑,不禁多看了两眼,微微点头,静静看着她下了一楼,中途还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杨玄刀关了门,落座,开门见山,“夫人不必说客套话,我一个外室子,实没那个脸唤你母亲。” “玄昭,你这话生分了,你本就是护国公府的血脉,而我是正经国公夫人,你唤我母亲也是礼制,你若不想唤,也无妨,你这血脉我们国公府还是得认,我也不会苛待了你。” 潘雪聆一边沉稳说着话,一边示意手下人给杨玄刀倒酒。 “夫人想要我做什么?”杨玄刀冷漠地问。 “你大哥病逝已有两年,我就你大哥一个孩子,膝下无子,总归寂寞。” “玄昭,你已然二十有四,很多道理你应该明白,我也不拐弯抹角,你若愿意跟我回国公府,认我做母亲,这世子之位,或许能与你三弟争一争。” 杨玄刀一声冷笑,“前朝的国公世子我争来做什么?伸着脖子让梁帝砍吗?” “话可不能那么说,你在外流浪多年,不知青州局势,也不怪你。” 潘雪聆扬高了眉毛,满是高傲之态。 “梁帝若真有本事,能由着我们前朝护国公府存在吗?他就是兜里没有几个子儿,打不动了,才委曲求全。” “青灵二州,沃野千里,荣华富庶,兵粮皆足,前朝遗老皆聚于此,我们只需做足了准备,待时机成熟之时,梁帝的春秋大梦就结束了。” 管她说得天花乱坠,杨玄刀一个字也不想信。 他哂笑着开口,“做足什么准备?时机何时成熟?若前朝老人真有这种本事,早就在梁帝攻占梁京时举兵反抗了。” “不就是因为这些自诩权贵的人首鼠两端,才让梁帝成了事,灭了国?” 潘雪聆眸中闪过一丝不悦,笑容渐渐褪去,“正因如此,才来找你。” “你父亲缠绵病榻多年,只有老三在他身边,如此非常时期,若是让老三承袭爵位,以他那蠢脑子,如何能将故虞侯爵们联合起来,对抗梁帝,复我大虞!” “杨玄昭,你比老三聪明,青州军是我们杨家的,老三他接不了,你可以!” 杨玄刀了然,说什么聪明与蠢笨,还不是因为他没有娘亲背后无人,才找上他的。 潘雪聆见他眼珠子都不动一下,越发怒了,“你若还要跟我算旧账,耍小孩子脾气,我有的是人选!” 她语气越发尖锐高昂,咄咄逼人。 杨玄刀不以为然,气息平稳,“若夫人有的是人选,还会来找我?杀母之仇就这么算了?” 潘雪聆猛地一拍桌子,“那你要如何?你娘屡次害我,害我儿子,难道她不该死?她将你视同工具,虐待你,折磨你,她难道不该死?” “玄昭,你忘了吗,那个疯女人怎么对你的?我们都该恨她。” 最后一句话,潘雪聆声调柔和下来,宛如慈祥的母亲,带着怜惜。 杨玄刀的手在袖中紧握,微微发颤,颤抖片刻后,他瞬间松了紧握的拳头,微不可见沉下那一口气。 也是,该恨的,母子之情他从来都不相信,包括面前这个。 不过,他不能真展露他的蛇蝎心肠,只垂下头,目露惆怅,声音喑哑,“可她毕竟是我娘……就算她对我不好,但仍有养育之恩。” 他瞧潘雪聆面色愠怒,语气变得恳切,“夫人,我娘的确可恶,她害大哥无嗣,你谋害她的性命,就算恩怨两消,但老三也怨毒,害大哥的事他也有参与……” 在说到“无嗣”二字时,潘雪聆脸色唰地变白,双眸失焦,而后猛然回神,“你说什么?” 潘雪聆站起身,大步走到杨玄刀面前,揪起他的衣领,质问他,“你说谁害我儿无嗣?” “夫人竟不知道?”杨玄昭有些惊讶。 “我娘给大哥找了两个貌美侍婢,使其日渐空虚,老三趁此机会,换了大哥的补药,才让大哥绝了嗣!” “夫人不知,那为何杀我娘呢?” 潘雪聆听完这惊天秘密后,险些站不住,下人忙上前搀扶,才稳住身形。 缓了好一阵,她似笑非笑的开口,“你娘十恶不赦,每一条恶行都足以让她千刀万剐,不过其中一条罢了。” “玄昭,你没了娘,我没了儿子,老三恶毒,家国破碎,过往前尘,我们尽可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不若如此,你,我,整个杨家,青灵二州的虞国旧人,全都会死!”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与母亲回去,承袭世子之位,领青州兵马,振我国公府,复我大虞?” 杨玄刀眸光晦暗不明,斟酌片刻后,沉声道,“但凭母亲吩咐。” “好!”潘雪聆突然扬高的声音,坐回原位,朗声道,“你要回去,还差一个理由。” “名正言顺的理由?”杨玄刀问。 “是啊!你娘的罪行,整个杨氏宗族都难以容忍,而你是罪人之子,要想袭爵,难于登天!” “但是现在有一个机会。” 杨玄刀静静听着。 “青州有传闻,说这梁国第一个状元江祈安呐,不得了!要开天辟地,要凭空变出千里沃土,收十万流民,让这菱州洼地超越青灵二州,称天下之首!” 潘雪聆指尖在桌上轻轻敲打,“我不信。” 长久的停顿,屋内人都心知肚明。 哪是不信,那是不能,是不允! “要杀江祈安?”杨玄刀说完这话,心隐隐雀跃,或许早就该杀了。 “不慌,别的不说,江祈安这渠挖得很好,这里若真能产出上好的粮食,纳入囊中有何不可?” “青州距岚县,一日水路便能达,但梁京距此地,千里有余,路上若遇上什么山匪,谁知道呢。” 潘雪聆轻笑着,胜券在握的气势,其余人迎合道,“夫人英明。” “是啊,江祈安就是梁帝脑子里冒的泡,梁帝想他改天换地,也不问问老天同不同意!” “呵呵呵!江祈安后面没人,看似站着梁帝,但若真到了那地步,决计没有一个人会保他,不过是试探用的炮灰而已,好对付得很!” 几人吹捧着,才开始动筷子吃饭,菜已凉了七八分,倒是吃得人兴奋。 “岚县的吃食也不怎么样嘛!” “穷酸地方还想翻出花儿来!好笑!” 潘雪聆吃得差不多了,与杨玄刀简单商量起了对策,“玄昭,我打听过,莲花 村一半人都是徐玠带来的,他信任你,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杨玄刀听到徐玠的名字,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也觉得他们说得对,徐玠是个很好用的人。 于他而言,也好糊弄。 只是心头有些酸楚。 潘雪聆又说了许多,忽然道,“你在岚县肯定需要人,我会让人在钱庄里给你备好钱。” “我瞧着外面那个跑堂的姑娘很是伶俐,对岚县了如指掌,你若真要承大业,要学会用人啊……” 杨玄刀又一愣,那心被攥住的感觉过于明显,酸楚更甚。 他全然无法理解,他到底是在抗拒什么,只是一下一下,揪着缠着的难受。 细想之后,他揪到那细微的情绪。 徐玠也好,千禧也好,他们更愿意相信江祈安,而不会信他。 那他的痛便没有意义。 他压下了那些令他不舒适的想法,不过认识而已。 潘雪聆谈完正事,终是松了一口气,才挤出一丝力气,再问杨玄刀,“我儿绝嗣,真是你娘和老三做的?” 杨玄刀淡淡地答,“是,两人前后脚做的,还密谋要杀了大哥……” 杨玄刀说了很多耸人听闻的事情,将罪责推到了他娘身上。 潘雪聆听得紧紧按住胸口,牙关发颤,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但所有的罪责,都是他编的。 正文 第85章 怎么使不上劲儿这一顿饭至少吃了…… 这一顿饭至少吃了两个时辰,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中间没有叫过一次茶水,添过一盘菜。 很明显,就是来谈事的。 准备离开时,杨玄刀忽的开口,“烦请母亲舅父在军中帮我找个人。” “何人?”潘雪聆道。 “武一鸿。” “找来做什么?” “死了便矣,若活着,杀了。”杨玄刀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潘雪聆也不当回事,没问他原因,他知道杨玄昭满心恨意,做个恩情也无妨,点头应下。 一行人离开了凤来春。 千禧瞧他们离开时的背影,比刚进屋时好一些,但仍旧生疏,杨玄刀跟他们什么关系呢?看起来也不像亲人,倒像是某种合作。 走到街尾,身披蓑衣的杨玄刀回头看了一眼,千禧送客还未进去。 明明看不清眼神,两人却觉得对上了视线。 她一身小厮装扮,倒显得清丽可人,杨玄刀眸光清亮了几分,片刻后,转身离去。 千禧望着那背影,神情恍惚。 * 寺庙难以安置上千难民,江祈安辗转找了好几处,养济院,学堂,医馆,搭简易的雨棚,组织募捐,安顿好了几百人。 但还有大批人淋着雨,挤不进一个温暖干燥的小屋,屡屡发生争抢打架事件。 他去了田家,乐悦好生接待,“县令大人今日来所谓何事?” “乐夫人,今日来,是想求船厂一用,予洪灾难民一个栖身之所。” 乐悦有些为难,“小江大人,难民如此之多,造船厂恐怕难以支持。” 江祈安知道难,才做好了求人的准备。 田家在岚县树大根深,掌着商会,掌着水运,等同于岚县一半的经济命脉,江祈安就算不爽,也只能低声下气的恳求。 他道,“船厂近来无船在造,空着一大片地,不妨用来救济灾民,官府愿给予千两白银作为酬谢,乐夫人和田老板也可借此机会,在岚县新民中广结善缘,搏个好名声。” 乐悦雍容的脸上,眉头紧皱,十分为难,“能救济灾民当然是好事……可是……” “千两白银?”田锦忽的大步流星而来,哈哈大笑,一开口就是讥讽的语气,“江大人把我们当小孩子逗呢?” “造船厂的木材,铁器,零部件,数不胜数,哪一样东西不是价值不菲!你那一千两,够不上我一个榔头,你这不是逗我们玩么?” “哪怕有空地,我们如何敢借给你?要是被人瞧见了我们船是如何造的,那我们田家在岚县别呆了,都饿死去吧!” 话虽夸张,但一千两对田家来说,的确小钱,田家有精密的船在造,泄露机密,也是不小的损失。 所以江祈安才没说租赁,而是酬谢,因为根本租不起。 田锦是个顽固的人,这些年制霸岚县,让他渐渐自命不凡。 县志里有记载,此人在十九岁时,曾自发带领数人修渡口,开辟码头,路见不平,替码头工人讨要工钱,因此被芙蕖夫人看上,委以重任,也借此娶了芙蕖夫人的侄女乐悦,可是个豪气冲天的少年人。 哪怕在三十几岁时,也造桥修路,信奉行善积德。 而如今嘛…… 他不装了。 与之相比,江祈安一无所有,没有家族,没有势力,没有名望,空有县令的名头,也无法真勒令其做什么。 哪怕皇帝看得起他,也只是暗中支持,不敢明目张胆地推举他。 事情要他做,责任要他扛,权是不给的,钱也少得可怜。 就一个状元的名头可以用。 举步维艰…… 江祈安眼神掠过乐悦,恭顺开口,“田老板,即使我确保这些难民分毫不越界,井然有序,绝不会窥得造船厂机密分毫,您也不愿借?” 田锦大袖一挥,坐上主位,“那是!这天下还有不要钱的馅儿饼?” “田老板豪义之士,从商多年,人脉之广,耳听八方,应当明白当今局势。” “岚县如何从一个破塘子变成如今模样,您更是清楚,顺流而下与逆风而行的差距,您能不知?” “田大公子进士及第,今年刚于梁京任官,京官可与我们地方官不一样,伴君如伴虎啊,能在皇帝身边,虽然光耀门楣,却是行错一步,万劫不复!” “京官年年考核,核的是才能吗?” 江祈安停顿,视线落到供乐夫人身上,“非也,核的是祖上三代,你们如何抉择,与千里外的田大公子同息共振,田大人三思呐。” “我好歹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陛下若不看中我,怎么点我呢?又怎会让我来这毗邻青州的岚县呢?” 说完,他游刃有余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田锦和乐悦皆严肃起来,毕竟自家儿子的前途,他们也不敢擅言。 江祈安继续道,“再者,钱该怎么赚,田老板不会还不如我一个小辈明白吧?” “田老板豪义,依仗着码头工人的推举,才有了如今的财富,才能得到芙蕖夫人的青睐,乐家的助力,在岚县站稳脚跟。” “莲花村的人虽是新民,未来可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江畔之人,岂能不懂这个理?” 这一番话,半是威胁,半是诱导,让田锦气焰渐消,一时无言。 乐悦看着田锦那执拗的样,缓缓摇头,一声叹息,“江大人,能为岚县百姓出一份力,是我们田家该做的,请江大人回去便着手准备,粮食田家能出三百石,破旧被褥衣物我能筹得多少,便给多少。” “夫人高义。”江祈安拱手一礼,转身对田锦颔首,扬高了声线,“田老板高义!” 田锦脸都绿了,还没骂出口,江祈安抢先道,“小辈这就回去准备,具体事务,小辈安排人来与夫人磋商。” “小辈告辞。” 江祈安说完就走,丝毫不给田锦翻脸的机会。 田锦只能对自家夫人发脾气,“乐悦!这田家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面对丈夫的怒目圆睁,乐悦端坐着,饮下一口茶水,“我说了难道不算?” “你要跟我蹬鼻子上脸?我是你丈夫!”田锦猛地砸了手中杯盏,“船厂,是我田家的地盘!” 他吼得大声,震得乐悦耳膜疼,她依旧不为所动,“没有我,田家能是如今的局面?” “没有你,我田锦照样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 啪的一声。 乐悦也砸了手中杯盏。 “你想得美!没有我极力向姑母说你的好话,没有我们的婚姻,你屁都不是!” “田锦,我警告你,我儿子还在梁京,你若因为选错了路,害我儿背上叛贼之名,我们一家人,全都得死!到时候你去黄泉地府算计吧!” “以后江祈安的话,你最好给我认真思虑,否则我们就离了,老死不相往来!” 田锦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和离的话,登时一愣,忽的就笑了,“你说什么?你要跟我和离?” 乐悦也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出了口,这样的想法存在很久了,以前忍忍还能过。 她用千禧的方法判断过,她真 心想为岚县做点什么,劝了田锦无数次,每一次,都会妥协,就是不想破坏一个完整的家。 每次妥协完,她都会在夜深人静时后悔,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情绪,而是前途追求上的巨石,不搬开这阻碍,她就走不动,只能困在原地,日日惆怅。 且江祈安今天的话点醒了她,以前只觉得丈夫是贪财算计,现在想来,他这行为在新朝旧国交替时站错了边。 稍有不慎,雷霆万钧。 乐悦冷笑一声,“是又如何?” “绝无可能!”田锦道。 江祈安离开田家时,仍能听见他们的争吵。 斗笠下,眸光明亮了不少。 哪怕倾盆大雨,步子也依旧轻快。 * 大雨第三日,雨势渐缓,变成了小雨,但山体垮塌,死伤三百人,搜救仍然紧迫。 武长安这两日坐不住地乱逛,硬是逛到了舟山。 山脚下,水流湍急,在那洪水中央凸起的小小高地上,有两个孩子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搜救的一列人马望着洪水一筹莫展,只道,“死了吧,一点儿也不动弹,下一处。” 武长安听着,怒火丛生,“你不去看怎知道死没死!” 众人一看,一个手都没有男人,一双可怕的眼死死瞪着他们,不屑道,“这水这么急,你行你上啊!” 武长安火上来了,却一时语塞,“我要是行我就上了!兄弟,拉个绳子过去看看,若这两娃没死,也算救了他们一命不是?” “你不行,你瞎叫唤个什么劲儿!” “你们是吏,不就是来救人的吗?怎能这么说话?” “这么大的水,我们怎么过去?” “水没你想的那么急!这种程度,绝对能过!你们手里不是有绳子吗?多来两个水性好的人,套上绳子,摸着就过去了!” “你说得容易,万一要是两个死人,倒搭上两条人命怎么办?我们几个都干了两天了,累得腰都直不起,哪里还有那个力气游过去!” 武长安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要是普通人他也不说什么,但他们腰佩弯刀,是吏,领着官府奉钱,草草了事,他看不下去。 但他已然不是衙头,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他们。 要是他还有手,他就自己上了。 那群人没有理会这个奇怪的人,抱着手上搜救的工具走了。 武长安越想越气不过,唤住他们,“给我一根绳子,我去!” “凭什么给你!绳子可是要报备的!我们还要去下一处!” 前面的话他都忍了,因为他不能左右别人冒着危险救人。 但人命当前,一根绳子都不借,他不能忍。“你们的头是谁?” 这话一问,那几名小吏顿时怒了,“咋的,你还想去告我们啊!” “算了,给他一条绳子吧,就说烂了!”有人道。 几人好似真的怕他告状,不情不愿给他一条绳子,真离开了此地。 他将绳子一头绕在树干上,想要打个结,用牙齿咬住另一端,那两圆肘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 心里一阵焦急,呼吸也跟着浑浊起来,渐渐地热了眼眶。 怎么就使不上劲儿呢? 正文 第86章 去她家武长安脚和嘴并用,才把绳…… 武长安脚和嘴并用,才把绳子蹬结实,往自己身上一套,站在湍急水流前,忽然恐惧起来。 若是从前,他水性极好,这点程度的水,眼都不会眨一下。 但此刻,他没有手,能游过去吗? 管他呢,先试试。 一念之间,他一头栽进浑浊的水流里,卯着劲往那河中高地游去。 江祈安领着人来巡查,正巧瞧见一个满身烧伤的人一头栽进了水里。 江祈安登时一愣,反应过来是武长安,心头比那泥石流还能塌。 “快!捞人!”他声音焦急,不敢去想若是武长安有个什么闪失,千禧该怎么办。 手下的人忙冲上去,一阵手忙脚乱,江祈安在岸边看着那烧伤的头浮浮沉沉,胸膛起起伏伏,呼吸骤停。 武长安根本听不到后面的呼唤,虽然没了手,只一个劲儿往前游,一双腿蹬得可用力。 虽然被水流冲得有些偏差,但不过如此,他绝对能行! 武长安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 江祈安带的人手忙脚乱,心惊胆战,江祈安也慌张地套绳子。 等栓紧了绳子,准备下水时,对面传来豪气的声音,“没死!两个都没死!” 一群人在对岸看着,猛地松了一口气。 武长安没看清对面的人是谁,只呼喊道,“对面的,莫慌,我把这头栓紧,你们倚着绳子过来!” “多带两根,把孩子捆背上!” 他指向河中某处,“这里脚可以落地,个子高点的,好过来得很!” “但还是小心为上!” 他的声音稳而有力,沉着冷静,有条不紊地指挥上了。 江祈安心落了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望着对面用一双胳膊肘子套牢绳子的高大身影,不由自主地想起武一鸿。 他记得那年,千芳婶听说有媒氏上武家说亲,急得那是猛拍桌案,大骂那说亲的媒氏,说人家无德,明知武一鸿和千禧谈得火热,还故意上门提亲。 哪怕是夜里,披上斗篷,连夜找船去了羡江。 他当时不服,不就一个武一鸿,多稀罕! 后来,经历了梁帝攻陷京城的战乱后,他才知,那真的稀罕。 至少他比之不及。 武长安指挥着人将两个孩子送到对岸,他最后撤离,把绳子系在腰上,爽朗地朝对岸喊着,“兄弟,使点劲,拉我一把,我游不动了!” 江祈安搭手,将人拽上来后,武长安才看清是江祈安,“哟,祈安呐,这几日可忙!” 江祈安十分恭敬,“忙,伯父要是再遇着这事儿,可不能再如此冲动,水流湍急,您一个人下去太险了!” 不说还好,一说武长安就生气,“祈安呐,你别怪我个老头子多嘴,你底下那些小吏,实在不怎么样,他们就瞧这两个娃娃不动了,转头就走……” “你说说,哪有这样的人,他们是县衙的人,所作所为皆是县衙的脸面,要传出去,官府的人见死不救,你这个县令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武长安越说越停不下来,江祈安乖顺站着,不断点头,“伯父说得是。” 一旁的人纷纷不敢言语,把县令大人训斥成这般,还说得头头是道,皆以奇异又恐惧的眼神盯着这个面目狰狞男人。 夜里,江祈安偶得几分闲暇,想着白日武长安的话,心里烦闷。 底下的情况他不是不知,只是难办。 在芙蕖夫人革新之后,他上任之前,前朝皇帝不满芙蕖夫人对制度的挑战,底下百姓又信仰芙蕖夫人,中间换过十个县令,皆做不长久。 可谓是铁打的官吏,流水的县令。 底下的人每一个人都比他更有资历,故懒散懈怠,他的命令,皆有人应答,却是做得粗糙,多少人混点俸钱罢了。 他上任以来,必须要先安贼匪,莲花村的事务太重,他没法短时间将县衙的人都换了,皇帝答应的人和钱也没送来,只能暂且忍下。 有时他想,但凡他还有家,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他都会安插到身边。 他还是太年轻了。 需要很多很多人帮他一把。 这般想着,他已经走到千禧家门前。 雨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满身都是潮湿的寒意。 想敲响门环,手却顿住了,凝滞许久,他抬手抚着脸颊,那一巴掌的火辣感觉仍然还在。 实是鬼使神差,他后悔不已。 早知道就再克制一点,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得到,怎么偏就那天,他就想依靠她一下。 左思右想,还是敲响了门。 等待过程焦灼,江祈安不禁踱步,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苏丽,江祈安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就听苏丽嘁了一声,“男人啊。” 下一刻,门哐的关上了。 江祈安:“……” 千禧将菜放在桌上,见苏丽进来,问道,“谁呀?” “那个小县令。” 千禧表情一凝,眉头紧蹙,够着身子往外望去,只见院中空荡荡,莫名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奇怪,“怎么没进来?” “那是个男人,我关门外了。” 千禧:“……” 虽不知他来做什么,但把人关在门外,总归不好,千禧见公婆在忙,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千万不要是找她的啊!!! 她说不清该怎么面对他。 她在自家,蹑手蹑脚拉开一道门缝,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问,“你找谁……” 她小声得很,夹着嗓子,水亮眸子忽闪忽闪,满是戒备,又满是灵秀。 江祈安喉间干涩,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两人就这么对着僵硬地站了半晌,古怪的气氛流转。 堂屋里传来梁玉香的声音,“谁呀?” 千禧着急,又问一遍,“你找谁?” “找伯父。” 千禧松了一口气,这才开门,躲到了门后边去。 江祈安步子缓慢,千禧就是迟迟不跟上来,他只好进了屋。 此时饭菜已上桌,梁玉香热情添了碗筷,给人安排好了座位,“祈安呐,来得正好,边说边吃。” 江祈安讪讪坐下,千禧极力避着人,但等添完饭,一张四方桌,一人坐一方,满满当当,没她的位置。 公婆和苏丽都习惯了坐在长凳中央,此刻丝毫未觉,就只有江祈安坐在了长凳一头,给她留了个座儿。 这要不坐吧,显得刻意,要坐下了……他会不会还存着龌龊心思! 千禧还是坐下了,坐到长凳一端,离他远远的,江祈安也怕她嫌,主动坐到了凳子另一端。 吃饭时,千禧尽量装得自然,“祈安,自己夹菜啊,别客气!” 江祈安时不时偷瞄她一眼,有好几次视线相交,千禧匆忙避开,闷着头吃饭。 江祈安主动提及来此目的,对武长安道,“伯父,今日来,就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来县衙任衙头?” 武长安忽的睁大了眼,怔了一会儿,笑着推拒,“我这模样,刀都拿不了,怎好做衙头!” “伯父处事果断冷静,在羡江便做了几十年的衙头,资历深,阅历足,衙头要的便是这般人,小辈以为,伯父当之无愧。” “小辈之前便有这个想法,只是担心伯父身上的伤……” 武长安心动了,他何尝不想,要不是那场大火,他会在羡江做一辈子衙役。 可是现在他的确伤痛反复,体力不支,他并不知该不该占这么一个位置。 武长安摇头,“我这……如何服众啊……” 江祈安从他的语气听出了犹疑,大抵知道他是想做,只是有顾虑,他道,“伯父莫急,祈安并非想让伯父如往常那样奔波,只是想让伯父坐镇中枢,指挥即可。” “岚县历任县令更迭之快,衙役却最多只换了两批,都是老人,官官相护的,祈安动不得。又无良好的选拔制度,能用之人青黄不接。祈安备受掣肘,故想特聘伯父坐镇县衙,替祈安培养一批可用之人,不会予伯父追查缉凶那般过于繁重的任务……” “嘿!小娃娃小瞧我,我那是怕苦吗?”武长安忽然打断。 江祈安也明白他不是怕苦怕难之人,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人跳下去救那两个孩子,他的话,是说给梁玉香和千禧听的,只为消除她们的顾虑。 说完,他暗戳戳瞥了一眼千禧,千禧刚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对上他的眼神,胡乱嚼了两口,强行咽下去了。 哽死了! 正拍着胸口,江祈安递来了茶水,千禧没想那么多,顺手接过忙往下灌。 接过杯子时,她的掌心擦过他的指尖,江祈安霎时心血激荡。 瞧她接得自然,是不是已经原谅他了…… 千禧咽下那口饭,回过神,忽的就看到他一双凤目含着几分雀跃笑意,就像路边小狗吐着舌头,朝她摇尾巴那般,满眼星星。 见鬼了! 千禧一阵汗流浃背,忙别开了头,公婆还在旁边看着呢! 他这眼神是不是暧昧了一点,或者他今天来的目的,不会是故意来试探她的吧? 简直就像要将他的心思昭然示众,太猖獗了些! 千禧想得寒毛竖起,脚心发凉,屁股又朝凳子一端挪了挪。 江祈安见她又躲闪,热起来的心,又沉下去了,“伯父的事,千禧觉得如何?” 千禧回过神来,支支吾吾,“这这……我觉得没什么……只要爹爹身子能受得住。” 梁玉香倒是想得认真,她看了眼武长安,虽然那扭曲的面上看不出表情,但夫妻数十载,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明白。 他想去。 做衙役,是他毕生的骄傲,失去双手后,他一度活不下去。 夜里都在喊,“我成你们的累赘了……” 梁玉香知道丈夫在无人角落的失落惆怅,担忧顾虑,有时,她必须推他一把。 “去!”梁玉香忽的开口,“有工钱为什么不去!” “在家天天唉声叹气也不好!外面唉声叹气去吧!”梁玉香笑得开怀。 江祈安松了一口气。 梁玉香见江祈安碗空了,出于待客之道,她道,“千禧,去给祈安添饭。” 千禧只敢闷着头,她带着些怒气想要抢过他的碗,却被江祈安拽住,“我自己来吧。” 千禧带着怨气狠狠瞪他一眼,江祈安乖乖放手,眼神讪讪。 她猝不及防起身。 江祈安坐在长凳一头,那头没了重,凳子猛然翘起来了。 正文 第87章 和女人有关凳子翘起来的瞬间,千…… 凳子翘起来的瞬间,千禧瞳孔骤缩,吓得没端稳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瓷片乱蹦。 千禧伸手想要拉住他,却是在混乱中按到了凳子的那头,长凳翘得立起来了,她猛地失去平衡,不由地就往江祈安身上扑。 江祈安下意识张开了一只手臂搂住她,另一只手慌乱摸索着支撑物,想要稳住身形,恰巧摸上了苏丽那根长凳的一头。 苏丽见这么大个男人直直朝她倒过来,那怎得了!一个闪身,就跳出了长凳,冷眼旁观那根长凳翻起,挺立,朝两个抱紧的人砸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直到江祈安喉间溢出轻吟,跌倒地上的千禧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死死压在江祈安身上,被他圈得很紧,她用手撑了两下,也没脱离他的桎梏。 梁玉香惊呼一声,“哎哟,没摔着吧!” 千禧从桌子底下,看见婆母已经起身,想绕过桌子看他俩如何了,一抬眸,就看见江祈安眼里满溢的担忧。 原本只是摔了一跤,却因这个眼神和他紧箍的手臂变得不可言说。 她怕被公婆发现,怕极了。 许是心里有鬼,千禧的委屈顿时藏也藏不了,眼里泛起了泪花,使劲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她这一拳头劲儿不小,带着呼之欲出的愤怒,闷闷地砸过去,江祈安一声闷哼。 蓦地放开了手。 她好像又生气了。 江祈安心里一阵酸,连同着喉咙变得生涩。 梁玉香将千禧拉起来,拍着她身上的尘土,“没事吧?” 千禧眼泪快憋不住了,故作镇定,在自己身上一顿猛拍,明明她都没沾着地,哪来的灰。 又手忙脚乱地去拉扯江祈安的袖子,“你摔到了没?” 她的手在他袖子上,只轻轻扯了一下,便松开了。 江祈安自己撑着站起身,轻拍着身后的灰尘,轻声道,“不碍事。” 梁玉香笑呵呵的,帮江祈安拍着身上的灰,“那么大两个娃,坐根凳子都坐不稳,笑人得很!” 拍到袖子,她蓦地发现江祈安手在流血,掰着江祈安的手凑近了看,语气紧张起来,“被碗割着了?千禧,快去拿纱布蘸点药擦一擦!” 江祈安连忙推拒,“不碍事的伯母,小伤而已!” 梁玉香才不听,回头发现千禧没动,又催促道,“去啊,千禧!” 千禧这时才奔出了堂屋的门,拿来伤药纱布,梁玉香已经在收拾碎瓷片了。 公爹没手,苏丽更是见不得男人,尽管千禧心里别扭,也只能自己上了。 她走到最亮的灯盏下,见江祈安愣在原地,一个眼刀过去,人乖乖的讪讪的过来了,缓缓伸出手,被千禧一把拉到了灯盏下。 千禧扒拉开伤口,在晃动灯盏下,不确定伤口里是否还有碎石子,又凑近了些,近到呼吸全数喷薄在他的掌心。 痒痒的。 江祈安修长的指节微微蜷起。 千禧也不说话,处理得认真,药水擦上去时,他的手掌微颤,千禧柔软的手掌压着,看上去几乎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二人不说话,气氛更显怪异。 武长安先发现了这种怪异,眉头微微皱起。 苏丽也在一旁无所事事,见这二人之间躲闪又回避的眼神,浑身不适,莫名吐了一句,“咦~多大点事儿,屁大点小伤,至于不。” 这话又让江祈安指节一缩。 千禧更是听得脸红耳热,慌乱无措。 若是不知江祈安的心思,她尽可坦坦荡荡。 但此刻,公爹就在旁边坐着,她能感受到公爹的视线落在她和江祈安身上,还有苏丽嫌恶的眼神。 就像被扒了衣裳,赤裸裸的暴露在众人面前,脚趾止不住地蜷紧。 武长安就觉得怪怪的,千禧的反应不自然,若是往日,她怎么也得回怼苏丽一句。 多年的衙头不是白干的,今日的她,行为僵硬,动作局促,情绪紧绷,全无往日的落落大方。 最明显的,莫过于江祈安躲闪的眼神,一点也藏不住。 武长安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默默离开堂屋,躲到了灶厨去,陪夫人说说闲话。 苏丽受不了这黏黏腻腻的氛围,转身嫌恶地离开了。 千禧还以为屋里没人她能松一口气,哪成想,她更紧张了,大气不敢喘上一口,扎纱布时,那爪子抖如筛糠…… 江祈安感受到了她的紧张,默默松开了指节。 他从不知,她还有那么怕的时候。 他仅仅只是靠近了那么一点,她便如临大敌,抗拒,惶恐,甚至还有怨怒。 江祈安吸入一口凉气,反反复复压着那口不上不下的气息,在灯火黯淡处,红了眼眶。 旁人未觉。 因为她都不敢抬头。 绷带松松垮垮打了个结,江祈安适时抽回了手,看着掌心那不怎么细致的包扎,牵了袖子,盖住半个手掌。 “不碍事,我先回了。”江祈安语气淡淡的,始终没转过头。 千禧也只是嗯了一声,还未抬头,就见那宽大的袖口垂落,他站起身去,宽袖摆动,离开了堂屋。 隐约听见他在灶厨与公婆告辞,隐隐听见院门扣拢,好似还有沙沙的蓑衣在抖落雨水,和夹杂着细雨的越来越远的脚步。 千禧撑着额头,思绪混乱。 * 雨势平缓下来。 在凤来春做短工的日子忙碌,听得客人抱怨,“娘的,昨日拖了一车米和油,放在门前,准备搬进屋里,也不知哪来的小混混,一窝蜂地出现,抱着我的东西就开跑,他们人多,我追又追不上,白白被抢了好几两银子!气死我了!” “那客人有没有报官?”千禧添着茶水,搭一句话。 “报了啊!这两天忙着搜救,县衙里乱哄哄的,根本没人搭理我,只说叫我等着!” 其余客人道,“可不是嘛!我还在东街看见那些混混拿着棍子抢人钱财!” “报官也没有用!往年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趁着这几天洪水来了,那些个混混就找着机会了,偷鸡摸狗,寻衅滋事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说咱新来的县令是状元么?还以为他来了会好一点,现在你瞧瞧是个什么样!” “咦,毛头小子嫩得很,能有个什么本事!一心只想着干大事,整个岚县,所有的官,全被他调去挖莲花村,什么时候管过我们这些老岚县人,还想加我们的赋税,等着吧,以后莲花村的人就是上等人,我们老民就成了下等人!” 抱怨的声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千禧最少听到七八人这么说了,她没法做什么,只是觉得这种说法很不妙,心里惶惶的,好像要出大事的感觉。 但是太忙了,她无暇多想,端着盘子火急火燎地去了二楼雅间,一推开门,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窗边,杨玄刀懒懒斜倚在榻上,望着窗外,从侧面看去,嘴角微扬。 虽幅度微小,却是从未见过的笑意。 杨玄刀回头,看着是千禧,眸子微微亮了,“饿不饿?一起吃。” 千禧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还会笑了!还一起吃!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个雅间,中间老大一张圆桌,窗边有一张榻,榻上一小几,平时都是接待十几个人,但今日屋里就他一个。 “我们不能同客一起吃。”千禧见他没有挪地儿的动作,问道,“就客人一个人?在桌上吃?” 杨玄刀伸出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小几,意思很明确,千禧便将菜放上去了。 上菜的时间,杨玄刀一直盯着窗外看,双眸自得快意。 千禧好奇,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就看见对面酒楼门前几个混混拿着棍棒挥舞,将周围的人吓得蹲到了地上,嚣张至极。 吃霸王餐的! 杨玄刀竟然在笑,看来是贼匪本性难改,千禧最不待见这样的人了,武一鸿的脸长在他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 她也管不了别人的恶意,转身离开。 却是忽的被拉住了手腕。 千禧惊悚回头,“你做什么?” “一起吃。”杨玄刀冷冷道。 “我很忙的。” “你缺钱?” “不缺。” “那做什么跑堂?”杨玄刀说话时表情冷淡,还有种理所当然的气势。 千禧才不想理他,她怕他长着武一鸿的脸,蛇蝎心肠,晓得了总归闹心。 见她都走到门口了,杨玄刀稍稍不悦,眸色几变,他呵了一声,沉声道,“你男人是叫武一鸿吧?” 话音一落,千禧猛地顿住脚步。 这三个字让她心头颤动,瞳孔缩紧,呼吸错乱。 “你不想知道他的消息?” 千禧其实不想理他,身体却不听使唤,十分僵硬地转过了身躯。 她不知怎么开口,紧紧咬着牙,神色严肃地望着他。 杨玄刀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千禧呼吸更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知道武一鸿死了,却还是想听更多有关他的消息,好话也行,歹话也罢,只要是武一鸿的事,她分毫不愿错失。 犹豫许久,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还有两道菜,我跟掌柜说一声。” 杨玄刀垂眸,以示许可。 千禧脚下无力出了门,抬手猛地按住胸脯,心脏狂跳,她太好奇了。 她跟掌柜说了一声,端着菜上去,关了门,一脸严肃地坐到了杨玄刀对面,“武一鸿……怎么了?” “死了。” 千禧很平静,“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 “那你如何得知?”千禧身子止不住地向前倾。 “他是个逃兵,在逃亡路上死的,至于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杨玄刀神色从容,看不出丝毫慌乱。 逃兵…… 千禧记得,那年冬天,羡江罕见地下起了雪,有一个独眼之人找到了她。 那个独眼男人说,他们成了逃兵。 千禧跪坐在榻上,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衫,窗户外忽的刮进一阵冷风,她浑身激灵,回过神来,她牙关微微打颤,“还有什么?” “你可知他为什么会成为逃兵?” 千禧听那独眼男人说,是不遵将领指示,擅做决定,她听过了,但是还想从别人口中再求证一遍。 她摇头。 杨玄刀眼神一刻不挪,眼睁睁看着她眸光变换,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焦急,而后染上痛意,盈出晶莹泪花。 如受惊的小兽,楚楚可怜。 他端起茶杯轻抿,沉声道,“和女人有关。” 正文 第88章 借力打力千禧心头一紧,微微张口…… 千禧心头一紧,微微张口,“女……女人?” “他和女人私奔了,成了逃兵。”杨玄刀说得云淡风轻。 千禧脑中轰的一下,雷劈下来也不过如此。 她和武一鸿成婚后的日子不足三年,现在跟她说,她的丈夫与女人私奔,成了逃兵,还因此丢了性命? 她嘴角微微抽搐,不可置信地 笑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水,又僵硬扯了扯嘴角,“胡扯!” “你不信?”杨玄刀眸光微凝。 “我怎么可能信!” 因为太过荒谬,千禧忽的就释然了,这人绝对是在鬼扯! 她甚至不想去问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们怎么认识的…… 杨玄刀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开口,“你与他成婚时间并不长,他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入了军营,寂寞难耐,受不住姑娘的引诱,这很正常。你该不会觉得,他会为你守身如玉?” 一听这番话,千禧就更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了,甚至可笑。 她蓦地轻笑出声,“你这话胡编的吧?” “你这说辞太老土了,什么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耐不住寂寞,受人勾引,实在太土了!就跟说女人闺中寂寞,就要红杏出墙那般幼稚!” “人和人是不同的。”千禧眸光一定。 “我信他偶感寂寞,也信他血气方刚,那实在正常,这是一个成年男子会有的需求。” “但你要说他,不管不顾,被小姑娘勾引,就能不顾军令带着人私奔,实在是太荒谬了!” “以武一鸿的性子,就算有小姑娘让他气血翻涌,他也一定会考虑得很清楚,他会去想,违背军令的后果,小姑娘的名誉和她要的生活,他是否能负担,以及以后如何面对我,他的爹娘。” “这是刻在人骨子里的责任,他绝对拥有一个成年男人的责任感。” 她说得实在太过笃定,杨玄刀眉头微拧,“你低估了男人的兽性。” “是你低估了武一鸿骨子里教养。”千禧眉毛微微扬起,“我甚至信他夜夜用手疏解欲望。” “一点欲望罢了,说得跟使命降临一样!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杨玄刀抬眸,无言以对。 他看着面前女子,目光冷静,眉眼之间,竟有一丝狂气。 说是狂气,但并非张狂,而是一种绝对笃信,旁人的三言两语,绝不能动摇她半分。 千禧还是觉得很好笑,嘀咕道,“你不知道他的行踪,就不要拿他来唬我,我怎么说也是个媒氏,男人见多了,没那么好唬!”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这样话?是道听途说,还是故意给她听的? 若是道听途说就罢了,若是故意抹黑武一鸿……他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千禧笑容僵住,江祈安的事儿她还没搞明白呢,立马压下了这个想法。 杨玄刀又拿上了筷子,默默吃上了。 千禧只觉心里欠欠的,她虽然不信,但还是渴望知晓一点有关武一鸿的事情,咬了咬唇瓣,她气焰下去了,“你还知道什么?有关武一鸿的……” “没了,说了你又不信,就当我道听途说。”杨玄刀说完,瞥见她眼波盈盈,微微鼓着腮,却是抿紧了唇瓣,渴望又满是小心翼翼的忐忑。 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我可以帮你打听。” 千禧眸光一亮,“真的?” “真的。” “什么事都可以?我想知道他怎么成为逃兵的!” 杨玄刀忽的又觉奇怪,“你既不信我说的话,又怎么如此笃定他成了逃兵?我刚才说他死了,你反应并不剧烈,你早知他死了?” 千禧垂眸,幽幽道,“他若还活着,定会给我寄信的。” 杨玄刀一想,也有可能。 现在看来,她信她男人死了,只是不知究竟怎么死的,只要她还想知道,就算是有求于他,只是效力弱了一些,勉强能掌控。 千禧猛地想起一件事,忽的撑着桌子身子往前探,“这件事,你不要告诉我公婆!” 桌上碗碟轻响。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语气也强硬,她弱了声音,“好不好?” 她忽然凑近了些,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杨玄刀猝不及防看清了她漆黑的睫毛微微卷翘,根根分明,鼻翼上微小的痣,耳边细发,还有嫣红丰盈唇瓣上的细细纹路。 比起翩跹飘逸的女装,他觉得她着这一身小厮装扮的男装更显得她清秀干净。 杨玄刀喉结扯动,冷冽的眸子变得迷蒙,声音哑了,“好。” 有求于他,那最好。 千禧松了一口气,公爹现在能去县衙工作,心里有了支撑,有了责任牵绊,假以时日,等他心里头有劲儿了,她或许就能将这件事说出口。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千禧弯起眼角,“谢谢你。” 千禧放松下来,才有心情用饭,反正不用她付钱,她吃得乐呵,给杨玄刀介绍着,“这个菜好吃,但是凤来春还有更好吃的菜,你吃过芦蒿炒腊肉吗?” “没。” “下次你尝尝那个。” 说到此处,千禧猛然意识到,杨玄刀哪来的钱下馆子,不会是吃霸王餐,要喊她付钱吧!难道是上次的青州人家? 出于好奇,她问出了口,“你怎么忽然有钱了?上次那青州来的人,你认识?” 杨玄刀淡淡地答,“以前做山匪时救过他们,他们想答谢我。” “噢……” 也能说得过去。 千禧又吃上了,杨玄刀比她高,眉眼低垂看着她,并不会被发现。 视线不断在她莹白的耳郭上游走,延伸至脖颈,落到交领之上,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呼吸变沉了许多,“再加一份芦蒿炒腊肉。” 千禧抬眸,唇瓣上沾染油光,嘴里在嚼,她只能点头。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嘴,想着待会儿还吃,便将手绢放在了小几上,点菜去了。 杨玄刀看着桌上嫩黄的丝绢,鬼使神差拿起来握在掌心,指尖捻了捻,手感丝滑细腻,隔着掌心老茧,也能感受到那触感。 凑近鼻尖,盈盈暗香萦绕。 他不动声色地塞进胸前衣襟里,眉梢微扬,眸光锐利。 不多时,千禧端了菜上来,丝毫没想起那手绢。 吃得差不多了,窗外传来几声吆喝,两人同时望下去。 刚才吃霸王餐的混混被官兵抓回来了,按着头要他们付钱,小混混却一脸嚣张模样,“我没钱!” 官兵和小混混拉拉扯扯一阵,又从他身上掏不出钱,反倒被小混混的气势威吓,硬生生放那几个小混混离开了。 千禧看得咬牙切齿。 杨玄刀冷笑一声,“江祈安这个官当不久吧。” 千禧很生气!但是听不得别人这样说他! 咬着牙,恨恨道,“哼!怎可能!” “钱货两清这最简单的事都不能保证,那他当什么县令!他只是不知道罢了!等他知道了,这些人都得玩完!拉去莲花村挖沟去吧!” 杨玄刀侧脸,幽幽望向她,她眼里的愤怒不假,不服与担忧也是真。 江祈安。 好烦啊。 * 江祈安将受灾的百姓迁到了造船场,也算给了他们栖身之所。 船厂是个有棚顶的地方,地势较高,异常宽阔,灾民和船厂零械被一块宽大的幕布一分为二,中间有官兵和田家的人把守。 他望着那块幕布出神,目光幽暗为底,倒映着周遭火红的灯烛。 须臾,江年带着一个青年到来,“大人,尹兆阳来了。” 尹兆阳约莫二十几岁,脸型清瘦,背着斗笠,布鞋尽湿,他朝江祈安一礼,“大人。” 江祈安起身扶住他,“尹公子不必多礼。” 二人没有寒暄,江祈安单刀直入,指着那块幕布,沉声道,“那幕布后面,就是田家的船厂。” 尹兆阳十 分担忧,“江大人,古往今来,不管是军械还是船车,没有哪家愿意将机密外泄,这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如此行事,见不得光。” “见得光的规矩办不成事,田家的造船技术,也是从青州偷来的,学了个七八分,借这七八相似,垄断了整个江面,猖獗豪横,假以时日,官府得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他们的事情见得光吗?”江祈安反问。 尹兆阳不语。 江祈安继续道,“最强的战船若不为国所有,安定便是痴人说梦。” “尹公子有善心,有原则,但没有秩序的世道,善心就是恶行,原则就是空谈。” “祈安希望,公子遵循的规矩基于一个安稳世道,善心面向的是劳苦百姓。” “你是陛下委以重任的人,小家小业的作坊生意不适合你,要制就制最强悍的战船!” 尹兆阳思虑半晌,拱手道,“江大人气魄恢弘,还请江大人安排。” 江祈安附耳细语。 安排好尹兆阳的事,江祈安准备离开船厂,江年陪他一起,他总觉得自家公子不对劲,试探着问,“公子这几日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江祈安回头,双眸困惑,“何意?” “公子最近脸很臭,方才人家尹兆阳第一回见您,你什么话都没说,一来就说正事,总得寒暄寒暄,说几句好话……”江年越说声音越弱,他已然感受到了江祈安周身的冰冷气息。 江祈安没说话,转过头去。 江年直呼糟糕,他绝对是心情不好,忙哄道,“哎呀,公子不擅长也没关系,人家千姑娘就亲和,个个见了都喜欢,您要不要去问问她该如何寒暄……” 话音未落,江年觉得更冷了,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明明以前提起千禧,他可高兴了…… 回到县衙,武长安来了,江祈安周身戾气立马消退,毕恭毕敬上前招呼,伯父长伯父短,给江年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偏心! 江祈安给武长安讲主要负责的要务,恰巧有人来禀报。 “县令大人,街上那些混混越来越多,不断有人来报官,还请县令大人加派人手!” 江祈安听完很是淡定,只问道,“多少起了?” “目前来报案的有十九起!还不算那些当街调解的!” 武长安听得牙痒痒,他要是有手,那一定送捞起袖子就去收拾那群混混了。 江祈安不为所动,拒绝了加派人手的请求,“人手全去安置灾民,调不出人手,你们先稳两天。” 底下的人为难极了,“这这这……这怎么稳?” “你们以前怎么稳的?”江祈安反问,“都是十几二十年的县衙老人了,预防这事不该轻车熟路吗?三十起时再来报我!” 底下的人求不到,只好作罢。 武长安不解,“县令大人,其实我们可以组建临时自卫班子。” “伯父,县衙的人松散没有秩序,再怎么组班子也是白搭。” “孩子,你这可不能置气啊!你想怎么治他们?” 江祈安抬眸,“伯父,我一个人是压不住整个县衙的。” 武长安云里雾里的,还是不能理解。 “必须借力打力。” 正文 第89章 县令审案县衙门前,停着一队牛车…… 县衙门前,停着一队牛车,载着满满当当的粮食蔬菜,引得周遭人连连称赞。 江祈安闻讯而来,连忙给为首之人鞠躬,“多谢义士的解囊相助,敢问义士姓名?” 为首之人是个男子,看上去三十几岁的模样,却是身姿挺立,面容俊朗,岁月难掩的风华,一开口,如沐春风,“县令大人安,我乃马儿洲农人翁四娘家的二夫程蓟,闻城东水患,特送来粮食蔬菜以供灾民充饥。” 富农翁四娘! 江祈安眸光一亮,那是岚县极负盛名的富农,是个女子,十分有能耐,为人仁善,在县事里有记载,几乎每次灾情,富农翁四娘都会送来物资相助。 但最为人称道的,是这位翁四娘招了两个赘婿,一个强悍猎户为正夫,另一个是便是眼前的男子程蓟,是个秀才来着。 他初上任时便想去拜会岚县的名人,一直忙,耽搁了。 如今见到,说不出的惊喜。 江祈安立马将人请进县衙喝茶,点清送来的物资后,江祈安与程蓟寒暄,直言感激之情。 程蓟也十分讲礼,“江大人太客气了,我们翁家也是承了百姓的恩,才有的今日,回馈百姓也是理所应当。” 二人聊了很久,直到……没话聊了,仍不结束。 程蓟有些纳闷,这个年轻的小县令,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怪了,他干脆问出口,“江大人还有事?不妨直说?” 江祈安一顿。 这话他没法说,他不可能直白地去问人家怎么成为一个赘婿,怎么成了人家的二夫…… 若他本人介意,这些都是冒犯至极的问题。 又是私事,只好作罢。 江祈安摇头,“今日忙碌,祈安改日请程公子吃茶。” 这才将客人送走。 * 在凤来春的日子匆忙过去,势如破天的大雨总算停了。 百姓的怨怒却随之而起。 因着官兵调度不均,放任小混混在洪灾期间犯了数起打杂抢掠的事件,有的是小混混滋事能查出名头,有的是无名贼匪夜里偷抢。 千禧在凤来春门前,看着他们闹得可凶,嘴里喊着要去县衙讨个说法。 她望着人乌泱泱地去了,心里有些慌。 杨玄刀说,江祈安这官当不久,她虽然不服地怼回去了,但这担忧就如种子,一旦被知晓存在,就在心里蠢蠢欲动,欲要破土而出,还挥之不去。 虽然她没法面对江祈安的情愫,但他是她从小带着长大的弟弟,要坐视不理,实在困难。 一咬牙,她转身便去请求掌柜,准她一天假。 掌柜倒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做跑堂,好些外地来的客,点名要她伺候酒水,这会瞧她真有急事,便准了她的假。 千禧跟着那些百姓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已经聚上了不少人,有人将堂鼓敲响,一阵一阵的鼓声,沉闷压抑。 “你们县衙的人到底管不管闹事!就这几天都好几起了!” “就是!莲花村的人是人,我们老民就不是人了!真不把我们当人看!” “请县令大人出来说清楚,这些个流氓混混狗腿子要怎么解决!” “对!别拿刚上任做借口!” 雨虽然停了,乌云却未散去,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千禧眉头紧皱,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她理解江祈安的苦衷,却也觉得他这事做得不好,所以不可能跳出来维护江祈安,不然会被唾沫淹死,还起不了作用。 但江祈安久久不来,她那颗心揪得很呐,她倒想加入他们,骂他一句拖拖拉拉! 不多时,外面来了一队车马,还有一架马车。 千禧被挤在人群中央,蹦跶着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公爹。 公爹一身衙役服饰,带着帽子,身佩腰刀,在一队衙役中,身高出众,高大威武,那模样可神气了。 只有她这么觉得…… 别人瞧见,那是议论纷纷,议论他的脸,他的手,他每一块拉扯的皮肤,“你看那个衙役都没手,没手怎么办事?” “没手用脑子啊!”千禧嘟囔一句,没人理她。 车马队停了,衙役整齐地大步跑过来,率先开道,公爹在最前面,那模样,气势汹汹,谁见了不得闪远点。 就她一个慢慢悠悠,被落在了中央,丝毫不慌地走到一边。 武长安瞧见她了,特意调换位置,护在她身前。 马车也停了,车帘掀开,露出了一顶乌纱官帽,里面的人躬身而出,一身鸂鶒青袍,是江祈安。 梁朝的官服改了制,不似从前的乌青,而是一抹明亮的翠青色,内里绯红深衣领子相称,大红大绿,跟男子常穿的婚服相反,但还是像是婚服配色。 千禧头一回见他身着官服,蓦地觉着新鲜,他衬得上亮色,清隽的五官硬是被衣裳衬出了艳丽之气。 还……怪好看的。 江祈安下了马,目视前方,脚步轻快,目光凌冽,丝毫看不出愤怒焦急,反倒是心情挺好? 看样子是了,他的每一个表情她都了如指掌。 他不开心时嘴唇紧绷,嘴角会略微朝上,而放松时,唇会显得厚一些。 江祈安袍袖摆动,身后衙役脚步齐整,声势浩大,刚才乌压压的百姓,这时候噤声了。 千禧也没出声,静静等着他走过,却是在猝不及防 之间,他蓦地回头与她对上眼神。 那一眼极轻极快,千禧还没看清他的情绪,他便转过去。 心思竟有一丝酸楚。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从不喜欢与人有矛盾,身边亲友都是一团和气,没跟谁闹过别扭,哪怕有了矛盾,她也一定是先上门道歉的那个人。 怎会让心里一直存着疙瘩呢? 那天晚上,她害怕让公婆发现他满溢而出的情绪,硬是用浑身是刺的态度赶走了人。 她偷瞄过他离开的背影,是无需猜测,一眼便知的心酸落寞,黯然神伤。 刚才,江祈安就这么匆匆一瞥,转身利落干脆,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路过时卷起的风,带着决绝的寒意,也不知是不是还在记恨她,又或是凉了心,想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 她不喜欢这句话,要与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亲人老死不相往来,她真做不到! “千禧,人太多了,你别凑热闹!” 武长安悄声的提醒在耳边响起,千禧思绪回笼,只瞄到那片青色的衣角隐入内堂,看不见人了。 “这新来的县令好生俊俏!” “可不是嘛!” 衙役撤开后,有几个妇人议论得兴奋,眸间星亮。 “俊俏个屁,花架子一个!能做事才是好官!” “那谁还不知!又没说他就是个好官,只不过说他俊俏而已,你急什么!”妇人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千禧道,“姑娘,你说是吧,俊不俊?” 千禧下意识地想否认,僵硬笑笑,“还行……一般。” “哈哈哈!小姑娘耳朵都红了,还嘴硬呢!” 千禧摸了摸耳朵,是有些发烫。 不是不俊,是承认便昭示着意义不明的妥协,她不能承认…… 江祈安端坐于堂中,惊堂木一落,朝武长安使了个眼色,武长安会意,别着腰刀走到县衙门外,朗声,“你们的话,县令大人都会听!但今日只受理从六月十五大雨头一日起,至今日,街头混混寻衅滋事的案件!其余案件,明日再审!” “符合条件的人往前走,一户一个代表,堂内候审!但今日是公审,其余人等,也可在堂外旁听!” 指令很清晰,该退的退,须臾,便筛选出了今日苦主入堂内候审,其余留下的人,被衙役领到堂前,有序旁观。 公堂常有公审的时候,一般都是有影响力的大事,需要当众解决。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江祈安大袖一挥,惊堂木落下,没等那二三十个苦主倒苦水,他先开了口,“今日本官只审一件事,无赖闹事。” “是啊!大人,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那些个混混……” “吃霸王餐就罢了,还伤了人,酒楼生意都没了……” “那天还调戏我夫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告状。 江祈安端坐着听了一会儿,等他们一窝蜂说完,谁也没听清个什么事,他却叹了一口气,“本官听懂了,你们的苦楚字字泣血,本官全都知道!” 此言一出,堂中立马安静了,皆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有人讪讪道,“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管?” “问得好!”江祈安朗声道。 “本官系岚县县令,便是这三江之畔的父母官,岂能不管我岚县子民!” “只是天灾在前,积弊沉疴,本官初来乍到,力量薄弱,无左右相携,本官寸步难行,对你们的损失,我江祈安听在耳里,痛在心里!” 他说得面不改色的,除了声音大些,千禧没听出有多心痛啊,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 这么个别扭人,连做戏都不会,谁会可怜他啊! 千禧替他紧张几分。 有人问道,“大人,什么叫积弊沉疴啊?” 江祈安轻笑,“积弊沉疴就是长在人身上年年发作的疮,诸位想想,岚县年年闹水,这群趁人之危,趁火打劫的无赖,是不是年年都跟烂疮一样冒头!” “我江祈安不才,得陛下青睐,回到家乡岚县,无它,就两件事,扛天灾,治烂疮!” 底下人听他一番豪气,激昂倒是挺激昂的,就是听不懂,“大人怎么治?” 江祈安眸光忽然变得锐利明亮,“要请诸位帮忙!” “帮忙之前,县衙官府一定会补偿你们所有损失,不仅你们报官的人有,始于六月十五,至今夜三更天,只要被混混扰过的人,全都可来县衙报上损失,官府全额赔付!” “噢!全额赔付啊!” “真的假的?” 底下的人沸腾了,以前偶然也听说过赔钱的,但没听过全赔的。 “不仅如此,每户人家额外赔付五十文,以表官府歉意。” 千禧被他这话猛地吊起一口气,全额赔付,还要额外赔五十文,他捡钱了吗?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开了这个口子,一定会有人来冒领赔付的,到时候得赔多少钱啊! 正文 第90章 她在狂奔“哦!这这这……真的吗…… “哦!这这这……真的吗?县令大人?” 千禧同堂中百姓的目光一致,落到那牌匾之下正襟危坐的人身上,丝毫没看见他有半分慌乱。 江祈安幽幽开口,“千真万确。” 话音一落,底下的人齐齐惊呼,“江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千禧努嘴,似乎已经瞧见骗子闻着味儿就来了,看他怎么办! 江祈安等他们高兴了一会儿,微扬嘴角,温和地落下惊堂木,“好了,诸位拿着钱再高兴。” 效果很好,公堂瞬间安静。 “诸位虽然能拿到赔付,但也得帮本官治治这些无赖混混,他们这群人,十有八九都是惯犯。明日本官会在衙门开设专案,诸位来报案情,必须把犯事的混混揪出来,每起案情都必须落实到具体的人,若是官府揪不着人,赔付暂缓!” 底下人左右议论,整明白了他话中之意,有人道,“大人,这是当然!这些人就得抓起来,怎能容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犯事!” “可是……大人,有些混混我们不认识啊!如何才能对上名字,对上脸!” 江祈安道,“每条街巷都有负责的媒氏,媒氏手中有劣民民录,脑中是一整条街巷每户人家情况,你们报与媒氏,他们会将信息汇总,给你们结果!” 千禧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大抵是要借百姓的怨怒狠狠打击那些混混,嗯……金玉署的媒氏又得加班了。 底下的百姓因为有钱拿,还能给混混一点颜色瞧瞧,那可积极,都应道,“大人,这事包在我们身上,非得把这群混账揪出来!” 江祈安点头,“借着今日之事,本官再宣布一条政令,退堂后即刻张榜。” “什么政令?” “上月底,有无 赖周大顺父母不服媒氏管教,借周大顺被殴之事,讹诈金玉署百两银钱,此举挑战官府威信,乃恶劣行径,今勒令周大顺父母归还钱财,杖责二十!” “为防止诸如此类的事情再度发生,岚县官府会对劣民实施更严厉的管控,即日起,劣民由媒氏三人成判,判成后移交县兵,服劳役的最长时限,由原先的三年改成五年,保释赎金根据罪行皆有上调。” “还望诸位替本官,广而告之。” 千禧听完,微微张嘴,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怪不得当时江祈安不闻不问,像个缩头乌龟似的,金玉署无罪,还罚了她和金玉署。 她隐约能明白他的考量,只是为什么会在事情发生近一个月后才提,且是在这个时间点提,她想不清楚。 但结果是好,当堂翻案,给了金玉署媒氏更高的权力,还让周大顺家人把钱还回来了,想想就很爽啊…… 底下人直呼,“好!大快人心!” “我们都是过平凡日子的老百姓,哪能容忍那些劣民行径!江大人,包在我们身上!” 江祈安颔首,片刻后,他抬眸,眸光明亮,“好!既然诸位相信本官,本官也可敬告诸位,本官来此的目的就是抗天灾,莲花村的工事,是对抗天灾必须完成的伟业!” “如此才能让岚县以及整个菱州之地,不受洪涝困扰,让那些趁人之危的下三滥,无机可乘,让岚县百姓安居乐业,繁荣富庶!” 话音落下,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满堂喝彩。 民望,这不就来了嘛! 千禧望向公堂之上翠绿袍服的男人,忏悔不已! 可恶! 她怎么能还把人家当个小孩子,人家是状元,是一城县令! 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甚至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撑起了千家的重担,砍柴挑水洗衣裳,事无巨细,不然就她一个马大哈,家里能那么井井有条么! 如果是往常,她早都奔过去,对他一顿猛夸,夸他厉害,夸他了不起! 但此时,她不知该与他保持什么样的关系,只是隐于那沸腾的喝彩,悄然离去。 可又能躲哪去…… 晚上回家,公爹夸得嘴角都合不拢! “江祈安这小子可以!聪明的!以后能做个好官!” 梁玉香喂他吃饭,也跟着笑,“瞧你那样,高兴得跟自家儿子一样!” 梁玉香心情不错,转头看见千禧自顾自吃着饭,问道,“千禧怎么了?那不是你养大的弟弟嘛,怎的不开心!” 千禧扯着嘴角笑,“人家哪能是我养大的,他本身就出息,顶多给我做了几年伴儿!” “哈哈哈,也是,人本身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才有今日这般成就!”梁玉香道。 千禧总得找话说,不然闷闷不乐,显得刻意,她问武长安,“江祈安为什么会今天翻了周大顺那桩案?” 武长安那叫一个好为人师,“这你就不懂了!” “人江祈安聪明就聪明在这儿,若当时就判周大顺他们输,顶多也就那么一桩案子胜,解决不了劣民的根本。” “他初来乍到的,一个命令下去,又有几个真心为他做事呢!” “他便放着不管,就一个字,等!” 千禧忘了吃饭,放下碗筷,“等什么呢?” “等天灾!他知道岚县今年怎么也会遭灾,便只顾灾民的事儿,这次岚县洪灾只死了三百多人,羡江最少的一年,是八百人,从没有哪年能降到这个数!这便是他的政绩!有足够的说服力,给岚县百姓一个交代!” “在此期间,他放着混混闹事不管,引发民怨,为的就是将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他再花钱安抚,搏了个好名声不说,最重要的是把有劣民行径的人,变成了百姓的敌人,让他们人人喊打。” “以前虽有劣民政策,但效果不好,那些人视若无睹,花点钱,买通关系,就不抓了!所以县衙里的人沆瀣一气,多少都有问题。” “江祈安便利用此次民愤,逼着官府的人做事,不然有些人的官位可就不保咯!” 千禧也觉得妙,“那他不会树敌吗?” “他站百姓那边,有了名声,占着天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一无所有!安全多了!” “最重要的是,又能抓免费劳役了,这大雨一过,下半年就能把沟渠挖通,以后莲花村就安稳得多了!” “哦……”千禧咬着筷子,不知该不该夸,想半天还是故作自然地夸赞,“可厉害……” 那么厉害…… 凡是闪闪发光的人,她本心就是想离这样的人近一些,但现在她还得跟他保持距离,还得远离人家。 她好气…… 好烦…… 好想去找他。 但找他干嘛呢,跟他叙姐弟情深,给他遐想…… 那就是她的不对了。 她才不去呢! * 之后的几日,条条政令布于街头巷尾,满大街的人都在讨论这个年轻县令,讨论得那些阿婶双眸晶亮。 说这县令,俊得哟!都想去一睹其风采。 还有抓劣民的人也多了起来,吵架要是吵不过了,就骂他一句劣民,对方立马结巴,“你你你你才是劣民!” 千禧假装听不见夸他的话,专心致志干活。 这是在凤来春的最后一日,掌柜挽留找了账房先生给千禧算工钱,不断挽留,嘴皮子都说干了,“小千啊,就留在这儿干嘛,你瞧瞧你,这没一个月的时间,你赚得盆满钵满,你要是干几年,东家说不准让你另开酒楼,别回去做媒氏了!不值当!” 本就是与苏丽打赌才来做跑堂的,千禧没忘了本,直拒绝,“掌柜这漆盘太重了,端得我手膀子酸!还是做媒氏的好!再说了,我开酒楼不得抢掌柜的生意啊!” 掌柜还是挽留,“嗨,小姑娘家家,说什么抢不抢生意的,真敢说啊!咱是大气的人,你哪怕抢我生意,我也有劲儿!” 千禧笑着和他打哈哈,“今儿是最后一天,收工了明儿就不来了。好啦,掌柜以后要是有喜事,可不得找到我嘛!” 掌柜颇感遗憾,临走时还给她加了钱。 千禧这次真赚得不少,就那个金饼都能赶她好几个月的奉钱的,她准备回去就跟苏丽炫耀,让她瞧瞧,这岚县有的是女人的活路。 一到家,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家里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椅子凳子倒在地上,乱得不成样子,跟遭贼一样! 公爹在衙役,婆母和苏丽都不知所踪,千禧心里头咯噔一下,慌乱无比。 她忙去问了邻里有没有见人,邻里跟她说起,四肢比划,“你家那个客病了,昏倒在地,你娘她背着那老妇去找大夫,还跟我家借了个板车!” 千禧忙问了方向,飞奔而去。 * 苏丽迷迷糊糊中,觉得她被人背着。 背她的人,身躯并不高大,肩膀比她还窄,是昨夜洗澡时香花皂的味道,发髻的包布搔得她鼻尖痒,却没法抬起手挠痒。 全身都动弹不了。 胸前膈应,不知是不是因为长了一对胸乳,不,是一个胸乳,她自己用匕首,生生切掉了一个。 好像又不对,因为胸乳侧边,又长出了一坨怪模怪样的东西…… 就是这个鬼怪东西,像是在胸腔外,又像是在胸腔里,总硌着她,时时让她喘不过气。 她听见了梁玉香的呼吸又急又沉,好像是在上台阶,五阶的楼梯,她爬得艰难,她粗喘着喊人,“大夫!大夫!这儿有病人!” 苏丽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心里一阵……恐慌。 有时她能想起千禧的话,那个小丫头说,那是对男人的恐惧,起初她还不愿承认,但此刻她不能动弹,倒是愈加清晰。 她第一反应是想逃,害怕被男人看到赤身裸体,进而对她上下其手,哪怕她已是一个老妇,胸乳垂落,身躯干瘪,她还是忘不了那份恐惧。 梁玉香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她没能睁开眼,却能想象她比划的模样,她在指着她的胸脯对那大夫道,“她这里长了个大疙瘩,那么大,圆的,以前这边也长,被割掉了……” 大夫传来声音,“大姐,我从未见过此种怪症,要不你换一家吧!杏春医馆的大夫见过的病人更多!” 苏丽又被背起,每踏一步,她都觉得地在往下沉,但她还是稳稳 将她背上了板车,费力拖着,往另一家医馆去。 苏丽听见了,那大口喝风的呼吸。 她在狂奔。 正文 第91章 去菱州从苏丽病发晕倒在家中,到…… 从苏丽病发晕倒在家中,到此刻一个多时辰,梁玉香把一路的医馆都跑了个遍,家家都说没见过此种怪病。 最后才到了春杏医馆。 “大夫!大夫!快救救她!”梁玉香惊慌地呼喊。 她急得咋呼的模样让大夫们心高高悬着,忙给她让道,她不怎么高大的个头,硬是跑得飞快,迅速将人放到了内间,摆在床上。 大夫先探鼻息,再扒眼皮,最后把脉,也不知究竟是何病症,苏丽跟大夫讲那病症时,好似话都不会了,眼泪直落。 武双鹤死的时候,她也这般拖着板车,四处找人救他,最后还是没救成。 迄今为止,那种被掐住咽喉,喘不上一口气的感觉仍残留在身体,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恐惧。 苏丽听到了很多男人的声音,他们在商量着要解开她的衣裳,无数双手在身体上方比划,她的肌肤能感受到他们衣袖卷起的风。 可怖至极…… 几十年了,那些边军蛮汉探入她衣领的粗糙仍历历在目,不断在梦中重演。 她宁可死,也不想再受那般折磨。 也不知在虚无的梦境挣扎了多久,苏丽一声撕心裂肺地嘶吼,猛地转醒,猛地起身,猛地将周遭的大夫推开,她本能地往后缩,直到从一张小床上砰地跌到了地上。 她怒目猩红,目眦欲裂,“不准动我!不准动我!” “再过来杀了你们!” “全都给我去死!” 周围的大夫全被吓到了,纷纷退远,面面相觑,“你这……” 梁玉香将人扶起,嘴里哀求,“老姐姐,求你了,让大夫给你看看!” “你先前都喘不过气,躺在地上直抽抽,可吓人,让大夫给你看看成么?” 梁玉香仍记得她抽搐的模样,一声一声,像是要被一口气憋过去那般,吓得她浑身是汗,头皮发麻。 苏丽却像疯了一般,使出所有的力气,谁来了打谁,连梁玉香也不例外,她使劲锤着梁玉香的背,下手不轻。 梁玉香为了制住她,硬着头皮去抱她,结结实实挨了几拳头。 千禧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 “苏丽!”千禧怒吼,“你做什么?” 许是千禧的声音足够尖锐高亢,苏丽霎时清醒一些,望着周遭一圈虎视眈眈的男人,她仍像是看见了野兽那般,害怕得直哆嗦,开口时,甚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 梁玉香还想去劝,千禧死死拉住她,“娘,让她冷静一下。” 周围的大夫也被这个病患吓得不轻,纷纷摇头,“你们这个病患让我们如何收治?” 千禧将人都拦在了身后,想让苏丽情绪冷静一些,她问大夫,“大夫们有见过这种病症吗?” 大夫们唉声叹气,“听过两例,妇人胸乳长大疙瘩,但没听说过治好的案例。” “是,主要是这病吧,人家还不想治,最后基本都死了,怪得很!” 有个大夫道,“有什么好怪的,得这种病的都是妇人,除了长个疙瘩,不疼不痒,就是累赘。” “你想想,要是得了这种病,夫家多嫌啊!夫家越嫌,她就越觉得丢人,觉得丢人又怎么会找大夫诊治,不治自己看着又闹心,就这么耗下去。我就遇过,最后是心力交瘁而死!” 千禧听得沉闷。 确有这种问题,一来是羞耻,二来是夫家和自身如临大敌嫌恶又恐惧,三来是大夫们没有足够的病例,不足以支撑他们的诊疗方案。 千禧沉沉叹了一口气,又不能放着不管,心力交瘁而死也极有可能发生在苏丽身上,但她又抗拒…… 她问,“医馆有没有女大夫?” 众大夫们摇头,“没……以前有个张贤春,但人家现在在菱州最有名的医馆,可不和我们一条道了!” 千禧记得,上次也听过这个名字,她私底下查过。 这人是跟着芙蕖夫人长大的人,很有本事,只是意见总与其他大夫相左,遭人排挤,恰好菱州有医馆请她去,她便没再回来过。 外面还有一大批人等着瞧病,好奇地往里头张望,在这儿僵持也不是办法,苏丽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先安抚情绪为上策。 她小心翼翼蹲在了苏丽身边,轻抚着她的肩头,“老姐姐,这病你看不看?你跟我说说,我都听你的。” “不看!”苏丽很坚决,她宁愿死。 “我知道你怕什么,但大夫们也没那样的想法,要不你先让大夫给你把脉,就只是把脉而已,其余的什么也不做。”千禧对她保证。 苏丽扭过头,“我不看!” 梁玉香看得更是着急,“老姐姐,我求你了!就把个脉好不好啊?” 苏丽看着梁玉香通红的眼,蓦地想起她拖着板车时喝风的喘息。 从几十年前离开夫家开始,她就没再享受过蒸腾的热水,香软的烙饼,还有那昂贵的香花皂。 梁玉香怕她嫌弃家里男人用过的浴桶,还特地给她置办了一个新的浴桶,就连洗衣裳的盆,都是新的。 苏丽觉得梁玉香很傻,千禧也很傻,她这样的人如何值得她们这样悉心对待。 真是傻得不得了。 她有时厌恶她们的好心,就好像她这辈子的苦全都白受了。 梁玉香有时也会讲起那因病去世的儿子,每次谈起,总是这样,红着眼,隐隐啜泣。 她的铁石心肠也软下来了,她不想相信她死了,梁玉香会伤心,但又怕她不伤心。 怎么都觉得她白活了一生。 两人不断抚着她的背,温声细语,让她伸出手,给大夫把脉。 不知不觉间,她坐上了椅子,手被千禧轻轻抬起,展开了掌心。 她别过头,不愿看那只要被男人摸的手。 千禧站着,抱着她的脑袋,用身体阻挡了她的视线。 手腕有温度的那一瞬,苏丽浑身战栗,猛地捏紧掌心,千禧感受到她身体的颤动,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继续温声细语,“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几乎费尽三人以及大夫的所有力气,才完成了这次诊治。 因为过往可参考的病例极少,大夫也头痛,直摇头,“她脉象不好,我只能开一副药,稳住她的心力,至于她胸乳上的病灶,怎么长的,有多大,压到了哪儿,究竟该怎么治,我无从得知。这段时间,不易劳累,不易动怒,切不可让她肝气郁结……” 千禧和梁玉香谢过大夫后,带着人回家了。 苏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见人。 武长安回家后听闻了此事,也是头痛,“她不愿治,不好办呐!” 千禧丧气地趴在桌上,“是啊,我在想,是她不想活了,还是只想拒绝男大夫的诊治?” “一个不想活的人,怎么敢冒死切了自己的胸乳?”武长安道。 千禧抬头,“也是,那么痛都忍了,不能白忍啊!” “要不咱去给她找个女大夫!” “那你快去!”梁玉香抚着胸口,“看着人病死,真是比死还难受!” 梁玉香说的感受,他们都刻骨铭心。 千禧隔天就去了金玉署,当天是金玉署集议的日子,讨论的话题是评判劣民的标准。 媒氏们忽然被加了那么多事,多少有些情绪,屋子里,气氛很燥。 “那我们要怎么去判那些劣民?人家拉姑娘的小手,我也要判?” “有时候人家姑娘愿意呢,我突然冒出来,把人家给判了,我多遭人埋怨啊!” 高士曹一条条回答,“你别带着怨气做事嘛!人家小姑娘自愿,你就不判呗!但你要去看小姑娘的年龄,太小了管他什么说辞,该判就得判!还有诸如胁迫,引诱,那男人是不是惯犯,你都得了解清楚再做评判!” “说得简单,那么多事情,我要怎么才能了解周全!” “是啊!高士曹,有些事就是不好判!” 高粱声:“所以才让你们三人成判嘛!” 气氛僵持不下,高粱声最后一拍桌子,“简单的你们自己判,复杂的写清楚,交上来,找县令确认标准。” “什么是简单的?”有人问道。 高粱声气不打一处来,聊着聊着又聊回去了,“你们天天嘴边挂着一个人的品行,怎么偏生今天就不懂了?” “一个劣民十文钱呢!” 此言一出,瞬间安静了。 一个劣民十文钱,一天判十个,就是一百文。 见媒氏们不说话,高粱声又慌了,“判错一个罚二十文!” “什么叫判错?这我们怎么敢判?” 得!又又又绕回去了! 经过万分激烈的讨论,高粱声最终一拍桌子,“其实你们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标准没变,只是要去考虑一件事的影响。” “好比装伤讹人这种事,你们就想想,要是你们不判,个个都能学他们讹人,那以后还有谁敢帮人,像这种事,就得判!” “你们是媒氏,我高粱声信得过你们品行,县令大人也信得过你们的判断!有什么好怕的,出了问题,我还在这儿顶着,怪罪也怪罪不到你们头上去!” 他说他顶锅,这事才算过去。 人散去后,千禧才找到高粱声,问她是否可以复职了。 高粱声考虑了一会儿,十分为难地道,“可以是可以,但……” 千禧满眼期待。 “最近劣民和媒氏闹得凶,多少劣民心里就想报复,而一切又基于周大顺的案子,我怕他们报复到你头上。” 千禧叹气,“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永远等着吧!” 高粱声满脸愧意,“我听说你在凤来春……” “我可以去菱州一趟吗?”千禧倏地抬眸,眸子晶亮。 “去菱州干嘛?” “去找个大夫,张贤春!” 高粱声听千禧说起过,正不知怎么安抚她,她就提出了这绝妙的主意,“那好啊!你去找!” 千禧期待地捏着手,“高士曹,我发现了,妇人们讳疾忌医的事十分普遍,我觉得一个女大夫能给这些妇人带来很大的便利!这吃食路费……” “好好好!去!我支持你!” 千禧想骗点公费出差,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快,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县令大人三日后也要去菱州,你们同路,你是他姐姐,跟着他吃住路费还用你愁?” 千禧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还可以让他出钱,把张贤春给请回来!” 那倒是……极好的办法! 正文 第92章 他也会心疼苏丽很别扭,说什么也…… 苏丽很别扭,说什么也不愿随千禧去菱州,想着路途颠簸劳累,找人也是件耗费精力的事,千禧决定多方询问先找到人,问问有没有法子治,再安排苏丽去。 出发头一天,苏丽整个人扭扭捏捏的,非说要下厨。 厨房里哐哐当当的被砸得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闹贼了。 岚县在大雨之后,瞬间入夏,知了吱吱叫个不停。 黄昏时分,一家人在院里用饭。 苏丽将饭菜端上桌,神情局促,“吃。” 千禧一家人可不得捧场嘛,一个劲儿地夸,“这都是些什么菜?” 苏丽依稀想起儿时的饭桌子,娘做的醋鱼,娘做的糟鸡,娘做的腌菜…… 四十年了,她还能想起那个味道。 “这个是醋鱼,这个糟鸡。” 梁玉香和千禧拿起筷子跃跃欲试,梁玉香一口下去,笑容僵住。 千禧也尝着味儿了,怎么说呢,一言难尽,干笑着问,“醋鱼就是这个味儿的?” 苏丽尝了一口,面不改色,“好像就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就喜欢吃我娘做的醋鱼儿。” 人家亲口确认了,也就是说,这道菜本就是这个味儿。 梁玉香实在不敢恭维那道鱼,一股鱼腥怪味,再吃可能得吐出来,便将重点放在了其他几道菜上。 千禧是捏着鼻子吃的,“我就爱吃酸的!” 一家人吃完,眼泪花儿都吃出来了,千禧真把那道鱼吃得干干净净才算完。 以至于…… 夜半,胃里隐隐作痛。 明儿本要早起,去出发地点等待江祈安的车队一同上路。 但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困得不行,总想补一会儿觉,拖拖拉拉的,早上被梁玉香喊醒时,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婆母向来都照料细致,该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她挎着她的布包,急吼吼地想要出门。 梁玉香看她脸色苍白,想是没睡好,不停嘱咐,“江祈安应该给你准备了马车,你可以靠着休息一会儿。” “衣裳我没给你装多,反正菱州卖成衣的也多,听说可好看,去都去了,给自己添两套新衣裳……” “我给你备了梅子干,路上可以解馋……” 来不及了,婆母的声音消失于耳边。 到达约定的地点,也不算太晚,江年在指挥着人装货,都是些干粮和果子。 千禧找了个空档,问江年,“江年兄弟,我要坐哪辆马车呀?” 江年看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好,“千姑娘要不跟咱公子一车,宽敞,后面的马车坐了三个姑娘,有些挤。” 千禧看他手指的方向,没有多余的力气寒暄,朝后面的马车去了,“没事,我就跟姑娘们同乘。” 说着,便上了马车,一入内,便觉得车内亮堂极了,晃花了眼。 车上三个姑娘,两个是江祈安家里的丫鬟,她识得,另一个却是个俏生生,水灵灵的姑娘,那一双水波荡漾的眸子,摄人心魄般的,让千禧挪不开眼。 那两个丫鬟和姑娘都穿得漂亮,夏日衣裙单薄,肩颈皆敞露在外,白花花的一片,且衣裳是岚县所产的昂贵云纱,纱线辅以亮色丝线,忽金忽银,忽粉忽蓝,如江波粼粼,清丽曼妙。 衣裳好看,人也好看,可养眼。 千禧忍不住赞叹的同时,心里闷了一下,她竟不知江祈安家里还有这般美妙的姑娘…… 她笑着打招呼,“你们这衣裳真真好看,是江祈安给你们换的?” 两个丫鬟本就与她熟识,这会儿也答得自然,“嗯!公子给宅里的仆役都换了衣裳,但就我两年轻,才得穿了这云纱,听说可贵了!” “是呢!千姑娘,公子还给你备了一套!”丫鬟取出包裹里的衣裙,捧到千禧面前。 千禧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接过,悄然放在一旁,转移了话题,“这位姑娘是?” 那漂亮的姑娘怯生生的,眸子里水光忽闪,羞答答开口,“千姑娘,我叫舒念芝,是江大人从……买回来的。” 她后面的声音明显小了,千禧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大致能推导。 她说的是买回来,除了青楼,便是牙婆手里。 千禧觉得这问题敏感,也就没多问,她坐到舒念芝一旁,“姑娘可真漂亮。” 她说的大实话,凑近时,她能闻到舒念芝身上的香粉味道,是寻常香气,但是涂在她身上,格调都变了,整个马车香香甜甜,软乎乎的。 嗯……江祈安买姑娘回来是做什么? 她心里有疑惑,却觉得不该多问,江祈安都二十几了,身边有个姑娘也正常,又是年轻有为,没有反倒奇怪。 也有可能是其他缘由,比如受人所托,或是他的红颜知己,又或是萍水相逢…… 可能性很多,千禧竟想得有些头痛,她疲倦地靠在车壁上休息了一会儿,胃部仍在隐隐作痛,她有些睡不着。 不多时,马车开始颠簸,她头靠着车壁,磕磕碰碰,撞得头晕,四个人挤一个马车,她没法躺下去睡,就更睡不着了,加上晃动,她有些想吐。 她压着腹部,忍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早已驶出了城郊。 想着忍忍就好,却是在胃腹绞痛许久后,马车压到石子,咯噔一下,胃开始猛烈地翻涌,她口中发咸,要吐了! 她慌忙拍着马车壁,丫鬟见她难受,叫停了马车,扶着人下车吐了。 千禧痛得冷汗涔涔,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丫鬟给她拍着背,递来水囊,“千姑娘没事吧?要不要跟公子说?” 千禧压着胃,“不用了,就是吃坏了肚子,过会儿就好了。” “但你……”丫鬟看她脸色差极了。 “无碍,江祈安又不是大夫,他能做什么。” 江祈安听到车队后面有动静,掀开车帘望去,就瞧见千禧蹲在路边,似是在吐,立马皱起了眉头。 上次从她家离开后,就没跟她说过话,这会儿也不知是闹别扭还是无法面对,他对江年道,“去问问,让她跟我同乘一辆马车。” 江年凑到千禧身边,“千姑娘,身子不舒服?” 千禧缓了下,才有力气跟江年说话,“嗯,吃坏肚子了。” “公子让你跟他同乘一辆马车去。” 千禧摇头,“不必了,男女有别。” 江年嘴角一抽,这两人绝对在闹别扭,知根知底的姐弟俩,还男女有别! 他还没开始劝,千禧转身上了马车,对车夫道,“车夫,走吧,莫要掉队了!” 车夫也怕掉队,忙驾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还没走多远,整个车队停止了行进,千禧疑惑,“怎么了?” 丫鬟们摇摇头,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不知道啊。” 片刻,车帘被人一把掀开,夏日耀眼的光线伴着热气一同灌入车厢内,江祈安一身莺黄长衫立在马车前,朝她伸出了手。 “千禧,下来。” 千禧窝在角落,一动也不想动弹,她缓缓摇头,发丝在车壁上蹭得乱糟糟的。 江祈安越看越生气,眸子晦暗极了,他一条腿抬起,正准备踏上马车,千禧就急了。 他不会要把她拖下去吧…… 那还不如她识相点,拉拉扯扯尽让人看笑话。 千禧强行起身,弓着腰,气呼呼走出马车,准备跳下去,江祈安在她要跳下去的地方张开了手臂,丝毫来不及躲,就被他不偏不倚地抱住了。 她本能想挣扎着下去,却被江祈安换了姿势,打横抱起,大步上了他的马车。 上了车,千禧也没力气跟他争执,窝在角落,死死压着肚子,仿佛松一口气,疼痛就会卷土重来。 马车又开始行驶,江祈安看她脸色惨白,额头一层薄汗,莫名生气,“怎么不早说?刚走过一个镇子。” 千禧恹恹道,“痛一会儿就好了。” “我骑马带你回镇子上找大夫。” 一听就很折腾,千禧不喜欢这样折腾,“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江祈安不以为然,都痛成这个样子,还能不严重。 他起身想唤车夫停下,却被千禧猛地攥住衣角,“我不想折腾,以前也会这么痛,痛一会儿就好。去下一个镇子再停便是了。” “下一个镇子可远!”江祈安的声音压抑着怒意,稍微响亮了一些,像是在吼人。 千禧本就难受,他声音还那么大,登时委屈了,哭丧着脸,也泼辣起来,“出门不走回头路!我就想赶下一个镇子瞧!不行嘛!” 江祈安立马没了声,乖乖坐回了位置。 他屁股一沾着软垫,千禧就立马翻过身去,一副绝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江祈安气得想翻白眼,一转过头,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压制着胸腔的起伏,她不想搭理他就算了,以前又不是没吵过架,她自己要犟,让她疼。 不过片刻,江祈安忽的又蹲在了她身边,“哪儿疼?” 千禧不想理他,胳膊蒙着脸,一声不吭。 “到底是哪儿不舒服,吃了些什么?”他声音着急。 “千禧,你不说话就不对了!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要是你娘,铁定骂你!” 他还搬出她娘了,那还得了,千禧立马坐直了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气势十足,“你骂啊!多大的人了,不依着你,就要搬出我娘!从小你就阴险,屁大点事就要告状!你这样的人,要烂嘴的!” 她忽然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憔悴病气,发丝蓬乱,全无往日的俏丽鲜活。 江祈安还是心疼了。 他双眼微红,生气又怜惜的瞧她,眸光颤颤。 很多话他都说不出口,扯动喉结吞咽后,才涩着声音道,“别跟我赌气,身子要紧。” “你娘会心疼,武大哥会心疼。” 他也会心疼。 千禧哪儿听得这话,眼眶里热泪翻涌,呜呜地就哭出了声。 正文 第93章 扭曲表情许是身子不舒服,连带着…… 许是身子不舒服,连带着情绪变得脆弱,千禧哭哭嚷嚷,“你不要提他们,不要提他们……” 江祈安单膝蹲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拿手绢给她一下一下擦着眼泪,语气无奈,“好好好,我不提,那你听我的话。” “不听不听!” 江祈安闭嘴,等了一会儿。 千禧瞧他不说话,自己倒先急了,抽抽嗒嗒,“听你什么话?” “过会儿车队会分道,你跟我一起,去良河边上,我去那儿给你找大夫。”江祈安认真道。 “我不想跟你一起!”千禧无意义地跟他闹,尽管她肯定会去,但生气时,就是想呛他两句。 若是平常,江祈安也只当她是在闹,可是上次抱了她,挨了一巴掌,在她家里为了不让她跌倒抱了她,又挨几拳头。 他记得她两次的眼神,决绝且深恶痛绝。 江祈安还是信了她伤人的话,胸腔闷闷一痛。 默默垂下头,想着到时候强行将人掳去,实在不行,把她敲晕。可敲晕还是太粗暴了,哄睡吧。 她什么也不愿说,江祈安也不知她究竟是胃痛,还是腹痛,只能想起一个偏方,“大夫说,按揉曲池穴可以止痛。” 一听说止痛,千禧也不想闹了,“曲池穴在哪儿?” “手肘心。” 千禧隔着衣裳指着自己手肘心,“这里?” 江祈安也不确定她指的是不是他想的位置,咽了咽口水,“我帮你按?” 他小心翼翼抬眸,幽幽望着千禧,生怕被误会成冒犯。 千禧也不懂穴位,只好朝他伸出胳膊,挽起袖子。 夏日衣袖短且宽,丝料顺滑柔软滑过,白花花的胳膊露了出来,青紫色的血筋若隐若现,细腻如羊脂白玉。 江祈安握住她的手腕,捏住了她的胳膊肘,拇指在手肘心寻找那穴位。 他触得很轻,像羽毛轻搔,有些痒。 千禧小臂忽的一缩,迅速的抽离,江祈安忽的就握住了她整个手臂,软乎乎的肉从指节间微微挤出,他愣了片刻。 “别乱动。”话说得刻意。 江祈安找准穴位后,用拇指不轻不重地按压,呼吸随着按压的节奏变得轻柔缓慢。 或是心理起了作用,又或是期盼这法子真能生效,千禧怎么都不得劲的情绪平静下来,似是有些许好转,她压着肚子,安静下来。 不多时,江祈安觉得腿脚蹲得麻木,看她一直坐立也不舒服,便坐到了马车一角,拍了拍旁边的软榻,“你躺着。” 千禧早没了力气,这会儿可听话,一头倒下去,头朝着江祈安,身体蜷成一团,那软榻有些窄,小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因为要继续按压,千禧睡得有些远,江祈安凑近了些,直到腿抵到她的头。 她没有太大的反应,江祈安松一口气。 按了许久,真有效果,至少不像之前那样绞痛,千禧开始困倦。 他挽起的袖子到手腕,丝滑垂落,在千禧额头拂过,有一股柑橘和草药的香味,沁人心脾,让人身心放松。 “你用的是什么香?我喜欢橘子的味道。”千禧声音懒懒的,还有些虚弱。 江祈安一怔,缓缓垂下眼帘,嘴角不再那 么紧绷,“自制的。” “怎么制的?”千禧已经闭上了眼,任疲倦袭来。 “橘皮,松枝,甘草,和盐,能炼出油来。” 前段时间买了太多橘子,连同宅子里的仆役都吃了很多,橘皮太多,仆役们觉得丢了可惜,他提了一句可以制香,他们便忙活起来,制成油膏或香。 一开始香味普通,加了甘草后,芳香味道瞬间变得不一样,现在整个宅子处处都是这味道。 “我也想要。” 江祈安怔住,半晌,喉间干涩,“好,给你送去。” 千禧忽的睁开眼,轻嗔薄怒,似是不满,“那你怎么不早些给我送?” 这话全然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说出口后,千禧才察觉这话不好,不该说。 是她不愿与他深交纠缠,怕影响,怕他进犯。 可是本能的,她还是会觉得他亲近,他若对她有了秘密,就是生分。 她不知他离开岚县后,经历了什么,如何考得状元,也不知他的本领究竟大到什么地步,如何去做岚县的官。 也不知他在用些什么香,怎么爱上了这明亮莺黄的衣裳,更不知他怎的还买了个漂亮姑娘,给宅中下人全换上的昂贵的衣裳。 她越来越不了解他。 她是个做媒氏的,她了解自己的心好像有些病态了。 就像父母,看着孩子长大,日日焕新,早已打破自己认知,越走越远。 又像是友人,在某一日,看着他又结交了新的好友。 或是夫妻,一点点看着他在自己并不熟知地方,开拓绽放。 对关系的占有,大抵相通,她也不例外,不喜欢失去。 碍于身份界限,她知道这不好,所以要遏制,便没有追问他为何要买下那姑娘,那是他的私事,也是他的自由。 江祈安其实也没想送她,橘子的味道,是他梦里的味道,他知道那有多邪恶龌龊。 他怎敢将让他浮想联翩的东西送给她,更别提还挨了一巴掌。 一想起,脸颊又火热起来。 半是他臆想带来的燥热,半是被打后的羞耻后悔。 江祈安挤出两字,“忘了。” 该说不说,“忘了”还是狠狠扎在千禧的心窝子上,她含糊嘀咕,“哼,还说什么是我弟弟……” 边说边侧过身子面对车壁,只留了一只手臂给他按。 千禧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手肘心的力道依旧平稳有力。 江祈安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本想离她远一些,却是挨不得她,她就像个火星子,一挨着就死灰复燃,不知该如何消停。 马车很晃,重重的颠簸一下,千禧悬在车座上的身子便被晃得摇摇欲坠。 江祈安看不得她一半身子吊在外面,随时要滚落的样子,将她的头往里推了推。 睡梦中的千禧皱眉,一声不悦地轻呤。 江祈安怎么都没法安心,生怕她滚下去,跟她半个身子杠上了,最后实在没法子,他将她的头搁在他的腿上,长臂揽着她上半身。 舒服了。 千禧也似乎找到了舒适的睡姿,脸蛋在他腿上蹭了蹭,还不自觉地往上挪。 挪到某个位置,江祈安身躯一僵,彻底不敢动了。 他原本并不想冒犯她,只是想她睡得更舒服。 可现在,脑子崩坏了,面上一阵潮热,下身僵硬。 五指被她凌乱的发丝纠缠,也不敢动弹,怕拉扯到给人弄醒了。 今日她未施粉黛,面色素净,却是眉睫乌黑,根根分明,檀口微启,圆润丰盈。 夏日的衣裳单薄,江祈安眸光微颤,便瞧见她领口敞露,江祈安能清晰看见她喉间凸起的经脉跳动,搂着她肩头的手越来越滚烫。 夏日空气炎热,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男人们闲聊的声音,沿路都是知了叫唤,一声接一声,永不停歇。 他觉得知了烦人,夏日的炎热更是令人焦灼。也不知行了多久,额间已是一层薄汗。 千禧皱着的眉头舒展,许是没那么疼了,她懒洋洋翻了个身,侧睡在他腿上,面朝里…… 江祈安眉头越皱越深…… 几缕头发垂落在千禧鼻尖,搔得她难受,她不自觉地捋了又捋,还是没能将发丝清理干净。 江祈安眸光晦暗,不断攥着手心,掌心濡湿,瞧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抬手替她捋干净垂落的发丝。 他没敢触碰她的肌肤,但似乎感受到了那微薄的体温,细微的绒毛。 拂过肌肤的手指长久残留着余温。 心里头天人交战,许久,还是难以抑制的情绪占了上风,抬起手,任那指尖擦过唇瓣,引得唇瓣肌肤一阵轻颤。 千禧睡了一个下午,抵达一个岔路口,车队停了下来。 江祈安赶忙将人推回去,让她瞧见现在的姿势,说不准又是一巴掌。 他手忙脚乱地推搡,千禧被极大的力道弄醒了,晕乎乎地坐起身,满目茫然,“到了?到哪儿了?” 江祈安僵硬地坐在角落,高仰着脖颈,闭着眼,一副闭目养神的悠闲模样,喉结扯动,“……嗯。” 他答非所问,千禧也不知到哪儿了,又问一遍,“这是哪儿?” 江祈安依旧闭着眼,“快到良河了……我们在这里分路……” “我们要去良河做什么?那儿荒无人烟的,还绕路,去菱州不是坐船更好?”千禧没那么痛了,理智回笼,“你后面的车队装了些什么?我数了下,十好几车呢……” 她伸展了身子,觉得腰酸背痛,“我下去活动活动。” 刚想走,就发现她头发完全散了,发钗,发带散落各处,耳环还落了一只。 千禧回头狠狠瞪了江祈安一眼,“你拆我头发干嘛?” “呃……”江祈安顿时紧张,“怕你硌……” 千禧没好气地随意挽了个发髻,钻出了马车,回过头,见江祈安在后面一动不动,“你不下来?” “你先下去……”江祈安偏过头,声音极轻,有些飘忽。 千禧不知他在干嘛,也不想管,蹦跶着下去了。 早上病了,上马车时匆忙,中间停了一阵也没在意,现在一看,好长的队伍,且都是县兵护卫,戒备森严。 不会……送的是税银吧…… 怪不得要绕路走,不然可能遇上山匪强盗,但这里不是更荒了么? 千禧不解,但这种事一般都是保密的,不问最好,问了反倒脱不了干系。 江祈安的两丫鬟和舒念芝也下了马车,三个姑娘身着漂亮的纱衣,站在夕阳下,实在亮眼。 她们主动上前跟千禧打招呼,“千姑娘可好些了?” “好些了!”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能感受到胃隐隐作痛,只是比之前好多了。 “这一路坐得可累……” 话音未落,面前三姑娘就提着裙摆翩翩而去,一回头,才发现是江祈安下了马车。 几个姑娘将他团团围住,纱衣轻舞,声音甜腻,“公子,可睡了会儿?” 千禧不自觉鼓起腮帮子,努力克制住扭曲的表情。 正文 第94章 别乱动,踩泥里去了千禧默默走开…… 千禧默默走开了,默念着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 江祈安面颊很热,脑子里方才马车上的画面,他一句话都不想说,迅速躲开了几个姑娘,唤来江年,安排扎帐篷的事。 千禧去小溪边洗了把脸,抬头时,没瞧见江祈安人,只是看见装着大批货物车队被集中,县兵列队整齐后又散开,有人分发干粮,有人在溪边装水。 千禧还是有些不舒服,胃部疼痛不明显,却是一阵一阵缓慢袭来,总有些想吐的冲动,便蹲在溪边,等着那劲儿过去。 江祈安在清点货物,让江年安排吃一顿再赶路。 无需过多吩咐,江年也知道该把千禧安置好,他将一份烙饼捧到千禧面前,“千姑娘,饿了么?这份是你的。” 千禧缓缓摇头,“我不太舒服,不想吃,你们吃就行。” “这怎么行!不吃会饿坏的。” 千禧完全没有胃口,“真不用,定有人吃不饱,你给他们便是。” 千禧态度坚决,江年没办法,只好作罢。 待江祈安处理完手头事情,江年垂头丧气对他讲,“都分完了,就千姑娘不吃……” “这怎么行!”江祈安脱口而出,“早上她也没吃,一会儿还得赶路。” “反正我是劝不动,你自己去劝!”江年横起来。 江祈安却犹豫,“你再去劝劝。” 江年为难,他要是劝得动,早劝了,他瞧自家公子担忧又不敢说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咬着牙道,“公子实在是……太不成器了!” 江祈安:“……” “这种时候不就该展现你的关怀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懂不懂?” “我不懂。”江祈安置气地道,他要能劝,早都劝了,劝了显得他啰嗦,反正她从来不会听。 “怪不得人家千姑娘看不见你!你什么都不说,哪怕是个做弟弟,也要嘴甜如蜜才讨人喜欢。” 江祈安:“……” 江祈安望着溪边的身影,无法想象他嘴甜如蜜是什么模样,他好像就是说不出好话,每一句话都能十分精准的让她生气。 有些话江年憋了很久,以前他还没上京赶考时,他见了就着急上火。 人家千姑娘天天带着自己的做的饭菜送去给武一鸿,他江祈安就只知道跟在后面,一脸不情愿,怀里还紧紧捂着尚有余温食盒,让他放地上他还不肯。 有段时间江年天天见到那样的景象,千禧在河边张望情郎,他左手一串果子,右手一提食盒,坐在不远处等,怕饭菜凉了,还扯自己的衣裳裹住。 还以为考上状元后,就该意气风发,娶几个美人回家,结果还是现在这鬼样子,窝囊得很。 “真有够着急的!”江年气出了声。 江祈安瞪他一眼,“你还有脾气了!” “那可不是!” “扣你月钱。”江祈安淡淡道。 “你!”江年捏紧了拳头,“好心没好报,不说了!” 江年本想甩袖子走人,还是没憋住,转身回来又提醒一句,“公子不可能一辈子不考虑自己的婚事!您那夫人逃婚了,估计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人家千姑娘到底嫁人了,你就这样每天望着她,她也不会成你媳妇,还弄得姐弟不像姐弟,怪模怪样的关系!” 江祈安出身微末,平时对底下的人也没什么架子,是个极其朴素的人,江年再怎么僭越,他也不以为意。 只是刚才这话……值得细品。 品了半晌,真还品出了那么一丝……希望。 趁着众人吃喝的时间,他蹲在了千禧身边,装模作样的洗手,洗完手还稍稍溅了两滴水在千禧脸上。 千禧抬头,倦怠中带着几分不耐,“干嘛!” “你可听过马儿洲的富农翁四娘?”江祈安温声开口。 千禧微愣。 “听过啊,人家娶了两个夫君,可是大名人,是芙蕖夫人做的媒。”千禧对这些奇闻异事了如指掌,来了精神,“人家那两个夫君可厉害,一个力气大,以前是个猎户,还有一个是秀才,能说会道还能算账,还是个美男子!” “你问她做什么?”千禧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人。 “她……发大水时送了好些粮食过来,灾民感激涕零。”江祈安语气生硬了不少。 “嗯,我可是听说她每年都送,人家就是好心,怪不得能娶两个男人呢!” “她娶两个男人,你们媒氏怎么个说法?” 翁四娘的事儿在岚县早就是一桩趣闻,她小时候就听娘亲说过,甚至于这些年,一提到有本事的女人,还是会有媒氏拿她做例子,说什么,只要有本事,娶十个八个男人不成问题。 因着是从小听到大的正面榜样,千禧当然是满心崇拜。 但她作为媒氏,说话要严谨,“金玉署的媒氏普遍认为,能说成这样一桩媒,是一件光彩的事儿。” “但并不是所有女人娶两个男人都会得到祝福,大多数男人并不会觉得光彩,嘴上谦虚说这福气了消受不起,背地里骂翁四娘的男人小白脸,没出息,自甘堕落,男人之耻。” 江祈安听得认真,别人的辱骂,他好像无所谓,但是若影响到县令的名声,倒真有些难办。 “不过,翁四娘的名声总体来说很好,主要是因为,她自己有本事,帮助马儿洲的人学习如何耕种,种出了以往从不敢想的产量,感谢她崇拜她的居多,这才避免了很多闲言碎语对她二位夫婿的影响。” 千禧说的考量,江祈安听懂了,一女二夫,前所未有,不管夫妻之间多坚定,都一定会受到闲言碎语的影响。 男人最多被冠上自甘堕落的帽子,影响算小的。对女人却更残忍,□□不贞的名声必定会伴随一生。 都是名声不好,但对男人攻击会弱许多,只要有一定的地位,不少人还会夸赞男人的真情。 女人则皆是攻击,父母亲族难以接受,男人难以接受,连女人也难以接受,会影响未来择业,还会影响到后代的名声。 也就是说,就算千禧真允了他,她要承担的一定比自己多。 江祈安不敢说话了。 千禧看他一副严肃神情,想他是要了解翁四娘这桩婚事对岚县的影响,继续道,“这门婚事要成,有几个必不可少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人都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且心志坚定,敢于面对,若是其中一个人不乐意,这门婚事都不成立。” 江祈安轻敛眉目,也就是说,武一鸿不同意,这事儿就不可能。 江祈安涌起的心血又被逼退了几分。 “再来,既是前所未有之事,就必须有人支撑这门亲事是否合法,翁四娘一家人算运气好的,遇上的是芙蕖夫人,恰好在金玉署改制的时间点,芙蕖夫人用自己的信誉名声极力支持,才让这门亲事成了喜事,而非笑话。” 江祈安心头闷闷的。 笑话…… 他现在并不具备芙蕖夫人的名声,若非要强娶,武一鸿未归,那不就是笑话嘛! 他虽然可以保证让千禧衣食无忧,却是生生断了她所有出路,人人皆背地里嘲笑她,那她这辈子活什么呢? “还有一个条件。” 江祈安恹恹地答,“什么条件?” “我觉着吧,所有的男女之情几乎都想将对方占为己有,还是两男一女,翁四娘是如何让这二位郎君心甘情愿,死心塌地,齐心协力的呢?他们之间,一定有比情爱更强烈的追求,强烈到能对抗所有的世俗偏见!” 江祈安幽幽抬眸,看着蹲在石头上的千禧,夕阳落在在眉宇间,温暖明亮,坚定闪耀。 他忽的扬唇笑了。 儿时他就发现了,千禧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却总是相信一些非常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信世外桃源,信人间仙境,信坚不可摧的鸳鸯,信高山流水的知音。 她追捧这些玄妙的东西,却也知晓每个人心里的幽暗,且习以为常,不予回应。 若是旁人,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光听好话的傻姑娘,不知辨析人心险恶。 但江祈安不这么觉得,他甚至觉得,她已经到了忽视人心险恶的地步。 他信她已经知晓自己的龌龊,但她顶多就给了一巴掌两拳头,她至今没讲出再不往来的话。 江祈安猜她并不是想掩饰,而是因为她憋着一股劲,想要维系这段姐弟之情,想要两全其美,想用那张嘴巴,说出浪漫得狂妄的道理。 只要她觉得可以,她就霸道得过分。 他想效仿翁四娘的想法,被千禧的几个条件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他没那个条件去入赘,更不想她因此困扰。 千禧还是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接连追问,“你问翁四娘做什么?” “没什么。” “那你问她干嘛,你以后要改金玉署的制度?”千禧巴不得他把内幕消息全透露给她。 “没……就问问……” 江祈安抵不住刨根问底,站起身想要走人 ,却被千禧一把抓住,“你跟我说嘛,我又不跟别人说!” 江祈安跟她犟,“就随口问问你都要刨根问底?” “对啊!你让我好奇了!心急火燎的!” 千禧就想知道,两人拉拉扯扯,将溪水里的大石头踩得直晃,一个不小心,千禧失了重心,猛地朝前扑去。 江祈安扯着扯着,就觉得背后的力道可大,忙转过身,不躲不闪不避,将跌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千禧惊魂甫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深深呼吸,鼻腔间满是柑橘的清香。 她睁开眼,纤长的睫羽在他衣襟轻扫,刚想退一步,就被他按住了后脑勺,没法挣脱。 “别乱动,踩泥里去了。” 正文 第95章 你喜欢莺黄色千禧觉得他在吃自己…… 千禧觉得他在吃自己豆腐,这样的念头一旦根植于心,她就觉得臊! 一把将人推开了,一点也不留情,还瞪了他一眼。 江祈安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被她的气势压得无法还嘴。 心里头暗暗生气,好心没好报,他真没起些歪心思,只是不想她弄脏了鞋,心里郁闷。 千禧走开时,脸在发烫,不停有人望过来,一道道目光令人焦灼,连最寻常的笑容,她都觉得是蜚议,一点也不敢抬头。 江年和两个丫鬟站在一处,旁边还立着个舒念芝,她们与队伍里其他人都不熟悉,所以目光总是紧随江祈安,冷不丁一个抬眸,就瞧见江祈安与千禧那近乎越界的动作,不禁好奇起来。 舒念芝一双秋波盈盈的眼,语气里尽是好奇,“县令大人他与千姑娘不是姐弟嘛?” 小丫鬟知道江祈安的作风,宅子里从没有什么事,她们甚至很少见到江祈安,只是有时,江年会忽然喊一声,“千姑娘来了。” 宅子的下人这才会忙碌起来。 她们起初也只是将千禧当成江祈安的姐姐那般招待,日子久了,渐渐也探得其中不同,比如,除了江年,其他人都不准进江祈安的房间,但千禧可以。 丫鬟们也不敢妄加议论,只面面相觑。 江年听舒念芝这么问,心头一紧,急切地答,“不是千姑娘要摔了公子才去扶的么,我瞧得可清楚!” “哦……”舒念芝还是觉得不对。 夏日风暖,夕阳斜照。 江祈安看着她一路走回马车,裙摆飞扬,发丝轻舞,本该是美好的画儿,却是低低垂首,步伐焦急。 江祈安刚还愤愤不平的心潮,被瞬间抽干了,连喉咙都变得生涩起来。 他的动作,让她抬不起头来。 他就是那么讨厌,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从未让她舒展笑颜,反倒成了沉重的负担。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缓缓浇在脸上。 车队的人吃完饭,准备按照计划行路,江祈安敲了敲马车,“千禧,出发了。” 千禧久久不愿应答,但她既是巴着人家出门,吃住全包,那接受他的安排就很必要,她与其余人又不熟悉,只好从了。 她探出一个脑袋,“江祈安,不准对我搂搂抱抱,叫人见了成何体统!” 江祈安冷不丁就被骂了,但却把话说开了,总比一股气压抑在心里来的舒坦。 他哦了一声。 以至于,千禧下车时,他的手背在身后,蠢蠢欲动。 马车没有马凳,还挺高,千禧怨气十足,“扶我一把啊!” 江祈安这就不乐意了,“不是你让我不扶的吗?” “我说的是搂搂抱抱!” “我没跟你搂搂抱抱!”江祈安狡辩,“我那也是扶!” 千禧被他的狡辩弄得没话说,又不愿拉下脸,哼了一声,自己蹦下车了。 他还是稳稳扶住了她。 千禧抬眸,与他四目相交,他极快地转过脸去。 上路了,用走的。 夏日的日头很长,太阳西斜许久,仍不见天黑。 千禧不知目的地是哪里,始终抚着肚子,走得有气无力。 江祈安想着她肚子痛,要不要背她?背她又算不算搂搂抱抱? 他想了个妥善的法子,他们走小路,不就没人看见了么,到时候背她便不会太抗拒。 他轻轻扯她袖子,“我们走小路,快一些。” 正好千禧也疲累,便跟着去了。 她也没想到,这小路能那么小,基本等于没路,丛林幽深,荆棘密布,高及膝盖的草,要踩倒才能下脚。 江祈安犹豫许久,终于说出了口,“我背你?” “这么深的草,你背着我怎么走?” “我能……” 千禧不理他,这种程度的路,背着一个人简直无法行进,“这草里面会不会有蛇?” 江祈安微愣,心沉了一点,“可能有……” 千禧鸡皮疙瘩起来了,呲牙咧嘴,“咦,我最怕那长虫了。” 因为走得艰难,还有坡坎,江祈安还是朝她伸出了手,想要拉着她走…… 千禧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 她犹豫了。 她明白不该递出这个手,但是又觉得他们从小就这样牵着,从九岁,到十几岁,哪怕在快要嫁人的时候,走这样的丛林险路,他也会紧紧拉着她。 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今,大不一样了。 她望向江祈安的眼,树影斑驳,眉宇间明暗交错,那双眸子里满是小心翼翼的不确定,还有犹豫,片刻,他转开了脸。 那只手在空中凝了半晌,伴着那凉下去的心,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他目视前方,看不见她的反应,没敢呼吸。 风好似不动了,树叶吱呀安静得可怕,耳边时不时传来鸟鸣,让人心惊胆战。 一息,两息,四五息…… 许久没有等到回应。 他曲了曲手指,缓缓放下了手。 却是在擦到衣衫时,被一双手捧起,包裹住了。 她的手烫得惊人。 江祈安猛地回头,眸色几变,他不知是什么意思…… “走了,一会儿天黑就找不着路!”千禧双眸并无一点躲闪,盈盈有光,“下次我们还是走大路,这路我走不了。” 江祈安握紧了手,心里软乎乎的,说不出的雀跃。 他不知会不会握得过紧,指节便放松了些,却在不知不觉间,再度紧握,又后知后觉地松开,紧握,松开…… 整个人没有回过一次头,走得十分认真。 千禧却随着他手上的力道眉头紧蹙。 原本……该很正常地牵吧,就该很正常…… 可他反反复复松松紧紧的调整,指节在肌肤上摩挲,让本该正常的牵手,变得暧昧十足。 千禧在想,要不要抽回手? 可若过分强调,不就更暧昧了? 两人一句话也没有,埋着头往前冲,速度惊人,心脏狂跳。 走出了茂密的树林,入目便是良河,良河宽阔,河水滔滔,在水运中极其重要。 千禧柳暗花明,忘了他还拉着自己的手,惊呼一声,“哇!好宽!” 江祈安倏地放开了手。 他的掌心已然濡湿,放手后,千禧手背手心一凉。 连放手的存在感都异常强烈,千禧瞬间闭了嘴,她后悔让他拉了。 “还要走多久?”千禧牵牵裙摆,假装无事发生。 “绕过到那山背面。”江祈安道。 千禧看着他指的那山,脸色僵硬,还有好长一段路。 她怀疑,江祈安是故意诱她走小路的,小心思还怪多! 但她不想戳穿,埋头跟着他走。 没走多久,千禧胃又难受起来,不剧烈,就是让人浑身乏力,兴致不高。 江祈安察觉到她的步子慢了,也跟着慢下来。 河边风大,卷来时,将两人的裙摆吹起,布料擦出了呼呼的声音。 “我背你?” “不用。”千禧想着拉手都能拉成那样,肌肤相触不就更……暧昧了么。 一路上,他问了数遍,越问越心沉。 悔不该带她走小路,早知如此,走大路多平坦。 他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舒服一些,开心一点。 千禧郁闷了许久, 蓦地看见路边一棵翠绿的树,眸子一亮,惊喜地叫出声,“好大的桑果果!” 江祈安回头,果真也被眼前桑果惊到了,寻常桑果见不到这么大的,顶多就是小指头那么大,而面前的桑果,比大指头还粗,颜色紫得乌黑,已经是熟透了的模样。 千禧一天没胃口,见到桑果这般清新的果子,胃口忽的变好了。 摘了两片大叶子,将熟烂多汁的果子捧着,摘得合不拢嘴。 “怎么连叶子都那么大?”千禧眉毛扬得高,眼尾笑意盎然,仿若他们两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千禧有许多习惯,江祈安总结过三条最为显著的习惯。 路边能吃的野果是一定要摘的,不摘走不动道。 路边的小狗是一定要逗的,除了凶神恶煞的猛犬。 路边的落单等待的老人是一定要问人家两句,哪怕没有任何后续,她也非要问上一嘴。 他称其为,三不走。 今天这个堪称巨大的桑果,简直戳在她心窝窝上。 她猛虎扑食的样,跟当年一模一样。 桑果色浓,江祈安已经做好了洗衣裳的准备。 不过眨眼之间,千禧已经将一捧用叶子包着的桑果捧到了他面前,“江祈安,快尝尝,可甜了,再不摘就该烂掉了。” 江祈安乖顺地接过,他知道,一定会有第二捧,第三捧,应该只能用衣裳来兜着。 他并没上前帮忙,他知道,她摘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比吃进嘴里还开心。 想着,人已经爬到了树上。 这应当是一棵五年老桑,枝干粗壮,枝叶茂盛,完全能承托得起她的小身板。 她像个猴儿一样灵活敏捷,转过来转过去的摘果子,丝毫不理会汁液沾到了身上。 想着自己心里的比喻,江祈安嘴角眉梢高扬。 想她小时候,桑果成熟的季节,几乎天天挨骂,都嫁人了,这毛病还是没改。 嫁人了…… 江祈安嘴角眉梢又耷拉下去。 千禧又摘满了一捧,她趴在一根分叉的树桠上,将那捧果子递给江祈安,“快帮我接着!” 江祈安自然而然伸出手,咫尺之间,千禧又缩回了手。 江祈安不解,“怎么了?” 千禧趴在树桠上,翘起兰花指,极轻地捻起一颗紫得发黑的果子递到唇边,莹润的唇瓣迅速将果子包裹,将她的唇染得更红了。 耀眼的红抢夺了他所有视线。 她声音带俏,“你衣裳太贵了,这桑果汁液不好洗,染色就废了。” “无所谓。” 千禧就不递给他,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还翘起了两条小腿,悠闲地吃着果子,指尖染上了紫色,“那可不行,我小时候挨过打,你还记得么?” 她笑得娇俏明媚。 江祈安的心怦然一动,“记得,但不过一件衣裳,我现在买得起。” “那也不能。我觉得你穿这身极好看!弄脏了怪可惜。” 江祈安怔住,心脏猛烈地跳动两下。 “你……喜欢莺黄色?”江祈安问道。 正文 第96章 军营江祈安仰着头,橘红的夕阳衬…… 江祈安仰着头,橘红的夕阳衬照着他下半张脸,乌黑的眸子光彩明亮。 千禧端详他这一身,一半的衣裳几乎被夕阳照成了红色,嘴角微扬,眉目清隽。 她怔了片刻。 “嗯!喜欢!是你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她声音清甜,没有半分讨好谄媚,不过是就事论事。 听在江祈安耳里,酥酥麻麻地痒,胸腔中,有些东西漫出来了。 以至于他有些慌张,“……是衣裳好看吧,料子挺贵。” 千禧微微挑动眉毛,他还矜持上了,“人靠衣装嘛!其实你穿其他衣裳也好看的,青色俊雅,白色贵气,蓝色沉稳,黄色便是鲜活!应该还是人好看……” 江祈安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般夸奖,耳根子一点点升温,越发不敢直视她漂亮的眼,忙低下头。 千禧已经把手里的果子吃得差不多,又随意摘了几颗,刚才说衣裳的事早就过去,她没当大事。 却是在摘完最后一捧,准备离开时,江祈安开口,“那你……最喜欢什么色?” 千禧一愣,这事还没过去? 他是问自己最喜欢他穿什么颜色吧? 她突发奇想,想逗逗他,“都差不多吧。” 语气十足的无所谓,江祈安果真没有回应,两人并肩走着,好长一段路都没有说话。 千禧倒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最喜欢他穿什么色?好像每种颜色都挺好看的。 江祈安小时候就长得乖巧,家里养得娇贵,皮肤白白嫩嫩,在同龄人中长势较慢,以至于十五岁,她还把他当半大的娃娃。 哪知六年过去,他蹿那么高,身子也长得宽厚了不少,不禁怀疑,是不是在她家时,没给他吃饱。 骨架长开了,身姿挺拔,皮肤也好,的确穿什么都好看,她没回答错。 哪知一路上,直到天快黑尽了,他都一副闷闷的样子,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千禧急了,不能吧,她是夸他啊!他还郁闷上了! 刚想拽住他问个明白,江祈安忽的就蹲在了她身前,声音发涩,“我背你。” 他这个状态,千禧几乎能确定,他在生气,就为了刚才那句话? 小气的男人! 僵持片刻,千禧忍了一口气,不想与他争执,跳上了他的背。 他还是不说话,千禧虽然觉得自己没错,还是想去哄他,她不喜欢跟人闹别扭。 “我觉得……你穿那一身官服最好看!”千禧靠着他的肩,温声道。 她仍记得那大红大绿的艳色将他衬得有多俊美。 江祈安步子一顿,“哦……跟我说这个干嘛……” “你不是生气了嘛?”千禧偏过头,能看见他俊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 “我……我什么时候生气了……”江祈安继续狡辩,“我有那么小气?” 千禧腹诽,不然呢! 不过他说话就好了,千禧夸张地开口,“我就说嘛,你才不是小气的人,怎么会因为这事生气!你就是穿什么都好看!” 江祈安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 他并非是生气,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或者说,是一句话。 他记得千禧说过,武一鸿根本不需要穿衣裳,不穿衣裳就是最好看的…… 嘁~~ * 入夜时分,两人才到了目的地,是军营。 两人与货物前后脚到达,有人出来迎接江祈安,寒暄客套后,就开始清货物。 千禧在一旁默默听着,见他们开箱清点,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李子。 千禧想起之前在酒楼遇见的果商,那个尤老板送了一些果子给她,那脆李就长这模样,岚县几乎见不到这种又青又红李子,竟是辗转送到了军营。 她从不知这里还有军营。 此处依山傍水,水草丰茂,西面北面靠山,南面临江,是一条小江,直通良河,在良河的下游,就是富庶的青灵二州。 听士兵们说话,都外地口音,还有许多人背着被褥,在一点点搭建军帐。 她不了解其中事务,便在一旁等着。 屁股还没坐热,两个小兵就举着火把凑过来了,“哟,姑娘,一个人啊!” 言语轻佻,凑得有些近,千禧身子往后仰了仰,礼貌地答,“那边那么多人呢。” “你们这送的是什么?”小兵凑得更近了。 “这是机密,可不能告诉你!”千禧觉得江祈安站得不远,所以丝毫不慌。 江祈安还在拿着地图对应此处地势,江年忽的戳了戳他的背,“大人,你看!” 江祈安转过头,就瞧见两个小兵跟千禧搭讪,丢了手里的地图,气势十足地走过去,就听千禧笑着道,“大哥,站远一点嘛,不然我还以为你要调戏我!” “妹子真会瞎说!谁要调戏你了!”小兵退了两步,“这里可是军营,不就跟你闲扯嘛!” “我知道大哥没这意思,但这儿全是大老爷们,你们靠得太近, 我不是害怕嘛!”千禧说得悠闲,丝毫不慌。 “大哥可得护着我点,不然这么多人看着你们跟我搭讪,要是出了点事,可不得怀疑到你们头上嘛!” “开玩笑!这是军营,你是将军请来的客,谁敢啊!” “大哥人仗义!”千禧夸得大声。 “妹子,既然你话都这么说了,大哥罩着你,我叫罗九,可是千夫长呢!” “千夫长是什么啊?听起来可厉害!” “那是呢!管十个百夫长!”罗九神色骄傲极了,席地而坐,没凑近千禧。 “怎么只管十个人,不是该管千个?”千禧的确不懂这些东西,闲来无事,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有江祈安在不远处,她继续聊。 “百夫长手底下还要管人啊!我管百夫长就够了!” “那也厉害!” 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两兵士还乐得哈哈大笑。 江祈安顿住了脚步。 江年跟在后面,看着江祈安步伐犹豫,催促道,“大人你快去啊!哪能看她跟两个军中大汉聊啊!” 江祈安反倒往回走,“她聊得开心就让她聊呗。” 江年完全不懂,“你看不出那两男人想要跟千姑娘套近乎,心里不知有龌龊,该你英雄救美的时候的到了,你倒大度起来。” 江祈安又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了一阵后,叹一口气,又转身往回走,“有什么好救的,千禧有嘴会说,自己就把这事化解了,哪儿轮得着我去救。” 她本就是个媒氏,天天爱干的就是这些闲扯的事,媒氏的知识越多越好,说不准她想给人说亲呢。 他觉得阻碍不妥。 千禧恭维几句后,两个士兵已经要认她当干妹妹,还要她给自家兄弟姐妹说亲,吹牛吹得可厉害! “我弟弟罗老十那模样可俊!你可得给他物色个好姑娘!” 千禧笑着打趣,“你弟弟在凉州呢,我怎么跑那么给他说亲?千里嫁个媳妇儿过去多受罪!” “我瞧你们青州不错,说不准以后在这儿安家呢,带上我儿子,娶个媳妇儿,咱就不打仗了……” “打仗太苦了……” 罗九的声音沉了下去,而后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这一声叹息,倒让千禧湿了眼眶,半晌没有再说话。 两兵士一看她哭了,一时手忙脚乱起来,“怎的给妹子说哭了。” 千禧擦去眼泪,“没……打仗就是苦,我夫君一定也受了不少罪……” 两士兵叹息,“嗨!打仗其实不算苦的,等着打仗的日子才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不知道自己在哪天死,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建功立业,哎,难熬啊……” 另一个士兵道,“我觉得这都不是最难熬的。” 千禧擦去眼泪,竖起耳朵等着他说下一句话,“那最难熬的是什么?” “是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为哪个国家卖命……” 两个士兵都低下了头,此起彼伏地叹气。 千禧的心一阵钝痛。 她知道武一鸿死了,却不知他怎么死的,更不知他是在哪一支军队,哪一场战役,为哪一国而死。 就好像在一片浓雾里挥舞着刀枪剑戟,看不清敌人,看不见友军。不敢停手,怕被敌军重创,也不敢放手一搏,怕伤了友军。 一片混沌,满是绝望。 武一鸿在死前,是怎么过的呢? 他的信里,报喜不报忧,却是偶尔会透露一句,“阿禧,我好想你……” “阿禧,我好想回家。” 千禧觉得自己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忙别过头擦掉,转移了话题。 “大哥,你们军营,有女人嘛?” 两个兵士一听就来劲了,“哪里来的女人嘛!这方圆十里,就你一个女的!憋死个人!” “我听说有营妓……”千禧声音渐弱。 都怪杨玄刀,那日跟她胡扯,说什么武一鸿跟女人私奔了,她虽然当即否定了那种可能。 但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忍不住深想。 士兵小声了些,“那窑子都是临时建的,走到哪儿建到哪儿,有人专门做这个,等军队扎营完了,才会有人来……” “那你们会跟营妓私奔吗?” “私奔?疯了吧!这逃到哪儿不是死罪啊!” “对啊!蠢啊!干嘛带个营妓私奔呢?我还不如自己逃了,去找个漂亮媳妇儿呢!” 千禧稍稍安下一点心,杨玄刀说的话,怎么想都觉得是瞎掰。 千禧正聊得认真时,江祈安把她唤走了,进了一顶大帐,规格比其他帐篷大很多。 帐篷里站着一个威武的大将,和两名副将,见江祈安进来,呵呵笑着打招呼,“江大人!久仰!” “穆将军,久仰大名!”江祈安一礼。 穆如光看见江祈安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稍稍一愣,“这位是?” “是家姐,千禧。”江祈安答得顺口。 千禧讪讪颔首。 穆如光面露难色,“江大人,我们待会儿商讨的,可是军国大事。” 千禧听明白了,后面的内容她不能听。 正文 第97章 克夫千禧颇为遗憾了那么一下子,…… 千禧颇为遗憾了那么一下子,军国大事,她还没听过。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她多半也听不懂。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江祈安忽然开口,“穆将军,家姐是我的参谋。” 他这话气息平稳,不像在开玩笑。 千禧错愕不已,回头盯着江祈安。 她啥都不懂,参谋个啥啊!简直是瞎扯! 穆如光一听也罢了,哪个当官的身边不带两人,人家信得过,他也没必要纠结。 千禧被他一句话变得无所适从,她不确定待会儿是不是真要参谋什么,要是一句都听不懂可咋整呐! 局促之时,江祈安开始谈起正事,“穆将军带了多少兵?是否都到位了?” 穆如光眉头一皱,“你要听实话还是虚话?” 一这么说,江祈安神色也变得严肃,“穆将军还是说实话吧,我心里好有个底。” “陛下让我征集一万人,后备军不算在其中,原本征了一万一,中途遇上洪灾,调走了我一千多人,此刻实到九千八百三十五人。” 还有零有整的。 江祈安心头一哽,“就不能凑个整?一万人和九千人听起来气势有差。” 千禧:“……” 她想起以前他捆干柴,不管多少,必须捆成九捆,三捆成行,码得整整齐齐。 连谈军国大事也要凑整? “我这不是凑不出嘛!”穆如光也气,大喝一声,转身指着背后悬挂着的舆图。 “你瞧,这是凉州地界,山穷水恶,贼匪横行,若是不加节制,他们就能占地为王,自己当皇帝。” “你再瞧这里,凉州边境,四年前陛下攻入梁京,这边境五城就被达鲁人占了,达鲁人从不安分,又屡次试图进犯,宁西候白佑霖正在与他们鏖战,主力在此。” “你再看看这儿,南疆地带,乌摩人山巴人多蛮横的山民,镇南王在此定疆域。” “若是真能征到兵,我不至于拖着那几百人不带来,太难了,江大人!” 江祈安垂眸颔首,“穆将军辛苦。” 穆如光长长叹了一口气,在江祈安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江大人,别说人了,咱们这支军饭都要吃不起了,所以陛下对我委以重任,说无论如何也要帮你。” “青州若乱,梁国就没了。” 穆如光身躯魁梧,气势雄壮,千禧却是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悲怆之感。 江祈安应道,“祈安明白,岚县是我家乡,祈安一直以此为业,绝不让岚县遭受屠戮。” “青州那些前朝旧人之所以没敢动,我估计他们的水师,远不到他们声称的十万,但其中有多少水分,我们不得而知。” “但无论如何,穆将军带来的一万,加上岚县县兵八千,远比不过青州那支老牌军队。” 穆如光点头,“是啊 ,我们都是旱鸭子,不是水师,人家要真打过来,在岸上阻击或许会更好。” 江祈安:“我听说,青州的战船有炮筒,若我们只是在岸上阻敌,手可能伸不了那么远。所以,穆将军得组建自己的水师,船也好,水师也好,我都会想办法。穆将军缺什么,便与我说……” 两人谈得投入,具体到如何训练水师,找谁统领水师,战船何时到位,士兵闲暇时间如何耕作,如何慢慢招揽流民,事无巨细。 千禧还是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只是听得人压力好大…… 五年前京城被攻占,梁国初建时,仗没打到菱州来,这边的百姓默不作声,都暗自庆幸自家没遭灾。 前朝皇帝作风奢靡,早有恶名,所以百姓不管皇帝是谁,国号年号如何,只要对百姓不严苛,百姓就顺从。 现在一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新的国家虽然建立,但就是个空架子,两支强大的军队皆在对抗外敌,钱财粮食捉襟见肘,还有前朝人虎视眈眈。 说不准哪天青州人就反了,那岚县便是一个战船炮轰的地方。 千禧心里头越发沉重,她怕战乱来临,四处奔袭,生灵涂炭…… 他们谈到半夜才结束,没喝一口水。 穆如光一开始觉得江祈安年纪小,怕是担不起事儿,谈了一晚上,大有改观,觉得他条理很是清楚,把事情捋得很顺畅,能是个共事的人! 他哈哈大笑,“不愧是陛下选的状元,年轻有为!” “穆将军过奖!” 整个过程,千禧也没参谋点什么,后面越发听不懂,甚至有点犯困。 她有点不甘心。 告辞时,江祈安开口,“穆将军,可否唤军医来一瞧?” “你受伤了?” 江祈安道,“肠胃略有不适。” “嗨,那多简单!不必唤军医了,军医不治这种小疾。”说着,穆如光从桌案下掏出一瓶药,“管你肠胃哪处不舒服,吃了一个时辰必定见效!” 江祈安接过药,就看见千禧坐在一旁打了个呵欠,眼泪婆娑地望着他,还眨了两下眼。 心窝子软乎乎的。 穆如光给两人安排了两个帐,原本只有一个帐的,但想着男女有别,还是给江祈安行了方便。 江祈安看着千禧服了药,才安心嘱咐,“睡会儿,明天我们坐船去菱州。” “睡到什么时候?”千禧人困了,反应钝钝的。 “你睡醒了再说。” 不必早起,千禧安心躺下了,刚躺下,那硬得板结的被褥就把千禧熏醒了。 不过出门在外,只能将就,她也没觉得这军营能有多好的住宿条件,她对江祈安道,“你也去睡吧。” 声音糯糯的,带着困倦。 江祈安眉梢一扬,暗夜里的眸子璀璨,转身出了帐篷。 千禧尝试着进入梦乡,但这被子的味儿实在太大,也不知多少男人睡过,行军路上,也不可能常洗,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外面还有军士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偶尔高喝,鬼都能吓醒。 须臾,还有人在帐前走动,这帐篷又不比屋舍,没门! 她那一颗心随着帐外的脚步声起起伏伏,惊惧让她彻底睡不着了。 帐里是好几张简易木床,她灵机一动,就蹿到了江祈安的帐里,他帐篷里睡了好几个男人。 千禧摸黑看不清,只能用闻的,她还记得他身上的香味。 她蹲着挨个找过去,帐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起,隐约投入一束火光,面前那一抹亮色便是他。 她心头一喜,半蹲起身子,刚探过头去,额头就撞到了他的脸,她无声的哀嚎,忙捂住额头。 江祈安本就没睡着,蓦地感觉有人进来,隐约瞧见偷偷摸摸的样子,是个女子。 这军营里就她一个女子。 刚想起身问她做什么,下巴就磕到了她的额头,唇瓣从她发丝擦过,一缕馨香。 黑暗中,江祈安扬起嘴角,“怎么了?” 千禧用气声开口,“我睡不着,你陪我睡。” 江祈安:“……” 他愣了片刻。 他知道她话中之意,却是反复品味着这句话可以引申的含义。 千禧等了会儿,没听到回应,又用气声问一遍,“去不去?” “去。” 两人偷偷摸回了千禧帐中,可算能放开嗓子说话了,帐中几张小床,千禧拖了一床与她的床并排,捻着被子有些难受,“这被子很多人睡过吧,都快酸了……” 江祈安闻言,便开始脱衣裳,“你盖我的衣裳,将被褥搭在上面,就暖和了。” 千禧觉得也好,但她不想江祈安也盖那脏脏的被子,便把床拉近了许多,“你衣裳大,可以一起盖。” 江祈安:“……” 他什么话都不敢说,直愣愣地躺上去,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腹部,躺得直挺挺的。 千禧将衣衫展开,把脏兮兮的被子搭在了腹部,如此既能保证干净,又能保暖。 她也躺下去了。 嗯……然后意识到了不对。 但好像全都是她主动要求的,现在撵他走是不是不太好? 二人一时无话,纠结了片刻,千禧索性放宽了心,哪儿那么多讲究,能睡一觉就睡一觉。 衣服上的柑橘味道比起白日里淡了,有泥土味儿。 是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脑海里有了画面,“江祈安,武大哥在军营也是过的这种日子?” 江祈安一直绷着的嘴角缓缓舒展,“嗯,或许比这边还苦。” “我托人问过,一开始征走他的是前朝朝廷,准备派去西北凉州打达鲁蛮族,到那边有千里之遥,半路遇着国变,被梁国军队编收,他那时应该不知道梁国会胜,把梁国军队当做叛军。” “后来他们军队不甘成为叛军,在一个将领的号召下,投奔了青州军,后来就没查到他的消息了。” “这一路来来回回,少说奔千里奔袭,该吃的苦,都被他吃尽了。” 江祈安柔声说完,就听到她在隐隐抽泣。 他默不作声,思念之情她应当没处诉说,只静静等着。 “青州现在归朝廷管吗?”千禧鼻腔被堵住了,鼻音很重。 “表面上是,但实际上朝廷的手伸不进去,光知道他们富庶了。” 千禧泪光盈盈,望着漆黑一片的帐顶,“武大哥是个侠义的人,我本来以为他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至少像爹爹一样,能有所建树,能奔着前程去。” “可他那么年轻……” 却阴差阳错死在了这一场混沌的国难里。 “他本该幸福一生,阿娘可疼他了,我们又是新婚,爹爹是也是世间难见的爹爹,怎么他就一点也享受不到呢?当真是命运弄人吗?” 江祈安越听越不对劲,她说得就像是武一鸿死了一样。 虽然他怀疑过,但绝不能说出口,更不能生出半点这样的念想。 这是人最基本的良心了。 千禧心里忽然涌起巨大的悲伤,从四面八方来,裹挟着暴风与冰刀,挟制得她喘不过气。 “其实那年他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就诊出了喜脉,也不知究竟为什么,孩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 “那天流了好多血,我在路上疯了一样跑,我想找大夫,找大夫救救我的孩子,可是那天的路好像变长了,我怎么跑,怎么跑,都到不了诊堂……” 千禧哽咽得有些说不出话。 江祈安已然半撑起身子,眉头紧锁,想要安慰她,却手足无措。 “醒来后,我就知道孩子没了……” 千禧说完这句话后,风雨骤歇,沉重的呼吸渐缓。 她躺着,极其平静地开口: “江祈安,你说我……是不是克夫啊?” 正文 第98章 那种关系“克克……克夫?”江祈…… “克克……克夫?”江祈安一时难以呼吸,心里遭了猛烈的一记重锤。 他难以置信,竟 能从她口中听到这样贬低自己话。 是啊,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她从没有过不去的坎,天大的事都不隔夜,总是乐得丝毫不顾及别人死活。 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遭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痛。 江祈安哽得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是一万句安慰的话,可每一句都显得没有力量,却是在心疼与愤怒的交织下,他脱口而出: “你还是个媒氏呢,说这样的话,笑不笑人!” 千禧的悲伤嗖的没了,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 “我要找高士曹去告你的状!让他来罚你!” “什什么?”千禧懵了一瞬,却被告状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她从床上弹起身子,一把掐住了江祈安的脖子,直晃。 “江祈安你反了天了,还要告我的状,我找你抱怨抱怨都不成么!” 她晃得江祈安直咳嗽,“你没良心!还不厚道!不站在我这边,白疼你了!” 江祈安被骂了,反倒舒坦,黑夜里眸光狡黠,“哼!你活该!还是个媒氏,这毫无道理的荒谬言论都说得出口,高士曹还费大劲在金玉署给你留了位置,这般关照你,你说你气不气人!” “我哪儿说错了?哪儿说错了?”千禧急了,鼻头又有些发酸,“自打我嫁给武一鸿,他家就没遇着好事情,先是强制征兵,后是武双鹤病死,爹爹还烧伤了全身,丢了差事,我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到底哪儿说错了!” “就连我娘都病去了……” “我也没做什么恶事……为什么不放过我!有什么不能冲我来,要对他们那么残忍,他们明明那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千禧像是被狂乱又霸道的漩涡吸住了,陷入自责无法自拔。 难以呼吸,难以挣脱,难以消解,难以面对…… 老人们最爱挂在嘴边,说那都是命,谁都逃不过命。 她以前从不信命的,觉得世间没有什么难事值得她痛哭一场。 就像没有生过病的人,会嘲笑那些坐在骗子摊铺前排队买神药的人。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不屑喝那些炖补的汤药,不觉得一件芦花冬衣单薄,瞧不上走得慢吞吞的老人。 现在想想,以前她多狂多傲,不过是年少无知。 她开始相信命运不公,失去了质疑天命的力气。 她发泄一番后,渐渐觉得无趣,无力…… 她渐渐松了手,手腕却忽的被江祈安一双大掌握住,粗粝的掌心压着肌肤,一点点传来温度。 “千禧,与你无关。”江祈安道。 他的声音清越,如静谧山林间拔群的翠鸟鸣啼,伴着淙淙流水的轻缓节奏,在浑噩的脑海里,无比清明。 “你将所有责任都归咎于你自己,实在是过于轻狂。”江祈安试图讲道理。 千禧心里一阵酸楚,她听得出这是安慰的话,但是也太难听了,谁又爱听数落的话呢? 有时也会想起武一鸿甜腻的诱哄…… 话没说到心坎上,千禧不想理他。 两人面对面跪坐着,膝盖相抵,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腕,搭在他的腿上,“我慢慢跟你讲。” 好生硬…… “你要知道,你经历一次改朝换代。” 千禧低着头,胸口还是闷闷的。 “改朝换代意味着战争,朝廷有记载,前朝加上当朝,十年间,征兵人数为三十五万余人,还不算还有许多民间自发组织的乡勇不在档案里,粗略估计,最少四十万人。” “死了一半。” 千禧蓦地一抬眸,霎时说不出话,心里更难受了。 “也就是说,像你这样的军眷人家户,少说有三十万户。” “你要说这三十万户人家的女人,都克夫吗?” 千禧呼吸一窒,黑暗中,瞳孔骤缩。 “千禧,这是国运,与你无关。” 她还是没应,江祈安继续道,“武双鹤究竟得的什么怪病,我不知道,但你听过瘴气病吗?” 千禧轻轻点头,江祈安感受到她的回应,松了一口气,道,“以前暑热时候,瘴气病多发,好多人莫名其妙发热头痛、全身乏力,也吃不下饭,就这么莫名死掉,光是岚县的县志里记载,每年就有八百到两千人死亡。” “你能说那些因瘴气病去世的人家户,是因为家里有人克夫克妻克子吗?” 千禧听过这个病,在很小的时候,娘亲就总让她夏日穿凉快点,要多喝水,还会用藿香金银花煮水给她喝,后来没怎么听说过这个病症了。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后来有个大夫发现了藿香金银花可以有效防治瘴气病,从那时起,大街小巷就传开了,藿香金银花就成了家家户户必备的消暑凉茶,瘴气病就这么消失了。” “这是天底下所有人都要面对的难题,也与你无关。” 千禧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裙,冷静下来想一想,她的话的确有些荒谬了。 “还有孩子,你是个媒氏,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妇人们因何小产,她们本心又怎么会希望小产,你总不能说她们都是克子,是不是?” 千禧:“哦。” “至于伯父,是他自己选择冲进火场救档案救人,人家那时候压根没想起你。你嫁不嫁给武一鸿,他都会去救。” “伯父应该从来没说过怪你的话,他若听见你说这样的话,能被你气死。” “江祈安,你数落我上瘾了?”千禧蓦地怼他一句。 “我……”江祈安不服,他分明就是安慰,“对不起。” 千禧心情好了一些,刚才也确实钻了牛角尖,有些无理取闹。 “至于你娘,是因为风寒去的。”江祈安声音沉了下去,“她给我说亲事时,我就听到过她咳嗽……都怪我……” “我好了,你又来?”千禧无情地打断他说话。 “我……”江祈安低下了头。 “你说得有道理。”千禧终于长舒一口浊气,“但你也太不会哄人了!嘴一点也不甜,以后怎么哄媳妇儿?” 江祈安:“……” 他哄得很差劲? 要怎么才算嘴甜? 他不理解,完全想不通,以至于不敢吭声。 “你再跟我说一遍刚才说的话。”千禧忽然道。 江祈安满脑子疑惑,“说……说什么?” 千禧光顾着想听,丝毫没注意到他还紧紧攥着自己手腕,“我觉着你刚才的话说得漂亮,很能说服人,你再给我细说一遍,以后要是遇着自怨自艾的人,我就拿这套说辞说给他听!效果保准好!” 江祈安舒展了眉目,又与她娓娓道来。 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翌日,两人眼下一片乌青。 江祈安没打算耽搁,此行主要是穆将军会面,作一番沟通,二人昨夜聊完了,准备早早上路。 军营没有镜子,也没有梳子,两人出帐时,也没过多讲究。 倒是让早起的穆如光目光戏谑,他极快地用湿巾子抹了一把脸,对副将道,“他俩原是这种关系?” 副将笑得意味不明,“看来是了,要不是人家信得过呢!这种关系有什么不可信!” “女人靠谱么?要是拿我们在此驻军的事儿到处乱说,坏了我们计划该如何是好?”另一个副将道。 穆如光神色严肃了些,“那我得去说说。” 穆如光送江祈安走时,将人叫到了一旁,“江大人,你那……姐 姐信得过吗?又是个妇人家……我们昨夜谈的都是机密,要让人知道我们要训一支水师……” 江祈安眉头微蹙,拱手一礼,“穆将军,你我一条船上的人,小辈有凭则,不然我带了那么多人,怎就偏带她一人入帐?” “行,小江大人信得过就好,但行事还是谨慎。” “小辈明白。” 公事了,穆如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江祈安的肩膀,“你小子玩得还挺刺激!” 江祈安:“什么?” “姐姐啊!”穆如光挑眉。 江祈安一时紧张得脑子发懵,下意识开口,“并非亲生!” “哦~~明白了!”穆如光一副懂了的模样。 江祈安意识到又说错了话,支支吾吾地辩驳,“也不是那样的关系……” 辩驳有什么用,人家已经会到意了! 穆如光挥手,“小江大人,下次再多送点果子来,你太抠门了,不够分啊!” 江祈安:“……” 他在一旁站了好久,努力平复着面上的潮热。 许是让人瞧见了他们在帐中共度一夜,给误会了。要让千禧听见这话,他怎么面对? 昨夜虽是千禧主动找上来的,但是他暗自窃喜,不管不顾。 实不该答应,坏了名声,最受罪的还是女人。 他咬着牙,暗暗发誓,下次绝不能这般轻浮,保持距离得好! 千禧见人站在一旁不动弹,好奇凑过去,“怎么了?” 千禧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刚才暗自发的毒誓,差点就要见鬼去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忍住了,神色冷漠地转身,走得决绝。 千禧皱眉,“???” 不知他又抽哪门子疯! * 这一别扭,就别扭到了菱州。 江祈安带着她和三个姑娘一起坐船去的菱州,在船上,他一脸冷漠神情,不太爱搭理千禧。 千禧本想生气,却抵不住一夜未眠的困倦,一觉睡到第二日。 快下船时,她有些兴奋,其实她一次都没来过菱州城,但常常听人提起这里的繁华。 漂亮的成衣店,好吃的桂花糖,豆沙薯饼,以前武一鸿还给她带回去好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她早就与武一鸿约好要来菱州城瞧一瞧…… 如今一个人,她还是想瞧一瞧。 她去找江祈安,想听听武一鸿与他在菱州城这半个月的经历。 却是见那漂亮的姑娘舒念芝裙摆翩跹地进了他的客卧。 她又鼓起了腮帮子。 正文 第99章 抵达菱州城不多时,客船靠稳了,…… 不多时,客船靠稳了,船家招呼人下船,他们才从房间里出来。 千禧偷瞄,衣衫齐整,恍然未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舒念芝神色有些凝重,不太开心。 也不知他们聊了什么,千禧好奇得要死。 但她要理智,反省是不是媒氏的职业病犯了,她深刻地分析了一遍自己的心理。 她对江祈安是有些占有与掌控的欲望,这种情感界限很模糊,看着自己逗的狗跟别人比较亲,她也会有这种感觉。 再来……舒念芝太漂亮了,让她内心隐隐有些自卑,自卑往往裹挟着嫉妒。 三来,她就是好奇啊,路上见到男男女女就忍不住探究人家是什么关系。 嗯,阴暗的情绪常有,所以要克制,要警醒,要克己复礼。 不然以后江祈安成了婚,她就会变成一个恶婆婆的形象…… 情绪若起,堵不如疏,得有宣泄口,找人问清楚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 但人家江祈安不理她了,瞥她一眼,转身就抓着江年说话去了…… 千禧委屈巴巴。 还没按下去的阴暗情绪被他这个动作点着了,一发不可收拾,她气呼呼转身先下了船。 接着就是去驿馆,俩人分车而乘,也没时间说话。 江祈安去打点住宿,还得安排剩下的货物,千禧和几个姑娘先选了一个小院。 江年不在,两个丫鬟没找到主子,便问千禧房间该怎么安排。 千禧一看,房间多得很,驿馆的人说,这个院子只住女眷,反正就她们几个女人,她答得爽快,“一人一间呗!多宽敞!” 丫鬟腼腆地笑了笑,“千姑娘先选一间。” 千禧知道她们是懂规矩的,选房间有讲究,一般东厢房为贵,她们不敢自作主张。但千禧家向来没有下人,公婆都把好房间给她和武一鸿住,她在家向来不讲究尊卑。 这会儿也不想纠结,她指着院中一棵黄桷兰后的房间道,“这黄桷兰好香,我就选这间!让舒姑娘选一间,你们便随意选。” 丫鬟得了明白话,舒心一笑,“好嘞,我帮姑娘搬行李进屋。” 也没多少东西,就一个挎包,和一个包袱,千禧笑着,“你们先搬门前的吧,那些许是江祈安带来的。” “是呢!公子特意给姑娘准备的吃食,还有日常盥洗的香花皂,还有些小物件……” “给我准备的?”千禧有一瞬惊喜。 “可不是!公子让我们备的,我们也不知姑娘喜欢什么,都备了点。” “那可好,收拾妥帖了,吃的摆出来,一起吃。”千禧呵呵笑了,“这么大两箱子,我一个人哪儿吃得完……” 聊着,两丫鬟的拘谨少了些,她们年纪尚小,还在贪嘴的时候,“真好,我们可以巴着姑娘吃些……” 正说着,千禧的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一回头,是舒念芝,眼眶红红,面若芙蓉,楚楚可怜。 千禧有些惊讶,“怎么了,舒姑娘?” “千禧姑娘有换下来的衣裳要洗吗?姑娘给我便是,念芝拿去洗。”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住了,千禧与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洗衣裳? 她是江祈安买的丫鬟吗? 连丫鬟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活儿干得不好,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洗衣裳啊…… 千禧干干地笑了,“姑娘……怎的要给我洗衣裳?” 舒念芝低下了头,怯怯道,“我与江大人说了,以后我便留在江宅里做仆役,姑娘是江大人的姐姐,我该伺候千姑娘的……” “呃……我也不是江宅的主人家,我是顺道来办事的,我的衣裳我自己洗。姑娘与江祈安若是主仆,那让他给你安排活计,这样可好?”千禧扯出了她攥在手中的袖子,握着她的手腕,柔声细语。 舒念芝看起来并不是真心想做这件事,像是受了委屈,在委曲求全。 千禧想过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她一双眸子里全是心碎悲伤,现在问怕是火上浇油,便按捺下了这心思,她牵着舒念芝,“舒姑娘,舟车劳顿,你先选一间房,我们好好休息后,再去问江祈安什么安排,可好?” 舒念芝有些无所适从,顺着千禧言语里的诱导,便应了,神色疲倦地回房间歇息去了。 千禧收拾那两箱东西时,问两丫鬟,“舒姑娘是江祈安的客?” 丫鬟答道,“嗯,是客,公子把她从青楼买来的,说是要给她谈一门亲事,便暂住在家里。” “她情绪不对,平常是这个样子?”千禧问道。 “不是呢,刚来的几天都挺开心的,江年儿让我们伺候她,给她置办衣裳,买了琵琶,还请了一个阿嬷教她礼仪规矩。但住了半个月,前几日开始,便闷闷不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跟江祈安有关。 青楼买回来的,习礼仪规矩,还要谈一门亲事,千禧猜了个大概。 在船上睡了一夜,现在精神头不错,千禧稍休息,便去找江祈安,没见着人,倒是江年问她,“千姑娘,都安顿好了吗?” “好了呀,我跟她们吃过了干粮,当晌午饭了。”千禧应道。 江年却神色僵硬,有些为难地开口,“千姑娘,你住的哪个院子?” “清风院,怎么了?”千禧看他表情不对,略有疑惑。 “公子给你安排的是霞落院,舒姑娘没给你说么?” 千禧全然不知,满脸困惑地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都安顿好了,住哪个院子都无关紧要吧……” 江年表情变得有些怪,心里头直嘀咕,其实是无关紧要,但是江祈安会不开心,离开岚县时他就吩咐过了,三个姑娘一个院儿,他和千禧一个院儿。 他能听出江祈安语气里隐隐的期待。 但现在千禧都安顿好了,叫人搬过去也不太好。 千禧看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有那么为难?” “千……千姑娘,她们那个院儿之后还要安排人,要不姑娘搬一下?”江年吞吞吐吐。 千禧:“……” 千禧瞧出他在撒谎了…… 肯定是不敢违了江祈安的安排。 这次是跟官家一起出行,江年在管这些事,她犟着不搬也让人江年为难,她没必要拆穿,又折回去提了自己的包裹去了江年安排的地方。 江年松一口大气,汗都给急出来了。 “安排好了吗?”江祈安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江年惊悚回头,“安……安排好了!千姑娘跟你一个院儿。” “嗯。”江祈安淡淡应答。 千禧带着些许怨气收拾好东西出门来,正好瞧见江祈安与江年说话。 她对江年能 忍一口气,对江祈安却不能忍。 “江祈安!”千禧朝他勾勾手指。 江祈安一惊,这语气,这神态,这气势,好像不太对啊! 但他的双脚不听使唤,不过片刻,便浑身僵硬地立在她面前,神色紧绷,低眉顺眼。 “你忙完了?”千禧语气温柔下来。 他点头,“几乎忙完了,明日去见刺史大人,今日可歇息,陪你去找张贤春大夫。” 平日里他总忙得脚不沾地,此刻听到他闲暇,千禧心里跟着轻松起来。 江祈安抬眸,瞧见她眼尾有温和笑意,也不禁和颜悦色。 下一刻,千禧凑近,对他稍远地耳语,“你非得把我安排在你的院子是什么意思?” 江祈安:“啊?” 非得? “住都住了,还非让我搬,我跟几个姑娘住一起不好吗?” 江祈安紧皱眉头,理了好半晌,才理清头绪。 他回头,狠狠瞪了江年一眼。 江年背对他,却脊背恶寒。 “那你东西搬过去了?”江祈安怕她不高兴,“要不我给你搬过来?” “我才搬过去,你又搬回来?”千禧气得环抱双手,吃饱了没事干,尽折腾! 这事千禧懒得搬来搬去,只能不了了之。 两人打算一起出门去找张贤春大夫,顺道领略一番菱州风情。 江祈安换了身月白长衫,腰间束黛蓝绦带,头裹髻巾,身姿颀长,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千禧还穿着旧衣裳,灰扑扑的,唔,她不开心。 “要不去买套衣裳?”江祈安忽然道,“菱州的成衣店铺挺多,也不贵。” 千禧眨巴着眼,睫羽扑扇,眸光闪烁雀跃,却是担忧开口,“我们要先找大夫,你还说要带我去看以前武一鸿给你租的小院,来不及……” “来得及。” 江祈安与她并肩,稍微落后一步,“菱州我来过,上次来我也住的这间驿馆,这些路我熟。” “前面金鳞河边有一条街,很是繁华,衣裳首饰应有尽有,过了金鳞河,武大哥和我租的小院也不远,我们看完可以坐船到杨柳西塘,那个时间点张贤春大夫应该下工了,我们去正好。” 千禧听完他详尽的计划,大呼,“就这么定了!” 金鳞河畔,河风解去暑热,杨柳绿意馥郁,随风飘摇,河中八成是竹筏小叶舟,船夫在一头,客人在另一头坐着。 “菱州船也多!”千禧有些兴奋,扒着河边护栏,踮着脚尖,“但他们都是小叶舟,我们都是乌篷船!” 江祈安觉着,她的发髻有些素雅了,也没见她戴耳坠。 但几缕乌发挂在耳后,零落了一缕贴在面颊边,衬得她肌肤塞雪,清瞳秀丽,足以惊艳。 “你怎么不说话?”千禧回头,就看他眼底流转的款款深情,似有千丝万缕,缠绵缱绻。 千禧立马转开脸,趴在护栏上,捂着下半张脸,脸颊滚烫。 她害怕他这样的目光…… 平时两人相处她挺开心的,但只要他这样看她,便会心绪不宁,思绪纷乱。 心里酸酸涩涩,惶恐又无措。 却没有厌恶…… 只是会生出愧疚。 若有朝一日,她将武一鸿的死说出口,她算不算抛弃了武一鸿,也辜负了公婆的疼爱? 正文 第100章 江祈安砍价江祈安也在对视的时候…… 江祈安也在对视的时候转开了脸,憋了一口气。 昨日才做的决定要保持距离,可但凡与她说上一句话,就见鬼似的被牵着鼻子走。 良久,默默叹息。 千禧将烦躁的情绪藏起来,转头又是平常模样,“走了,买衣裳去了。” 金鳞河畔十分繁华,千禧钻进成衣店铺,各色裙衫披帛绣花鞋,目不暇接,看得人双眼放光。 千禧抚着一件流光溢彩轻纱衣裙,仰头望着江祈安,“这是不是岚县的云纱?” 江祈安轻敛眉目,“是。” 千禧瞳孔睁大,唇瓣微启,又给闭上了,拉着江祈安出了店铺,“江祈安,咱们岚县就产云纱,我们为什么不在岚县买呢?就刚才那件衣裳,就要卖八两银子!” 她要是一门亲事说不成,那得干四个月,才能勉强买得上一套,还是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我给你买。”江祈安道。 千禧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直摇头,“不行,太贵!” “我买得起。”江祈安又道。 “你买得起,我受不起。”她还是摇头。 江祈安一时慌乱起来,他本就打着他出钱的主意,现在人家不受他这份好意,那怎么办? 千禧纠结了会儿,又瞧了下一家,店中用竹架子支着一套槿紫衣裙,瞬间黏住了千禧的视线。 烟雾濛濛的紫色襦裙,辅以颜色更深的紫色做绦带,垂坠飘逸,胸前刺绣精致,凸显曲线。下裙双层,一层绸缎贴身穿着,一层云纱只为好看。 云纱是一种有垂感又灵动缥缈的面料,用提花织法织出细腻的暗纹,眼前这件的暗纹是藤蔓缠绕的花,越看越精细。 卖货的姐姐极其热情,给千禧介绍,“姑娘肌肤白嫩,最是适合这套了!若是旁人进来,我都不得给她推荐这套!” “这位公子英俊非凡,是给夫人选喜欢的衣裳?真好啊,活了八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郎君!” 千禧嘴角一扯,僵硬的微笑,这漂亮的话术,路过的小狗在这儿都得折两根骨头。 千禧只当是寻常推销,并不在意,江祈安倒是因为什么夫人郎君的话红了脸,他解释道:“这位是家姐。”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两人都生得那么好看,原来是一个娘生出来,这得多好的福气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一对儿女!” 千禧已经笑得越发不自然了,这姐姐三十几的年纪,嘴也太会说了,她还没试,就觉得钱袋子里的银子在往外蹦! “姑娘喜欢就试试!咱们这云香阁是新铺,正酬宾呢!我可以给姑娘减价!” 千禧摸了一把衣裳,凉凉的,心动啊~~ 她问:“这多少钱?” “二十两!” 千禧心脏都不跳了,她转头就想走,试都不想试,不是她够得上的东西。 江祈安忽然道,“太贵了,买不起。” 女伙计也没有生气,依旧笑得灿烂,“那公子说说多少合适?” 江祈安绷着个脸,十分严肃,“整条街卖的都是八两,这件衣裳做工与别家的差异不大,款式也中规中矩,看在颜色不错的份上,十两。” 女伙计听完这个价,面色为难,“公子,你这一砍价就十两,我们做生意的不得赚点?” “当然要赚,赚太多了,咱也买不起,不就一分也赚不着了?” “那可不行,这太便宜了,我不敢卖。”女伙计收了笑,“十五!” 江祈安环抱双手,不苟言笑,轻轻摇头。 二人僵持住了。 千禧还没发现他那么会讲价呢! 她之所以不讲价,是因为二十两的价格超出预期太多了,她都懒得讲,但是十两,虽然买得起,还是贵了。 不过讲价嘛,她还是挺有兴趣的,她也装出一副高冷模样,“走吧,别家瞧瞧!” 江祈安转身就随着千禧走了,走到门口,千禧小声道,“十两还是贵了!” 江祈安轻笑,“再让她送你块披帛。” “这可能么?人家都没追出来……”千禧觉得没成 功,心里小小的失落。 江祈安道:“不慌,先看看别家。” 千禧又看了两家,许是先入为主,其他两家也好看,就是再没那种惊艳的感觉,越想越觉得可惜。 出了第二家的门,千禧垂头丧气地往前走,江祈安忽然唤住她,“走那边瞧瞧。” 千禧还以为又要折回那家,哪知江祈安径直带她去了旁边另一家,打云香阁铺面前经过,正巧看见那女伙计。 女伙计咬牙切齿地看着两人经过,“咦,买不起还来逛。” 千禧逛得越发焦灼,周围挨着几家店她都看过了,没那么喜欢。 江祈安却来了劲儿,非得带着她又逛一遍,每一家铺面都逛了两遍,从云香阁门前走来走去,就是不进云香阁的铺面。 千禧不解,“算了吧,继续往前走。” 江祈安瞄了云香阁一眼,铺中没几个人,伙计们闲散,他道:“我买来送你,可好?” 千禧摇头,“本就不是我买得起的,没必要。” 江祈安想过,强行买下来送给她,但她若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就会生出压力,他不能粗暴地拿钱财去压她,让她心有亏欠。 江祈安又拉着她去了云香阁旁边那家店,无功而返,却是在第四次经过云香阁门前时,那女伙计唤住了二人,“来来来,给你们!” 千禧诧异的看着江祈安,江祈安朝她淡淡一笑,“待会儿你还是得嫌贵。” 千禧睁着漂亮的眼,直点头。 千禧可算进去试衣裳了,趁着试衣裳的间隙,江祈安先掏了几块碎银,对女伙计道,“先付一块披帛的钱,待会她要,你就送她。” 女伙计立马一副懂了的样子。 江祈安怕太过明显被千禧察觉,又嘱咐道,“得拉扯一下。” 女伙计的表情更加生动了,“嗨!看我的!” 千禧换完衣裳出来,江祈安方才还轻松的表情,立马紧绷起来,眸光明明暗暗,变幻莫测。 夏日的衣裳是没有领子的,肩颈线条大肆敞露着,明亮得晃眼。 袖子是云纱,轻纱如薄雾,做得又宽又短,长度未及手腕,大半个小臂露在外面,能看见她优美的手臂线条,袖子还宽,云纱轻晃之时,纤细的胳膊便在朦胧之间摆动。 撩人心弦。 因着袖子做得短,一双手腕露在了外面,江祈安觉着空空荡荡,得戴些什么。 千禧转了一圈,“好看么?” 江祈安喉结扯动,“嗯……还行。” 千禧立马会意,她得嫌一点,才有讲价的余地,“嗯,没想象中那么好看……” 女伙计瞥了江祈安一眼,十分卖力,“哟,姑娘跟天仙似的,一点儿也不挑衣裳,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要是掌柜的不定价,我送给您都愿意!” 啧啧啧! 千禧已经飘飘欲仙了,她本就喜欢这个色,再被这么一夸,嘴角已经合不拢了! 憋住。 江祈安适时开口,“这样吧,再送我们一块披帛,咱们都是来游玩的,花太多钱买一件衣裳还是觉得亏。” 女伙计立马就演上了,为难道,“哎……这……公子你可真是会讲价……” “才十两……还得搭个披帛……都得亏本了……” “哎……算了,拿去拿去!” 女伙计取来块嫩黄色的披帛,“这块怎么样,也是云纱,要不是看姑娘穿着实在太漂亮,我才不做这亏本生意呢!” 千禧受宠若惊,心里美滋滋的,那嫩黄的披帛也好看极了,与紫色相称衬,可谓绝配。 那还说什么,付钱! 付完钱,穿着新衣裳出了店门,才发现自己有多冲动! 好在去做跑堂赚了不少钱,不然她肠子都得悔青了。 喜欢值千金,她赚了! 但还是跟江祈安哭唧唧,“太贵了!我得干好几个月!我到现在一门亲事都没说成,每月就能拿两贯钱,我心痛……” 江祈安负手,笑得愉悦,她的抱怨听在耳朵里面,就像是撒娇,又甜又酸。 他能瞧得出她喜欢是真,心疼也是真。 若是拿钱不当钱花,就不是她。 若是接受他昂贵的礼物,也不是她。 若是不念上几句,那也不是她。 她会自己调节的。 千禧抚着心爱的衣裳,咬着牙,郑重其事地道,“我什么都不买了,高士曹说了,这次出门就跟着你,公费吃住!回岚县前,一分钱也不可能花的!” “冰糖水吃不吃?” 江祈忽然问她,语气轻快,像是轻巧爽朗的风。 “冰……糖水?”千禧回过头,看着那糖水摊铺,里面还有碎碎的冰块,面上是红豆与桂花,登时觉得口干舌燥,饥渴难耐。 夏日的冰块都是高端货,她可吃不起,她刚才发了毒誓的,一分钱不花! 江祈安垂眸看她头顶,呆愣愣的,僵着脖子,似在做激烈的挣扎。 莫名心情愉快。 他径直就坐到了小方桌前,抬眼望向千禧。 千禧惊呼,“你你你……你干嘛?” “我渴了。”江祈安眸光狡黠。 衣裳首饰这些他不敢强送,一碗糖水就不一样了。 只要他说他饿了渴了,千禧怎么也会跟着一起吃。 千禧骤然松了一口气,她刚才太紧张了,竟忘了问江祈安渴不渴。 糖水还没上桌,她便撑着下巴望向江祈安,“你觉不觉得蹊跷?” “什么?”江祈安道。 “这件衣裳虽然不值二十两,但十两银子还是要的,能买下来只能说刚刚好,怎的还送了我一块披帛?她不赚钱?” 江祈安心头一紧,忙解释道,“人家不是说了,你穿着太好看了,送你也无妨。” 千禧轻笑,“你信?” 江祈安倏地一阵潮热,人紧张起来,装模作样地解释,“我们在她店门前逛了三回,她觉着我们会买,又担心我们不会买,你想想她心里头多着急!” 千禧若有所思,“也是。” “再来,其实菱州的云纱卖的比岚县便宜,制衣工艺也更纯熟,所以衣裳没想象中那么贵。” 千禧猛地睁大眼,“对哦!我就说哪里不对,为什么岚县产云纱,还要卖的贵些呢?” 正文 第101章 乐芙蕖“产量少。”江祈安若有所…… “产量少。”江祈安若有所思,“以前芙蕖夫人建立织物坊,就是为了给岚县失去丈夫的女人一条活路。” “但那时的女子要开垦荒地,要照顾家中长辈,还要顾着孩子,粮食也不够吃,芙蕖夫人便要求工坊将东西做得精细漂亮,卖给富贵人家,当时投了大把大把钱去研究蚕丝的染色,织法,五年来,亏损严重。” “当时很多人劝她,太耗钱了,别做了。说她妇人之见,竟整些姑娘喜欢的东西,倒不如好生开垦荒地,种地,打铁,造船……” 江祈安顿了顿,千禧眼巴巴望着他,“然后呢?” “可那时候的岚县女人太多了,打铁造船这些活儿女子并不占优,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男人,她还是想让这些女人能自食其力。她停了两年,恰巧那两年荷塘的荷花开得极好,她看着砍断的荷叶杆儿觉得可惜,又开始捣鼓藕丝。” “藕丝?藕丝不是更金贵么,抽丝又难,藕丝做的织物和印泥到现在都是天价,怎么赚钱?” 江祈安将糖水推到她面前,知道她喜欢红豆,将自己碗里的红豆舀了些进她碗里,耐心地给她讲,“她倾所有女工之力,做了一件衣裳,就这一件衣裳,颠覆了岚县的困境。” 千禧好奇得忘记了吃,身子往前倾,巴望着他继续说。 “她将藕丝剿成的线染红,辅以金丝,做了一件袈裟。” 千禧一拍桌案,“金袈裟!我听过。” “对。薛县令将这件金袈裟献给了当时的佛学大师,大师深得皇家信赖,便在皇帝面前夸这袈裟金莲所制,穿上似有佛光普照,金莲圣洁慈祥,护佑子民,只有宝地才产宝莲,皇帝高兴了,大手一挥,给岚县拨了百万白银。” “至此解了岚县燃眉 之急,但芙蕖夫人深知这路子无法再来一次,还是将重心放在了织坊上,但依旧没什么进展。好在,一件金袈裟带来的名气远超她的想象,开始有富商看重岚县这块地,带着钱财来了岚县,这云纱还真让芙蕖夫人弄出来了。” “缥缈若尘烟,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千禧看着自己身上的轻纱,只觉心隐隐跳得更快了些,原本只是一件衣裳,但若加了故事,便能体会到背后的艰辛。 “好东西制出来了,芙蕖夫人却在卖的时候犯了难,岚县女工将这好东西传开,岚县稍微富贵些的人家,个个都想来上几匹云纱。” “但芙蕖夫人心里有主意,竟是限制销路,她没在岚县售出一匹云纱,只将这云纱卖给王公贵族,这事情招来了不少骂声,说她趋炎附势,谄上欺下,处处不给她好脸色,还砸了织坊。” 千禧听得难受,“啊?为什么呢?” “因为王公贵族人家不会追捧平头百姓喜欢的东西。” 千禧懂他说的这句话,许多权贵人家往往喜欢能彰显身份的东西,见这东西若是穿在平头百姓身上,便是掉价,她点头,“嗯,卖贵价其实也好,那时候产量应该很低,往外卖便是稀奇货,才能赚得回钱。” “芙蕖夫人也这般想,她苦苦压着不让卖,被骂了整整十年,岚县云纱在富庶之地逐渐有了名声,这时她才做出了扩建工坊的决定,此后,云纱的价格才缓缓回落,普通富贵人家户也能买得起了。” “云纱兜兜转转在岚县开卖的第一天,芙蕖夫人已经六十岁了,发齿尽脱,步履蹒跚,左耳失聪。” “那时的岚县已经不是烂泥塘了,家家有余粮,年年穿新衣。” “没过几年,薛县令因为放任芙蕖夫人干预政事,改了朝廷的赋税婚配等多个制度,被腰斩弃市,芙蕖夫人也是死罪,但岚县的百姓在朝廷官兵来的那一天,自发跪在了城门口,数万百姓,面对朝廷的铁蹄,跪得满满当当,军马无处下脚,岚县成长起来的学子各方奔走,写诗写文,赞颂她乐芙蕖,还有那供奉金袈裟的寺庙也为她说情,这才让芙蕖夫人得以善终。” 江祈安说到此处,不禁感慨叹息,“可惜她的子孙后代都不能再入仕了。后来的皇帝派了多任县令,试图抹去她的功绩,他们觉得岚县的百姓是愚民,糊弄两下就行。” “可没想到,岚县子民都被芙蕖夫人养的很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善恶有道,是非分明,没那么好糊弄了。” 千禧给听得眼泪潺潺,抽抽啼啼,“听几遍都觉得难受,薛县令也待芙蕖夫人很好吧,不然芙蕖夫人也不敢放开手脚去做。” “嗯,听说他自己揽下了所有罪过,从论罪到被斩首,总共不过三日,为的就是让皇帝不再追究,以及……让自己的死惊醒那些尚不知情的人,给岚县的百姓留足了筹谋的时间……” 江祈安叹息着说完,桌边已经围上了好几个人,“可歌可泣的一对佳人……” “好人啊!” “好人都不长命。” 千禧也听得认真,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周边好几个人也在听,她低头抹眼泪,不想让自己哭得难看。 江祈安一直都若有所思,此刻回过神来,发现被围了,有些不自在。 有人问道,“姑娘穿的就是云纱?怪不得卖那么贵,咱也要给媳妇儿买一件回去!” 千禧边哭边笑,“大哥真是疼媳妇儿!” “我也要去买!”有个姑娘道。 云纱忽然就成了紧俏货品,一时摊铺都热闹起来。 糖水吃完,两人离开了摊铺,走进一条小巷子,千禧还沉浸在故事里。 她蓦地问道:“江祈安,你想做什么样官?” “岚县长大的人,没有选择。”他淡然回答。 “没有选择,什么意思?”千禧刚哭过,红着眼你,这会儿显得呆呆的。 “你见过岚县的民生风景,再没有哪一处能入得了眼。” 千禧明白了他的话,许多观念耳濡目染,芙蕖夫人虽然死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仍是岚县子民的擎天柱。 她听说别的地方女子提和离都是天大的罪过,这样的事耸人听闻,岚县的媒氏都看不上这种地方的鬼制度。 信仰什么样人,喜欢什么样的民风,就会成为那么一个人,做那样的官。 千禧了然,却是生出了担忧。 她顿住了脚步,攥住了江祈安的衣袖,眼泪忽然涌上眼眶,她仰着头,望着江祈安,哽咽得难以开口,“可是薛县令他不得善终,你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薛县令?” 是啊,腰斩于市就是那样一个好官的结果,后面来岚县的县令,不是斩首,就是流放,没见过一个过得好的人。 江祈安望着她眼泪扑簌簌往下落,颗颗晶莹,心有恸动。 老实说,他不知道。 千禧盯着他的眼,他的唇,他不说话,她便急了。 “你要是也被腰斩,我就永远不原谅你!” 不能原谅的,一个两个全都弃她而去,只留她一个在活着,三年五年地熬,也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勉强抚平阴阳两隔那天堑般的鸿沟。 江祈安蓦地轻笑,他微微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头顶,却是在犹豫片刻后又垂落。 他转身往前走,语气轻松,“哪儿那么容易就腰斩,除非我犯了天大的罪行!” “再说了,改朝换代了,我还是个状元,皇帝处死他钦点的状元,不是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江祈安微微侧过头,逆着巷子上空投下的烈阳,瞳孔像水晶剔透,散发着金黄色光,飘渺得不真实。 但千禧只能信他的话,总不能让他别做官了,也不能让他别管岚县的子民了,皇帝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正如他所说,见过岚县的风景,再没有哪一处能入得了眼。 千禧几步追上前,二人并肩而行。 “你发誓。” “发什么誓?” 江祈安问道。 “说你永远不会比我先死!”千禧道。 江祈安挑眉,他不敢发这个誓,于是换了种说法,“好,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继续!”千禧语气又强势起来。 江祈安最是了解她,无意义的话也要说给她听,“嗯,一生顺遂,幸福美满。” “你语气不对,不像是在发誓!” 江祈安:“……” 他又说一遍,“我发誓,长命百岁,一生顺遂,幸福美满。” “还可以再加,儿孙满堂,天伦之乐,家国太平,永无战事,功成名就,造福千秋万代……” “你好贪心。”江祈安淡淡勾起嘴角,揶揄她,“老天爷都不敢听了……” “你管我,我喜欢!”千禧可算开心了些,又霸道起来。 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小院,那是武一鸿和江祈安曾租住过的地方。 那年江祈安要参加乡试,千禧担忧他没人照顾,日日发愁,武一鸿自告奋勇,说这事交给他。她也想跟着来菱州见一见世面,可娘亲觉得她年纪小,便没同意,只得作罢。 于是两个不大的男娃,背着包裹就来了菱州。 千禧看着红漆刷的院门紧闭,门口铜环金光灿灿,还立了两个石狮子,“你们住得挺好啊!” 江祈安也感怀,“以前这里也挺破败的,光景不同了。” 管他怎么说,千禧就是气,“不带我来……” 江祈安讪讪开口,“呃……看起来住了人,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们住在这儿去周边走过吗?”千禧好奇起来。 “走过啊。”江祈安神思飘远,带着千禧往前走。 “那时这路还是烂路,武大哥怜我个子小,抢了我的书去背,什么都不让我拿,走了五里路,才租到个便宜的小院。” “那天我们都饿坏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说着,便走到一家 馄饨摊前,“就这家馄饨,我们一人吃了五碗。” 正文 第102章 大夫张贤春武一鸿走过的路,吃过…… 武一鸿走过的路,吃过的摊铺,千禧都想循着轨迹,沾染丁点他的气息。 她坐在摊铺上,要了两碗馄饨,馄饨上桌,上面洒满了葱花与小虾米。 看起来诱人,就是……量有点少。 千禧的欢快收敛了不少,一笑起来,透着淡淡的寂寥,“怪不得你们要吃五碗。” 江祈安的心也随着她的情绪下沉,悠悠的,落不着底。 “那时没那么少,是我们那时候长身体,太能吃。” 他的语气不免透着些许愁。 那时候,他感激武一鸿,想请他吃了这一顿,可武一鸿说什么也不愿让他付钱,就连租小院的钱,给他做饭炖鸡汤的钱,一应花销,武一鸿全包了。 他说:“我现在每天撑船能挣不少,爹娘还给我点,花不完啊!一点都花不完。” “你小子就别跟哥哥客气,以后进京赶考花钱的地方还很多,你若不省着点花,说不准都走不到京城,那就不白费那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嘛?” “考上了打点关系还要钱呢!当了大官还得娶媳妇儿,你爹娘不在了,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定会帮你,你什么都别担心。” 江祈安那时候哭了,哪怕他不想千禧嫁给武一鸿,他还是觉得武一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武一鸿的肩膀很宽,肌肉结实,许是撑船练出来的力量,笑起来时,像是天地间任何难事都荡然无存,天生的安定感,强大得让人喜欢,又让人畏惧。 江祈安喜欢千禧,平日里总在委屈难受,愤愤不平,但他从没有真心否认过武一鸿。 他也喜欢武一鸿,喜欢走在他身后什么也不用担心的安全感,所以哪怕他猜测过他死了,却仍不敢说出这个字。 他和她,都好到让人抬不起头,让人望尘莫及,不敢直视那耀眼的光彩。 江祈安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悄无声息地对上苍祈祷,希望武一鸿活着回来。 千禧问了好几句话,江祈安都没答复,她歪着头凑过去,水灵灵睁大了眼,“你哭了?” 江祈安猛然回神,“乱说。” 他没落泪,但千禧看他红了眼,眼底痛意翻涌,她猜到了为什么,便插科打诨,“哈哈哈,还以为你哭了呢!是不是也想武大哥了?” 江祈安沉默,不开心地转过头。 千禧没深究,嘟囔道,“这馄饨味道是真好,就是太少了,还没吃饱。” 因为没几个,江祈安碗里也空了,他道,“再来一碗?” “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有我。” 于是二人又要一碗,千禧不过吃了两个,就有了饱腹之感,果真眼睛大肚皮小。 她朝江祈安眨巴着眼,江祈安会意,顺手将她的碗挪了过来,这样的情况儿时常有,他早有预知,习以为常。 千禧莫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一丝亲密。 以前家里饭菜两人分食,也不觉得不妥,此刻竟是觉得超越了男女的界限,他不是自己的亲弟弟,该以男人的目光看他的。 一路吃,一路走,走过武一鸿走过的路,临了河边等船的地方。 千禧释然了几分。 江祈安在招呼着小叶舟停靠,她不自觉地投以目光,看着他将转过来的侧脸,她骤然慌乱几分,移开目光。 小舟窄小,他先上,递来了手。 直到千禧递出手,她恍然察觉到了什么。 这是很平常的举动,这样的无微不至从小到大从未变过,她习以为常,竟一次也没多想。 如今意识到,她生出了几分羞,不自在地缩了缩手。 江祈安感觉脚下未曾稳当,顿时猛地握紧她的手,滚烫的掌心力道很大,难以挣脱。 千禧心思分了叉,登时红了脸颊,热气滕然而起,她不敢看他,只以手作扇,还是热得焦灼。 蓦地一阵凉风袭来,千禧转过头,就瞧见江祈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蒲扇,给她哗哗地扇着风。 她要风时,他在旁边,就一定会来风。 “哪来的扇子?”千禧问完,便低垂眉眼,没了平日里的呼来喝去的语气,现下声音柔软带涩。 “船上的。”江祈安看她不看自己,纳闷起来,许是还在想武一鸿,所以不开心,他默不作声,只尽心尽力给她摇蒲扇。 夏日的夕阳灿烂绚丽,河岸杨柳飘摇,小河九曲弯绕,她撑着下巴神思天外,时不时有小舟擦肩而过,她心绪纷乱,也没想什么,空茫茫的,只是身后一摇一摇的风存在感强烈。 千禧想,她要是不说话,他会一直扇吗? 她存了好奇的心思,一路都没喊停,他就真扇了一路。 下船时,千禧愧疚了,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抬起他的胳膊,“你摇了一路的扇子,手酸不酸?” 江祈安淡淡道,“还好,没感觉。” 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千禧良心不安,开始给他捏起了手臂,“我给你捏捏。” 她的指尖在他小臂上乱抓,每一下都很酸爽,江祈安才猛然回神,他的小臂的确酸胀,但也被他习以为常。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她打扇的呢? 记不清了,应该是每一个夏夜。 她头一回因为摇扇给他捏手臂,江祈安只觉那颗心,比手臂还酸胀,每一次被捏得舒爽的感受,直传达到心里头,酸酸麻麻,让人脑子变得不清醒了。 他推开她的手,“摇两下扇子而已,不累。” 千禧:“……” 好吧,她做作了点~ * 杨柳西塘有医馆济世堂,明明临近黄昏,仍是排着长龙,基本都是妇人。 千禧和江祈安打远就望见了坐镇的女大夫,四十几的年纪,在认真向患者提问。 “那应该就是张贤春大夫吧?” “许是,这个时间来,她还那么来,想来是名气大。”江祈安道。 千禧不想打扰大夫看病,便与排队的妇人闲聊起来,“老姐姐,这位大夫就是张贤春大夫吗?” “是哦!” “瞧你们排那么多人,大夫医术很好?” 千禧早在岚县听过她的名字,这会儿又排了那么多人,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个好大夫,她本是闲聊,却没想到,话一出口,面前的妇人却是神情鄙夷。 “好不好咱不知道,就知道花钱了!” 千禧有些惊讶,转头与江祈安对视一眼,“可我听说她很厉害!” “咦!就是都这样说才气的嘛!”妇人竟有些着急。 前后的妇人也听见了,纷纷凑过头来,“你也是治不好?” 妇人听见这个也,立马激动起来,“可不是嘛!就是听说她能治那病我才来的,可前前后后吃了半年,一点也不见效!但一打听吧,又没人擅长治这病!气死我了,家底都吃空!” “我也是啊,老姐姐,我生完孩子都三月了,那恶露还没排干净,吃了两副药也不见效,哎……着急哟!” 妇人们三三两两抱怨起来,尽管病症不尽相同,但抱怨的意思出奇的一致,就是这大夫治不好,药没有效果。 她认真看着每个妇人的表情,那怨声载道模样非常真实,并不像收了钱,故意来这儿败坏名声的。 千禧与江祈安在一旁说道,“为什么我在岚县听到的全不一样?” “会不会是地方气候不一样?”江祈安想着这细微的差别,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菱州与岚县隔得不远。” “那口碑怎么会是两个极端?”千禧心里打鼓,她丧失了些许期待与信任。 江祈安眉头紧皱,摇头,“不知,待会儿问问。” 这一等,就等到入夜,以及深夜。 别的不说,就光说不让每一个排队的病人空等,就已是一个有医德的大夫了。 千禧和江祈安眼神都崇敬了几分。 济世堂的药童都下工了,最后一副药,还是张贤春自己亲手抓的。 抓完,她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恍然瞧见门口还有两人,她累得叹一口气,“来吧,姑娘。” 千禧都没来得及开口,张贤春就把她当病人了,千禧也想瞧瞧她医术到底如何,便走到药柜前,顺着她的方式开始了诊疗。 张贤春问了一堆,千禧便如实答,说她曾小产过。 张贤春最后才诊脉,“姑娘问题不大,就是气血虚了些,平常少说话,多睡觉,要不了两个月身子就会好转。” 千禧笑道,“我是个媒氏,就靠这张嘴呢。” “嘿,那也要多休息,实在累的时候,就多吃肉,菜啊饭啊唏哩呼噜往肚子里灌,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 好朴素的建议! “那我小产是因为气血虚吗?” “这也有可能,但不一定,有时候身体好也会小产的,只要后面恢复好了,再生不是问题。” 千禧点头,很是赞同她朴素的话语,“那大夫给我抓一副药?” “丫头,你身子好着呢,还没到吃药的年纪,少吃药,多吃肉!再说了,这济世堂的药可贵,不值当。得了,早些回去睡觉吧!” 千禧转头看了一眼江祈安,两人明白了彼此的意图,这不管这大夫医术如何,但医德绝对的好。 千禧这才说明用意,“张大夫,我是岚县来的媒氏,特意过来找您的,想问问您有没有遇见过胸乳上长疙瘩的怪病?” 张贤春抬头,刚才疲倦的面容瞬间被眼里的光点亮了,“长疙瘩?怎么个长法?是你吗?” “不是我,是一个老姐姐……”千禧手舞足蹈地给她讲解病症,生怕说不清楚。 张贤春听完,长叹一口气,“姑娘,怕是无能为力,你说这个病症,我听过见过,但没治好过。” 千禧心头有些难受,“那我下次带上人给你瞧瞧,大夫试着治一下呢?” 张贤春莫名一声嗤笑,“小姑娘,不知你从哪儿听到我的名字,但我还真不是什么神医,以前我还有心气儿,现在是……” 张贤春没说完,低下了头,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关门,看背影有些落寞寂寥。 千禧不死心,“大夫,除了你,我再没听过别人能治了。” 正文 第103章 姑娘想嫁谁张贤春锁好门,径直离…… 张贤春锁好门,径直离开,“姑娘,算了吧,你找别人,我不是名医。” 千禧和江祈安忙追上去,千禧还想劝两句,哪怕问问谁有对症的经历也行,江祈安却忽然开口,“张大夫,能把您心气儿磨没了,济世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那么直接的么?千禧望着他眨眼。 “我是岚县新任县令江祈安,您倒不如跟我回岚县去,济世堂给您开多少,我出双倍!” 哇……有钱有权说话就是好听! 张贤春蓦地顿住脚步,回头打量二人,月光明朗,她看清了二人的表情,目光有一瞬颤动,心里的澎湃却是随着提起来的那口气,急速坠落。 “我……感激县令大人的好意,但不行。”张贤春又继续往前走。 千禧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张大夫,是钱的问题?还是家人需要安顿?县令大人都可以给你解决。” 千禧借了一把势,望向江祈安,江祈安微微颔首,表示无碍。 “不是……哎……怎么跟你们讲呢?”张贤春语气很是为难,转移了话题,“我也是受芙蕖夫人的恩才成为大夫的,按理说,你们请我,我自当效力,但我这辈子都离不开济世堂,姑娘和县令大人请回吧。” 这辈子都离不开济世堂?这话让二人疑惑。 “还请不要跟来。”张贤春说得坚决。 两人也不能死缠烂打,今夜就此作罢。 回去的路上,千禧琢磨着她那句话,“你说她这辈子都离不开济世堂是什么意思?是她不想离开?或是报酬丰厚?” “若是因为报酬,在我说双倍的时候,她就会犹豫。她还说她心气儿没了,这话耐人寻味,不是谁都能有心气儿的,或是遭世事磋磨,损了心志,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千禧犯愁,“那怎么办呢?我觉得她会是个好大夫,像是唐琴苏丽这样的妇人,碍于男女讳疾忌医,也有许多男大夫,从未经历过月事生产,哪怕能治,也难以体会切实的病症,无法顾及细枝末节的感受,我觉得我们需要女大夫的……” 江祈安垂眸,看着她认真思考的模样,总是心里恬静,“需要,岚县最需要了,岚县女工很多,若是碍于生育,难以恢复身体,便没法将力气投入生产,女工产业就会坍塌。” “千禧你去磨一磨,你不是最会磨人了?”江祈安道。 千禧倏地抬眸,眸色清亮,“好啊!但你得告诉我,我能用多少钱?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不然可没法说动人家!” “嗯……”江祈安斟酌半晌,“能节约点最好,或许不是钱的问题。” “小气!” “呃……钱再多也经不住花,莲花村的工事还需要许多钱……” 千禧轻笑,“逗你的,我当然知道。但你得给我交个底。” “我是这般想的,岚县义诊堂就只有杏春医馆和乡里的义诊,我想成立一个专为妇人看诊的义诊堂,专司妇人生育,如此一来,才能有足够多的病例借鉴研究。” 千禧一听,猛地抬头,“你这个法子好!” “不是我想的,芙蕖夫人早在县志里提过,只是她晚年失势,没来得及做。” “还有一项极大保证女子生育的制度,也被前朝皇帝废止,我打算重新施行。” 千禧仰头问她,“什么?” “生育共济金,可以和妇人义诊堂融合,两者不谋而合了。” 千禧瞪大了眼,心绪澎湃起来。 生育共济金她小时候听娘亲讲过,那时候搞得轰轰烈烈,后来被明令禁止,当时多少人上街闹事呢,她至今仍记得乌泱泱的人,围在官府门口吵闹的景象。 所谓共济金,便是一个女子每月交定额的钱财给金玉署,为期三年,交满返利,但只有在生孩子的时候才能提取。交的数额不算大,仅仅保证女子能在生完孩子后的一年里,不愁吃喝营养,能有钱看病。 但足够让女人渡过最艰难的时期了。 “噢!芙蕖夫人怎么什么都想到了?”千禧惊叹,而后变得咬牙切齿,“她长了几个脑袋瓜子?” 江祈安淡淡扬起嘴角,“一个脑袋瓜子还不够用?” “可她想得太周全了。” “也并非一蹴而就,先有的织坊,再有女工,女工勤恳做工,遇到了生孩子怎么解决,产后恢复不好怎么解决,夫家不准又怎么解决,都是一样样磨出来的。” 千禧被江祈安开解了,笑盈盈道,“也是……我记得若是有人家户存了共济金,媒氏就有钱拿是不是?” “嗯。”江祈安挑眉,“呵,你最机灵。” 她立马就兴奋了,“能拿多少?” “不知……”江祈安故作神秘。 千禧忍不住连连追问,聊着,到了驿馆。 她差点忘记搬到了江祈安的院子,本想往东走,被他一把拽回去了,“走这边。” 千禧这 才想起来还有什么问题没问,抢在江祈安进屋前,她一本正经挡在门边,“你你你……你说!” 江祈安不解,微微歪了脑袋。 “那个舒念芝舒姑娘,你买人家回来做什么?” 问的时候,千禧心跳快了几分,故而他细致的表情变化也尽收眼底。 他眸色变了,似有风云涌动,微微眯眼,抿紧了唇,千禧等着他的回答,半晌都没有动静,等着她实在着急。 “哦……不好说是不是?也没关系……”她垂头。 江祈安却忽然挑高了眉,“你好奇?” “不好奇,就问问。”千禧满不在乎的模样。 “那就不告诉你了。”他伸手,就要去推门。 千禧忽的就生气了,“不告诉就不告诉咯!” 弟弟长大了,有秘密了! 她转身就回自己的房间去,江祈安矜持不了片刻,立马追上去,“我跟你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听?真不听还是假不听?不听我可走了!” 江祈安硬气起来,还没走到门口,便被喝住,“回来,快讲,讲完睡觉了。” 他坐上了凳子,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哎……” 千禧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叹气,“喜欢人家?” 江祈安瞪她一眼,“呵,乱点鸳鸯谱?” 千禧俏皮地眨眨眼。 “本想给她说门亲事,可人家反悔了。”江祈安道。 一说亲事千禧就来劲了,“你细说。” “我去青楼把人买回来的,想牵线搭桥,给新上任的菱州刺史做妾室,原本她答应得挺好,我便找人教她些礼仪,原本万事俱备,早晨下船时,她却忽然说不愿嫁了。” 千禧明白了,“她多大年纪,那个刺史大人多大年纪?” “她十七,菱州刺史三十,原配夫人难产而亡。” “你这……说得好听你叫牵线搭桥,不好听不就是贿赂?” 江祈安抬眸,眼神变得小心翼翼,“也算……千禧,我需要人脉。” 千禧凝神想了一会儿,也觉得正常,常有漂亮姑娘高嫁的事,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差,这对身份低微女子是一次翻身的机会,不好评判,“但人家不愿意,你还送吗?” “她不愿意我怎么送?送过去膈应刺史大人?” 千禧微微点头,“那你准备拿她怎么办?” 江祈安忽然凑过身来,“你帮帮我?我说给她身契还她自由身,但她非要留在宅子里,说要给我做仆役。” “我怎么帮你?你不缺钱,多一个仆役不好?” “不好。” 江祈安回答得快而笃定,千禧不解地问,“为什么?” “就是不好!”江祈安声音急了些,“你再帮我问问,她究竟愿不愿嫁?这个菱州刺史是当今皇后的表弟,也算是皇亲国戚,以后前途无量,若是能成,我便认她做我的义妹。” “你就当说一门亲事。” 皇亲国戚的大官,这个条件听起来还是挺诱人的,对青楼女子来说,是一个翻身的机会。 也有顾虑,就是因为身份差距,往往遭人轻贱,究竟能翻身到怎样的境地,得看那姑娘的心智。 千禧虽有些为难,还是应下了,“我可以帮你问,但嫁不嫁,让她自己选。” * 翌日,千禧早早就去找了舒念芝。 她蹲在井边洗衣裳,千禧喊她,她抬头时,一双眼通红,似是哭过。 千禧也蹲下身,好声好气地问,“姑娘怎的什么?受人欺负了?” “没有!”舒念芝语气很冲,目光也不甚友善。 “那姑娘是伤心?” “你又何必惺惺作态来可怜我?”她撒气似的揉着衣裳。 千禧一懵,瞬间恍然大悟,面上却不显,“姑娘为何朝我撒气?” “我……我哪里朝你撒气!”她更急了。 “那你这般对我说话,我心里很不好受。”千禧悠悠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我没得罪姑娘,姑娘莫不是把我想成了敌人?” 舒念芝抬起头,恨恨看了千禧两眼,又红着眼挪开视线,语气轻蔑,“倒并非敌人,就是觉得姑娘有夫之妇,与名义上的弟弟未免过分亲近!” “平日里都说我们青楼女子下贱,将我们青楼女子贬损成烂泥,却不想媒氏也这般!” 千禧心骤然一落,近来与江祈安好似的确处得太近,媒氏乃道德典范,失德是大事,她明知江祈安有意,却仗着姐弟这层关系,享受着那被人珍视的感觉。 实在是……恶劣。 她回避舒念芝的话,慌乱压住了心思,咽了咽唾沫,恢复平和的面容,“那我与姑娘说门亲事如何?” 舒念芝立马就转过了头,“和谁的亲事?” 千禧笑笑,“姑娘想嫁谁,我便说谁。” 舒念芝愣了一瞬,她唇瓣微启,顿了一会儿,才小声吐出几个字,“江大人也行?” 正文 第104章 济世堂千禧料到她心里的想法,并…… 千禧料到她心里的想法,并不惊讶,那事情就变得难办起来。 听江祈安昨晚的意思,他还是想让这姑娘嫁给那个官,若是不成便给她自由身,并没有收留的打算。 问题是现在姑娘看上他了,所以才反悔,打算在他家住着。 千禧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温柔,说出了令人伤心的话,“可他对你无意。” 舒念芝闻言,瞳孔微颤,又低下头,盆里的衣裳越洗越来气,不禁怨道,“还不是因为你……” 千禧叹气,这姑娘年纪小,情绪来得十分直接,不加掩饰,她觉得江祈安的计划不太好,心智不稳高嫁往往是一条极其不好走的路。 她耐心地问,“姑娘的意思是,若是没有我,江大人就会娶你?” “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谁跟弟弟拉拉扯扯,媒氏就是这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舒念芝眼睁睁瞧见江祈安对她的无微不至,下马车时他一定会扶,有吃的一定会先问她,只要有空,就恨不得黏在她身边,分明就不是姐弟。 宅里下人说他们并非亲姐弟,可这关系又好得没边。 媒氏在岚县可受人尊敬,遇到那些男人去青楼饮酒作乐,媒氏还会去教训那些男人和姑娘,青楼妓子向来就是被欺负的对象。 所以她很气,对千禧的态度很差。 千禧是心虚的,她昨日还尝试着享受他的贴心,今日这小心思就被戳破,贪婪欲望无处遁形。 所以她没有理由朝舒念芝撒气。 只作一个媒氏的姿态,更细致地问下去,解决问题,“那你喜欢江大人什么呢?你的心意有说给他听过吗?” 舒念芝怎么发脾气她都不生气,怪得嘞,僵持许久,她还是被那不带恶意的询问绕进去了,“江大人为什么不会喜欢我,我住在江宅的时候,他对我可好了!” “怎么个好法?” “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买,你瞧瞧我这一身,全是他买的,我说我要练琵琶,江大人立马就买来了,我说没有衣裳首饰妆点,隔天这些这些东西便都送来了!” 千禧语塞,这姑娘真单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江祈安也挺蠢的,这姑娘能成他的人脉嘛,她深感怀疑。 一桩交易,若双方都理解不了对方能提供什么,那谈个屁啊。 她好笑道,“呃……你有没有想过,他是觉得你有用,才满足的你的要求,而且,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不见得他就喜欢你。” 舒念芝避而不答,神情蔑然,“我们青楼女子就认钱。” “那是小钱,很少很少的钱。”千禧道。 “那我也认。” 千禧笑着,“那姑娘还考虑刺史大人的婚事吗?若不考虑,我就替姑娘回绝了。” 舒念芝一听要回绝,顿时答不出话,脸色越发难看起来。那日江祈安拒绝了她,若她此刻拒绝这门亲事,便没有退路。 千禧看她犹豫,暂时作罢,提醒道,“姑娘,若是嫁给刺史大人,这门婚事也还能谈,但你绝不能因为江祈安摇摆,青楼女子若要嫁人,就要杜绝找个十条八条的退路,当官的人都忌讳这事。” “你再考虑考虑。” 说完,千禧便离开了。 她心里挂念着张贤春大夫的事,刚准备出门,江年就领着人来了驿馆。 江年道:“千姑娘,这位是周大夫,以前曾是济世堂的大夫,大人特意让我请来的。” 千禧有些惊讶,她没有渠道认识这样的人,江祈安早早就安排好了这些事,妥帖,不愧是他! 她好生招呼周大夫用茶,与他细聊济世堂的事情,“周大夫,可识得张贤春大夫?” “识得,人家可有名了。”周大夫很满意岚县带来的茶,“这月牙茶不错。” “待会儿给周大夫带些回去!”千禧礼貌笑着,“我们也是听张大夫的名才来的。” “这济世堂的酬薪如何?” “姑娘,每个大夫不一样的,我们虽一起共事,但并不知对方拿多少钱。” “噢……原是如此。”千禧觉得有些难办,该怎么给张贤春酬薪,是个大问题。 周大夫饮完茶水,长叹一口气,“但这济世堂实在是恶心,不干人事的,东家没有一点德行,唯利是图的小人矣!” 千禧眸子一亮,“周大夫详细说说。” “你知道张贤春大夫的名声怎么起来的吗?” 千禧摇头。 “就是济世堂故意造的势,说张贤春大夫妇经圣手,包治疗百病,那些妇人还真信了,趋之若鹜地来,钱是大把大把地花,病是一个治不好。” 千禧有些理解不了话中逻辑,懵懵地问,“让大夫声名远播不是坏事啊,且是否能治病,不是与大夫最为相关?” 周大夫嗤笑,“这你就不懂了,姑娘,恶心就恶心在这儿!” “想我以前也是十里闻名的大夫,被忽悠去了济世堂,你猜怎么着!”他猛地拍桌子,“病治不好了!” “这么怪?”千禧都懵了。 “就还真怪,不止我一个人有这感觉,那段时间我怀疑是我医术出了问题,心里颓丧得很,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毕生所学被颠覆,我赔了几百两银子,立马走人!” “也得亏我有点家底儿,不然还真就被他济世堂唬着了!” “我离开济世堂不过几月,姑娘你猜怎么着,我的失灵的医术又有用了!” 千禧都惊了,“那问题在哪儿?” “药!他们的药绝对有问题,掺了假!” “在药里头掺假?这不是丧尽天良的缺德事嘛!”千禧都不敢想,“若是吃死人了,该如何是好?” “我也琢磨过这事儿,那济世堂的东家原本也是个大夫,他对药门清,许是知道在什么药里头动手脚,动多少手脚能不被发现。” “周大夫,只有你一个人发现这事?” “以前我们也怀疑过,就是没查出问题来,没有证据,不然怎么也得让他身败名裂!” 他说完似想起什么,急切地补充道,“且这东家绝对不简单,他给大夫开的薪酬很高,还在契上做了手脚,只要你离开,就得赔付几百上千两银子,一般人谁赔得起!要不是我媳妇儿有钱,我就得在那儿做一辈子的庸医了!” 他说的话,与张贤春大夫的处境不谋而合。 名气大,效果差,可不得被磋磨得没有心气儿嘛!最重要是天价赔偿,还捆绑人一辈子,所以张贤春才说走不了。 千禧默了会儿,指了指天,“周大夫,这东家背后有人?你有没有告过官?” “一猜就有嘛!东家叫黎可乌,也不知背后是谁,反正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也就是说,即使有人发现了端倪,有了无数猜测,也没有一人有切实的证据,证明这个黎可乌背后操纵这肮脏的勾当。 或是怕他后面有人,又或是怕那高额的赔付。 那怎么管呢?她和江祈安又不是菱州人,江祈安在这个地方也说不上话,更不知那菱州刺史愿不愿意管…… 他们此行,主要是为了撬走张贤春大夫,若要管,会不会太多事? 一堆混乱问题找不到答案。 千禧只能去找张贤春问问她的想法。 今夜张贤春大夫依旧看诊到很晚,所有人都走完了,她浑身僵硬酸痛。 她瞧见千禧,沉沉叹了一口气,“姑娘,我不回去岚县,真走不了。” 千禧见她在擦柜台上的药渣滓,顺着摇曳灯盏望,她鬓边两缕花白碎发似是在发光。以媒氏的眼光看她的面貌,额头宽阔,鼻头圆润,眼下有阴鸷纹,是面善的人。 实际也看得出来,人勤勉,爱干净,又温和有耐心。 她想起昨夜江祈安的话,世上许多病症,都是需要投入时间金钱,集有志之士,研究大量病例,共同攻克,才能找到治愈的希望。 妇人义诊这么好的事儿,若是做成了,那说不定会像芙蕖夫人一般,被尊崇,被信仰,简直就是伟业啊! 张贤春见千禧盯着她,不好意思起来,“姑娘看我作甚?” 千禧笑笑,“瞧张大夫好看。” 张贤春一愣,竟腼腆笑了,“嘿!一个老婆子了,有啥好看的!不比你小姑娘好看!” “不一样的啊,相由心生,张大夫心好,由内而外都让人瞧着喜欢,自然而然就会觉得你好看。” “嘿嘿,不愧是个媒氏啊,真能说,说得人害臊!” “那是,活着就靠这张嘴,但我看人就是准,我打一瞧着你,就觉得张大夫一定能成大器,你这面相,跟芙蕖夫人相似,都是做大事的人!” 张贤春听得合不拢嘴,“可别说了!再吹都要飞天上去了。” 千禧呵呵笑着,话锋一转,“张大夫,我可是认真的,现在还真有个做大事的机会,若成了,张大夫以后必能青史留名,跟芙蕖夫人一样!” 张贤春警觉,又皱起了眉头,“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好……” “张大夫,如果你不好,我是不可能从岚县特意来找您的,岚县的那些老姐姐个个都说你好,究竟治不治得好病,病人最是清楚,你总不能说她们都是在胡说,你又没雇人在岚县说你的好话不是?” 张贤春低下头,“哎……” 千禧将扫帚立在一旁,站在张贤春对面,凑近了些,她目光灼灼,郑重其事开口,“张大夫不觉得这济世堂有问题?” 张贤春又叹一口气,一晚上,一提到类似的问题,她便叹气。 但千禧的直白,让她松了口,“济世堂……确有问题,但我也……哎……算了。” 言辞间含糊不清,目光也开始躲闪。 千禧不气馁,继续道,“济世堂本身有问题,哪一日东窗事发,这个医馆就完了。张大夫你有本事的,何必在此处蹉跎一生?” “县令大人说了,只要你能回岚县,他要成立妇人特用的义诊堂,那时候,全交由你一人打理!”千禧掷地有声地说完,目光笃定坚信。 张贤春一时竟说不出话,心脏狂跳起来。 正文 第105章 火果子张贤春以为自己的心湖不会…… 张贤春以为自己的心湖不会再起波澜。 可几十年过去了,芙蕖夫人这个名字,还是烫的,借一点火星,便想燃尽那一潭沉寂多年的死水。 蠢蠢欲动,躁动不安。 张贤春问千禧,“我怕我没那资格。” “为何?”千禧迫切想知道她心里担忧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伸了颈子问,“张大夫,县令大人很想做成这件事,无论何种困难,他一定会帮你。” 张贤春吞咽了好几次,琢磨着那话该不该说,说了他们又能如何帮她,以及面前的姑娘究竟信不信得过,她不眨眼地盯着千禧,莫名觉着熟悉。 她问,“姑娘……的娘亲是千芳媒氏。” 千禧微愣,“是啊!千芳就是我娘亲。” 张贤春信任瞬间增了百倍,加上县令的名头,她想,信一信吧,她的人生不该如此战战兢兢。 她道,“姑娘啊……我治死过人……很多人。” 千禧一时错愕,明白了她迟迟说不出口的原因,讪讪问,“很多人?因何而死?是用药不对?” 张贤春只觉回忆起往事,口中涩涩发苦,“我原本也只是个普通农妇,生完孩子后,身子太差了,没法下地干活,家里也穷,都揭不开锅了,自然也没法看病,只能每日自己去田间地头捡些草药来吃。” “有一回就吃坏了,村里人见我口吐白沫,将我送到了春杏医馆,恰巧碰上了芙蕖夫人。” “她可怜我病痛缠身,家里贫穷,便让我留在春杏医馆帮工,她说了,让我治病是其次,跟着老大夫们学药理,学懂了,就能治自己的病。” “我那时不识字,学起来真难啊,所有药名我一个一个地记,时常犯错,每日被罚做那些洒扫工作,孩子也没人管他一口饭吃,我便带孩子一起来医馆帮工,我孩子那时才四岁,可苦了她……” “我一直在学,二十年啊,苦过来了。” “但我琢磨出了一个产后顽疾的秘方!”张贤春声音大起来。 千禧身子不禁往前倾,好奇得紧。 “也不能算作秘方,就是一味药,我们喊得火果子,这一味药若是辅以臣药,对妇人产后有些病症十分有效,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 火果子千禧知道,是一种灌木上结的红果子,但小时候大人们都说 有毒,也听过小孩误食上吐下泻的事情,味道又酸又苦,所以一般没人吃。 张贤春继续道,“后来我成了春杏医馆的大夫,但医馆有规矩,不是医书上记载的药是不入柜的,所以我的疗法被人嗤之以鼻,他们都说我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又觉得我连字都不认识,我的方子怎么可能有效!” “我很不服气,可我要生活,就不能失去医馆的活计,只能委屈求全。可有一回,我遇上一个与我病症相似的妇人,久病不愈,我为她着急上火,有一回实在忍不住,自己采了火果子炮制,将这味药融入药方,还真就见效了!” “此后,我胆子大起来,又偷偷试了很多次,也有几个不见效的,但大多数效果极好!” 千禧明白了,春杏医馆是公家医馆,价格极低,每日人流巨大,行事便偏保守,若是没有一个能担事的人,是万不敢用不成熟的药,张贤春半路出家,是个不通文墨的妇人,让人听了她的疗法,难免会小瞧以及忽视。 这才让这味药被埋没,被否认。 有些可惜,但的确存在风险。 “然后呢?”千禧好奇追问。 “后来我名气大了一点,这济世堂的东家黎可乌找到了我,给我开出了丰厚报酬,让我来这里坐堂。” “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张贤春说到此处,忽然停顿,沉沉叹息。 良久,她继续开口,“我来了济世堂,将火果子的事说与东家黎可乌听,他听完可高兴了,说要让我著一本医书,专为妇人而著,还要雇人栽种这火果子,让我大胆用这一味药。” 听到此处,千禧抿紧了唇,若是春杏医馆保守过头了,那这济世堂便是过于冒进,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感动坏了,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大夫……” 果不其然,就听张贤春语气消沉颓丧下去,“我真太狂妄了……” “我开始不加节制地给每一个病人用上了这味药,我以为她们都会好,可是她们都死了……” 张贤春倒吸一口凉气,忽的掩面哭泣起来,“我怎么能做出这样害人性命的事?都怪我,十几条人命!” “那段时间我已经打算挨家挨户跪下道歉,我想要赎罪,但东家很快给我摆平了这些事端,不然我真活不下去……” 她哭得很崩溃,千禧拿丝绢给她擦着泪,手抚在她脊背上,感受到她胸腔因为哭泣一阵阵地抽动,那份愧意千禧能感受到,同时心里惶惶不安。 她来不及安抚,只想刨根问底,“火果子你在岚县也用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死了人?会不会是药物相克,与岚县开的方子有什么不同?” “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每个人方子都不一样,总不过就是那几样药,我万万想不到会死人!” “那你去查过吗?他们抓的药是否有问题?药渣滓看过吗?” 张贤春擦着泪,直摇头,“我不敢面对那些死了家人的人家户,我想过一万遍,要去他们家里道歉,承认我的错误……” 千禧问道,“怎么没去?” “东家让我不要去,说我若是去了,济世堂经营多年的名声就完了,我担不起这个罪责!东家花了些钱,替我摆平了这些事。” “东家人好,还让我继续在济世堂坐诊,只是以后都不要再用火果子了。后来……不知怎的,我名声反倒更好了,来找我看病的妇人越来越多。” “可没有火果子,我根本治不好她们的病!” “也不知怎的,从那以后,这济世堂几味妇人常用的药,价格一天比一天高,刚开始还不觉得,五年后再看,竟是翻了三番!” “我心里有愧啊,看着她们花了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药,仍旧不见效,我怎能安心。” “我也想过算了,再不行医,可东家知晓我害了十几条人命,我怕我离开了,他会拿这事要挟我。” 话里话外全是阴谋的味道,但信息又太多,千禧也没想得太清楚济世堂的用意。 可以肯定的是,济世堂在用张贤春妇经圣手的名头引来病人,同时给药加价,这算是一种敛财方式。 那为什么不用火果子直接敛财? 那十几个人真的是因为火果子丧命的吗? 千禧脑子有些混乱,她思索半晌,沉声道,“张大夫,县令大人要用你,就不会不管你,我需要一个准话,若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你愿意回岚县,同县令大人一起把义诊堂办起来吗?” 张贤春稍显犹豫,“我……今天也是发牢骚,我并不知这事要如何解决……” “这个济世堂一定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那十几条人命,也不一定跟你有关系。”千禧说得笃定。 张贤春张嘴,欲言又止。 “但是……”千禧提高了音量,“若是真与你有关,你愿意面对那十几户人家的怨恨吗?” 张贤春抚着胸口,“我得面对啊,血债比穷困潦倒更煎熬,这五年来,我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好。我再问,若是解了你的心结,你还愿意继续研究红果子吗?县令大人的义诊堂,要的并非只是坐诊的大夫,他需要能攻克疑难杂症的人,除了替人看病,还需要培养人才,你愿意做这件事吗?” 张贤春听到此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裙,“哟,姑娘……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千禧笑笑,“张大夫,能不能做到先不谈,只谈想不想。毕竟不可能真让你一个人干,只是需要有人牵头,至于怎么办,要办成什么样,县令大人会找人助你。” 江祈安虽未对她提及如此细节的事情,但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最重要的江祈安能出钱,他应该明白这些道理,千禧便暂且替他承诺了。 “这当然好……我就是怕我做不好……” 千禧明白她的谨慎淳朴的性子,也确定了她是想做这事的,不再过多安慰,她只需要解决具体的事情,其他的问题是小事。 “那好,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济世堂的问题。” 张贤春点点头。 “我听之前在这儿看诊的周大夫说,他的方子在这济世堂不管用,在外面就管用了,好几个大夫都是这般,这绝对不是巧合,这里的药有问题。” “我们若证明济世堂偷换假药,那这济世堂的东家便威胁不到你,就算东窗事发,把张大夫这事儿抖出来了,我们大可以把这事的责任模糊了,让济世堂担这个责任。” 张贤春有些惊讶,“姑娘这么黑的么?” “嗯,黑一点也无妨,人命官司说出去不好听,张大夫你以后还要做大事,能避免就避免。” 张贤春点点头,两人商量了很久,张贤春一一应下了千禧的要求。 论定后,已是三更天。 张贤春关了门,道,“姑娘,我家不远的,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要不要去我家歇?” 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黑洞洞的,一阵风吹来,千禧浑身一个哆嗦。 她白天来时觉得没什么,这会儿真真有些害怕,犹豫之时,靠墙处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不必了。” 江祈安从黑暗中缓缓走到提灯旁,自然而然地接过千禧手里的提灯。 指节在她手背划过,似是缱绻流连,他蓦地往前踉跄一步,醇香的酒气笼罩而来,像是无处可逃那般。 千禧眉心稍蹙,嘀咕着,“这是喝了多少……” 正文 第106章 借酒装疯千禧想他应该在门口等了…… 千禧想他应该在门口等了许久,只是酒气熏天没进去打扰罢…… 以前他日日跟在身后,千禧不觉稀奇,嫁人后,陡然失去他的消息,千禧怨过他,也担忧他。只是那时有武一鸿陪伴,竟将他冷落得不知到哪儿去了。 蓦地回味起来,她享受这样踏实的陪伴十几年了,即使他离开,一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人,心里总是恬静舒适。 但她有武一鸿,就冷落江祈安,心里生出了愧疚,哪能光享受他的好呢。 江祈安醉得厉害,千禧忍不住要去扶他偏倒的身子,“怎么喝那么多?” “不多,几杯。” 他说话都钝钝的,千禧有点想笑,喝醉的人从来不承认自己醉了,“走了,这个时间有船吗?” 他钝钝地摇头,“有。” 又是有,又是摇头,千禧迷糊了,“有还是没有?” 他晕乎乎地握上她的手腕,“不怕……你跟我走丢不了……” 话没说完,江祈安就拖着她往河边去。 今夜月残,道路漆黑,河道却是反射微弱的月光,似一层淡淡的银鳞,在河里头飘摇晃荡。 千禧怀疑他醉得不省人事,这个时间怎么会有船! 这可不行,总不能在这里吹一夜凉风,她拽着江祈安想走,江祈安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往码头处一蹲,埋下了头,将身子蜷缩起来。 千禧挑眉,“没船了,要在这里蹲一夜?” 他头埋在胳膊弯里,语气带着怨,“你就是想早些回去,都不愿陪我多等一会儿船……” “我……”千禧无奈笑了,“你无理取闹哦!我什么时候不愿陪你了,等就等呗!” 千禧只能陪他蹲着,等得人焦灼,千禧又两次尝试喊他走,江祈安死都不走,像个幼稚的弟娃,九岁的江祈安也不带这么任性的,那时候叫他做什么,他唰唰的可利落…… 等到后面,千禧已经无欲无求,空茫茫地望着江面,就在这过夜吧,明天醒了就去找张贤春继续商量事情。 蓦地,江祈安突然问她,“你是不是不乐意了?” 千禧无语至极,“我哪有不乐意?” “那你不与我说话……”他声音渐弱,语气卑微得紧。 千禧被逗乐了,他这个样子可太有趣,她坏心眼,憋不住想要捉弄他,“我就是不想与你说,哼,你又不乖乖跟我回去,两人蹲在河边吹冷风,我能与你说什么呢?” 江祈安又将头埋进了胳膊弯。 陪武一鸿坐一天都成,陪他等船就不乐意了,愤懑得他说不出话来,心像是被人捏碎踩扁,若是身子不好,这会儿都该喷血了。 他就不走,反正喝醉了,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少倾,真来船了,菱州城繁华,不宵禁,金鳞河沿岸酒家可多,夜里总有几只小叶舟。 小叶舟两头立着竹竿子,一边两个灯笼暖黄亮堂,因为舟身窄小,总要小心翼翼上船,上了船就侧不过身去,尽量不挪动。 船头两根竹编凳子,矮矮小小,坐上去只能曲着腿,像是坐地上一般。 二人对船夫说了目的地,小叶舟便驶入那片银鳞铺满的河湾,悠悠的,晃晃的,四下寂静,只有细微的水声。 坐上船,千禧问他有没有想吐,毕竟喝了不少酒,江祈安将头一偏,哼了一声,这声音很小,几乎可算作没有表达气愤。 但他浑身的别扭劲儿千禧怎会察觉不到,她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掰……掰不动,登时就怒了,“你在生我气?” “没有。”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你不说缘由我就生气了。”她逗他,语气俏皮,眸光狡黠。 “呵,生气呗!你能生气,别人都不能生气!反正我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谁你都要哄,路边的狗你要哄,吵架的人你要劝,武一鸿买双鞋底子你都要问个千百遍,谁不开心你都看得见,光看我你就瞎了!” 船夫:“……” 好酸呐,大老爷们儿的,多害臊…… 千禧听完他这番抱怨,好笑是好笑,却也心酸,她对他那么差的么? 但她心里清楚他要的是什么,她又不能给,可不就只有委屈他嘛。 她笑着打马虎,“哪有?我怎么就瞧不见你了,你是我弟弟,我往日不是最疼你嘛……” 说到后面,她心虚得手心发汗,她应该还是疼过他的吧? “谁当你弟弟谁倒霉!”他轻嗤。 船夫耳朵竖起来,呼吸紧绷,哟呵,姐弟…… 若是往常,千禧听了这话能跳起来揪他耳朵,问他是不是要反了天。 今日也不知怎的,她没有脾气,只是带着愧意的心疼,还有一丝惶然。 她有点害怕,怕他把话说明了,她不能接受,姐弟便做不成了。 听她不回答,江祈安更是气,他扭过头去,环抱着膝盖,尽情讥讽自己,“看呗,我这样的人做弟弟都不够格。” 说完,自己说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切实地扎在了自己的心窝子上。 心痛来袭。 又痛得爽快。 千禧沉默了,心惴惴不安地跳动,好似他下一句话就要逼问她,他们到底如何。 她想拒绝的话呼之欲出,却是胆怯地吞回肚子里,也不禁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头扭向另一侧,茫然看着如银丝荡出去的波纹。 哗啦…… 哗啦…… 吱呀…… 吱呀…… 船夫摇桨的声音克制了不少。 江祈安借着酒意开了个头,一肚子的委屈如搅打的泡沫,滋滋地涨满了脑子,他继续讥讽自己。 “反正我也不会哄人,每次想尽办法开解你,都起了反效果,我只能让你更难受,不像别人……” “你也从来没有过温柔晓意地对我说话,总是呼来喝去,你要往东便往东,要往西就往西,倒是天天跟在别人后面跑……” “怪谁呢,还不是怪我不讨人喜欢……” 听到此处,千禧转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柔声开了口,“不是的。” “就是!”江祈安嘴犟,呼吸带着隐忍的气愤。 “是因为我跟你亲近,所以才对你呼来喝去,越是亲密,越是没有顾忌。” 江祈安猛地转过头来,对上她一双盈盈有光的眼眸。 “我不会对别人凶,也不会对别人抱怨,哪怕对我公婆和娘亲也始终会想着尊长有序,呼来喝去更是不可能。对你自然而然就成了这般,我觉得是因为我们亲密无间,相知相伴十余年,吃一个碗里的饭,山间地里全是我们的秘密。” “我以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生气,只要有你在我就无比安心。” “这天底下,除了武一鸿,能让我肆无忌惮的就只有你。” 千禧声音渐弱,许多东西,想的时候浑浑噩噩,说出来却变得无比清晰,原来江祈安在她心里是这个位置。 可是前面隔着一个武一鸿,夫妻情分太重了,她挪不开。 她在手臂上蹭去缓缓淌下的眼泪,微微哽咽着,“江祈安,如果做我弟弟真的让你很痛苦,那就……不要做我弟弟……” 不要做她弟弟…… 这几个字像是带着倒刺,硬生生从嗓子眼里划拉出来,让她喉咙生疼。 她舍不得。 可是不能耽误他。 “让你很痛苦的关系就是不对的,如何调整,如何割舍,你要自己选择,要一生幸福,只有选一条大道走,年少时的诱惑欲望和执念撑不起你的一辈子,不要把路走成了穷途末路……” 一个媒氏,就该这样说话。 她能宽慰自己的,娘亲说,媒氏有时候会比常人冷情一点,因为知道了太多歧路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劝江祈安,当断则断。 可她明明可以更犀利地对他讲,以后她不认他这个弟弟,但她没能把话说绝。 她终究是犹豫摇摆,贪得无厌。 江祈安听完,久久说不出话,心碎成了渣滓。 仍是在心里轻嘲自己的蠢笨,借醉装疯是什么高明的撒气手段吗? 撒完气他开心了吗? 并不会。 且他知道结果,还是不顾一切想让她疼疼自己,最后得到了什么。 呵。 不要做她弟弟……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打着狐狸惹身臊,扑蝶未得摔一跤。 这不是蠢么? 眼在发热,口在发苦,呼吸长久地凝滞,心跳没了声息。 他丝毫没想过要不要做她弟弟的事情,这个答案很清晰,不管以什么身份 ,他就是要待在她身边。 爱慕她的日子太过甜蜜,又太过苦闷,他连被拒绝的痛苦都能自己消化,甚至甘之如饴。 江祈安很快没了悲伤,忽视了千禧前面的苦口婆心,他开口道歉,“对不起……我喝多了……将才说的话,都是蠢话……” 千禧没绷住眼泪,他沉默那么久,久到小叶舟的灯火都黯淡许多,她以为,他真要决然应下。 蓦地就将脸埋在膝盖,呜呜抽泣起来。 “江祈安你讨厌!”她怨他莫名其妙说出这样的话。 江祈安蹲在她面前,不自觉握住她的胳膊,“对不起,我真是喝多了……” “喝多了不是借口!”千禧抬眸,恨恨盯着他。 在狭窄的小舟上,二人的坐姿隔得太近,近到她骂人时喷薄的热气落到了他侧脖颈,滚烫炽热,酥酥麻麻地痒。 “我道歉,我以后就是你弟弟,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原谅!讨厌你!” 千禧仍心有余悸,刚才的恐惧让她此刻无比渴望江祈安的存在,像是肌肤缺了水,她想凑近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最好能紧紧抱住他…… 可她没能那样做。 江祈安还是笨拙得不知怎么哄,以至于他说了别扭的话,“我送你礼物,就当道歉好不好?” “什么礼物?”她呜咽着立马回应。 他垂眸时,千禧眨着湿漉漉的眼睫毛,腮边还有晶莹泪痕,瘪着嘴,胸脯隐隐浮动,她还是隔得很近,呼吸又落到了他颈侧。 只觉着……空气黏腻起来,混着河里淡淡的鱼腥味,岸边时不时飘来的茉莉清香,她发丝间铃兰味道,泥土的味道,残留的酒香…… 交缠着她鼻息间丝丝缕缕的热气,一呼一吸间,摄取了他全部精魄。 正文 第107章 下药他想近一点,离她再近一点。…… 眸光扫过她的唇瓣,丰盈饱满,暖黄灯火下,嫣红有人,他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千禧感受到他凝住了呼吸,只有佳酿的芳香裹着他浑身的温度,笼罩而来,暖人肌肤,撩人贪欲。 她也没了呼吸,来不及去想以后如何相处,她只知她想要贴一贴他的肌肤,在他面颊轻蹭,像是蹭晒过太阳的柔软被褥,夹着暖意的小狗绒毛。 她喜欢被温暖结结实实包裹的感觉,想要被人紧紧抱住,想要被人摩挲脸颊,想要许多的亲昵,就像她从前总想黏在武一鸿身上那样…… 只是河风蹭过江祈安的唇瓣,堪堪像是推拒。 他倏地偏过脸,心脏才开始缓缓跳动。 船夫这时才敢重重下桨,他听出来了,这是一对姐弟,是不是亲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男的不要脸,这女的有公婆那就是有夫之妇,他却舔着脸要做人家的情夫。 这女的也不要脸,话说绝了,事却不做绝。 都差点亲上了。 狗男女,还挺有趣~ 千禧恍然回神,才觉方才的惊险,她脑子起泡了? 按捺下狂乱的心脏,她粗声问,“到底什么礼物?” 江祈安支支吾吾的,不敢看她,“除非你答应我,不准退还,不然我就不送了。” 他是会吊人胃口的! 千禧莫名想与他赌气,但是架不住她好奇,只好应了,“好好好,不退就不退。” 江祈安背对着她,嘴角高扬,眉眼舒展,咧出难得灿烂的笑容。 转过头时,面皮又绷紧了,他强硬地拽过她的手腕,一件冰冰凉的物什就圈住了她的五指,还没反应过来,他捏住她手上纤细的骨头,重重一推,一个镯子就卡进了她的手腕。 千禧痛得龇牙咧嘴,“啊!好痛!” 呼痛的声音还未平,另一只手他如法炮制,右手骨头更硬,更是痛得千禧哇哇叫,“啊!江祈安,你轻点!” 呼完时,一对玉镯,早已死死套在她的手腕上。 虽然光线昏暗,但千禧能感受到贴着肌肤的镯子冰凉,在昏黄灯影中显得质地细腻,通透温润。 看起来价值不菲。 千禧本能地想拒绝,若没有名堂,情人才收这样的礼,可刚刚都应了他,不得退还。 她无奈想笑,江祈安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对簪,左边一插,右边一插,在她头发上作弄,中间好似还有钿花。 已经阻止不了他了,千禧便等着。 弄完头发,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对耳坠子,强硬地拽着她的耳垂,戴进去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强硬得让人没法拒绝,千禧甚至都不知道那簪子耳坠长什么样。 她撑着下巴,“没了?” 江祈安意犹未尽,觉得还不够,自己竟失落起来,“唔……没了。” 千禧虽没见头上的东西长什么样,但这对镯子已是能当嫁妆的程度,心里忐忑起来。 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他此刻失落又小心翼翼的神情,看他眸子里掩藏起来的雀跃欣喜,看他不敢直视地挪开眼…… 她深知,她喜欢被人捧在手心的美好。 于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告诉他,再等等,她需要待一个时机,待所有人都能面对武一鸿的死亡…… 唇瓣被她轻轻咬在齿尖,却怎么也难以开口。 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再等等是最不负责任的话…… “公子,姑娘,到了。” 船夫也尽力了,摇得那么慢,这两人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年轻就是磨磨唧唧啊…… 今夜无论如何都是难眠的,千禧摆弄着他强送的首饰,发饰是嫩黄的迎春花金簪,钿花也造得精致,是成套的迎春花,玉镯是一对紫罗兰对镯子,水色透亮。 娶亲都用不了这么好的首饰。 * 翌日用早饭时,江祈安神色淡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千禧也只好闭口不言,一口口吃着饭菜。 江祈安余光偷偷瞄去,发簪没戴,镯子却是在她玉箸般的手腕上滑来滑去,好生漂亮。 光彩似是投到了他脸上,眼角眉梢似是蒙上淡淡暖意,窗外的雀儿叫都是欢腾的庆贺。 “那个舒念芝姑娘……她好像想要嫁给你。”千禧平静开口。 江祈安嘴角耷拉下来,“她想归她想。” “但人家有意,你总要妥善处置,毕竟是你带回来的人。” 江祈安咬牙,“可一开始我们便说得清楚,她也答应得好好的,嫁给刺史大人,这般锦绣前途,她说变就变,也不知怎么想的。” “那是你让人误会了!她这个年纪,青春懵懂,你不加掩饰地对人家好,你又长得隽秀,看上你不就比吃饭还容易?”千禧也不知自己话说出来,竟是带了一股酸味。 “我哪里待她好?拢共也就说过几句话,她要嫁人,该添置的东西就得添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江祈安愈发生气起来,“那我要怎么办?” “说清楚呗,以后是留在你宅子里,还是给了她身契,都由你。” 江祈安蓦地觉得她语气暴躁,不对劲,他挑眉,眸光狡黠,“你在生气?” “我生什么气?”千禧脱口而出,“你这么大个人了,莽撞!就算你要借此拓宽人脉,也要考量对方有没有能力胜任,还是个官呢……” 江祈安被骂得哑口无言,“噢……我又不懂姑娘……” 他也不知道这事儿还能半道反悔的,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不过他还是听了千禧的话,去州府谈完事情后,已是傍晚时分。 千禧又去了济世堂,他趁着这个闲暇,乖乖找到了舒念芝。 舒念芝将人请进屋,顺手就将门关了,手忙脚乱地替他添茶。 添完茶水,她坐到江祈安对面,怯生生地望着江祈安,楚楚可怜又娇滴滴地开口,“大人是来赶我走的吗?” “嗯……并非赶你,姑娘若不愿嫁,我大可将身契给姑娘,是商户籍,会给姑娘些银子,姑娘尽可做些小生意。”江祈安淡淡道。 舒念芝听完一股子气,急切地质问他,“可 我生来就在青楼,识不得几个字,大人若这就要赶我走,我如何做得来生意?” 江祈安笑容疏离,语气淡漠,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道,“送姑娘回青楼也是可以的。” 舒念芝一听便急了,“大人如何能这般对我?当初把我从青楼救出来的是你,现在要赶我走的也是你,你就这般冷情?铁石心肠也不过如此!” 江祈安听得有些烦躁,若是个讲理的,他才能沟通,但她话里话外都在斥责他负了人心,是青楼惯用的话术的吗?还是她真这么以为? 他左想右想,他们只在青楼见过一次,回宅子时见过两次,她讲她需要琵琶和衣裳,他便吩咐江年去买…… 再来就是从岚县出发那日,也没说上话,到菱州下船的时候,她忽然就说她不嫁了。 他没有出格的举动,早知该立下字据,免去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想着,不知不觉饮了一口茶水。 他搁下茶杯,不笑了,面容严肃冷峻,“舒姑娘,你误会了,我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半点逾越举动,冷情与铁石心肠更是无从说起。” 舒念芝看他放下杯子的手,眸光隐隐得意,语气也就从容起来,“没有逾越举动?大人都进了我的闺房,还说这样的话?” “哼!说得大人多清高似的,大人心里不知多龌龊,惦记人家有夫之妇,大人的姐姐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丘之貉罢了。” 江祈安闻言,眸光一凛,“舒姑娘,你别把所有事搅得一团乱可好?” 舒念芝一愣,他身上的气息变了,莫名透着一股阴鸷威压。 “你嫁,以后是皇亲国戚,前途宽广。你不嫁,我也抹了你的贱籍,你成了自由身,又生得一副好皮囊,照样未来可期。” “但好路你是一条都不走啊!”江祈安指尖点着桌子,悠悠道,“你凭什么觉得,你想嫁,我就非得娶你?” “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威胁我?” “就算你觉得我和千禧不清不楚,但那又如何?你张着一张嘴到处说,别人就信你了?可别小瞧了别人。” 江祈安说完,站起身准备离开,起身时,他有一阵眩晕,眼前似乎有点重影,他回头望向那茶杯,又淡漠转过头,径直走去开门。 舒念芝却猛地冲上去抱住了江祈安,红着眼眶,泫然欲泣,她声音娇柔至极,“县令大人,是念芝错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原谅我可好?念芝什么都听您的……” 她身上芳香,江祈安眼前阵阵白晃晃的光,竟一时没推开。 她抱住他的同时,隐隐去蹭着他的身体。 “唔~”江祈安腾起一种异物袭击之感,惊悚地将人给推开了,任那美人摔倒在地,他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房间。 原当她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却忽略了她长在青楼,该学的手段自是一样不少,江祈安一股怒气卡在胸腔,闷闷的。 烦躁…… 烦躁啊…… 也不知是被人侵犯的恶心,还是被人下药的羞愤,他浑身像是火烧一般躁动,冲回院子提了一桶水,骤然从头顶淋下。 全然压不下那个燥意,连同欲望也变得张牙舞爪。 只是没有情欲加持,那感受并不舒适,甚至是焦躁的痛痒,迅猛地在四肢百骸之间乱蹿。 万分难受,他只能一桶又一桶浇着冷水。 夜幕降临之时,他才感受到那么一丝清凉,让他暂且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湿哒哒地在井边靠了一会儿,好在缓过来了。 莫名一声嗤笑。 可不该小瞧小姑娘,也不该太过心慈手软。 他从不想做个恶人,但若受人欺辱,他也不吝变得心狠手辣。 他是这样想的,但仅仅只隔了片刻,待燥意勉强平息,他又觉得算了,千禧定会骂他蠢笨,一个小姑娘他都摆不平…… 想着,那一股燥意好似仍然存在,他靠深呼吸及凝神静气勉强能压制下去。 他换了一身干爽衣裳,湿漉漉的头发没束起,松松散散一拢,便去了济世堂。 正文 第108章 暗室狂乱要查济世堂的问题,就得…… 要查济世堂的问题,就得进入仓库,千禧白天特意补了觉,就是为了今晚苦战。 张贤春很配合,特意写了几张假方子,将本就见底的药用得刚刚好,就能要求看守的伙计留下仓库钥匙。 伙计想着张贤春老大夫了,基本上每晚都是最后一个走,人厚道老实,并未设防,留下钥匙就走了。 千禧在角落里等着,吃得饱饱的,养足了精神。 江祈安时间卡得准,待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刚好从马车上下来。 彼时,他脚步虚浮,脑子懵懵的,有些迟钝。 千禧看一头长发半干,束在脑后,松松散散,有些凌乱,不禁问道,“怎这模样出来了?” 江祈安耳朵里嗡嗡的,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就听她嗓音甜腻带着几分缥缈,像是隔着棉被透出来的声音,只知道摇头。 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千禧看他却是傻憨憨模样,“又吃酒了?” 她凑近轻嗅,酒味倒没有,有一股莫名地香味,难道喝的什么极品佳酿,她只能当喝醉了对待,警告他,“今天可不能撒酒疯!” 江祈安觉得那声音好软,像是陷进云里,耳朵很舒适,浅浅朝她一笑,轻轻点头。 这万分纯良的笑容,登时给千禧整迷糊了,倒是好看,她也开始不知所以地犯迷糊。 她怀疑他是在勾引,昨天也是,但也没露出那么明晃晃的,直勾勾的,水雾迷离的眼神。 吃错药了?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两人偷摸进了仓库,张贤春开始将如何查。 “济世堂有在菱州好几家铺子,每个铺子坐镇的大夫擅长的病症不一样,所以药材也不一样,我擅长瞧妇人,川芎白芍当归这些药材就比较多。” “我们药材从好几个地方来,消耗大,都是装麻布袋里,一般运过来不到两三天就能耗完,平日有专门的伙计存取,我们不管这个,所以伙计动了什么手脚,我们也不知,只能挨着检查……” 挨着检查…… 千禧看着这一屋子的麻布袋陷入沉思,若全是假药,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所以千禧猜测,多半是掺杂着以次充好的假药,“倘若他们早把假药与真药混在一起了怎么办?” 张贤春摇头,“我也不知怎 么查,这几年来,没有一个大夫有实证,老实讲,我都不信他们在药里掺了假。” 千禧干笑两声,“也是,要是那么明显,早被人发现了……” 没有更好的法子,也只能挨着检查了,张贤春教了他们辨别的方法,大致就是同一种药材差别形状大小气味差别不会太大,让他们查每一种药材的时候都去问问她如何辨别。 这是天大的量啊!比大海捞针还可怕。 分开行动要快些,张贤春去了里边的仓库,千禧只好按照她说的开始行动。 她翻找着面前的茯苓麻袋,瞧着颜色大小都差不多,眉头紧锁,“江祈安,你灯照近一点。” 江祈安恍惚间好像听见了,将灯凑近了些,人也凑了过去,紧紧贴着千禧。 “你别挤我啊!”千禧正烦闷,见他不动,登时火冒三丈,“你怎的不找?” 江祈安被她的怒气震慑,多了几分清醒,跑一边去检查药材去了,因为这边茯苓用量大,张贤春先教过他们茯苓的辨别方法,两人就跟茯苓较上了劲儿。 可怎么看茯苓就是茯苓,没瞧出一点问题,千禧及时收住了胜负心,“下一样,总会有问题的。” “非得找出问题?”江祈安声音都飘了,有些喑哑。 “那肯定,必须找出问题,不然解释不了大夫们医术失灵的问题!”她咬着牙,铆足了劲儿,她要死磕到底! 江祈安却在游神,猛吸一口气后,他又能集中片刻注意力,又在眨眼间,丧失了自控力,反反复复多次后,注意力集中不了分毫,竟是开始浮想联翩。 他偏过头,偷看她的背影,一双小臂于绛绡薄缕下若隐若现,随着翻找的动作,那对冰透的玉镯投出的光晕落在地上,晃来晃去,他几乎能想象,唇瓣凑近那双手臂时的雪腻酥香。 想到此,血液便开始奔腾,四肢百骸间疯狂流窜,连指尖都在发烫,他渐渐握不住手中茯苓,就这么落在地上,被踩成了粉末。 他缓缓朝千禧走去,每近一步,那诱人的香味便会浓一些。 千禧浑然不觉,直到巨大的黑影,完全笼罩着她和那袋子茯苓。 她疑惑地抬头,他身上气息全然变了,登时让她发怵,“怎……怎么了?” 江祈安压着胸口的气息,喉结扯动,垂眸睨着她。 千禧歪了歪头,杏眼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慌,“找着了?” 江祈安又听不见她说话了,胸口闷得很,他扯了扯领子,汗湿的领口灌入一阵风,带来凉意。 千禧不解,心慌越发明显,却是听见仓库外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在朝这边来。 千禧一惊,顾不得江祈安的奇怪,眼疾手快吹灭了两盏烛火,拉着江祈安躲到了堆积的药材背后。 仓库门吱呀一声响了。 她往仓库里间望去,张贤春也似听见了动静,里面的烛火熄灭了。 她长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正想调整姿势,探头观察那两进来的人,手一撑,却是撑到了江祈安的腿上。 或者……那不是腿。 手掌像是被灼伤一样,她猛地抽回手,却是被那双极其强硬的胳膊揽住腰身,往怀中重重一带。 “呃~” 千禧懵了,她撞到了什么呀,刚才她差点叫出声,慌忙捂住嘴,却是听见他喉间溢出的低吟,要不是仓库够大,保准给人听见,简直不要命了! 她脑中一片混乱,只听得进入仓库的两人在对话,窸窸窣窣的,隐约捕捉到一句,“这张贤春也是,仓库也不锁……” 说罢,两人好像在搬东西进来。 来不及想怎么从两人眼皮下溜走,此刻江祈安的体温简直烫得惊人,呼吸也要命地往脖颈里钻,一寸一寸进犯,烫得她冒出的细汗。 蓦地,他柔软的双唇贴在了脖颈上。 一片火热。 她紧紧捂着自己嘴,以防自己发出声音。 箍住腰肢的手臂强硬得可怕,她动弹不了分毫,像是被嵌在了他怀里。 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不对劲,跟吃了药似的…… 越想越觉得无措,那现在要怎么办? 外面两人还在搬东西,忽的碰倒了一根木棍,哐哐砸在地下,千禧的心脏随着那声猛烈地跳动两下,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随着一起跳动的,还有其他物什。 随着跳动,刚才贴过来的唇瓣忽的张开了! 一阵软热湿滑触到了千禧的脖颈,啃咬也随之而来。 她死死偏着脖颈,他便追过来,甚至用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头,修长的指节插进她的发丝,弄松了她的发髻。 她从未想过江祈安会有这么一面。 她浑身被箍得太紧了,像是绞杀猎物的蟒,力道重得让她喘不过气,且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带着一种不窒息便不会罢休的气势。 千禧吓得落下了泪来,心里头酸酸的,带着生气,又满心都是无可奈何。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在此情此景下,与他不清不楚地做这暧昧的事。但她逃不了,不敢说话,连抽泣都极力压制。 江祈安喘息在层层加重,又热又烫,连牙齿都在重重地颤抖,拉扯她脖颈上细嫩的皮肉,带来丝丝缕缕的疼痛,让她身躯一遍遍地颤抖。 他身上奇异的香味,裹挟衣料的柑橘清香一阵阵扑来,萦绕在鼻息间,恍恍惚惚占据了大脑。 过了一开始的紧张,她的肌肤竟开始不讲道理的战栗,唇齿轻吮,她止不住地想发出声音。 可是不能啊,只是不由自主地重了鼻息。 她想哭。 自打武一鸿离开后,她再没能与谁肌肤相亲,耳鬓厮磨。 她不是个没有欲望的人,相反,每次缠着武一鸿的人是她,黏黏腻腻亲密怎么都不够,武一鸿说她,“要人命的。” 这些年,家中惨事一桩接着一桩,压得人喘不过气,再没力气去想那样的事。 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是在这里,满是苦药灰尘的阴暗角落,他唇齿轻咬过的每一寸肌肤,酥麻战栗,直流窜进心里。 那些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旖旎心事,就这般被强势挑起,挑得高高的,空落落的,却无法回应,久久不能落地。 她忍不住想抬腰,轻轻擦过他的滚烫,却是惶恐至极。 脑子里全是江祈安的模样,幼时卑微躲闪,少时少年老成,后来的心事重重,别扭忧伤,但大多……仍是孩童模样。 他们可以这样么? 不过两年,就将丈夫抛却脑后,武一鸿会怨她么? 她生出罪恶之感。 却是在此刻,飘零桃花落进一片泥泞,被车轮重重碾过。 她无声地长吟,眼角泪花泛泛,腹见酸胀难以言喻。 思绪被一来一回地拉扯,绝望的恐惧间,江祈安的力道没有丝毫衰减,她却忽的松懈下一口气,也放下了抵抗。 她倏地抚上了他环在腰间的手背,在他宽大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抚,与他五指交叉,想要用一股柔软的力道让他松手。 手背上柔软的触感,真起了作用。 她的抚摸像一条澄澈蜿蜒的溪流,缠住了江祈安紧箍的臂膀,也缠住他肆虐的狂乱。 霎时间,他清醒几分,缓缓卸下了手上的力道,松开她的腰肢,反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将那手紧紧握在掌心,一遍又一遍地握,又不知所措的松开,再握,濡湿滚烫。 他醒了几分,为时已晚。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良久,一片漆黑中,江祈安眼眶发酸,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面对武一鸿? 他咬着牙,丧气垂头,用额头抵在她的肩膀,重重地磕,一遍又一遍。 两人呼吸颤抖得厉害,却不能出一点声音。 所有的愧疚懊悔似烙红的铁,在胸口一遍遍烙着他的皮肉。 他好像在哭。 千禧感受到了。 正文 第109章 浑噩春水千禧思绪纷乱,江祈安这…… 千禧思绪纷乱,江祈安这个样子绝不正常,但她还被抵着,现下没时间去追究原因,先安抚他的情绪为妙。 江祈安的胳膊虽然松了一些,但她仍不能大幅动作,只能艰难扭过腰身,却是在扭腰的时候,那强烈的倾压感,让江祈安浑身一个激灵,又猛地圈紧了她的细瘦腰肢。 千禧受不住这般大的力道,本能仰起颈子,差点吟出声音。 他倒吸一口凉气,牙关打颤,伏在她肩膀上浑身颤抖,想说话,却不敢发出声音,只在她耳边呼出剧烈又压抑的狂乱气息。 要命了…… 不要考验寡妇啊! 她伸手抚上了他的后脑勺,指节伸进他的发丝,全是湿的,他在她肩头轻蹭,绑住头发的发带也松散了些,几缕碎发滑脱,黏在他的唇角,含了一些进嘴里。 她轻柔的抚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摸小狗脑袋,而后在他耳边轻语,“你别冲动。” 麻了…… 耳朵麻了,脑子麻了,全身都麻了。 她好意的安抚反倒成了催发的药,江祈安身体细微颤抖起来。 与她肌肤紧贴,是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场景,这么些年,就靠这点过活。 现在她真真切切就在面前,江祈 安全身血液都在为之沸腾,药物更是蚕食了他的理智。 他反手便攥住了后脑勺那纤弱的手腕,连同镯子一起,他蓦地垂头,覆上了她那两片柔软的唇。 千禧猛地睁大眼,可是太黑了,没人能看见她眼里的惊愕。 她傻了眼,要怎么办,但来不及深想,他便开始叼着那柔软湿滑的唇肆意啃咬,强势撬开了唇齿,长驱直入。 他停不下来,那淡淡的脂粉味道实在是香得要命…… 千禧被夺走的呼吸,怎么也推不开,她发怒似的咬他的嘴唇,直到口中一股铁锈味道,他也没能松口。 过分得像是一只饿疯了的狗。 千禧整颗心又被惶惶吊起来,她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被自家弟弟掐着脖颈这样侵犯。 无助无奈得想哭…… 那如何是好? 这是仓库,外面还有人,堵不如疏,她只能帮帮他,先平息这人的狂乱。 她挪了挪,伸手。 江祈安顿住了,心跳随之而停,从未有过如此柔软的体验,让他想喟叹。 她很认真,一边应付着饿疯了的狗,一边听着外面动静,手腕越酸,他就越颤抖,强势的吻却变得温柔起来…… 缠绵轻啄,睫毛颤动着,他幸福得流泪…… 直到喉间一声轻吟,江祈安抖了两下后,动作静止了,只有沉重的呼吸起起伏伏,久久不能平息。 连脑子也静得可怕,万籁俱寂,无风无雨,无欲无求。 好一阵,两人都不敢动作。 许久,千禧才趁着他愣神的间隙将人推开。 远离那危险的圈禁后,她着急忙慌用袖子擦拭着湿漉漉的唇瓣,抚着自己胸口,得以长舒一口浊气。 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她揉着自己手腕,气急败坏中,给自己逗笑了。 她躲得远远的,看不清人,只能感受到他逐渐平缓的呼吸。 又能认真听外面的动静了。 “老哥,白芍好像没有太多了,也不知道够不够,不够还得从杨东塘去搬。” “嗯,还真不太够。”搬运的人打了个呵欠,“每次要用都是临时通知,还都是大半夜,烦死人,怎么就不白天要!又得绕一大圈!还得送到城郊。” “老哥,你说那作坊在制些什么药啊,天天都缺药材,什么药那么好卖?” “鬼知道,别多问,不然没得钱赚!” “也没分我多少!” 千禧想跟江祈安讨论他们到底在作什么交易,一想他现在的状态,嘴角抽搐。 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他何用!越想越气!还吃她豆腐,占她便宜,她拳头已经硬了! 所幸两人都没往里面走,不然就刚才那场景,实在脸皮都臊完了! 两人搬完东西就走了,钥匙在张贤春手上,两人也没锁门。 待外面脚步声隐去,张贤春大夫才从里面出来,千禧蹿个脑袋出来,又点燃了灯,小声地喊,“张大夫,这里这里!” 张贤春心有余悸,“噢……吓死我了……江县令呢?” 千禧想起方才唇齿交缠的模样,登时脸烧得慌,额间冒出了细汗,朝一旁指了指,“在那歇着呢……” 她忙转移话题,“张大夫有没有查出点什么?” 好在张贤春没发觉,“有一批发霉的药,可能他们也不知道,其余倒没查出什么……” 千禧有点失落,仔细回忆着刚才那两人的话,“张大夫,你知晓他们常在夜里搬运药材吗?” 张贤春摇摇头,“不知诶……倒是有两回我走得晚,他们只说临时清点。” “我听说那个药材要送到城郊的作坊,你听说过吗?” 张贤春思考了会儿,“嗯,略有耳闻,咱东家的确有几个作坊,做些成品药去卖,但是具体做的什么药,我们也不知道。” 千禧一时陷入踌躇,她觉得这么大海捞针不是办法,想着能从其他地方突破更好,譬如方才那两个搬货的伙计…… “呀……这是什么药?”张贤春忽然开口。 千禧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她蹲下身,紧紧盯着地上那零零散散的小白粒儿,旋即捡了两颗,放在手掌心轻轻一搓,又放嘴里尝了尝。 “不对啊……这什么药?”张贤春声音高了几分。 千禧想起那是江祈安蹲过的地方,忙绕到药堆后把人揪起来了,“你没事吧?” 江祈安眸子里全是雾,转开了脸,“没……” 千禧顾不得他究竟怎么了,拉着去到张贤春身边,“你方才从哪儿拿的这药?” 江祈安稍退两步,眼神迅速掠过千禧,回想了下,“是茯苓。” 张贤春一怔,瞪大了眼,“这怎么能是茯苓!茯苓可不掉灰!” 张贤春立马查上了那几袋子茯苓,越翻越急,越急越翻,每个麻袋里抓一把,挨着用指甲刮,挨着尝味道,接连查了四五个大麻袋,一把数十颗,就有半数是假茯苓,还有一袋摆在最外面的全是真茯苓。 张贤春心里的信任在顷刻之间崩塌。 “好啊!黎可乌真是狗东西啊!竟然真拿假药骗人!” 她一时气不打一处来,接连骂道,“不要脸的狗男人,我还当他是个好人,我说怎么吃药不见效呢!救人命的药也敢拿了骗人了!丧尽天良,简直太不要脸!” 张贤春骂着骂着,忽然哭起来,“为什么要这样骗我啊!五年了,我真以为是我方子有问题……” “我学了二十年的医,才能替人看诊,他黎可乌怎么敢!怎么能啊!太狠心了!” 千禧能感受到她心里的愤懑,也跟着郁闷起来,她叹了一口气,“张大夫,先别急,他们可能不止换了这一种药,甚至你当年致死人的火果子,也有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我们现在只要掌握了切实的证据,明日咱就可以去报官来抓他们!且证据是越多越好!” 张贤春越想越气,用袖子狠狠勒了两把眼泪,“好!我找!就算把我供出去我也不怕,就受不了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千禧也想跟着找,奈何她识不得药,便想到刚才那二人说的话,干嘛非得晚上来拉货呢?还是经常!制药又不是需要赶晚上的事…… 左右想不通,她想去瞧瞧,她与张贤春商量一番,张贤春愤恨情绪正高涨,恨恨道,“好,姑娘你去,我在这儿查,非得查出个所以然!” 三人这才分头行动,江祈安当然是跟着千禧去。 一路离开济世堂,往杨东塘的济世堂而去。 江祈安走到千禧后面,低垂着脑袋,两人没敢说一句话。 千禧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但一想到那场景,那感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这要怎么办才好呢?这话说出来多尴尬? 她还没跟江祈安说武一鸿死了的事情,若是真要考虑这事,那怎么跟公婆说呢?公婆能承受吗?她自己又该如何跨过那道坎? 该如何,她全无定论。 江祈安仍旧处于懵懵的状态,不止脑子混沌,裤子更是。 走了好久,已是夜深,夏夜风也凉了。 吹得人清醒几分。 心里那池春水像是被一搅到底,塘子底的浑泥全被搅进了巨大的漩涡,四下倾泻后,如那良河之水奔涌而来,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江祈安抬眸,扫过她头顶凌乱的发髻,想开口,又在某个瞬间,想起一道低厚的声音。 “你爹娘不在了,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定会帮你,你什么都别担心……” 武一鸿说这话时,周身的气息灿如烈阳,又有大地的朴实敦厚。 哎…… 武一鸿呐…… 觊觎人妻,龌龊罪恶,觊觎姐姐,良心不允,觊觎武一鸿的妻子,忘恩负义,觊觎千禧,他不配。 心蓦地抽搐了两下,揪得人难受。 但他今夜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要道歉,将话说开么? 身体逾越他做了决定,他忽的拉住千禧绛红轻纱衣袖,轻声唤道,“千禧。” 千禧一路都在紧张要怎么说这件事,他忽然喊她,让她浑身激灵。 终是要面对的么? 她一点不想面对! 她僵硬地转过身,本想斥责他,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却是在对上他双眼的那一刻,委屈得瘪起嘴,双眼盈满了泪。 朦胧中,江祈安简单束起的发已然松散地搭在前肩,眼眶通红,双眸里是细碎的寒星,伴有露水晶莹。 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或是喜悦期盼,或是忐忑惶恐,或是暧昧迷离,又或是爱与餍足。 千禧不知他究竟会对她做什么说什么。 她只知道,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 正文 第110章 甘愿做小江祈安犹豫了很久,终是…… 江祈安犹豫了很久,终是吐出几个字,“我……会负责的……” 千禧:“???” 本还有些悲伤,想着不知跟他怎么处,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话,给千禧逗乐了,破涕为笑,“你……要怎么负责?” “我娶你,不,你招我做赘婿,我做小,什么都听武大哥的!”江祈安一本正经,眸光熠熠。 千禧霎时睁大了眼,想起他曾对她提及翁四娘的事情,原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神情太认真了,始终轻抿着唇瓣,眉间微蹙,仿佛真认为这事可行,所以期盼着她的回答。 千禧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若是直接回绝,会伤人心的吧…… 江祈安看着她睫毛缓慢地眨,唇瓣翕合,舌尖轻舔,心跳失了速,好似下一刻,就会说出答案,是应,还是不应…… 握着提灯的手濡湿,滑得像是要握不住灯,后背也湿了,风吹过,浑身冷寒,心里却躁动难安。 不过片刻,仿佛等了万年。 千禧真是不知该怎么说,招赘与嫁人全然不同,她已经嫁过了,怎么也觉得不可能,于是反问他,“那我公婆如何是好?武大哥不容你怎么办?你还是个县令,以后要人家嘲笑你是个赘婿县令?还是给人做小?你觉得可能吗?” “我会去求伯父伯母,我会去承受武大哥怒意,我是不是赘婿根本无关紧要,做小我也全不在意,为什么不可能?” 千禧听着这般说,顿时有气,“你求我公婆他们就会答应你?武一鸿他凭什么要容忍你?我是嫁进武家的媳妇!你是武家做赘婿还是给我千禧做赘婿?你本该有大好前途的,江祈安!” “再说了,你巴巴要给我做赘婿,问过我同意了吗?” 千禧音量大了些,她气他这般自甘下贱,哪怕让自己的名声低到尘埃,他也不管不顾,那他的人生怎么办? 一辈子的事,并不能在爱意蓬勃的时候仓促决定,那是最荒谬的。 千禧垂眸,觉得自己罪恶,若早早了断,他或许不会生出这样的妄念,怪她舍不得,怪她贪念他的陪伴。 沉沉叹了一口气,她抬眸,说得认真,“江祈安,不要那么天真。” 江祈安一字不落地听完她的话,每一句话都像是讥讽。 若说十五岁以前那只是一个娃娃对姐姐依赖,那十五岁以后,他每一个愤恨自己为什么不长几岁的夜晚算什么呢? 他的喜欢是天真? 江祈安不服,愤愤红了眼,嘴唇微颤,却也说不出伤人的话,“在别人心里我是不是赘婿无关紧要,我真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我对不起武一鸿,也对不起伯父伯母……” 江祈安有些语无伦次。 “我知道对你名声也不好……”说到这里,江祈安哽住了,哽得难以出声。 是啊,他不要脸,千禧还要活,她是个媒氏,不清不楚招个赘婿,以后谁会信任她呢? 他可以千夫所指,但她不行,谁都不能说她半点不是。 他的喜欢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的喜欢没有意义,甚至是她的负累,那说出口只会让她的人生更糟。 心痛得窒息,眼泪从颊边滑落,他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擦去,却久久没落下,任那衣袖挡住脸,“那我今天对你的冒犯……” “不碍事,就当没发生过。”千禧抢话。 不至于亲个嘴就要成亲,就是一次意外而已。 千禧看他哭红的眼,觉得自己很残忍,喜欢一个人要遭这样的拒绝,换谁都会难受,但她不可能给再他遐想的余地,不然只会越陷越深。 袖子下江祈安僵硬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连眸光也薄凉讽刺起来。 他觉得很重要,吻了她的唇,搂了她的腰,在她掌心失陷,对他来说是天大的事,到她嘴里竟是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不碍事。” 心更痛了。 他的喜欢渺小如蝼蚁,连哭都是可笑至极。 他擦干了眼泪,呼吸一沉,对她淡薄一笑,“嗯,就如此罢。” 他提着灯径直往前走,与她擦肩而过,衣袖擦过,留下一阵浸染了苦药味的风。 千禧心里猛地抽搐两下。 她是不是有病…… 拒绝的是她,心痛难受的也是她。 她也笑了,笑得生硬,笑得薄凉,她笑自己过于无情,都这个时候,仍然理智认为心痛是应该的,他们有十几年的羁绊,分崩离析心痛很正常,拒绝他也一点错也没有。 她的选择完全正确。 只是忽然想起了娘亲的话,她说,“做媒氏最可怕的,就是心会冷凉。” 所有的决定都趋于正确,趋于完美,避开所有风险,哪怕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接受这样的冷凉,只要江祈安不再那般孤注一掷。 她转身追了上去,十分平静地开口,“你明日还要去州府谈事情,今夜就别陪我了,我白日养足了精神……” “你管不着我。”江祈安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同路而已。” 他话语刻薄起来,让千禧心里抽抽地疼,但这是她的选择,对江祈安也无可指摘。 两人只好别扭地同行。 杨东塘的济世堂外,果然有一车货物,二人熄掉了灯火,看他们不断搬运东西上车。 不多时,马车开始行驶,因为拖着货物,又是黑夜,行得较慢。 今夜月半,勉强见银灰路面,无需提灯也能跟上,千禧二人便跟着到了城门。 城门已关,他们似是有通行牒,士兵乖乖给他们放行,但千禧没有啊,一时有些着急,下意识想问江祈安怎么办。 等转过头,他一个人已然走上前,将千禧抛在原地。 习惯他温柔以待,这会儿千禧气得心窝子疼,她有一万分的气想撒,却不能忘了正事,小跑着跟上了江祈安。 江祈安极快地瞥她一眼,又匆忙收回目光。 待前面马车走远后,江祈安才走到城门口,摸出个通行牒,士兵也乖乖放他出行,千禧亦步亦趋,一双手跃跃欲试想要逮住他的袖子,生怕离远了被认成两拨人。 江祈安不禁瞧她一眼,又迅速转身走了。 这一路江祈安走得异常快,虽说是为了追上前面的马车,但他从未将千禧抛在后面,只顾自己埋头往前冲。 千禧追得气喘吁吁,无数次想要拉着他的手,喊他走慢一点,也无数次期盼他回头等等自己…… 心里有巨大的落差,越发酸楚起来。 人家对她好她不愿,不好了她又不开心,贱得哟! 可是又不能再勾引他了,只能默默捱着,直到江祈安放下的那一日,兴许还能处成亲人。 已是寅时末,可算到了目的地,果真见了三排屋舍的作坊。 一路她的眼眶都在发酸,两条腿跑得发软,已然在打颤。 江祈安回头看见她撑着腰歇息的模样,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她,眼白却是漫上红血丝。 作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须臾,又来了一批车队,交接时隐隐约约听人喊,“火果子到了,可以开工了!” 作坊里面传来一阵骚动,听起来就像是等着火果子来似的。 火果子? 千禧蓦地一惊,张贤春说,自从她用火果子医死了人,黎可乌就禁用了这味药,她自己也不敢用了,怎的这工坊还在用? 她抬头看江祈安一看,恰巧江祈安也有所疑问,视线相撞,江祈安本能逃避,千禧却扯着他袖 子,问道,“他们在用火果子!” 江祈安看她眸光认真,还有点委屈,轻嗯一声,心中郁结消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仍旧闷得他难受。 “为什么呢?不是说有毒吗?看起来量还不少,若这五车都是……” 江祈安抢过话,声音冷冷,“火果子是野果,产量并不大,若这五车都是火果子,很可能他们已经在种植火果子。” “可是为什么呢?火果子的药效是张贤春大夫发现的,她还医死了人,种植也就说明这味药有用……” 千禧念念有词,脑子里一团乱,问题太多了,好多事情都讲不通。 她平日里想法特多,总是乱糟糟的,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不似江祈安,最擅长复杂的事情讲简单。 她眼巴巴望着江祈安,眼神渴望恳切。 江祈安被这眼神一望,喉间发紧,燥意又起,他根本不想搭理她,气死她,急死她得了! 却是咽下唾沫,道,“为名为利呗。” 千禧摇摇头,一脸懵懂纯良。 江祈安眸子满是无奈,微微叹息,“那济世堂的东家想剽窃张贤春大夫的成果,此乃为名。” “有了名气,便能利用名气造出神医的势头,卖神药。” 千禧瞪大眼,瞬间明白了,“神药啊!” 以前街头巷尾总有江湖骗子打着卖神药的幌子大肆敛财,也有些大夫靠秘制药赚得盆满钵满,各种神药层出不穷,真假难辨,背后是巨大的利益。 “黎可乌许是发现有利可图,张贤春大夫又老实,没准就把这方子说与别人听,于是黎可乌就想了个法子。” “他许是在张贤春大夫的方子里做了手脚,害了那十几条人命,让张贤春大夫误以为是方子出了问题,她背负着十几条人命,于是放弃火果子的研究,对这事闭口不言。” 千禧思绪被厘清,顿时茅塞顿开,“对对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张贤春大夫胆子小,又未见识过这样的手段,就落到人陷阱里去了!” “好歹毒的心肠啊!太不要脸了!”千禧心里突突地跳,隐隐觉得不安,忽然又惊觉,“为什么他不杀了张大夫?杀了不就没人知道火果子的秘方了吗?” 她还挺黑心。 江祈安思索一番,“张贤春是特意从岚县撬过来的,她的名气仍有利用价值,只要说她是妇经圣手,不少人慕名而来,济世堂就能一边卖神药,一边赚其余人的钱。” 千禧嘴角抽抽,嗤笑一声,“是一点价值都不放过啊。” 正文 第111章 那姑娘有事没说完,两人沉默片刻…… 说完,两人沉默片刻。 这个说法能将大部分问题说通,但说到底,都是两人的猜测,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 “要不我们混进去瞧瞧?”千禧忽然提议。 闻言,江祈安冷哼一声,低声嘟囔一句,“几条命用不完。” 千禧只好作罢,不过他愿意跟自己说话,心里便揪得没那么难受了,“你生我气?” “你我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这话里的埋怨满溢得周围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千禧难受地垂眸,捡了根木棍在泥土里直戳,“哦……” “那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 “先回,快天亮了,州府还有事……” 话音未落,身后蓦地响起一道声音,“嘿,你俩干嘛的?” 说话的那人还在提裤子,撒完野尿就瞧见两人鬼鬼祟祟,顿时警惕起来。 千禧心里咯噔,慌慌张张站起身来,江祈安也随手拾了一截小木棍。 千禧脑子白了片刻,立马牵扯起了自己的衣裳,“呀……大哥,我们迷路了……” “迷路?迷路能迷到这里来?”男人狐疑地眯起来眼。 千禧无比笃信地点头,挽上了江祈安胳膊,“嗯!大哥莫要出说去,要让人知晓我们俩大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岭……” 江祈安侧过头不悦地瞥她一眼,却是很配合,任她挽着手臂,没再多言语。 男人听罢挑眉,“哦!野鸳鸯!快走快走,这里不是幽会的地方!” 千禧赶忙拉扯着江祈安离开,走了好一截,江祈安将胳膊上的手推开了。 这个动作刻意极了,似乎在昭示他满腔的怨怒,千禧叹了一口气,也不敢对他说什么,就这样吧。 不过眨眼之间,天边一缕晨光渗透,道路在顷刻之间亮堂起来,回头望去,那工坊仍在视线内,且车前聚集了车队,不停有人搬运货物上车。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千禧倏地长舒一口浊气。 一辆马车与二人擦肩而过,车马豪华富贵,千禧不禁多瞧了一眼。 正巧,马车上的男人掀了帘,二人对视一瞬,那中年男人的眼说不出的阴狠,千禧莫名就开始心慌。 江祈安也瞧见了,眸光晦暗几分,待马车驶离一段距离,他忽的抓住了千禧的手腕,神色严肃,“跑!” 那眼神绝非善类,带有犹疑探究,还有十分的不悦,两人顾不得太多,疯了似地逃跑。 马车行驶至作坊前停下,黎可乌缓缓下车,理了理衣襟,有条不紊,指着远处奔跑的两人,问那车队领头的人,“他们是谁?” 车队的人也没看见,皆摇头表示不知,只有一人笑嘻嘻地道,“那两人是对野鸳鸯!大半夜跑荒郊野岭来私会的!” 说完,他觉着有趣,还呵呵笑了两声。 黎可乌不动声色地走到他面前,面容平静,却是一脚踹上了那人的肚子,将人踹倒在地,霎时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蠢货。”黎可乌语气平淡,转头时,却是阴鸷可怖的嘴脸,“我有没有说过,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此处!” “你看见了还能放他们走?真是蠢得可以!给我打!狠狠打!” 说完,他摆弄着袖子,转头对身后的仆役道,“看什么看,快去追啊!” 恰巧在身边的仆役显然是个嫩娃娃,愣愣道,“要……杀了吗?若真是路过……” “抓不回来就杀了!若真探得什么,你如何负责!” 手底下的人吓得心里哆嗦,立刻上马追去。 黎可乌轻嗤一声,眼神扫过面前的车队,问道,“多少瓶?” 自然有人跟上他的步伐,规矩回答,“两万瓶。” “那么少?” “老爷,那火果子紧俏得很,摘不过来,要不要……用其余代替!” 黎可乌斥道,“蠢货!这几批是为名声!” 要替代也是以后的事,他很不满意,但心里却算起了价格,两万瓶,销到梁京一瓶最低卖个八两,刨去车队损耗,十万两许是没问题…… 千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跑不动了,江祈安却一直跑在她后面,他推着千禧,不让她停下,“我背你?” “背着我不就跑得更慢了吗?”千禧摇着头,捂着岔气的腹部,继续跑。 江祈安不停往后张望,只见两匹马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马蹄声音了。 强烈的预感往往正确,他方才就觉得马车上的人一定是那作坊管事的,他们夜里在此晃荡,当成可疑人杀了再正常不过。 他始终揽着千禧的背,并未催促,只是时刻警惕张望,城门不远了,只要到达城门口,人就安全了。 千禧两条腿实在是跑不动了,她蓦地推了江祈安一把,“你跑得动,你先跑!” 江祈安一双眸子像看傻子似的睨着她,“脑子坏了?快给我跑!” “能跑一个是一个嘛!你别顾我!”千禧嚷嚷着。 江祈安又使劲推了一把她后背,人踉踉跄跄就往前栽,勉强稳住了身形。 千禧觉着,这样还挺省力,可没跑两步,脚实在累得没有力气了,浑身一软,就扑倒在地上,顷刻间,尘灰扬起,吃了一嘴灰。 脑子里紧绷的弦在此刻断掉,眼眶一热,眼泪珠子哒哒落在了土里,“江祈安我跑不动了!你快跑吧!” 江祈安已经蹲在了她面前,一双眼凶巴巴瞪着她,“快上来!” 千禧知道的,他不可能丢了她,说什么也不会,又费尽了力气爬起来,往他背上一趴,身下的人立马站起来,猛烈的风霎时在耳边呼呼地刮。 好像比她自己跑还要快些。 她知道,速度会持续衰减,可此刻,她埋在他的后颈,鼻腔间满是他熟悉的味道,混着尘土,很安心。 她在他头发上蹭着擦去眼泪,“你跑不动了,就放我下来……” 耳边的声音黏糊糊的,江祈安一个劲儿往前冲,好似比马还跑得快。 可终究不是马,在快要接近城门时,后面那两匹马追了上来,一声嘶鸣,惊起漫天尘埃,那尘土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二人团团围住。 千禧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江祈安将她护在身后,对那二人道,眸中怒火分明,“二位大哥追我们作甚?” 两人对视一眼,拔出了怀中的匕首,并未打算交流,只朝二人冲过去。 江祈安不会拳脚,但力气是有的,用脊背将千禧往后狠狠一顶,眼疾手快折了其中一人的手腕,顷刻之间夺下匕首,没有半分犹豫,便朝那人的眼睛插去。 一切都只在瞬间发生,那人当场鲜血四溅,嘴里一声哀嚎,慌乱无措地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直打滚。 梁国军队杀入梁京时,混乱异常,他也曾这样了结过别人的性命。 千禧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脑子一片空白,牙关磕颤得厉害,只想问怎么办,转头扫过江祈安背影时,她止住了磕巴。 不问他,他一定在思考,不能扰他。 一咬牙,她狠狠瞪上了另一个人,也就晃眼,那人拿着匕首朝江祈安冲上去,千禧顺势就想捡个石头帮他,两个人打一个,能赢! 待她捡石头之时,二人已经缠斗到一起,江祈安死死握住了那挥舞匕首的手臂,像是要咬碎牙,额头脖颈青筋突起。 他忽然道,“上马!” 千禧不知是捡石头帮他还是上马,一瞬的犹豫,选择了上马,她从来都相信他,尽管她从未骑过马。 她笨拙地吊着缰绳想要一跃而上时,江祈安将那人踹倒在地,捅了他一刀,转身就朝马匹跑去,他轻巧将千禧举起,她跨坐上马,朝江祈安伸出手。 江祈安知道她没骑过马,本欲与她同乘,上马瞬间,那被江祈安捅了一刀的男人将手中匕首投掷而去,直插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顿时受惊,仰头高声嘶鸣,狂乱地撅起后蹄,马蹄正正好踹到了江祈安的左臂。 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江祈安好似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声音,来不及思绪,一掌拍上马屁股,任那马儿如离弦之箭般朝城门冲去。 千禧茫然无措地回头,只见他重重跌倒在地,尘土漫天,险些淹没了他的身影,她惊呼着,“江祈安!” 江祈安按着自己的手臂,在地上滚了一圈,痛得爬不起身,被他踹倒的男人却在此时站起来,步步逼近。 他狠狠盯着那男人,咬着牙扛过了那一阵剧痛,他有匕首,对方没有,这就是胜算。 马儿失去理智一般地狂奔,千禧根本压制不住,只能紧紧攥住缰绳,仍险些被甩飞。 惊慌之时,她根本分不出心思担忧江祈安,只想稳住马儿,不然她一定会被摔得粉身碎骨。 马儿的鬃毛很硬,但是顺直,让她想起摸小狗的触感,她懂的,马儿与狗皆有灵性,要顺毛,不能让它再受刺激,就这般,她放松了些许紧勒的缰绳,伏在马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马脖子。 许是千禧的安抚起效了,又或是马儿不再感受到危险,在快要接近城门时,速度缓缓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她毫不犹豫就从马背上跳下去,马身高大,地上不平,硬是崴了她的脚。 她满心都是江祈安,丝毫没感觉到痛,跌跌撞撞就朝城门口的士兵奔去,越过排队进城的农人,整个人扑倒在士兵面前,攥着士兵的衣角,大声惊呼,“大哥,救人了,有人在那大道上杀人!” 周围的人闻之色变,众目睽睽之下,士兵不可能不管,忙召集了几个兄弟就朝千禧指的方向而去。 士兵赶到时,江祈安静静坐在一块大石上,只有一个倾颓无力的背影。 士兵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血流一地,全然搞不清状况,“谁?谁在杀人?” 江祈安昏昏沉沉的脑子恢复几分清醒,淡淡问,“那姑娘有事没?” 正文 第112章 连碗都能吞江祈安受了伤,淌了不…… 江祈安受了伤,淌了不少血,得知她安全无事后,便痛得浑浑噩噩失去意识。 千禧告知身份后,士兵帮忙将人抬回驿馆去了。 他晕乎乎睡一觉,梦里竟全是那夜仓库里炽热相抵,碾压摩擦,还有隔着衣裳那掌心的滚烫。 恍惚是赤脚进了软烂的荷塘,被强硬地吸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脚,只能任由整个人在细腻舒适的泥潭深陷,享受也堕落。 却是在眨眼之间,荷塘花儿竞相枯萎凋谢,荷塘一片荒芜,只有他一人被孤零零抛弃在其中,四下无依托,没人抚慰他…… 睫毛轻颤,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就是她焦急的眼。 她握着湿漉漉的布巾,在他额间轻擦,显得那般亲密。 但他再明白不过,若是伸手抓她,又得扑空,倒不如与她冷眼相待,免得伤人伤心。 他漠然推开她的手,攒了一腔的气,翻了个身,却压着被缠得死紧的左臂,好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痛得人目眦欲裂,喉间溢出呻吟。 千禧没料到他忽然转身,还压到了受伤的胳膊,霎时心疼得抽气,“你别乱动!胳膊会压断的!” 江祈安痛得只能朝另一边翻,撒气冷哼,“哦……” 千禧知道他还在为那夜的拒绝生气,可那又如何呢,总不能他别扭两下,就抛弃原则底线地跟他好。 她觉着自己挺了解少年人的心思,管他此刻心里多愤懑,过不了几年,兴许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一份执念而已,倒不如朝夕相伴的亲情来得坚固。 她近乎无情地忽略了他的小情绪,还是心疼他受了伤,端了一旁的药碗,凑近唇边感受到氤氲热气,温声细语起来,“药还是温的,快喝了。” 江祈安艰难坐起身,忽的想起腹部还被刺了一刀,不算深却疼得明显。 他仍不开心,却也不会那么幼稚,睨了她一眼,气呼呼的端过药碗,褐色汤药在碗里直晃荡。 又觉她的唇在碗边擦过,顿时少了些怨,咕咚灌下了一整碗,微凉且苦涩,还泛着酸。 千禧眉梢扬起,“这才乖嘛!” 乖个头…… 江祈安直挺挺地躺下,床被他压得砰一声响,千禧惊呼,“你你你作甚呐!这般折腾不要命了?” 他眼珠子一瞥,瞧她急,莫名得意起来,拽了几分,“又死不了。” 千禧也不惯他,“死不了也得残,大夫说你骨头裂了,若是不好好养,以后就只能砍了,你要做个独臂县令我也没意见,倘若娶了个媳妇要你抱,你没手了,抱不动,岂不可笑!一问,嘿,自己折腾坏的!” 江祈安半张脸捂在被子里,冷森森瞧她一眼,她说得很有道理,多少气都撒不出来了,只能憋着。 那就憋,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也无妨。只是心里有潺潺流淌的酸楚,川流不息,没有尽头。 “你要不要换衣裳?”千禧说着,已经摸找了一套衣裳出来,“大夫只是给你简单褪去了上衣,下半身没管你,我们都怕弄着你的伤,没敢动。” 她跛脚走来,江祈安眉心稍蹙,“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快将裤头换了,我帮你洗……” 洗裤头…… 说到这儿,千禧两颊倏地烧红起来,那夜在仓库还帮了他一把,裤子上定还残留着东西 ,她怎么洗? 转而换上凶恶面孔,“快换下来,江年给你洗!” 她将干净的衣物抛在床边,捉了裙摆慌乱逃离。 江祈安比她还臊,悄摸掀了被子一闻,先前被苦药味道掩盖的气息扑面而来,登时想将那脸皮撕下来叠整齐藏在枕头下。 千禧在院中踱步,好一会儿面上的热气才散去,走出月洞门,就瞧见舒念芝和两个丫鬟款步而来。 舒念芝一个轻蔑的眼神瞥来,像是见到脏东西一样,径直走过千禧身旁,并不愿打招呼,两个小丫鬟看得愣了下,对千禧福身见礼后才慌张跟上去。 千禧心里头一叹,多得罪人的小姑娘,嫁了人关系可怎么处。 无奈眯起眼,就瞧见她快步走到江祈安门前,笃笃开始敲门,“江大人,我带了点心来看你了。” 千禧刚想劝,就听里面一声急躁的怒喝,“别进来!” 估摸着在换裤头,也不知他吊着一只胳膊能不能换。 舒念芝被斥后,面上一热,转头就瞧见千禧懒懒靠在月洞门边,抱着手瞧她,登时觉得她在嘲笑自己,“你很得意?” 千禧只是在想他怎么艰难换裤子,她乐得一笑,“舒姑娘想多了,先别扰他。” 打算离开,江年领了人进来,约莫是个三十的男子,一身漆黑锦袍暗纹细致,谈不上多俊朗,却是风华正茂,气度沉稳,看起来是个大人物。 千禧微微福身,稍作颔首,“这位老爷是?” 江年毕恭毕敬地介绍,“这位是菱州刺史潘梧大人。” 潘梧也客套问了千禧身份,礼貌道,“原是千姑娘,常听祈安提起你。” 千禧笑着应,“潘大人是来看望祈安的?正巧人醒了。” “醒了就好,伤得可重?” “伤得重,伤了小臂,腹部有刀伤,但脑子清醒,精神也好,生龙活虎呢!” 还能跟她别扭闹脾气,可不就生龙活虎嘛。 潘梧呵呵笑了,“那就好,能养好便行。” 他缓缓走进小院,经过了舒念芝身旁,这会儿她头低低垂着,不敢抬头,在人经过后,才偷偷抬眸瞧那背影。 千禧瞧见了她眼里的震惊,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憧憬。 江年通报后,屋里传来一声请进,潘梧这才进门,身后两个小厮将大包小包的补品给了千禧,“千姑娘,这是潘大人对小江大人的心意,都是些补品,望他早早恢复。” 千禧接过,笑着寒暄,“潘大人真是有心,那我便替他收下了。” 屋内,苦药味仍旧浓烈。 江祈安想起身行礼,却是抬不起手,潘梧慌忙摆手,“江大人,不必多礼,就躺着!” 二人互相寒暄后,潘梧问道,“如何伤的?” 江祈安稍微坐直了身子,“是黎可乌,偶然发现他有个药作坊,许是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潘梧听后,眉目一凛,嘶了一声,“黎可乌啊……不好对付。” “他夫人是青州司马的女儿,他自祖父在前朝朝廷中人脉甚广,他倚着名医的名头,大肆敛财,军中一半药材都是他的人脉在供给。” 潘梧轻叹一口气,“哪怕到现在,朝廷仍有一半以上是前朝旧臣,这些人表面恭顺,却也都在琢磨咱陛下能做几年皇帝,宁西候与达鲁人的胜负犹未可知,南边蛮贼作乱,陛下这天下,但凡有个人撒点火星子,就会被猛火反扑,难呐……” 江祈安被子里的手不禁握成拳,一开始他便有猜测,明晃晃的假药,明晃晃的敛财,怎么可能没人发现。 只是底下脉络结实,从药材种植,到供给军队,每一环节都环环相扣,病患是最无足轻重的人。 哪怕他今日被黎可乌杀了,也只能当吃了个哑巴亏,他没有与黎可乌叫板的实力,更没有颠覆天下的本事。 有些不甘…… 千禧若是听见,只会比他更义愤填膺。 江祈安扬起嘴角,淡漠笑笑,“潘大人,下官明白,并不急于一时。” “你明白那就好。”潘梧端起茶杯轻抿,“小江大人可要好生养身体,就是因为陛下的位置岌岌可危,所以他才需要你。” “陛下让我来,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帮到你,我虽也愿倾力相助,但……你也是做官的,应当明白我的难处,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江祈安垂眸,“下官明白。” 潘梧呵呵轻笑,“聪慧如你,有朝一日,待你策论上写的都实现,你,我,陛下,咱们梁国才能真正翻身。” 江祈安颔首,“下官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好,我就不扰你养伤,今日来,就是请你的赴我的生辰宴,你要有心里准备,我会请很多大商,青州也会有人来,这寿宴为你而办,能得多少钱财,都看你了。” 说罢,潘梧又提点一句,“黎可乌也是其中之一。” 江祈安心有隐隐重负,莫名有些喘不过气,扯得腹部伤口一疼。 他应下了潘梧的话,待江年将客人送走后,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了许久。 左右不过那些事,赔笑,饮酒,折腰,态度要谦卑恭顺,姿态也要放得足够低。哪怕像黎可乌这样的人,他用实证也没法将其制裁,还得对他卑躬屈膝求得原谅。 日落西斜,江年端着晚饭进来。 江祈安没见着千禧,悄摸摸生起了气,他问道,“千禧呢?” 江年看着她出门的,只道,“去了济世堂,她说要去找张贤春大夫!” 江祈安更是叹息,如果不能得罪黎可乌,千禧这几日不就白忙活了么? 越发头疼起来。 他若是羽翼足够丰满,或是能将她护在翼下,她想做什么便随她去,他只需要在背后助她便好,但现在的他远远不足以支撑她的所有,全然不能成为她坚实的依靠。 他叹息,举目之间,尽是踌躇无措,前路也盈满浓重白雾,越发孤寂无力起来。 他只会龌龊地冒犯她,狂悖地肖想她,如何能与武一鸿相提并论呢? 难怪会被拒绝。 他莫名一声嗤笑,笑他自己一无所有,还想得美。 江年见他久久不动筷子,不禁问道,“公子,笑啥呢,快些吃吧,都凉了。” 江祈安有些燥闷,垂垂摇头,“不吃了,端走吧。” “这怎么行?一整日没吃了……” “没胃口。”他倦倦道,没有丝毫要动手吃饭的迹象。 江年只好将东西撤走,心里隐隐着急,气得他暗自腹诽,若是千禧在这儿,他碗都 能吞了! 正文 第113章 自己折腾坏的千禧站在济世堂门前…… 千禧站在济世堂门前,今日光景和往日大不一样,竟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霎时心慌起来,张贤春大夫不在? 她张望许久也没找到人,心里预感不祥,去了药堂装成患者,“伙计,今儿张大夫怎么没来?我娘不太舒服,有急事找她!” 伙计挠头,“咱也不知道啊。” “伙计,那你给我说说她家住哪儿?我实在着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大哥!”千禧急得出了汗。 伙计也只能相信,悄悄与她说了张贤春的宅子,“住得倒不远,我们白日去时门户紧锁,也不知去哪了?” “多谢大哥了,现在时候晚些,该是回家了!” 千禧找去了张贤春家里,家里已经有人了,是张贤春大夫的儿子和儿媳还有小孙女。 询问后,家人只道她未归,千禧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大热天,竟是冷汗涔涔。 儿媳瞧她脸色煞白,将人请进屋坐了一会儿,热情招待,“姑娘是瞧病的么?我婆母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没去医馆应当就是出诊去了,姑娘要不等会儿?” 千禧点头,瞧他们一家人并不着急,心虚得很,问了一句,“张大夫她时常不在家?” 儿子摇头叹息,“我娘她就那样,每天去得最早,夜里才回来,这几年归家越来越晚,我们白日都见不着她人,怕她身子熬不住啊。” “我瞧着张大夫身子康健,想来她有凭则。”千禧礼貌应着。 儿子却是满面愁绪,又一声叹息,“自从来了菱州,我瞧着她心力交瘁……” 话未说完,儿媳拐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个眼色。 千禧大概明白了这话的缘由,她本想如实相告,却怕是虚惊一场反倒将事情闹大,得去探探张贤春究竟去了哪里,于是向她家人告辞。 她偷摸又回了济世堂,趁着人不注意,躲进了医馆内,拿个破旧簸箕一挡,济世堂的人懒懒散散,也不过多清查,直到天黑也没人发现她,成功蒙混过关,但她被锁了济世堂内。 不过找人要紧,她摸到了仓库门前,仓库换了一把新锁。 昨夜她们在此处分别,若是张大夫遭人发现,那仓库里的药就会被放回原位,假药也一定会被藏起来或是销毁。 千禧看着那把锁皱起眉头,怎么进去? 她将整个仓库绕了一圈,还真就发现一扇窗户,窗户许是透气用的,位置很高,不过她运气好,又找着一架木梯,就这般成功进了仓库,里面有高高堆积的药品,下去也容易。 落地后,她拍拍手掌的灰,看来是吉人自有天助。 没多耽搁,她开始找昨夜的蛛丝马迹,一般常用药放在外面,千禧拿着火折子,昨夜他们搜过的地方都被人动过了,不会真被发现了吧…… 越发心慌,她惶惶担忧起张贤春大夫的安危,若是被发现,黎可乌今早对她和江祈的追杀可见一斑,会被杀人灭口的吧!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在没有计划周全时就插手这样的事,她简直是个罪人! 快步走到昨夜与江祈安待过的地方,那昏乱暧昧的场面又在脑中浮现,她忙摇头将那些画面驱散,蹲下身去寻找蛛丝马迹,竟是发现那药堆有个窝,应当是昨夜两人靠出来的痕迹,也不能证明什么,越发忐忑起来。 走到里间门前,地上散落了两颗白粒儿,是昨夜的茯苓,她慌忙查探一番,昨夜的假茯苓还在! 长长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济世堂的人还没销毁证据!她们没有暴露! 哐当—— 仓库里间,忽然传来木材落地的声音。 这仓库还有人? 千禧从脚底蹿起一阵寒意,迅速躲进了药堆里,吹灭了火光,不自觉咬紧牙关,心如擂鼓。 躲了好一阵,里面又没了声响。 千禧默着,里面的人若是正大光明,早唤出了声,断不会就这般跟她僵持了,难道是张贤春大夫! 她大着胆子朝里间而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她越发确定,便喊了一声,“张大夫?” 等待回应那一刻,千禧几乎没了心跳,心里想了一万种可能,实在不行烧了这仓库,同归于尽算了,事情闹大了,江祈安定会为她报仇!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里面忽然传来颤巍巍的声音,“千姑娘?” 千禧听到这声如久旱逢甘霖,险些落下了泪,她又点燃火折子,“张大夫!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张贤春忽然从角落奔出来,一把将人给抱住了,“吓死我了,哎哟,可吓人了,千姑娘……” 张贤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着,千禧安抚了好一会儿,“张大夫在这儿待了一整日?” “是哟!”张贤春从恐惧中抽离,用袖子勒干眼泪,“千姑娘,丧尽天良啊!这里面全是假药!” 她扯着千禧的袖子,指着那成堆成堆的药材,义愤填膺,“你瞧瞧,什么芋子作伏神,不然就是假树根假石头,不然就是泥巴捏的,都是骗人的啊……” “我找了一整夜,越找越气,我没想到人竟然能恶毒成这般……” 千禧抚着她的脊背安慰她,“没事了,张大夫,我们既然发现了,就不会坐视不理,明日我们就去告那黎可乌,我就不信他真能猖獗成这样!” 张贤春听了千禧的话,愤怒是愤怒,倒是心里怎么也不得劲,她不断叹息,“我以为……大夫都是好人……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有能耐就救人,救不了人就算了,怎会用假药害人呢?” “我以前生病的时候,见着大夫我就想给他磕两个头,哪怕人家救不了我的病,我都觉得他一定是大好人,不然怎么能成大夫呢?” 她轻笑两声,“现在想想,哪里来这么多大好人,多的是我这样的蠢人罢了……” 千禧笑笑,“张大夫可不该这样想,别人不做好人,你做好人不就是了,莫要丧气,好人恶人天生就在较量,你退缩了,恶人不就更猖獗了么,你可得养足心气啊!” 张贤春听完,微微一怔,“姑娘说得有理,但我人笨……” “怕什么,世间好人可不止你一个,咱回去找江县令,问他如何办这件事!” 张贤春暂时安下了心,愁绪褪去,却是窘迫起来,脚下不自觉踏起小碎步,“哟,姑娘,快走吧,我待了一整日,憋坏了,白日我大气都不敢喘……” 千禧笑笑,“好嘞,就走。” 两人刚想从那极高的窗户翻出去,就听得外面哐当一声响,声音巨大。 千禧人傻了,“有人?还是梯子倒了?” 张贤春内急,憋得肚子痛,脸色一阵一阵难看。 千禧听着外面再没动静,想来只是单纯倒了梯子,便翻上去瞧,“院里头没人,梯子可能没搁稳,我先下去,张大夫你慢些爬上来!” 但真翻上窗户时,她心头一沉,这么高,跳下去不得断手断脚啊! 她回头瞧着张贤春缓慢从药材堆爬上来,想她已经饿了一天,内急也憋坏了,总不能就卡在此处,且待得越久越危险,果断一点为好。 咬紧牙,便一跃而下。 本是横了心,跳下来时却想着避开那木梯,又不够灵巧,硬是踩到了木梯,又将那伤脚给崴了,痛得她在地上翻滚,眼泪都挤出来了。 “千姑娘,没事吧?” 她按着脚踝,抽着冷气,“没……没事……” 应该没事…… 她艰难起身,摆好梯子,张贤春这才得以逃离这令她信仰破灭的仓库。 好在济世堂有个狗洞,二人狼狈地钻了出去。 千禧将张贤春大夫送回家,心里挂念着这事,只想快些回去问江祈安该怎么办,又到金鳞河边坐了夜船回驿馆。 她回到驿馆,二话不说,一瘸一拐就奔进了江祈安的房间。 “江 祈安,你睡了么?”她小声的唤。 江祈安伤得重,迷迷糊糊发了热,昏睡了一会儿,陷进噩梦里,这会儿被她声音唤醒,声音里说不出的雀跃与娇俏,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浊气。 “你可算回来了,我让江年找你,这会儿还没给我消息……” 千禧听他醒着,忙点了灯,灯火如豆,她灰头土脸发丝凌乱,拖着一条腿就蹭过来了,眼里倒映着熠熠火光。 江祈安坐起身,说不出是担忧还是气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干涩的喉咙里溢出怒意,“怎弄成这幅模样!” “你听我说嘛……”千禧坐到了他床边,兴奋地给他讲张贤春发现的秘密。 江祈安对这些假药勾当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足为奇,却是听到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崴了脚,顿时气得伤口疼,连带着心窝子里全是燥意。 “怎么那么虎呢你!”江祈安忍不住斥责。 千禧一门心思都在如何报官上,笑嘻嘻不以为意,“没伤着骨头,我还能走回来呢!” 江祈安从鼻腔里狠狠喷出怒气,“鞋袜脱了,我瞧瞧!” 江祈安一直不跟她说报官计划,她急呀,登时就想证明真是小伤,坐在床边脱了鞋袜,“你瞧你瞧……” 却是闭了嘴,脚踝肿的老高,像是一截肥嘟嘟的藕,全然不见骨头。 忽然间痛意袭来,痛得人想哭。 江祈安不忍直视地闭了眼,猛地掀开了被子,从床上下来,就要给她找药。 她哭兮兮地念叨,“你别乱动,你伤得可比我重……” “知道还能把自己伤成这样,要是断了腿,以后武大哥回来,你想跑着去抱人家都跑不动,岂不可笑!一问,嘿,自己折腾坏的!” 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千禧蓦地想起她说过原话,破涕为笑,“你好记仇!” 江祈安无奈极了,正巧他也有跌伤,拿了药要给她擦脚。 手指刚触到她小腿,那胖藕下细嫩的脚在顷刻间缩回去了,“我……我我自己动手……” 江祈安手里的药也被抢走了,望着空荡荡的一双手,他垂眸伤神。 心登时也空了一块。 正文 第114章 荒唐的梦千禧方才瞧他要帮自己上…… 千禧方才瞧他要帮自己上药,缩脚时有些激动,现下看他愣愣杵在了原地,手没缩回去。 不禁讪讪抬眸偷看一眼,正对上他淡淡失落的眼神,忙收回视线,打马虎眼,“手都断了,还能帮人上药呀!” 江祈安轻嗤,“臭脚,谁要给你上药。” “臭?”千禧登时就怒了,够着颈子嗅了嗅,也不算臭吧…… 这细微的动作全落进他眼里,不禁眉梢一扬,眸子染上戏谑笑意,又坐回了床上,慵懒靠下。 千禧莫名就能感受到他的得意,气呼呼鼓起腮,嗔他一眼,“笑什么笑!” 江祈安并未看她,只是在脑子里描绘她此刻的模样,艰难挪挪身子,懒洋洋开口,“谁笑了?” 千禧才不想理他,一边擦着药酒,时不时猛地抬眸,就想瞧他是不是在偷笑,但每一回都不能捕捉到他的目光。 只是瞧他缩进了被窝,将被褥揉成一团,紧紧抱住,侧过去的脸陷进那团被子里…… 像刚到她家是那模样,可怜兮兮把自己包裹在被褥里,仿佛那一床柔软的被褥就是他的全部依托。 但又有些不一样,此刻他的脸轻微一动,如锻如瀑的墨发在暖黄的被褥上摩挲,像一条黑蛇懒懒游走盘旋,享受极了。 他在享受什么呀…… 千禧不禁浮想联翩,鉴于他种种的表现,该不会把这团被褥当成她了吧? 又不能太主观臆断,若是误会,那下流的人不就她了嘛…… 那可真是……不大好。 慌慌张张擦完药,千禧问了一句,“那济世堂的事怎么办?” 江祈安猛然从自如的氛围里抽离,想起今日潘梧的话,一颗心又沉下去,“嗯……先歇息吧,你脚伤养好一些,我们再商议。” 千禧也考虑他身上的伤,欣然应下,“好咯,那我去睡了,你也好好养伤。” “嗯。”他声音闷闷的,没转过头。 这几日夜晚不算炎热,甚至还有一丝凉意。 千禧裹进被褥里,脑子里全是这两日发生的事,扰得她心绪不宁,翻来覆去许久,她才勉强睡着。 她做梦了。 梦里是风清月朗的山间屋舍,夜风洗尽炎光,丝丝缕缕的冷意从窗户渗透。 她关好门窗,暖呼呼烫完脚,正打算躲进被窝,蓦地银光一闪而过,一柄冰凉刺骨的刀落到了颈子上。 两个盗匪不知从哪处蹿出,用铁链将她捆在了房梁柱上,嘴里塞满了麻布,她吓得不敢出声。 两盗匪在屋里翻箱倒柜,搜走了她所有值钱的东西,她挣扎几番,心疼财宝的同时还庆幸这两人并不想取她性命。 两人搜完财物,却是没有离开,端着灯在她脸上来回探照,露出一口黄牙,“小娘子长得不错……” 说着,二人露出淫邪笑容,竟是对她上下其手,挣扎无用,只落下两行绝望泪水。 倏闻院门砰一声巨响,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破门而入,身姿凛凛如松,衣袂翩跹,似裹挟着月华与露珠,卷入一股凉意,尽数倾撒在她脸上。 那书生身手利落,两脚踹倒了贼匪,只是左臂受了伤,他蹲下身来,千禧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俊逸非凡,如沾染露水的青松,孤孑傲然。 书生伤了手,怎么也解不开她身上的铁链。 彼时,她只着一身月白绡衣,领口松垮,单薄得能一眼望穿她所有骨骼,铁链锁在她脖颈与四肢,每动作一下,彻骨寒意都能浸透她的肌肤,引得身躯颤颤。 书生无奈,只得脱了衣裳裹在她身上,那衣裳一半是山间寒露,另一半是他灼热的体温,她受不住寒冷,为了汲取暖意,将一张脸埋进了衣裳里,松露与柑橘的味道忽的夺走了她所有嗅觉,她深深沉浸其中。 “你还冷么?”书生忽然开口。 她兔儿似的眼含泪渴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她又惊又惧,冷得神志不清,好像只有面前的书生才能给她温暖,她声音柔媚颤抖,“冷,公子能否抱抱我……” 书生犹豫半晌,喉结滚动,清越的声音蕴含着沙哑欲望,“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太冷了……”她垂眸,睫羽扑扇,泫然欲泣。 书生看她浑身抖得厉害,终是于心不忍,坐到了她旁边,靠着粗大的房梁柱,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顿时就如一尾鱼儿滑进水里,贪婪地紧贴他的每一寸肌肤,大口大口嗅他身上所有的味道,松露,柑橘,尘土,风霜,还有独属于他的味道。 她在他耳边抽泣着呼吸,吐气如兰,热意喷薄,“既得公子相救,我愿以身相许。” 书生却一把推开她,“姑娘请自重,你我渊源颇深,切不可行此荒唐之事!” “渊源颇深?”她仍旧看不清他的脸,“什么渊源?是孽缘还是情债,或是□□/好的桃花债?” 灯火幽幽,红烛旖旎,她媚眼如丝望着那书生,只觉浑身酥软,腰腹绵绵无力。 颤巍巍抬起一只脚,在他一双墨黑革靴上游走,革靴下的小腿肌肉紧实,脚趾滑过的地方如山峦落差起伏,愈往高处走,绡裙丝滑垂落,底下是雪白香酥匀称优美的腿…… “我拿你当姐姐……”书生声音变得嘶哑。 她只觉体内热燥氤氲,全然听不见他说出的话,高高挑起一条眉毛,“那又如何?” 她眼里的挑衅与魅惑,让书生浑身气血翻涌,是啊,那又如何? 他再也难以抑制,双膝跪在了她腿间,搂起她细弱的腰肢,任她丰盈唇瓣翕合,溢出一声难耐 的嘤咛,他一双月牙唇瓣紧紧倾覆而上,在她唇齿间每一处留下狂热的痕迹…… 她如何能抵挡这样的炽热,无数个孤寂的夜,她都盼着丈夫能归家,陪她说说话,诉一诉心头苦闷,哪怕是闹两句嘴,她都甘之如饴。 锁链叮铃哐啷地拍打房梁柱子,她脊背被撞上,直到退无可退,连呼吸起伏都难以偷得一寸空隙。 就这般撞倒了一旁供奉的烛火,火红的蜡油似缠绵的眼泪,点点滴滴尽数落在她的雪白之上。 滚滚寂寞如油遇火,燃得轰轰烈烈,火势迅猛节节攀升,烫得人越发难耐。 正是将屋舍燃烧殆尽,喷出窜天花火之时,农舍小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阿禧!我回来了!” 院中传来浑厚的男人声音,带着喜悦兴奋,是她万分熟悉的声音。 她迷离涣散中落下几滴泪,被迫清醒几分。 阿禧? 会这样喊她的人只有一个,是武一鸿回来了! 她浑身一紧,慌乱想要逃离,只见那书生大汗淋漓,方才一直看不清的面容在此刻逐渐清晰起来,清隽凌厉的轮廓,眉眼如画,泛红的皮肤染上了不可思议的绮丽诱惑。 他倏地扬唇一笑,“不是你说的那又如何吗?” 竟是江祈安! 还未从惊愕中回过神,顷刻之间一柄长剑从他身后刺入,刺穿他的胸膛,滚烫鲜血漫天溅射,染红了整个梦境。 千禧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停止,呼吸久久滞涩不畅,心慌意乱。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蝉鸣聒噪,从窗户缝隙里飘进几缕黄葛兰的香气。 是梦啊…… 这才缓缓恢复了呼吸。 是梦么? 她缩成一团狂乱地攥着头发,这梦未免太真实了,还荒唐荒谬得不可思议! 她惊惧地又往床角挪了挪,身上全是汗,亵裤还有黏腻湿意,腹间一阵坠痛,熟悉的感觉又起,来癸水了,全然始料未及,无奈只能起身清理…… 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是因为这个梦而慌乱无措。 她真就寂寞到如此地步?能梦到与江祈安偷情苟合,还被武一鸿抓奸! 天呐…… 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江祈安啊!哪怕以后死了,去黄泉路上又怎么面对武一鸿! 心里又闷又烦,门却被笃笃敲响,她随意拢了一件衣裳,开了点门缝,江祈安一身素白寝衣立在门前,腰腹间还渗出了鲜红血迹。 那片红触目惊心,就像梦里一样真实,想来是他伤口裂开。 但她此刻竟分不出心思去关心他的伤,满脑子都是昨夜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羞赧得无地自容,不悦道,“作甚?” 她只给江祈安开了指头那么宽的门缝,门缝里那只眼有些焦急,“我听你喊叫了一声,就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千禧完全没意识到她叫出了声,顿时想到不会那淫靡声音也叫唤出来了罢…… 她简直要疯了,这以后怎么见人呐,她哐地重重关上门,身子靠过去紧紧抵住。 江祈安不解,在外面急迫拍着门,“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先跟我说!” 她声音疲倦,“我没事,做噩梦而已……” 江祈安无奈信了,她方才那眼神分明强势,他不知哪里又惹到她了,问多了她会更烦,只能按捺住焦急的心情。 可能是癸水,又可能是因为那荒唐的梦,千禧烦的直想跳脚,想尖叫! 她拿了沾染血迹的贴身衣物想去清洗,却是在井边碰上江祈安打水,旁边放着一只盆,盆里是白色的衣物。 那火噌一下就冒上了头,她语气不善,瞪着那只吊在脖颈上的胳膊,却始终不敢看他的脸,“你身上还有伤,什么衣裳非得今天洗?” “吃炮仗了?”江祈安语气淡定,继续打水。 “嗯,吃炮仗了!”千禧恨恨道,“不准惹我,不然我吐一串炮仗把你炸了!” 江祈安:“哦。” 从前偶尔她也吃炮仗,习惯了,好在她不藏着掖着,还算好应付。 千禧见他还在打水,烦躁地抢过他手里的桶,“你伤口都裂了,不要再打水了,有什么衣裳非得你自己洗?你现在都是县令老爷了,尽可以差使仆役给你洗!” 江祈安觉着在这时候惹她绝不是明智之举,乖顺地回答她的话,“贴身衣物。” 千禧不满意,却是语塞,半晌才嘟囔道,“……人家大老爷都是仆役洗的。” “没那习惯。”江祈安又抢过她的桶。 千禧彻底怒了,一把抱紧了木桶,“我说了不让你洗!” 江祈安:“……” 江祈安觉得她今日的暴躁和以往不太一样,好像是明晃晃冲他来的…… 还在想为什么,千禧忽然蹲下了身,“去歇着,我帮你洗。” 江祈安心口一悸,吼出了声,“不行!” 正文 第115章 吃硬不吃软千禧从头到尾没瞧他一…… 千禧从头到尾没瞧他一眼,此刻已蹲下身揉搓起来。 江祈安一时激动,下意识弯下腰去抢,腹部伤口猛地被挤压,痛意在身体流窜,他吃痛溢出了声。 闻声,千禧抬头,“你干嘛?” 想斥责他毛手毛脚,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贴身衣物不会是他裤衩吧?还是昨天换下来那条! 千禧什么话也说不出,垂头愣了片刻,连同脖颈到耳根,臊得一阵阵发热,刚从滚水里捞出的虾米都没那么红。 臊并非因为给江祈安洗裤衩,而是因为昨晚那个荒唐的梦。 实在是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连那锁链的刺骨,衣料上露水的冰凉,还有那滚烫炽热的温度,甚至那临界时的戛然而止,听到武一鸿声音时的颤动,都无比清晰…… 就差一点…… 那感觉就像好吃的米糕尝了一口,忽然掉在地上,新奇的故事看到高潮,翻一页就能看见后续,忽然被人夺走了书…… 可是对象是江祈安呐,她在遗憾个什么劲儿啊! 千禧蹲在地上将头埋进了膝盖间,像是要爆炸的炮仗,蓄势待发。 “我来……”江祈安捂着腹,又尝试蹲下身。 这个动作简直就是那贱嗖嗖的火星子,瞬间把千禧点炸了。 她一个眼刀狠狠扫来,凶狠锐利,江祈安登时被她的气势震慑,讪讪直起了腰,他不敢动作了,虽然不明所以,但总觉会死人…… 江祈安怕怕地退了几步,退到树荫深处,靠在墙边。 茂密葳蕤的黄葛兰张牙舞爪地垂落,开透了的花瓣也张牙舞爪,连同那熟烂了浓烈馥郁香气也张牙舞爪。 与她一样张牙舞爪。 千禧还是忍不住回味那欠一点的感觉,机械地洗着衣裳,打了香花皂,全被这黄葛兰的香气掩盖,香得密不透风,令她窒息。 她生自己的气,她原是那般耐不住寂寞的寡妇,丈夫不过三年未归,她就能做荒唐春梦。 也烦江祈安的挑逗,他近来是越来越狂妄,还说什么要做她赘婿…… 她将罪责归在他头上,好似是他染指了她的梦,在她身体里种下了渴求的种子。 下手愈来愈重,恨不得把裤衩搓烂。 这算啥,冷脸洗裤衩? 管他的,若是她戳穿了,不好意思的是她,尴尬的更是她,就当是件普通衣裳。 透过黄葛兰的枝丫间隙,江祈安看着那泡沫底下十分用力的手,微微有些发红,那夜在仓库里的浑噩冲动又漫上脑海。 他好似记得她那双手的触感,如此刻节奏一样,轻重缓急,循序渐进。 不觉咽下口水,心口颤得厉害,连带着腹部的伤抽抽地疼。 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畜牲,为何时时发情呢? 是否平常人也如他这般,一见那人就会浮想联翩,不顾伦理道德,只想强势拥有。 他仰头靠在墙上,曲起腿,不再看她,作一副闲适自得模样,但身体 的反应骗不了他,浑身依旧紧绷。 解不了那积蓄汇流的春水,只能默默转身回屋,眼不见为静。 * 两人养伤几日,便在繁忙之中偷得几日闲暇。 千禧躺得发霉,自打来了菱州,天天都是艳阳天,新衣裳穿了一回就没再出过门,好想出去晒晒太阳啊…… 本想找那两个小丫鬟一起逛街,但江祈安给她们的任务是照顾舒念芝,舒念芝一见她浑身都是怨气,玩儿不到一起去。 有时她忍不住想去找江祈安说几句话,但那荒唐梦境实在羞赧,只好作罢。 恰巧这一日,张贤春主动找上了门。 千禧拿岚县特产的茶叶招待她,她饮下一口后,浑身放松下来,“岚县的茶真香啊……” “嗯,听说这茶叶在梁京卖的可贵。” “岚县山好水好的,东西都不错。”说罢,张贤春一声叹息,“要是我当时没有离开岚县,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 千禧捧着茶杯,轻轻摇头,“张大夫可不能这样说,若是仍留在岚县,或许还是遭人排挤,你的火果子也不一定能受人认可。” “都熬过来了,就想着以后怎么发展吧。” 张贤春舒心一笑,“也是,多谢姑娘和江县令,我今日来就是问问,我们要怎么去告发黎可乌?我将有问题的药材全罗列出来,到时候只要官府一来,照着我写的查上一查,一定能让他伏法。” “姑娘打算什么时候行事,告诉我,我心里头有底,我好盯着些,不然他们将这些假药藏起来,我们的计划就只能落一场空。” 千禧接过她递过来的清单,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我现在就去问江祈安!” 千禧熬了几日都没去找他,当下的可是正事,万分紧迫,她敲开了江祈安的门。 江祈安一身舒适干净的素白亵衣,松松垮垮披着靛蓝长袍,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一些。 她拿张贤春大夫的册子在门缝里晃,明眸皓齿,笑得很好看,连吹进来的风都舒适自在。 江祈安敞开了门,任她像鱼一样溜进了他的房间,“谁来了?” “张大夫来了!” 江祈安心头一颤,胸口闷闷的。 千禧将张贤春的话转述一遍,笑嘻嘻问他,“我们怎么报官?” 江祈安眉心微蹙,“千禧……” “嗯?”她歪着脑袋,等他的回话。 “别告了。”他声音很沉,似风雨欲来的沉闷。 千禧还没来得及思考,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告是什么意思?他们可是在卖假药!” 是啊,卖假药,是听到就不能无视的事情,说不告的人没有良心。 看着她震惊的眸光颤动,江祈安不知该用什么理由解释,他含了含干涩唇瓣,“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不知为何,这话深深触怒了千禧,她将那册子往桌上啪的一落,“什么叫没我想的那么简单?这事情原本你也应下,现在说不做就不做了,那张贤春大夫怎么办?难道要让她继续待在济世堂,明知全是假药,还要昧着良心去骗那些寻医问药的人吗?” 面对千禧的怒火,江祈安心慌意乱,“也并非不管……只是……” 只是怎么管,他也没想好,他并不了解黎可乌,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也摸不清楚,以他单薄的势力,潦草的人脉,并不能撼动那些盘踞多年的大家族。 在岚县他好歹是个官,可在菱州,他只是个空有状元名头县令,他的话无足轻重,甚至面对那些乡绅豪强,他不得不低头,岚县要富足,没有钱财,寸步难行。 千禧看着他唇瓣翕合,却久久不吐一言,眉眼低低垂着,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她却瞧得出他隐隐在害怕什么。 她忽然就卸了一口气,坐到了凳子上,捻起桌上的零嘴,“你知道我在生什么气吗?” 江祈安坐到榻边,与她隔得很远,自顾自揉捏着靠枕,低声应,“我说话不算话……” 千禧一个核桃给他扔过去,砸到他后脑勺上。 “痛!”江祈安惊呼。 千禧趴在桌上,半挂的纱帘挡住了他半张脸,她有些不开心,重重哼一声,“你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江祈安局促不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就……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啊……” 她嗤笑一声,“呵,你就是信不过我!” 江祈安:“???” “这话只有自认为聪明,看别人都是蠢蛋的人才会说!” 江祈安:“……我没有!” “你下意识这么觉着了!我可是个媒氏,你那点小情绪哄骗不了我!” “就是觉着我不懂,脑袋瓜笨,解释也嫌麻烦,你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千禧有时知道自己的敏锐,她察觉到的东西,当事人或许压根无知无觉,甚至不是有心,所以她明明白白说给江祈安听。 江祈安仔细品评着那句话,好半天,的确咂摸出些许隐隐的傲慢,他愧疚低头,“呃……嗯……对不起……” 江祈安说完,忐忑抬眸,却没见着人,一回头,不知何时,千禧已经蹲在了他榻边,扒着他的榻边,眸子似有熠熠亮光,定定望着他,朝他轻轻笑了。 “你遇着什么事儿了?跟我说说?” 江祈安一怔。 忽然的温声细语,忽然的亲切理解,他豁然明白了他全部的傲慢。 “是不是你也解决不了,才一个人伤神?”她偏着脑袋,乖顺靠在他腿边的榻,依旧笑得温和,好似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天大的事。 江祈安心里蓦地一抽,似有城墙垮塌。 他不开心时,总是习惯别扭地掩藏脆弱情绪,他明白的,他远没有多强大,世间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很多,一旦遇上,他会责怪自己的无能。 千禧看他有口难言,继续诱哄,“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便只能怪你,你想我天天怨你?” 不想。 但有些害怕她过于犀利的眼,将他的脆弱赤裸裸剖开,那些不想见人的阴暗就这般明晃晃展示给她。 明明……他最不想让她看见。 不想让她觉得他连这样的事儿也摆不平,不想让她觉得他贫寒窘迫,不想让她觉得他自私龌龊…… 他还是绷着一张脸沉默,怕一开口,就成了个无法依靠,难以指望的男人。 千禧的耐心即将耗尽,立即冷了脸,“你说不说?” “不说我不开心了!”她坐上了榻,还狠狠挤了他一下。 江祈安不得不挪动屁股,“别挤,痛!嘶……我说!我说!” 千禧觉得这人还怪嘞! 大多男人都吃软不吃硬,他倒是吃硬不吃软,不逼一逼,他脑子里是不是在百转千回?怪不得这般别扭! 可细想,会不会只是怕她生气…… 正文 第116章 太缺男人了江祈安几乎难以对她撒…… 江祈安几乎难以对她撒谎,她想知道什么,他都愿意说与她听,哪怕是剖了自己的心窝子,也好过她对自己毫不在意。 “黎可乌供给着军中药材。”江祈安道。 江祈安讲话切中肯綮,无需解释黎可乌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只短短一句话,千禧便觉着这是万分艰难的事。 她微微张了张唇瓣,“哦……是哦,前线若是战事吃紧,哪能容得下你告黎可乌的状呢!说不准你把事情闹大,那皇帝还会先杀了你灭口……” 前些日子去随他去军中,江祈安和穆如光的对话她听了个七七八八,西北南疆的局势万分紧张,还要防着青州内乱,若是此刻军队药物供给没了,那现在的朝廷也会生乱。 千禧明显有些失落,低垂脑袋,“可他人那么坏,为了敛财致使假药泛滥,要是害了人命……若我们不知道就罢了,但现在都知道了,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江祈安想安慰她,正欲开口,又被她抢了话,“嗯……我知道这样的龌龊勾当每天都在发生,只是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罢了,虽然心里难受,但事情有轻重缓急,不能任由我一意孤行,对不对?” 江祈安:“……对。” “那咱们也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对不对?” 江祈安喉咙一扯,“呃……对。” 他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句话,她自己给自己哄好了,那他这几天时时刻刻怕她失望,准备的一肚子说辞解释说与谁听去? 所以她不会失望,只会认真听他讲原委,讲难处,讲那些身不由己,命不得已。 是他小人之心。 可还是万分不甘心,他自嘲一笑,“若是武一鸿,这会儿人兴许都已经衙门了……” 千禧脑子里 拐了几个弯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轻笑出声,“哈哈哈,你别说,还真是那般,那个莽夫!” 他看着她笑得眼尾飞扬,眸子的喜欢一点也藏不住,还是兀自觉着自己没那般热烈正直,她会喜欢如烈阳一般的人吧…… 他拈酸地问,“武一鸿怎会是莽夫,他定会是那伸张正义的人。” “嗯,对,连正义都不敢伸张可不行。”千禧一本正经,晃眼瞧着江祈安,他像是一团气堵在了嘴里,哽得眼色微红。 她微微皱一下眉,想笑话他非得跟武一鸿比个什么劲,话到嘴边,又收敛了那会传达暧昧的话,“你不是说只是时候未到吗?那要什么时候才能我们才能与黎可乌为敌呢?” 江祈安也按下那些不正经的心思,“等岚县能容纳十万流民,沃野千里的时候。” 没有壮阔高昂,没有小心忐忑,他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千禧却依然听出了潜藏在话里的豪迈志向。 他从不是浮夸之人,他只会默默去做,做到满满十分也不会揽一分的功,挺不容易讨得好的性子。 但奈何实在优异,从不出岔子,只悄摸摸去考了个状元回来,刚成了县令,立马就说要收十万流民,拓沃野千里。 要完成这样的伟业并非一朝一夕,但她似乎能想象那样一个场景,在某个春风和煦的清晨,她会静静坐在窗边,回想起今天他说过这样一句话,而后转头对他感慨,“你记不记得你说过那样一句话?” 他笑得就如那春风一样,“什么话?” “十万流民,沃野千里。” “记得,如今不都实现了嘛。”他依旧淡淡。 千禧恍然回神,总觉得刚才的想象无比真实,他就是有那般踏实的力量,能在不知不觉间,朝他想要的结果而去。 只是……刚才那场景,怎么好像闺房中的场景? 千禧愕然,脸颊滚烫起来,她已经病入膏肓到这种地步了? 悄悄瞄了他一眼,他低低垂眸,淡淡望着不知何处。 窗棂有明晃晃的阳光洒落,落到他如墨长发和半张脸上,乌黑的睫羽纤长,顺直延伸,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那月牙唇瓣放松时会厚几分,粉得清淡,看上去丰盈软弹…… 千禧一时没挪开眼,脑子里是那夜在仓库里,他覆唇上来的触感,像是剥了皮的桃那般柔软,含进口里,全然被体温浸染,又不禁联想那梦,被齐齐搅弄的猛烈感受…… 他倏地抬眸,眸光星亮,千禧被逮了个正着,浑身一紧,陡然夹紧了腿。 “怎么了?” 千禧咧出僵硬的笑,摇头摇得发髻上的步摇叮铃作响,“没……” 江祈安觉得怪异,微微眯眼,瞧她脸红扑扑的,鬓角碎发被汗湿,不解地抖开了折扇轻摇,“热了?” 呼呼风吹来,还是解不了燥。 千禧摇头,又极快点头,她脑浆都摇匀了,才想起自己来干嘛的,只能落荒而逃,“张贤春大夫还在等我呢!” 江祈安:“……” 千禧在堂屋前冷静了好一阵,直到发丝间的热汗干透,她才敢进去与张贤春说话。 “张大夫久等了。” 真有些久,张贤春还是客套道,“不久不久,姑娘,江大人如何说?” 千禧一时难以开口,斟酌许久,她才想好说辞,“张大夫,事情可能没那么好办。” 张贤春眼里有一瞬失落,面上却强颜欢笑,“哦……也是,应该的,黎可乌在菱州也算名人,没那么好对付。” 千禧又觉不甘心,定定望着张贤春,沉声道,“张大夫,你能相信我们吗?” 张贤春不知千禧何意,只点头,“当然,我怎么会信不过姑娘……” 千禧知道,虽然没能与江祈安商量个透彻,但许多事情若不说个所以然,那就是空话,于是她向张贤春保证。 “张大夫,江大人初任县令,并非他一句话就能让人俯首听命,以他现在的身份,就算告上前,黎可乌也不一定能伏法。若告上去,他最不缺钱,随意找个人顶罪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事后,他可以命人报复,报复江祈安,报复我,还有张大夫和你家人,我们不能逞一时之能。” 张贤春低头,“呃……也是。” “但这件事并非不办,只是我们需要从长远计,我们得先解了张大夫与济世堂签的契,脱离后,再想法子安顿张大夫的家人。” 张贤春被千禧言语蛊惑,竟是后知后觉此事危险,若是莽撞就告了官,极可能害自己家人遭灾,她不自觉地点头,“姑娘说得有理。” “妇人义诊堂的事情大体不变,只是给江祈安些许时间可好?”千禧语气真诚恳切,“他也需要站稳脚跟,届时,他会分划出一片山地,用于种植火果子,张大夫可以尽情研究。” “待张大夫有了名声,岚县也能因此获利,不管是粮食,丝绸,药材,只要岚县能在贸易中站稳一席之地,那我们说的话就会有分量,到那时,黎可乌也没法明着对我们下手。” 张贤春沉了一口气,跟着千禧的引导,渐渐梳理清楚那些混乱的展望。 千禧怕她还不心安,又与她详细讲了义诊堂的规划,她与江祈安聊过,大致明白他是真心要做这事。 “张大夫觉着义诊堂该怎么着手?譬如招揽大夫,培养专攻妇人病的大夫,购买存储售出药材,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但都得有人做。” 张贤春思考了许久,“这……姑娘这么一说,我没有一点经验,我这笨人一个,也不知开诊堂要怎么做……” 千禧淡淡笑了,“张大夫尽可以说说,譬如你对济世堂有什么不满?对以前春杏医馆有何具体建议?张大夫希望医馆怎么样,都可以说说,咱们不可能一步登天,还需要找合适的人管合适的事儿,您说是么……” 张贤春在混沌无措中渐渐清晰,“我就觉着济世堂卖药很不合理,东家常常干预我们要大量用些什么药,还强制要我们改方子,有些药明明只需要一钱,他非让我们写两钱,这怎得了……” “还有那药童,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能给人出方子了,我头一回知道的时候,吓得我浑身冒冷汗……” 千禧陪她聊了一整个下午,时间便这么消磨过去,临走时,张贤春早没了往日的不安,她腼腆地对千禧讲,“哎……姑娘知道的可真多啊,真是厉害,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一个字不识,到今天还被人耍得团团转。” 千禧呵呵笑了,“那可都多亏了芙蕖夫人!她帮了太多人,像张大夫你呀就是其中一个,这些人又让我年纪轻轻就碰上了,这就是命好!是不!” 张贤春呵呵笑了,“姑娘说得好,临檐水,点点滴,咱们都命好!” 张贤春离开了驿馆,浑身轻松。 她以前从未觉着自己命好,但不知为何,千禧说她命好的时候,她真觉得自己命挺好。 再多的病痛如何呢,她遇上了芙蕖夫人,熬过去了。 再多的苦恼烦闷又如何呢,她这不遇上了千媒氏和江县令,以后会如何她不知道,但与那千禧丫头说话时,她好像真觉得自己能熬过去! 她独身走在金鳞河岸,车马喧嚣而过,举头望去,夕阳红得像个熟烂的柿子,搁在那房檐翘角上,红澄澄的,她已经多久没见过如此艳丽的太阳了…… 千禧坐在院中,倦懒地看着那轮红日,身后蓦地传来声音,“于你而言,是不是没有难事?” 江祈安端来了一碗甜碗子,千禧爱极了里面的藕莲子枣子加入些许蜂蜜,甜而不腻,她自然而然地接过,正好浇在那冒烟的嗓子上。 “有啊,难事天天有。” 比如此刻,她余光瞥到江祈安那身月白的长衫,怎么看都像梦里那件,仿佛贴上去就能感受到那料子的丝滑与冰凉…… 她是不是太缺男人了? 实在不敢看他,她埋头吃藕。 江祈安坐在她一旁, 眉目轻敛,视线落到她头顶的钗,是他送的迎春花,眼神是他也觉察不到的似水温柔。 “后日,你去刺史大人的生辰宴吗?” 正文 第117章 色心大起他忽然岔开话题,千禧猛…… 他忽然岔开话题,千禧猛松一口气,“去啊,你愿意带我我就去!” “那明日再给你置办一套衣裳。”江祈安估摸着说送,她定然又不接受,现下倒是极好的机会。 “要穿得那么好?那云纱也不差吧……”千禧很是怀疑他的动机。 “那些夫人们个个都穿金戴银,你若去了,不自在可不好。” 千禧思索一番,“也是,要遭几个白眼,那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江祈安淡淡笑了,别过脸去。 “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大手大脚花钱可不行,以后还娶媳妇儿……” 话未说完,江祈安转过脸睨着她,直想翻个白眼,“我怎么说也是个官,给你买的还不及舒念芝的零头!” 不及零头! 千禧登时有些胸闷气短,亏她还小心翼翼替他算计,他给别的姑娘花钱那么舍得呢! 不过她也只能暗自较劲,她管不着他怎么花钱,只是忽然想到舒念芝,“你这样阔绰,怪不得人家姑娘误会了……那你还带舒念芝去么?” 江祈安一声叹息,只觉头痛,“不带了,人家不愿嫁,我也不指望她,送回青楼去吧。” 千禧忍不住想奚落他一番,“哼!你这不是瞎折腾么,早知如此,你把这事情交给我,我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江祈安垂头,当时也这样想过,但要千禧帮他挑选一个女人这话好像难以说出口,只能作罢。 他又实在不懂女人,在他的认知里,女人就是像千禧这样的,现在看来,他对女人的了解实在匮乏,包括对千禧。 他脑袋耷拉着,气息恹恹,千禧看不得他垂头丧气,只得安慰,“其实……我觉得她并非不想嫁。” 江祈安在石桌上玩着树上落下的叶子,“看不懂她。” “这不难懂。”千禧坐直了身子,替他仔细分析,“她也未必就是想嫁你。” 江祈安掀起眼皮,想起他被下药,她贴过来的感觉了,此刻仍然焦躁,又不敢对千禧言明。 “你想啊,她在青楼长大,且并未接触过客人,又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脑子里对男人满是好奇。” “但她理解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替姑娘赎身,为姑娘花钱,送金银珠宝,嘴上甜言蜜语,这对她这样的姑娘来说就是极好的男人!” 千禧蓦地嘿嘿一笑,“嗯,你全占了,还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又是个县令,在岚县地位颇高,她一时误以为你对她有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江祈安不服,“我没对她甜言蜜语。” 千禧捻了片树叶朝他抛去,“笨呐你!你知道什么叫甜言蜜语么?” 江祈安不应。 千禧学上了娇俏的小姑娘,“老爷我想买琵琶!” 又压低了嗓子学男人,“嗯,买!你要什么都给你买!” 她朝江祈安挑眉,“看懂了吗?这就是最致命的甜言蜜语。” 江祈安努嘴,他不服,无语至极,“完全不是这样!” “那是在你看来,要是我,我也会觉得这男人怕不是对我有意思!” 江祈安费了些力气才压住那口恶气,一字一顿,“我没有!” 又据理力争一番,“那你说说,我明明与她谈好了要嫁的人是刺史大人,刺史大人正当意气风发的年纪,那日你见了,可是相貌堂堂?论地位,论财富,哪一样不比我好?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千禧见他气急败坏可有意思,不禁挑高了眉毛,甚至想哈哈大笑,她憋着笑,“这个嘛,你低估了这个年纪女子对好相貌的渴求。” 江祈安才不想信,相貌好有什么用,又不能让她多瞧两眼,不禁“嘁”一声。 “还有一点,或许青楼鸨娘一直将她当成花魁培养,天天夸赞她貌美,要她苦练技艺,却没给她实际的好处,她心里就盼着有朝一日真能变凤凰。” “而你恰好是将她赎出青楼的人,也就是她能接触到的第一个富贵老爷,所以她急不可耐地想从你身上验证。” 江祈安道:“地位,权力,富贵都不足以让她等?” “那可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吹捧啊,谁能受得住那样的等待煎熬呢!” “至于你说的刺史大人,看不见摸不着,只等得人烦心!就像我迫不及待想说一门亲事一样的心境。” “哦……”江祈安咂摸着,“所以我成了她证明自己美貌的工具?” “嗯,除去相貌吸引,大抵就是这样了。这样一想,她并不是想嫁你,而是要所有男人为之倾倒!” “所以嘛,这门亲事还有得谈,你如何考虑?” 千禧定定望着他,江祈安想了一阵,摇头,“不好,她又急又燥,嫁过去指不定又出幺蛾子,到时候我还得落了埋怨。” 千禧一想她那么得罪人,嫁过去也怕落得惨淡收场,应道,“嗯,有理,送回去吧。” 赴宴那日,千禧果然又得了一身衣裙,珠光宝气,璀璨得晃眼,她上了马车,江祈安早就等着了,见她上来,眸子一亮。 千禧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眼神,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视线。 等着江年将要送的礼搬上来,时间稍稍有些久,千禧无聊偷瞄,见他始终低头,浑身僵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又坏心眼了,撑着下巴问,“好看么?” 江祈安似是浑身一震,倏地抬起眼皮,她平常总问这样的话,但刚才这话的语气不对,尾音拖得很长,似是羽毛轻搔,搔得他耳朵里面痒痒的。 嗯,他就是容易自作多情,便冷了脸,“不如平常好看。” 千禧嘴角一抽,“哦。不是你选的么?” “我……眼光不好。” “哦~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千禧停顿了会儿,江祈安没搞懂这话什么意思,抬头眨着一双惊愕的眼。 千禧也凝眸看他片刻,“要是武大哥在,怎么都会说我好看的。” 江祈安吊着那口气像被扎破的鱼鳔,陡然爆裂,气得没处哭去! 冷静下来后,千禧又觉着自己过分,只是这两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以往瞧见他人时,会觉得他俊朗优秀,会为他的存在而骄傲,但现在看他,总会想着他素净衣衫下的粗壮体魄,在耳边低声时的喘息,还有褪去皮囊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脑子好像不干净了! 她有些想大喊要命,最终把自己羞得无地自容,一头栽进了马车角落,面壁思过。 江祈安见她拿头去撞车壁,满目迷茫,遂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伸手拉扯她,“好看!真好看!我瞎说的还不成么!” 千禧来劲儿了,扭着身子与他闹,“江祈安,你怎么能说姑娘不好看呢?就算我们知根知底,你也不能嘴上不留情面!” 他咽下了所有反驳,只顾着阻止她发疯,拉扯之间,那吊着的手没使上劲儿,竟是整个人朝她扑过去,唇瓣擦过她的鬓角,一阵馥郁的脂粉香味蹿进鼻腔,他右手忽然就使了大力气,宽大的手掌紧紧钳制住她一双手腕。 千禧头磕到了车壁,吃痛睁眼时,满目只有他的发丝,他的耳郭就在唇边,若是她呼气,便能全呼进他耳朵里,她没敢动弹,也没推开。 心口扑通跳着,她胸腔堵得厉害,大着胆子在他耳边吐出字来,“江祈安,你起来。” 是一句推拒的话,那娇媚的吐息却像是热烈的邀请。 热气轰然蹿进脑子里,顷刻之间勾缠他的四肢,让他头皮发麻,呼吸凝滞,胸口满满当当的鼓动,仿若无法再吸入一口气。 却也只有一瞬,他蓦地放开她的手,撑着车壁直起身,眼神慌乱从她脸上掠过,汗融粉面,暖香四溢,眸子蕴着濛濛雾气,迷离涣散。 这模样的她,江祈安 从未见过,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让他的所有感觉都异常强烈,哪怕视线一晃而过,却能清晰地想起她身上的所有细节。 落在锁骨的三五根细碎头发,在她雪白的肌肤下乌黑透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是连绵山峦活成了妖怪,在蛊惑他的心,邀他在山峦深堑中落下一个吻。 他慌乱移开视线,却又不自觉落到了微张的檀口里,妍丽的颜色里是皓白的牙,若是舌尖探进去,或是能探着蜜。 心脏狠狠抽动两下。 他极轻微低了下头,炽热呼吸洒落之时,那具躯体却是回应般颤动,那是不凑近察觉不出的反应。 猛地坐起身,额间一层薄汗。 千禧已经坐起身,纤细指节懒懒牵扯衣裙,手上的镯子晃得他眼睛跳动。 刚才怎么回事? 江祈安不解方才那猛烈的诱惑是为何,环抱着双臂垂头想了很久。 千禧故作镇定,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心里却是慌乱至极,她在做什么?勾引他?勾引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她许是疯了…… 良久,江祈安才从惊惧中神思回笼,说什么变成妖怪勾引他,他不过就是发情的孽畜,替自己找一堆堆借口,说破天也就是色心大起。 二人沉默无话。 蓦地,车帘被掀开,江年顿时觉得二人气氛不对,又猫着脑袋缩回去了。 江祈安脾气撒江年头上去了,“作甚?” “舒姑娘说她也想去。”江年讪讪道。 “她去干嘛?”江祈安脱口而出。 “她说就想去见见世面,她也没见过潘大人,还说婚事她会考虑……” 马车内又陷入沉寂,江祈安焦灼起来,偷瞄了一眼千禧,只看到她后脑勺的簪花细细闪着金光,“呃……” 千禧知道他要问什么,道,“去看看也……” “千禧。”江祈安抢了话头,他声音又沉又哑,带着庄重。 千禧好奇他要说什么,蓦地转过头,只瞧他定定望着自己,眸光幽深晦暗。 正文 第118章 闲话戳心他的神色实在太过认真,…… 他的神色实在太过认真,千禧也跟着紧张起来,轻嗯一声,在他眸光与嘴唇间来回扫视。 他却像被定住一般,久久没敢出声。 千禧攥着衣裙,总觉他要说什么不好的话,忐忑又不安,淡淡掠起一抹讨好的笑,“怎么了?” “方才……是意外。”他嘴唇翕合。 方才?意外? 千禧愣愣的,他不小心扑过来的确是意外,但绝对夹杂着她坏心思的引诱,她抿抿唇瓣,“呃……我知道,又没什么事。” “以后我会注意。”江祈安颔首保证。 注意……什么? 千禧觉得他不一样了,若是往常他一定知道她并不会在意,两人打个哈哈就能糊弄过去,是亲密到她不会真责备他的关系。 但若正经将话说出来,所有的东西都变了味,至少意味着他对自己丧失了一部分信任,疏远了。 千禧有些不是滋味,却不可能说她真不在意,更不可能暗示他可以对自己为所欲为,只能作出正常的样子,“嗯,你手上有伤,以后小心些。” 他抬眸,笑容变得疏离,“嗯。” 千禧变得局促起来,忙转移话题,“那舒念芝呢?” “去看看也无妨。” 舒念芝真挤上了马车,带着她心爱的琵琶。 马车开始往潘梧的府邸行进。 二人一左一右地坐着,舒念芝正正好坐到了中间,见二人不说话,气氛说不出地怪异。 忍了许久,舒念芝只觉得焦躁难耐。 左右她瞧千禧就不顺眼,今日千禧又穿得富贵漂亮,一瞧自己身上的衣裳相形见绌,她又想要新衣裳了,不自觉就朝江祈安那边挪过去了。 “县令大人手好些了么?”那声音娇柔暧昧,听得人骨头酥麻。 江祈安不自觉往后挪,“嗯。” “今夜我若见到潘大人,以后还能回来看大人你嘛?” 江祈安品着她话中意思,觉得不对劲,“见到又如何,见到你也不能嫁给他。” 舒念芝陡然睁大了眼,“为何?大人不是说了要成全这门婚事的么?” “那天不是让江年与你说了嘛,你年纪太小,嫁过去不合适。”江祈安感受到她越凑越近,已经快要压到他胳膊上了。 “啊!”舒念芝娇娇柔柔惊呼,“没有啊,江年没对我说!” 千禧见江祈安都快被挤到角落里去了,眯起眼,眉头皱得厉害,她瞧见了舒念芝说这话时转来转去的眼珠子,说谎痕迹有些过于明显。 她抱起双臂,饶有兴趣起来,“舒姑娘,你说话便说话,别挤着他胳膊。” 舒念芝对千禧嗤笑一声,“如何叫我挤着江大人胳膊,江大人都没说话也没喊一声疼,千姑娘倒是不满意了,虽说是姐姐,但姑娘管得可真宽!” “我可听说了,姑娘在大人宅子里那可是作威作福,江大人不常归家,你就把自己当个主子了,对下人们颐指气使。” “人家江大人上京赶考时,饿得没钱吃饭,找了家客栈做工,大冬天还要挑水挑柴洗浴桶,满手都是冻疮,那时候也没见千姑娘这个姐姐帮衬一手,现在江大人发迹了,就跟这儿来打秋风!” 这话让车内两人都顿住了,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千禧从未听过江祈安讲述那段经历,她能理解他并非是那诉苦的性子,但听到这话时,仍止不住心头一颤。 舒念芝压根儿不管车内骤变的空气,只自顾自地说着,“明明都嫁人了,还天天黏着江大人,吃饭要一起,寝房也要挨在一起,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就那么缺男人么,自家弟弟也不放过……” “你闭嘴!”江祈安怒声喝止。 舒念芝被那气势吓到,猛地将口中话吞回肚子里。 “说完了吗?”江祈安忽然转过脸,冷冽的眸子似悬于头顶的匕首,在舒念芝头上打旋。 舒念芝被他身上骤变的冷冽气息吓到,顿时支支吾吾,“我……也是听人说的……” 江祈安在千禧看不见的角度红了眼,极力克制住愠怒的气息,压低声音道,“谁说的?” 舒念芝望着他脖颈乍起的青筋,霎时生出浓烈惧意,眼珠子止不住向外一瞟。 江祈安蓦地轻笑一声,“江年说的?” 舒念芝没有否认。 江祈安也知道这问题多此一举,知晓那些经历的人除了江年,也没别人了,但他没想过,那些经历会被人捏造编排成这样的话,就这般让千禧听到。 他甚至不敢抬起眼去看她,看她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眼里又是何光景。 只用余光瞥到了那衣衫上紧攥的手,青筋凸得明显,是那双细嫩的手上不该有的模样。 江祈安心忽然就碎了,他若向她解释,有用么? 千禧将手心捏了又捏,她从不知她在江宅下人的口中是这样的存在。 她以为她不会惧怕舒念芝这小姑娘的挑衅,但听到这样话,还是让她的心被针扎了一般,是极其尖锐的刺痛。 她轻笑了两声,“你们都是这样传我的?” 舒念芝本想瞪过去,对上视线的那刻,她忽的没了气势,她避开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还有些什么话,说来我听听。”千禧语气平静,甚至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江祈安实在受不了此刻的锥心之痛,他慌乱地喊出口,“千禧,不过是他们的闲话……” “闲话也让我听啊!”千禧声量高了几分。 江祈安一把扒开了面前的舒念芝,想要坐到千禧身边解释给她听,可马车促狭,起身时砰地撞到他脑袋,他直不起身,身子止不住朝千禧跌过去。 千禧下意识抬手扶他,没能扶得彻底,他猝不及防半跪她身前,红了眼眶,仰头乞求般望着她,“千禧,都是闲话,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意思。” 千禧眼睛蓦地就酸了,她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因为江祈安让她觉得踏实,二人以往从未有过什么规矩,身份地位差距不大,怎么玩闹都不会触及心里头那尊严的底线。 方才舒念芝无意讲出的闲话,却是精准踩在了这根线上。 说不伤心是假的。 细想呐,她的行为与舒念芝口中说的相差不大。 哪怕江祈安只字不提,她也能想象当年他的窘境。 那时他没有钱,也没有家,一个人上京赶考一定吃了很多苦头,那时候她担忧过,却也仅仅只是担忧,没能切实帮上他一点忙。 而如今呢,在武一鸿的死讯没能公之于众的境况下,她竟然去勾引他。 低头一瞧,这满身的金银珠串绫罗华衣也是他送的。 她真成了那打秋风的穷亲戚。 江祈安单膝跪在她面前,不停唤她,好半晌,她才神思回笼,眼眶已经湿了,她极力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 江祈安轻晃着她的裙摆,“千禧,你听到我说的了么?” 没听见。 但不重要。 她并非不信江祈安,只是她自己生出了坏心思,还逾矩了,她在谴责自己的良心。 她从来都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并不想欠他什么。 江祈安见她没有反应,忙慌慌唤江年进来。 江年在外驾车,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咚咚两声,里面就吵起来了。 他忐忑地掀帘而入,就见江祈安半跪在千禧面前,神色慌乱,他心里更怕了,以前江祈安在梁京遇上叛乱时也未有过这样的表情,他颤巍巍开口,“公公子……” “江年,你知不知道下人如何编排千禧的?”江祈安冷声质问他。 江年一惊,久久说不出话,身子完全瘫软,缓缓跪在了促狭的马车里。 有什么不知道的。 说得最多的人就是他。 江年慌乱了一阵,看看千禧,又看看江祈安,又觉得好笑,他忽的松了一口气,“我知道。” “是谁说的这种话!”江祈安绷不住胸腔里的愤怒。 江年咽了唾沫,就想将这些年江祈安受到屈辱全数说出来,毕竟他真不想再瞧见江祈安卑微地跪在一个女人面前,求得她的原谅,“是……” “不要为难江年了!”千禧忽的打断了江年的话,她僵硬地笑笑,“一些闲话而已。” 江年有些遗憾,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 千禧与江年对上了视线,心里有预感,再让他说下去,脸上挂不住的人是她吧。 千禧捞着江祈安的胳膊,“你先起来,让人瞧见了不好看。” 江祈安能感受到她隐忍不发的情绪,他甚至不敢问她是不是真的在生气,只能一直盯着她的眼。 而她,从头到尾没有瞧过他一眼,她一定是气极了,才会这般回避。 千禧甚至有扭头就走的冲动,可今日于江祈安而言,很重要。 情绪时常有,但她不能放任自己肆虐的情绪坏了事情,明明她也想过哭闹发疯,让江祈安来安抚自己受到的委屈。 可她做不出。 所以有时,她也会觉得自己冷漠得可怕,显得不像个人。 江祈安手足无措,心里一阵一阵痛得厉害,他很想抓她的手,又怕他们黏腻的行为落人口实,反倒成了伤害二人的一根尖刺。 遂二人都没有说话,车厢内安静得可怕。 江年缓缓退出去,舒念芝也没了话,她完全没想到她自己稀松平常的话,让这两个人闹成这样子。 不过看热闹不嫌事大,舒念芝在想他们究竟什么关系,关于他们有奸情的传闻是否为真? 原本她也只是听下人们提起,现在看来,江大人未免紧张过头了,连这个千禧也让人惊讶。 在舒念芝想象中,她该气急败坏,一巴掌朝她呼过来,自己好趁势躲进江大人的怀抱里,哭得梨花带雨,然后指着那个泼妇,娇颤颤地哭诉,“大人,她打我!” 男人最吃这一套了,可她怎么不生气呀~ 舒念芝倒先气急败坏上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江年死气沉沉的声音,“公子,潘府到了。” 正文 第119章 最多五百两千禧和舒念芝率先下了…… 千禧和舒念芝率先下了车,江祈安在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里头的害怕。 他没立即下车,而是将江年喊进来,二人静坐在车马里,没人开口。 他浑身散发着一触即发的怒意,让江年呼吸紧绷,却也想破罐子破摔,江年提一口气,朗声开口,“今天这话,不管公子怎么罚我,我都要说。” 江祈安敛眉,冷寒眸光缓缓从他神气十足的脸上扫过,“你说。” “我就见不得公子这卑躬屈膝的模样,明明都已经考上状元做官了,还得对她那样一个女子做小伏低,她多有脸啊!” “没见过谁做男人做得那么卑微,大丈夫出人头地了,都不能出那一口恶气,那活着有什么意思?公子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份,我江年看不上你这做派!” 江年语气很冲,听得江祈安心头突突地跳。 “我瞧着她也没也哪处好,不过是一介低贱村妇……” 啪—— 江年说到低贱二字,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耳光很重,江年耳朵一阵尖锐的耳鸣。 江祈安听得呼吸颤抖,半晌,气极反笑,“江年,我官阶不过七品,你就能习得这拜高踩低的行径了?” “我是被她收留的孤儿,吃她家的饭,穿她家的衣,你说她低贱,那我岂不比她还低贱?你江年一个乞丐,岂不是比草更贱?” 江年没想到江祈安真打了他,以往哪怕犯错,也不过是斥责几句,这一耳光让他寒了心,他咬牙恨恨道,“那大人早已当上了官,若做了官还要讨好别人,那做官有何用?” “当年我和公子遇着叛军入城,险些就死在马蹄之下,公子带我躲进山里,大冬天没有火,没有衣裳,吃了那么多天野草烂根才活下来,那时候也没见千姑娘给你寄点银子,她早就不认你这个弟弟了,忙着跟她的男人享福呢!不信你问她找过你吗?” “现在发迹了,人就贴上来了,你说我拜高踩低,那她千禧呢?我选择了与公子你一起去梁京,苦是我陪你吃的,我就是见不得她非要来分这一杯羹!” 江祈安简直听笑了,直直对上江年的眼,“千禧欠你的?你陪我去梁京,你受苦难道是千禧逼你的?” “照你的说法,我此后人生但凡不好,就得怪她千禧不帮我?” “舟山遭了灾,我被挂在那树桠上七天,来来回回路过的人不少,那么多人视而不见,就千禧一个小姑娘把我找着了,不去怪那治下不严的官,也不去怪那些冷漠无视的人,偏生去怪那个救我的人,人家好心,所以要赖好心人不能永远对你好心,不万事顺你意?” “现在一朝做了官,就拿身份说事,那我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人?” 江祈安以往便知江年的为人,趋炎附势,爱贪小便宜,可他们本是乡里,家都被洪水冲没了,他被千禧救了,而江年成了乞丐,也算同病相怜,所以时时会给他些吃的。 离开岚县时,他本是一个人走,江年却跟上来,一路上,他黏得很紧,倒像是非要帮他去赶考一般,久而久之,在这个世间也算多一个熟识人,以至于后来,他知道江年有些毛病,仍旧让他打理着宅中事务。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心,却是刺向千禧的尖刀。 他明明把她放在心尖上,怕她半点不开心,还是让她受了委屈。 江祈安坐在马车里,像是被凌迟一般,刀刀不致命,绵密的心痛却悠长恒久。 他以为自己是果断的人,此刻却无比厌恶自己死缠烂打的纠缠,名不正言不顺,他又不知真正的姐弟如何相处,抑或是行为规矩,心 思却龌龊得让他没法坦荡,让人瞧见只能是不伦不类的关系,净惹人闲话。 到底要何时才能彻底断了这份念想,还她一身清静呢? 思及此处,他紧掐着腿肉,想狠狠给自己一巴掌,谈什么何时,谈什么以后,所有的变化都该始于此刻,没有任何借口! 江年也留不得了。 他仰靠在车壁上,声音幽寒,“江年,她不卑贱,我也不高贵。” “我们吃一样的粮食,听一样的道理,她贵我就贵,她贱我也贱。” 江年仍旧不服,心里满满是对千禧的愤恨,“她就是贱!” 江祈安缓缓摇头,“江年,你知道什么人最卑贱?” 江年眼睛鼓得厉害,咬着牙不肯服软。 “自己将人分了三六九等,还巴巴往里靠的人,那就叫自甘下贱。” 他卸下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偏头看着车帘,“你觉得我很贵,待会儿进了潘家的门,我照样得点头哈腰,那时的我贱不贱呐?” 江年不出声了,难以反驳,却不想承认。 “江年,你走吧,回了岚县你就离开。” 话音落下,没等江年反应,江祈安掀袍下了马车。 车外的阳光晃眼,双眼酸胀得很,他拿手遮了遮。 彼时,千禧已经送完礼了,忙慌慌跑来催促,“怎么说那么久?潘大人等着你呢!” 她的声音近在耳边,却像是深谷里传来的闷闷回音,他听不真切,想回应她,却猛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冰凉的丝袍宽袖从千禧指节擦过,她登时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心里空落落的,越想越气,她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扯着笑脸帮他撑面子,他还拽上了! 她生气了! 江祈安的眼神刻意地掠过她,冷冰冰垂下手,轻拂宽袖时,手微微在颤抖,他按下那不安的心,径直往潘府而去。 千禧气得直想跺脚,甚至想扭头就走,但刚刚她才和潘梧打了个照面,家丑不可外扬,在官宦之家,体面万分重要,她也想见见世面,所以忍下了一口气。 潘府宾客很多,人家都是奔着潘梧来的,没人和她闲话,那个舒念芝还对她吹鼻子瞪眼,她只好跟着江祈安。 江祈安跟着潘梧认识人,也顾不上她,她蹲在角落看他礼貌客套地笑,又觉得有些陌生。 潘梧笑呵呵对宾客讲,“这位就是陛下钦点的状元江祈安,才高八斗,一表人才,如今在岚县任县令,他人一到岚县上任,岚县立马大不一样了,齐夫人不是钟爱岚县的莲花么,到时候让江大人请你去赏莲!” 齐夫人微胖,约莫三十来岁,一身保养极好富贵相,眼睛落到江祈安身上,脸上,“哟,这么年轻就能考得状元,江县令前途不可估量啊!江大人若是愿请我这老妇,我当然愿去了!” 江祈安对那齐夫人拱手一礼,身姿清隽,淡淡笑着,自成一派风姿,“九月晚莲开得好,祈安正想邀天下文人去瞧瞧盛放莲景,到时候齐夫人可得赏脸啊。” “江县令客气,有好景色哪能不去!”齐夫人在江祈安身上的扫视一刻未停,这会儿道,“江大人可会打马吊?” 江祈安颔首,“略懂。” 齐夫人朗声笑了,“待会儿吃完饭,可别乱跑哦!” 接着又是一拨人,潘梧挨个将江祈安介绍给那些非富即贵的人,潘梧将江祈安带得很紧,几乎是寸步不离。 看得出,今日虽说是潘梧的生辰,主角却是江祈安,要为他牵线搭桥,拓展人脉。 千禧以前从未见过江祈安附和,今日瞧,虽说不上多游刃有余,却也不在话下,但总体能瞧出,江祈安处在下位,话里话外多是讨好,待他有朝一日做出实绩,情势会大不一样。 一堆一堆人簇拥着江祈安,有应和的,有拍马屁的,还有打听他家事的,问他有没有娶妻,江祈安明显愣了下,只答,“祈安已有妻室。” 即使江祈安说有了妻室,对方还是不折不挠,“江县令要不要瞧瞧我家二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 “周老板,祈安已有贤妻,新婚未有一年。” “那有啥,江县令这般人才,纳几门妾室也是应该的。” 两人拉扯几番,那周老板还是执意要让他与自家姑娘见面,潘梧也附和,“祈安呐,人家周老板好意……” 江祈安只能勉强应下。 千禧这才蓦地想起,他和那任遥的亲事好像并未作废,任遥离家出走后便再没见人,这事情就一直搁置下来。 现在想想,要是两人真成亲,今日他就会带任遥来赴这场宴,正经夫人若来,这些话断不会当着任遥说出来,省去多少麻烦。 虽说是利益交换为先,但男人聚集的地方,总是爱说猎艳的话,生怕哪个男人洁身自好了! 千禧在树荫下摇着扇子,“哼,一群坏男人。” 舒念芝已经不想和她待在一起,眼睛滴溜溜地转,花园里这个也穿得贵气,那个又气度不凡,看得她心花怒放,只想趁千禧一个不注意就开溜。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又被千禧逮住了,手里纨扇敲打在她额头,“去哪儿?给我待这儿!” “你凭什么管我!”舒念芝又急又委屈,恨不得把千禧给吃了,最好再放油锅里淋一圈! 千禧看她那模样,有些咬牙切齿,“我不管你,你就嫁不了潘梧!” 舒念芝扭头轻哼,“哼,不嫁就不嫁!” 千禧无奈笑了,“舒大美人,你最好搞清楚,你是要钱,要权,还是要男人的追捧啊?” “我都要!” “都要你就一样都得不到!” “呸!你咒我,你坏心眼!”舒念芝再怎么说也没满十七,这会儿跟个小丫头片子似的。 千禧想跟她生气,都会觉得自己幼稚了,她笑笑,“待会儿你若跟男人睡了,不管你选的是俊,是富,还是贵,最多就值这个价。” 千禧比了个五。 舒念芝不解,“五千两?” “想得美!五十,最多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正文 第120章 池塘落水千禧说的价格,对舒念芝…… 千禧说的价格,对舒念芝来讲无疑是一种侮辱,在青楼里受聆讯时,鸨妈妈可说以她的容貌,定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愤愤盯着千禧,觉得她面目可憎,只想用最刻薄的语言气死她,“你就是嫉妒我,你也想要钱不是么?可你觉着自己矜贵,瞧不上我的行径,所以说这些话恐吓我!” “实际上你就是豁不出去,还人老珠黄了,根本没人要你!哼,丑八怪!” 千禧摇扇的手停了,她虽然没好看到哪里去,但说她人老珠黄还是丑八怪的人还真就只有她舒念芝一个。 话挺刺耳,她的确生了气,却有自己独一套的法子安慰自己,片刻便足以恢复心情,“舒姑娘,你能不能动动你的脑瓜子?你方才说的话,将你的底牌全给别人瞧,是想等着人来伤害你?” 千禧狡黠一笑,“你激怒不了我,但我能一句话气死你!你信不信?” 舒念芝皱眉,“什么底牌?什么意思?” “瞧,我话说长一点,你都听不懂,男人跟你说笑都只会觉着无趣!” 舒念芝登时怒了,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你!” 千禧瞧她这模样,乐呵起来,“你方才话里的意思,不就三个么,年轻,漂亮,豁得出去,这就是你的底牌,但不巧了,年轻漂亮这两样,你放眼望去,比比皆是!” “至于你说你豁得出去……”千禧叹一口气,“能被买到的东西,往往不值钱。” 舒念芝果真被千禧激怒了,她是楼里最漂亮的姑娘,要不然也不会被留到今日也还未接客,多少年来,她都信奉鸨妈妈的话,她一定会荣华富贵的,但千禧说她这样的容貌比比皆是,她怎么可能相信,一双眼立马就红了,瞪着千禧牙关咬得哒哒地响。 千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不乐意伤害一个小姑娘,但她对自己咄咄逼人,过过嘴瘾也无妨,她挑眉,“瞧我这个人老珠黄的丑八怪干啥,你看看啊,看看你这么漂亮,为什么在这小院里无人问津。” 舒念芝勒去眼泪,慌张地朝左右一看,花园里的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团,她却真如千禧所说,无人问津,她道,“那是因为我没有站对位置,也没有弹琵琶!是你们不让我弹琵琶的!” “弹琵琶好啊,弹琵琶的确会招揽人驻足,也会有人赞叹你的技艺,但你别忘记场合,今日这宴为何而设?是潘大人的生辰宴,但到此刻都没有丝竹管弦之声是为何?为了给今天的角儿留足露面的时间。”千禧望向江祈安。 “你现在若弹了琵琶,喧宾夺主,扰了清静,潘大人会觉得你不懂事。” 即便千禧有了解释,舒念芝还是不服气,她迫切想要得到什么,男人的爱慕夸赞,女人的艳羡嫉妒,不然她就会心慌意乱。 她实在受不了千禧对她的阻拦,心生一计,蹲在池塘边堆起了石子,千禧时刻紧盯着她,怕她没轻没重坏事情,本来是想让江年盯着,但现在江年也找不到,她还生出了些奇怪。 她盯着那个气呼呼的背影,越发觉得舒念芝就是个小孩子,这会儿估摸着在心里诅咒自己,想着法儿整她呢。 须臾,舒念芝朝她招手,“喂,你过来一下。” 看到那柳树下被挖出的坑,被新鲜的柳叶子盖得痕迹明显,她嗤笑,雕虫小技。 她提着裙摆走过去,到那拙劣的陷阱前停住了脚步,而后看向舒念芝,好笑道,“是想让我跳?” 舒念芝见被她发现了,立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转过头刻意哼起了小曲。 千禧笑得更灿烂,提着裙摆跳过去,笑话她幼稚。 却是在转过头时,从那茂密的柳树上缓缓悬下一根银丝,银丝底端悬着条肥胖的青虫,弯曲着身子还在蠕动,似有千百条脚在乱抓。 而这条肥青虫距离她的鼻尖近在咫尺。 千禧从小到大不怕蜘蛛不怕蟑螂不怕老鼠,唯一怕的就是那种肥嘟嘟,糯叽叽,会蠕动的胖虫! “啊——!!” 她本能一声尖叫,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慌慌张张一退,这一退,恰好踩到了舒念芝给她挖的坑,她慌忙抽出脚,落脚时,又踩到了舒念芝胡乱堆砌的石子,身子整个往后仰去,而下面是池塘。 落下之时,视线晃过舒念芝,心里不禁后悔,这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么,她轻敌了啊!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跌进了池塘里。 舒念芝呆呆看着这始料未及的一幕,这……正中下怀啊! 江祈安还在与宾客攀谈,忽的听见她一声惨叫,心头一紧,忙慌道了句“失陪”,便朝那池塘奔去。 池塘不算深,半个人那么高,但池塘底下全是淤泥,她一屁股坐下去,哪怕是夏日,那水也是刺骨冰冷,手脚更像是被吸进去了,衣裙也沾了水和泥,重得起不了身。 她背对着池塘边,一时有些慌乱无措,许是她刚才叫出声音,周遭蓦地静下来了,池塘对面也渐渐有人聚集投来目光,顿时臊得厉害。 她知道今日的宴会是为江祈安办的,偏生她还在这档口落了水,扰了他们谈事不说,以后还得成为江祈安的笑话,明明她是最不想出任何差池的人。 或是太过慌乱,四肢像是被缠住,刚拔起脚手又陷下去,心里头一急,鼻腔就开始发酸,没过胸口的水竟像是齐齐涌来,要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急出了两滴泪。 倏地,身后像是有人跳下了水,哗哗淌水而来。 还没来得及转头,腰腹便被人托起,往上一带,她似乎听见了啵的一声,整个人便像藕一样,被拔出了泥塘。 她面朝下几乎贴近水面,未能看见是谁救了她,刚想扭头,便被那人用极大的力气一甩,整个人被高高抛起,失重的感觉让她惶然,慌不择路就紧紧揽住了那人的脖子。 落下之时,她已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被他打横抱起。 是熟悉的甘草柑橘的味道,沁人心脾,甚至无需抬头,就已扑在他的胸膛抽泣起来。他的胸膛高低起伏,在剧烈地喘息。 千禧攥紧他的衣衫,掌心微微的颤抖得到了回应,后脑勺有一只大掌在轻抚,骨节分明的手指很长,似是蔓延到了后颈,一下一下细腻地摩挲。 她的紧张消散了些许,在他衣衫擦着眼泪,月白的锦袍上留下一枚浅浅的唇印,“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江祈安还在艰难拔着自己腿,她忽然这么一问,声音哭得黏糊糊的,他品出了两分撒娇味道,胸腔里的沉闷与不悦似乎像变戏法般消失了。 “没。”他道。 这声音是胸腔透出来的,听进千禧耳朵里,酥酥麻麻的在发痒,她安下心,只留有一分忐忑。 江祈安恍惚察觉了什么,他是不是太容易被她牵着鼻子走,只不过是语气里带点撒娇,他就想破了自己所有的决定,像摇着尾巴向她奔去的大傻狗,乐坏了。 可不行啊…… 他朝周遭一望,所有人都望着他们俩,一道道目光似能百里穿杨的箭,无比精准地对着他们,蓄势待发。 他是县令,她是媒氏,他有夫人,她有夫君,他们不会是佳话,只是勾人兴趣的趣闻,猎奇的艳闻。 闲话不致命,却是慢性毒药,一点点渗透进五脏六腑,等生活一团糟乱之日,就是取人性命之时。 江祈安不自觉将她搂紧了些,受伤的胳膊虽能动弹,却是止不住的疼,让他微微颤抖。 他不敢低头瞧她单薄的衣衫湿透黏着在皮肤上的样子,只面无表情拔出淤泥中的腿,一步一步朝池塘边走去。 甫一上岸,他立马将人放下来,别开目光问,“你能走吗?” “嗯……” 千禧还以为他能一直抱着她离开众人视线,毕竟她身上全湿了,夏日衣裳又薄又透,跟没穿衣裳没两样,她夹着肩,浑身瑟缩着,不敢见人。 蓦地,他月白的外袍从天而降,柑橘的味道将她罩了个严严实实,她将衣衫裹紧,觉得这就是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潘梧唤来两丫鬟,忙上前询问,“千姑娘可还好?快快跟丫鬟去换洗,夏日虽炎热,着凉了一样染病气!” 千禧从他衣裳里钻出脑袋,“不碍事,劳潘大人费心了!” “说哪里的话,倒是这池塘久未经修缮,本想加装护栏,我给忙忘了……”潘梧笑呵呵的,给足了面子,“祈安你也去换一身衣裳,赶紧的,莫要病了。” 逢此变故,潘梧忙招呼宾客落座,千禧和江祈安则跟丫鬟去了客房。好在马车有换洗衣物,江祈安吩咐潘府的丫鬟去取,让千禧趁这个时间好好泡个热水澡。 千禧抖着湿了一半的头发,“江祈安,你是不是不开心?” 江祈安正打算离开房间,忽的又被唤住,“没。” “那从刚才开始,你就绷着个脸……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千禧裹着他尚称得上干爽的衣裳,站在了他身后。 江祈安不解,拉门的手犹犹豫豫,“我没有生气,哪里需要你道歉了……” 千禧就是能感受到他身上忧郁气息,譬如他此刻跟她说话,却没回过头来,只对着门,声音又沉又哑,毫无朝气。 千禧觉着,要么因为马车上江年的话,要么因为她的确打扰了他,让他在宾客面前丢尽脸面。 因为这样的事就要与她冷淡么?心好似又被针扎了。 她微不可见叹一口气,挤出笑容。 “哦……那你出去吧,我要沐浴了。” 正文 第121章 打牌待她梳洗一番出门时,随行的…… 待她梳洗一番出门时,随行的丫鬟说他早就离开了,让她直接去与女眷用饭。 千禧心里欠欠的,怨了江祈安八百遍,舒念芝也跑没影儿了,许是跑哪犄角旮旯散发魅力去了,心情可烦躁。 恰巧那时,潘梧的二夫人唤住她,邀她入座,她只好应下。 二夫人知道她是今天的贵客,瞧她面色焦急,主动问道,“姑娘在找人?” 千禧也怕舒念芝乱走,真被哪个男人拐了去,便如实相告,“是祈安的妹妹,年纪小,就爱乱跑。” 二夫人若有所思,“喔~江县令的妹妹,倒是生得可人儿,年纪小就是爱玩。我托人去门房问问,让他们盯着些,在这府里就丢不了,千姑娘先请入座,不必过于忧心。” 千禧微微颔首,“劳烦二夫人了。” 当媒氏当惯了,她不自觉开始审视这二夫人,瞧她知书达礼,招呼宾客得心应手,看起来是她在打理中馈之事,只是不知对妾室态度如何,若她容不下,以舒念芝的性子,恐怕难以应付。 用饭前 ,二夫人特地穿过人群找到她,悄声在她耳边道,“千姑娘,用完晌午可莫要溜哦,牌局都给你约好了,待会来找我!” 这话里意思容不得千禧拒绝,或是他们想探探江祈安的家事吧。 用完饭,正欲赴牌局,千禧发现方才换衣裳时,荷包随着那脏衣裳落在了屋里,于是折返回去,一开门,江祈安捧着那件月白外袍,定定站在屋内,眸子里满是震惊。 江祈安见人,面色紧绷,将那外袍往身后藏了藏,“你怎的回来?” 千禧冷冷淡淡地从他面前绕过,“他们邀我打马吊呢,来拿钱。” 她扯开荷包,没几个子儿,都搁驿馆了,愣冲冲走到江祈安面前,朝他摊开一只手,仰着头望他。 江祈安身上有酒味,脸颊虽然不算红,但他不上脸,估计也喝了很多酒,这会儿人飘飘的,有些懵,“……什么?” “钱!”千禧又觉不甘心,她打牌从来不赢,这些夫人打得又大,她觉得太不公平,“今天不管输多少,都是为你输的,所以你出钱!” 江祈安幽幽盯了她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将他荷包里的碎银子全倒进了她手心,给自己留了几个子儿。 千禧看着那么多碎银子在手心捧着,心情好了几分,“你待会儿去哪儿?” 江祈安背过身,冷冷地答,“跟你一样。” 原来江祈安也有牌局,千禧看着他瘪下去的荷包,好心问,“你那儿银子够吗?” “足够了。”江祈安说完便走,仿佛在这房里多待一刻都是罪过。 千禧还没反应“足够了”这三字里头的狂妄,转过头人就不见了,气得她咬牙切齿,发誓今天就要把这些银子输完! 也不知是不是发了毒誓,千禧一坐上牌桌,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记在了别人的头上,胜负欲都给她燃起来了。 刚要开始认真,一旁的二夫人就聊起了闲话,“江县令那妹妹,果真是年纪小,眼珠子落到我那侄儿身上,就转不动了!我那侄儿从来都是混世魔王,今儿个我才知道他竟是个宝贝那样的人物!” 说完二夫人捂嘴笑了,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二夫人找到了舒念芝,让下人带着她看戏,一举一动都被人瞧了个透彻。 千禧恨她没盯住舒念芝,这些话难听得要死,还让人小瞧了去,以后不管嫁给谁,这都能成为笑柄。 夫家新婚燕尔不一定在意,但若嫁的是大户人家,家里莺莺燕燕,你一嘴我一句,男人听久了,就只觉着烦。舒念芝又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悄无声息死在偌大宅邸的某个角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她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摇头笑笑,“年纪小嘛,又难得出门,瞧外面都新鲜,我头一回见着我夫君,那眼睛也直了!咱们媒氏都讲良缘,但良缘可不是从天而降,那得自己多瞧多看,才能遇着良缘。” “呵呵呵!也是,良缘都在外,可不在屋里头,还得靠媒氏牵线搭桥才遇得到。”牌桌上另外两位妇人,也是当地豪强家的夫人,这会儿说起这个话题,个个眉来眼去。 二夫人也笑了,望着千禧道,“也是,千姑娘的娘亲可是名媒千芳,千媒氏想来是有本事的,不妨给我夫君做个媒?” 千禧微微一愣,“潘大人要纳妾?” 二夫人嗤笑一声,目露轻蔑,但转瞬即逝,立马换上笑容,“可不嘛!大夫人去了,我和三夫人已有三女,我那些年生了孩子,身子太差了,月事淋漓不尽,常常腹痛难忍,夫君对我失了兴趣,三夫人又愚笨,总不得他的心……” “哎……子嗣事大,千媒氏可有人选?” “但是嘛,我这人娇气,受不得气,娘家有些资产,我又是独女,所以夫君待我挺好,我可不想找个人来受气,想三夫人得了癔症,住得屋那叫一个鬼气森森,还偏生要我照料,我真是不稀得去。” 二夫人说着,立马给千禧喂了张牌,朝她笑着挑眉。 千禧听明白了,她想要人生儿子,最好这人身份低微她能掌控,最好还能顺带伺候她,供她驱使。而她找自己说亲的原因,是为了迎合潘梧的心思,先与江祈安建立关系。 想必她瞧出了舒念芝的做派,猜到了江祈安的心思,便顺水退舟做个人情。 舒念芝怎么斗得过她啊! 千禧硬笑,“有呀,岚县姑娘可多,待我回去物色一番,保准给夫人挑个满意的姑娘。” 二夫人挑眉一笑,“千媒氏可要上心啊,男人的心思跟蝴蝶一样,风一吹就飞走了,若是不趁早,到处都能下崽子!” “呵呵呵!二夫人这话糙理不糙!”邻座的夫人道。“等你到了我们这年纪,就会发觉男人的心思不重要,爱飞哪去飞哪去,倒不如自己长了翅!” 另外两个夫人相视一笑,笑得极其神秘,但千禧懂了。 下一刻,其中一位夫人道,“千媒氏可去马儿洲听过戏?” “去过呢,特意去瞧过名伶齐著英的戏,阴柔俊美,过目不忘。”她猜到两人的意思,便主动说了这个名字。 两人果真眼睛一亮,“到时候请我生辰,可想请他来唱上一台,千媒氏可否帮我问问?” “当然。”千禧爽朗应下,这些都是极有影响力的人,能拓展人脉最好的。 后面的话题逐渐跑偏,竟是聊起了深闺寂寞偷汉子的秘事,听得千禧可精神,纷纷让千禧给她们物色男人,她笑呵呵应下。 江祈安的牌局也不遑多让,左手齐夫人,右手黎可乌,对面坐的是个宫廷宦官。 齐夫人总在摸牌时有意无意擦过江祈安的指尖,起初江祈安以为是意外,次数多了,竟生出浓烈的厌恶之感。 齐夫人见他脖颈有些红,关切问他,“小江县令今天喝了不少酒吧,若是不舒服,让黎大夫给你泡上一盅药,立马就能解酒!” 江祈安礼貌笑着,“不碍事,只是天气热罢了。” “倒不如换些凉爽衣衫。”齐夫人扫过他脖颈喉结,视线经过宽阔的胸膛,又到腰腹,最终嘴角勾起一抹笑,“穿多了惹痱。” 江祈安莫名觉得被她看过的地方好像真长出了痱子,却面不改色,“心静自然凉。” 黎可乌坐在齐夫人对面,早瞧出了那些猫腻,连同一旁的太监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轻蔑一笑,“江县令那手是怎么伤的?” “被马踹伤的。”江祈安望他一眼,又不动声色望着牌桌,“吃。” “谁家的马胆子这么大?”黎可乌捻着胡须,“江县令不妨试试我们济世堂的药,跌打损伤不在话下。” “祈安正是去济世堂拿的药,托黎大夫的福,不过几日便能活动,果真神药。” 黎可乌很满意,呵呵笑了,“那可好!能得当今状元郎一句赞美,咱济世堂可不得了,要不请江县令给济世堂题一幅字!” “既如此,祈安献丑了。济世堂总归是百年医家,不是一般医家可比的,祈安此行前来,还有一门生意要与黎大人做。” 黎可乌脸色微凝,“江县令说来听听。” “实不相瞒,黎大夫的神医名头, 早传遍了岚县。祈安初上任时,就听得百姓怨,若是岚县也有济世堂就好了,怎的天底下就一个黎大夫!” “多少人都巴望着岚县能有个济世堂,所以祈安此行前来,是替百姓们求一求黎大夫,不妨将济世堂开到岚县去,既能让黎大夫的医名远播,也能让济世堂那些神药销得更多。” 江祈安看他出牌的手一顿,继续道,“岚县的女工可多,黎大夫的乌红丹在那儿能卖的更多,这女工走出门闲话家常,消息便不胫而走,要不了多久,乌红丹就会成为口口相传的神药。” 乌红丹便是火果子为主,对妇人既能养生又能治病的药,在外能卖上十两银子一瓶,十分昂贵还很抢手,江祈安托潘梧查得透彻。 黎可乌听完,没有立刻拒绝,他知道江祈安是那日从城外作坊逃走的人,心想他或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现在看来,这个江祈安并没有要揭发他的想法,好似有意要拉他入伙。 今日连新上任的刺史潘梧都给江祈安做配,潘梧是皇亲,江祈安又是当朝状元,定是得了皇帝允准,他才敢无视青州,做那么大的动作。 做生意看的就是人脉,机会,势头。 攀上江祈安,或是前途无量。 但黎可乌还是犹豫了,有些信不过,他摸起牌,拿在手里捻,“江县令真是志向远大啊!” “我有一小女,年方十八,最是喜欢有志之人。” 正文 第122章 你能先离席吗江祈安觉着好像怎么…… 江祈安觉着好像怎么也躲不过这个话题,现在富庶的人,都是前朝危难之时大肆敛财,又趁势投机的人。 他们在混乱的局势中互相支撑,同流合污,也因此屹立不倒。这牌桌上的三人,很明显都是一伙儿的,要融入他们,总得有投名状,婚姻恰巧是最直白的东西。 他们只是商人,不管天下安生,更不在意百姓的死活,只管能不能和他们一起捞钱,良心恰恰是他们最嫌弃的东西。 哪怕有利可图,也得先让他们信得过。 江祈安垂眸,淡淡勾起一抹笑容,“当然好,能与令嫒做个友人,祈安求之不得。只是晚辈上任未满一年,家中无父母帮衬,穷困潦倒,恐误了令嫒的好姻缘。” 江祈安言辞模棱两可,倒是提点他家中无人帮衬,黎可乌很满意这一点,他只要是个县令正当权,没有家族便是最好用的。 “我家小女心高气傲的,只做正妻,你那夫人本是任氏,小家小业的,实在难以予你帮衬……” 江祈安一边说话,一边不断给齐夫人喂牌,齐夫人见他打的每一张牌都是自己想要的,会心一笑,瞥了黎可乌一眼,“黎大夫怎的那么爱挖墙角?人家新婚一年都没有,你就打起了主意,缺德哟~~” 齐夫人说完,转头对江祈安笑得暧昧,“怎的不跟我做生意?黎大夫再有名气,终究也只有一个,要说做生意,还得是钱不是么?” 江祈安淡笑,“是,当然要和齐夫人做生意,岚县当地人会酿些粮食酒,风味极好,祈安带了一些,改日请齐夫人品鉴品鉴。” 黎可乌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能缺德过你?” 他朝齐夫人嗤笑一声,“整个菱州没有哪一户的墙角你没挖过,路边的狗只要是条公的,你都觉着眉清目秀……” 齐夫人哪能听这样的话,两人开始唇枪舌战,但凡有一点熄火的趋势,江祈安又会挑拨上两句,整整一下午,纷争便没停过。 江祈安越发自如,他只要表达出合作意愿,又不答应,不拒绝,岚县大大小小的生意就成了抢手货。 晚膳潘梧已经安排好了,只留些重要客人在宴客厅。 千禧输了个精光,后悔不已,坐在角落复盘,究竟为何每次都输,想来是她凑对子的执念太深,所以才屡战屡败。 江祈安偶得闲暇,在人流中左右张望,寻找千禧的身影。 找到人时,她正坐在八角亭边,呆呆望着水里头的胖鲤鱼,早上繁复的发髻因为落水被拆去,此刻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发髻半束乌发,大半青丝如瀑从一边肩头垂落。 衬照着夕阳余晖,一身缥碧衣裙,随着温热的夏风轻纱曼舞,更添几分温婉秀美。 她轻捋耳边碎发,两颗玉珠子耳坠不听话地直晃,缓缓抬眸间,夕阳从侧边而来,瞳孔好似变成了茶褐色,清透又温柔。 江祈安倚在廊桥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去打扰。 转身后,千禧不自觉回头一望,只在拐处瞧见他一片衣角。 她立马拔腿追上去,追到满是宾客的宴客厅,处处是人,她踮着脚蹦跳着张望,没找到人,不禁怀疑江祈安是不是看见她才跑的。 她除了掉池塘里,也没得罪他啊! 总不能是因为打牌输了钱,他不乐意了吧,瞧他给自己买首饰时明明挺大方…… 但这些都是站在她的角度看,若是站在江祈安的角度看,也可能是因为江年在宅子传的那些话,他心里有愧。 若真是这个原因,千禧就更生气了,明明人家话里话外骂的是她,她才是那个需要被哄的人,现在倒好,他还不开心上了,她还得去哄他! 男娃的心思还真就别猜!越猜越气! 气呼呼穿过堂厅,余光瞥到左侧耳房门扉关合时的一抹白,不正是江祈安的衣裳么! 她飞快奔去,朝门缝里伸手,门一夹,千禧惨叫一声。 江祈安没料到她突然伸进来的手,霎时吓白了脸,慌忙开门,眉头紧皱,“没事吧?” 千禧被夹痛了手,虽然不至于痛得哭出声,但她就是不满意江祈安躲她,刻意想着她今日多委屈,片刻后,她挤出一滴眼泪。 她朝江祈安走近,将他逼进了屋里,这是个堆放杂物的屋子,她瞧着没人,顺手关上了门,将江祈安逼进了角落里。 她身高仅到他胸口,那凌人气势却让江祈安节节败退,慌乱不已,他心虚地道,“你……你作甚?” 千禧将手往他身后的架子上一撑,他便被夹在了中间,身子不住往后抵,退无可退之时,他还踮起脚尖,尽力与她保持距离。 千禧仰头,眼尾微红,抽了抽鼻子,“你躲我?” “我没……没有。”这话说得心虚,江祈安不敢直视她的眼,踮起的脚因为姿势不对,在微微颤抖。 “我又没惹你,你干嘛不理我!”千禧一股脑将埋怨全吐了出来,“你不知道你这样我会难过吗?” 说着,她真委屈上了。 “明明江年骂的是我,你还要作这幅模样,你就是想气死我呗!” “我没有……” “那你为何躲我!”千禧急得也踮起了脚,身子止不住往前倾,她才不管什么分寸,她不能忍受江祈安与她疏离。 江祈安看着那双哭红的眼,还是心疼了,只是片刻,他将情绪藏起,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千禧,今天是在外面,我不想让人瞧见我们这样子,于你,于我,都不是一件好事。” 千禧没料到他说得如此 直白,他说得好像也没错,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就是不喜欢那若有似无的疏离。 或是因为她明白,这样的感情或许不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占有欲望,一种在此刻见不得光的情愫。 所以,她那么会说的一张嘴,此刻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急得她直跺脚,乱哼唧,“哎呀……也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你不懂……我们……我们……” 她焦躁地远离了江祈安,让他松了一口气,背靠着堆放杂物的橱柜,高高仰起头,环着臂,听她似嗔似怒的声音,喉结一遍遍扯动着,欲言又止。 乱跳一阵后,她才厘清思绪,“我不要我不要!我们做什么了!怎么就那么见不得人!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呗!” 江祈安冷冷笑了一声,他不能动摇的,一旦她离得近一些,他心就会不由自主随她起舞,那时,谈何克制呢。 “好了,无事了,我们回去再说。” 江祈安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潦草揭过此事,他利落转身,开了门。 千禧不知他为何突然就冷漠成这样,一颗心随着他抬起的手不断下沉,一落千丈,沉不到底。 “等等!”她唤住他。 江祈安顿住,微微偏过头,“何事?” 公事公办的冷淡语气,像一盆刺骨的冷水从她头顶浇下,刹那间,心凉了一半。 她觉得,撒娇都不管用了。 只能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他,“舒念芝又跑不见了,你带来的人,总该妥善安置。” “我让江年盯着她了。” “江年也不尽责。” “千禧,你不用这般紧张,我们好话歹话都说过,身契我也早还给她,还给了她钱财,早就算仁至义尽了。” “那你不管了?她年纪那么小,什么也不懂,是你把她从青楼领出来的,你就这样任她而去,她如何面对世间险恶!” 千禧知道自己指责过于无理取闹了,江祈安将她从青楼赎身,没有染她清白,没有将她强行送人,也没有强迫她的意愿,完完全全抬了她身份,还给她自由身,的确算得上仁至义尽。 可她此刻还是想指责他,或许就只是想指责他而已,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了。 有那么一刻,她很无力,只想责怪自己。 明明是自己拒绝她在先的,有什么资格不接受他的疏远呢? 千禧恍然意识到自己是这世间绝顶的坏人,霸道得没边了。 这样的自责让她鼻子发酸,泪水在顷刻之间盈满了眼眶。 她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她背过身去,蹲在地上,努努嘴,故作无事,用俏皮的语气对他道,“知道了,待会儿回去我再好好教训她。” “潘大人方才好像在唤你……你快去找他……” 她蹲在地上,望着自己的裙边露出的绣花鞋尖,渐渐看不清鞋子的颜色,与上面的绣花。 江祈安扒开门栓,死死咬着半边唇瓣,咬得唇瓣发白,一阵苦笑。 说开了,就会慢慢习惯的,不是么? 他哗地拉开门,门外暖风猛烈灌入这阴凉的房,千禧余光见他翩跹飞舞的衣角,觉得他陌生极了,他还是她弟弟吗? 晚宴是大圆桌。 千禧还是乖乖坐到了他身边,演他江祈安的姐姐,江祈安也不会给她夹菜,胳膊肘也生怕碰到她,倒不像姐弟,像貌合神离的夫妻。 用饭时,齐夫人不由分说坐到了江祈安旁边。 齐夫人不断给江祈安夹着菜,“祈安呐,你尝尝这鳗鱼,这可是好货。” 齐夫人一口一个祈安的叫着,语气亲昵,动作亲密,听得千禧耳根发毛,这绝不是正常的距离,也并非长辈对晚辈疼爱。 江祈安受伤的那只手掌心已经掐出了深深两道印记,甚至刻意让伤手疼起来,才能抑制住此刻翻涌的胃。 他是想和千禧保持距离,但绝不想让她看见,他对富庶夫人狼狈赔笑的模样,哪怕全天下都看见了,把他鄙视进泥里,他也不容许千禧看见。 千禧饭吃到一半,江祈安忽然对她小声道,“千禧,你能先离席吗?” 正文 第123章 舒念芝受欺负千禧嘴里的菜都不香…… 千禧嘴里的菜都不香了,愣了片刻,齐夫人已经给江祈安盛了一碗汤,“来,江县令手不方便,够不着不是~” 黎可乌见齐夫人那模样,嗤之以鼻,以玩笑口吻道,“自家儿子你都没那上心,江县令旁边坐着个姐姐,手伤了也用不着你一个老妇帮啊!” 同桌的人也跟着揶揄,“齐夫人哪里老了,四十的女人正当年华,丈夫又死的早,精力可厉害!” 说得好荤。 千禧若有似无的明白了,这桌上非富即贵,是他们的游戏,她在其中最突兀。 酒桌上的逢场作戏她向来明白,悄悄朝江祈安瞥了一眼,他下颌紧绷得厉害,透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估摸着她在这里,影响他发挥了。 虽然心里有几分失落,她还是乖乖离了席。 出了堂厅,佳酿的芳香散尽,千禧靠在凭栏处深深呼出一口气。 深蓝夜幕星辰满天,月亮差点就能圆满,蝉鸣蛙叫,清风朗朗,池塘的荷花摇头晃脑,显得娇憨。 江祈安也托辞追了出来,见千禧没走,他松一口气,他还是没能如他想象的那样绝情,“千禧,方才……” 千禧撑着下巴回头看他,看他手足无措,虽然有气,但无关于此事,她知道轻重,“你过来。” 江祈安走到她身旁,欲言又止。 千禧呵呵笑着,揶揄他,“你还挺抢手。” 江祈安:“……” 他不敢解释他是逢场作戏,有什么苦衷,非得去给人当女婿,做玩物呢? 此刻的他,好像忽然变得肮脏了。 他盯着晃悠悠的荷花,花很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脱俗高雅。 不像他,只会谄媚讨好。 始终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濯洗他的污浊。 蓦地,千禧一巴掌忽然落到他微微弯曲的脊背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挺直脊梁。 她道:“怎的畏畏缩缩?” “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她轻轻挑眉,眉眼坚定温和,“生意场不就这样?” “你小时候不是教我背文章吗?” 她指着那池塘里娇憨的花儿,“你说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我可是完完整整背下来了。” 江祈安垂眸,胸腔滞涩,“嗯……那又如何……” “那花若不去泥里滚一遭,你怎知它出淤泥不染呢?”她轻声反问。 江祈安微怔,晕乎乎的脑子像是被她轻拍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让他脑子清明。 “你是我弟弟,哪怕你被那臭泥给压死了,我都能给你薅出来!” 她语气自然得就像闲话家常,可他似乎听见了阵阵回音。 江祈安忽觉眼眶一热,不敢让她瞧见,忙转过头去。 千禧看他还闷闷不乐,歪了身子,几乎趴到了凭栏上,她侧过脑袋仰视着他,朝他坏笑,“哭了?” “鬼扯!”江祈安拂袖,转过身去。 “那你还不进去?” 江祈安睨她一眼,她虽然语气逗弄,面上却未有戏谑表情,她始终温和笑着,像是那年送他去乡试,她远远送自己上船,朝自己挥手,像是亭亭玉立的藕花,烂漫地摇摆,千年万年她都会永远等着他金榜题名。 是永远站在身后的家人吧。 他分明知道,可此刻还是想将她搂进怀里,用尽最大的力气勒她入骨血,亲吻她,舔舐她,那样,他才能安心。 果然,是他贪得无厌。 “嗯,就进去。”他丧气地道。 千禧轻轻推搡他一把,“去嘛!求财嘛,堂堂正正的,有什么好抬不起头的!快去!” 她挑着下巴,像赶鸭子一样,他才进了屋。 直到江祈安再次踏进堂厅,空气变了,或是他心态变了。 千禧有些疲累,她惯会安慰别人,但是有时候,她也想要被哄一哄,被抱一抱,有人能一遍一遍抚着她的头发,听她抱怨,说说哪里不如意,然后跟她一起咒骂她咒骂的一切。 等等…… 抱一抱? 她眉头微蹙,她刚才是在想江祈安抱着她,跟她好好道歉,然后在他怀里磨来撵去,肆意撒娇? 难道是春梦的原因…… 又想起来那耳鬓厮磨的场景,忽觉腹间一紧,酸酸的,欠欠的,连同双腿也有些发软。 她啪地一声双手合十贴近额头,嘴里默念着,“武一鸿对不起!是他勾引我的!嗯……就是他!对不起对不起……” “我改嫁了,你会怪我吗?” 最后一句,她在心里说的。 睁眼的一瞬,千禧一惊,她好像看见舒念芝了,抱着琵琶,被一群人簇拥着,拐进角落里。 可算逮到她了! 千禧提着裙摆追过去,追进方才那角落,却是看见连廊屋舍,一间接着一间,都亮着灯火,也不知是哪一间。 她问一旁的仆役,个个摇头,没法子,她只好一间一间找。 每间屋里都是供人玩乐的,有些在玩牌,有些在吟诗作对,还有一间房正在上演淫宴野合,场面活色生香,千禧面不改色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后,没发现人,又退了出去。 今日舒念芝言语讥讽戏弄自己的气还没消,但她用脚趾头一想,舒念芝那丫头片子,三句话便能被哄骗。 虽说用不着管她,但怎么可能不管! 打归打闹归闹,别说她是个媒氏,但凡是个人,也不能拿这事开玩笑。 只能继续找。 且说舒念芝进了房间,见屋里十来个男人目光灼灼望着她,还有好几个漂亮的女子依偎在那些男人的怀中。 除了领她进来的男人相貌不凡,其余的,舒念芝只觉得令人作呕。 “姑娘不是说要弹一曲儿吗?怎的不弹啊?”那相貌英俊的男子瞥了眼正坐的人,不耐烦催促道。 人太多了,每个人的眼神都如狼似虎,舒念芝在青楼见得不少,男人的眼神大抵色眯眯的,她习以为常,甚至享受那些在身躯上流连的目光。 可为什么,今天这屋里的男人,全都不一样。 他们的眼里没有情欲,就像是看搬运食物的蚂蚁,期待看她将东西搬到何处。 舒念芝连抬手都十分紧张,她软着手拨弄琵琶,传出喑哑的声,屋里的男人女人们纷纷笑出声。 “妹妹会不会弹啊?”一个艳丽的美人迈着婀娜的步伐,缓缓走上前来,二话不说,便想拿走她手中的琵琶。 这琵琶十分昂贵,在青楼她就想让鸨妈妈给她买,但始终没买成,被江祈安买下后,她提了一句,江祈安二话没说就让江年给她买。 她死死抱着自己的琵琶,说什么也不让那美人拿走,那美人一时来了气,生拉硬拽,琵琶弦拨得呜呜地响,二人僵持住了。 “你抢什么抢啊!人家等着听曲儿呢!难看死了!” 正坐的人忽的一声喝,舒念芝和那美人也愣了,反应了半晌,舒念芝才反应过来,应该不是吼她,而是在吼他身旁的美人。 她下巴一翘,“放手,你听见了没有!” 美人的气焰立马没了,低下头,唯唯诺诺认错,“杨公子,奴家知错……” “快滚,丑八怪!” 美人立马挪到了角落,那男人又喝,“我叫你滚出去!听不懂吗?” 美人不可置信地看了那人一眼,十分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眼泪颤颤落下,捂着嘴跑出了房间。 舒念芝也被这声吓得一颤,若是往日欺负了她的人被这样羞辱,她早笑掉大牙,可今日,她却害怕极了。 因为她觉得方才那美人并不丑,比她认识的妓子都好看,却被人骂成了丑八怪,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克制住自己的慌乱,准备开始弹琵琶,那正坐的男人又道,“是不是紧张啊,小姑娘?坐过来,离我近点,就不紧张了!” 她像蚂蚁一样挪过去了,坐到那男人身边时,她浑身都在抖。 男子看她抖如筛糠,又呵呵笑了,“是不是不会弹?来,我教你。” 男子没有动,却朝她勾着手指,意思很明了,要她自己挪过去,在一道道刺人的视线中,她好像压根无法反抗,只能乖乖挪过去。 “怎的磨磨蹭蹭的!” 舒念芝被那声音吓得一抖,慌乱中猝不及防就扑进了他怀里。 男子哈哈大笑,搂着娇软的美人,便开始拨弄琵琶,拨弄出了十分难听的声音,“我来教你弹,不就这样,这样,就何难的?啊?” 他在舒念芝屁股上抓了一把,舒念芝被吓得叫出了声,“来,你弹给我听!” 她几乎快被吓哭了,抱着琵琶就开始弹,流着眼泪唱着曲儿,她就像那将食物抬到洞口的蚂蚁,而那个男人踹了脚石子,就把洞口堵住了,急得她团团转。 连同着琵琶的音调,都变得急躁难听起来,男人开始不停触摸她,在她胸腹大腿和屁股上又抓又捏,捏得她溢出了痛苦呻吟。 但这声音正好取悦到了男人,他捏得更使劲,周围人听她一声声的叫唤,纷纷气血上涌,目不转睛观摩着这一切,笑容也越发淫靡。 舒念芝实在被掐得受不了,不禁停了琵琶声,推搡男人一把,“你捏疼我了!” 男人猝不及防被推倒,瞬间冷了脸,“你他娘敢推我?” 舒念芝也没想到自己力气那么大,看他脸色冷得可怕,她霎时就怕了,忙跪在地上使劲磕头,“对不起杨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她磕得砰砰响也不顶用,男子并不喜欢被贱妓拒绝的感受,扯着她的衣裳将她从地上拖拽起来,往她脸上扇巴掌,“疼?我瞧瞧有多疼?” 舒念芝呜呜哭出了声,倒是称得上花容失色,梨花带雨。 男子便更兴奋,又掐上了她的胸,“这样疼吗?疼不疼?” 舒念芝疼得面容扭曲,啜泣着,甚至不敢哭出声,因为她感受到了,她越叫唤,他就是越使劲,乐此不疲。 正文 第124章 世界就是一个青楼舒念芝以为的花…… 舒念芝以为的花魁,是漂亮光鲜的。 每隔三五日,穿着最华丽的衣裳,坐在看台中央,万众瞩目下弹唱一曲,掌声与银子如潮一般朝她涌去,她做梦都想要。 青楼也有挨欺负的女子,但舒念芝以为,自己的容貌身材歌喉都比她们好,绝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哪怕是接客,她也可以大大方方脱掉她的衣衫,与客人享鱼水之欢。 可此刻完全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眼泪婆娑,不断道歉,不停求饶,对方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想法,变本加厉,蹂躏她的身体,任那些观看的人笑话她,羞辱她。 灯火在泪眼里模糊朦胧,她望向那紧闭的大门,她是自己走进来的,却没法自己出去,就像刚才那被撵走的女人,她甚至羡慕她被骂走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满脑子只想让他们住手,逃离这个地方。 忽的,那扇门扉被推开,露出一线深邃的夜幕,半盏月亮,点点星光,以及一道身影。 舒念芝望着那身影,呜呜哭出声,越哭越厉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亏得她哭得厉害,千禧一眼锁定了她的位置,气势汹汹朝她走去。 屋里的人都愣了,皆面面相觑,“谁呀?” “谁召来的妓子?” 正坐的男人瞧她径直朝自己走过来,那周身的气势可不像是玩乐,反倒像是要取他的命,立马将舒念芝往外一推,舒念芝失了重心,踉跄几步,正要跌倒在地,双臂便被人稳稳托住了。 千禧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牵好她凌乱的衣衫,在她肩头轻拍两下,以作安抚。 正坐男子忽然站起身,好整以暇拍着自己衣衫,“你谁呀!” 千禧抬眸凝视着他,觉得这人束高冠,结金带,并不好惹,她只想带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换上笑脸,“这位公子,她是我还未出阁的小妹,在这游园里迷了路,误入公子的宴,还请公子放我们离开。” 男子方才见她气势汹汹冲过来,又不明原因,倒还真被吓着了,现在看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自然恢复了镇定从容,还调戏起来,“你是她姐姐?” 男人凑近了些,目光开始打量千禧的身材,“还真是姐妹花!” “那你陪我们一起玩儿咯?我们正要听曲儿呢!妹妹唱曲你跳舞,正正好!舞得好爷重重有赏!” 他说着话,有人很识相地将门关上了。 这人不管是话语还是眼神,皆让千禧十分不舒服,但也没有必要激怒,她退了一步,将舒念芝挡在身后,沉声问道,“小女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公子姓名?” 虽然也没有什么说不出口,但千禧一脸淡定的模样让男子莫名心虚,莫不是哪个有来头的,他狐疑地问,“你问这作甚?” “公子不愿如实相告也没关系,能进这游园的,你我都是潘大人的客人,总会有机会认识。”千禧微微福身,“那我们以后再认识也不迟,告辞了。” 说罢,她拉着舒念芝离开,顺手捡起了地上的琵琶。 那男子还在回味方才那句话,潘大人的客人,总有机会认识,怎么听都像是在威胁她,他怀疑她真是哪家小姐。 “站住!” 千禧与舒念芝刚走到门口,便被人喝住。“这个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吗?” 男子说完,旁边立马就有两个侍从将手把在了门上。 千禧转过身,面带笑意,“公子为何不放我们走?这阁楼是潘大人用来招待宾客的,我受潘大人邀请而来, 岂有不能进出之理?” “我瞧今日公子也没随着潘大人坐在主席,料想公子也是客人,客人如何能僭越,私自扣拿主家的客人?” “再说了,我们到底是潘大人的客人,你在潘大人的游园,对他的客人行不轨之事,是不是太过无礼荒唐?你到底将潘大人置于何地?” 男子嗤笑一声,“妓子不就是请来玩乐的吗?说什么客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千禧听到此处,回头瞪了舒念芝一眼,这小丫头该不会主动对别人说她是个妓吧…… 舒念芝眼神躲闪,千禧微不可见的叹一声气,转头对那男子道,“你张口便污蔑我妹妹是妓,简直欺人太甚!一个良家女子,怎容得你这样羞辱!” 她顿了顿,又提高音量,故作慌张,“你你你该不会拿我妹妹当妓子亵玩?” 说完,她拉起舒念芝的胳膊,转了一圈,“他对你做了些什么?脱衣裳了没?” “我瞧公子衣着富贵,想必家大业大,怎么会是这等下作之人!公子到底姓甚名谁?!你倒是说出来,让我瞧瞧是哪一户人家如此管教的!” 她又问一遍姓名,让男人不寒而栗,行乐事小,家族名声事大,还大极了。潘梧若是追究起来,这名声传回青州,那他如何与杨玄昭争世子之位。现场那么多人,又是在别人的游园,更不可能杀人灭口。 他慌忙解释道,“我没有!你别胡说!我没动那小姑娘,就是让她弹唱一曲!” 千禧搂着舒念芝的肩,“他说的是真的吗?” 舒念芝害怕得不知该怎么说,千禧微微点头暗示她,她怯生生说了句,“是。” 千禧假装松了一大口气,紧张的抚着胸口,“那便好!吓死我了!” 她转头对男子道,“既如此,那便是误会,妹妹年纪太小,许是被吓着了,公子放我们离开,我带她早些回去休息。” 男人焦躁的犹豫了会儿,最终朝门边的侍从抬手,侍从乖乖为她们开了门。 待二人离去后,男人来回踱步,愠怒问周遭的人,“她谁啊?” “我好像记得,她是随岚县县令江祈安来的,应该是他姐姐!” 男子气笑了,“一个小小县令也敢跟我这么叫板?她胆儿不小!” “那杨公子为何不把自己名头亮出来吓唬她呢?” 是啊,为何呢,事后细想,她咄咄逼人的样子,总感觉她身后有大人物呢! 男子恼羞成怒,“滚滚滚!她配知道我的姓名吗?” 千禧带着舒念芝出了门就开始狂奔,生怕被逮回去了,跑到假山背后躲着,才觉得安全了些许。 她抚着胸口大喘气,抬头一看见舒念芝,一个指头就戳上了她的脑门,“你你你,青楼怎么养出了你这么蠢的人?” “人家都巴不得说自己不是妓,你还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你知不知道妓和普通女子有什么不同?” 舒念芝本就难受,这会又被骂一通,委屈更是无处安放,眼泪簌簌流,“有什么不同!就是你们瞧不起我吗?” “你那蠢脑子能不能不要天天想什么瞧不瞧得起事儿?你既然都知道瞧不起了,为什么不去想想背后的原因?就想着用身子换荣华富贵,要是这条路好走,全天下的女人都会去跟你抢,还轮得到你?” 舒念芝啜泣起来,这话她不知道怎么反驳,方才她切实体会到了。 千禧平复了好一会,心里头的怒火才被压制下去,她好声好气地跟舒念芝讲,“你若是个妓,那他们就会肆意玩弄你的身体,事后给几个铜板,那是价高价低的事,反正钱货两清,不会有人替你伸张正义,公道不在你,懂了吗?” 舒念芝听见了,嗤笑一声,转过身躯,背对着千禧,没有反驳,没有说话,她还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她信的东西都是错的。 “你又知道什么叫身体吗?”千禧问她,语气很沉。 舒念芝不搭理她。 千禧觉得无论如何都要说给她听,还非得说,不说她不舒服,哪怕对方不搭理她,嫌她啰嗦,她也一定要说。 “身体就是你的全部。” “吃饭睡觉思考,没有哪一样不需要用身体,有健全的身体,你就能赚钱。你不要以为就是睡个觉那样简单的事,且不说你会遇到凌虐你的人,单说怀孕生子,你就无法承受。” “生了孩子怎么办呢?你又是个妓,没人愿意娶你。” “你胡说!”舒念芝忽然反驳。 “说没人娶你,你就急了?你现在十六,若你的处子身能值五百两,过了那夜后,你就只值两百两,多一个男人减去十两,每长一岁再减十两,胖了减十两,胖了减十两,生病了减十两,你自己算算,什么时候你一文不值?” “若满打满算,你活到二十五还貌美如花,怀孕了怎么办?你别说你在青楼没见过鸨妈妈堕胎?” 舒念芝真见过,拿棍子打,喝药,惨叫连连,然后会有人端着一盆血水出来,那黏糊糊的,带着血腥味儿的东西,光是看着,都能让她把前晚吃的东西吐出来,甚至还有人一命呜呼。 “可我能嫁个好男人的!” 千禧无语,“就你这不死心的劲儿,谁敢娶你呀!不怕你红杏出墙啊!” “那干脆别活了!”舒念芝愤愤道。 千禧有些头痛,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她孤注一掷的性子,若是她有足够的知识,那孤注一掷便是她的追求。 但很明显,她就是没能拥有知识的姑娘,生下来便只有一条路走,还是最没有尊严的那条路。 她戳了戳舒念芝的背,“你有没有交过青楼外的朋友?除了跟青楼的姑娘出门,你还跟谁一起出过门?有没有青楼外面的人夸过你?” 舒念芝高扬下巴,“有啊!多少人夸我漂亮,还夸我琴弹得好!” “夸你的是嫖客?”千禧道。 被说中了,舒念芝猛地转过头瞪着她,眸子里有些不可思议。 千禧摇头失笑,“在你眼中,这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青楼,男人都是用*思考的,女人也是会跟你抢男人的,每个女人都见不得你漂亮,男人一定会为你的美貌折服,是不是这样?” 舒念芝上下打量她,“难道不是?” “完全不是。”千禧笃定给出了答案。 正文 第125章 美人图“怎么不是?不然那些男人…… “怎么不是?不然那些男人为什么要为女人一掷千金?那些死女人为什么要往我饭里搀吃了就会长疮的药?”舒念芝反问她。 千禧觉得解释是徒劳的,这是她头一回离开青楼,未经历任何事,不管说什么她都没法想象,但只要她走出了青楼,早晚会明白一些。 舒念芝见她不说话,觉得自己吵赢了,趾高气昂起来,“哼!跟个老妈子一样!” “老妈子才管你!”千禧心不在焉,注意力全集中在假山后的连廊。 潘梧身后随着仆役,步伐飘忽着往荷塘中的八角亭而去,靠坐在凉亭中摆好的软榻,他似是长叹一口气,而后悠悠躺下。八角亭 内掌了灯,灯火明灭,照在潘梧紧皱的眉上,看起来憔悴疲惫。 千禧心里头蓦地有了主意,她攥住了舒念芝的胳膊,“要不要去唱一曲?” 舒念芝一怔,原本该高兴的,却是想起方才被欺辱,心里有些怵,一紧张竟不自觉抓住她的衣袖。 千禧看见了她眼中一瞬的犹豫,笑得温和,“没事,潘大人我了解过,与江祈安有往来,断不会做得太过。” 舒念芝安下心,有些心动。 千禧将她的蔫头花正正,抚平她凌乱的衣襟,“来都来了,不表现一下岂不可惜?” 刚才还跟老妈子一样念叨的人,这会儿让舒念芝心里头胀胀的,说不出什么感受,只是让她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一下,她挂着惯常桀骜表情,快而轻地点头。 得到她的允准,千禧快步到了八角亭中,舒念芝怯怯在假山后看着,看着她跟潘梧说了什么,二人都带着礼貌的笑,潘梧眉心舒展,点头应允。 千禧朝她招手,她颤颤走去,雀跃又忐忑,走到千禧身边,她道,“别紧张,我在假山那儿等你,好好唱。” 这是舒念芝头一回正式为客人弹唱,她走到潘梧身边,福身一礼,声音止不住颤抖,“潘潘大人想听什么曲儿?” 潘梧未起身,撑着胳膊,双眼微眯,“你拿手的就好。” 舒念芝窃喜,抱着琵琶拨弄两声,刚开口,就哑了声音,顿时喉间干涩,臊得脸皮没处安放。 潘梧低声笑了,忙给她倒了杯茶水,“来来来,舒姑娘,喝口茶,不必紧张。” 舒念芝脑子浑浑噩噩,手足无措地就去端茶水,端起来的时候还将茶水晃到了小几上,青楼都有教过,把茶水晃出来是很无礼的表现,她更是无地自容,慌忙道歉,“潘大人,是奴家失礼了。” 潘梧也不恼,只道,“小姑娘头一回怯场再正常不过,不碍事,歇会儿,想唱的时候再唱。” 这番安慰很快起了效果,舒念芝饮下茶水后,深吸一口气,鸨妈妈说她行事冒失,最容易得罪客人,久久不给她上台的机会,她从来不服气,这次非得弹好唱好,出一口恶气。 重整旗鼓后,她咬着牙摆好了姿势,换上娇俏笑容,“那我为爷唱一曲《一点星》。” 潘梧挑眉,“一点星?怎从未听过?” “一点星是写给江畔渔夫唱的歌,讲的是风雨来临时,天黑得太早,渔夫在漆黑的茫茫江面上找不着渡口,他的妻子担心,提了灯渡口灯等他,又怕他被风雨迷了眼,便唱起了这首歌,为江面上的丈夫指引方向。” 潘梧呵呵笑了,“嗯,挺好,唱来听听。” 说完那番话,舒念芝的紧张消散了大半,熟稔拨起琵琶,幽幽开口: “九江连环山幽寂,罗罟携波去百里。 骤闻滴滴沙沙雨,举目望,江波万里泛涟漪。 风卷残云压头髻,一叶扁舟苦无依。 归家不得迷踪迹,连叹命,无钱或该苦伶仃。 愁啊愁,愁断肠。 忧啊忧,忧满江。 衣衫尽湿,涕泪泠泠。 问天何故戏弄我,天不语,人不语。 忽闻岸边渔歌起,犬吠连连,婴孩哭啼。 拨云开雾,风雨静,只见一点星。” 一曲唱罢,曲调悠扬婉转,歌声如怨如诉。 千禧坐在假山边,听傻了,这样的姑娘,活该她表现! 她就该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让人赏心悦目,让人动容不已。 她不自觉为她鼓掌。 潘梧也不禁为她鼓掌,“唱得好啊,姑娘,情真意切,甚好。” 舒念芝咧嘴笑了,连同语气也活泼起来,尽是少女的娇俏明媚,“多谢潘大人夸奖!” “这唱词写得极好,哪位大家写的?”潘梧与她攀谈起来。 “这是江大人写的。”舒念芝语气尽显天真无邪,“上次我与江大人说了身世,他便为我写了这唱词。” 潘梧嘴角一抽,笑得略微僵硬,他就想听个曲儿放松放松,江祈安无时无刻不在给他压力,年轻人真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和手段啊…… “那唱词中的婴孩是你?”潘梧刨去压力,只论这唱词。 “嗯,是我!我只记得一点,那时我应当不到五岁,我娘背着我去码头接我爹爹,后来他们穷得吃不上饭,就将我给卖了……” 舒念芝记得,她对她娘大雨天背着她去接爹爹满是怨言,那么冷,风雨大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连爹娘模样都不记得,只记得那雨落进眼睛里的感觉。 怎么江祈安一改,竟改得如此动人,她不理解。 潘梧捏了捏眉心,压力好大…… “嗯,罢了,你歌喉动人,再唱几首吧。” 潘梧说完,舒念芝唱了几首青楼学来的曲儿,潘梧听着,渐渐放松,半阖着眼,小憩些时候。 舒念芝的歌声招来了不少人驻足聆听。 千禧坐在假山缝中,享受着歌声,正好缓解整日的疲累,蓦地,假山背后传来脚步声,几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传来。 “刚刚那唱词真不错啊,我听着像是逍遥郎的风格。” “周兄明白人,我也觉着是逍遥郎,这人从不露脸,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物。” “有才华的不露脸,倒是江祈安那没才华的今日出尽风头。” “可不是嘛!” 千禧原本打算走,听到江祈安的名字,她一屁股坐回原位,她坐在假山另一侧,看不见那几人的脸,也不知对方是谁。 江祈安没才华? 他们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屁话? 没才华能考状元么!瞎扯! 她在心里头疯狂反驳,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哟,你们这么说,这状元都显得不那么入流了!”此人语气戏谑,哈哈大笑起来。 旁人附和,“他本就不入流,你以为他靠什么成为状元的?奴颜婢膝的人罢了!” 千禧听着,像只青蛙一样鼓了一身的气,戳她一下她都能呱出来,但她想知道原因,忍了那口气。 “他那篇策论写的什么你们知道吗?”这人故作神秘,吊足了周遭人的胃口,纷纷追问。 男人轻笑两声,“他那策论,先是将前朝数落个遍,提出了前朝皇帝二十多项罪名,什么横征暴敛,侵占土地,官吏腐败,可多了!” 千禧那口气忽然就松了,说得也没错啊,前朝不就是这样的么,压得人没法活,岚县是因为芙蕖夫人筑的根基所以显得清明,像羡江那样的地方就常有乱收赋税,抢占土地的问题。 假山后约莫四五个人,其中一人道,“其实也没错,前朝的确存在诸多问题。” “呵!谁不知道这些积弊沉疴,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 “那他策论里还写了什么?” “这就是他江祈安无耻的地方,他将梁王朝夸了遍,说什么皇帝英武神姿天地动容,宁西候骁勇善战乃梁国战神,镇南王忠勇无双世间罕见,皇后气度庄严,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世间断没有能与他们比拟的人了!皇帝就是天降神龙,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安天下于动荡之世!” 千禧:“……” 也没错啊!不夸点好的,人家凭什么信他呢! 这人是不是嫉妒江祈安,她接着听下去。 “不要脸!太不要脸!无一点文人傲骨!” “可不是嘛!” “可若是胡夸一通,也不见得就能被钦点为状元吧?” “剩下的就是他今天在宴上说的那些,什么以岚县之水贯通三州,开劈千里沃野,养活十万流民。” “大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啊,吹牛皮我也会!哈哈哈哈!” 千禧对这群人嗤之以鼻,他们一定是嫉妒江祈安的才华,沃野千里,十万流民有什么问题,这么高远的志向,他们竟然在这里贬损,哼,目光短浅,鼠目寸光,坐井观天! “对啊!原本以他的才华,怎么可能成状元!” “你们听他给村落起的名字,什么莲花村,莲子村,莲蓬村,俗!太俗了!” 啊? 千禧咬牙切齿,这也能骂? 她从小长在岚县,以荷花莲花命名的事物一抓一大把,有什么问题,她丝毫不觉得俗气! “你们见过他的诗作词作画作吗?没有吧!身为状元,没见任何作品,甚至还不通音律,是不是太磕碜?历朝历代,哪个状元没有作品传世!” 忽然有人暗戳戳道,“呃……我见过他的画作……和词作……” “真的?技艺如何?” “挺好……但十分低俗!” 千禧耳朵又竖起来,什么东西能称得上低俗? “什么画儿?”众人都好奇得不得了。 “是美人图……”男子道,“云纱朦胧,还湿透了,曲线曼妙……” “什么!他竟是如此孟浪之人?”周围人大惊,“在哪儿见到的,那画作现在在何处?” 千禧也惊了。 “当时好似是在一家客栈做工,有人翻出了他的私物,就看到好几张美人图,画风别具一格,每一副画都题了诗。” “这般私物被公之于众,江祈安恼羞成怒,将那人打了个半死,然后将那几副画作付之一炬。” “我当时就在旁边,看了个透彻。” 正文 第126章 耻笑自己“当时江祈安脸色可差,…… “当时江祈安脸色可差,双眼红得像是要杀人,揉乱了那一堆纸,放在烛火上烧,火势蔓延烧到他的衣袖,他面色不改,一把抓住袖子灭了火,继续烧……” “我与他同在客栈做工,他向来神色从容,不爱与人攀谈,只那一天,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不一样的神情,谁知他后来竟成了状元。” 千禧听得出这人语气中肯,无褒无贬,只是感慨。 紧接着却有人道,“还状元呢,外面看着清高,心思龌龊不堪,他那美人图画的是谁?他那时年纪也不大,尚未娶亲,就敢画人家姑娘的美人图,呵,表里不一的禽兽罢了!对了,他那诗是怎么写的?你看到了吗?” 那人沉吟片刻道,“当时念了好几首词……” “粉匀红颊,浅妆黛眉画。 笑如幻影声似梦,眼波萦心索。 风过花落,月影斜,曾是女儿今作妇。 红烛融泪,今生陌,争不见。” 千禧:“……” 不会是在写她吧! 那句“曾是女儿今作妇”,她越琢磨就越觉着是在写自己,好肉麻,鸡皮疙瘩起一身。 “今生陌,争不见”又是怎么个回事? 难不成当年他离开,就想的是一刀两断,此生永不相见? 幼稚,好笑……又有点心疼。 假山后又传来声音,“还记得一首。” “雨风急来,月蔽云涌,树影摇碎龙吟怨。 银蛇破天,光映树下白妖面。 笑相迎,恍若天水落瑶池。 桐伞轻摇,独若玉莲,情似艳阳天。 裙伞落魄,屋檐淌水,薪柴燃尽生姜暖。 兰汤落溅,雾中隐约仙颜艳。 盼回眸,身陷盘丝情难言。 纤手抚过,万缕青丝,梦回禹塘间。” 这首词念完,假山后安静一瞬,不知谁噗嗤一笑,周围人爆笑起来。 “怎能如此下流,偷看人家姑娘洗澡?还身陷盘丝情难言?那女子蛛妖?真能如此勾魂?笑死我了!” “可不是!意淫人家姑娘,这女子还与他住同一屋檐?上一首不是讲的不复相见吗?不就是黄口小儿做的艳情梦么!” “看不出他江祈安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他正经老实,当初在琼林宴上,一眼就被公主看上了,公主知道他这般无耻吗?” “其实我觉着……谁没个喜欢的姑娘……”有人暗暗反驳,却立马被人骂了回去。 “那你画人家姑娘的美人图吗?这词写得也不怎么样!” “还行吧,那时他也才十七,作词时不一定十七……”念诗的声音弱弱开口。 “你什么意思,见人家是状元,想巴结,那你去巴结呗,八成人家也看不上你!” “没……我没那意思。” 假山后,变成了一群人的疯狂嘲笑。 尽显幼稚的两首词,却是难掩真情。 千禧陷入沉默,禹塘,是当初救下江祈安的地方,那这首诗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在写她。 还有词中描绘的场景,就是大雨那夜,她撑伞去接江祈安,淋得一身湿透,回家煮了姜汤,烧了洗澡水。江祈安质问她,是不是要嫁人了,她还鬼使神差去抱了他。 美人图画的也是她? 千禧皱起鼻子,五味陈杂,她觉得自己简直在作孽,可江祈安被骂也不无辜,还画什么美人图,让人瞧见多难堪。 想来想去,又没什么好指责的,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但凡是别人,她都会说上一句用情至深,可偏偏那人就是自己。 夸也夸不出,骂又骂不得。 不过那群人骂得可真难听,千禧嗖地站起来,拍拍屁股,气势汹汹,踩上假山石,想从天而降吓死他们。 假山挺高,连接着池塘,千禧爬到中间,余光忽然瞥到一抹亮色,转过头,竟是江祈安顺着池塘边侧身摸过来。 他面露疑惑,“千禧?” “江祈安就是摇尾乞怜的狗!” 对面忽然传来掷地有声的结论,声音又大,语言粗鄙,满是恶意! 千禧蓦地转身从假山蹦下来,假山石间促狭,一蹦就蹦到了江祈安面前,朝他身子扑过去。 她没操心过自己会不会摔倒,只是抬手捂住了江祈安的耳朵,小声道,“别听别听!是恶评!” 江祈安自是稳稳接住了她,止不住退了两步,两人陷进了假山深处,一个无人能瞧见的地方。 漆黑的,很安心,很幸福。 他这么觉着。 以至于外面那些骂他的声音,都随着的婉转歌声变成了伴奏。 过量的饮酒,让他迷醉,她捧着自己的脸,掌心一阵赛过一阵的滚烫。 他顺势捧起千禧的脸,像她捂住自己的耳朵一样,他也捂住她的耳,低头凑了上去。 千禧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慌乱地往后一躲,他的手掌却强而有力,难以挣脱。 心跳骤然停了片刻,她脑子里混乱得像团浆糊,那佳酿的芳香过于浓厚,顷刻间笼罩了她整个脑子,她跟着醉了。 就是那一点点醉,她有点发晕,混着他身上淡得快要消失的柑橘味,她觉得很香,像是以前与他坐在梅雨初霁的屋檐下,她给他剥橘子,苦涩,清新,阳光晒干了灰尘的味道,他在院里翻晒着书本,些许霉味,浓浓墨纸香。 她不知脑子里为何会出现这个从未想起的场景,只记得那时候她剥着橘瓣,觉得他长高了,抽条了,变得隽秀好看。她见他在忙,拈着橘子塞进了他嘴里,指尖轻擦过他的唇瓣。 那时的江祈安顿住了动作,抬眸看了她好一会儿,那时她不懂那眼里的震惊与晦暗,还笑话他,“是不是很酸?” 很酸很涩,酸得他眼眶湿润。 千禧口中渐渐湿润,像是闻到橘子破皮时的酸味,止不住咽了咽口水,脚下飘忽酸软得站不稳,不知是靠什么支撑的。 也可以的,她想,她可以爱他的。 她忍受不了一辈子的孤独,也受不了他此刻的撩拨。 她双手从他耳朵滑落,落到了胸膛,攥住了衣襟。 而他却在咫尺之间,停住了所有动作。 两人都屏住了呼吸,千禧闭着眼,除了感受到他一身的温度,任何动作都没有。 蓦地,江祈安撑着她的肩膀,将人给推开了。 他转身出了那窄小的假山洞口,深深浅浅地吐息着。 洞口有月光,这微薄的光芒,不足以将世间万物看个透彻,却足以约束他无耻的放肆。 所有的情绪戛然而止,千禧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良久。 她皱起了鼻,唔,怅然若失。 啊,气死了! 越想越气。 以至于出去时,对江祈安态度极差,“你刚才想做什么?” 江祈安脱口而出,“没站稳。” “我才不信!” “还能是为什么?”江祈安也不知怎么的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千禧真是不想跟他说话,江祈安说完就后悔,“我不是那意思,真是没站稳……” “哦!有什么好解释的!”千禧气呼呼的。 江祈安没法子,只得哄,“是我语气不好,我错了?” “不行,你吼我了!”千禧环臂,“当官了,脾气可大!” “没……” 炮仗不愧是炮仗,江祈安只得转移话题,“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方才循着舒念芝歌声而来,就瞧见她在这角落鬼鬼祟祟爬假山。 千禧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假山后没了声儿,那群人已经离开,她放开了嗓子,“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气死我了!说你是卑躬屈膝的狗,还说你奴颜婢膝,小人做派!” “说你下流,不要脸,没才华,说你不配做这个状元,拉条狗来都比你会作诗!” 千禧说得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江祈安方才还心里暗自笑她太好哄,听到后面硬是笑不出来。 所有的恶毒言语,他都听过,不管是出于嫉妒,还是真瞧不起他,他皆可一笑置之。 但此刻,让千禧听见了,他心里不舒服。 许是恼羞成怒,心里害怕,他戏谑地问,“你觉着呢?” “我觉得你也挺下流的!”千禧直言不讳。 江祈安像是被猛砸一拳,脑子嗡嗡的。 “你你你……你就算心里再怎么想,也不能画人家姑娘的□□啊!还写淫诗!真下流,不要脸!”她没说那姑娘是她。 江祈安喉咙生涩发苦,那些被欺辱的往事浮于脑海,一共有二十七张图,诗词作二十七首,他全烧了。 他曾为此事懊悔过,直到那些图真被付之一炬,他暗自庆幸他的无耻被掩藏,又遗憾失落,不知该如何排解思念。 好在时间对他公平,忙忙碌碌中,他分不出太多心思去想,以至于他觉着似乎放下了。 江祈安思绪回笼,挤出薄凉的笑容,月光照得他眸子似有水光,“嗯……是挺下流的。” 方才在黑暗里,还想借醉装疯,亲吻她时常引诱他的丹唇。 这不是一个读书人能被允许的事,做弟弟的,更没有资格。 如此稀薄的月光,都能照透他的骨,他的心。 他耻笑自己的下贱。 听他忽然这样说自己,千禧又心疼他,斥责变成了安慰,“好了,我没说你,谁没个喜欢的人,你也没做太过出格的事,对么?” 那刚才呢?还不算出格? 他没问出口,笑着睨一眼那一本正经安慰他的姑娘,想象着说出口时,她无言以对的模样。 江祈安不为所动,千禧决定下猛药,“我还偷过武一鸿衣裳呢!有什么了不起!” 江祈安:“……” 该说不说,她是会安慰人的,极大勾起了江祈安的兴趣。 “你偷他衣裳干啥?” 千禧扭扭捏捏,“呃……就是他在河里洗澡,我当时就想逗他玩,看他找不到衣裳的样子,结果他果真追了我好远!” “后来,被他逮到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望着我邪恶一笑,说,‘你喜欢?送你了!’” 江祈安:“……你好皮。” 武一鸿好骚。 “你们真好啊,天生一对。”他苦笑着调侃,把自己给苦死了。 正文 第127章 理想之境千禧说自己的糗事就是想…… 千禧说自己的糗事就是想安慰他,可他仍是闷闷不乐,她推了推他的肩头,“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别不开心了。” 江祈安被推得微晃,胸腔闷得难受,没忍住讥诮道,“我能偷你衣裳?我画的是你,写的是你,你能不知道?” 千禧:“……那当然是不能的。” 但她没想指责他。 刚才的话说出口,江祈安竟如释重负,说出来的感觉很舒爽,他再难抑制,“你再怎么跟武一鸿闹,那是你们打情骂俏,我算什么?” “方才我就是想占你便宜,你察觉不到?”他嗤笑,“我不信你不知道。” “你只是在纵容我。”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自嘲,像沉入一潭深水,越发透不过气。 纵容又不回应。 或是没法回应。 他都清楚,还是忍不住心酸。 千禧的确难以回应,方才有片刻不管不顾的心思,但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不该。 公婆年纪大了,短短几年时光,失去两个孩子,她必须让他们的情绪慢慢得到安抚,以后他们才能不那么痛苦的活。 不管是为了武一鸿,为了公婆,还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她也不能断然接受这一份情。 她微不可见叹息,当做没听到,扬了扬声线,“也不是多大个事,他们还骂了更难听的话呢!” 江祈安侧过头瞧她,她望着天,言语与眼神都在回避。 他勾了勾嘴角,他到底在渴求什么,非要强求,只能让她陷入两难,他顺着千禧的话答,语气变得温柔,“嗯,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文采差,取名字俗,什么莲花莲子莲蓬的,不够雅致!” 江祈安:“……这也能骂?” “对嘛!这有什么好骂的,莲花莲子莲蓬有什么不好的!我听着挺好听啊,城里都是杏子杏花莲塘的,要是我,我就起个桂花糖呢!再不然就是豆沙包!” 千禧把自己说饿了,今天没吃两口饭。 江祈安摇头失笑,从身上掏出一块微微泛黄的绢帛,抖了抖,绢帛散开,竟是一张地图。 “还随身带地图……”千禧好奇凑过去。 江祈安找了个地方坐下,火光恰好从假山石的洞口透过来,刚好能看清一张地图。 他指着图上某处,“千禧,你瞧,这就是莲花村。” 千禧眯着看,凑近看,花里胡哨,奇形怪状,“啊……怎么了?” “像不像一瓣莲?”他修长的指节在图上描摹,指甲修得干净,若一弯小小月牙。 顺着他描的形状,千禧渐渐看出来了,“看见了,是一瓣莲!” 他继续描,“这里也是,这处也是。” 在江祈安的圈点下,乱七八糟的地图竟真成了一朵莲花。 “这里是莲花上村,过几年,莲子村建成后,会接着开拓莲花下村,到时候这几个村落连在一起,就是一副盛放的莲景。” 千禧莫名就出了口恶气,“不得了啊,你这是纸上生莲,土里生金,那群人就是浅薄无知!” 她夸得江祈安不好意思,耳朵一热,垂头舔了舔唇瓣,继续道,“不止呢。” “你可知为何要设计成这般?”江祈安问完,侧眸看千禧,只见她像个好奇的孩子,紧贴着他手臂。 她忽然抬头,眼里好奇晶亮,“还有什么?” 江祈安眸子掠过一抹得意,“莲花莲蓬与根茎相连,都有清晰的脉络,经脉相通,吸着池塘的水,才能长得嫩。” “自然之物大抵神奇,我便想着这份神奇与许多乾商量了许久,才想出该如何建造莲花村的水利。” 他指着莲瓣的尖儿,道,“这是邬江,这是邬江的支流,这支流水量巨大,足以灌溉这一片地。” 他在莲瓣中央划了条直线,“这中间挖一条细渠,沿着这渠修一排整齐的屋舍,这条渠就可以满足生活所需。再从这尖端各挖两条大渠,便可满足农田灌溉,每一户人家南北各开一道门,就可以放眼全观这户人家的耕地,人家户之间相隔的是菜地,可以在家门前种些菜。” 千禧越听,瞳孔缩得越紧。 耕地是以屋舍为中心,放射状朝两方散开,对每一户人家来说,出门便是自家耕地,方便的同时井然有序,还有横纵贯通的水渠保证灌溉。 以前这块地比舟山还差劲,舟山有山,不少人觉着不一定被水冲垮,常有人往那边搬。 但莲花村的地势更差,每年有半数的时间都被水淹着,下大雨必然被冲,山间找乐子她都看不上这地方。现在有了河渠引流,这块烂泥地便再也不会被洪水冲垮。 她觉得活八辈子也不一定能见到这般精妙的水利农田,新鲜知识的冲击让她想流泪,眼睛酸酸的,直想哭,抬头时,眼眶盈盈水光,“我说呢,怪不得这莲花那么胖……你继续讲!” 江祈安长睫垂落,低眸望着她,眼里满是柔情,看她快哭了,竟心生喜悦,刻意卖关子,“还有更厉害的。” “什么?你快讲!”她拿肩头蹭着他的胳膊。 江祈安扬起嘴角,指着花瓣的中轴线,“这一条渠会穿过这里的每一户人家,流水入户,他们再也不用钻井了。” “什么?”千禧惊呼,“流水入户!” 这四个字让千禧脑子彻底懵了,几年前,哪怕是在城里,也是好几户 人家共用一口井,现在她家条件好些,才在院里钻了自家的井,省去了挑水的麻烦。 现在他江祈安说流水入户,他是天王老子是神仙吗? 千禧震惊之余,终是流下两行羡慕的泪水,“我也想去住,我也要去种地,我求你了,给我也修一间……” 江祈安乐得想笑,“你没资格。” 她掐着江祈安的脖颈直晃,目眦欲裂,“我也想要!我也想要!我此生绝不想再挑一次水,洗菜洗衣裳一桶桶的打水好麻烦!江祈安你怎么不早生几百年!我也要流水入户!” 江祈安眸光狡黠,慢悠悠道,“那水流穿过院里,会教他们修一个蓄水缸,然后再教他们挨着蓄水缸修灶厨和浴房,浴房往地下挖,架一口大锅,锅上架一个浴桶,洗澡的时候,丢两把柴火,等到加热,往浴桶里撒些干花料,人就可以舒舒服服躺进去,要是水烫了,开阀放点冷水,泡半个时辰都没人管。” 千禧再次流下羡慕的泪水,“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 “以后都没人挑水了,不敢想,生活在莲花村的人多幸福……” “还可以天天泡香汤,都不用求人帮忙打水烧水,整天都是香喷喷的,诶……那用过的脏水呢?下游的人家户不会骂吗?” 江祈安淡淡地答,“脏水往另一边排啊,房屋后面会挖一个坑,茅房就建在此处,可以养粪水,脏水沟压两块大石做活阀,就能控制脏水流入。若需要粪水浇灌,便可灌满粪坑,这粪坑刚好连着菜地,多方便。” “农人日子好过了,自然会有人好好种地,沃野千里,沃野万里,自然不在话下。” 他始终平静地叙述着一件惊天伟业。 千禧说不出话,已经过了被冲击的时刻,此刻也回归平静,“你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江祈安略微不好意思,低垂脑袋,继续道,“还有莲子村呢。” “莲子村地势不一样,适合建立池塘,莲蓬村也可效仿莲花村的脉络,如此,我觉得这名字不俗。” 他望着月亮,轻声喟叹,似有淡淡笑意。 千禧能感受到他心里那股劲儿,又觉他举重若轻,如此庞大的工程,在他三言两句中得以展望,像是在地图上作一副怒莲盛景。 若是有一日,那稻田里结满沉甸甸的稻穗,那一片一片金灿灿的,不就是金莲怒放的模样么,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美的景象。 他描摹的梦太美了,衬得他隽秀面庞镀上淡淡银辉,鼻梁似乎变得透明,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嫦娥舞蹈,一片雪白澄澈,美得缥缈梦幻,宛如谪仙人。 “不俗的,美极了。”她道。 他回眸,见她不眨眼望着自己,眸子水雾弥漫,婉转清波勾缠人心,撩得胸口在发热,逐渐升温,炸出滋滋花火。 他想回避那目光,却是听她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他连着吞咽,喉结滚得生涩,“不就该这样?” “可是以前的官不是这样的……”千禧嘟囔,声音甜腻,带着撒娇意味。 江祈安受不住她半点追问,只道,“岚县山好水好,就该富裕。” “岚县的人也好,就该幸福。” 对啊,要什么理由呢。 想过更好的日子,想看着田野一日比一日宽广,缸里的余粮一年比一年多,兜里的余钱怎么也花不完。 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他仍望着那轮月亮,“有三条宽阔的江流贯穿岚县,除非天崩地裂,岚县永远不会干涸,这样的天然之势,我们只要学会利用这水,天人合一,怎么可能不富裕……” 千禧又涌上了泪,心里悸动着,一下一下地跳,强烈得快蹦出来。 泪眼朦胧中,江祈安是水中花雾中人,俊秀得如梦似幻,他说的话,是她不曾踏足领域,她不懂,却疯了一样想同他一起去,去到她未曾见过的仙境,去一个满是向往的地方。 她想抱他。 却只是说,“江祈安,你好厉害呀!” 江祈安回眸,被她夸得羞涩,不敢再直视她的眼,只将视线落到她的耳郭,她的耳坠。 她继续道,“江祈安,你脑子真好使。” “我以前怎么没发觉……” “你长得那么好看,还聪明……” “你真好……” 那颗翠玉的珠子随着她说话的气息晃动,忽闪忽闪的,晃得人心在融化。 想抱抱她。 想抱抱他。 她垂头时,发髻轻擦他绸缎宽袖,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的呼吸已经喷薄在额头,她心知,一抬头或许就能撞上他的下巴,与他肌肤相亲。 她的手臂与他贴得很近,他心知,一抬臂,就能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之间。 却是忽然的一声叹息。 正文 第128章 做坏事被抓包千禧终是先泄了气,…… 千禧终是先泄了气,哪能这样啊,对面听舒念芝唱曲儿的人一簇簇站着,姐弟之间不能抱抱的,还是大庭广众之下。 江祈安也松了一口气,想抚抚她头顶,不过也仅仅是想,“累了吗?” 舒念芝的声音余韵褪去,周围爆发热烈掌声。 “差不多了,太晚了,今晚在这儿留宿?”千禧不看他,垂着脑袋,声音倦怠。 江祈安望着她的头顶,步摇也倦了几分,“嗯,我要与潘大人说些话,你们先去歇着。” 千禧领了人离开,她困倦得眼皮耷拉,眨得厉害,舒念芝却是开心得蹦起来,“哼,瞧见没,多少人给我喝彩呢!” “瞧见了。”千禧道。 舒念芝本想得意,又听她道,“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要是胡乱嫁个人,可惜了……” 舒念芝被这话夸得不知怎么接话,硬是想从嘴里蹦些什么出来,表情都跟着扭曲了,“你……我……” “要我说,你可以让江祈安养你两年,他经常待客,用得着你,你也可以借此机会积累名气,等你学了些人情事故,到时候再说嫁不嫁,于你于他都好。” 舒念芝本能对千禧的话嗤之以鼻,却是听见积累名气四个字,硬着头皮问,“那……我还能像今晚那样唱曲儿么?” “当然能,不然养你干嘛。”千禧打了个呵欠,困倦得冒眼泪花。 “那我……” “从长计议,我得去与江祈安商量,明日再说!”千禧说完把人推进了房间,转身回了客房。 客房是潘梧准备的,她住的是早上换衣裳的那间,稍微洗漱后,她困得睁不开眼,钻进被窝呼呼大睡。 江祈安与潘梧聊了会儿,简单讲了几桩生意的意向,也算将桩桩件件的大事起了个头。 潘梧也放下心,让江祈安好好歇息。 笙乐渐歇,明月高悬。 江祈安回到客房小院时,值守的丫鬟支支吾吾地望着他,江祈安敏锐察觉,“有事直说。” 丫鬟讪讪道,“老爷给江大人留的主屋,但千姑娘她进去睡了,江大人要睡侧边这间屋么……” 江祈安略一沉吟,原本千禧睡哪间屋子无所谓,但这是做客,有严格的主次之分,若明早让人瞧见千禧从他房里出来,难免落人口实。 不得已,他在院中洗漱后,让丫鬟叫醒了她。 千禧睡得迷迷糊糊的,丫鬟让她挪地儿,一股子无名火腾升,但在外人面前尽量保持体面,“哦……这样啊,我去旁边屋睡。” 她昏昏沉沉披头散发,抱着枕头去了旁边屋,丝毫没注意到一旁讪讪站着的江祈安。 缩进被窝开始尝试第二次入睡,被窝有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霉味,怎么都睡不踏实。 翻来覆去许久,脑子越发清醒,好像有什么东西忘了,她猛地坐起身。 在旁边那间房睡得舒服时,睡得不 舒服把小衣给脱了,现在胸脯空落落的,翻身时总有凉风灌入,怪不得睡不踏实。 她记得应该是放在枕边…… 让江祈安看见怪不好的,得拿回来,她决定快刀斩乱麻,进屋拿了就走。 此时小院里漆黑一片,远处传来的蛙鸣,静谧安逸。灯火灭得干净,只有江祈安屋里还亮着微弱一盏灯,灯火十分微弱,似是床头那盏。 儿时江祈安刚到她家时,怕黑,夜里睡不着,便给他留着灯,等灯油烧尽。长大些,他觉着浪费,便没了这习惯。但千禧还是会在他每次心情沉郁时给他留灯。 想他今夜也是点着灯睡,为了不吵醒他,她轻手轻脚摸进去,门未上门栓,只发出了极微弱的声响。 她踮着脚尖,缓缓朝床边走去,床落了帐幔,米黄色,衬着灯火变成了暖黄。 她走近,目光直盯着枕头边,却是在靠近床榻时,发现帐中人影似乎在动,江祈安还没睡! 她一个塌腰就蹲下去了。 她犹豫是直说还是偷摸拿了就走,但总不能跟他讲,她是来取小衣的吧,那样多暧昧,像是勾引。 纠结之时,她听到帐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床板压微弱的响动,一下一下,有节奏,有规律,还有逐渐剧烈趋势。 不会吧…… 她想,要不算了。 “千禧……”忽然传来江祈安急切又带着压抑的喊声。 她一紧张,像是偷吃的老鼠,被猛地一惊,顿时失了心智,猛地站起身,扒开床幔,凑进脑袋,应了一句,“啊?” 然后,她僵住了。 江祈安淡紫色里衣光泽摄人,敞露着半边肩膀和胸膛,肌理分明,线条优美,肤色莹白,一点俏丽的粉实在吸睛,千禧冷不丁就落到了那焦点处。 他似乎也愣住了,顿住所有动作。 千禧霎时没敢呼吸,移开落在胸膛的目光,却是止不住往他下身瞧去,被褥一角挡着,手也藏在被褥之下。 那口气憋得紧,热气猛地蹿上来,她整个脸像煮熟的虾,又红又烫,整个脊背瞬间汗湿,偏巧一双脚还像被钉住,怎么也抬不动。 她咬着唇让让自己冷静,想转身就走。 可那片被角,动起来了! 他竟然动起来了! 一下一下的,是她想的那种节奏! 她全然失去了思考的力气,牙关打颤,想白眼一翻晕过去,就当没看见好了…… 人都快闭气了,他忽然又出声,“千禧……” 千禧思绪完全被他牵着走,慌乱中,她对上他的双眼,那是一双冷心冷情的凤目,一双从来都藏着情绪的眸子,此刻却满是迷蒙魅惑,带着难以抑制的情欲,像是要侵犯她,挑衅她,压制她。 她慌乱后撤一步,却是被他压抑嘶哑的声音喝住,“别走……” 啊…… 千禧又一阵潮热,还没回过神,就见他动作越发狂乱。 门缝吹来一阵暖风,帐幔被吹得嘭起,像是要将她推进帐幔之内,那一豆灯火也被吹得明明灭灭,随着那放肆的起伏,急迫的喘息,侵略的眼神,狂乱闪烁。 灯灭了。 “千禧……” 他咬着牙,浑浊的一声低吼,最终停止了动作。 千禧:“……” 死腿,快跑啊…… 她欲哭无泪,但被撞破,他不该停止吗?为何还要喊住她? 当着她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是在赤裸裸挑衅她? 他疯了吗? 江祈安说的是对的,她就是在纵容他,不然一巴掌就呼上去了,哪儿管他舒不舒服,哪顾他断子绝孙! 黑暗中,能借着月光看见他起伏的胸膛,那喘息的余韵并未消散,而是一遍一遍悠长,似是享受极了! 受不了他如此猖狂,她必得开口训斥,“你太……” “你来我房里作甚?” 他喘息的嗓子溢出得逞后的嚣张声音,倒让他先占了理儿,千禧一时没有想到反驳的话,毕竟是她不敲门就进来的! 千禧很想抓狂,但那嘴跟被下了降头一样,不听她使唤,只委屈巴巴地开口,“我来找东西……”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江祈安怔了片刻,攥着丝滑布料的手指微动,竟觉指尖有酥麻的快意蹿入血液,丝丝缕缕,淋漓不绝,他从被褥下伸出手,那块可怜的嫣红布料被揉成一团,在他掌心极力舒展着。 他慵懒靠在床头,那一抬手的姿势,简直就像是在邀请。 千禧目眦欲裂,“疯了吧你!” 她扭头就走,门被她关得嘭一声响,房梁抖得落了一阵灰。 江祈安就着那动作,怔了许久,久到他回过神,又疯了一般想要再来一次。 他将那片可怜的布料凑进鼻边轻嗅,是她的香味,混杂着他可耻的腥。 让人兴奋。 让人不顾死活地继续。 千禧睡不着啊。 怎么可能睡得着! 翻来覆去,滚来滚去,还是没法让方才的景象从脑中消失。 他怎么能这样呢? 悄悄做不成吗? 干嘛还要喊住她! 他就是故意膈应她,惩罚她的放肆! 阴险小人!龌龊!不要脸!禽兽!无耻之徒! 她一个人在床上滚半夜,最初的愤怒窘迫已经没有,只剩身体里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紫色绸锻裹着他半边躯体,肌理若隐若现,高低起伏延绵不绝,秀丽的长发丝丝缕缕慵懒搭在胸前肩头,喘息更像是染毒的烈酒,让人迷醉。 还有那放肆的轻狂眼神,千禧第一次得见。 他竟有这样一副面孔。 以后怎么直视他? 为什么要勾引一个独守空房的寡妇啊! 她有时也想被武一鸿狠狠疼爱,可他始终不回来,望穿秋水也等不到他归家,只等来他一具尸身…… 千禧将头埋在枕头里,微微的窒息感,让她平静享受。 有什么不可以呢? 人活一世,高兴一回,有什么不可以呢? 她缓缓扯动裙摆,任丝滑布料在大腿上轻擦,像男人的抚摸。 武一鸿抚摸她时,总是照着她最痒的地方去,怜惜眷恋。 她想再度回味,却是发现他的味道淡了,他满是茧子的粗糙手掌也不复存在,他的声音消散在脑海,他的脸……她还记得,只是会心痛。 每一次回想,都有锥心之痛。 所以她逃避了很久,很怕记起那张永远不会出现在面前的脸。 脑海里的人换了一张脸。 似是想要宣泄愤怒,她双腿夹得愈发的紧,紧锁着自己的躯体,想要攀附些什么。 又能攀附到什么呢? 她任自己逍遥快活,送自己攀上顶峰。 在极致的快乐后,她异常空虚。 以后会怎么样,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公婆,她挨着想了一遍。 没有武一鸿,没有娘亲,她已经是个二十三的姑娘,早就是独当一面的年纪,该自己为自己打算。 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何处安放自己不安寂寞,与谁分享喜怒哀乐。 她是个媒氏,她能处理好的。 正文 第129章 一盘大棋那晚以后,千禧没再见过…… 那晚以后,千禧没再见过江祈安。 千禧在驿站落脚,江祈安早出晚归,几乎见不着人影,哪怕见到,也是潦草几句话称自己很忙。 她哪儿能不明白,他是在躲她。 躲着也好,她也不知怎么面对他。 直到离开菱州城的那一天,江祈安主动敲开她的门。 他一身月白长衫,芝兰玉树,看起来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呢!与那天晚上全然不同了呢! 千禧眨眨眼,竟先不好意思起来,别过头,“你来做什么?” “我……” “不是躲我吗?”千禧先发制人。 “我……对不起。”江祈安垂眸,神色清浅。 千禧将人放进屋,“要说什么?” 江祈安微抿着唇,欲言又止,斟酌许久,他坐到床边榻上,“千禧,那天晚上是我错了。” “哦……” 他瞧着千禧别过头不看他,心咚咚地跳。 那晚是他疯了,为了一时快意,不顾所有,当时是兴奋了,第二天醒来肠子都悔青。 他可以一辈子得不到千禧的爱,但不能真正失去她,哪怕永远做她的弟弟,以阴暗龌龊的姿态去爱她。 他讪讪开口,“千禧,我知道我不正常,以后……我发誓,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千禧听得直想发笑,她微微挑眉,戏谑问他,“那样的事是哪样的事儿?” “就……”江祈安羞得说不出口,瞬间红了耳根,竟恼羞成怒,反倒质问起她,“你不都看见了?还看了那么久……” “你……”千禧无语,“我看了多久?正常人看到这画面肯定挪不开眼啊!春宫图我都忍不住不看!更何况还是活的……” 江祈安:“……” 她最有理! “反正我真心来道歉,你以后怎么看我都行,但你不能膈应我!”江祈安连道歉都不会了,只想死皮赖脸乞求她。 千禧被逗乐了,看他害臊还挺有趣,“我看你就像发情的狗!” 江祈安:“……” 话很糙,但无言以对,他无奈一笑,“对。” 他还承认了,千禧气不打一处来,思索一阵,还是算了,“江祈安,你有这样的心思是正常的。” “但不能做这样的事,你偷摸做没人管你,我也不能指责你什么,可凡事不能过头……” 正常的,她竟然说是正常的! 江祈安立马提起一口气,“正常的?” 千禧微微点头,“你还没满二十二,你这个年纪的男人都跟发情的狗差不多,整日里总是想着那档子事,等你再年长些,兴趣自然会下降。” 江祈安不信,却没反驳。 “男人从十三四就开始肖想这事了,至于会对谁有非分之想,但凡合你眼缘的,都有可能,最禽兽的人对身边所有女人都能发情。” “但你是人,更是个读书人,总该克制自己的行为,亵渎别人可不行。” 江祈安乖乖点头,听她教训,“嗯。” 道理他怎会不懂,五岁父亲便教他君子德行,最终还是白学了。 千禧开始八卦起来,“我以前听说有个男的,才十五岁,对他伯娘行不轨之事,他伯娘受辱,伯父却觉得是家丑不准她告官,后来他伯父死了,伯娘才大着胆子跟媒氏讲,十几个媒氏把那娃娃告了,最后那娃娃庾死在大牢里!” 江祈安:“……你要告我?” 千禧一愣,坏笑起来,“也不是不行……我要是告你,你自己给自己判罪?” 江祈安嘴角一抽,“不至于判罪……顶多是个劣民。” 千禧咯咯笑了,“那可是千古奇闻,劣民县令,写进县志里,以供后世瞻仰!” 见他冷冷木着脸,千禧怕自己调侃过头,真伤了他的心,只道,“好了,我原谅你,就当没看见。” 这就完了? 江祈安冥思苦想好几夜,这就完了?他十足不甘心,“你还真够大方!” “不然呢?你想怎样?”千禧不解,“家丑不可外扬!你县令不要做了?我媒氏不要当了?” 江祈安也说不出为什么,不想让这事过去,哪怕跟她纠纠缠缠,有时也能尝到一点甜头,若真被轻飘飘地放下,心里反倒缺了什么。 他长叹一口气,将手伸进衣襟,掏出一块嫣红布料,放在放心,摊于千禧面前,几根系带从指缝垂落,看起来皱得可怜。 “我洗过了……还你。”他淡淡道。 千禧登时脸一绿,“江祈安你!” 他用过还摊她面前是什么意思,她气得话都说不清,“你你你!故意的?非得让我去告你?” “不是……这是你的东西……” 千禧面露嫌恶,“啧,咦~滚滚滚,我不要了,扔了!” 江祈安被赶出房间,那片布料在手心柔软细腻,擦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雀跃。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嘴角微扬,不动声色将小衣塞进衣襟里,昂首挺胸离开。 * 回岚县的路上,江祈安讲起他此行成的事。 他讲,他没告发黎可乌,反倒竭力讨好,谈成一笔生意,黎可乌会出些钱办义诊堂,以济世堂的名义,义诊堂便有了初始资金。 张贤春大夫过几日就会举家搬迁到岚县,千禧安下心,此行还得了江祈安不少珠宝首饰,也算收获颇丰。 江祈安更是满载而归,一起去菱州的车队,回来时装满了金银,潘梧还特地派人护送,车队行进速度也慢悠悠的,但慢得人心旷神怡呀! 中途,车队驻扎,江祈安又带着她和一个宦官去到岚县有名的山。 此山名为仙鸣山,高耸入云,却是听闻山里终年温度适宜,常有破天的鸟鸣,传闻那是仙人羽化的吟唱,不少人在山中拾得灵芝,奇珍异兽更是数不胜数。 江祈安就是这样跟那宦官讲的,“杨公公,此山灵气颇丰,若是择此地修建行宫祭坛,以祈祷祭祀,便可上达天听,下及幽冥,拜天地,敬先祖,福泽万民!” 杨公公拿着拂尘,笑吟吟点头,“甚好,我会回去禀于陛下,陛下盼着江大人真能实现策论所写,救我梁国于水火。” “下官自当尽力。” “那咱家便回了,行宫这事八九不离十,江大人尽可着手准备。” 江祈安拱手一礼。 江祈安的车队与杨公公再次作别。 千禧听得稀里糊涂,钻进了江祈安的马车,“为什么要修行宫?修行宫不就又得征发徭役?你不是天天喊穷吗?岚县也没多少人啊!从哪儿征徭役?” 千禧一口气问了许多,在娘亲的描述里,她爹就是被征作徭役,死在哪处都不知道,让她娘做了一辈子寡妇,那时她才刚出生没多久,家里又没个田土,可苦了。 她很难不忧心。 江祈安知道此事,拍拍一旁的座位,“你先别急,听我讲。” 她立马安静下来,眨着眼,死盯着江祈安的唇。 “也不算是不征徭役,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修,并非无偿,要给工钱的。” “喔……谁出钱?” 江祈安拧眉思索,“要容纳流民,又没有那么土地,总不可能养着他们白吃白喝,得给他们找活计做,修行宫是个不错的法子。” “新朝初立,皇帝要修皇家行宫,只要消息传出去,不少豪强富商会为了投效送来钱财以表忠心,钱这不就有了么?”江祈安望着她,微微挑眉。 “这……能行吗?”千禧疑问,“他们真会送来钱?” “嗯……其实也不指望这个钱,主要是借皇家行宫的名气。你想啊……修一座皇家宫殿定不会像我们民宅那般潦草,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要精致至极,这一定是个几十年的工程,几十年,这些人一辈子都不愁活了。” “若要保证一砖一瓦,每一根梁木都要完美,肯定要在我们岚县建砖窑瓦窑雕刻坊,林工木工彩绘匠石匠力夫脚夫屠夫纤夫矿工,全都要,十万流民便不再是问题。” “人多了,吃食衣裳的需求也会更多,到时候人人安居乐业,那 岚县还能不富裕?” 千禧听得眼里冒星星,“哦!这些也是你策论里写的?环环相扣对不对?” 江祈安勾起嘴角,“嗯,还不止如此。” 他讲起这些遥远缥缈的理想,语气平稳,却总是眸光凛凛,有难以掩藏的意气风发。 千禧不自觉凑得更近,生怕听不清,“还有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要让苗剑雕刻那巧夺天工的屏风吗?” 千禧摇头,眼珠子里是水灵灵的好奇。 “手艺人。” “苗剑一个人顶了天就能接一次几千两的生意,假设他收徒呢?收一批人成苗家班,以皇家行宫的名气,那他苗家班的人不管走到哪儿,都会受人追捧。” “不止木工,只要是手艺人,就让他们光收学徒,岚县的孩子个个都有门手艺,走出去都能挺直腰杆。” “只要岚县的人有本事,岚县人说话就有分量,便能左右政事,就算再临战争,能掌握资源的地方,便不容易被战乱波及。” 绕了好大一圈,最后落点却是不受战乱波及,是个夸张又朴实的愿望。 “你说得真好。”千禧听得心跳咚咚的。 “都只是构想……” “但我觉得能行,你说的都很在理!”千禧说得诚恳,“我真能想象你说的所有!” 江祈安听着这话,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构想,在此刻踏实了。 她从来如此,对人莫名有信心,与她说什么,她都会给予无比强烈的回应。 七分的话,被她听去,就是十分,又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了万分厉害。 他心隐隐狂跳,转过头去,眉梢高扬,“八字还没一撇……” “可以的!”她偏过头仰着看他下颌,眸子光辉摄人。 “不管你计划什么建行宫,开设苗家班李家班什么的都是好事对不对?”她扒拉着他的袖。 “嗯。” “那我去跟孔从讲?”千禧已经想出了一串计划。 江祈安忽的皱眉,“孔从……不行。” 千禧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也担忧孔从不能成事,拍着他的肩头,“没关系,我先去探探,说不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江祈安望向她,眸子更亮几分。 正文 第130章 死在哪个地方回到岚县时,千禧闻…… 回到岚县时,千禧闻着岚县的味儿都觉着清新。 大街小巷都开始张灯结彩,荷花祭就在五日后,家家户户都备上了最好的货,准备大干一场。 舒念芝当然也带回来了,回到江祈安的宅子,她又开始心慌,不知道该干嘛。 千禧先在江祈安家收拾东西,见她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与江祈安对视一眼,“要不让她在荷花祭上搭个台子唱一曲儿?” “行啊。”江祈安并不在意,千禧说什么便是什么。 荷花祭本就是金玉署主办,每年都会有表演,加塞一个人对千禧来说不难。 她将舒念芝叫到一边,郑重其事,“你听着,江祈安既然说要养你,那你就不能得寸进尺,更不能给他惹事儿!” 舒念芝翘着下巴,非得摆出不屑模样,“谁给他惹事了!我什么都没说!” 千禧慈祥笑了,“那便好,咱们念芝最明事理,五日后的荷花祭你想去唱上一曲儿吗?” 岚县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荷花祭,舒念芝心潮那个澎湃,“真的?” “当然!” “去!当然要去。” “那好咯,你唱曲儿得的赏钱八成归你,两成归江祈安,可行?” 舒念芝还没想过这事儿,虽然她很愿意,但听说要分走她的钱,有些不开心,“为什么要分县令大人,他已经很有钱了……” 千禧耐心给她讲,“你唱曲儿很有天赋,以后一定声名远播,但你若完全不懂人情道理,以后一定会受人蒙骗,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得学。” “学什么?” “学利益往来,明白自己什么值钱,什么可以交换利益,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你和江祈安毕竟不是亲兄妹,也没个感情羁绊,白吃白喝人家难免烦你。但你能用那两成的利作交换,他心里也乐意不是?” “哦……” “不要含糊其辞,愿意就说愿意,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千禧神情认真,在一点点带她进入谈生意的场景。 舒念芝点头。 “不要点头摇头。”她忽然严厉起来,“你若糊弄,以后就是被人糊弄的命。” “我愿意。”舒念芝道。 “好了,你应下了,那你去找江祈安谈,问他答不答应?”千禧引导着她。 “为什么还要找他说,你不是都说清楚了吗?”舒念芝懵懵的,不解她的行为。 “我是第三人,做中做保不担事,要是骗你两成利,江祈安一分没拿到,到时候找你要钱怎么办?” 舒念芝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傻乎乎地点头,“噢……” 千禧带着她去找江祈安,非逼她自己跟江祈安讲清楚,她说完后,江祈安狐疑看向千禧,千禧给他使眼色,还咳嗽两声。 他明白了,立即换了个端正坐姿,“两成不行,你六我四,你的琵琶钱也挺贵的。” 千禧憋不住想笑。 舒念芝对千禧横眉竖眼,对江祈安可没那个胆子,乖乖应下,“也行……” “不行!”千禧喝道,“出力的又不是你,三七分,不能再少了!” 江祈安还演上瘾了,“出力的如何不是我?荷花祭的节目早就敲定,替你跑通关系,加塞一个节目,这些都需要出力。” 千禧立马反驳,“要去跑这事的人是我!出力的也是我!” “那你也要分利?”江祈安挑眉。 舒念芝看他俩吵来吵去,有一种被糊弄的感觉,在青楼收钱全都由鸨妈妈收,最后分到姑娘手里也不多,个个都在叫钱少,但她从未想过这里头逻辑,只觉得自己上台演出,绝对比他们挣得都多。 江祈安之前从未找她要过钱,今天却跟她说得明白,他也是要钱的。 千禧跟她讲过,她对江祈安有用,江祈安才会养着她,跟着江祈安也的确会有更多机会,千禧又是金玉署的人…… 她忽然悟了什么,对二人开口,“我只要五分利,剩下的江大人和千姑娘分,可好?” 千禧目露惊讶,望着江祈安,“江大人可好?” “嗯,行。”他颔首应下。 舒念芝又讪讪道,“那以后还有机会去别的地方唱曲儿吗?” 上道的! 江祈安道,“只要你能赚钱,我定想着法儿给你找机会。” 舒念芝心跳莫名快了,脱口而出,“我肯定能赚钱!” 江祈安可忙,谈妥后就没再管她,又跟千禧交代了几句,说待会儿找人送她回家。 千禧已经收拾好东西,左右张望,“怎么不见江年?” 江祈安微微皱眉,淡淡道,“我让他走了。” 千禧盯了他半晌,才问出口,“是因为他编排我吗?” “算是吧。” 千禧也不知该怎么说,虽然被人编排也的确让她不舒服,但考虑到江祈安,她有些担心,“你现在也做官了,身边没个熟悉的人帮衬,那么多事怎么处理得过来?” “再找人便是。” “主仆之间也有难以磨合的情况,你又不爱讲话,什么事儿都憋着,谁能替你考虑周到?以后你只会更忙,江年办事还是利落的,能用好人,也是县令要修习的功课,不是么?” 江祈安沉默片刻,“无碍,世间能人千万。” 见他坚持,千禧也不再多劝,只道,“你什么要求,我帮你找,咱们做媒氏的,就是不缺人。只是你也没个朋友,我还真不知你愿意和什么样的人相处……” 你这样的…… 江祈安没能说出口,兀自轻笑一声,他也想过这问题,只是他觉着合心意的人难找。 他要办事妥帖利落的,最好能明白他的心意,但江年这样开口高低贵贱尊卑有序,又实在不得他心。 思来想去,他只认识 千禧这么一个人。 他幽幽望向千禧,千禧正巧抬眸,四目相对,她竟读懂他眼里的渴望,她躲避眼神,“没事,我帮你物色人选,有事你就找我。” 他叹息,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千禧坐上马车,装了一马车的特产,想回去给公婆尝尝。 舒念芝却蹲在门口看了又看,总觉得心里欠欠的,想跟她说说话。 千禧上下马车,就见她直晃悠,朝她勾勾手指。 舒念芝讪讪走过去,千禧邀她上马车坐会儿,“怎的?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舒念芝脱口而出,“……只是想问问你,我以后……还嫁人吗?” 千禧笑着,“你最好等几年再嫁。” “等几年,黄花菜都凉了!” “等你唱出个名堂,有了名声和钱,选择的人也就多了。” “我现在不也可以选?县令大人给了我商籍,我想嫁谁,还由不得我?” 千禧摇着头,“那不一样,你只是看起来有了选择,譬如此刻我告诉你嫁谁好,嫁谁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哪家男人最好,你是不是只能信我?” 舒念芝没回答。 “你没有知识,没有自己识人的本事,就没有所谓的自由,只能被别人想法裹挟。” “那要怎么样才算有知识,有识人的本事?”舒念芝问。 噢哟,那么深奥,千禧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干笑两声,“我也不知,知识阅历又没个头,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懂完这些事情不容易,但是懂自己还算容易。” “你得先明白你想要什么,追求什么,等你想清楚,再考虑嫁人的事也不迟。” 舒念芝皱眉,“我追求什么……我什么都想要呀!” 千禧微惊,这些问题越发回答不了,“这……也挺正常!你要什么我也不能替你回答。” “可你才十六,你连好东西都没见过几样,如何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你得先有点见识,等你见的人和事儿太多,多到你疲累之时,你自然就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千禧觉得自己的回答完美,还点了点头,肯定自己,应该写本书记录下来。 舒念芝见她这模样,扑哧笑了,“你好像个老妈子!” “得了啊!我也没那么老!再说我不高兴了,我可是好心!”千禧道故作生气。 舒念芝忙道,“不是不是……” “嗯,怎么说呢,我不是说你老……” “我是想说,你好厉害啊。” 她身子摇摆轻晃,朝千禧笑得烂漫。 * 千禧回到家时,公爹不在,苏丽在院里洗衣裳,见千禧蹑手蹑脚回来,浑浊苍老的眼霎时一亮,千禧朝她嘘声。 千禧偷摸绕到了婆母身后,梁玉香浑然不觉,在认真缝着手里的衣裳,一边缝,一边对苏丽道,“这衣裳缝着缝着就缝得烦,真是不想缝了!” “要是能看见一鸿穿在身上都还好,数起来,已经四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胖了还是瘦了,衣裳穿上身究竟合不合身……” 千禧原本想吓吓婆母,这会儿僵在了原地,不敢吱声。 梁玉香将衣裳对着太阳光翻来覆去的看,“真不知他是不是死在哪个地方了,养个儿啊,像没了一样……” 梁玉香说完,呵呵笑两声。 这笑声僵硬,有森森冷意,让千禧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武一鸿亲娘,这话能随便说出口么! “倒不如我那干儿子,得空还给我送点吃的来,苏姐姐,昨儿那糍粑你爱吃么……”梁玉香说着,转过头来,就见千禧站在身后,她双眸震颤,忙捂住了嘴。 千禧也慌慌张张的,故作镇定,站出来吓她一跳,“娘,可没想到我今儿就回吧?” 梁玉香咽了两口唾沫,才掩饰住慌乱,“哟,吓我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荷花祭才回来!怎不多玩两天……” “阿娘你不想我啊?”千禧觉得她很怪,动作行为言语都很怪。 梁玉香看着千禧,实在是无措极了,通红的眼涌起了泪,她半捂着嘴,“千禧,我刚才在这儿瞎叨叨呢!我昨晚做噩梦,梦到一鸿说他快冷死了,让我给他缝衣裳,我就抱怨几句,你莫要跟娘见怪啊!” 千禧听明白了,她在掩饰她对武一鸿用了不好的字眼,不吉利。 她安慰婆母,“这有啥,武一鸿这几年不着家的,我都快以为他……” 死这个字,每次想坦白,就会觉着自己被淬毒的荆棘划拉得遍体鳞伤。 千禧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立马转移话题,“说那些不吉利的作甚!对了,阿娘刚刚说的干儿子……是谁?” 正文 第131章 武一鸿死了梁玉香听她问起,将手…… 梁玉香听她问起,将手上一对银镯子晃了晃,“杨玄刀啊!” “你去菱州的时候,我去山上给挖点药根给你爹敷伤疤,恰巧遇见杨玄刀,这娃娃可好,非说路不好走,要陪我去挖,隔几天,他竟天天给我送来药根,我和你爹留他吃饭,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那孩子啊,真可怜,从小没了爹妈,落草为寇,漂泊流离,我和你爹看他真可怜,又是个懂事的,心一软嘛,就认他做了干儿子。” 梁玉香说起时,可开心了,把玩着手上的银镯子,“这镯子还是他送的,我瞧他刚在莲花村落脚,没几个钱,给了他些钱财,他还不要,是个好娃娃……” 千禧:“……” 千禧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娘,虽然说他长得像武一鸿,但你们这就认了干儿子,会不会太草率了?” 梁玉香瞳孔一缩,“呃……这事儿我和你爹的确冲动了,事后我们也担忧,但是想着都住得近,能结一份缘,也算福报,千禧啊,是我们考虑欠妥,没跟你打招呼……” 千禧有些不是滋味,但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公婆失去武双鹤,思念武一鸿她可以理解,但总觉得这个行为,实是在取代武一鸿的位置,她不喜欢这个决定。 但能让公婆聊以慰藉,待她告知死讯时,他们或许不会太过悲痛,反正木已成舟,她不再相劝,只是顺着话说,“这有啥,多个人也多点人气儿,只是武一鸿回来怎么办?” 梁玉香愣住,挤出笑容,“那还能咋办,等他回来,就告诉他……他多了一个弟弟。” 千禧看见婆母眼里那难以消融的悲伤,知道她又想起武双鹤的死,心里一阵闷痛,难以呼吸。果然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跨过去,连她自己也只想结束这话题。 她把梁玉香扶到凳子上坐,笑着道,“阿娘,这是好事,以后家里多点人气,多热闹!” 苏丽忽然呛她们一句,“热闹个屁!尽是男人,乌烟瘴气的!” 还是熟悉的味道! 千禧搬进来大包小包的,“给你瞧瞧我从菱州带回来的宝贝!” “瞧瞧这衣裳,这首饰,都是我讲价讲了好久才买下的。”她捧了一件给苏丽,“这件给你的,女大夫我可给你找来了,过几天就到,你可别又找理由不去瞧病!” 苏丽语塞,倒是觉得 她手里捧着的衣裳,怪好看的,像是儿时收到礼物那般,她小心翼翼接过。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院门被叩响,千禧去开门,杨玄刀高高挺立在门前。 久了不见,还是会为那相似的面容心头颤抖,也不怪公婆草率,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来人,但凡有人能有半分相像,都得感谢老天爷会造物。 杨玄刀朝她扬唇一笑,“嫂子。” 千禧浑身一个激灵,“别别别,别这么喊!” 杨玄刀眼神戏谑,“该这么喊。” 也不知他来干嘛,手里提了一篮子山货,两只野兔,殷勤地递给梁玉香,“干娘,今儿抓到的。” “哟,那么肥的兔子,现在人多,可不好抓吧!”梁玉香笑得合不拢嘴。 千禧怎么看都觉得怪异,杨玄刀殷勤过头了,她对此人的评价向来不好,觉得他心思深沉,江祈安也说他不是好人,她是万分警惕,又不好打断这氛围。 晚些时候,等公爹回来,武长安对杨玄刀更好,又是邀他喝酒,人生道理讲得根本停不下来,他以前对武一鸿也没那么多话啊! 她跟苏丽两人对视了无数眼,一个嫌弃,一个警惕。 两人喝到深夜,杨玄刀临走时,一把将千禧扯了出去。 人喝得醉醺醺的,力气倒不小,他猛地将千禧逼到角落,粗壮的长胳膊便撑到了墙上,“和江祈安逍遥了一个月,玩得可开心?” 千禧不知他这举动何意,瞬间缩成一团,“开心啊……怎么,关你什么事?” 杨玄刀忽然凑近千禧的耳朵,带着一丝醉醺醺的笑意,一字一顿道,“武一鸿死了。” 千禧心咚咚跳了两下,“我……知道啊!你说过啊!” 上次在酒楼是诈她的,今儿说这话,是青州传来消息,武一鸿就是死了。 他心情好啊,酒都多喝了两杯。 他就这么盯着千禧,意味不明地笑,十分收敛的笑,凌厉的眸子却带着桀骜的气势,盯得千禧发毛。 千禧觉得他简直脑子有病,一弯腰从她胳膊下钻出去,“你可别跟我他们乱说,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我瞧你也不是诚心给人当干儿子的,我警告你,别想打他们的主意,家产不会留给你的!” 杨玄刀抱着双臂懒懒看她,许久不见她,她指着他鼻子骂时,一跳一跳的模样,挺好看的,他扬唇,“知道了,嫂子。” “嫂你个头,快走!” 千禧头也不回地跑了,心跳久未平息,他刚才说武一鸿死了的时候,眼里的得意不是骗人的,喊她嫂子时,还有调戏意味。 他不会看上她了,才来给公婆做干儿子的吧! 狗东西!好烦啊! * 许多乾举家搬迁到岚县,如今远在青州的儿子许见明也搬来了,一家人准备在岚县生根,特请江祈安来家中做客。 席间,许多乾问江祈安,“小江啊,你托我打听的事儿,我让我儿打听了。” 看他神情严肃,江祈安心头一紧,“愿闻其详。” 许多乾看一眼儿子,许见明放下筷子,抿一口酒,“江大人,节哀啊。” “武一鸿我帮你查了,基本可以断定他死了。”许见明道。 江祈安脸色不好,猜想过无数遍,听到时还是会难受。 “武一鸿是建元二年被临安王的军队带到青州来的,当时护国公的青州水师仍旧想与当今皇帝一搏,但那时青州势力分两拨人,一波要战,一波要和,闹起来了!” “护国公非要战,不顾那些人的反对,在九里湾聚集军队,他觉着人不够,强行将周边渔村所有能用的男人都征走了,那些渔民不愿意,要死要活的挡住军队,事情闹得大,打杀了渔民一千人!” “临安王的军队又是从西北来的,见过梁帝的队伍,梁帝的军队称绝不打杀百姓,这武一鸿见那一千渔民死得惨烈,决定带着手底下几百人决定转投梁帝,可消息走漏,护国公策反了他手下的人,只有他和几十号兄弟誓死不从。” “听说他们被关起来了,也有人说是被调走,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一定被杀害了。” 江祈安喉间哽咽,“没人见过他的尸体吗?” 许见明摇头,“江大人,总共也就几十个人,哪怕是为了稳住军心,护国公也不可能对他们手软。再说,他若活着,早就回家了。” 江祈安心里难受,再怎么喜欢千禧,他也不可能真盼着他死。 江祈安在桌上失了态,呆呆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筷子,在微微颤抖。 许多乾难得好心,朝儿女们使眼色,桌上没人说话,只安安静静等着他。 良久,他才回过神,“多谢许校尉为我打探消息。” 许见明只摆手,“以后咱都是一路人,江大人不必客气。” 江祈安面无表情,朝他敬酒,声音有些哑,“许校尉歇息几天,我便带你去良河军中,那支水师还不成气候,还请许校尉多多担待。” 许见明饮下一杯酒,“江大人志存高远,我自当尽心竭力。” 谈完事务,江祈安失魂落魄离开。 一屋子孙子孙女直闹腾,许多乾唉声叹气,“世道乱得哟,也不知这路走对没?” 许多乾大姑娘道,“我觉着岚县挺好!这么大一个工程,要真让江祈安办成了,爹你以后青史留名!” 二姑娘道,“江祈安长得真俊呐!一看就是个好男人!” 三姑娘道,“长得俊关你什么事,你几岁了,人家几岁!倒是岚县的菜色真好吃,我觉着不亏!” 儿子看着自家姐妹挺满意,附和道,“来都来了,想回也回不去!在岚县还是在青州,风险一样大,咱们就赌这一把,想多了也没用!” 你一嘴我一嘴,小孩子笑得呱呱呱的,许多乾不耐烦了,“哎,你说说我们这家人是不是祖坟没埋好!” 儿女们面面相觑。 他指着儿女们,“寡妇,寡妇,寡妇,鳏夫!” 又指着自己,“鳏夫!” “不行,我得改命啊!”许多乾捻着胡须,“这武一鸿是千禧丫头的男人,武一鸿死了,千禧也就成了寡妇!” 许多乾兴冲冲往前探身子,“许见明,要不你把千禧给娶了!” 许见明愣了愣,“这……都没见过!” “我见过就行,这千禧丫头人可好,还是个媒氏,你要是把她娶回家,那你三个姐姐的婚事她一定会上心,这样咱们钱家就能改命!” 许见明:“……” 姐姐们道,“我看行!你不知道咱爹天天就惦念那个千禧姑娘,说人家是个媒氏,这也好,那也好,巴不得吹上天了!” 许多乾来了兴致,“改天我带你去见见!” 许见明半推半就,竟真应下了。 * 江祈安连夜找苗剑给武一鸿雕了个牌位,千禧可能对武一鸿的死有过猜想,可若真得知了这板上钉钉的事实,一定会伤心。 江祈安心疼她,也感慨命运弄人。 舒念芝在练习着唱曲儿,她的嗓子优越,今夜唱的哀怨曲调,唱的人心伤。 江祈安给自己斟酒,对月空举杯,“武大哥,敬你一杯。” 他龌龊地想过,若武一鸿真死了,他是否能名正言顺地爱千禧。 可世事无常,真走到这一步,他还是做不到。 因为有客人深夜来访,堪堪来告诉他,他不能那样做。 正文 第132章 武长安的警告武长安深夜来访,江…… 武长安深夜来访,江祈安刚确信了武一鸿的死亡,见着老人家,心里有些不安。 他犹豫片刻,这事情要不要说,但想到此事的残忍程度,他想先与千禧商量一番。 武长安爱喝酒,江祈安便为他斟满家中最好的酒,“伯父这些日子辛苦。” 武长安依旧爽朗,“不苦,该做的。” 他抿一口酒,“深夜前来,想与县令大人禀报,你去菱州前交代的事务。” “伯父,这是在家里,不必拘谨。” 武长安摆手,“一码归一码,公事私事都分开。” “此前大人让我招揽人手,快班十八人、壮班三十二人、皂班十六人,门子仵作马夫各五人,皆身家清白,各怀本事。替换掉原先班底二十人,每人十二两的遣散费,稍有资历的给了二十两……” “善。”江祈安点头,“新人何时可用?” “现下都正熟悉律法,我准备让他们在荷花祭负责守卫。只是这次,我还招了几个女衙役……” “无所谓男女,能做事就好。”江祈安道。 “力气大,脑子好,是人才。我查了往年县志,荷花祭总有人落水,姑娘也多,顾及到姑娘的脸面,女衙役更方便施救。” “善。” 武长安说完荷花祭具体布防,话锋一转,“祈安呐,公事说完,该私事了。” 江祈安呼吸一顿,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最近……有关你和千禧的传闻。”武长安有些不愿说出口,在此处停顿许久。 良久,他才开口,“千禧毕竟是有夫之妇,而你那门婚事虽说未成,外人也偶有谈论。” 果真是这事。 外人说起是一回事,千禧的公爹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千禧将你当做弟弟,你们也并非亲生姐弟,行为逾矩仍是大事,她还是个媒氏,传出去别人该如何信服她?” 江祈安想辩解,武一鸿死了,总不该让她守寡一辈子,要怎么说呢,对着一个满身是伤的人说,你儿子死了,你儿媳与我有何不可?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最终理智占了上风,无论再怎么有理,他知道,这绝不是正确的时机。 他勉强笑笑,“伯父, 我与千禧并非传闻中那般。” “那便最好!千禧我也会去说的,也不怪你,若千禧明白事理,也不会容你胡来,终究是两个人的事儿。” 江祈安听这话,攥紧了衣袖中的拳头,“伯父,与千禧无关的,她对我始终是对家人的关心,没有逾越分毫,若有行为不妥,那也是我逾矩,还请伯父不要斥责她。” 武长安抿酒,眉头紧皱,神色更是为难,“我当然信她不会做这种事,你刚成婚的时候,在杏花林我就瞧见她与你举止亲昵,此后多次我觉着不妥,也没有提过一句。” “但这事落到外人眼里,就不再是我信不信的事儿,人言可畏啊。” 江祈安心里揪得难受,忙站起身拱手一揖,“伯父,以后我定会恪守本分,规矩言行,绝不会让流言再起,还请伯父莫要因此斥责千禧。这事……真只是祈安一厢情愿,她全然不知。” 武长安见他如此恳切,最终只是幽幽叹气,“你倒承认得爽快。” 江祈安抬眸,眼中满是焦急痛色,“是祈安心思龌龊。” “收起你龌龊的心思,你读的是圣贤书,该知道这对姑娘不好。” 江祈安颔首低头,眼眶急得发红,喉间发涩,“祈安明白。” “我不会斥责她,但作为长辈,我仍会提点。”武长安起身,“我也不是来责怪你,你们终究年纪轻,若武一鸿在,我压根不会管,但他……至今未归,我必须管。” “罢了,也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不至于如此严重,你若行得正,心里也不必有愧。” “是,祈安明白。”江祈安低低垂头,不敢看武长安一眼。 他行得并不端正,简直歪到天上去了。 武长安没再多说,离开了江宅。 江祈安彻底打消了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一人将那剩下的半坛子酒全饮了。 喝醉了人开始发酒疯,逮着宅子里仆役问,那些话到底是谁传出去的,但江年已经被驱逐,发脾气也找不着人。 他无奈回了房间,将那些珍藏已久的画作拿出来看了一眼又一眼,武长安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他想烧了,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还是没舍得。 最终去了县衙,理那些沉积已久的公案。 天亮时,县衙陆陆续续来人,见他伏案一夜,已是双眼通红,大热天浑身却散发着冷冽气息,皆不敢上前打扰。 临近午时,才有人陆陆续续向他禀报公事。 高粱声带着荷花祭的条陈向他请示,“县令大人,今年莲花村来了人,不少小贩希望增设摊位,位置我选好了,在莲塘道两旁,想请示县令大人是否可行?” 江祈安阖眼,双眼已是干涩不已,“加多少个摊位?” “预计二十五个摊位,有些小贩不占大摊位,挑两个箩筐便可就地贩卖。” “二十五个摊位收取百文,小贩就不必收钱。” 高粱声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江祈安道,“你写个条陈,烛火的费用你找孙县丞批,增设几个媒氏,去与武衙头请几个衙役,注意走水。” “明白。”高粱声应下。 高粱声暗忖这年轻的县令年纪虽轻,做事利落,考虑周到。芙蕖夫人以后的县令,都是甩手掌柜,大事乱指挥,小事啥也搞不明白,与江祈安共事就显得十分舒坦。 他准备去写条陈,走到门前又折返回来,欲言又止。 江祈安抬眸,眼里红血丝明显,“还有何事?” “这事……算是私事。” 江祈安听这熟悉的话术,心里又开始打鼓,“你讲。” “近来坊间传闻县令大人与媒氏千禧……” “究竟是何处传出来的!”江祈安声音愠怒至极。 高粱声还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就连隔间洒扫的仆役都放下扫帚往这边探来。 高粱声一个激灵,左右张望,他走到江祈安身边,悄声道,“属下有猜测。” 江祈安带着怒意的锐利目光扫去,“讲。” 高粱声讲了一件事,“此事有关富商田锦,是田锦的妾室讲与我听的……” 话说前些日子,杏子街的梧桐树被砍了,田锦的夫人乐悦便将那些木材卖的钱财给了杏子街的百姓作为抚恤,总共不过二十两银子。 乐悦那日心情极好,一来在杏子街留下了名声,二来也算能效仿姑母做了件利于民生的好事。 饭桌上,乐悦与三房妾室和孩子们说起这事,乐悦的女儿却调侃道,“娘,你去忙前忙后,二十两都得不到,这有何意义?倒不如给我那铺子添点钱,装点一番,也好多招揽些客!” 乐悦立马垮脸,这话让她极不舒服,哪怕是自己亲女儿说的。 饭桌上几房妾室也附和着大姑娘,玩笑道,“是啊,姐姐出钱又出力,顶多赚几句好话,这不白忙活么!” “姐姐倒不如给自己添几件首饰,瞧姐姐近来多素啊!” 乐悦平常和颜悦色,从不以威严姿态示人,可那日,却是对这几句玩笑话发了火。 “二十两银子而已,你们至于如此剜痠?”她质问桌上一众人。 连她大姑娘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问几位姨娘,“我们说错什么了?” 乐悦怒拍桌案,桌上的碗碟惊起哐当声响,“二十两银子,你们就变着法说我,我终日管着这个家,二十两银子我都花不得了?” 桌上众人噤声不语。 她指着桌上几位妾室,“你!今儿要买个宅子,明儿要盘个铺子,我说过一句不嘛?我还想着法儿地教你如何打理铺子!” “你!一年三百多日,你妆面首饰三百日不重样,虽说嘴上劝你,但田锦给你买的的东西我没动过分毫!” “你!见天的要钱,钱也不知花哪儿去了,管你养男人还是养狗,我过问过吗?” 众人皆吓得缩脖子,乐悦在气头上,指着自己的女儿,“还有你!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好的,整个岚县谁能与你比!你都要成个公主了!公主都不敢比你奢华!” “你们如此,我可曾对你们吝啬过?有吗?没有!” “我今日不过花了二十两,用了几个工人,你们就对我指指点点,阴阳怪气!你们当真没有良心?” 大姑娘吓坏了,红了眼,抽泣着道,“娘,我们没说你花不得钱……我们只是说不值当……” 乐悦被这话气笑了,怪不得她今天那么生气,原是如此。 她觉着有意义的事情,她们嗤之以鼻,哪怕在她愤怒成这样,她们仍然意识不到她们的傲慢蔑视,还轻飘飘地道一句,不值当。 她忽然就想笑,也如此做了,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挤出两滴眼泪。 信仰被践踏的感觉,原是如此。 她想成为姑母那样的人,很蠢吗?很贱吗? 她一生富贵,儿女双全,就够了吗? 她失望地抛下一句话,“同你们活在一个屋檐下,还和和气气地过了三十年,我真是贱透了!” 那日田锦归家,家里人就告诉他,天塌了,夫人发了滔天怒火。 田锦赶忙去问,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就那么点小事,你至于吗?” 乐悦一颗心在瞬间沉到谷底,“至于!冲你这句话,就至于!” 她说得咬牙切齿。 田锦也不知她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二十两而已,真不至于!” “就是至于!二十两,是我想做的事,就是至于!以后还会有二百两,两千两,千千万万两!”乐悦流着泪,愤慨至极。 田锦手足无措,“你要钱,我给你不就是了……” “那我要你把城北的地送给江祈安!”乐悦掷地有声。 “乐悦你疯了吧!江祈安他什么东西!我凭什么送给他!” 田锦眼里满是看傻子的傲慢。 乐悦就知道是这样,她又哭又笑,“呵,不出我所料。” 田锦疑惑,“什么玩意儿……” 乐悦道,“你在耽搁我,和离吧。” 正文 第133章 节哀乐悦闹和离的事惊动了整个田…… 乐悦闹和离的事惊动了整个田家,不管是家中妾室,宗族亲戚,生意友人,得知此事后皆好言相劝。 不为别的,乐悦能干,多少人受她提拔,与她谋事,如今她要和离,商铺作坊人事变动不可谓不大。 乐悦的长女虽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母亲不高兴了,却是爱母亲的,见天守在母亲门外,好吃好喝,赔礼道歉。 儿子也从梁京来信,劝母亲不要冲动,他得空就回来。 乐悦心软了几分,各方利益又复杂得惊人,生出几分退却,嘴上仍不愿意向田锦服软。 田锦觉着她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受人蒙骗,几番打听,才听说她与一个叫千禧的媒氏有往来。 恰逢金玉署除名的媒氏段阳被卸了职务,整日愤愤不平,听闻田老板家中闹得厉害,便送上了他视作翻身筹码的消息。 他与田锦道,千禧与江祈安以姐弟相称,实则暗通款曲,行苟且之事。 田锦本就对江祈安不满,这个媒氏千禧又撺掇乐悦跟他和离,实在居心叵测,便找人将这消息传了出去。 千禧从菱州回来,头一天往金玉署去,就被田锦的轿子拦在了路中间。 田锦没有自我介绍,只是让轿夫将轿子落地,蔑然睨着她,“千媒氏,年纪轻轻自己脑子还没长全,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瞎管。” 千禧甚至不知他是谁,满目迷惘,“老爷是?” 对方根本不理会千禧的提问,自顾自地道,“今儿就来给你一个警告,再敢掺和别人家里的事,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田锦留下一个令人冷寒的眼神,扬长而去。 千禧后知后觉,瑟瑟发抖,这是得罪哪个大人物了? 人家连名字都不稀得报,难道她酿成大祸了? 去金玉署的路上,千禧那颗心起起伏伏,阵阵心慌,脚下还有些发软。 果真,一进金玉署,就瞧见人交头接耳,她找了大嘴巴的媒氏朱娇娇一问,“有人传你跟县令大人不干净!” 朱娇娇丝毫避讳,反倒当个笑料,嗓门最大,惊得千禧脸都绿了! 许是确实有点什么,千禧慌不择路地扒拉着朱娇娇,结结巴巴,“姐姐姐小声点!这这这……说的什么话啊!” 朱娇娇继续朗声道,“瞧你这样,怕啥!高士曹里间等你!” 千禧:“……” 早上那个警告她的大老爷是谁啊,跟江祈安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头雾水进了里间,高粱声神情凝重地坐着,门一关,千禧便喘不过气,“高士曹……我我我得罪谁了?” 高粱声也不卖关子,直言道,“田锦。” 千禧恍然大悟,“是因为乐夫人想要和离吗?” “你倒是门清。”高粱声叹气,将田家的事讲与她听后,道,“田锦指控你行状不妥,私德有亏,有悖媒氏之责。” 千禧下意识驳斥,“哪里有亏!就因为我与乐夫人提及和离之事吗?那他也太不讲道理了!” “所以啊,人家说的私德有亏,是指你和江祈安的事。” “这不是混淆是非嘛!”千禧气得站起身,据理力争,“他这是逼我,不对,是恐吓乐夫人,甚至恐吓咱们金玉署,让乐夫人知难而退,让整个金玉署没人敢为乐夫人和离!” 高粱声无奈叹气,“这不难懂,但人家既然状告你,我就得处置,现在事情还没有闹大,还能妥善处置。” “怎么妥善处置?”千禧问道。 “你别掺和田家的事,你若拉不下脸,我可以去找田锦,替你道歉。然后你在这篇告白上落个名,这事就当做谣言过去了,谁也不追究。” 高粱声向他递来告白书,千禧赶忙看清内容,竟是江祈安遒劲有力的字迹,上面解释江祈安与她的关系是收养关系,二人绝无私情,还有江祈安的落款。 不知为何,千禧越读越生气,“这是江祈安写的?” “货真价实,那字迹你不熟悉?”高粱声微微叹息,“千禧,田家的事你别管,把名落上,我还能护你。” 高粱声的话说得明白,千禧也不想做不成媒氏,从小到大她就光看着娘亲了,她没想过做些别的,更何况她还一门亲事都没说成,怎么也不甘心。 她心里不服,她只是和乐悦提了和离的事,就能引起田锦那么大的反应,还大费周章用江祈安和她的事儿来威胁她。 威胁的是她,可实际剥夺的却是乐悦和离的权利。 这般蛮霸之举,让人如何服气! 她也是怕的,江祈安虽说是县令,但上任不足一年,还未成势,他拿田锦没办法,公爹也没站稳脚跟,没有她可以倚仗的势力,若她执意要管,那受伤害的是她自己,是公婆,也有可能是江祈安。 她没有莽撞的资格。 几番犹豫,她还是准备在告白书上落下名字。 刚沾了墨,心里又觉委屈,若是写下这个名,那她和江祈安以后关系变了,这一纸告白书,反倒是坐实了他们之间的奸情。 ……奸情,千禧想起了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不堪回忆。 若他真对她有情,又怎么写下这告白书,来约束二人的未来? 千禧本能感到不安,犹犹豫豫地又问一遍,“这真的是江祈安写的?” 高粱声没有回答,倒是瞧出了什么,微微皱眉,神色愈发凝重。 千禧有些眼酸,她不想签,无论乐夫人还是江祈安,她都不想退却认输。 她犹豫得实在太久,高粱声忍不住催促,“千禧,你才刚做媒氏,还没来得大展身手……” “我若连乐夫人都帮不到,要如何大展身手!”千禧抬头,微微发红的眼带着压抑的愤怒,“田锦这是拿我的事情去逼迫乐夫人,我妥协了,那谁还敢说和离是自由的!” 高粱声声量也随着变大,“千禧!你是个媒氏!是要你帮人,而不是逼人!” “哪有什么和离的自由,没有利益交换,没有亲缘牵绊,没有感情依赖,自然就能自由!她有生意与田锦捆绑,有一双儿女,这么多牵绊她的事务,你为何不去评判,反倒是一心认为她要和离!” 高粱声止不住呵斥她,“你回岚县已经是第四日,乐悦若是真想和离,为何不来找你?和离真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人又何苦在婚姻里挣扎!” “千禧,你年纪轻,你可知那些说要和离的人,往往反复无常,我夫人与我说了不下百次和离,可她也说了不下百次嫁给我真好,你如何分辨?” “婚姻就是这般,爱恨纠葛,没有你说得那么简单!” 千禧头一回跟高粱声吵架,被他骂得跟小鸡似的,仍弱弱又不服地开口,“高士曹,我明白你说的道理,我没有非要她和离,只是我不能怕了田锦,若是有朝一日,乐夫人真的需要和离,我们金玉署的都怕了田锦,那她该多无助!若真是如此,芙蕖夫人又何必建立金玉署?和离自由不就成了笑话?” “这个告白书我不能签!”千禧掷地有声。 高粱声很是为难,“你不落名,我没法洗清你和县令大人的污名,不能服众。” 逼得急了,千禧将唇瓣咬得死死的,她就是不想签,低头立了 半晌,她忽然抬头,“高士曹,若我是个寡妇……” 高粱声眸光一凛,高声打断千禧,“别说了!” 他盯着千禧,千禧一双眼没有半分闪躲,只是凝神屏气,等着他的下文。 高粱声几乎全明白了,寡妇,传闻,告白书,还有江祈安和武长安。 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倒真有几分心软,一声长叹,“千禧啊……” 他顿了许久,望着面前的茶杯愣神,良久,没有说出下半句话。 屋内落针可闻,千禧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心里咚咚跳得厉害。 “节哀。”高粱声轻声道。 听到这个词,千禧心头一颤,潜藏于心头各处的疼痛,忽然之间,浮出水面。 她明白,这个节哀是对武一鸿说的。 终于要面对他的死亡了吗? 她有些恍惚,眼泪不可察觉地落下,大滴大滴,似倾盆的雨。 高粱声摇着头,将小姑娘扶到凳子上坐下,“你公婆不知?” 千禧话也说不出,哭着摇头。 “他们那情况,也不适合知道。”高粱声开始替她考量,“你公爹身子不好,做衙役也挺吃力的。” “上次见你婆母,一眼看去空得厉害,连丧两子,的确残忍。” 高粱声开始在屋内踱步,“拖时间并非上策,但也不算下策。” “要不……你先拖着,我以外人的身份,帮你试探试探你公婆?” 千禧还在流泪,呜呜的,抽泣得厉害,“我不敢,……我得知时都受不了……他们如何受得了……” “千禧,总要面对的!瞒不了他们一辈子,你才二十三,也没个孩子,不可能做一辈子寡妇的。” “你莫怕,这事交给我,我会找合适的时机试探你公婆。” 千禧感激,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多谢高士曹……” 许是这事藏了太久,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有人说出口,她如释重负。 高粱声将那纸告白书给烧了,“不想落名就不落,田锦也的确没有道理,我去会会他便是。” 高粱声到底是长辈,给了她莫大的安心感受,千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这事我去处理,但是千禧你别跟我犟,咱做媒氏的,行事手段就得丰富,软硬兼施,绝不能意气用事,哪怕是要帮人,法子也多的是,没必要非跟人对着干!” “是……我知道了……”千禧勉强止了哭泣,双眼红得厉害。 “我改日去找田锦致歉,你去找乐夫人商量,从长计议,但别犯病,逼着人家和离可不是媒氏该做的……”高粱声嘱咐了许多。 千禧不断应着,“放心吧,高士曹,我有分寸。” 高粱声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武一鸿死了……县令大人可知道?” 千禧一愣,缓缓摇头,沉默半晌,她道,“我会告诉他。” 正文 第134章 骂田锦翌日大清早,千禧去了田家…… 翌日大清早,千禧去了田家,乐悦见她时,满眼愧色。 待她屏退左右后,千禧问她,“乐夫人还和离吗?” 乐悦摇头,“千媒氏,我没想到我一时任性,竟捅了那么大篓子,田锦他……哎。” 千禧笑笑,“不,这事是我做得不够妥帖,今日我是来道歉的。” 乐悦微微惊讶,“千媒氏何出此言?” “夫妇和离,本就该先调解,双方达成一致,才是和离的条件,我行事冲动,先站了边儿,是我不好,才惹怒了田老爷,待会儿我会当面与田老爷道歉。” 乐悦心里头不是滋味,五味陈杂,说不出个所以然。 千禧瞧她神色恹恹,便知她这些日子不好过,和离是正常心思,虽说气话不少,其中却不乏真难捱的婚姻。且向来都是女人提得多,却没几个人真能如愿。 高粱声说,要讲究方法,所以她今日来道歉,却也是来向乐悦表态的。 “乐夫人,我今日的道歉,只是因为我行事莽撞,先入为主,但我说可以和离的话,并没有错。若乐夫人天天将和离挂在嘴边,我倒不容易信,但三十年来,人生过半,财富儿女都有的你,生生说出了和离,一定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不管别人怎么劝怎么说,我作为金玉署的媒氏立场不会变,和离是乐夫人你的自由,没有什么不应该,也绝不是你的一时任性!” 乐悦微怔,摇头苦笑,“这些日子以来,只有你说我没有错。” 乐悦顿了顿,眸中浮现水雾,“你竟有通天本领,只需一句话,我又觉着自己没错了。” “真不甘心啊,他们说我离开田家会失去一切,丈夫儿女,钱财地位,都不属于我!” “可我若呆在田家,他们又会说我浅薄无知,尽受人忽悠,会一事无成,我说的话,他们嗤之以鼻,我做的事,他们嘲讽奚落。” “丈夫也好,子女也好,友人也好,都觉着我失心疯,说什么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我越活越傻了,我与她们交谈,显得我格格不入。” “他们想说,谈理想的人都是蠢人。” “可我见过我姑母,她在我心里,绝不是蠢人,是圣人。” “即便我如此相信,可他们劈天盖地的指责我仍无法抵抗。” “千媒氏啊,我想过孤注一掷,可是女儿哭着哄我,儿子担忧我,友人安慰我,我又没法视而不见,人真的很矛盾,什么都想要。” 千禧认认真真听着她的自白,喜怒哀乐,惧怕与贪念,利益,血脉,亲情,大半辈子的付出,真不是说说就能割舍的。 是她肤浅了,肤浅地以为有理想的人足够崇高,所以就该抛弃一切,孤注一掷,现实远不能容忍她这般做。 脑中想起高粱声骂她的话,她是媒氏,要帮她,而不是逼她。 千禧站在她的立场想了想,渐渐明白许多。 “乐夫人,你的所有担忧都没有问题,我想跟你讲讲,我在菱州的趣闻。” 乐悦被转移了注意力,稍微平静些许,“嗯,千媒氏讲便是。” 千禧讲了张贤春,讲了舒念芝,最后讲起江祈安,她说,“那些人骂江祈安是没有文人风骨,没有才华,是个讨好谄媚的小人,他只是平静的一笑,他也的确是个冒进的人,谄媚的事儿做的也不少。” “我依旧觉着他可厉害,他为岚县谋划一条出路,一条康庄大道。那日回岚县的路上,我问他,那长长的车队装的是什么,他说,是银子,是莲花村下半年的口粮。” “那一刻,谁骂他我都不听。” “要什么风骨,要什么高傲,要什么认同。” “只要他自己信,就足够了。” “乐夫人,你也要信自己的追求,芙蕖夫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人,她坚定不移走了一生,你是见过的,你没有质疑自己的必要。” “至于你的儿女丈夫无法理解你的追求,那就忽视他们吧,哪怕不和离,你也要旗帜鲜明,你气势够强,他们自然会弱。” “等你将自己的追求清清楚楚说给他们听,说不准还有人能懂你,自然而然有人站在你那边。” 乐悦听着,若有所思地点头,“千媒氏说得有理。” “你说清楚了,若田老爷还是极力阻止,甚至不惜逼迫,那就是婚姻问题,可以走到和离这一步。” 乐悦点头。 “乐夫人,你知道你说和离为何有如此大的阻力吗?” 乐悦疑惑摇头。 “你对田家很重要,且不只是因为芙蕖夫人侄女这个名头,就这三十年,你操持着田家多少事,他们需要你,才会拼命劝阻你,这是你的号召力!有了这份号召力,你就有与田老爷对抗的筹码。” “届时,不管他出于情,还是出于利,终究会为你退让几分。” “再说回孩子,你是他们的母亲,在这个家,你才是掌权的那个人,他们要说情,你就说养育之恩,他们要说利,你就与他们谈利,无论谈什么,你都没有对不起他们,绝没有只委屈你一 个人,紧着他们的道理。” 乐悦听得凝重,孩子对她来说,仍是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说了那么多,千禧沉一口气,“这些都是极端情势,乐夫人,我再问你,你与田老爷还有情吗?” 乐悦觉着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思绪良久,“曾有过,有时觉着耗干净了,有时又觉着,除了他,又能是谁呢?” 千禧记得,像公婆这样的恩爱,也时常有怨言,武双鹤死后,遇着公爹烧伤,怨言什么的,在一夕之间无影无踪,开始说着珍惜的话,像两只伤痕累累的兽,互相舔舐伤口。 高粱声家的事,媒氏们也偶有谈论,二人常闹得厉害,哪怕他是金玉署的士曹,高士曹的夫人也不给半点面子,却是在高长生生病后,二人都变得温和了。 千禧想明白了,对乐悦道,“左右没什么深仇大恨,他不苛待你,就是常态。” “人这一生是否值当,不是在最高兴的时候决定,也不能由最低谷决定,只有死的时候才知道,不到撕破脸的时候,乐夫人大可不必急着判定对他是否有恨。” 乐悦又不明白了,“那我该如何做?” 千禧扬起嘴角,“夫妻之间还是要用些小伎俩。” “你们之间多少有些恩情,利用他对你情,诱哄他,成你的事。不管怎么说,田老爷有财力,于你的想做的事儿大有裨益,但你不能退缩,不能委曲求全。倘若你们能在一条从未设想的道路上找着共鸣,那乐夫人的疑惑,不就解决了吗?” 乐悦听罢,轻笑出声,“这个年纪了,如何使小伎俩……” “乐夫人觉着羞,那就正是使用小伎俩的好时机。” 千禧还真就教了她一些小伎俩,也不过几句哄人的话,但甜蜜的话在夫妻调解中,不论年纪,百试百灵,从未失手。 好与歹千禧都给乐悦说明白了,她转身又去找了田锦。 田锦知道她与乐悦聊了一早上,怎么也不待见她,阴阳怪气道,“怎么?说成了?你们金玉署好像是靠婚书吃饭的吧!” 千禧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田老爷误会,我是来道歉的。” “呵!黄毛丫头也敢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不自量力。” 千禧嘴角抽动,仍旧假笑,“田老爷,可是对乐夫人有情,才怕我插手此事?” 田锦一愣,竟不知该怎么反驳,“有又如何!” “田老爷在岚县可是大人物,乐夫人当初嫁给你,也是芙蕖夫人做主的一桩好姻缘,这都三十几年了,田老爷也是儿孙满堂,令人艳羡。” 她突然说那么多好话,让田锦措手不及,不知她要搞什么幺蛾子,“是又如何!” “不如何啊!这说明田老爷是个好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千禧一本正经。 田锦:“……” 快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竟被个黄毛丫头唬着了,甚至不敢回答。 “田老爷,乐夫人近来心情不好,的确闹了一番,可田老爷有没有想过是乐夫人她受了委屈?” “好吃好喝供着她,又没打她,也没吼她,怎么就让她受委屈了!”田锦立马反驳。 “人又不是牲畜,并非吃饱喝足就够了,田老爷阅人无数,怎会不懂得驭人?还是田老板觉着,妻子不过供你奴役差使的仆役,不是人?哪怕是仆役,你也得发足了银钱,还得学着驭心!” 田锦忽然急了,“你胡扯些什么!我什么时候觉着她不是人了!我从未苛待过她!” “你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何不算是苛待?拿些金银财宝堵她的嘴,拿贤良淑德约束她的心,让她恭恭敬敬为田家付出一辈子,还不允许她说半点不好,这跟鸡要下蛋,牛要犁田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苛待!” “瞧不起她,也是苛待!” “钱是她帮你一起挣的,虽说你允许她花钱,但她每花一分,你就要奚落她一次,你却能光明正大支配所有,这就是实打实的苛待!” “田老爷,我今日不是来劝她和离,而是对你行教导之责!” “你是岚县的有名人,多少人对你马首是瞻,你作为最富裕的人之一,对自家夫人如此苛待,若让人效仿了去,以后岚县的男人不得反了天?” “你苛待的还是芙蕖夫人的侄女!” “三十六船坞里,有多少人是跟着芙蕖夫人发家致富的,田老爷比我清楚!” “田老爷也别想威胁我,我和江祈安,只要没有捉奸在床,我都能反告你,江祈安是县令,有当今圣上撑腰,我娘是千芳,信任她的人不在少数!到时候究竟是谁损了名声,咱们可以走着瞧!” 从那苛待的罪名开始,田锦被千禧说得哑了火,想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阴沉着脸,怒视她。 千禧慷慨陈词一番后,又变了好脸色,“田老爷,想你也不是会把气撒在夫人身上的孬种,我刚才说的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田老爷不必太过责怪自己。” 田锦:“……” 千禧福身行礼,“话尽于此,田老爷,告辞。” 千禧走后,田锦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乐悦趁机找到他。 田锦怎么都觉得火大,又憋着没骂人,他不想真坐实了千禧孬种的言论,一时气得胸腔胀痛。 正当此时,乐悦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抚着他的背,“好了,咱不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她声音温和,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轻哄。 田锦怔住了,抬头望着她垂下的脸,竟有一丝愧意,“哦……跟黄毛丫头有什么好计较的……” 乐悦也顺着他的话,将千禧当做外人那般骂,二人同仇敌忾,田锦很快被顺了毛。 乐悦不禁感叹,千禧的小伎俩还真好使。 正文 第135章 荷花祭荷花祭那日,梁玉香拿来两…… 荷花祭那日,梁玉香拿来两朵泛着青的头花,将千禧按在了梳妆镜前。 千禧看着那两朵大头花陷入沉思,“阿娘,会不会太招摇了?” “今天荷花祭,个个都花枝招展,你灰头土脸像个什么样子!”梁玉香今日也穿得鲜亮,笑呵呵的,看起来精神头可足。 头发被梁玉香挨着挨着盘起,千禧玩笑道,“穿那么好看,出去被人看上了咋办?” “看上了说明你好看呗!还能咋办!” 梁玉香打量千禧的发髻,当作品一样细致调整,插上一朵朵珠花,满意,她很满意! “阿娘你不知道那些男人哟,色眯眯的!”千禧时常在外面走,可清楚有些男人的无礼,虽想打扮靓丽,却也偶有担忧。 “爱看就让他们看呗,岚县的姑娘多漂亮,今晚他们看都看不过来。再说了,那么多人呢,你爹又不是吃干饭的,只要你不去黑灯瞎火的地方,谁敢动你呢!” 千禧闻言,真安下心,“也对!那我要穿那套藕粉的!” “不行。”梁玉香道,“你这头花是青色的,要么选头花,要么选你那套藕粉衣裙。” 彼时,头发已经盘好,招摇的头花别在脑后,发 髻梳得干净素雅又不失灵动,“好难选。” 千禧纠结了好久,终是觉着这头梳得太好看,放弃了那藕粉的衣裙。 换好衣裙,千禧满意地看着这一身,又瞧见一旁等得不耐烦的苏丽穿得朴素,“怎不给苏老姐打扮一下?” “她呀!老婆子了,还害臊!”梁玉香调侃道。 苏丽怨道,“也不知几朵破荷花有什么好看的!还要穿着去给那些男人看!恶心!” 忽视忽视! 千禧挽着梁玉香,往院里唤了一声,“爹!走了!” 武长安装了两个饼子,忙追上去,“千禧,别去黑灯瞎火的地方啊!” “知道了!”千禧觉着他们念了好多次,为了让人安心,解释道,“咱媒氏还得支摊子呢,哪有时间去黑灯瞎火的地方。” “也是,那你收摊了玩儿会儿就回啊。”武长安道。 千禧已经有了计划,她准备收摊了就去放灯,因为要放武一鸿的灯,肯定不能和公婆去,只能与江祈安一起了。 她打算趁着放灯,向江祈安坦白所有。 “爹,你一会儿会见着江祈安吧,帮我带个话,我辰时结束,然后去河边给我娘亲放灯,我等他一起。” 武长安眸光一暗,微微皱眉。 武长安去告诫过江祈安,让他行事注意分寸,江祈安几乎是用哀求的姿态,将所有事揽到他身上,武长安便没有对千禧提及任何事。 思及该给亲家放个灯,武长安道,“行,给双鹤也放一盏。” 千禧听着,心里幽幽的难受,“那当然。” 梁玉香道,“还得给祈安的父母也放一盏河灯,那孩子也苦……” 苏丽:“苦个屁。” 没人理她。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莲塘而去。 荷花祭是芙蕖夫人创立的节日,一来为了鼓励百姓就着天然沼泽地种藕养鱼,二来为了抚慰受洪涝灾害的百姓。 受灾的百姓失去丈夫妻子孩子房子银子,大抵活得艰难,意志消沉,芙蕖夫人便在各处,让媒氏支个摊子,答疑解惑。 千禧也分到了任务,轮值辰时,荷花祭从白天就开始了,但晚上烛火通明,灯火辉煌,是难得一见的奇观,所以晚上人会更多。 此时黄昏,还没轮到她,只好悠悠在附近闲逛,见路边有人卖糯米糍,嘴馋得紧。 想起许多年前的荷花祭,那时荷花祭还是新鲜事儿,许多事物都不成熟,她一连好几日都见不着娘亲,心生怨念,跟江祈安计划了件惊天大事。 她知道娘亲要为人答疑解惑,便想趁着人多,跳上娘亲面前的桌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控诉她作为一个母亲竟对幼小的孩子不管不顾,哪能做一个媒氏! 江祈安那时还小,根本不敢与她作对,千禧逼着他扯了一块布,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无良媒氏千芳”,还折了根树枝做成旗帜。 她命令江祈安,等她跳上桌子指控千芳时,他就在底下挥舞旗帜,她要让千芳这个不称职的娘亲身败名裂! 小小的江祈安畏畏缩缩地开口,“这不好吧……” “你到底站哪边儿?不听我的,我就不跟你玩了!”千禧极其霸道。 江祈安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一边忐忑,一边应付。 事发当晚,两个娃娃踩好了点,就等着人群簇拥,开始行动。 哪知江祈安这个坏人,掏出了压箱底的钱,骗千禧一路吃吃喝喝,什么糯米糍马蹄糕豆沙包,还有绳编首饰绣花鞋,把荷花祭逛了个遍,要什么买什么,让千禧忘乎所以,乐得不知天南海北。 等回过神来,千芳那边已经结束了,她提着两碗石花冻,笑着捧到千禧和江祈安面前,“千禧,娘特意给你留的,今天这个加了玫瑰糖水,还加了冰。” 千禧得知计划失败,本是愤愤不平,却是几日没见娘亲,她又老了一头。 千禧混混沌沌,说不清是愧还是怎么的,哇地就哭了,千芳怎么问她都不开口。 千芳急坏了,逮着江祈安一番逼供,江祈安也不知千禧为什么哭了,心里一着急,只好袒露他们的惊天计划。 千禧结结实实挨了顿打,因为她那天晚上花了江祈安好多钱,那钱是江祈安父母死后贴补给他的,是他父母能留给他最后的钱财,千芳给补上了。 后来好几日,千禧都说江祈安是叛徒,还说要绝交。江祈安觉着自己又要被抛弃了,不敢忤逆她,更不敢求她。 只是在每一日,她睡着以后,小声哭泣,“姐姐,我错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他整日揣测自己会不会被抛弃,像是惊惧许久的兔子,观察着千禧的一举一动,怕她不开心,怕她再说出绝交。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是江祈安的生辰,大早起来找不见千禧,江祈安的心顷刻就死了。 千禧不跟他玩了,趁他睡着,她跑不见了,整整一日,都没见她人影,他吓坏了,更是不知如何跟千芳交代。 他一定会被抛弃的。 那日,千禧的失踪惊动了整个村子,不少人帮忙寻找,千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自责不已。 江祈安脱了衣裳,想学着书上写的,负荆请罪。 他跪在千芳面前,“阿婶,千禧是生我的气才跑丢了!” 千芳硬是因为这稚气的举动止了哭,连忙安慰面前这快要碎掉的孩子,“她主意最大,哪儿是你能左右的……” 直到半夜,千禧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地回来了,背着一个比她半截身子还高的背篓,里面满满装着一筐鞭笋。 她一张脸被鞭笋上的毛刺得通红,却是笑得灿烂,她得意地炫耀,“江祈安,你瞧,你爱吃的是不是这个?” 江祈安想起来了,他与千禧说过,每年生辰,正是鞭笋冒头的时节,每年娘亲都会去挖笋,给他炒上一盘肉,他最爱吃了。 江祈安说不出那时的心情,只是默默流泪,默默剥笋,默默看她罚站,也默默看着千芳往她被刺痒得通红的胳膊腿脚上药。 夜里,江祈安给她端了洗脚水,给她擦红红的脸蛋,他求她,“姐姐……我以后不做叛徒了……” 千禧坐在床上,双手一环,十分神气地道,“你不是叛徒,你是对的。” “那你……你不要跟我绝交好不好?” “我当然不会跟你绝交!” “以后都不能说这样的话……好不好……”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像是想被摸头的小狗。 千禧抱了抱他,“不说了!” 千禧习惯性地往床上一躺,拍了拍床边,让他也上来睡。 江祈安却抱起自己的枕头,颤巍巍摇头,“阿婶说,今天我十岁了,不能跟你睡在一张床上。” 千禧想起来了娘亲的嘱咐,却是不服,“为什么!” “男女有别……”江祈安明白这个道理。 “哼!绝交!” 如今想十年前的事儿,竟是异常清晰,有些臊,又觉得好笑,她小时候对江祈安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啊! 想着想着,多了去了,她会心一笑,想问问江祈安那时候都怎么想她的…… 她一路买了许多吃食,还备好了荷花灯,准备放灯的时候,全都说与他听。 包括武一鸿的死。 自此以后,她或是更能坦荡地对他,也该用不一样的眼光看他了…… 到了交接班的时间,千禧准时到了摊位前,一旁的摊位却多出几个不速之客。 一旁其实没有摊位,是个地摊,只铺着一张破烂草席,上面却是放了一堆珠宝玉石,一眼看去都是真货,金光璀璨,品质极高。 而那草席后边,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扭着,躺着,站着,搭着,流里流气,要么叼根草,要么翘个腿…… “千妹子!今儿头上的花真好看呐!”徐玠吊儿郎当地道。 杨玄刀坐在徐玠身后,好整以暇投来目光,他不说话,千禧却读懂了他的眼神,他一定是想喊她嫂子! 啧! 千禧嫌恶道,“没别的地儿了吗?挪一下,挡着我的摊子了!” 徐玠懒懒坐直身,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头花,眼里笑意越看越浓,“没别的地儿了!衙役说了,这些空地先到先得!” “就是,千妹子,我们没碍着你,你不能如此霸道,非要赶我们走啊!” “就是啊!媒氏要讲道理的!” 七八个人,七嘴八舌,歪歪扭扭。 千禧敌不过,丢了根树枝挡在中间,“罢了,别过线!” 他们哈哈大笑,“得嘞!千大媒氏说了算!” 杨玄刀坐在后面的凳子上,视线随着她移动,徐玠也时不时转头,看了她好几眼,他调笑道,“千妹子,你今儿那么漂亮,就是脖颈上少了东西!” 千禧坐在媒氏的摊位上,忙捂住了脖颈,“别对姑娘评头论足的,小心判你为劣民!” “哎哟!这就急了!我这不是叫你看看我们的珠宝首饰嘛!卖的便宜,都是好东西!”徐玠语气散漫,笑得慵懒痞气。 千禧又探头看了眼他们卖的东西,嗯,东西是好的,但一看 来路就不正经! 她想问从哪来的,但不能问。 压根不敢问! 正文 第136章 看上嫂子了夜幕降临,隔着荷塘,…… 夜幕降临,隔着荷塘,对面的看台上传来笙鼓箫笛,伴着柔美又富有力量的伶人声线,将人统统吸引过去了。 千禧站的位置本就是临时加的街道,人流量少,这会儿也乐得清闲。 一旁吊儿郎当的一群人不乐意了,“跑什么跑,不就是个唱戏的?有那么好看?” 千禧听得享受,“当然,人家是名伶齐著英,不少夫人特意跑到岚县来瞧他呢。” “什么名伶,不就是小白脸嘛!” 千禧闲得跟他们插科打诨,“小白脸怎么了!咱们就喜欢看!人家长得好看,又会唱曲儿,要不是非得在这儿守着,我也想去看啊~” 千禧多年前就见过齐著英,如今却有些忘了,只记得很俊,是个时时刻刻都挂着笑意的男人,想他应该有快四十了吧…… 她使劲想他什么样子,想了许久,没能勾勒出此人面貌,倒是想起江祈安那夜一身淡紫色的深衣光泽摄人,下颌硬朗,眉眼魅惑,凤目盈盈望着她,似是在邀请…… 他喉间溢出那声低沉颤抖的呻吟,忽然就在千禧耳边响起,让她腹间一紧,挪了挪屁股。 她猛然回神,荒谬啊!她在发什么春! 睁眼时,杨玄刀正正坐到她对面,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她。 千禧脑子里在想些不干净的东西,他又长得跟武一鸿那么像,她心头一慌,脸唰一下红得彻底,“你你你作甚呐……” 千禧拿起纨扇呼呼扇风,却解不了窘迫的燥热。 “你在想些什么?”杨玄刀淡淡开口。 千禧微微皱眉,总觉得从菱州回来后,杨玄刀就不对劲了。譬如此刻,他面上没笑,但千禧总能从他眼里感受到玩味笑意,且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从容。 她不能懂,他在得意什么呢?是因为被公婆认作干儿子了吗?还是单纯想调戏她? 不管如何,反正也不能让他得逞,她开始细细打量他的表情,微微一笑,“与你无关。” “一边去,别挡着我……” 千禧话音未落,旁边的人忽然开始嘘声,“哟哟哟,美人!玠哥,快看!” 千禧循着他们的目光,正看着一个袅袅娉婷的美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莲步轻移,看得人赏心悦目。 蓦地旁边传来一声口哨,千禧一个眼刀甩过去,恶狠狠斥道,“不准吹口哨!” 那几人原本不服,徐玠倒是瞧了千禧一眼,然后莫名其妙笑了,他对几个弟兄道,“听咱妹子的!” 然后,他们就像望猴子一样,盯得人家姑娘加快了脚步,赶忙消失在他们面前。 千禧开始阴阳怪气,“照你们这样,人家要是看你们一眼,算我输!” 然而没人理她,皆在谈论那美人,“真漂亮,哪家小姐?玠哥,要不你去提亲!娶她做媳妇儿,给我们做嫂子!” 徐玠闻言,没有回应,转头幽幽看了千禧一眼,又转过头去,“好啊!去给我打听,那是谁家小姐!生得那么好看!” 千禧暗戳戳道,“……人家愿嫁就有鬼了!” 直到那姑娘消失在众人视线,杨玄刀还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且方才都在看姑娘的时候,千禧也感觉到杨玄刀的眼神像是焊死在她脸上那般,让她很是焦灼。 她不自在地撑着额头,无奈道,“大哥!你不要这样盯着女子看,这很不礼貌!别挡着我!” “不是说你们媒氏什么都能问,什么都能答吗?”杨玄刀幽幽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愉悦。 千禧也的确不能赶他,长叹一口气,语气不耐,“那你问,问完就走!” “我看上我嫂子了。”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仿佛在说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千禧却差点被这话呛死,她唇瓣微张,久久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这是在挑衅吧!之前还故意喊她嫂子!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疯了吗! 千禧还没能恢复正常的思绪,一旁的兄弟开始起哄,“哟哟哟,杨哥,谁是你嫂子啊!” “你孤家寡人一个,也没听说你有个哥啊!” “你们是不是蠢啊!玠哥不就咱们的大哥吗?但玠哥也没娶妻啊,哪儿来的嫂子!” “你们没听玠哥说嘛,他要娶刚才那美人!” “哦!所以杨哥是看上刚才那美人了!” 千禧听得嘴角抽动,面色僵硬,他们还真是大聪明,圆得严丝合缝,她甚至希望这荒谬的说法是真,不然她真想钻地里去。 “如何?”杨玄刀抱着手追问,“媒氏不是什么都能答?我问的还是媒氏最拿手的问题,不至于答不上。” 千禧深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心神,她是个媒氏,她是来坐班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 她僵硬的笑着,以媒氏的口吻道,“不可以的哦!人家是你嫂子,这是个伦理问题!还是你哥的人,人还是不能太畜生了。” 她摇着扇子呵呵轻笑。 “我哥死了,我可以娶我嫂子吗?”杨玄刀道。 周围人起哄,“杨哥可不能这么说话,为女人咒兄弟死可不好啊!” 徐玠看向杨玄刀,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又看了看千禧,笑意渐渐消散,眼神越发紧了。 千禧无语道,“你想娶人家就非得嫁给你?你多大脸哦!” “我与兄长若有九分相像呢?”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轻轻勾起嘴角。 千禧闻言,所有表情僵在了脸上,最终勾起一抹轻笑。 “滚!” “我不欢迎你,滚一边去!” 杨玄刀嘴角扬得更高,眸中满是狡黠笑意,他站起身,又坐到一旁去了。 他凭什么凭借这么一张脸,侮辱武一鸿。 连逝者为大都懂不起的人,恶劣!太恶劣了! 千禧气得直扇风,她很火大,手腕都快摇断了,巴不得有个江祈安在旁边给她扇风,最好再把那狗东西打一顿! 那几个浑球还排着队,非要问千禧什么,一开口,他们便学着杨玄刀,“我看上我嫂子了。” 千禧原本还生气,后面都麻木了,这群人本性难移,跟他们计较不得气死自己嘛,于是她只微笑着丢给他们一句话,“麻利点滚。” “得嘞!千妹子!” 千禧:“……” 最后一个坐到她对面的是徐玠,千禧早已波澜不惊,微笑调侃,“你也看上你嫂子了?” 徐玠却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忽然正经起来,“不是,我可是正经问问题的。” 千禧半信半疑,“那你好好问。” “我今天看上一个姑娘。”徐玠道。 千禧微微皱眉,生怕下一句又是戏弄,可她等了许久,徐玠好似欲言又止,千禧催促他,“然后呢?” 徐玠忽然挠了挠脑袋,望着别处,“你今儿的头花,像只大耳朵兔子。” 千禧挑眉,啥意思,顾左右而言他,她想起刚才那美人,尝试着问了一句,“你怕配不上人家?” 徐玠猛地转头,微微眯眼,眸光晦暗盯着千禧,“嗯,你也知道我身份,人家怕是瞧不上我。” 千禧摇着扇子,“徐玠,你知不道你很幸运了,多少人为了争点田土争得头破血流,你一个山匪给争到了,许多人都不服,你该知道好歹。” “你知道江祈安挖那么多渠是为何吗?流水入户听过吗?你们莲花村以后的日子不知道多好过,你占了先机,何必妄自菲薄?” “你若能把官府分给你的田土打理好,最多三五年,你会过上别人都羡慕的日子。但你若继续吊儿郎当的,挣来的钱全喝了酒,谁敢嫁你呢?” 徐玠自嘲一笑,“还谁敢嫁给我……山匪很低贱?” 千禧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你不要非给自己分个高低贵贱,岚县早破良贱不婚的规矩,别人不嫁你,是因为你身份危险,有谁愿意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我若能好好过日子,就会有人嫁我了?” “只要你能把日子过好,一定有人愿意嫁你。”千禧对他保证。 “那也不一定是我喜欢的姑娘啊!”徐玠渐渐没了正经,又开始痞里痞气。 “你还挑!”千禧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找补道,“刚才那姑娘姓田,田家的小姐你知道吧,你就别想了!” “不,妹子你误会了。” 千禧等着下文。 他道,“我看上别人的媳妇儿了!” 千禧:“滚!” 她破口大骂,“你们这群人,要娶着媳妇,那还真是怪了!别人家的媳妇儿就非得去惦记?有没有点道德!” “道德是什么?” 千禧叹气,简直不想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看她生气,徐玠被逗得爽朗大笑,他道,“千妹子,快来看看我们的首饰,照顾照顾我们的生意,不然我们赚不着钱,可怎么娶媳妇,你说对不对!” 对面响起舒念芝的声音,这会儿依旧没人,她忍不住去瞧了两眼,在一堆金银玉器中翻翻找找,最终看到一条光泽莹润的珍珠珠串,不过也只是多瞧了几眼,她将东西丢在烂草席上。 “来路不正的东西我可不要。”千禧她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是偷抢而来的。 “你瞎说,我们这是正经来路!”徐玠有些生气,“你要什么,随便挑,不收你钱。” 千禧忍了一手,“我不要。” 她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渐渐有人往这边走,她开始招揽客人,“媒氏答疑解惑了!” 徐玠却盯了那珍珠串许久,半晌,他勾起那珠串,珠串的另一端却被人勾住了。 他抬眸,杨玄刀挑眉看他,“徐玠,这东西让给我,我给你钱。” 徐玠挑高了浓黑的眉毛,笑得漫不经心,“怎的,看上人家了?” “嗯。”杨玄刀丝毫不掩饰。 徐玠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千禧方才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直转悠,配不配得上几个字尤其重。 他呼吸凝了会儿,嗤嗤一笑,“拿去,送你!” 正文 第137章 有什么不敢听罢小曲儿,人们开始…… 听罢小曲儿,人们开始渐渐游走,千禧的摊子前也开始有了人。 徐玠和杨玄刀一群人,也不管自家摊子,谁来了瞎喊一个价,价还高得吓人,谁听了都得啧啧两声。东西卖不出去,一群人就坐得整整齐齐,盯着千禧看。 千禧被盯得如芒在背,浑身不适,大热天的,真想泼他们一盆冷水。 寻着个没人的间隙,她转过头扯着嗓子斥,“你们没事做就收了摊子去一边玩儿呀!盯着我算怎么个事!” 徐玠扬起唇角,懒懒笑道,“碍着你了?” “就是碍着我了!你们盯得我很不舒服!” “谁让你那大耳朵好看呢~”徐玠道。 大耳朵?说的是这两朵头花? “我觉着头花多余,倒不如只盘个发髻,显得干净清秀。”杨玄刀对徐玠开口。 千禧难以一团气堵在胸口,“你你你你们不准对我品头论足!” “啥呀,扎两个辫子好看!看起来更像个小姑娘!” “男装不是更好看么?” “你脑子有坑吧,水灵灵的妹子穿什么男装?” …… 两人就着千禧发型衣着聊起来了,千禧骂久了也觉无趣,口干舌燥的,等着巡逻的衙役来告他们的状。 蓦地,一个阿婆在摊位前停住脚步,从挎着的篮子里端出一个碗,碗里汤汤水水,浮着晶莹的冰块,是一碗加了糖水的石花冻。 千禧有些惊讶,火辣的嗓子却是在看见这碗石花冻时便感受到了冰凉,她咽了口唾沫,“阿婆,这是?” 阿婆呵呵笑着,“是个年轻公子让我送来的,最后两碗,说姑娘你爱吃,这个对嗓子好,我就住那边吴家铺子,姑娘吃完将碗送来便是……” 千禧捧着两碗石花冻,笑着跟阿婆道谢。 无需多说,她知道是江祈安做的。 每年荷花祭,她必须吃上这么一碗解暑。这玩意儿加了冰块可贵,以前娘亲哄着她,让她乖乖听话才给她买。 后来,江祈安好像遇见便会买给她,不知不觉,她早已没了当初的如饥似渴,好像理所应当就会拥有这一碗石花冻,他还总会说刚好是最后两碗,让她全然没有心理负担。 钱从何处来呢,千禧记着他每个月都要抄许多书换钱。 那段日子真是苦,她从未见过他起床披头散发的模样,每天醒来,江祈安就已然将猪草割回来,水也挑好了,然后开始抄书,千禧才懒洋洋起床煮饭吃。 夜里为了节约烛火钱,江祈安会在白天做完一切,晚上便给千禧讲他今日学到的东西,说是为了巩固,千禧有时觉着枯燥,有时又万分有趣,还总怨他,说不要学这些。 可江祈安又犟,又不敢反驳,只是不厌其烦地将与她听。 一晃就过六七年,江祈安好像从未发过牢骚。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千禧没细数过他从镇上给她带了多少次吃食,现在想起,他定是悄悄为她花了不少钱,也教了她许多读书人才能学到的东西。 她觉着有些好笑,江祈安的性子还真是不讨巧,花了那么多钱,悄悄陪了她那么多年,她向来自诩敏锐,却浑然不觉。 她含着冰,从嘴里凉到肚子里,浑身的燥意消散,除去周身的舒适,她生出了一丝愧意。 想起今夜还要与他坦白武一鸿的死,坦白后,关系就变了,她会开始新的人生,新的感情,和江祈安的关系也会变质,有些忐忑,还有隐隐含着雀跃…… 杨玄刀看她眉心紧皱,神色凝重,忍不住出声提醒,“这碗糖水有那么难吃?” 千禧神思回笼,看着杨玄刀的脸,心砰砰的跳,怎么有一丝罪恶感…… 她不理他,倒是摊位前又来人了,是个妇人,她哗哗就朝千禧倒苦水。 “媒氏姑娘啊,我家那男人实在是太懒了,到家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吃完什么也不做,就往榻上一躺,说什么也说不听,叫他帮忙打下手,懒得跟癞蛤蟆一样,戳一下动一下,我这辈子可倒大霉了,遇到这么个男人,哪哪都看不惯他,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跟你讲,姑娘,当初要不是我娘非说他人好,我死也不会嫁,怎么就遇上这么个男人!” 千禧认真听完,微笑着问,“老姐姐是想听我安慰呢,还是想听怎么解决?” 对面的妇人稍微一愣,“这还有差别?” “当然有,安慰是抚慰你此刻的情绪,就像吃糖。但要解决,还是得吃药,苦得很。” 妇人似懂非懂,“哦……那我当然是想解决,可怎么解决呢,那么多年骂也骂了,闹也闹得厉害,孩子都三个了,怎么也说不听……” “老姐姐你是遇人不淑,大多数男人都这样,好吃懒做,从来不懂得体会女人的辛苦,老姐姐要是当初没有听爹娘的话嫁给他,不知现在该过得多好哦!”千禧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妇人立马附和,“可不是嘛!遇见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千禧的情绪忽然又沉下来,“老姐姐,刚刚喂你吃的是糖,吃完就没甜味儿了。” 妇人恍然明白,扯着嘴角干笑,“也是,那要如何解决呢?” 千禧想了想,“你平时骂他得多吗?” “骂,天天骂。” “那你回去哄着他,他做得再错,也不要骂了。” 妇人大惊失色,怒道,“就他懒成那样,我还得哄着他,那不把他惯得无法无天嘛!我凭什么啊我!” 千禧道,“你骂了那么多年,你男人明显都当耳旁风了。他很满足,他不想改变。相反,你每次骂完他,又去给他收拾烂摊子,一次又一次地迁就,这才叫惯着他。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你的骂一点作用都没有。” “多年的习惯已经养成,并非你嘴上说几句就能让他改变。要让他变,就得让他痛。如何才痛?对于你这样的中年夫妻,难得一见的温柔,多年积怨的释怀,温情晓意的理解,让他重新尝到甜头,等他知晓好处,你再用这一份甜头吊着他,去重新建立夫妻间的界限与规则。” 妇人听完并不服气,“可美得他哟!” 千禧劝道,“没法子,姐姐,谁想要改变,谁就要先变。” 杨玄刀和徐玠在后面听得咬牙切齿,不知为何,千禧的话让他们生出了几分紧张。 妇人含糊其辞并不应,千禧能做的,也仅仅是根据自己的认知,给出建议,愿不愿相信,能不能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她自己。 千禧补了一句,“姐姐,这也是一家之言,沿路还有许多媒氏,你可以都去问问,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 后面排队的人渐渐变多,下一位是个青涩的小公子,他简单说了自己的事,“我与一位姑娘私下定情,父母却给 我说了另一门亲事,父母以孝道恩情苦苦相逼,可我不愿辜负那姑娘。” 千禧看他年纪小,穿着富贵,稍稍思考,“你若年满十六,就与父母分家,先去立业,再谈婚事。” “分家?我父母不会允的!” “分家不是一件坏事,父母亲情若在,于你们关系影响不大,唯一影响的人是你,你要自己担风雨。就这么一件事,你若无法与你爹娘对抗,更无法证明自己有承担的能力,那你如何向那姑娘保证你能担起一个家呢?” “可那姑娘若是等不到我立业呢?” “那要等她嫁给你后,发现你处处受制于父母,昔日鸳鸯终成怨偶?” “我会对一辈子对她好的!”男子据理力争。 “小兄弟,我信你的真挚。但担责任和不担责任完全是两方天地,等你担起责任,你的想法也会变。你若不敢,连这份真挚也难免会让人怀疑。” 男子语塞,若有所思地离开。 杨玄刀和徐玠对望一眼,皆不寒而栗。 下一位是个年轻姑娘,“姑娘,我嫁人两年了,平时待公婆孝敬,丈夫对我也好,但不知为何,公婆待我就像客人那般,我总觉着自己是个外人……” “外人?”千禧挑眉,这倒是稀奇,“公婆苛待你了?” 姑娘摇头,“并非如此,婆母待我细致,我的喜好她记得清楚,公婆也不是恶人,就是待我很客气,譬如我往家里买的吃食,我不说让他们吃,他们绝对不会动。有时都变味儿了,他们宁肯忍着难吃,也要笑呵呵吃下去,吃得闹肚子也不跟我说,大半夜自己悄悄去看大夫,我就觉着,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一家人。” “他们对你丈夫也这样客气?” 姑娘思考片刻,“比我好一些,但比起我爹娘,也算客气的。” 千禧开了眼,她还真没听过那么客气的一家人,“呃……既然你没有感受到苛待,那就姑且认为他们并没有苛待你的意思。” “你可以问问你丈夫,是不是与爹娘之间有隔阂,从你丈夫的经验推断他们的行为是否正常。” “然后呢,姑娘不妨多多求助你公婆,但你的问题最好是他们能轻松解决的事。” “再来嘛,公媳之间生一点正常,你可以先从婆母着手靠近。” 姑娘问,“如何靠近呢?” “姑娘,不论男女,肢体接触都会让人更亲密,你可以多与婆母相处,买菜时多牵牵她的手。多与你婆婆聊聊她讨厌的人和事。” “为什么是讨厌的?我常与婆母聊她的喜好。” “同仇敌忾嘛,厌恶是比喜好更深层的秘密。” 千禧给她讲了些小伎俩,姑娘信心十足地离开。 徐玠和杨玄刀都躲到她后面去了,徐玠脚贱,踢了踢她的凳子。 千禧转过头来狠狠瞪他一眼,“作甚呐!” “你哪儿学来的唬人手段?一套一套的!”徐玠撑着身子,笑容散漫。 前面还有人等着千禧,她十分不耐烦,对着二人发飙了,“滚远点!” 徐玠竟是心头一酸,笑容微凝,却在片刻后,又恢复了那不羁的笑容,转头对着杨玄刀,顽劣地道,“啧啧啧,好凶,你敢娶?” 杨玄刀望着她不断点着的头,嘴角微扬,故意提高了音量,“有什么不敢。” 正文 第138章 放灯千禧全听见了,暗骂这两人不…… 千禧全听见了,暗骂这两人不要脸,可面前来了人,是个消瘦俊秀的公子,她无暇顾及后面那两唧唧歪歪的人。 男子坐下后,千禧礼貌他,“公子想问些什么?” 男子盯着千禧看了好一会儿,笑意盈盈,“是什么都可以问么?” 千禧微微点头,“当然,不过我不一定能答。” 男子似是有些羞涩,轻声问道,“我想问姑娘,可有婚配想法?” 这下换千禧发愣了,不过片刻,她挤出标准笑容,“公子,我们媒氏都已经成亲……” 千禧话未说完,徐玠杨玄刀不知从何处抽了根凳子,一脸蛮横模样坐到男子对面,吊儿郎当地笑着,却是威逼的气势,“喂,你问什么呢?” 男子并不躲闪,甚至不觉害怕,依旧笑得纯良,“我知姑娘已经成亲,可听说姑娘是寡妇……” 寡妇二字一出口,千禧惊愕不已,猛拍桌案站起了身,将周遭几人都看愣了。 她慌了神,全然想不起要控制情绪,瞪了杨玄刀一眼,眼神里满是质问,但杨玄刀神情淡漠,好像这事与他无关,她只能回过头问面前这名男子,“这位公子为何要说我是寡妇?” 男子面上满是愧意,“姑娘……呃……是兆阳冒犯了,兆阳不知……” “你从哪儿听来的?”千禧急吼吼地问。 尹兆阳怔愣片刻后,回过头,傻傻看着河边站着的人,“是钱爷聊起你……” 千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许多乾和他身旁的男子正好望过来。 许多乾浑然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领着儿子笑盈盈走来,热情的跟她打招呼,“千禧丫头,忙完了没!” 人家是江祈安请来的水工,是大人物,脾气还怪,千禧根本不敢得罪他,又听说他说自己是寡妇,心里万分着急。 她提着裙摆迎上去,急切又无奈,“钱爷啊,你怎么能跟人说我是寡妇呢?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许多乾压根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你不是寡妇吗?你男人多少年未归了?你要守一辈子寡?” 许多乾不仅是个八卦的大嘴巴,声音还大,急得千禧跳脚。 她登时语塞,“钱爷,话不能乱说啊!你小声一点,小声一点,求你了!” 许多乾缺根筋似的,非但没察觉话里的不妥,还乐呵呵拉着自家儿子给千禧介绍,“来,千禧丫头,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儿子许见明,这是我小孙子,你瞧瞧你看不看得上!咱家有钱,见明是我独子,以后我死了钱都是你们的……” 许多乾滔滔不绝。 千禧看着面前抱着孩子的男人,尴尬笑笑,转过头,方才那俊俏的小公子立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尹兆阳纯良的眼满是愧疚,“姑娘,方才真是兆阳唐突了。” 许多乾最爱管闲事,热切地给千禧介绍,“这位是江祈安请来造船的,天下第一匠造世家出来的公子尹兆阳,可厉害!” 许见明见情况不对,讪讪问了一句,“我们可是唐突姑娘了?” 千禧忙道,“没有没有!” 他怀里的娃娃忽然哇哇哭了,吵闹得厉害。 杨玄刀和徐玠见她被围在中间,周围的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顺眼,气势汹汹围了过去。 哄娃娃的,道歉的,大嘴巴子说不停的,挑衅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场面一时很混乱。 千禧暴躁得想尖叫一声,却怕吓到小孩子,硬生生忍了这口气,好声好气地对徐玠和杨玄刀道,“别惹事,快走!” 又去哄许多乾这个老头子,“钱爷,你 就别宣扬我是个寡妇了,你这不是咒我男人死嘛!” “我那哪儿是咒他,我是为你考虑,人总是要继续过活的不是?” “钱爷。”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熟悉声线。 是江祈安。 千禧也不知他听没听到什么寡妇的字眼,呼吸微微一颤,转过身去,他眸光清淡,并无不妥。 徐玠见江祈安一来,忙扯着杨玄刀躲去一边,杨玄刀眼里燃起了火,“扯我作甚,你有那么怕江祈安?” 徐玠将强有力的臂膀搭在他肩上,“你就别惹他了,他要是把兄弟们的田土都收走,咱吃什么!” 杨玄刀嗤笑一声,“以前没瞧出你胆小如鼠!你还有点寨子当家的威风嘛!” “杨玄刀,你这次回来后,怎么跟变了个人?”徐玠狐疑地问。 杨玄刀理理衣襟,瞥了千禧一眼,“没,就是想通些事情。” 徐玠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千禧一身及淡雅的青在灯火中暖黄,那两朵头花实在亮眼,让人挪不开目光。 他自嘲一笑,与杨玄刀勾肩搭背,“走了,别自讨没趣。” 江祈安一来,刚才乱糟糟的话题便被转移,他问许多乾逛了些什么,与许见明和尹兆阳都打了招呼,没顾得上千禧。 千禧在一旁紧张兮兮,浑身绷紧,生怕许多乾大嘴巴里漏出寡妇的字眼,把这一切隐瞒都戳破。她不知许多乾为何如此笃定她成了寡妇,但那种秘密在别人掌控里的感觉让她惶恐。 正事面前,许多乾也忘记了跟千禧说话,他朗声道,“得了,时间差不多了,莫让穆将军久等!” 江祈安清浅笑着,“也是。” 几人准备离开此处,临走时,江祈安回头看一眼千禧,千禧正仰头望着他,四目相对,江祈安有些读不懂她眼里的情绪。 好似有恳求,有渴望,有忐忑,有些惆怅,还有话要说。 她很少露出这样复杂的神色,他心跳变得缓慢,又因武长安那夜的警告而钝痛。 他不知该亲昵地邀请,还是冷漠地回避,只轻咬着干涩的唇瓣。 对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千禧也看见了他眼里说不出的晦暗复杂,说不上究竟有何隔阂,她只觉着今晚,他们之间像是弥漫着浓浓的白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情绪。 许多乾几人已经离开,对江祈安喊,“江大人,快走啊!” 江祈安却舍不得挪开眼,如果可以,他或是想开口问她究竟如何了,为何要盈着泪眼看他,看得他抓心挠肺的难受。 千禧被他们催促的声音拉回神智,今夜放灯就能告诉他,也不必急在此刻,她朝江祈安笑笑,“快去呀,别让人家久等!” 江祈安也勉强收了乱飞的思绪,微微颔首,“收摊了就早些回去,杨玄刀不是好人。” 说完,他快步赶上许多乾,一旁等候的侍卫整齐而快速地在他后面。 早些回去? 公爹没告诉他要放灯吗? 她不确定江祈安知不知道,但此时她必须守在此处,直到有人接她的班。 许是方才这事一搅合,杨玄刀和徐玠许没了乐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倒是让千禧安心解答了许久,直到有人顶班。 换班一身轻松,她去了事先约定好的地方,是个河边一处隐秘而安静的地方,从小到大他们都是在这儿放灯,所以千禧笃定他会来。 她一盏盏数着花灯,爹娘各一盏,江祈安的爹娘各一盏,武一鸿一盏,武双鹤一盏,正正好。 以前武一鸿也曾陪她在此放灯,细数已有五年有余,竟恍如隔世。 一想到要说出实情,她心里惶恐又期盼,砰砰跳得厉害。 她觉着自己很坏,宣告自己成为寡妇这事她都能期盼,她果真不是个好妻子,她对不起武一鸿,明明发誓要与他白头偕老。 可她真受不了日复一日没人能诉说的惶恐,也受不住往后余生的孤独。 脑海里不断闪过武一鸿的脸,她害怕得落泪,嘴里一遍遍念着对不起,心如刀绞。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灯火渐灭的荷塘传来打更声。 千禧抬头,心慌恐惧中恍然未觉时间过得那么快,竟是三更天了! 江祈安仍旧没有来。 * 江祈安这边酒桌上热闹,许见明和将军穆如光皆是海量,二人酒意正酣,划拳尽兴。 尹兆阳浅浅喝了几杯,胃里烧得难受,也不喜交际,便向江祈安告辞,“江大人,兆阳实在不胜酒力,头疼得厉害,受不住了……” 江祈安也知应酬烦闷,尹兆阳的确得不着趣,便替他道,“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穆如光到底是军中之人,信奉喝酒就要喝得尽兴,啧啧两声,“尹公子娇气,这才几杯。” 江祈安笑道,“兆阳可是滴酒不沾的人,今日与穆将军饮这几杯已是难得。” “得得得!尹公子,回去可要好好造船,咱们水师都盼着呢!”穆如光爽朗道。 “一定。”尹兆阳拱手一礼。 江祈安送他出去,此处是一处酒楼,可以俯瞰灯火通明的莲塘。 夏风吹来,他清醒几分,忍不住多问两句,“兆阳,工期如旧?” “嗯,江大人放心,田家的船与青州战船异曲同工,我已然参透,若是木料齐全,大抵十月可请大人登船。” 江祈安并未松一口气,“船坞也还在建,兆阳,西北战事焦灼,咱们得快一些。” 尹兆阳头痛得厉害,“大人催我也没法子,还请大人将缺的锔钉和艌料按时送到。” 江祈安无奈一笑,“行。” 江祈安派了两人送尹兆阳回家,他实在不想进去陪那两个酒鬼,便在外吹了一会儿风,却是瞧见武长安在酒楼底下坐着。 江祈安想他许是有事汇报,也好趁着此时躲酒。 他缓缓下楼,武长安听到脚步声抬眸,犹豫片刻后,还是将千禧的话转达,“祈安,千禧说等着你放灯。” 江祈安闻言,心头一颤。 他们只在儿时放过灯,她成亲以后,便再没说过这事,虽是如此,他仍是生出了失约的慌乱。 江祈安慌慌忙忙就要离开。 武长安见他神色紧张成这样,作为公爹终是感觉不妥,便提醒一句,“祈安,要注意分寸。” 江祈安慌乱的心又沉到谷底,面上的慌乱也消散不见,他应道,“晚辈自当谨记。” 正当此时,尹兆阳刚走不久,正欲乘坐马车。 也不知从哪处闪出几个黑影,银光忽闪之间,悄无声息将剑刺进了尹兆阳及两名随侍的胸膛。 一切发生得太快,压根无人知晓这一场刺杀。 正文 第139章 你没袒护他江祈安匆忙赶去赴千禧…… 江祈安匆忙赶去赴千禧的约,半路却被徐玠逮着了。 徐玠百无聊赖,死缠烂打,与江祈安勾肩搭背,拖得江祈安恼怒,“你没别的事儿做了?” “能有啥事啊,你去哪儿?”徐玠笑嘻嘻的,“我看千禧妹子买了荷花灯,你要去找她?” 江祈安瞪他一眼,“别没话找话!” 徐玠也不知为何,想起杨玄刀拿走的珍珠珠串,今夜无论如何也想缠着他,莫名叹一口气,“你好歹也是个状元,怎么比我们这些做土匪的还怂?” 江祈安不理他,快步向前走。 “你说千禧妹子都成寡妇了,你怎的就不敢提亲呢?” 江祈安脚下顿住,回头惊愕瞪着他,“你从何处听说她是寡妇的?” “这你还不知?杨玄刀都成人家干儿子了!他早就告诉我了!” 这话对江祈安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什么干儿子?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前不久啊,你们不在岚县的时候,千妹子她公婆认杨玄刀做了干儿子……” 徐玠的声音江祈安越听越模糊。 江祈安只觉有些手脚麻木,连同耳中嗡嗡作响,实在是不可置信。 杨玄刀如何知道的?除了千禧告诉他,他还能从何处知道?为何武长安夫妇认他做了干儿子,却还要时时警告他注意分寸? 心里头一阵又一阵的钝痛,越来越强烈,强烈得他失去了所有底气,浑身像卸力一般。 他蹲到了地上。 极度愤怒时,连表情也做不出来,他麻木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徐玠嗤嗤笑了,“你要问几遍?不都跟你说了嘛!” 不管徐玠怎么答,江祈安能说出的话也仅有这一句,他思考不出任何答案,只想一遍又一遍确认真伪。 他希望徐玠是唬他的。 徐玠见他蹲下,觉得不对劲,唤了他好多声,什么反应也没有,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江祈安忽的站起身径直往前走,神色冷淡,除了微皱的眉,连一双眸子也变得晦暗无光。 徐玠有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跟 上去了。 三更声响后,千禧还是选择再等一会儿,她知道江祈安忙,许多乾又难以对付得很…… 她就坐在河边的台阶上,不知未来如何,心跳声声入耳,一直没停过。 害怕得越久,就越想解脱。 对江祈安坦白,全然是一种托付,因为她都不用过脑子,就知道江祈安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她的忐忑在于是以姐弟的身份,还是其他,她还没想好…… 蓦地,一串莹润雪白的串珠从眼前垂落,她看了个大概,还没来得及眨眼,珠串就贴到她的脖颈和锁骨前,凉得她微微颤抖。 后颈处有一双手在拨弄她细碎的发,她稍稍惊讶,伸手抚着,她不知江祈安是不是听到什么,才送她这串珠链,但气氛都酝酿到这儿了,她紧紧攥住了珠链,心又狂跳起来,跳得她脸上发热,“江祈安,我想跟说件事儿……” 身后的人淡淡嗯了一声。 千禧太过紧张,咽了口唾沫,将酝酿许久的话吐出,“武一鸿……死了。” 身后的男人手在她后颈流连,黑暗中他扬起嘴角,“那你就可以改嫁了。” 声音一出,千禧怔住,她猛转过头,跳下台阶,紧紧捂着自己的后颈,惊愕地问,“杨玄刀,怎么是你!” 杨玄刀的手指从她滚烫的肌肤上抽离,骤然有凉意,冷冷嗤笑,“是我怎么了?你真该不会真对江祈安动了心思?从小养到大的弟弟你也下得去手?” 千禧被说中了心底,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你若非要改嫁,大可嫁给我,我与武一鸿相貌相似,于你公婆也更好接受不是?”杨玄刀朝她逼近,笑意暗含着几分猖獗。 这话给千禧听笑了,“你真是想得美!凭什么你长得像我就要嫁给你?你又不是他!” 他站在窄窄的阶梯之上,挡住了千禧的去路,她只好下两阶,蹲在河边。 “怎么,是谁说的女人并非都会受不住寂寞红杏出墙?怎么去了一趟菱州,就要对自家养大的弟弟投怀送抱?” 千禧极力忽略他言语中的挑拨与挑衅,可他猜对了七八分,切中要害,让她窘迫,只能胡乱骂道,“要你管,这是我的私事!” “你这般放浪形骸,武一鸿知道吗?他知道你置他父母于不顾,仅仅三年,你就巴望着要改嫁吗?” “怎么着,江祈安年纪轻的时候你看不上他,如今人家当了县令,你就忽然看上了?还是你看上了他如今的地位?” 千禧越听越刺耳,她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胡乱拨弄,虽有凉意,却也解不了她的烦躁,“是又如何?武一鸿死了我不能改嫁吗?看男人不看样貌地位钱财看什么?一事无成的男人我才看不上!弯酸刻薄的人我也看不上!” 杨玄刀听着,丝毫不觉刺耳,反倒喜欢她的牙尖嘴利,轻笑两声,“你是说我比不上江祈安?” “废话!你有什么比得上他!”她恼怒道。 千禧说完,就听得背后脚步声逼近,让她察觉到几分危险气息,下意识站起身,却发现杨玄刀抢占了她落脚的位置,背后就是水,她没有直起身子的空间,慌乱之中,她朝河中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杨玄刀面带三分笑意,游刃有余拉着她的手往回拉,又猝不及防揽住她的腰,卯着劲儿往怀中一扯,千禧重重地被砸进他怀里,脑袋被撞得发晕。 她也是慌乱极了,胡乱抱住了面前的人,等回过神来,他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将她腰身掐得发疼,她怎么推也没用。 蓦地想起江祈安的话,他让她收班了就早些回去,杨玄刀不是好人。 总共就两句话,她怎么就不听呢! 细细回想,江祈安这话竟是拒绝的意思,许是他今晚有事要忙,不过来了,才让她早些回去,她当时怎么就没听懂呢! 懊悔之时,杨玄刀掰着她的脑袋,在她耳边呼吸,“地位钱财我都可以给你,我比江祈安好,还与武一鸿相似,你嫁给我比嫁给他好……” 鬼才听他的胡话,千禧使出吃奶的劲儿推搡他,这人纹丝不动,她冷不丁一抬膝盖,杨玄刀感受到□□一丝凉意,忽的就翻身将她抵在台阶上,硌得千禧脊背生疼,她痛呼出声。 一声求救刚要出口,杨玄刀的唇便覆上来了。 千禧瞪大了眼,河岸微弱的灯光投来,她望着那一双带笑的眼,恍惚了。 那双眼……与武一鸿一模一样。 江祈安忍着心痛,还是来赴约了,却不曾想,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站在不远处的瞧上,看着一男一女扭缠在一起,那是千禧今天穿的衣裳!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甚至想从桥上跳下去,淌着水几步踹上那个男人! 徐玠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极不舒服,他以为杨玄刀不会那么无耻,二人匆匆绕过桥头,朝千禧奔去。 忽的,几个个高的衙役朝江祈安追去,在桥头拦住了江祈安,气喘吁吁地禀报,“县令大人!不好了!” 江祈安眉目一凝,眸中燃着怒火,咬着牙问,“什么事!” “不好了大人!尹兆阳……尹公子被行刺了!” 江祈安脑子空白一瞬,心止不住震颤,“你说什么……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 “不要说模棱两可的话!死没死!”江祈安急得骂人,声音里满是愠怒。 “没……我们发现的时候还没死,只是流了好多血!” 江祈安视线止不住朝杨玄刀望去,千禧已经推开人站起身来,他牙根咬得咯咯响,又回头看向徐玠,“徐玠,是他做的?” 徐玠皱眉,“不是!他在那调戏妹子呢!你没瞧见?” 江祈安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人拽的脚下踉跄,“你们有同伙?” “怎么可能!我有病啊,我都不认识那人……哪儿至于杀人啊!”徐玠可不想江祈安误会他。 江祈安从他眼里窥见了茫然,心里却仍旧保有对杨玄刀的猜疑,他对赶来的衙役吩咐,“去找全城的最好的大夫救他!不惜任何代价!” 衙役得了命令,迅速离开。 江祈安则是大步朝千禧那处去。 千禧好不容易推开了人,杨玄刀却横坐在狭窄的阶梯上,拦住了去路,还得意地望着她笑,“如何?” 千禧使袖子擦着唇,破口大骂,“这个疯子!卑鄙无耻,下流下贱,你连武一鸿一根毛都比不上!” 骂着骂着,两行眼泪扑簌簌落下,“快给我让开!不然我死也会送你进大牢!” “去啊。”他懒懒道,“再喊我还可以堵住你的嘴!” “你卑鄙……” 正当此时,千禧瞧见阶梯上一道清隽的身影奔来,行如疾风,衣袖翻飞,她似是看见了神仙,她哇地哭出了声音,大声呼救,“江祈安!” 千禧蹦跶着朝江祈安招手,“江祈安,快救我!他轻薄我!” 江祈安全看见了,千头万绪在他脑中理不清,此刻怒不可遏,一脚踹上 了杨玄刀,从他身上跨过,将千禧揽入怀里。 那一刻,淡雅的柑橘香味扑鼻而来,她的焦躁不安被顷刻抚平,她委委屈屈抬头,泪眼汪汪,“江祈安,他……他对我……” 江祈安脑子太乱了,只想置杨玄刀于死地,于是他冷着脸,指着杨玄刀,恶狠狠地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千禧的话被打断了。 她与江祈安说话,从未有过被打断的经历,还是用这样的语气,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忽然酸楚起来,却也立马收了情绪,讪讪答,“三更过后好一会儿……” 江祈安算了下时间,他与尹兆阳也是三更分开,酒楼到这里这折返需要时间,哪怕跑得再快,也没法在这极短的时间折返。 江祈安的猜测忽然落空,天崩地裂般难受。 他想起之前徐玠说的话,竟是露出一抹阴冷诡谲的自嘲笑容。 他低眸,冷冷问她,“你没袒护他?” 正文 第140章 不要再打了千禧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千禧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甚至不太明白其中逻辑,她微仰着头,愣愣摇头,“没……我为什么要袒护他?” 哪怕她说得理直气壮,江祈安仍旧怒不可遏,“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千禧不知他周身的愠怒从何而来,难道是没有听他的话,还与杨玄刀出现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么…… 她的确有一堆话想说,但全都是悄悄话,不能对外人言说。 她的片刻犹豫,让江祈安心痛不已。 这一刻,他厌倦了她若有似无的疏离,明明他以为他们最是亲近。 他垂头,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嗤笑,而后迅速转身,一把揪住刚站起身的杨玄刀,砰的一声,将人推进了水里。 千禧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就跌进河里,巨大的水花四下飞溅,溅到她脸上身上,她慌忙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江祈安!” 眼瞧她身子往前扑,徐玠眼疾手快将人给扯回来了,“水又不深!你去干啥!” 千禧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这会儿心慌得厉害,什么能让江祈安气成这模样,他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从小到大,哪怕天大的事,他也不会朝她吼半句。 刚才他生气的模样,真真吓着千禧了,吓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她转身问徐玠,“发生了什么事?” 徐玠在微弱的月光下,见她眼泪涟涟,忽然有几分心疼,他挠头,“好像有个人刺杀了……” “谁?”千禧急不可耐地抓着徐玠的胳膊,“是谁?谁死了?” “好像叫尹兆阳。”徐玠回忆着。 尹兆阳? 千禧想起方才在摊铺上一面之缘的男子,她并不了解此人,只知道他是个造船的,遇着刺杀这么生气也能理解,但为何她觉着江祈安的脾气是冲她来的,她也没隐瞒什么啊…… 她提着裙摆,站在河边焦急地唤,“江祈安!你先上来!先别急呀!” 江祈安什么也听不见,发了疯一样,浅滩的河水没过膝盖,再往河中央走,水会更深,他揪住杨玄刀的头发,将他的头往河里按,“是你做的?” 杨玄刀被按进水里,吐出了泡泡,有些回忆涌来,他竟然笑了。 江祈安看他开始挣扎才提着他的头发,将人提出水面,怒喝一句,“说!” 整个场面看上去就是一场逼供。 杨玄刀扯唇笑了,“说什么?” “刺杀是不是你安排的?”江祈安的声音越发嘶哑。 杨玄刀咳嗽两声,“我?县令大人也要屈打成招草菅人命?我刚才都与我嫂子在一处,怎么安排刺杀?不信你问我嫂子?” 嫂子? 江祈安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嫂子是什么意思,这个称呼极其锋利,刺得江祈安心口发麻,“你给我闭嘴!” 江祈安一拳揍过去,揍得杨玄刀身形不稳,但还没倒下,就被江祈安揪回来又挨一拳,“你方才对她做了什么?” 说完,江祈安竟然没了底气,杨玄刀是比他先知道武一鸿死亡的人。 杨玄刀都可以唤她嫂子了,他们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成了更亲密的人,他以什么身份去管? 他才是外人。 最自以为是的外人。 想到这般,他丧失了回头看千禧一眼的勇气。 只一个劲儿往杨玄刀脸上落下拳头,狂乱地发泄怒火。 千禧怎么喊人都没用,她想跳下河去拉着江祈安,却又被徐玠拦住,她急的直跳,“你别拦我啊!” 徐玠抱着手,“男人之间的事儿,你少插手!” 千禧着急坏了,他还一脸松弛,忍不住骂人,“你脑子有病啊!都快打死了!还少插手!” 徐玠仍旧懒洋洋地答,“他们皮糙肉厚的……你担心的是谁?” “我肯定是担心江祈安啊!” 徐玠挑眉,嗤嗤笑得玩味,“你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长得像你男人的人被打死?” 千禧心头一哽,或是为了掩盖心虚,她眼泪流得更厉害,语气也变得暴跳如雷,“你们为什么总要跟我提他,我不用活了吗?” “不过就是长得像,我难道要靠着那一张脸过活?” 徐玠看她这模样,又觉自己不该那么问,忙不迭安慰,“我我我这嘴贱,别哭了,莫要哭了嗷!” “安慰有什么用!快把那两人捞起来!都打到河中间去了!”千禧跳着,将人给推下去了。 徐玠无奈,只好淌水过去,攥住江祈安挥舞的拳头,三人个子都高,但徐玠是体块最大的,力量也最强,攥得江祈安无法再挥拳,将杨玄刀一扔,任他泡进河水里。 徐玠赶忙捞人,捞起来时,杨玄刀因疼痛而呻吟两声。 徐玠将人架起来,不解地问,“你怎么不还手?” 杨玄刀虽然痛,耳朵也进了水,嗡嗡地响,却是有力气调笑,“有人疼当然不必还手。” 这话刚好被江祈安听见,又或是故意让他听见。 江祈安哪还有什么理智,只自顾自嘲笑自己,他没人疼。 千禧在岸边伸出双臂要接着他,江祈安觉得讽刺,冷冷嘲笑自己,经过她面前,他伸出手,缓缓推开她伸过来扶他的手。 明明心碎,却还是在触及她肌肤时感到心悸。 心抽得疼。 江祈安抬手抚着胸口。 千禧也愣了,她并不知她哪儿得罪他了,只是他推开的动作,显得那么冷漠,那么陌生,那么决绝。 眼泪根本抑制不住,哗哗往下淌。 剐得她心窝子疼。 见他拧干衣裳的水后就要转身离开,她脑子空白一片,都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话,毕竟他从未对自己这般冰冷过。 她两只手不自觉就抱上了他的胳膊,颤声开口,“江祈安……” 江祈安回头,黑夜中只能看见他眸光有水,语气却冷漠至极,“何事?” 千禧什么也想不起,只想起今天等他的目的,开口时,甚至说不清话,“放……放灯……” 江祈安气笑了,他都成外人,伤心至此 了,她还要他陪着玩乐么…… 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心里把她想得多恶毒,嘴上却应了句:“好。” 他缓缓走到一旁,拿起她准备好的荷花灯,千禧难受得反应不过来,只麻木地递来火折子,火焰飘飘摇摇,像他们颤抖的手,颤抖得几欲熄灭。 河灯被点燃时,江祈安捧着河灯的手也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才能颤抖着将河灯送入河水里。 千禧又递来一盏,他麻木接过,火折子同河灯都抖得更厉害了,颤颤巍巍,伴随着二人的呼吸起伏得万分厉害。 江祈安想哭,想放声大哭。 他极力压制着那样丢人的冲动,向她又伸出了手。 千禧看他浑身都在抖,竭力压制着想哭的冲动,呜咽道,“尹兆阳被刺杀,你很忙吧……你爹娘的河灯都放完了……要不你先去……” 江祈安的手在半空中一僵,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炙热地滚落,“那剩下的灯你要和谁放?” 千禧全没想到他这样想,慌忙解释,“我这是……这是等你来放的……” “那你为何要赶我走?”他撕心裂肺地吐出极沙哑的声音,他克制至极,一点也不想吼她。 “我没有……我担心你……” 后面的话,江祈安再也听不下去,更不敢听,他起身,抖落身上的水,决然离开。 他真害怕,害怕她的辩驳藏着隐瞒,害怕她仍把自己当个外人。 千禧愣愣站起身,看着他湿哒哒的裙摆不再飘逸,紧紧贴在腿上,呼吸停滞。 无论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头,越发心痛起来。 她想不明白症结在何处,并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她只知道他真的在生气,或是,比生气还要更严重,他在失望。 失望得不管不顾抛下她,走得决绝。 放完剩下的灯,她失落地走回家。 徐玠架着杨玄刀非要送她,她冷漠拒绝,“不用你们送。” “夜里危险。”杨玄刀虚弱道,还夹杂着疼痛的喘息。 千禧顿住脚步,回头冷冷看着满脸是伤的杨玄刀,心抽搐一下。 她告诉自己,那不是武一鸿,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稳住情绪后,她语气平缓地开口,“你是不是对江祈安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连你也这么问?”杨玄刀好笑地答,“我不是一直都跟你待一块儿吗?” “正面回答我!”千禧提高了音量。 杨玄刀淡淡一笑,“没有。” 徐玠微微挑眉,看向自己担着的兄弟,眸光意味深长。 “那你接近我公婆,有没有别的目的?”千禧鼻子又一酸,她想起武一鸿,又心疼他们老来丧子的痛。 “他们对我好,渴望有人对自己好,是什么大罪吗?”杨玄刀的语气也锋利起来。 这句话,千禧挑不出毛病,她认真瞧了瞧他的表情,不屑,又认真。 她不能断了公婆的念想,死死咬着唇瓣,转身走了。 徐玠还是架着人,远远跟着,直到她回家。 临到家门口,她狠狠抹了两把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又坐到巷子里一个人哭了好一阵。 徐玠和杨玄刀远远看着,也不敢上前。 徐玠狐疑望向杨玄刀,“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杨玄刀抬头,一副不解的表情,“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去找她放河灯而已!” 徐玠也有些迷糊,他直觉自己的兄弟变了,有事瞒着他,却不知是哪里变了,也不知他瞒了何事,试探着问,“那江祈安为何就怀疑你?” 杨玄刀嘴角勾起,轻嗤着道,“因为我长得像武一鸿,所以头一回见我,他就没来由地恨我,针对我。” 徐玠若有所思,“你没骗我?” “千禧都给我作证了,你还怀疑我什么?他江祈安气量小,爱而不得,千禧看不上他,与我何干?”杨玄刀说得理直气壮。 徐玠便信了,扬眉一笑,“也是,江祈安的怀疑还真没什么来由,他就是想打你一顿,今天找到理由了。” 两人望着巷子里哭泣的千禧,沉沉地呼吸着,直到目送她回家。 正文 第141章 干爹千禧回家后躺在床上,想着她…… 千禧回家后躺在床上,想着她被杨玄刀欺负了,她还委屈,可江祈安决绝的背影浮现于脑海,又让她心口发疼。 这夜,她辗转无眠。 天亮时,武长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 千禧顾不及梳洗就去追问,“爹,昨夜的事儿大吗?” 武长安焦头烂额,唤梁玉香打了盆冷水给他擦脸,直摇头,“大。” 千禧心头震颤。 武长安看她担忧,忙道,“尹兆阳还没死,吊着一口气,但是江祈安造船的计划可能得搁置了。” 千禧一副要哭的样子,造船的事她偶然听公爹提起过,且上次去军营,就听江祈安与穆将军提过,好像是为了防青州叛变,当时穆将军催促他,让他一定要尽早造出不输青州的战船…… 怪不得江祈安昨夜愤怒成那样。 武长安匆忙擦了脸,往狰狞的脸上抹了药膏,就唤吃饭,一边唏哩呼噜咽下稀饭,一边对千禧和梁玉香交代,“不过跟你们没什么关系,江祈安不打算闹大,就当没事发生。” “哦……”千禧弱弱开口。 见武长安吃完就准备离开,千禧劝他,“公事虽忙,爹爹也要顾忌身体,若是病了,公事也会搁置的。” 武长安紧绷一整夜,忽然松了一口气,呵呵笑了,“行了,这算什么,我得去安排点事,安排完我就回来歇息。” 梁玉香往他衣兜里塞了干粮,“早去早回啊。” 武长安走到门口,千禧忐忑地唤住他,“爹……” 武长安见她犹犹豫豫,有些不解,“要说啥?” 千禧小声问,“江祈安在哪儿呀?” 武长安扭曲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是呼吸稍顿后开口,“千禧,别去扰他,他比我忙多了。” 武长安丢下这句话离开家,千禧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梁玉香看她忧思,也安慰道,“担心那孩子?” 千禧难受地点头,“昨晚我看他急坏了,他从没发这么大火……” “人这不是着急嘛!你这丫头,这时候就别去添乱,等他手里头的事捋顺,就没火气了,放宽心啊!” 梁玉香的开解,千禧都明白,只是仍旧想去问个明白,不过也的确不能再此时问,她灰溜溜地躲回了房间。 江祈安也一整夜没回家,此时竟叫停莲花村部分工事,扣下了杨玄刀,将徐玠那一伙人也管制起来,整整两三百号人,挨个盘查。 武长安去的时候,看那场面便惊了,待到二人单独说话时,武长安忍不住问,“县令大人,你怀疑是杨玄刀做的?” 江祈安双眼红得可怕,“是。” “证据呢?” 武长安问的时候,江祈安心脏抽疼,他慌忙吞咽一口水,才抑制住那抽疼的感觉,生涩开口,“没有证据,就是直觉。” 武长安的疑惑很多,顺嘴问出口,“可早晨千禧说了,昨夜她和杨玄刀一起的。” “他若能使唤人,便可以不在场,所以要查他们这一伙儿人。”江祈安冷冷地答。 武长安竟觉得今日的江祈安莫名烦躁,还冲动,“昨夜两名侍卫的死法皆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若不是那侍卫护住了尹兆阳,他也得死……” “莲花村我没看出谁有这个身手。”武长安如实分析。 “有没有也得查,不查如何知道没有?”江祈安的语气尖锐起来。 “可这两百多号人停摆公事,沟渠挖不出来,明年开春如何插秧苗?”武长安与他争执不下。 江祈安一股躁怒涌上心头,不禁凛声问道,“不过是查上一查,伯父为何要推辞?难道因为他长得像武大哥,是伯父的干儿子,我就怀疑不得?” 他目光冷冽地望着武长安,却是在话出口时,后悔不已。 他落下宽大的袍袖,无措地转过身,眸光湿润,他因为斥责了 武长安而自责,可又难压愤怒。 好像一切都在崩坏。 他以为,千禧是他这辈子仅剩的亲人,她在的地方就是家,有家他才有归处,有栖身之处他才知道他为何而活。 可如今,他觉着自己没有家了…… 武长安也因为他急躁的语气怔愣许久,察觉江祈安话里的意思,他也怒了。 恼羞成怒。 “县令大人为何这般看我武长安!纵使我有私心,我也不可能拿一县大事当成儿戏!” “但凡你摆出个证据,我武长安二话不说把人给你押至面前,但你平白无故就怀疑杨玄刀,我若不问清楚缘由,如何做事,如何审问?” 武长安一番质问,让江祈安无言以对,又或是将所有话含在口中,一番咀嚼后,生硬地吞咽回去,磕碰了牙,划伤了嘴,刺得心伤。 他迷茫得说不出话,他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所有的温暖都要拼命维系,才能得一点回馈。 终是武长安叹一口气,“县令大人,方才是我脾气不好了,您是大人,你自有筹划,我这就去给你盘问,非问个水落石出。” 武长安出了房门,长叹一口气,他明白江祈安的私心,但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私心。 他走到那堆蹲着的人群里,那儿怨声载道,“盘我们干啥?” “娘的,以前做土匪还图个逍遥快活,现在说让我们来过安生日子,结果呢,莫名其妙就怀疑我们!安生个屁!” 武长安脚步停在杨玄刀面前,挡了直晒的火辣日光。 杨玄刀被绑着,他见着武长安,抬起头,看不清他的眼,只道,“干爹,救我!” 他的声音让武长安心口一颤,他蹲下身,冷声质问,“暗杀的事儿,真与你无关?” 杨玄刀一脸无辜,争辩道,“我都不知道谁死了,那夜我真与千禧在河边,她说要放灯,我见她一个人,就陪着她了!” 武长安听完,没有动弹,只目光灼灼直视他,很久。 他盯得太久,险些让杨玄刀心虚,他沉了口气,又对武长安发誓,“若我真做了什么恶事,还会在这儿等着不跑吗?” “干爹,你信我!” 武长安心里很闷,武一鸿和武双鹤小时候都很顽皮,两兄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次闯了祸,就心虚地这样向他保证。 对啊。 他做衙役那么多年,明明白白地瞧出了杨玄刀那片刻的心虚,为什么心里却没有给他定罪呢? 他没说话,身后一衙役跑来对他耳语,说江祈安让他将其余人放了,只带杨玄刀回县衙审问,他照做了。 杨玄刀仍然被绑在原地,望着立在面前的武长安,“干爹,你要信我!” 武长安仰头望着天,太阳毒辣辣洒在他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上,仿若盐霜,仿若烈酒,又痒又疼。 他轻轻道,“当然,倘若你没罪……” 这个答案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笃定。 杨玄刀微微一拧眉,直到要被押走时,他路过徐玠。 徐玠依旧是懒散模样,给了杨玄刀一个眼神,高挑眉毛。 杨玄刀轻笑,“哥,牢饭可不好吃。” “明白了!”徐玠答得潇洒。 就这般,杨玄刀还是被武长安押走了。 * 千禧还是没忍住要去找江祈安说个明白,一连找了七八天,可江祈安就像刻意躲着她一样,去哪儿都找不见,总让她吃闭门羹。 也不只是真忙到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不想见她。 金玉署每个月有集议,千禧再郁闷,也不能这般丧气,她提起精神,认认真真去听集议。 今日集议,高粱声宣布一事,“莲花村的工事告一段落,现在分成两拨人,一拨人挖沟修渠,一拨人在民工的帮助下,开始挖地基,搭建屋舍。” “现在缺人,除了乡官,还需要金玉署派十名媒氏就驻莲花村,以助莲花村的百姓整理户籍,建立信心,安抚民心。” “这是苦差,莲花村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流离的日子,对官府的态度多半不信任,前期没有多少亲事可以说,但做成了,以后就是莲花村的支柱,也会岚县未来十年的拓展耕地做个典范。” 高粱声话出口,底下一片死寂,没人吱声。 高粱声料到了这个场面,并不惊讶,媒氏要在一个地方积累信任,最少得三到十年的时间,一旦辛苦积累了名声,谁都不愿挪地儿。 他继续道,“去莲花村的媒氏,每人奉钱贴补三百文。” 底下仍然安静。 嗯,不出所料。 他想着,要不再加百来文银钱,说不准有人自告奋勇,但他也不想如此轻易就开出下一个条件。 他扫视一圈,有玩手指的,有发呆的,眼神逃避,事不关己。 却是在此时,他扫到了千禧。 那双眼啊,亮晶晶的,忽闪忽闪,亮得跟狗见了骨头一模一样。 高粱声却慌忙移开目光,皱起眉头,假装没看见。 他才得知了她丈夫的死讯,莲花村的差事又是可以料见的苦,她经验不足绝对要被欺负,私心来说,他不愿意让这么个小丫头去。 更何况她与江祈安的关系,要是真让她领了这最苦最难的差事,以后江祈安会不会为难他…… 但来不及了! 千禧高高举起手,“我去!” 高粱声干笑两声,“年纪轻轻,勇气可嘉!” 千禧应和,“谁让我一门亲事都说不成呢!” 屋子里的人忽的笑了,调侃道,“高士曹,加三百文,还每个月,光丢骨头不给肉呐!” “是哟,莲花村可不只流民啊,还有穷凶极恶的土匪,那群人是好对付的吗?” “可不是嘛,修自家的房子都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指望他们听话,是不是太傻了点。” 高粱声服了这群人精,油滑得很,但他听明白了,只得道,“每月多加五百文。” “五百文就够了啊,吃什么?住什么?自己负责还是公家提供?” 高粱声:“吃公家饭,住帐,若工事顺利,年底赏钱丰厚。”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高粱声:“……” 高粱声不理他们了,只道,“既然没人主动,待会儿我就挨个点!” “千禧,你确定要去?” 千禧算着她每个月能挣多少钱,早把什么苦啊累啊难啊抛到脑后。 没经历过的苦,她是无法估量的,干就完了! “去!当然去!” 正文 第142章 不逃避千禧找不到江祈安,只能耐…… 千禧找不到江祈安,只能耐着性子做事,下月才去莲花村,她得尽快将手里的事做完。 梳理一番,她竟先去了城郊山上挖了一棵红枫。 她扛着那棵红枫去了杏子街。 杏子街总是流水淙淙,叮咚响,没有梧桐的遮天蔽日,太阳能洒到每户人家晾晒的衣衫上,暖风拂面,是阳光混杂着香花皂的味道。 她去了唐琴家,唐琴看着她扛了一大棵树,微微一怔,笑着迎她进屋,“千媒氏,你扛这么大一棵红枫作甚呐?” 千禧将红枫抬到院里的小花圃,轻轻擦去额头的汗。 花圃里养着各色小花,土壤湿润,是悉心打理过的模样,她将那红枫一立,“唐姐姐不是喜欢和李大哥在梧桐树下雅致品茶么,我就想着梧桐砍了,总得有个景儿。” “你家窗户正对着这红枫,我觉着挺雅致,就挖来瞧瞧,唐姐姐你看这红枫你喜欢不喜欢?” 唐琴心里酥酥的,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眼眶发热,“千媒氏想得真周到。” 二人即刻就将红枫栽进土里,坐在红枫前,唐琴为她沏茶,那红枫的确漂亮,她看了一眼又一眼,“真好啊,我和我家那口子,也不喜欢往外面跑,就喜欢这慢悠悠的日子。” 听她如此恬淡地说话,全无往日的忧思焦虑,想来和丈夫的感情已经好了不少,为了能帮到她,千禧还是细问一遍,“唐姐姐,身上还起疹子吗?” 唐琴抿一口茶水,笑意淡淡,“不起了,还真是那梧桐絮闹的。” “那病如何了?”千禧试探着开口。 唐琴还有些不好意思,“也好了!拢共才吃几天药,就见效了,只是雨水多的时候,还是容易复发。但这梧桐树砍了嘛,衣衫都能晒透,整个院子都没了往日回潮的感觉,好像就没怎么复发了……” 千禧听得心里舒坦,又问了更隐秘的问题,“那房事如何了?” 唐琴脸被问得红红的,“嗯……姑娘给的图册……我们都试过了……” 千禧见她实在羞怯,便没在追问,“能得着些乐就对了。” 唐琴笑着低下头。 晚些时候,李虎归家,发现院子多了棵红枫,站着欣赏了好一会儿。 妻子为他做好了晚饭,热气腾腾,就着夕阳,红枫绚丽又雅致,连素雅的妻子脸上都被衬得红扑扑的,心里自然多了几分暖意。 “要不要把那图册还给人家千媒氏。”李虎道。 唐琴轻松地笑着,“她说不必,送我们了。” 二人闲聊家常,唐琴道,“侄女要嫁人,二哥嫂子会不会教她如何行夫妻之礼?” 李虎摇着头,“我看不会,我二哥那性子跟我差不多,嫂子我也说不准……” “那要不我们明天去一趟?好歹教教小姑娘,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李虎摇头,“我可不好意思说。” 唐琴犹豫片刻,“不好意思也得提一提,该教人家孩子的……” * 千禧去了孔从家,半路遇上了苗青草,她蹲下身,苗青草便扑过来了,“千禧姐姐!” 小丫头从学堂归来,几个月不见,脸蛋圆了一圈,倒是越发活泼。 千禧觉着亲切,闲扯几句,“在学堂开不开心呀?” 小丫头立马垮了脸,委屈巴巴地摇头,千禧好一 番询问,她才支支吾吾道来,“在学堂时,我与悠姐姐闹了嘴,已经好多天没说话了,可我跟娘亲说,想去她家登门道歉,娘亲她……她忘了……” 苗青草说着,眼泪珠子就滚落下来,“娘亲最近很忙,总不开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千禧问她,“你娘亲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她常常很晚才回来……回来也不像以前那样陪我玩,只管弟弟!” 苗青草声泪俱下地控诉,像她当年控诉不良媒氏千芳一样,全天下的孩子都一样单纯,希望喜欢的人永远陪在身边,要风来风,要雨来雨。 她还真不知怎么安慰好。 一路往孔从家去,千禧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她现在还没有孩子,无法与真为人父母的感同身受,却是能体会到苗青草的无助。 可孔从开始变得忙碌是她撺掇的,她或许正在经历一些难关,才会疏忽苗青草的情绪。 人精力有限,不可能顾了这头又顾那头,跟当年她的娘亲一样,要赚钱要吃饭,便不可能天天陪着她玩儿。 苗剑又是个不管事的人,如何办才好呢? 见到孔从时,千禧就觉着她变了。 以前她眸光闪躲,几分恐惧,几分冷漠,几分不愿与人深交的距离。但现在,她眼里明显坚定了些,只是还伴随着烦躁与怒意,还唉声叹气起来…… 难道是听了她的掌控力论调,发现改变艰难,已经心生怨气。 千禧心里慌慌的…… 二人寒暄一番,千禧问她近来忙些什么,孔从说话都变得有力了,“画了些花笺去卖,又帮老板清点书籍,那老板太刻薄,说好的银钱怎么都不给我,花笺的钱也没给我!” “我又去了江边酒坊帮忙,作坊老板人也怪,想一出是一出,头天说要出十坛,结果晚上问我要二十坛,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她又说了好多被人欺负的经历,最后总结为,“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我就不适合做这些。” 苗剑在抱着孩子,在此时云淡风轻地道,“三娘可以不必如此辛苦的,我现在养得起你。” 千禧:“……” 嗯,专打退堂鼓。 且在困难的关口上,苗剑的话几乎是极致诱惑,好似在家就能躲避一切,只用享福就行了。 千禧听得感慨,若孔从不去折腾这些,待在家里,苗剑又不能给她足够的陪伴,孩子终会长大成人,她空虚久了,难免又会回到从前,纠结爱不爱的问题。 千禧摇头,“不行哟,苗木匠,你不能这样诱惑她。” “孔姐姐已经在改变了,虽然苦了些,但改变最忌讳的就是半途而废。”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 “不是说做了就完了,做了事情,一定要有结果,结果可以得到什么,也可以是释然明白与理解,但决不能是因为难,就退却。” 孔从摇头,“好难明白,也好难改变。” 千禧十分认真地望着孔从,“孔姐姐,之前那收花笺的老板没有结你工钱,你去讨要了吗?弄明白他不给你钱的理由了吗?” 孔从微微一愣,摇头道,“他说我做得不好。” “你觉得你做得如何?那花笺售卖了吗?你帮他整理书籍,谈好的价格是多少?他说的理由能让你信服吗?如若这些你没搞清楚,你就选择了投身酒坊,这就是逃避。” “半途而废,是不能给你带来任何掌控力的,只能让你挫败,让你越发胆怯退缩,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这样的事经历多了,你就会越来越不相信自己。” 孔从听完,沉默好久,最终长叹一口气。 千禧还在想自己的话是不是说重了,却见孔从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得释然,“你说对,这几天我的确挫败极了,想着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些事,真想呆在家里永远不出门。” 千禧也因她的话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在很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情绪了,很了不起。 千禧转移了话题,“县令大人说,以后岚县会变得很大,要建砖窑瓦窑木工坊,他说了,像苗大哥这样的手艺,就该广收学徒,传承技艺,他建议苗大哥创一个苗家班,我替他问问苗大哥的意愿。” 苗剑有些犹豫,“收了学徒,我会不会赚不到钱……” “不会!只会赚得更多。”千禧说得十分笃定。 “县令大人的意思是,苗大哥的技艺再厉害,终究只有一人,名声传不远,能接到的活儿也少。但若是有苗家班,就能让更多人看见你的技艺,做的物件也会卖的更多更远,以后让天下人听见苗家班的名声,都会为之叹服,何愁没有钱赚。县令大人还准备出钱资助呢!” 孔从想了想,“那其实也好。” 千禧见孔从赞同了,忙道,“孔姐姐,这苗家班若是要办起来,你就得撑起一片天,不然就只能请别的老板帮着苗大哥办这苗家班。” 孔从皱眉,“可我不懂那些,如何能撑起苗家班?” “姐姐啊,你懂的,你识字,娘家可是做酒坊生意的,如何能不懂。你若不接下这事,以后让苗大哥去给别人做工,到时候分多少钱,都是别人说了算,这里头糟心事可多,你能忍受那些不顾及你们意愿的商贾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苗剑道,“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什么都不做呢!” “对吧,孔姐姐,苗大哥醉心技艺,你要他变得八面玲珑多少有些难为人,但你不同,你不是正想换换生活嘛,这是个好机会。总不能让苗大哥以后天天雕刻应酬,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你心里不就会更难受嘛?” “最难得的是,县令大人说了,有关技艺传承的班子,他都会出钱,一千两起步,估计过两个月你们就能听见动静。我这才来找你们,你们要有准备,到底是做还是不做,如果做,要做些什么,你们都得好生想想。” “这可是难得的机遇,绝大多数人 这辈子都遇不上这好事。” 赚大钱名声的事,总是听得人心潮澎湃,夫妻二人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却面面相觑,不敢回应。 千禧也说热了,以手作扇给自己扇风,“你们也不必急着回答我,好好考虑。” 孔从却忽的道,“我觉着可以做,明儿我就不去酒坊了,酒坊那破事实在……” 她正说着,就瞧见千禧微妙的表情,声音渐渐弱了,“我……我……我……” 千禧看她也明白了,只道,“明日我陪你,不管是讨要工钱还是去骂老板一顿,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 孔从讪讪道,“知道了……不逃避。” 正文 第143章 我可以千禧想着苗青草,苦于不知…… 千禧想着苗青草,苦于不知该如何解决父母与孩子间的问题,便去向金玉署有经验的媒氏取了经。 刘媒氏是公认的最会与孩子相处的人,这会儿听了她的烦恼,只淡淡笑笑,“你自己不就是个孩子?你想想你自己,很多答案不就明了?” 千禧连忙否认,“我都二十二,哪儿还能是个孩子!” “并不是长大了就不是孩子,你对你娘亲而言,永远都是孩子。” 千禧似懂非懂,或者说,完全不懂,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 刘媒氏淡淡笑了,“一个人永远都是孩子,哪怕父母老去死亡,她仍旧是个孩子,只是长大些,同时又会变成妻子丈夫,而后为人父母。” 千禧听明白了话,却没明白其中意思,“我明白,但有什么关联呢?” “我的意思很简单,别将自己与孩子这个称谓剥离,你的感受就是孩子的感受。” 千禧愁眉苦脸,“懂了,好像又不懂,太深奥了。” “那我问问你,你现在需要爹娘的陪伴吗?” “需要。” “如果没有呢?” “那也得过日子。” “这不就完了。” 千禧眨眨眼,有一瞬好像懂了,却说不清那玄妙的感觉。 “不是说十六岁前爹娘就得天天陪着你,也不是说十六岁后就完全不需要爹娘了,更不是说,爹娘不陪的孩子就不幸福,爹娘天天粘着孩子,那孩子就能过得好。” 刘媒氏语速极快,像念绕口令一样,但千禧听懂了,若有所思地问,“那究竟要如何做呢?” “千禧,你把你当个孩子,哪怕二十二了,仍然对爹娘有所求,对吗?你的所求和那孩子虽有差异,但实质并无不同。” “且事情的根本,并非她娘亲忽然变得忙碌,人一辈子不可能事事如意,八九岁的孩子也可以试着面对这些了,只是在于面对什么样的事。” 千禧听得出神,刘媒氏看起来挺温和的人,竟是说出了对小孩子近乎严苛的论调,她大为震惊,但这论调又有些道理,其实与江祈安的掌控力有异曲同工之处。 她忽然就明白了。 不过就是人人都在学着长大而已。 但考虑到孔从的生长经历,在那个对父母有所求的年纪,又全无回应的绝望日子,她提出些许质疑,“可是她毕竟年纪小,很多事若没人帮她,她一个人太难以面对了。” 刘媒氏吐一口气,“刚才都是理,是原则,后面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千禧,你娘亲从小也不怎么陪你,你会觉着你娘亲不爱你吗?” “不会。”千禧摇头。 “那你想想,究竟是什么让你感受到了她的爱。” 千禧神思飘忽起来,总觉得她娘亲是世上最爱她的人了,可要说清楚什么让她感受到爱,她说不清。 她喃喃道,“可能是……每次她几日不归,回来一定会给我带好吃的,会哄我……” “每次我闯祸,她虽然会责骂我教导我,却也会说我还小,不懂得没关系,她教了我,以后不犯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 “我要是生病了,她能把所有事都往后推,不眠不休地照顾我。” “我的要求,我的疑惑,她都会给我解答……” 千禧说着,想着那些苦日子,却只觉得甜,渐渐湿了眼眶。 刘媒氏语气也柔和起来,感慨道:“对啊,千芳是个好媒氏,也是个好娘亲。” “对待孩子,你娘是佼佼者,我都自愧不如,很多东西还是她教我的。” 千禧垂下头,越发想流泪,“嗯……她真的很好……” “所以你发现诀窍了吗?” 千禧摇头。 “她虽然忙,但你的所有情绪,她都认真对待,且处理的方式十分有效,几乎没有一点浪费。” 千禧微微睁大眼,“我好像明白了些……” “小孩子情绪总是很多,开心失落好奇恐惧,每一样都想得到父母的回应,只要他有需要,做爹娘的就得回应。” “但仅此而已,这就足够了。多的不要做,却缺不了一点,这就是做父母的艰难。” “其中难处在于,做父母的总归是多吃了几十年饭,总按照自己的臆想,觉得那不是事儿,又或是觉得孩子就该怎么活。” “全然不顾孩子的懵懂,恐惧,和那些萌生出的新奇。” “预想一个成型又成熟的孩子,就是大忌。” “当然,能设身处地感同身受的人并不多,所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千禧恍然大悟。 刘媒氏的育儿经讲了很久,直到夜里,千禧满脑子都是孩子,孩子,孩子…… 若当初和武一鸿生下一个孩子,她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地想落泪。 路过县衙门前,她顿住了脚步。 这几日,她来找了江祈安很多次,都找不见人,霎时变得更委屈了。 公事充斥着脑子的时候不觉得,得到了解决又开始想东想西。 她记得自己是个很快乐的人,竟是沦落到如此的孤独境地,抓心挠肺地想跟江祈安说说话,说她想娘亲,想武一鸿…… 正巧孙秀从县衙出来,见着人,随意问一句,“找县令大人?” 千禧包着眼泪,直点头。 孙秀朝里指了指,“在里头呢,刚睡下,不过你还是改天再来吧,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睡了,脾气见天的暴躁……” 千禧压根没听清孙秀后面的话,兀自进了县衙,立在江祈安的房门前,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敲门。 她又想见江祈安得很,且不说把话都说开,哪怕只是单纯见到人,她也会释然许多。 想他已经睡下,门又未落锁,她轻轻推门进去了。 一室暗香袅袅,夹杂着淡淡的酒香。 今日熄灭了烛火,床上的人躺得规整,一动不动,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借着几缕月光看清了床上的人,呼吸绵长,睫毛纤长乌黑,唇色又红,衬得他肤色莹白。 是黑夜也掩不住的俊秀。 千禧心头一酸,眼泪悄然落下,她有些想抱着他哭一场,问他为何要对她那样愤怒。 可孙秀讲,他已是多日未眠,现下好不容易睡下,她又心生不忍。 千禧低垂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他漂亮的眉眼,他好似睡得不安,睫毛在微微颤动,唇瓣翕动之时,呼吸好似变得浑浊。 终是怕他不得好眠,千禧给他牵了牵被角,起身离开了。 房门轻叩的声音,似是隔绝了天地,耳边传开嗡嗡的声响,江祈安猛地睁开眼,双眸在顷刻间变红,饱含怒意与失落。 若是她多留片刻,他就原谅她。 他是这么想的。 但她走得实在决绝,哪怕路边的狗她都能逗上半炷香,江祈安就觉着是他已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所以她早没了当初的耐心。 气得他一脚踹开了被子,翻过身拿床板撒气,一下一下地捶着,丝毫感觉不到痛。 怎么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他想不明白。 这几日他一点也睡不着,想着与她的距离百尺万丈,才借一点酒意堪堪入眠,可她一句话都不解释。 愤怒至极,他又狂失魂落魄地狂灌一壶酒,酒意上头,思绪万千,想过她可能是不想扰自己睡觉,也想过其它可能。 可他非得钻牛角尖,偏执地认为是他不再重要了,撕心裂肺的伤虽然痛,却真实得让人清醒,就算今夜痛死,他也要铭记这份无比清晰的感受…… 关于千禧的所有,都让人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 千禧想得没错,她特地起了个大早去找江祈安,人又跑了! 早知如此,昨夜说什么都该将人摇醒,掐着他的脖颈让他好好解释! 不见就不见,不见算了!见不到江祈安她还不活了么! 千禧如约找到孔从,非逼着她去讨要工钱,到书斋门前,孔从又打退堂鼓。 千禧今日整个人都很暴躁,吹鼻子瞪眼的,故作凶态,“快去啊!来都来了,那工钱非得讨回来!不然我可生气!” 孔从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壮着胆子进了书斋,对着老板讪讪开口,“老板,上次花笺的钱你还没结给我……” 老板都不带搭理她的,“都说了,你上次弄错了书,害我损失了好几两银子,哪儿还有钱结给你!走走走!” 孔从人也听话,叫她走,她还真就走。 千禧环抱双臂挡住她的去路,不发一言,瞪得孔从心慌。 孔从大呼,“千媒氏啊,你饶了我吧!我不要那钱了!” “你可以不要那钱,但不能是被吓退的!”千禧也较上了劲儿,“我们不是都说得很清楚了吗?你做了一百个张花笺,他承诺给你八两银子,你整理书籍弄错了一本书,让他损失了二两,那剩下六两,他就该给你!” “这些话你对他说了吗?” 孔从委屈巴巴摇头,千禧赶鸭子上架,又将人劝进去了,不多时,人又被赶出来了,接连三次,孔从越发没了信心,“要不千媒氏你去帮我说说……” “不行!你以后又不能指望我过生活!我也办不起苗家班!” “哎呀!那怎么办嘛!”孔从急得直跺脚。 千禧心软下来,又替她分析一番,“所以你是因为搞错了书,内心有愧,人家随意开口斥责你,你就如临大敌,自己先逃跑了?” 孔从点头,眼神哀求着千禧,“我以后不会这样了,这次就算了吧。” “借口!你亏损的银子已经扣除,东家不满意你再扣你一两,剩下的五两,就该是你的,今天非得要到!” 孔从快哭了。 千禧拍着她的肩头,“听着,这件事是你有理,你不是无理取闹。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遇到别人的斥责,你自己先泄气,这很不好!” “你要经得起别人质问吗,别人骂你就是一瞬间的事,就那一瞬间,你!非得把那一口气顶上去!” 孔从跟只小白兔似的,楚楚可怜,“怎么顶……” 千禧语气万分郑重,眸中蓄满气势,“你现在去那儿,对着那棵树大喊三声我可以,然后冲进去。” “这太傻了……” “去!大声点。” 孔从在千禧的眼神威慑下,迫不得已真去了,起初是犹豫,却是在某一刻,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她喊出声,“我可以……” 第一声出口,胆怯便随着胸腔中浑浊的空气吐出。 “我可以!” 这声更大了,震碎了恐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力量,让她心血开始燃烧。 她扯着嗓子,喊出了第三声。 “我可以——” 正文 第144章 我替他挨孔从赳赳气昂昂走进书斋…… 孔从赳赳气昂昂走进书斋,一鼓作气,将在心里默念了数遍的话一股脑吐出,“李老板,不能欺负我,我做了一百张花笺,你就该给我六两银子……” 说到这儿好像嘴瓢说错了,顿时慌乱起来,傻呆呆愣在原地。 老板在对面看疯子傻子一样轻蔑地看着她。 刚才顶起来那口气好像用完了,在某一个瞬间,她觉得无比挫败,她真的一事无成。 那是一种无论谁怎么安慰都拯救不了的绝望,无论谁怎么夸赞都满足不了的空虚。 慌乱之际,她慌张回头看千禧。 千禧就立在川流人海里,坚定望着自己,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掌心往上抬一抬,她在说一口气顶上去。 孔从紧张得胃痛,疼痛到晕眩,慌乱到极致的时候,脑子空白了,她瞬间抓住这一刻的空白,咬着牙,对自己说了三声我可以。 然后,她抬眸,一把甩开要将她推出门的伙计,对着老板朗声开口,“我做了一百个张花笺,你承诺给我八两银子,我整理书籍弄错了一本书,让老板损失了二两,那剩下六两,你就该给我!” 她以撕裂又颤抖的声音说了一通,对面的老板都被吓着了,他愣了愣,并不为她的转变而震颤,只是被她微弱的气势觉得烦扰,如果不给,她会一直闹下去吧…… 老板长叹一口气,掏出了十两银子给她,只求她不要在此闹事。 银子放到手里那一刻,孔从仍旧还在刚才的羞赧中没回过神,她木然走出了书斋,见到千禧,狠狠给了她一个拥抱。 孔从趁热打铁,去了酒坊完成最后几日的工作。 早晨老板仍旧叫她装十坛子酒,傍晚又说十二坛,常常如此,让人厌倦。 今日她没有乖顺的答应,而是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自己说了三声我可以,借着气势,昂头对老板道,“早晨你对我说的是十坛子酒。” 老板明显一愣,“那不临时有人要加嘛!” “那你为何不每日计划好足够的数量以防万一,酒又不必其他会腐坏的东西,今天装好,明日也不会影响分毫。每天你就挂在嘴边一句话,做这个做那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点规划不行嘛?我又不是没见过酒坊,也就你最没个计划!” 说完时,孔从自己都愣了,她家就是开酒坊的,从小还是见识过父亲的方式,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也幻想过无数遍要抗争,可最终那口气没顶上去,只能退却。 老板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晌,只道,“你以后不用来了。” 正在劲儿上的孔从道,“可以,今天的十二坛我给你装完,今日的工钱你得结给我!” “你你你你这样还想要工钱!” “你若不给我,我就报官!” 老板能说什么,为了省去麻烦,还不是就只能给钱。 拿着工钱离开时,月明星稀,陪她一起做工的几个妇人追上来,轻拍她的肩,直夸赞道,“孔妹子今天说那些话可太厉害了!我就不信他明天还敢这样对我们!” “可不是嘛!真烦人呐!一天到晚要干啥都不知道,见了人就说,你去干这个,你去干那个,全都干完了,他还问你做这个干啥!” “孔妹子不在这做工了,以后要去哪里?” 孔从的心飞起来了,露出酒窝笑得轻盈,“回家待着去。” 一念之间的一口气还挺管用的。 她也生出了更多的心思,好似她从小就知道酒坊如何运作,父亲的许多规划,她其实有条件去做这些事,只是退却惯了,竟不知自己也能做。 一切尘埃落定,她觉着千禧说得很对,不管是结果是好是坏,总归得有结果,若是灰溜溜地逃走,那这就只是一段不堪的回忆,每次想起,都会证明自己的无能。 * 千禧知道孔从去了酒坊,先去她家里安抚苗青草的情绪,乖巧的苗青草却已经跟闹别扭的朋友和好了。 千禧扭扭她的小脸,夸赞她一番,“青草好厉害呀,那你现在还怪娘亲么?” 苗青草憋着嘴,“我没有怪娘亲,只是她总是在忙,我想她,以前她天天陪着我,我本来想她跟我一起去找姐姐道歉的。” 千禧那日听了刘媒氏的话,也打算实践一番,得把青草当个小大人那样对待,她道,“你娘亲没有陪着你,你不也跟姐姐和好了吗?” 苗青草还是瘪着嘴,说不出此刻的感受。 千禧笑笑,“青草,这件事娘亲没有陪着你,你也做成了不是吗?” “可我还是想娘亲陪我。”苗青草嘟囔。 千禧朝她笑得温和,“青草啊,你现在有些难受,就证明你在长大。” “你想想啊,你刚生下来,不会走路对不对?” 苗青草眨巴着水灵灵的眼,懵懂地点头。 “那你走不稳的时候,走得太累的时候,是不是需要爹娘背着你,抱着你。” 苗青草点头。 “你现在还需要爹娘背你抱你吗?” “不需要了。” “嗯,人是一点一点长大的,从不会走路,只能在父母怀里,到能走能跑,这就是你在长大。” “你现在还需要娘亲陪你去找姐姐道歉,就是你走不稳当的时候,需要娘亲扶着你。娘亲在不知不觉中放开了手,你自己一个人也做到了,不就是能走了吗?” 苗青草点点头,咧出一个笑,“我懂了!” “青草,没关系的,爹娘太忙也没关系,你在慢慢长大,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尝试一下,说不准你就都能自己完成了。” “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不懂的,做不到的,拿不准的都要问,问爹娘,问先生,问我也行,我们总会教你该怎么做的。” 苗青草歪着头,“那要是做到了呢?” “做得好我们就会夸你,做得不好我们就会再教你。” “那我要是长成大人,是不是就完全不需要娘亲了。” “不是哦,你永远都会需要爹娘,但那时候不是父母陪你帮你,而是你帮他们,厉害吗?” 苗青草使劲点头,“嗯!那我长大后赚好多钱,就可以帮到他们了!” “你现在也可以帮你娘亲的,不必等到长大后。”千禧道。 苗青草不明白,好奇地问,“怎么帮?” 千禧把她抱进怀里,“你娘亲呢,最近也在 学着长大,你去问问她需要你帮她什么,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好不好?” 苗青草信心十足地点头。 待到孔从归家,苗青草奔出去,果真就问了,“娘亲,你需要我帮你么?” 孔从抱着小儿子,眸光霎时一亮,新鲜又好奇,“为何这么问?” “因为千姐姐说你在长大。” 孔从心里一暖,蹲下身,摸摸她的头,“我需要你每天好好吃饭,没打招呼不准乱跑,不准和张家娃娃玩儿,这可以吗?” 苗青草因着能帮到母亲,满心自豪,立马就应下了,“我答应你!” 千禧看着孔从今天心情极好,也长舒一口气,她算是帮到她了么。 临走前,她仍放不下心,反复叮嘱,“孔姐姐,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虽然你以后会很忙,但也别忽略她的感受。” 孔从也有些头痛,“不能陪她我也难受……” “记住一点就好了,她开心时你可以抽身,但她若是遇到难事,一定要帮她。”千禧觉着说得笼统,继续解释,“好比她从学堂回来哭哭啼啼,说她被先生教训了,这句话和哭泣都是求助,别忽视,明白了吗?” 孔从点头,“明白了,以后遇着了再问你。” “下个月我就要去莲花村,到时候找我可难了!” 千禧朝她挥手,离开了田家宅子。 * 一切都收拾妥当,千禧已经准备好去莲花村过苦日子了,却是在去前头几天,梁玉香挂晒玉米摔着了。 武长安已经盘查杨玄刀好几日,杨玄刀只说不知道,武长安也多次对江祈安说要放人,可江祈安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放。 千禧赶到县衙通知武长安婆母摔着时,江祈安也在现场,他转过身去,怎么也不看千禧,耳朵却竖着。 他听见千禧声音哽咽,心里揪着,转身绕到屏风后坐下,手指焦躁地在扶手上哒哒地敲,直到二人离开。 武长安离开后没多久,徐玠就带着人来闹事了,一个两个土匪模样,站在县衙门口,问江祈安,“为啥揪着咱家兄弟不放?他犯什么罪了你倒是审啊!” “对!不审就放了杨玄刀!” 江祈安看着那些疲惫的衙役唉声叹气,看着千禧不曾为他停留,看着武长安对他越发不信任,看着这群正值壮年的男人停摆工事,无所事事,沉闷非常。 他做错了吗? 他向来信自己的直觉,可铺天盖地的怨怒裹挟着怀疑席卷而来,他只身一人,众叛亲离。 又或是,他身边从来都没有人,所有的美好想象,都是他痴迷的幻想。 他嗤笑,一气之下,他将杨玄刀从牢里提出来,推到了他兄弟堆里,已然是浑身伤痕。 江祈安冷笑转身,袍袖翻飞,遗落满地的怨恨凄切。 徐玠看见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心道这次会不会做过了头,忙追上去,“诶!江祈安!你生气了?” “不会拿我其他兄弟开刀吧?” “杨玄刀又没犯什么事,你押他作甚呢?我们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江祈安一直不理他,徐玠心里发怵,“你不会整我吧?” 江祈安忍无可忍,转过身一把揪住徐玠的衣领,“你不是说要带着兄弟们好好过日子,我给你机会了!你背叛我!” “哦!不!你不是背叛,你就是个半吊子,半罐水响叮当,你真的没本事做大哥。” 徐玠还没从他嘴里听见如此恶毒的话,一时怒目猩红,“我半吊子?我不配?那我告诉你,我们这些匪讲究一个义,他杨玄刀是我兄弟!我护着他天经地义!” “那你承诺我的话算什么?你要让你所有兄弟跟着他去死?”江祈安咬着牙,声音嘶哑。 徐玠没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挺了挺胸膛,“我不可能让我兄弟送死!他杨玄刀要是惹了你,我徐玠替他偿命!” 江祈安勾起嘴角,露出难得的阴沉笑意,“他还欠我五十大板。” “我替他挨!” 正文 第145章 郎才女貌江祈安不惯着他,抄手下…… 江祈安不惯着他,抄手下衙役抬手,几个衙役便将人按到地上。 “二十个板子。”江祈安淡淡道。 徐玠一声不吭,他很明白江祈安为何打他,他曾与江祈安有过约定,他给兄弟们田土,他以后不再聚众闹事,二十板子能将此事揭过,也算了事。 板子结结实实打在身上,外头的兄弟架着杨玄刀,义愤填膺,大骂江祈安,“什么狗县令,随便扣人就算了,还打人,咱哥惹你了?” 江祈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挨这板子的人是杨玄刀,可若真把人打残了,伯父伯母会不会重临噩梦,千禧会难办的。 他甚至迷茫不已,若尹兆阳真是杨玄刀刺杀,那他把人放了,坏了计划他难辞其咎。 想着这种可能,心里焦躁不安达到顶峰,江祈安握茶杯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茶水晃荡到虎口,他抬起另一只手猛地握住了那颤抖的手腕。 莫慌。 他告诉自己,放下私怨,放下对那张脸的恐惧。 莫要慌张。 * 梁玉香摔着腿,大夫告诫她几日不要下地走路,千禧也趁着还没去莲花村,在家照顾婆母。 晌午时分,千禧一边教苏丽做饭,一边絮叨,“张大夫刚在莲塘搬完家,你下午去找她瞧病。” 她没有用询问的语气,是因着苏丽已经拒绝了好久,怎么问都没个答复,急死个人。 苏丽终是听得耳朵起茧子,不耐地答,“你干嘛非逼我去瞧病,我现在能吃能睡,去瞧病不要钱啊?” 千禧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轻笑一声,“你不治好病,我家就要多管你一天饭,还得天天念着你,我公婆身子又不好,哪能天天挂念你,今儿必须去,我都跟张大夫约好了……我下午还得去买好几日的菜,你自己去,行吗?” 千禧那双眼强势极了,苏丽被瞪得心虚,“去就去呗。” 正到晌午时分,武长安也回来了,一家人正准备吃饭,杨玄刀却突然来访,手里提了一麻袋东西,身上仍旧伤痕累累。 千禧一开门就眉头紧皱,江祈安不见她,事还没弄明白,杨玄刀一来,她总觉得混混沌沌的要坏事,可她又不知会坏什么事。 “嫂子不欢迎我?”杨玄刀轻挑眉毛,幅度不大,眼里却极尽戏谑调侃。 “不要叫我嫂子!你来有事?”问出口她就觉得是白问了,听说她去菱州时,杨玄刀天天来串门。 他提起手中麻袋,一瘸一拐兀自走进屋,蹲到了梁玉香受伤的腿边,“昨天听闻干娘伤了腿就想来看你,可我昨日才从大牢出来,就没来得及……” 梁玉香看着那跟武一鸿相差无几的脸上满是伤痕个,心疼涌出眼眶,“我这腿没啥事,养两天就好了……倒是你,怎么被打成这样子?” 武长安听到此处,长叹一口气,“也不知江祈安那小子 怎么的,把人抓去拷问好几天,什么也没问出来!还不就把人放了!” 千禧觉得杨玄刀装得一副乖巧模样,就是在演戏,可又不能当场泼这冷水,便只在一旁默默吃饭,但听到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爹!人家是县令,要考虑的事情多着呢!” 武长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忙闭上嘴,心里也哽得难受,若是他亲儿子不明不白蒙受冤屈,他能把县衙掀了,他摇头,“来,不说了,坐下吃饭。” 席间,杨玄刀指了指他提来的麻袋,“干娘,听说板栗炖鸡可滋养,我便从一老伯那儿弄来了板栗,干娘要不要试试?” “板栗炖鸡啊,那的确滋养,味道也好。”梁玉香道。 杨玄刀很快地瞥了一眼她的表情,继续道,“我还没吃过。” “没吃过啊!”梁玉香喜笑颜开,“反正我腿也坏了,晌午过后就把板栗剥干净,晚上炖给你吃。” “那可好,听着馋人。”杨玄刀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千禧品出了一丝怪异,杨玄刀是个很热络的人吗? 明显不是啊!但他这般讨好,哄得公婆开心是为了什么? 真图武家的家产?武家虽然有点闲钱,也不至于大富大贵,用不着费尽心力讨好吧。 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江祈安这回把他抓进牢里的目的,烧得脑子要炸了,想来想去不会全都因为她吧…… 要点脸吧,她暗骂自己一句。 杨玄刀吃一顿饭,就没闲下来过,一直在跟梁玉香和武长安聊天,他问武长安,“干爹晚上能吃到那板栗炖鸡吗?” 武长安摇头,“怕是不行,要运一批货。” “很远吗?能赶回来我们就等着你一起吃呗。” “不行呢,要去马儿洲溪里的船坞,太远了,等回来天都快亮了。” 杨玄刀闻言,嘴角勾起,“那就没法子,板栗我买得多,今儿我全剥了,明儿又给干爹炖。” 武长安呵呵笑了,“那好那好!” 晌午后,几人稍作休息,离家的离家,就剩千禧和婆母,以及杨玄刀在院里剥板栗。 千禧是不乐意吃这玩意儿,真难剥啊! 剥去坚硬的外壳,生板栗上还有一层带着绒毛的皮儿,死死黏在板栗上,抠得坑坑洼洼的,连指甲都劈了。 她幽怨地望向杨玄刀,抓着个婆母听不见的间隙,逮着人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打你的主意。”他说得云淡风轻,抬手轻触她的耳朵。 千禧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连行为也过分极了,啪地拍上他手背的伤口,“你再动手动脚,我就全告诉我爹娘,我最不要脸了。” 这一掌真给杨玄刀拍痛了,他微微蹙眉,看她眼睛又神气,他漫不经心地开口,“知道了,嫂子。” 杨玄刀带的板栗三个簸箕都装不完,剥得千禧手疼死了,连连叫唤,“太难剥了!够吃就行了吧,改天再剥。” 梁玉香看时候差不多了,对千禧嘱咐,“剥累了你去买菜吧,顺道去刘大哥家抓一只老母鸡,我叫他给我留了只最肥的。” 本就是计划中的事,千禧背着背篓走了。 人走后,杨玄刀还坚持在剥,梁玉香也剥不动了,直打呵欠。 杨玄刀见状,站起身来,将梁玉香扶起,“干娘你去睡会儿。” “我是想眯一会儿,你也不要剥了。” “反正我闲着,剥累了我会歇一会儿,干娘别管我。” “呵呵呵,好!” 梁玉香进屋里睡觉后,杨玄刀特意留了个门缝,观察着梁玉香的一举一动,直到梁玉香沉沉睡过去,他往椅背上一靠,两个身影浮光掠影地落在身后。 杨玄刀轻轻开口,“从这到马儿洲的三条路都守着,去烧了他们的艌料。” 两个身影飞身而上,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玄刀继续剥板栗,剥到梁玉香醒来后,两人又继续剥了会儿,千禧才归家。 做晚饭的时间忙碌,千禧没空想些七七八八的事,只觉有人能打下手是件好事,将杨玄刀使唤来使唤去。 夕阳斜照,千禧看着他杀鸡时的认真模样,又制止不住地恍惚了,真像啊。 她回过头,婆母坐在椅子上,半撑着头,眼眶湿润,目光一刻未移开过。 如果没有那些死亡与意外…… 千禧收回神思。 没有如果。 晚饭过后,杨玄刀忽然说起自己的伤,“这儿有根骨头说是裂了,走回去都难。” 梁玉香当然是心疼他,“那你今晚歇这儿,鸡汤还剩得多,现在天热,明儿晚就吃不成了。” 杨玄刀没有拒绝,顺着梁玉香的意愿,留宿在她家。 千禧洗完澡就躲进了屋里,实在是不放心杨玄刀这个人,门窗关得死死的,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或是门窗关得太紧,屋内闷热得厉害,千禧睡到半夜,又梦到了那个旖旎的春梦。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节,不同的是,江祈安和武一鸿拿着刀子互捅,只见鲜血四溅,却不见有人倒下,就这样,经历了漫长的拉锯,千禧煎熬得受不了,猛然惊醒。 她坐起身,心悸得厉害,使劲儿拍着胸口,怎么也顺不过那口气,忙不迭打开了窗户,微凉的暖风吹来时,她像一尾鱼儿落进水里,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 她感觉她差点被那个梦憋死。 “都关了一整夜,现在打开作甚?” 杨玄刀的声音传来,千禧惊恐地偏过头,看见了房梁柱靠着的人,身披一件短褂,吊儿郎当地敞露着精壮的胸膛。 千禧霎时神经紧绷,警惕问道,“大半夜不睡觉,来我门前做什么?你可别想……” “我睡不着,坐院里看看月亮不成?”他微微侧过脸,月光只衬出他直挺的轮廓,和一点戏谑的目光。 “那你干嘛非坐我门前!我已经不想忍你了杨玄刀!明天我就跟爹娘说你居心不轨!” “那你要告诉他们武一鸿死了?” 千禧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开口,“当然!” 杨玄刀轻笑,“那正好,我就跟他们说我要娶你。” “你尽管说,但除了我,谁也没法决定我的婚事。” “你的意思是,你要弃他的爹娘于不顾,自成一家?” 千禧觉得他果真心思深沉,是个阴险的人,还好她是个媒氏,她嗤嗤笑了,“爹娘是爹娘,公婆是公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当然会照顾他们,但那不意味着他们能做我的主,哪怕有朝一日我改嫁,我公婆不愿意,我也不会听,他们顶多也只能道一句人心薄凉。” 杨玄刀轻蔑勾起嘴角,“岚县的媒氏真猖獗,男女尊卑,宗亲礼法,你们视之如泥土,所以这是江祈安纵容的吗?” “无关他纵不纵容……” 话音未落,千禧忽的听闻院外巷子里传来杂乱的声音,她转过头,就瞧见隔边巷子里有火光闪动,似是火把照耀,紧接着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她不禁喃喃,“乖乖哟,怎了?走水了?” 她什么也顾不上,随意披上衣裳,便想打开院门探究。 可哪成想,开门见到的,竟是一具冷若冰霜的清隽身躯。 江祈安冷了眸光,幽寒的眼上下打量着二人,一个袒露胸腹,一个衣衫不整披头散发。 他简直想要发笑,且真的笑了,笑得阴沉可怖,“我该不该说一句郎才女貌?” 正文 第146章 算了吧千禧微怔,还没从诸多疑问…… 千禧微怔,还没从诸多疑问中回过神,便得到这么一句讥诮,她下意识望了望一旁的杨玄刀,想象一番自己的模样,的确让人误会。 她慌张往旁边挪了一步,对江祈安解释,“不是……我们什么都没有……” 江祈安却依旧笑得讥讽,“何必解释。” 千禧见他这模样,实是有口难言,仍想为自己辩解,“我……我真没……他只是留宿我家而已……” 江祈安不应答 她的话,径直从二人间穿插而过,站在院子中央,左右环视一番,抖了抖袍袖,质问道,“杨玄刀今日都在此处?” “嗯,一直都在。”她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江祈安的眸光就落在她脸上,凝了她许久,眼眶开始发热发酸,唇齿间渐渐弥漫起苦涩。 她多么理直气壮,多么义正词严,显得他的怀疑多像个傻子,多像个恼羞成怒的疯子。 他生涩地开口,再次询问,“我再问你一次,杨玄刀今日都在你家里,没有和谁接触过?” 他的声音愈发颤抖,千禧意识到了不对劲,惶恐不安,她不确定了,转头看婆母披着衣裳起身,杨玄刀走过去扶着,满脸事不关己的闲适自得。 千禧被江祈安吓得不轻,竟开始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她问梁玉香,“娘,杨玄刀今天都在咱家,对么?” 梁玉香也懵了,疑惑地答,“对啊……吃晌午饭就来了,下午我们一直在剥板栗。” “那我的东西是谁烧的!” 江祈安带着愤怒与绝望的一声嘶吼,震得千禧耳朵里嗡嗡的,她不可置信地立在原地,似乎从未想过江祈安会有这么一面,但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上前一步去挽江祈安的手腕,轻声细语地安抚,“江祈安,你别急,先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江祈安却一把甩开她的手,他转身目光紧紧锁着杨玄刀,不需要任何理由,江祈安直觉就是杨玄刀做的,或许有看他不爽的成分在,但他笃信杨玄刀是个有秘密的。 他放弃了质问,因为他心底明白杨玄刀不可能说实话,那该怎么做呢? 他当然有强行带走他的权力,也有抹杀他的机会,可他真能那么做吗? 江祈安望向梁玉香,梁玉香吓得落泪,轻声劝道,“祈安呐,这孩子又犯什么事儿了?你跟伯母说说,伯母绝不包庇……” 梁玉香说话时,声音在颤抖。 千禧看梁玉香状态不好,连忙站到她身旁扶着婆母,就这一个举动,看起来多像他们三人同仇敌忾啊…… 他望向千禧的眼,她承载的是他的整个世界,却是云淡风轻地站到了他对面。 心痛涌来,江祈安牙关打颤,颤得说不出一句话。 他就非要问问,她是否真要如此。 江祈安一把拉扯住千禧的胳膊,连拉带拽将人拉扯进千禧的房间。 千禧还没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响,江祈安将房门一甩,迅速插上门栓,连同窗户也紧紧抵住,瞬间隔绝了两个空间。 房间外,梁玉香和杨玄刀焦急地拍门。 房间内,漆黑无比,他不发一言,千禧被他双臂圈在门板间,只能听见他沉重绵长的呼吸,像是溺水那般愈发力竭。 千禧被扯得晕头转向,此刻却忽然安静下来,就算此刻的江祈安青面獠牙,她也不会觉得他会伤害自己。 千禧抬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指腹在他面颊上温柔的摩挲,“江祈安,别着急,说给我听好么?” 这样的温柔的确让江祈安暴躁的情绪得到一丝安抚,却是想到她只是为了安抚他,才做出这种举动,心痛狂卷而来。 在看不清面容的一片漆黑中,他几乎是崩溃着恳请,“千禧,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世间谁指责我我都不怕,但我只有你了……” 江祈安颤抖地出声,气息紊乱至极,渐渐泣不成声,嘴里反复说着那句话。 我只有你。 滚烫灼热的热泪顺着眼角滑落,全然滑落进千禧的指缝之间,她一遍遍擦去,又有眼泪滚落下来,无穷无尽,她不断回应,不断安慰,“我知道,我明白……” 浮于表面的安慰一点也起不了作用,江祈安失神地向她倾吐,“我于你而言真的不重要吗?为什么你要帮他说话?” “到底为什么?” “只因为一张相似的脸?” 千禧明白他在说什么,稍一回想,她不过是说的实话,只是江祈安一定是受了委屈,又或是从荷花祭那天开始积攒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今天,才让他这般失控。 她没有解释,反而先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江祈安忽的一声怒吼,震得千禧耳朵里嗡嗡响,着实吓人,也刺得千禧那根神经突突跳着。 千禧哄了也道歉了,他听不进去,气氛像是烧红的火星子,在满是干柴的屋里狂乱飞舞。 他心情糟糕,她又何尝不是,委屈一旦涌上心头,就难以抑制,她也吼出了声,“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讲完?吼什么吼!” 江祈安瞬间没了声。 千禧没停下,继续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不开心,我找你那么多次,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可你忙碌,不在家,也不在县衙,我要去哪儿找你说话!” “你若心里有我,哪儿都能找着我说话!”江祈安也来了脾气。 “你躲着我怎么找你!” “你连多找我一下都不愿意吗?只要你想找我,你总有法子的不是吗?”江祈安气得发抖,“从小到大,我都只躲在你找得着的地方!为什么以前你能找到我,现在就找不着了?” 千禧简直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的,气得咬牙切齿,“小时候捉迷藏,你现在也在捉迷藏?我顾念你身为县令公事繁忙,才忍了又忍不去给你添麻烦……” “你多理智,你多清高,就我一个人在撒泼!添麻烦?呵!千禧,你摸着良心想一想,我江祈安什么时候把你的事当过麻烦!” 说着,给他自己都气笑了,“是你嫌我麻烦!从来都是!” 千禧气得一拳砸到了他的胸口,还急得落下眼泪,“我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把你当麻烦了!你给我说清楚!我要把你当麻烦,还会把你捡回家么!我早就把你丢了!” 江祈安被千禧推搡着胸口,节节败退,只是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没忍住嗤嗤冷笑,“呵!你早就想把我丢了,不是么!” 门外的杨玄刀还在拍门,梁玉香隐约听到这些话,让杨玄刀别敲了,“走吧,先别管,两小孩子吵架呢。” 千禧气得肚子疼,“你脑子有毛病么!你怎么也是个读书人,还勉强是个状元,怎么听话听半截,断章取义,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我说得明明是,我从未把你当麻烦!也从未想过把你丢掉!” 不管千禧说得再怎么坚定,江祈安还是想发笑,他收起歇斯底里的模样,轻声开口,“那你为什么嫁人了呢?” 清越的声音让整个子的温度骤降,气氛一时陷入死寂。 千禧明白了,他们两个所说的爱,从多年前某个时刻开始,就全然不是一回事儿了。 她有些无奈,无奈得语无伦次,“你要我跟你道歉吗?可是我爱上武一鸿……并没有错,如果你要的是我讨好,我就更不可能和你道歉的江祈安,不然武一鸿又算什么呢?他是我丈夫啊!” 想起武一鸿,她哽咽得不成样子。 江 祈安并不为她对武一鸿的情义伤心,只是对这话显得冷漠,他十分冷静地开口,“你说你没想抛弃我,把我当弟弟,是么?” 千禧含着眼泪,在开口的一瞬,哗哗落下,“是……” “我们相处八年有余,是除了你娘亲,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了,是么?” 千禧咬着牙点头,“是。” “比武一鸿还长,是么?” “是。” “我们是亲人,是么?” “是。” “我是不是仅次于你娘亲的亲人?” 千禧稍显犹豫,最后认真地点头,“是。” “那你为何……”江祈安的话顿在此处,哽得厉害,口齿干涩得说不出话,他努力吞咽着,喉结滚得艰难。 片刻后,他就立在千禧面前,沉下一口气,语气失落,“那你为何……不告诉我武一鸿死了?” 千禧闻言,在黑夜中睁大了眼,久久说不出话。 “不是姐弟吗?” “不是至亲吗?” “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那我算什么?” “我就是个外人,无关紧要的要外人!” 千禧心头慌得厉害,她的确隐瞒了他,嘴上毫无意识地解释,“不是的,那是有原因的……” 漆黑一片中,江祈安忽然发出一声极尽讥讽的笑。 笑得千禧头皮发麻。 他道,“原因啊,我知道。” “不就是为了拒绝我,搪塞我么?” 千禧猛地抬眸,心口好一阵痛意。 他说得并没有错,一开始的隐瞒,的确裹挟着些拒绝。 江祈安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与辩驳,她承认了。 哪怕早有预料,他还是心碎了一地,他真是自取其辱,像个笑话。 “你爱武一鸿那张脸,也可以,只是小心杨玄刀,我直觉他不是好人。”江祈安没了哭腔,此刻平静得像掀不起浪花的深潭。 这话多伤人,刺得千禧心窝子疼。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她陷进漆黑的泥沼,哪能那么快抽身,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想过的。 虽然难以从姐弟的身份抽离,但她真的认真想过与江祈安的未来。 只是不知天老爷捣什么乱,竟是发展到如今这局面。 她仍旧一言不发,江祈安转身就要去拨弄门栓,却是被千禧一把从身后抱住。 江祈安呼吸凝滞。 “江祈安,你听我说。”千禧贴着他僵硬的脊背,轻声开口,“荷花祭那天晚上我就打算告诉你。” 她委屈的声音渗入他的脊骨,传入整个躯干,他听得很清晰,却疲累得不想回应。 “千禧,算了吧。” 正文 第147章 他疯了算了……是什么意思?…… 算了……是什么意思? 她以为江祈安永远不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蓦地想起他不断在耳边重复的话,他说,他只有她一个人了。 反过来,又何尝不是。 她贴紧他因为呼吸而微微颤抖的脊背,“江祈安,我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很轻,似轻语,似呢喃,江祈安只是听上一听,心里的愤恨便溃不成军,但他渴望的,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她说的唯一,是此时此刻亲人的羁绊,这样的情,在未来的某年某月或会被一个男人取代。 届时,他又会成为那个被抛弃的人。 他要独一无二,他想要成为她的唯一。 江祈安掰开那双环在他腰间的手,一边抗拒,一边留恋不舍。 或是他力气大,或是她没用多大力,就这般轻易地分开了,容易得像掸落尘灰。 他失落失望失心疯,满腔不甘心,想质问她为何不再抱得紧些,却是早知答案,不敢再自取其辱。 千禧绕到他面前,转而握住他垂落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濡湿,“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么?” 他不要听这样的话,胸腔里硬硬的,一团恶气在里头膨胀,呼吸越发沉重急促,“不好!” 千禧沉默片刻。 外面忽然响起啪啪啪的拍门声,急促又暴躁,千禧后背抵着门,被门板震得心脏狂跳,武长安的声音传来,“江祈安,滚出来,这是在我家!你可别对千禧做什么!” 梁玉香在一旁拉扯着武长安,“你别急啊,俩孩子在里头说事呢……” 武长安怒气上头,根本听不进去,哪怕江祈安是县令,明日他就会失去衙役的身份,他也不能容忍有人欺负他家里人,更何况,他清清楚楚知道江祈安的心思。 他拍得更使劲了,“江祈安,现在是半夜,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莫要等我进去,打断你的腿!” 二人呼吸凝滞。 江祈安心神一凛,这作偷作抢的感觉,他再也不想受,他伏在千禧耳边,声音喑哑,“我与任遥的婚事是权宜之计,明日我便可将此事公之于众。千禧,你答应我,我就娶你。” 最后一句话,似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千禧微微睁大了眼,背后是公爹的暴怒,前面是江祈安的逼迫,可不管是谁,都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害怕对不起武一鸿的情,辜负了公婆的恩,也不愿失去江祈安。 但她不能拿自己做作为安抚两方情绪的工具,更不能为了哄得江祈安高兴,就许下虚妄的承诺。 她咬着牙,攥住了江祈安的衣襟,仰着脖颈,呼吸轻颤,“我不能应你。” 这五个字清晰入耳,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江祈安摇头讽笑,一双大掌精准捧起千禧的脸,指尖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与她身子贴在一处,一同感受门板背后的震怒。 是他妄想了…… 他心如死灰,丧气地垂下脑袋,用额头轻轻抵着千禧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呼吸相接,忽的听她解释,“江祈安,我今日不能给你答案,我要对公婆负责……” 江祈安没有回应。 这不是个说爱的时候,哪怕天塌了,爱与婚姻也不该是被裹挟的,千禧慌张地想对他说清楚,“我也不能答应你,这是大事,我不能轻易许……” 解释与掩饰无异,拒绝就是拒绝。 他稍微歪了一点头,挺了挺鼻尖,将唇瓣贴过去,想堵住她解释的嘴,慢慢凑近的时候,他便在想,或许他可以无耻一些,只要永远对她好,总有一日她会折服。 可江祈安忽的顿住了,仅仅咫尺的距离,能感受温度,未曾触碰,一瞬间的恶念,让他自觉抬不起头。 他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额头,鼻尖细腻地摩擦,无比珍惜,万分渴望,呼吸黏腻交缠,那么近,又那么远,咫尺天涯。 千禧果真在此刻没了声音,心砰砰跳着,她的肌肤喜欢这样的温和厮磨,额头鼻尖以及整个身躯都因他的触及微微发热…… 她脑子清醒片刻,今夜无论她说什么,江祈安好像都听不进去,俨然失去理智,解释没有起任何作用,反倒让他更为狂乱。 她不能用承诺安慰他的歇斯底里,却可以用肌肤表达意愿,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男欢女爱可以说清的,未来还很长,不管是弟弟还是丈夫,她也想他长伴她一世,哪怕吵吵闹闹,破破烂烂也好过形同陌路。 她轻轻踮脚,带着试探与不安,向他凑近,可不知他是在退缩还是因为太高了,咫尺间的呼吸说什么也够不着,在将要追逐到的那一刻,江祈安忽然撤走了身子。 她猝不及防扑了个满怀,却是感觉周遭温度骤然变冷,呼吸带着隐隐的寒意。 方才不过片刻,武长安担忧二人,已经打算破门而入了。 千禧一着急,环住了江祈安的腰身,恼得直跺脚,带着哭腔似怨似嗔,“江祈安,你怎么就不信我呀,明儿我去跟你说清楚!” 江祈安冷冷推开她,“不必了。” “嗯?”千禧疑惑,还没让他冷静么? 江祈安没回答她,只拨开了门栓,恢复一身冷冽清隽,甚至有种六亲不认的决绝。 千禧拉住他,“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不必了!你一家人过去吧!” 就当他是路边的狗。 千禧怔愣,他疯了。 江祈安不管不顾,大力打开了门,直面门口的怒不可遏的武长安,“伯父,叨扰了。” 武长安看了看屋里的千禧,指着江祈安的鼻子骂,“你这个混账!好歹身肩县令之职,半夜闯进女子闺房,成何体统……” 江祈安不愿听,只微微颔首,表示告辞。 武长安追着人骂,千禧忙跟上去阻拦公爹,“爹,没那么严重,我们说事儿……” “说事儿!说事需要关门……” 江祈安已经走到门口,院门没关,外面一批衙役举着火把等候,千禧想起事情伊始,忙唤他,“江祈安!” 江祈安脚像是不听使唤,本能动不了。 千禧朝一旁懒懒看戏的杨玄刀瞥了一眼,对江祈安喊道,“你要是怀疑杨玄刀,就把他带走审问!” 杨玄刀原本胜券在握,今夜住在这儿,他猜江祈安不敢在这里造次。没 料到千禧来这出,江祈安的态度也决绝不少。 闹崩了!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闪动的火光中,他挑起眉毛笑得猖狂,“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怀疑我,但你要抓便抓!好歹是个男人,别拿女人撒气!” 语毕,他朝江祈安挑衅地挑眉。 这话说出来,显得江祈安多像一个畜生,完全落了下乘。 江祈安回头看了看院中人,为他担忧的亲人,为他紧张的女子,清清淡淡地笑了,转身就走。 他觉得开口争辩,最后搞得武家夫妇难堪,千禧不就更为难了么。 又是一次妥协,一次彻头彻尾的委屈求全。 他发誓,最后一次。 那夜,因为这场灾难的闹剧,没人睡得安稳。 千禧趁着杨玄刀回房睡觉,悄悄敲了公婆的窗户,三人聚在一起,没敢点灯。 千禧道:“爹,你觉不觉得这样杨玄刀不对劲?” 武长安这些日子都在想过许多次,他有些避讳这事,便沉默了去。 梁玉香忙把手上的银镯子取下来,“他到底犯什么事儿了?” 武长安叹息,“江祈安运去船坞的一批艌料被烧了,什么都不问,直奔莲花村,结果徐玠说在咱家。怀疑的点在哪?杨玄刀一整天都在咱家里呆着吧?” 千禧也有些想不通,只是怪异得很,“杨玄刀吃晌午饭时,是不是跟爹你聊了很多事,他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怎么今天那么健谈?” 武长安嘶的一声,“我好像是跟他说过,我今晚会去马儿洲运货……” 他们中午叽叽呱呱聊得兴起,东扯西扯的,千禧压根没在意,她又问梁玉香,“娘,你确定他整个下午都在咱家?我买菜的时候呢?” 梁玉香细想着,“哟,我好像眯了会儿,时间很短,那么短的时间……” “那他就有可能作案的。”千禧盖棺定论,“只要有人接应他,他完全能做到。” 武长安和梁玉香皆垂头沉默,他们摸黑说话,本就小声,这会儿更是寂静得骇人,几人都将呼吸压得很轻。 生怕被发现了什么…… 千禧知道这凝重氛围的根源,没人愿意相信一个长得像武一鸿的人是个坏人。 沉寂片刻后,她生涩吞咽着,沉声道,“没人能替代武一鸿。” “长得像也不能。” 武长安沉默片刻后回应,“那当然……哎,是我错怪江祈安了,明儿我就去负荆请罪。” “若真是杨玄刀,那就是我泄露的情报,我去把羡江的房契找出来,改日卖了应该能赔上些……” 话音未落,梁玉香已经起身摸黑开始找那房契,“哎……也不知道够不够?” 千禧见他们如此悲观,忙劝慰,“爹,你有怀疑是正常的,江祈安还不一定责罚你……” “千禧啊,你不必担忧这些,这是我们的事,万不该累及你。”武长安连连叹息,“你和江祈安到底从小一起长大,是我小肚鸡肠了,只是呢,爹今天必须那么做。” “他江祈安在我家撒野,我若不管,那岂不是欺你背后无人?你娘走了,我必须骂他。” “至于杨玄刀啊……” 武长安尾音拖得很长,“那孩子长得像,我和你娘,心里是真疼啊,忍不住想要对他好……” “谁还不知道他不是武一鸿呢,可那真的武一鸿他不回来,我们巴望着他回来看我们一眼,巴望了一年又一年,会不会到我死都见不着那小子……” 千禧听见了隐忍的啜泣声,武长安也好,梁玉香也好,在看不见的黑夜里,涕泪横流。 千禧也不例外。 这般提心吊胆要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想终结。 这样的念头闪过,一瞬间,她豁出去了,郑重开口,“爹,娘,我有件事必须和你们说……” 正文 第148章 迟到挨骂掩藏已久的秘密即将被说…… 掩藏已久的秘密即将被说出口,千禧狠狠压住咚咚直跳的心脏,提起一口气,“其实……” “千禧,我有点累了,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梁玉香忽然开口,打断千禧的话。 千禧急切想将话说出口,有些顾不上婆母的情绪,“阿娘,你听我说,武一鸿他……” “千禧!”武长安忽然喝道,语气比千禧还要急切。 两人的强烈阻挠,让千禧倍感压力,那口堵在心里的气顿时消散,又变得说不出口。 “千禧,太晚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武长安语气变得温和,像往常那样,作为一个父亲那样,坚定地阻止了这一场谈话。 今夜只能草草结束。 千禧被这份沉重压得睡不着,江祈安还跟他闹上别扭,想哭都没处哭去,越发怀念江祈安所带来的坚实安稳,她猛然意识到,她不能没有江祈安。 江祈安有什么不好啊,除了脾气别扭一点,又懂她,对她极好,前途光明,除去那份踏实感,样貌身材……秀色可餐。 她还真有点饿了…… 江祈安在不理智的情况问她答案,她当然不能答,但她的本意不是拒绝,而是想在更好的时间,寻一个更好的开始。 她还理所当然地认为,江祈安多好搞定,说几句软话,他一定吃这一招。 天不亮她就去了江宅,非得搞定这事,结果江祈安不在。 现在他宅子里的管家是个精明能干老伯,姓金,她推荐的。 金嘉也熟识千禧,见人来招待得热情,千禧说着急,他就简单拿了些点心,“千姑娘吃些再走,要找县令爷你得去衙县衙蹲着,他不常回家。” 千禧眸子一亮,“金老伯来没几日,就熟悉他了?” “还没来得及熟悉呢,自打我来以后,县令爷回家的次数不过三两次,简单交代两句就走,我这也头痛。” 千禧笑笑,“不着急,来日方长,不过三日后是他的生辰,老伯可得好好给他置办。” 金嘉大惊失色,“哟!县令爷也不跟我们说这事,咱们都不知,险些错过了日子。” “不过也不要大操大办,要是耽误了他的正事,他反倒受不了。”千禧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金管家,就简单做些家常菜,让他吃口热乎的,我也露一手,备一个菜,其他的你安排好不?” 金嘉连连称赞,“那可好!姑娘既然说了话,就这样办!” 用过早饭,时间尚早,千禧又去县衙,江祈安没逮到,遇到了高粱声,高粱声还惊讶呢,“千禧,今儿不该去莲花村么?怎的还在这儿?” 千禧估摸着点卯要迟了,也着急呢,急吼吼问道,“我找县令大人呢?” “他不是去莲花村了么!他要亲自训话。” “啊?”千禧白走了这冤枉路。 不过想起昨夜公婆打断她说话,她也有事想问高粱声,“高士曹,你……问过我爹了么……” 高粱声为难摇头,“哎,我帮你试探过了,我说古来征战几人回……结 果你爹他把我骂一顿,说我恶毒,还说他儿子吉人自有天相,他那时模样狠得厉害,我没敢说下去……” 千禧头疼,昨夜公爹也有点凶,以前只对武一鸿和武双鹤凶过,对女的他从来都温言细语的,想想都觉得怪异,“他们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觉着是……”高粱声接连叹气,蓦地想到什么,竟眼含水光地笑了,“大夫还说长生气数已尽,我也不信。” 千禧看着高粱声的头发,年初他还是黑发,如今已是白发占了多数。 也是。 她懂。 要不是她亲手葬了武一鸿的尸身,她估计也同公婆一样,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宣判他的死亡。 她没再多说,匆忙赶去莲花村,只留下高粱声一人惆怅。 江祈安一夜也没睡,放了了杨玄刀,他哪哪都不舒服,早早就到了莲花村乡舍,在莲花村较为中央的位置,潦草盖了几间房舍,搭了几个营帐,以兹公事之用。 岚县秋日来得晚,隅中时分,太阳已是毒辣。 江祈安掐着点,看门外稀稀拉拉的媒氏闲谈,一看就没到齐,一股无名火窜起,“不等了,点卯。” 乡长王策召集媒氏乡吏点卯,点完后向江祈安汇报,“县令大人,实到三十八人,媒氏吴湘和媒氏千禧未到……”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喊声,“媒氏吴湘到了!媒氏吴湘到了!” 媒氏吴湘赶忙钻进队伍里,乡长接着禀告,“这下就剩千禧没到了。” 江祈安微微皱眉,难道是昨夜他闹得太晚,让她没得休息才误了时辰…… 想着,又嘲笑自己想得真多,他有什么关心的立场,担忧显得多余。 他沉下气息,摒弃杂念。 “你们这稀稀拉拉像什么样子?距离点卯的时间已经过去半盏茶的时间,人才堪堪到齐,今日还是头一天,让我如何相信你们?” 江祈安骂的中气十足,底下的人头也不敢抬,正想骂下一句,千禧不知从哪儿鬼鬼祟祟摸进来,头一天就犯了这么大个事儿,以后她该怎么混啊,脸皮都要臊没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祈安凝着那身影,嘴里的骂骂咧咧被强行咽下去了。 话未骂出口,恶气出不去,他觉得自己窝囊,明明决心割舍,何必如此怕她,她迟到了,就该受教训! 江祈安将骂人的话叽里咕噜肚子里一转,清了清嗓子,准备噼里啪啦狂吐一番,可话到嘴边,喉咙刺痒,竟是连连咳嗽起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压抑咳嗽,迟迟不见效,他越想说话,喉咙就越痒,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千禧原本缩在后面,但听他咳嗽得厉害,悄悄从人群中挤进来,也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暴露他俩不一般的关系,只站在第一排看着。 江祈安好不容易咳嗽完,一回头,千禧已经挪到了面前,气都吸不上来了,他带着愤恨移开目光,有闷闷咳了两声。 千禧怕被骂,忐忑着抬眸,正对上他满是红血丝的脸,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站在台阶上,她看见了他发青的胡茬。 昨夜他定是片刻都未曾休息,那张俊逸的脸才染上了疲态,若总是不顾身体,生病也是常有的事,千禧兀自心疼起来。 半晌,江祈安可算平息了咳嗽,转过身对着千禧一点,“未能准时的人,罚两百文奉钱,小以惩戒,以儆效尤!” 两百文! 千禧不可置信地张开唇瓣怔愣片刻,不甘委屈愤懑也只能憋着,她没能守时,只能乖乖受罚,只是委屈巴巴地瞄一眼江祈安。 江祈安看见了她眼里的委屈,又觉得落了下风,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他能有什么错!迟到的人是她自己! 但他忍受不了那样的眼神,克制不了自己的软弱,反倒想用更强硬的方式证明决心,他微微挑高眉毛,开口带刺,“千媒氏有异议?” 千禧一惊,惊他公然对她这么说话倒真是稀奇,想他昨晚那伤心的模样,罢了,他最惨了…… 千禧忙道,“没……县令大人罚得好,该罚的!该罚的!” 她若生气都还好,可她服软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江祈安更是郁闷,忙转移话题,“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告知日后行差的准则。” “上下莲花村共三千六百八十八人,三百六十人是土匪,近一千人是岚县的贱籍之人,剩下的人是战场下生存下来的残兵,是辗转飘零的流民,是乞丐,是囚犯,男盗女娼,奸杀掳掠,数不胜数!” 此言一出,底下哗然。 光是听着都害怕,千禧左右望望,周遭人眼里跟她有着同样的恐惧,想着以后要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她脊背凉飕飕的。 忽的有人高高举起手,“县令大人……都是些恶人,为何还给他们土地?好人也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江祈安知道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此刻从容道来,“我与你们说这些,并非是为了给他们冠上恶人的名头,而是为了提醒你们,万事皆需小心谨慎。” “至于为何要给他们这些恶人土地,为何要帮他们安家……” 他望向底下的人,“三年前有土匪作乱,五年前难民涌进城,十年前盗匪横行,三教九流之外,不法之人比比皆是,老实说,县衙的人远不及他们的数量,那如何是好?” “给犯了恶事的人戴上恶人的头冠,区分敌我,把他们变成土匪,逼成流民,壮大不法之人的势力,让安于耕作的人变得势单力薄?这可是诸位想见到的场景?” “更何况,世道逼人,战乱之地,不举刀向人难以得活,饭就那么一口,若不争不抢,早就是那遍地饿殍之一,没有人替他们主持正义。仁义道德,那是吃饱了才能信奉的东西。” “我信你们能看到岚县的未来,他们盘踞在岚县周遭多年,你逼他们,他们就是恶匪,你容他们,他们就是百姓,是化敌为友,还是逼友为敌,你们当明白其中差别!” “诸位都是媒氏乡吏,多少读过几本书,也算个官。”江祈安停顿下来,拍了拍胸脯,忽然声音振奋,“要有胸怀容忍他们的愚与恶!更要有手段引导他们的善与智!” “这就是你们乡里官吏对百姓的责任!” “诸位可明白?!” 江祈安的话讲道理剖析得很明白,解释了他为何非要给那些贼匪恶人土地的缘由,也说清了以后会遇到的难事,听得忧心忡忡,也振奋人心。 底下的齐声大喝,“明白!” “以后便以一媒氏一乡吏三乡勇,编为伍,结伙儿办差,保证安全,稍后乡长会为诸位编伍,若有特殊情况,可与乡长禀明,稍作调整。” 底下开始商量与谁编伍的事,千禧混入其中。 江祈安与乡长王策进屋,拿出已准备好的名册,王策忽然道,“县令大人,我方才一番思索,觉着这名册得稍作调整。” 江祈安疑惑,“何处要调整?” 王策直指千禧的名字,然后划拉地图,“这个,千媒氏该调到中间这几块地。” 江祈安看他指尖落的位置,不禁眉头深锁,他扯扯嘴角,眸光变得晦暗不明。 “那不是徐玠杨玄刀他们的地盘吗?” 正文 第149章 初入莲花村王策答道,“正因如此…… 王策答道,“正因如此,当初将徐玠等人判为危险之人,才将最靠近乡舍的土地分给他们,以加强约束。经这几个月的观察,徐玠的危险在于他有号召之力,一呼百应,煽动性强,但这个人骨子里讲义气,不是算太混球。” “此次编伍,妇人和年岁大的都就近了编,身强力壮的男性往远了编,以防万一嘛。我本以为千媒氏寻常,未作特殊对待,可今日一看,她年岁小,看上去完全是个小姑娘的模样,这在单身汉多的地方,危险就大。” “我便想将她编在乡舍旁,这里县兵聚集,要是有人骚扰她,大喊一声,不会没人应的。” 江祈 安听完缘由,又崩溃得想挠头。 他只顾着对杨玄刀的烦躁与恐惧,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全然忽略了那些本应由他思考的东西。 不该如此,他该持有理性。 他心虚颔首,“乡长思虑妥当,理当如此。” 而后再无后话,王策等他接下来的指示,却见他眉头紧皱,心不在焉,又神情飘忽地夸了他两次,他估摸着江祈安在想事情,只好作罢。 名单稍作调整,在乡舍门前布告,众人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后,乡长公布了第一件事情,“请诸位按照划分好的区域,挨家挨户走访,记录每户人家的人丁,贫困程度,按甲乙丙丁分成五个等级,以及特殊情况,整理入册,十日内完成。” “乡舍将在十月分发农具,耕牛,家禽,也会对特别贫困的人家户下发补助,全凭借此案,请诸位确保内容详实。”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莲花村单身汉非常多,多少人并不能适应农耕,本着烂命一条的原则,不知何为责任!这群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打架斗殴的事情比比皆是,希望诸位媒氏能在他们心里根植成家的念头,不然根本没法管!” “还请诸位媒氏绞尽脑汁,使尽浑身解数!” 乡长是个敦厚的长相,却在说出这话后,龇牙咧嘴,面相都变了,看得出他真头疼。 底下的媒氏表情也变了,就没见过他们这么嫌弃这差事,千禧也不由生出恐惧,这群人要劝他们成家…… 怎么想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分到她手里的人家户,足足有一百四十户,总共十天,时间紧,任务重。还没开始,就累得她长吁短叹,于是她与乡吏商量好,分工合作,一人一半。 喊累也没有用,还是干活,她打起精神,开始了挨家探访。 这大白天,能干活的都去挖沟了,只能先找有人的人家。 去了一家,家中两人,是婆婆和儿媳,儿媳大着肚子做饭,弯腰劈柴,走来走去,肚子大得像是在晃,摇摇欲坠之感。 千禧看得胆战心惊,忙问道,“姐姐,你这多少月份了?这个月份静养的好,干不得重活的。” 妇人转过头来,双眼麻木得空洞,小声嘟囔,“我不干谁干呐……” 看她要弯腰拾柴,动作缓慢艰难,千禧搭了把手,看向一旁翘着腿坐的婆婆,劝道,“阿婆,这妇人月份大了,干重活容易滑胎的,瞧您身子骨还算硬朗,能把手就搭把手呗。” 哪知这阿婆啧的一声,嘴就斜上了,“哪儿那么娇气!我当初生我儿子不也一样干活嘛!” “那时候我又挑又抬的,照样把孩子生下来了!她要是滑胎,是她自己在不住,总不能怀个孩子,就什么事儿都不干嘛!” 千禧:“……” 好一个典型的恶婆婆! 她原本是来记录的,但没忍住说了两句,“阿婆,我可没说让她什么事儿都不做,不方便的时候,一家人搭把手那不该嘛?” 老妇人立马阴阳怪气,“我大肚子的时候不也一样?真是娇气呢!那时候我婆母还要我寒冬腊月给她洗衣裳呢,我还不就乖乖洗了,屁话那么多!她命不知比我好到哪儿去,还不知足……” “想我那时鞋都没得穿,我婆母让我走好几里路给她买糖吃……” 妇人说了一堆年轻时的苦日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证明她所作所为合理且正当,千禧身后的乡勇大虎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讥诮,“你这是多年媳妇儿熬成婆,有样学样?自己吃的苦非得让别人也吃,心里才舒坦?” 对方神气极了,“对啊!不然呢!那我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千禧和大虎胸口那个闷得呀,人家恶得坦坦荡荡理直气壮,说什么都不会认为自己错了,跟她争辩就是浪费口舌。 关键是这家儿媳妇,始终挺着个肚子忙前忙后,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话,麻木且不耐烦。 这让千禧的争辩显得像是多管闲事,又或者,她以为的帮助,反倒成为她的负担,她和大虎走后,这婆婆不知该怎么数落这儿媳呢。 观念与恶意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千禧忍住了多管闲事的冲动,先完成正事要紧,她给了个笑容,“那阿婆你年轻时候也苦,做媳妇儿的都苦。” “那可不是嘛!”妇人对立的气势瞬间减弱,千禧这才开始问及家庭情况,勉强问完成了一家。 离开这家时,大虎仍为那儿媳打抱不平,“千媒氏怎的还帮着那老婆子说话,她那嘴脸哟,看得人犯恶心!真想给她两棒槌!” “不能光顾着过嘴瘾,你骂她两句,她能回十句,等你走了再把所有怨气撒在她儿媳身上,最后还是她一个人承担。” 大虎一想,“也有道理,要不你能当媒氏呢!但真难忍啊!” 千禧心里虽然沉闷,却是笑着调侃,“以后你成亲,可得学着些。” 大虎心里也积攒了不少怒意,走着走着,他愤愤不平,“不行!还是觉得很可恶,就没有法子帮帮她?太难受了!我想揍人!” 千禧吐出一口浑浊恶气,这才第一家呢! 她的情绪全被带出来,还只能忍着,劝慰大虎,“莫慌,现在邻里关系还未成型,个个都是自己管自己,等成型了,还得苦口婆心地倡导教育,慢慢地规整那些观念,大家都瞧不起那样的人,他们自然会夹着尾巴做人……” 接连走访几户,有听不懂话的老人,有双腿残疾还拖家带口的鳏夫,还有许多普通但完全不信任他们的人家。 就这几户人家,已将千禧的心气儿耗尽,她歇上一歇,只想捶胸顿足,躺地上打滚耍赖,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去! 不过,也就仅限于想一想。 下一户人家,屋里八个小孩,男男女女,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个个眼神警惕瞪着千禧。 千禧一问,“谁是户主?大人不在家?” 那群小不点纷纷朝一个男孩望去,那孩子挺着胸膛走出来,眼神凶狠又带着稚嫩,“我就是大人,我就是户主!你干啥来的?” 千禧被他莫名其妙的敌意唬住了,也为那稚气的脸庞惊讶,“你多大?” “二十八了!” 千禧张大了嘴,不自觉提高音量,“你二十八?” “怎的,不信?”那娃娃道。 千禧和大虎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这娃娃见他们两不信,朝周围的小不点使了个眼神,那群小不点忽然就像疯了一样朝最大的娃娃扑去,跪在地上唤他,“爹!” 千禧:“……” 看起来十分拙劣的表演。 她看着那个头和她一般高的男娃娃无奈道,“别闹了,我们有正事。” 在千禧说完这句话后,那娃娃的眼神在顷刻之间变得狠厉,恶狠狠地朝千禧咆哮,“你凭什么不信我!你不就想收走我的地!把我们赶走!” 千禧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这群小娃娃死活不说家里的大人,还叫那男娃爹,可那男娃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还是在变声的年龄,非说自己就是户主。 不管是前朝还是现在,十六岁才能自立门户。 难道是早已没了大人,又想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田地? 千禧还没得出结论,几个小娃娃已经拿起扫帚要赶人,扫帚高高扬起,尘灰全往千禧鼻腔里跑,稚气的声音像是护食的狗,发出低低的怒吼,“你走!你走!你不信我们,就是想骗走我们的田地!” 千禧把他们当小孩,但小娃娃没轻没重,全把千禧当做敌人,一棍子挥来,好在大虎眼疾手快挡在千禧面前,紧紧握住那扫帚,一声大喝,把娃娃们吓得连连后退,躲到了最大的孩子身后。 千禧惊魂甫定地从大虎身后探出头,“我跟你们讲,我可是媒氏!你们要是对我动手,就会被判为劣民,到时候不只要没收田地,还得罚你们去做苦役,用鞭子抽你们!” 千禧瞎掰的,却是真真唬住了这群娃娃,要不说是一群小孩呢,太好骗了。 她不再纠结于这些孩子的年纪,把他当做户主,耐心地问,“你们从哪儿来的?这些娃娃是?” “我们从高燕城来,他们是我的娃。” “七个都是你生的?” 男娃娃明显一顿,眼神依旧狠恶,“是我生的!” 高燕城地处边境,梁国皇帝揭竿而起时,高燕城陷落,归了蛮帮达鲁人,这群娃娃是难民。 千禧知道他们的所求,便没有拆穿,之后再怎么问,这男娃都笃定地说他是他们的爹。 千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只是不解当初是怎么把土地分给他们八个小娃娃的。 出了这家的门,走到无人的大路上,千禧和大虎都蹲在地上直挠头。 千禧道,“荒谬啊!” “疯了吧!”大虎也想尖 叫,“他说他二十八!还生了七个年龄相仿孩子!我看他毛都没长齐!” 千禧双目失神,直麻木地问,“你看见他家摆的佛像了吗?还有其中一个孩子手上的指环,还有那一顶上好的貂毛帽子……” “我都不敢想八个十来岁的娃怎么得到这这些东西的!” 大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活真干不了,我要疯了!” 正文 第150章 能说什么硬话大虎与千禧年纪相仿…… 大虎与千禧年纪相仿,二十出头,对视一眼后,啥都明白了。 两人爬起来,继续下一户,家家不一样的贫,闹得人心慌,直到有一户人家,一个男人带着老母,三十了未曾娶妻,一听千禧是个媒氏,便问她,“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媳妇儿,我什么时候回你的话!” 千禧累了,不想争辩,哄着人,“大哥,你不跟我讲你自个的情况,我怎么给你找合适的媳妇儿,你说是不?” 大哥被哄着讲了身份来历,当千禧问道家里几根锄头时,男人道,“一根都没有,以后你们给我多发两把!” 千禧回头,指着那立在墙头的锄头,“那不是有一把吗?铁锹也有啊!你得如实说!” 也不知哪儿触怒了男人的神经,忽而一声怒吼,“我说没有就没有!” 千禧不听,依旧把所见记录完整,那男人却像疯了一般,一把夺过千禧的册子,举得高高的,“我瞧瞧你写得什么?哦,五把锄头,六个榔头,这不是瞎扯嘛!” 千禧吃饭的家伙被他夺走,男人高大,她本能跳着去抢,“胡说,我明明记的是一把锄头!你根本就不识字!” “不识字咋的?你能把我吃了?不就不想给我发锄头么!” 男人高高举着册子,混球一般,还趁机摸了千禧两把,千禧尖叫着大骂一声,大虎也开始拉扯男人,拉扯着,两人就扭打作一团。 大虎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再也忍不住,大打出手,还见了血,最后发展到千禧也控制不了局面,飞快往外面去找帮手,才阻止了这一场惨不忍睹的斗殴。 已是日落之时,今日的事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她只好扶着受伤的大虎回了乡舍包扎伤口。 两人越想越气,临了放饭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回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今日那些荒唐事儿。 千禧躲在角落,捧着个大碗,越想越心酸。 那些媒氏也遇着不少混球,但她觉得她最可怜。大虎也是如此认为,两人蹲在角落,双眼无神,像两只弱小无助的鹌鹑。 可算有人发现他们了,一问,千禧的委屈就像河水决堤,爆裂的想要喷发,她噼里啪啦一顿数落,将今日遇见的恶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听得人牙痒痒。 不过,同情归同情,人与人的悲欢并不能相通,她委屈得嗷嗷哭,那些媒氏看得捧腹大笑。 “今儿才第一天就哭成这样,以后可怎么过哟!”一个男媒氏笑得最欢,声音最大,还笑话她,“今儿走了几家?” 千禧嗫嚅,“也就……七八家吧。” “什么,七八家?十天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你这动作也太慢了点!” 千禧万分不服气,反问他,“吕大哥你走了多少户?” 吕媒氏悠闲理着衣摆,“不多,也就二十户。” 千禧:“……” 怎么会,人与人参差怎么能如此巨大! 她本想反驳犟嘴,听了这差距,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周围人也惊讶,“吕大哥动作就是麻利,我才走了十几户……” 听了一圈,千禧是最少的,不服的劲儿都没了,只剩下满心不甘,她捧着碗,挪到吕媒氏身旁,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吕大哥,你怎么办到的,教教我呗?” 吕媒氏瞧千禧一眼,呵呵笑了,“你?我教你你也学不会啊!” “怎能这样说呢!怕是吕大哥不舍得教。”千禧揶揄他。 吕媒氏勾唇一笑,“你长得就不行。” 千禧傻了眼,“啊?” 吕媒氏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宽宽坐在椅子上,“你瞧瞧,我这副样子走过去,朝他们一瞪眼,人家都以为我是个能说得上的大人物,谁还敢跟我扯东扯西!” “千媒氏,你挨欺负很正常,年纪轻,长相显小,个子也小,你指望一个强壮的男人对你有敬畏之心,那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千禧恍然大悟,这吕媒氏四十的年纪,脸型周正,浓眉大眼,穿得还富贵,看起来的确像个人物,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她这模样走出去,没人把她当回事,实属稀松平常。 得知原因后,她更是欲哭无泪,这要她怎么学! 大虎听完连忙反驳,“我在他身后跟着也不成吗?我个头也不算小的!” 吕媒氏摇头,“在于个头大不大,而在于威严,威慑,信任。不管谁要是遇着个什么问题,你觉得人家是先找我,还是先找你们两个小娃娃?” 根本无法反驳,千禧陷入沉寂,她就算扮成个中年妇人模样,也没什么威慑力。 见她不说话的丧气模样,一旁的媒氏齐齐安慰,“老吕你这欺负小姑娘就没意思了!你干了多少年,人家才干几年!” 千禧沉下气息,缓缓摇头,“吕大哥说得中肯,不算欺负,我能受。” 老姐姐们也瞧小姑娘勇气可嘉,使出那张媒氏的嘴,“也是,老吕的话不错,但你这长相也是有优势的,小姑娘就爱跟你这模样的说心里话,像老吕那样的,小姑娘见了都不敢搭理他……” 被这么一安慰,千禧心里稍稍舒服了些,但难以进行的差事仍旧如同阴霾,她闷得心里发慌。 江祈安监督完河渠之事回到乡舍,正遇着他们放饭,在外面听了到媒氏乡吏们怨声载道,心里也有担忧。 他对此种情况有预期,实际执行起来仍是难重重,虽然万事皆如此,但他作为县令,总归放不下心。 他找乡长问情况,王策满面愁容,“不容乐观。” 王策摇头笑了,“今儿还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千媒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江祈安深吸一口,没敢说得过多,只道,“让他们自己克服。” “那是自然,万事开头难嘛。” 江祈安拧着眉毛,几番思索后,微微叹息,“菜色可以再加一个,安排人每日购置些果子,每月领奉钱时,额外给一笔费用以资奖赏,给多少你核算一番,写个条陈给孙县丞。” 王策大喜,“这好啊!要宣布吗?” “要,此刻便去。” 王策听了这些话,立马对着众多同僚宣布了江祈安的安排,却未收获众人的欢欣鼓舞,王策一时摸不着头脑。 江祈安在某个角落盯着这场景,也有些纳闷,给得太少? 吕媒氏率先提出了异议,“其实也不必着急嘉奖我们,倒不如把这钱给这些人安家,他们为什么对咱们不信任,还不就是因为以前见惯了世道险恶,贪官污吏嘛!” “要我说,给他们多贴补些,等他们把房子建起来,安下心了,以后生老病死还不得赖我们管,那时就好管了!” 不少人也跟着附和,“是哟,太穷了怎么管,个个都似饿虎扑食,兽性大发,管不住的。” 此言不无道理。 之所以恶,就是因为过惯了居无定所的漂泊日子,没有能依靠的官府,万事只能靠自己,无奈又绝望罢了。 江祈安忽的走进他们吃饭的院子,此时余晖灿烂,他稍稍瞥了一眼角落的千禧,迅速收回目光。 他往中间一站,朗声开口,“这奖赏可不好得,需得诸位使出万分力气,出了力还请大家安心收下。” “至于莲花村的人如何安家,我有详细周密的计划,到时候还得仰仗诸位!” 他朝众人拱手一礼,微微颔首,哪怕只着素衣,也是称得上丰神俊朗,还是个掏钱发奖赏的人,怎么看 怎么俊,底下人一片叫好。 千禧见着人,心里的郁结瞬间消散大半,天塌下来,还可以找江祈安嘛,她丧气个什么劲。 见江祈安离开院子,她尾随着人就去了,见他进了临时住的屋舍,千禧几步追过去,刚要追上他的衣角,门被江祈安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千禧望着面前这扇铁了心的木门,傻眼了,他还没消气…… 虽然不是愧疚,但总归是被她惹伤心了,她有哄好他的责任,更何况,今天可是好不容易逮着人。 她轻轻扣门,语气像逗弄孩子,“江祈安?你吃饭没有?” “不在。”里头传来利落的声音。 “你让我进去说说话好不好?” 屋里头没了声,千禧想着对她心肠没那么硬,这会儿估摸着正起身开门,却不曾想,又传来他冰冷的声音,“我很忙。” 千禧这会儿可算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稍稍慌了神,“江祈安,我说得很快的,就一句话!” “你在门外说便是。”依旧声音冷淡。 千禧一时生了气,又想到她以前也是这般拒绝江祈安,一次又一次,也不怪他生气。 她夹着嗓子,变得温声细语,“都是些悄悄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江祈安越听,那眉毛就跟打了死结似的,气息也变得紊乱。 既如此,那就更不能听了。 屋内很窄,一张桌案,一张床,他转身直挺挺倒在床上,被子蒙过头顶,“我累了,还请千媒氏让我睡个好觉。” 话语冷漠又决绝,还带着一丝厌恶。 千禧觉有些错愕,她真的闯下的弥天大祸,不可原谅么? 她原本还以为,不过是闹脾气而已…… 难道江祈安是真的决心不理她,放弃这段关系? 千禧心里头怪难受的,若是回避了,这事就会闹得更大,且必须面对面说。 她举起手犹豫半晌,最终坚定地叩响门扉,“江祈安,我有公事找你,你容我说一句话。” 江祈安在被子里捂了好久,直到喘不过气,掀开被子,屋里有股灰尘的味道,是掀开被子也解不了的闷热,索性就拉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看见她,他又觉自己软弱。 没见她时,他便缴械投降。 见了她,能说出什么硬话呢? 正文 第151章 自虐决裂千禧想哄他开心,抿唇傻…… 千禧想哄他开心,抿唇傻乎乎望着他笑得明媚。 江祈安却是一眼都不看,偏过头,双手撑着门框,“说吧。” 千禧微怔,“啊……不让我进去?我这事是大事。” “不是说一句话的事么。” “额……”千禧抿嘴,不知该怎么编,耍赖往他胳膊下钻过去,一屁股就坐到床上,一副谁都撵不走的架势。 江祈安依旧撑着门,回眸瞪着她,眼里全是质问。 她又往床里头缩了缩,“快把门关上。” 江祈安眉心微蹙,“不关门不能说?” 千禧摇头,坐得端正笔直乖巧。 江祈安半信半疑关了门,心里忐忑着她会说些什么,隐隐又觉抱有期待的自己没出息,他止不住吞咽,“你说。” 千禧神神秘秘,轻轻拍着身边的位置,被褥柔软地往下陷,“你先坐下。” 如此狭小的房间,她坐在床铺上,这动作未免暧昧,但江祈安心知肚明,她能有什么歪心思,肯定开口闭口都是道歉,以后要还要跟她做亲密无间的姐弟。 他不上当,哐往门上一靠,环着手,“就在这儿说。” 千禧看他抗拒的态度,也没有办法,起身走过去,本就狭窄,走到他面前时,江祈安靠在门边,全无退路。 他莫名变得紧张,心跳清晰可闻。 千禧踮起脚尖凑过去,抬手去探他的额头,手背覆上时,江祈安心头一紧,额头不自觉渗出冷汗,“做什么?” 千禧仔细感受着温度,微微蹙眉时,眸光动人,“你早上咳得厉害,我还以为你病了。” 江祈安怔了片刻,被撩拨戏弄的感觉涌上心头,啪地拍开了她的手,直冲冲从她与门的间隙中撤出,气呼呼地坐到床上,“无需你管!” 千禧没受住他忽然的大力,也未直面过他发这样的脾气,一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江祈安,委屈上了,“你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呀!十几年的感情,真想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江祈安来了气,不甘示弱,“你要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十几年的感情,你也没把我当亲人!” 千禧一时语塞,挨着江祈安坐下了,轻轻去拉他的手,软了语气,“我向来都把你当亲人,今儿就是来与你道歉的,不生气了可好?” 她说亲人,江祈安的无名火烧得更猛烈,“呵,亲人……我不做那有名无实的亲人,我说了,要么成亲,要么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很重,死去的爹,死去的娘,死去的丈夫,明明都来不及享受与她共度余生,可活着的人却要与她决裂。 忽然之间,她也来了气,垂头道,“好啊,不就是成亲嘛。” 话音一落,江祈安忽然沉默。 没料到她的回答,也没料到她不情不愿冷漠至极地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半分真诚,更没有半分喜悦,不过是为了终止他的无理取闹,随口而出的搪塞罢了。 是讽刺的,是伤人的,都是假的。 江祈安认命了,喜欢不喜欢,命中注定,哪怕他苦苦痴念一辈子,她不喜欢自己就是不喜欢,逼她说出了嫁人的字眼,他生不出半分喜悦,只有无尽悲哀。 他喉结生涩扯动着,要说的话还在心口,却渗透蔓延着苦涩,直抵舌尖。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悲哀,他挂上一抹讽笑,轻轻掸开千禧的手,“呵,晚了。” 千禧虽说是碍于生气才说出嫁人的话,却也在忐忑他的回答,若是真应了,她该如何是好? 不曾想,他讥诮地笑着,说晚了。 他抗拒地站起身,背对着她,“不过是执念罢了,现在想想,也只是因为年少时的喜欢未曾得到,才觉得放不下。你现在轻易应下,又觉不是非得到不可。” 轻飘飘的声音,万分尖锐的话语。 千禧一时怔愣住,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心像被针扎那样刺痛,难以想象,这样刻薄的词句竟是从江祈安口中说出,是究其真意也难以释怀伤人。 她猛地站起身,“江祈安,你说什么?” “还要我再说一遍?”他声音冷冽深沉,似寒潭幽寂。 冷漠的态度让千禧胸口闷疼,疼得喘不过气,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但她还想问个明白,“你当真要说这种话戏耍我?” “我于你而言既是执念,那你为何又来撩拨我?磨到我心动摇,你又说不过执念!” “我以前不喜欢你,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吗?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哪条律文规定,我非得拿我的喜欢来迁就你?” 她说得哽咽,气息越发紊乱,听得江祈安揪心。 可越揪心,那虐心的感受倒将他空空如也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不敢转过头,有时候,因她而痛的瞬间,他都觉得很快乐,好过无足轻重,好过无人问津。 能让她因他哭泣,为他伤怀,他竟生出了满足。 他知道自己脑子坏了,却不受控制地发疯,“你没错,喜欢你是我的错,从小就喜欢你更是错了一辈子,既知错误就该及时止损,从今天开始,我江祈安绝不一错再错!” 千禧方才隐忍得厉害,此刻哇的哭出了声,“江祈安我讨厌你!” “谁稀罕你!小心眼,别扭怪,还爱报复!以后也别说你是我弟弟!” “我再也不是你姐姐!” 千禧丢下这话,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她明明是来道歉的,却不知怎么搞成了这样子。 她从未被人这样拒绝过,也从未为情而伤…… 武一鸿都 没吼过她!也绝不会说这种话伤她! 她受不了这种气,暗中发誓,再也不会理会江祈安,不做姐弟,也不做夫妻,再给他一个笑脸她就是狗! 她一个人奔到满是坑洼的土地里,想放声大哭。 大虎忽然追了上来,“姐,找你半天了!” 千禧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一把一把勒着眼泪,“啊?怎么了?” “你哭了?”大虎问得纯真,“今天白天的事儿过去了!你不是说晚上接着走访么?” “啊……我说过吗?”千禧脑子是麻木的,还沉浸在被人羞辱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废话,你说了八百遍!你说的他们白天都要去挖渠,晚上挨着来问!” 千禧没法拒绝,原本进度落了一大截,大家心里都很焦躁,连歇一会儿都不敢,只好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该干嘛干嘛去。 今儿太累了,想着徐玠去她家吃过饭,算是有交情的,径直就去了徐玠那处。 现在村里不少人都盖了简易的棚子,还有一部分,或是家里没人,或是去挖渠顾不上修自家的屋舍,基本都住在帐篷里。 徐玠就是如此,脏乱差,还人多!十来个人凑在一起,围着火堆烤鱼吃。 杨玄刀也在。 千禧顿时退缩,大虎却是已经走到了一堆人面前,生涩地打招呼,“几位大哥,吃着呢?咱们是乡舍的,来记一下人丁……” “滚滚滚!没看见大爷在忙吗?饭都没得吃,管你记什么!” 大虎话都没说完,就遭到了驱赶,今日挨打那口气还没咽下去,晚上又来,大虎已是怒发冲冠,攥紧了拳头。 千禧看见了他逐渐僵硬的身躯,忙上前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道,“别冲动。” 杨玄刀早在千禧走近时就看见她了,之后便没挪开目光,他挑眉,“来作甚?” “来录人丁农具。”千禧讪讪开口,想躲着杨玄刀。 杨玄刀走出来,将那焦黑的鱼凑近千禧嘴边,“吃了么?” 千禧一看那鱼烤得又黑又焦,没有一点油水,一股子腥味,全然没有一点好吃的模样,忙往后缩着脖颈,“好腥!” 徐玠呵的一声,又呸的一声,“鱼刺卡了!这破鱼!怎么那么难吃!” 千禧不禁感叹,“这么肥的江鲫,你们真是暴殄天物。” 徐玠笑着,“那不是没媳妇儿么,要有媳妇儿给咱做饭,我还能糟蹋了这江鲫?” “你们有手有脚的……”千禧声音渐弱,想起了今天下午被打的经历,怕话说的太重又挨一顿打。 “咋不说了?支支吾吾的,鬼才听得清!哈哈哈!” 千禧正愁一肚子怨气呢,莫名想发火,她脱口而出,“我说你们有手有脚的,自己学着做饭不行么?非得指望着别人,谁愿意嫁给你们呀!” 也不知哪来的气,千禧声音有些大,吼得那十几人立马噤声。 气氛突然诡异的宁静。 大虎看着那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由衷地生出了恐惧,这群人不一样的,为首的徐玠比常人还要大上一圈,身上不是肥肉,满满都是看起来梆硬的肌肉,他没把握能打赢他们。 千禧也慌张一瞬,祸从口出啊……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徐玠朗声大笑,笑得豪迈。 也不知是真夸还是讥讽,千禧又锁紧了脖子。 “妹子说得好!但我们也不会做饭啊!不会做饭就娶不着媳妇儿了?” 徐玠说完后,周遭氛围明显轻松不少。 千禧用畏缩的姿态说着冒进的话,“当然了!自己生活顾不好的人,就没法娶媳妇儿!” 徐玠朝她招手,“妹子,过来坐!” 千禧径直过去,不知为何,徐玠给她一种安心之感,她本能认为徐玠不会对她怎么样。 在徐玠身旁坐下后,徐玠叉了条鱼给她,“那你教教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娶媳妇儿?” 千禧闻言,脑子里灵光乍现,一拍大腿,“好啊!” “我教你们怎么才能娶媳妇儿,你们配合我把这人丁农具给录完,合适不?” 徐玠听完,“那有何难!小事一桩!” 千禧立马起身,“走!挨家挨户去!” 徐玠眉头紧皱,“那么晚了,明儿我让他们配合你!今晚先跟我们喝酒!” 千禧哪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徐玠说话好使,底下的人不敢不听,这可有十来个人,她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直言,“不行,就今晚,录完我就来跟你喝酒!” 正文 第152章 撒酒疯徐玠不愧是土匪头头,不过…… 徐玠不愧是土匪头头,不过一句话,手底下的人便乖乖排着队配合千禧,不到一个时辰,便录完了十户人家,事半功倍。 已是深夜,大虎回去休息了,千禧却想着方才应了徐玠喝酒,不得不折返到徐玠的住处。 她并不想喝酒,只是应了下不得不遵守约定,抱着徐玠只是玩笑的想法到达时,两个人影斜着躺在草堆之上。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她假模假样的轻唤一声,“大哥睡着了?那下次喝吧~” 说完就抬腿就想走,却被杨玄刀唤住,“跑什么跑!” 千禧嘴角一抽,“没睡着啊……” 徐玠懒洋洋坐起身,伸展身子打个呵欠,“这不是等你嘛!都等困了!” “来,喝酒!”徐玠起身,从草堆里找出一根小凳子。 小凳子上全是草木灰,他吹了一下,拿衣裳随意擦了擦。 才让人家帮了忙,千禧并不想驳他面子,讪讪坐下,屁股还未挨着凳子,徐玠忽然道,“慢着!” 千禧直起腰身,满是疑惑,“怎的?” 徐玠从一旁搬了个平滑的石墩,“那些个臭男人坐的凳子你别坐,坐这个,这个干净。” 石墩子哐地落在千禧面前,砸得灰尘弥漫而来,徐玠撑着袖子给她擦了擦,自顾自道,“你们城里姑娘讲究!” 千禧察觉了徐玠这一刻的细心,“也没必要那么讲究,我今儿也在地里滚了一天……” “那也是城里姑娘,娇生惯养的。”说着,徐玠拿了一个碗,当着千禧的面,从水桶里舀水洗干净了。 几句话间,千禧也没那么抗拒了,撑着下巴悠悠道,“呵呵呵,比你是要娇生惯养一点。” 徐玠给她满上一碗酒,端到她面前,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镯子,小指头微微翘起,柔美惑人,他慌乱地回避了目光,“你哪儿能跟我比,我们这些人……” 徐玠向来自嘲自己是个野人,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杨玄刀看着徐玠今日的种种怪异,眼神变得玩味,打从千禧答应了要来喝酒,他就一口酒也没喝过,非得等着人一起喝。 给千禧开的也是一坛好酒,他舍不得拿给兄弟们喝,倒是先给了女人。 这会儿说话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说什么城里的姑娘讲究,酸不拉几的, 全无往日的爽朗豪迈。 这些细微变化,杨玄刀早有察觉,很早以前,比吃猪蹄汤还早,他嘴里就时不时会提起那个千妹子。 怪了。 杨玄刀说不出什么感受,一直以来,徐玠从来都把兄弟放在首位,二人也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却不曾想,他变了。 遇到江祈安,他忽然就说要做个好人,带着那么多人给江祈安干苦役,说什么安稳的日子。 遇到千禧,他又变了,兄弟们坐过的凳子他嫌脏了,说什么城里的姑娘娇生惯养…… 话语里生出了卑微。 杨玄刀讽笑,“徐玠,你怎么变得恶心了?” 徐玠莫名其妙挨了骂,抄了根棍儿作势要打他,“说什么呢你!喝你的酒!” 千禧捧着酒碗迟迟不喝,看他们打闹,却是心里烦闷的很。 江祈安的话还一遍遍萦绕在脑海中,明明她已经动摇,他忽然抽身去,冰冷决绝地拒绝她。 这显得她的动心多像个笑话。 酸楚弥漫于心间,她有时也想狂野地释放些什么,好过一直表现得无坚不摧,像个不会伤心的假人。 心一横,她捧着那碗酒,咕咚咕咚全灌下去了。 徐玠和杨玄刀见此一幕,皆傻了眼,忙伸手夺了她手里的碗,“不是,妹子!你渴了就喝水,酒也不是这么喝的啊!” 杨玄刀握住她的手腕,碗里已经空了,不禁眉头紧皱,“老水牛啊你!” 千禧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几声,缓过劲儿后,醇香的烈酒直冲脑门心,烈得她冒出了眼泪花,“你这酒很贵?” “那当然了啊!我珍藏的!”徐玠颇为自豪。 千禧从荷包里掏出十几个铜板,拉起徐玠的手,将铜板重重拍在他掌心,“多谢你的酒!” 这举动让徐玠倍感侮辱,推拒着手里的铜板,“我请你喝酒还要你钱?你瞧不起我?” 他想抽回手,千禧却拉得紧,继续将那铜板强势拍在他掌心。 她虽然拍得重,但落到徐玠掌心时,绵软又顽皮,她又郑重其事拍了好几下,“你不能有点钱就全拿去买酒了,你房子都没盖呢,要把钱攒起来,盖上一间漂亮的屋舍,院子里种上桃李樱桃橘子,一年果子就不愁吃了。” “你们现在的田土很多,岚县从不会旱,风调雨顺的,绝对能有余钱,打几只盆,一个浴桶,一方柜子,那都不成问题。” “你个头高,虽然皮肤糙些,但有桃花眼,悬胆鼻,唇厚,是个多情富贵的命。你若花钱添置几件衣裳,每天收拾得干净些,何愁姑娘看不上你呀!” 她将徐玠粗糙的手掌合拢,紧紧握着铜板,“酒钱你收好。” 徐玠听完这一番言论,没忍住笑了,“哈哈哈!多情又富贵!笑死我了!一个女人一个子儿都没有,还多情富贵!你怕不是在诓我!” 千禧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是,多情并不知只对女人,富贵嘛……你有那么多听你号令的兄弟,你若走上正途,钱肯定是不愁的嘛!你只是走错了路。” 杨玄刀也听得好笑,饮下一口烈酒,“说得那么玄乎,你瞧我是个什么命?” 千禧酒意上头,认真看了杨玄刀片刻,长叹一口气,“哎,短命!” 杨玄刀不是很满意,挑高了眉毛,“咒我?” 千禧摇头,“不是,你和他太像了,我想不出他还活着,会做些什么,也不知他是否会富贵。” “一想起他,除了心疼还是心疼,想不出一个好词。死了就是死了,再无任何可以想象的余地。”她撑着下巴,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已是泪光盈盈。 千禧莫名说着些心里话,杨玄刀和徐玠有些吃惊。 徐玠不敢触碰这样的话题,更不想让她沉浸在如此悲伤的氛围,便想岔开话,可还未开口,就听见杨玄刀不要脸的话,“我娶你不就好了?” 徐玠立马骂出了声,“杨玄刀你要点脸好不好?你连个篷都没有,拿什么娶人家啊!” 杨玄刀丝毫不在意徐玠泼的冷水,直勾勾盯着千禧,眸中轻狂隐隐熠动,“只要你想,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徐玠:“啧,你更恶心。” 两男人还在互相嫌弃,千禧却兀自倒了一碗酒,又咕咚咕咚灌下去了,徐玠和杨玄刀拉都拉不住,只能由着她去。 待她喝高兴时,人已经坐到了地上,蜷缩着腿,将头往膝盖间一埋,哇哇大哭,“我最讨厌的人就是江祈安!以后你们谁也不要跟我提他,谁提我跟谁急!” 她忽然说这样的话,徐玠和杨玄刀面面相觑,他们压根没提到过江祈安,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让人想挠头。 杨玄刀当然巴不得他俩离心,并不在意原因,徐玠却是好奇问道,“他怎么你了?” 千禧抬头,眸中明明还含着伤心的泪,五官却是咬牙切齿地用力,“他说要和我绝交,老死不相往来!” 徐玠听完怔了一瞬,猛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他说的话?你确定是江祈安说的?江祈安不是个状元吗?不是个县令么?这话真是他说的?” 太幼稚了,徐玠笑得止不住,连杨玄刀也觉得可笑至极。 只有千禧一人在伤心,越哭越委屈,控诉着江祈安的种种,“我哪一处对他不好了?从小他是个委屈巴巴的模样,天天摆出一副我不要他的表情,怎么哄也哄不好,我都嫌累得慌!” 累得慌啊…… 江祈安立在漆黑的夜风中,迎面吹来的是呛人的柴烟,和浓烈的酒味。 大半夜的,她果真来找他们喝酒了,来找他们倾吐对他的厌恶。 江祈安钻心的痛都像是麻木了一般,习惯了。 千禧他必须带走,却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窘迫,他站在黑夜与火光的交接处,犹豫要不要上前一步。 杨玄刀好笑又宠溺地看着千禧耍酒疯,不经意地偏头,瞧见了明暗交界处的人,茕茕孑立,孤苦无依。 甚至比自己还要可怜几分。 为了不让他站那么久,他好心戳破了他的犹豫,“县令大人既然来了,不妨一同饮上一杯。” 被唤到的那一刻,他心虚,自卑,无处躲藏。 可临阵脱逃,更是丢人,他缓缓上前两步,朝千禧伸出手,冷淡开口,“走了。” 千禧沉浸在骂他的痛快中,这会真见了本人,只能强装镇定掩饰自己的心虚。 她绷着脸,从地上随手抓了一把石子朝江祈安撒去,全砸到了江祈安的裙边,鞋子上。 江祈安不以为意,当做是她在闹。 杨玄刀有样学样,随手捡了石子,学着千禧的样子朝江祈安丢石子,这颗石子力道重,砸到了江祈安的膝盖。 江祈安可以忍受千禧,却容不得杨玄刀,更别提这明晃晃的羞辱了,一粒沙子也不能! 猛地就朝人冲过去,一把揪起杨玄刀衣领将人按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石子就往他嘴里塞去。 杨玄刀一时反应不及,吃了满嘴的沙,却是在江祈安要收手时,死死咬住他的手,如野兽般凶狠。 事情的发生迅雷不及掩耳,千禧愣在原地,片刻后才慌乱惊呼,“江祈安!” 徐玠也是此刻才反应过来,迅速冲上去,一手捏着江祈安的手腕,另一手掐着杨玄刀的脖颈,废了好大力气才将二人分开。 江祈安晃悠悠站起身,用衣袖简单擦去受伤的血迹,“徐玠,这是私事,这你要管?” 徐玠松了杨玄刀的脖颈,转头对江祈安道,“我的县令大人,我是怕你写字的手废了!不识好歹呢你!” 江祈安冷哼一声,眼里已有杀意,他转身拉着千禧离开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令人恶心甚至惧怕的地方。 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走到何处,总归是个渺无人烟的地方,也不管手上的血流了多少,更不管千禧被拖行的呼号。 走到某棵树下,他忽然止住脚步,转身望着千禧。 淡淡月光下,只能看见她委屈愤懑的眸子。 真好看呐。 是他梦过无数遍的眼。 怎么就不能属于他呢? 他想不通,便不想了,只是低下头,将人抵在树干上,把她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重重地覆上那双柔软的唇瓣。 正文 第153章 吻江祈安的亲吻带着狂躁压制,却…… 江祈安的亲吻带着狂躁压制,却又笨拙青涩,只知粗暴地叼她柔软的唇瓣,狂乱地想抵进更深的地方。 千禧醉醺醺的,被吮吻得脑子发晕,有那么几分不适,却没抵抗,只是浅浅溢出几声呻吟。 那几声勾魂夺魄,勾缠着江祈安骨子里的男人本性,他没法抗拒,只能用力又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渐渐让他摸到门道。 千禧愈发喘不过气,打菱州就开始积攒的空虚,江祈安闹别扭带来的酸楚,让她此刻如久旱逢甘霖,让她想要更多,更缠绵,更缱绻,更深入。 可他太无章法,夺走了她的呼吸,不得已,她双手抵住他坚硬的胸膛,偏过头, 猛地深吸一口气,“不要这样……” 江祈安本想不管不顾,但真被她推开时,又觉伤人,他望着面前朦胧的人影,脚下不自觉退了两步,冷冷嘲笑自己,“换个人你当不会如此嫌恶。” 千禧脑子热热的,没听清他低声的自嘲,只混乱的喘息着,鼻息间萦绕的全是他身上的味道,隐隐含杂着含蓄的柑橘香味,一日劳作后的尘土却将其掩盖,仿佛要剥去衣衫才能闻到。 身体里的热意却并未退散,四肢百骸间燥意叫嚣着,不够。 她甚至想触及他每一寸肌肤,感受他身躯的温度。 她不自觉朝前一步,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胸膛。 这让江祈安心颤,面上却冷淡,“作甚?不愿意不必勉强。” 千禧在他怀里摇着头,散乱的鬓发在他绸缎的衣衫上轻蹭,绒绒的发丝黏在了衣裳上,她的脸上。她仰头,下巴抵在他的胸膛,气息紊乱地开口,“你不想亲我?” 江祈安一哽,“……明明是你不想。” “那不是因为你不会嘛……”千禧嘟囔着。 不会? 江祈安惊愕不已,她看不上自己就罢了,无耻下作的事儿做了也罢了,偏生人家还嫌他本事不行,他一时僵在原地,胸膛起起伏伏呼吸着,眼眶阵阵酸热。 面子里子都狠狠被践踏,他非想证明点什么,却是被挫败的阴翳牢牢笼罩,做不出任何动作。 一气之下,他开始扒拉千禧环在他腰间的手,撒气似的,“放开我!” 千禧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气性,动不动就生气,也犟起来,死死不放手,撒娇似的耍赖皮,“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放!” 江祈安使劲去推,她便用四肢紧紧将其缠住,勒得江祈安忍不住骂她,“千禧,你撒什么酒疯!” 千禧得了乐,依旧不放手,这莲花村到处都是隆起的土堆干草,两人拉扯着跌进了一松针草堆里头,江祈安护着她,做了人肉垫子。 酒意上头,千禧跌进草里时,只觉天旋地转,分不清她在何处,紧紧抱着江祈安,怎么也不撒手,片刻后,那股晕眩才退去,她傻愣愣抱着头,茫然又不知所措。 此处比起树下,有月光泄下,亮堂不少,松针是干燥的,浓烈的松树味道弥漫口鼻之间,让江祈安醒神几分,他无奈叹息,一根根捻去插在千禧松散发髻里的松针,撑起她的肩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明儿差事更多,够你累的。” 此刻的千禧早将那烦人的差事抛诸脑后,给她一碟花生米,她能狂饮三百杯! 更不可能放过江祈安! 她跨坐在江祈安腿上,抬眸看着他,月牙唇不厚不薄,有着好看的弧度,她不禁去想方才那双唇触及自己嘴唇时的柔软,想着想着,便抿嘴笑起来,眸光晶亮。 江祈安怎么推她都不动弹,身下的厚厚的松针又太软,没了支撑力,他也没法直起腰身,冷不丁与她对视上了,就瞧见她笑得不怀好意,又无比娇俏。 意识到她的视线直勾勾落在自己脸上,脸登时红热一片。 还没忘记她对他亲吻的嫌弃,他慌张不已,“你笑什么?” 千禧不应他,只是抿嘴,一直那样笑,笑得江祈安心里发毛,又着急地问她,“你究竟在笑什么?” 她这时才慢悠悠想要开口,但她现在跪坐在他膝盖位置,他长条条地躺着,千禧够不着,只能跪在松针堆里艰难地往上挪,可一使劲,膝盖就止不住往下陷,为了不从他身上滑落,她死死拽着他的衣裳,腰带给他扯得松松垮垮,衣襟也散乱不已。 江祈安不知她在那儿蛄蛹什么,使劲抬了抬膝盖,千禧便从江祈安大腿上滑下去,重重落到他腿根处,整个人也扑到他身上,伏到他脖颈间。 江祈安感觉那儿被重击了,忙不迭曲起膝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带着浓浓的鼻音,察觉无事后,长长舒了一口浊气,语气不耐道,“你到底想作甚?” 千禧听不见他的语气,存了心想捉弄他,她抿着嘴坏笑,伸手勾住江祈安的后颈,暧昧的举动让江祈安浑身紧绷,顿时不敢呼吸。 还没等江祈安缓过神,她胳膊稍稍使劲,凑近他耳畔,灼烫濡湿的气息喷薄而出,她悄声道,“你的嘴巴好软。” 嘴巴…… 好软? 江祈安脑子轰地炸开了。 不知她是恶意调戏还是什么,总之他怀疑这人不是千禧! 并非没见过她的娇俏,他只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一面,会有一日展现在他面前。 一定是喝醉了吧…… “你喝醉了……”江祈安低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千禧揉了揉脑袋,她承认她喝醉了,却没有回应他的意识,晃悠悠撑起一点身子,望着他眼底倒映的银白月光,笑得天真娇俏,“我可以亲你么?” 万分甜腻的声音。 江祈安:“……” 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真是…… 想哭。 “你是喝醉了,所以戏弄我吗?”他道。 千禧甩着脑袋,“不是……” “我……”江祈安不敢说下去,生怕又是失望。 千禧却没多等,低头凑上去,“你不准动。” 他不解,却也是真的不敢动。 他等着,千禧耳边蓬乱的碎发垂落而下,扫过他的耳郭,痒得他心里难耐,扑通扑通忐忑不已。 下一刻,她忽的凑近他唇边,咫尺之间停留,却未曾触碰,只是悬在那儿,除了呼吸,没有任何动静。 江祈安本能闭上眼,清晰地感受她的鼻息落在他的肌肤之上,灼热滚烫,他没敢呼吸,静静等待她呼吸掠过的地方,微凉,刺痒,每一根绒毛都在雀跃。 他不知她是否清醒,不知她明日是否会后悔,只知他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这样的引诱,哪怕是戏弄。 他微微仰起长颈,止不住地吞咽,喉结生涩地拉扯着,直到她的唇轻轻落下,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片刻的温热,让他浑身战栗,血液在顷刻之间欢腾,她又落下一个吻在他唇角,也是一触即分,反反复复三两次。 江祈安快被折磨疯了,他想要更多,忍不住仰起脖颈去迎合,她却在后退,始终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戏弄他,勾引他。 他发出喑哑难耐的声音,“千禧……” 千禧看他着急,娇俏地道,“你不准动~” 江祈安被她的娇声喝止,只能狂乱地吞咽着,胸膛起伏愈发急促,连同那罪恶源头也强硬得让人害怕。 偏巧,她还压着,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被压抑着的,狂乱又微弱的颤抖。 千禧轻轻拨开他的衣襟,指尖像鱼儿一样游进去了,她手心冒出些冷汗,连带着指尖冰凉,游走过的地方先是一凉,又后知后觉地发烫,江祈安上下都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受控制地扶她的腰,这次,她没有喝止,这让江祈安兴奋得发疯,那双大掌更是先脑子一步,有些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腰肢。 千禧不禁嘤咛一声。 江祈安受不住,开始大口喘息,却是怎么也吸不上气,全身都在叫嚣着,他再管不了千禧的话,手掌缱绻滑过她的脊背,落到她的后颈时,忽然加大力道,压得千禧使不出力气,与他唇齿相触。 许是千禧的引导起了效果,这次的江祈安并不像之前那样胡乱地啃吻,而是克制着那一股狂乱,轻轻的,慢慢的,去叼她柔嫩的唇瓣,由浅入深,滑过她的贝齿,触及更深的地方。 千禧渐渐被夺走了主导,却也习得了他的节奏,开始慢慢回应。 长久的孤独,在此刻的肌肤摩擦中得以几分消解,那些被重重碾压过的地方,实在是喜欢得难以言喻,她用更大的力道去回应,柔软的手掌在他肌理分明胸膛或轻或重地流连,引得江祈安连连颤抖。 他大着胆子,学着千禧那般,触及她的更多,却没想到,惊得千禧叫唤一声,慌张推开了人。 突然的抽离,让江祈安手足无措,他粗粗喘息着,局促又温柔的询问,“弄疼了?” 千禧的 喘息也难以平息,她懵懵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只是有点害怕……” 江祈安安下心的同时,也察觉了自己的荒谬,他不该着急至此,在这荒芜的地里,没有承诺,没有媒人,没有谈好一切,就妄想与她苟且。 他心怀愧意,伸手将千禧搂紧怀里,在她脊背上一下又一下的地轻抚,“对不起……是我太急……” 千禧趴在他起起伏伏的胸膛,心里忽然空得厉害,抽离暧昧的情绪,渐渐的她开始犯晕。 江祈安歇了会,恍然意识到这一切实在不可思议,怎么就发展至此了? 这样的事他想过无数遍,却又不敢相信会成为现实,以至于发生之时,他脑子里空茫茫的,直到强烈的欲望褪去,身体的热意回归正常,他才后知后觉地轻轻笑了。 不可思议。 一这么想着,也不知哪儿使出的力气,他抱着忽然翻过了身,转眼间,千禧就被压在了身下,却未曾进犯她。 只是温柔地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轻轻摩挲,“千禧,你真的……” “唔~” 千禧蓦地溢出一声叫唤,拿手揉着太阳穴,压根听不清江祈安在说些什么。 她本就头晕,方才被这么天旋地转地一砸,更是想吐。 醉意朦胧中,她用脸颊在他掌心轻蹭,“头晕……不舒服……” 江祈安的话虽然没能问出口,却是为她猫儿一般懒懒磨蹭欣喜,他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脸,将她的碎发一遍又一遍捋至耳后,每个动作都无比珍视,缱绻缠绵。 他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宠溺的吻,“回去了。” 正文 第154章 恶毒女人江祈安将千禧送回住的地…… 江祈安将千禧送回住的地方,彼时,她在他背上睡得不省人事。 家太远的人都选择留宿在帐篷,江祈安为了不打扰到其人,将千禧背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打了热水,细致地给她擦脸,还给她洗脚,整个手臂细细擦拭一遍,散了她的发髻,将她发丝里的松针一根一根收集起来,放得整整齐齐,夹进书页里。 做完这些,本该睡了,却又想到自己被占了床,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明里嫌她喝酒占床,心里又甜滋滋的不肯离去。 坐会儿看会儿,月光渐渐被晨光取代,他才趴在书案睡了会儿。 公鸡打鸣时,为了制造他们没有在一起的假象,他往外散步去了,走到昨日的松针堆时,听得一妇人破口大骂,“谁那么缺德,昨儿在扫干净,今儿又给我弄得乱糟糟的!” 江祈安绷着脸,没敢看那妇人,悄悄溜了。 千禧醒来时,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也不知是那酒有毒还是怎么着,她脑子空白好久,才想起了些事情,竟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与江祈安在草堆里拥吻的画面。 画面过于羞耻,她猛地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江祈安的床上。 天呐! 难道她昨夜把江祈安吃干抹净了? 除了头痛,身上没有异常,难道是在做梦? 自打从菱州回来后,她偶尔也会梦到那难以启齿的场景,她并不为此吃惊,却是想着昨夜那样的场景怀疑真假,恼得她直挠脑袋! 要是真的可咋整啊! 回去跟公婆说武一鸿死了,她移情别恋了? 一想到那么复杂,又阵阵晕眩。 不过,若真的发生了,也只能面对,她慌忙穿好衣裳,随意盘了发,偷摸溜回了自己的帐篷。 几个媒氏大姐才起来收拾,问她昨夜去了哪儿,千禧那谎话张口就来,“昨天和人吃了顿酒,在人家家里借宿一晚。” “噢哟,年轻就是好啊,昨天走了一天路,我这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才第一天呢,姐姐悠着点。” 千禧应付着,直到精准捕捉到江祈安远远打田坎走过,她溜去江祈安门前等着。 江祈安在农妇家里买了两个香酥的炊饼,想着千禧爱吃,心有得意,脚下步伐不自觉轻快许多。 走进院里,千禧冷不丁就从院门背后跳出来,还没来得急羞赧,就被吓一跳,想着昨晚的事儿,他顿时红了耳根,不想表现得过于无措,他强装镇定,“起了?” 千禧满脑子只想确认那事情的真假,将人拉到一旁,鬼鬼祟祟红了脸,“江祈安,我昨晚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儿?” 江祈安一愣,原本他满心欢喜,却不想听到这话,简直就如晴天霹雳。 她这话什么意思? 不好的事儿? 还是犹疑的语气? 也就是说,她觉得那事儿不好!还给忘了! 她竟然不承认! 呵呵呵呵呵呵! 昨儿个就怀疑她在戏弄自己,忐忐忑忑那么久,竟还真应验了,那他设想的那些未来算什么!终究是错付了真心只能换得羞辱! 当众扒了裤子也不及此刻来得过分! 江祈安心碎成渣滓,瞬间红了眼眶,却不想在她面前展现一丁点儿委屈与难受,他环抱双臂,幽幽开口,“你能做什么不好的事儿啊?” 千禧看他轻飘飘的态度,直犯迷糊,她着急确认便说出口,“我有把你按进草堆里……那啥那啥吗?” 千禧说得面红耳赤,实在是臊得慌。 江祈安冷哼一声,原来她记得啊,记得为什么还要问! 难道不是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吗?!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羞辱,明晃晃地告诉他,她不想要他,这事让她烦恼,让她有了负担! 江祈安怀着试探了心思,想试试她究竟愿不愿承认,他一脸不解道,“那啥……是什么?” 千禧越发疑惑起来,他不知道?那昨晚的是梦么?但又不太像啊! 她又问一遍,“你可别唬我哦,真没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你倒是说啊。” 听他语气里全是否认,千禧十分怀疑,“真没发生?” 江祈安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千禧也怕自己做了春梦,还误会他,只能妥协,“噢……好吧。” 实在是个让人绝望地回答。 她竟然能当无事发生,那昨晚亲他抱他,都是她一时兴起的玩闹吗? 那是可以当做不曾发生的事吗? 江祈安眸中失望一闪而过,他竭力压抑着胸中怒火,若无其事地转身,平静地回到房里,轻轻关上门,将用荷叶裹着的炊饼放在桌上。 然后一拳,狠狠地,带着暴怒地,砸到桌案上。 桌案被砸出一个坑,拳头迅速渗出血,愤怒充斥着江祈安的大脑,他丝毫没感受到痛。 千禧听见房里砰的一声,忙不迭跑去瞧,江祈安把门锁死了,她只能在门外着急敲门,“江祈安,怎么了?” 江祈安不答。 千禧绕到那扇小窗,就瞧见江祈安愣愣坐在那儿,手上淌着鲜红的血,一动不动,周身冷硬堪比冰雕。 一看就知道他在生气。 他生 气时,九头牛都拉不住,更别提给她开门了,只好艰难又狼狈地从小窗爬进去,着急忙慌捧着他的手,手上除了刚被碎木头割的伤,还有一口牙印,伤口又红又肿,狰狞可怖。 好像是昨夜杨玄刀咬的…… 千禧都替他疼,扯出手绢给他轻轻擦去血迹。 擦干血迹后,千禧看着伤口龇牙咧嘴,嘴里嘶嘶的,浑身鸡皮疙瘩冒起,“你别动,我去找药。” 千禧甫一出门,身后的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啪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她回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这气一定是冲她来的。 如果昨晚发生的事儿是真,那他跟自己生那么大气干嘛,难道他真的不再喜欢自己,甚至是厌恶她,所以冒犯到他了? 想得千禧头疼不已。 再次拿着伤药回到江祈安门前时,门又被插上了,可窗户还没关。 呵呵~ 千禧感叹他实在矫情,要是真不想让她进,就该把窗户一起锁死,何必把门关得砰砰响,又非得给她留一个口。 无奈叹息,还不就只能翻进去! 江祈安依旧坐着不动,细细听着身后的动静,面容冷若冰山,心里默念着,绝不可能给她一点好脸色…… 他望着窗外,余光捕捉到她捧起自己的手,嘟着双唇轻吹伤口,温热濡湿的气息拂过,昨晚所有的情愫漫上心头,不由地身下一紧。 可人家不愿承认,当个麻烦。 他更难受了。 千禧替他包扎好才温温柔柔地问,“你别生气了,昨晚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骂我一顿都好。一个人在屋里拳打脚踢算怎么个事?” 江祈安无动于衷,千禧凑得更近,睁着一双杏眼,语气诚恳,“别这样的好不好?你伤了我比你还疼。” 被她这么一说,江祈安受伤的手忽然有针刺之感,微微抬了抬指节,心软几分。 却不曾想听她问,“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生气呀?” 千禧保证,她嗓子都快夹冒烟了,完全想不到此话说出口,江祈安那双眼瞬间结满冰霜,满是冰锥子,瞪得她一时不敢说话。 江祈安蓦地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你猜猜呢。” “我……”千禧眨眨眼,还是将猜测问出口,“我昨晚……亲你了,所以你不开心。” 她的错误答案,让江祈安想发笑,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竟然觉得他会因此生气。且语气里若有似无的不确定,实在是伤人。 就算她喝醉了意识模糊,但她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真相,却始终给这件事强加上了不好的结果。 若一个人始终说某件事不好,那他打心底就难以接受,这逻辑骗不了人。 她并不想承认。 江祈安微微挑眉,作一副迷惑的样子,“亲我?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 千禧霎时红了脸,没有吗?那她怎么记得……真是做梦? 她臊得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哦……那那那是为什么生气……” 江祈安冷漠不答。 她想起杨玄刀在他手上留下的牙印,恍然大悟,“是因为我跟他们喝酒了?” 江祈安轻蔑冷哼一声。 那就是猜中了! 千禧晃晃他的手臂,“你别生气了,昨天那酒我不是跟杨玄刀喝的,而是跟徐玠喝的。” 她没有道歉,只是在柔软了态度哄他而已。 江祈安又想起了千禧的可恶,只要她没想通,她就不会道歉,至少在事发的当时她不会道歉,除非在以后某一天,她突然想通了,会莫名其妙地道歉。 江祈安闷着不说话,千禧继续给他解释,“昨天徐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才答应他喝酒的,你不是也说过他人不坏嘛……” “我没说过。”江祈安冷冷道。 “我发誓,我以后都不理杨玄刀了,见了他我就躲,好不好?” “无聊的鬼扯。”江祈安一点也不信,但话题已经扯远,他在意的……她不愿给。 “你走吧,我很忙。”江祈安下逐客令了。 千禧看着窗外,不少人都出发了,也到了与大虎约好的时间,她不甘心啊! 看着桌上有个炊饼,她装得一副和好了的轻松模样,“这个饼子是给我的?” 江祈安稍稍一愣,千禧已经拿起饼子咬了一口,边吃边点头,“嗯,好吃!谢谢你呀!” 江祈安越看她嬉皮笑脸,就越觉得自己委屈,昨晚的事她也不追问,就当做没发生,想来想去只觉得她这人没良心。 恶毒女人! 犹豫几时,他一把夺过了那个炊饼,“走走走,不是给你的!” 正文 第155章 拜把子千禧还是被江祈安赶出来了,…… 千禧还是被江祈安赶出来了,她扒在门边鬼哭狼嚎毫无效果,只能苦苦哀求,“江祈安,明天你回宅子一趟好不好?” 里面没声。 “我不管,你一定得回去!” “我明天等你吃夜饭!” 她强势地决定了。 江祈安说什么也不开门,她还有事做,只能先走。 徐玠昨夜帮了她,可让她尝到了甜头,决心今日就去拜徐玠做大哥! 今日仍有不配合的人家,看她个头小年纪小不信任她,觉着她会谎报,又是个姑娘,一点也不像个办事的人。 她心态轻松了不少,昨夜多录的十户人就是她的底气,徐玠这大哥可真好使呢! 哪座山头没有山大王,且越混球的人,越是欺软怕硬,好话不听,就怕恶霸。想着徐玠能帮到她,她根本不带怕的,差事得心应手起来。 日落之时,徐玠带着兄弟们归来,千禧早早等在了门口,一见人,她点头哈腰,“咱大哥回来了!” 徐玠见状愣住,“咋的,江祈安要找我算账啊?” “就请你喝个酒,这小子不会那么小心眼吧!”徐玠进了破烂篱笆,放下锄头铁锹,无奈又好笑。 千禧趁着他身边没人,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地左右张望,“大哥,改天你得闲,能不能带我去周遭走一圈,给我撑撑场子?” 徐玠眼神一凛,神色严肃起来,“谁欺负你了?” 千禧摆出求人的姿态,“不不不,是大哥你名声在外,个个见了都仰慕你,别人要瞧见我和你关系好,以后我做事也方便不是,能不能让我这个妹子也沾点光?” “那些混球敢不听媒氏的话?”徐玠摸着下巴嘶声,“你是江祈安的姐姐,开什么玩笑,县令他姐姐的名头难道不好用?” 千禧抿嘴,“这……也不是不好用,是不能用,要是用了,我随口说句话,人家就会以为是县令的意思,这对江祈安名声不好。” “对他不好对我就好咯?” 千禧微怔,连忙找补,“不是的大哥,在这莲花村,你的名头可比江祈安好用多了!江祈安是个官,不少人对当官的心里害怕,倒是你这样的侠义之人说的话,他们还愿意听上几句。” 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还侠义之人,徐玠莫名其妙扬起嘴角,笑得有些傻。 他便享受着,悠哉悠哉脱去脏衣裳,打了水擦拭身上。 千禧见他始终无动于衷,不自觉紧张起来,追问一句,“大哥,能行么,只需要带我去走上一圈。” 徐玠将擦完还是裸着上身,将布巾搭在肩头,竟是笑出声,“不行!” 千禧:“啊……” “要用我的名头,就得跟我拜把子!”徐玠掷地有声,气势十足。 “拜把子……”千禧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些个做土匪的规矩还怪多,“怎么拜?” “跪在关公面前,发誓跟我同生共死!” “那不要了。”千禧觉得那场面羞耻,她做不出来,她当然也不可能许下什么同生共死的誓言,根本说不出口。 她拒绝的太干脆,徐玠慌了,“诶,也不必跪在关公面前。” “没事的,当我没说。”千禧淡淡笑着,作势就要走。 徐玠更慌了,“也不用发誓!” “那……”千禧犹豫了一下。 “喝碗酒就行!”徐玠爽朗道。 喝酒嘛,也可以,千禧心喜,“那我要做些什么?” “你嘛,教教我的兄弟们该怎么过活,做我的妹子,保准让他们都听你的话,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绝对不欺负你!” 这条件听起来诱人,毕竟以后还要长期和这群人相处,几百号人,能有个使得动他们的人在,她少费多少劲儿,况且,教他们怎么过活本就是媒氏要做的事。 好事! “打架闹事我不帮的,既然到了莲花村,就得听乡长的话,我肯定站在官府那边!” 她先将条件讲得清楚,成就成,不成也罢。 “行!” “那喝酒也得悄悄的。”千禧还是觉得羞。 “你是觉得做我妹子丢人?”徐玠挑眉,胸闷闷的,心里有着微不可察的难受。 “不不不!能做大哥的妹子,是我的福分。”千禧解释道,“只是我不在意你什么身份,可别人在意,我公婆知道了,要打断我的腿!” 她没避讳,倒让徐玠好受些。 他当即端了酒,分给千禧一碗,两人躲到棚子底下,啥也没有,面前一口大铁锅,周遭全是凌乱的杂草,就准备开始拜个儿戏把子。 徐玠以前拜把子虽然也拜得潦草,但今日真是对着草拜,潦草至极! “喝酒不带我?你俩干啥呢!” 杨玄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大喇喇靠在草堆里。 千禧本就心虚,跟做贼似的,被他突然出声吓得碗里的酒晃洒了些。 徐玠丝毫不在意,依旧笑得爽朗,“跟我妹子拜把子!你要不要来?” 杨玄刀闻言睁大了眼,惊愕不已,半晌才轻笑出声,“嫂子,你什么时候跟土匪头子这么要好了?” “嫂你个头啊!我公婆都没想认你这干儿子了!”千禧有些生气,“我跟谁好用得着你管?” “江祈安他知道吗?”杨玄刀淡淡道。 千禧语塞,蓦地想起 今早江祈安的臭脸,以他的性子,多半又得生她的气。 转念一想,她是为了差事啊,差事是江祈安自己吩咐的,她全是为了他这个县令啊,嗯,为了他! 有了理,千禧不再心虚,“咱大哥早就金盆洗手不做土匪了,踏踏实实种地,他知道也没事啊,八成还得夸我!” 杨玄刀嗤笑一声,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想不明白,她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还跟徐玠混在一起。 两人都还背着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越想心里越不舒服,他道,“给我也来一碗,我是徐玠的兄弟,跟他拜也算跟我拜。” 徐玠一想,也觉无妨,抬脚就要去给杨玄刀倒酒,千禧赶忙拉住人,“哥,别!我只跟你一个人拜!” 杨玄刀见状,微微眯着眼,“怎么,我不配?” “嗯!我不可能跟你喝酒的,别掺和!”千禧拉着徐玠,“我们拜,赶紧的!” 徐玠觉得逗乐,调侃一句,“看吧,咱家妹子瞧不上你。” 杨玄刀的眼神霎时变了,死死盯着千禧,幽深凌冽,似是锋利的钢刀,让千禧浑身不适,背脊发凉。 最难受的是他长得像武一鸿,就这么坐在那儿,棚顶的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模糊了些五官,真像武一鸿坐那看她。 她怎么那么心虚呢? 许是从小就被大人一遍遍嘱咐,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可她都这个年龄了,还做了媒氏,该有自己的判断,她认为徐玠可信。 她对着杨玄刀讪讪开口,“你能不能出去?” 杨玄刀看她警惕又嫌恶的样儿,冷了心,杀气从周身渗透出来,他缓缓起身,不声不响地走了。 脸上被江祈安殴打的伤在此刻开始疼痛,仿佛在提醒他,是时候让江祈安死了。 打从与江祈安见的第一面,江祈安就盘问试探怀疑,那时的他甚至什么也没做,就遭到针对挑拨。 后来才知,不过是因为他长得像武一鸿而已。 多小心眼的男人。 杨玄刀琢磨着,让他死是便宜他,总要夺走点什么,他才舒坦。 江祈安在意的,也无非两样,千禧和莲花村。 想通以后,他径直往城里去,买了上好的酒,十来个鸡蛋,一些哄人开心的吃食,给“干爹干娘”送去。 杨玄刀离开后,千禧变得兴致缺缺,本是头脑一热的事,当开个玩笑,跟徐玠拉拢关系,却没想到发展到拜把子。 拜把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人信这样的承诺,有人当做儿戏。 若是徐玠信呢? 她的不诚心是不是太不尊重了? 她不想戏弄他,戳了戳徐玠的臂膀,“大哥,要不算了……” 徐玠刚还在想那词儿该怎么说,忽然听她这么说,目光缓缓褪去光彩,黯淡了去。 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他望向面前及她胸口的小姑娘,棚顶落下的余晖能看见灰尘漫舞,橘得发红的光照得她睫毛尖儿成了白色,朦朦胧胧,似罩着一层纱。 他觉着很好看。 不是他能企及的好看。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害怕被江祈安知道?” 千禧摇头,微微仰头,一双认真的杏眼在朦胧日光中透亮非常,“拜把子总归是承诺,我不知怎么当你兄弟,自然不能骗你。” 她眉眼染上薄薄笑意,“以后我弄明白了,再来跟你跟你拜把子。” 虽说是搪塞推拒的话,却全了徐玠一份体面。 他喉咙有些干涩,不知该怎么回应她,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无措地挠了挠,发髻松散了。 此刻的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扪心自问,他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呢? 他苦涩笑着,“我这也是逗你玩,你还真当我要跟你拜把子啊!” “你这瘦胳膊瘦腿儿,又不能替我冲锋在前,我跟你拜什么把子!” 千禧拍拍他胳膊,“也是,那你改天陪我走一圈么?我去江祈安家给你要一坛好酒当做谢礼!” “走一圈有何不可……”他道。 徐玠心口突突跳着,是失落的声音。 他提高了音量,以掩饰这怪异,“你们这样的良家女子哪能跟我们土匪混在一起,污了你的名声……” 呵……险些犯了大错。 “说什么话呢,你现在都不是土匪了,好好种地不偷不抢,有什么污不污名声的。”千禧道。 徐玠勾起嘴角,笑得有些生硬。 闲扯几句后,千禧准备离开,蓦地想起一件事,她转头对徐玠道,“你能不能帮我事?” “嗯?什么事?”徐玠眼里忽然炯炯有光。 “夜里,四更后,你能陪我去个地方么?” 夜里? 四更? 徐玠微微张口,“我和你两个人?” 千禧点头,“嗯!” 他忽然就生气了,有些语无伦次,“大半夜的,你找个男人……不是,你去哪儿?干啥啊?” 千禧听他误会了,解释道,“不是,我要去山上挖点东西,太黑了,我一个人不敢去。” “挖啥啊挖!” “挖笋。” 徐玠皱眉,“大白天不能挖,非得晚上去?” 千禧很认真地点头,“那笋可金贵了,每到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抢着挖,去晚了根本抢不着,只能赶早。” 徐玠一脸不可置信,“那笋有那么好吃?” “江祈安爱吃!” 正文 第156章 爱说谎的人三更一过。徐玠躺在…… 三更一过。 徐玠躺在床上跟躺在热锅上毫无差别。 爬起来找了件最好的细布衣裳穿在身上,怎么都觉得紧,略显局促。 想照个镜子,也没有铜镜。 想梳个头,更没有梳子。 望着那一坛坛酒,他陷入沉思。 这屋里真是破破烂烂,连屋都称不上,就是两块破布做了挡风的墙,狗来了都嫌,没事买那么多酒干啥呀! 以前他从不理解人为何要安家,穿金戴银也不见得多快活,有吃有喝潇潇洒洒不就行了么。 却不曾想,会在今日,生出了好好过活的欲望。 随意捡了根木枝,拿刀削出一根粗糙的发簪,人模狗样地挽了个发髻,鬓发两边仍有细碎的头发落下,让他有些烦躁,只得拆下来又重新梳。 不到四更,千禧背了个小背篓就来了,补了个觉,起来时仍瞌睡连天。 见到徐玠时,他沾水捋着头发,千禧见他打扮上了,觉得稀奇,“今儿怎么梳得那么漂亮?” 漂亮一词,让徐玠脸上一烧,“就随意捯饬一下,漂亮这个词儿不是夸姑娘的么!” “哪儿那么多讲究。”千禧连连打呵欠,“出发么?” 徐玠被耳边的碎发扰得心烦,他今天和这头发杠上了,嘴上应着就走,手还在不停捋头发,临了出门时,心绪不佳,便问了一句,“江祈安的头发是怎么梳得那么光亮的?” 千禧微微惊讶,“你没用过头油?” 徐玠 边走边问,“那不是姑娘用的嘛!” “才不是呢,人家达官贵人都在用,可讲究了!” “娘们唧唧的,怎么不插两朵花!”徐玠嗤嗤笑着,“江祈安不会每天起来还要打扮一番吧,瞧他每天往那儿一站,头发梳得跟啥一样!” 一说这个千禧来了兴趣,“江祈安最是讲究,他刚来我家那会儿才九岁,早晨天一亮,立马睁开眼,一刻都不带耽误。” “他从不赖床,起床就打水收拾,把自己的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说什么君子之仪,不可荒疏,但人家做事情可麻利,每日我醒来时,水缸里总是满满当当,若是冬日,他会烧好热水等我起来……” 千禧说着压根停不下来,“要我像他那么过日子,得苦死!” 徐玠听得咂舌,“是挺苦的,随性一点不好么?一板一眼的有什么乐子?” “每个人乐子不一样,我问他不累么,你猜他怎么说的。” 千禧背着小背篓,侧过身问他时,满是鲜活模样。 徐玠竟生出了他俩是寻常夫妻的错觉。 他扬唇笑笑,“怎么说的?” 千禧清了清嗓子,夹尖了声音,“他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假正经!” “哈哈哈!对啊!头两回我还觉着他好厉害,竟然读了这么多书,多来两次,我就骂他,让他好好说话!” “活该!掉书袋!”徐玠把骂舒服了,身心舒畅。 千禧一声喟叹,“后来我问了无数次,每天这么严格不累么,他的回答始终如一,苦是苦了点,但乐在其中,要是真累了,他自己晓得休息。” “读书他都能读得那么开心,要不人家能考状元呢。” 徐玠:“……” 比不了,这个真比不了。 徐玠又黯然伤神起来,他又不是状元,大字不识几个,还是个土匪…… 以至于后面的一路上,他都只是淡淡应着千禧的话。 到了一片竹林,两人打着灯笼找刚冒头的嫩笋。 徐玠指着个及小腿高的笋,“这不行么?那米粒大的得挖多久!” 徐玠并非不愿挖,只是不想给江祈安挖,嘴里骂骂咧咧,“算江祈安命好,大爷我亲自给他挖笋!美不死他!” “你那个都快长成竹子,没法吃,就要这种指头大的口感才好,你挖的你自己留着吃就行了,可不能委屈了咱大哥!” 千禧这句话说得徐玠舒服,低着头笑得开怀,却还是对江祈安那厮心有芥蒂,止不住想比个什么,“江祈安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呀,他爹以前中了秀才,后来做了个乡官,他娘可厉害,是猎户家的姑娘,小时候跟着江祈安的阿公猎兔子山鸡拿去卖,每年卖不少钱呢,后来遇见了江祈安的爹,非说要学认字,不到两年,就把常见的字都认全了!” “两人都想供江祈安读书,把他当个少爷一样供着,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人家就是什么都会。” “他娘最疼他,每年过生辰,他娘都来挖笋给他炒猪肉,说是这笋一定要最嫩的,肉要选二刀肉,肥肉下锅熬出油,加胡家铺子做的甜豆酱,再把肉放下去煸炒,炒得肉起卷,再放笋,最后撒一把蒜苗,啧啧,那味道,不得了!” 给徐玠听饿了,疯狂咽口水,“他命还怪好的,整得那么精细。” “可惜啊,他们都看不见儿子金榜题名……”千禧怪唏嘘的。 她不想再说些伤心事,便转移话题,“你呢?你爹娘呢?” 徐玠微怔,提起爹娘心里也觉怪怪的,也并非伤心,只是别人都有,他没有,仅此而已。 “我没见过我爹娘。” “生来就是个讨饭的。” 千禧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道歉,“抱歉啊……” 徐玠轻笑,“那有啥!” 听他情绪并没有很激动,千禧试探着问,“那你后来怎么做土匪了?” 徐玠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直嘀咕,“就……就……就该这样啊!一个讨饭的,讨不着饭就只能去抢,抢着抢着就混进了土匪堆里,自然而然就成了土匪。” “噢~你说有理,你也没得选,要是能选,谁不想投胎到富贵人家。”千禧若有所思。 没料到她说这样的话,徐玠忽然热了眼眶。 他没读过书,不知该用什么词描述他此刻的感受。 他以为,她会为此惊讶,对此嫌恶,觉得不可思议,或是鄙夷。 可她说得理所应当。 就好像,他没有错一样。 他忽然说不出话了,喉咙生涩地拉扯着,吞咽都变得极其困难。 千禧没有听到回应,心想说到他的伤心处了,便不再多问,埋头挖了好一会儿的笋,转头又问道,“那……杨玄刀呢?” 徐玠长长舒了一口气,按捺下胸中翻涌,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是我捡的兄弟。” 徐玠陷入回忆。 “十五岁那年,我跟着土匪头子混口饭吃,要抢富贵人家的马车,我和十来个兄弟在草丛里躲着,就看见一个小兵娃娃被拖在马匹后面走。” “马儿走了一截,或是走得太慢了,马车里一个妇人探出头来,大喊,‘太慢了!给我往死里跑!’” “那人忽然扬起马鞭,狠狠抽那马儿,那个小娃娃就被拖在后面跑,才跑了几步就跟不上,摔倒在地,只能被马儿拖在石子路上满地打滚。” “我就估摸着,这富贵人家也恶毒啊,欺负这么小一个娃娃。” “后来我们抢了那马车,我们这几个土匪都是半大的娃,也不敢杀人,拿了财物,把那户人家放走了。” “我看不过去他们欺负娃娃,就偷偷把那兵娃娃救下来了,那户人家丝毫没发现少了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救下杨玄刀时,他脸上被石子磨得全是血,嘴巴干得起皮,声音也哑了,直喊要喝水,怪可怜的。” “当时的土匪大哥不准我们随意带人回去,我就把他藏在山洞里,养了半个月,他才恢复不少。” “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做土匪,他说他想参军,要建功立业,要对那些欺辱他的人复仇,我劝不住,只能任他回去。” “后来,我们常在那一片打劫,杨玄刀也真进了军营,给我们行了不少方便,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千禧听完不禁感慨,“那他也怪可怜的。” “可不是嘛!他虽然进了军营,但我每次见他,都浑身是伤,他那身上全是刀疤,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就是被人折磨的。” “我问他是谁干的,他说是个疯女人,以前偷了那女人一根簪子,那女人就揪着他不放,有事没事就折磨他,要是我,早把那女人杀了!” 千禧听得糊涂,“就一根簪子,那女人为什么非揪着他不放呢?” “鬼知道呢!但杨玄刀这人也怪,非要在军营混出名头,只为出一口恶气!” 千禧听得入神,停下了手上动作,“听起来很怪,杨玄刀和那女人是不是还有别的过节?” “不知道,兴许有吧,虽然他嘴上说没有。后来那女人死了,军营里的人怀疑是他杀的,就将他逐出军营,他无处可去,只能来找我。” “那女人是谁?杨玄刀看起来是个狠心人,要是受了欺辱,他不该去找那女人算账么?还能忍那么多年?” 听起来有些不合常理,不可思议,如果他的身世都不能自圆其说,也难怪江祈安总怀疑杨玄刀。 千禧现在都不怕杨玄刀跟她争公婆的家产了,怕他真如江祈安怀疑的那样,是江祈安的敌人,要坏江祈安好事。 千禧的问题,徐玠也想过。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冷笑出声,“说来好笑,我看不懂他。” “我真把他当兄弟对待,只要他给我留下信号,哪怕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要钱要人,我一定想办法给他弄来,拼死也要给他送去。” 他穿着一件短褂,指着胸膛上的伤口,“看这个,那时他说缺 钱用,我立马就去偷了一家大户的宝物,被家丁捅了两刀。” 千禧提着灯笼照过去,伤口狰狞。 “当时我虚弱得不稳,把钱给他送去,他只是对我说了句谢,也不问我为何伤的,更不曾多瞧我一眼,哪怕给我口水喝……” “起初我还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 “后来才发现,他好像没有心,藏着掖着,从未把我当兄弟。” “杨玄刀啊,是个爱说谎的人。” 正文 第157章 生辰不归徐玠对杨玄刀的态度竟是…… 徐玠对杨玄刀的态度竟是如此,千禧实在讶异。 她忍不住问他,“你知他是这样的人,为何还护着他?” “嘿!你这话说得,他是我兄弟,我能不护着他么!”徐玠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可他待你不诚心啊!” “他可以待我不诚心,但我不能如此对他。” 千禧挠头,“我懂了,因为你们是拜把子的兄弟!” “嘿!正是!” 千禧心惊,昨天还差点与他拜把子,这样的承诺于徐玠很重,要是拜了,说不准他能上刀山下火海。 还好没拜,她长舒一口浊气,“你还真是个多情的人……” “别用那种词儿说我,太怪了,娘们唧唧的!” “这是好词儿,有什么好害臊的,脸皮还薄。”千禧笑话他。 千禧轻轻一声笑,婉转飘进徐玠耳朵里,像是在他耳朵里落下了种子,痒痒的,有些止不住。 他也没想到今夜他能那么多话,又想与她说些有的没的,“我从小就羡慕读书人,打我见江祈安第一眼,就觉着这人一定会飞黄腾达。” “你们怎么认识的?”千禧好奇问他。 徐玠挠了挠头,“呵,那年在山脚下准备劫他点钱财。” “然后呢?” “说起来真是奇,江祈安那年也就十七八岁,见了我一点也不慌,把他的口袋包袱掏给我看,除了书还有一双鞋,一文钱也没有,穷得叮当响,我说呢,难怪一点也不慌!” “我瞧他衣裳穿得讲究,让他把衣裳扒给我,他说我小家子气!” “我哪能容他这样骂我,当即就想砍了他的头,他还是不慌,还嘲笑我,说我蠢,接着就是给我劈头盖脸一顿说。” “他说他知道我,那时我还不是寨子的大哥呢,我是老二,说寨子的当家的对我一样,对底下的人又是一个样,从我这儿抽一成,从那些小兄弟的手里抽七成,其中三成还是用我的名头。”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待兄弟们多好,要从兄弟们手里拿钱,就堂堂正正地拿,我当即就问了那些兄弟,竟全被江祈安说中了。” “我那时难堪,也不想逗他玩儿了,他却没放过我,那嘴巴子厉害呀,说我不对兄弟们负责,不为他们将来考虑,等将来战争一停,我们这种不站边闲散土匪,一定是最先被剿灭的,总不能让兄弟们因为我做错决定,全跟着陪葬。” “我真信了,他还不放过我,要帮我夺寨子。” “起初我以为他玩笑,没成想,他身无分文赖上了我,跟着我吃吃喝喝一个月,天天用我的灯油在那儿读那个破书,一个月后,老大被两个兄弟打死了,我竟成了寨子的老大!” 千禧听得入神,停了手里的动作,好奇追问,“他做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还纳闷,他憋着不告诉我,只是说等他做了官,给我和兄弟们安个家,问我愿不愿意。” “我没答应,觉得做土匪逍遥快活。” “他什么也没说,给我一个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起来还是在骂我蠢。” 千禧捂嘴偷笑,“他惯会使眼色阴阳怪气别人!” “可不嘛!后来梁国胜了,梁国派了军队在各州县镇压贼匪,我和兄弟们躲躲藏藏,抢来的钱全给官府疏通关系,也只保住现在的弟兄,我们不敢再顶风作案,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忽然想起他的话。” “他说我要是不占边,最先剿灭的就是我们,事实也应验了。” “我趁早和兄弟们吃了散伙饭,那顿饭吃得及时,没过多久,我和剩下的兄弟被官兵围了,要处死的那一日,他一人一马去了处决场,让菱州官兵刀下留人。” “那时候我才知他已经是状元了!” 徐玠说完,感慨起来,“能读书真好啊,好像无所不能。” 千禧能感受他言语间满满的羡慕,想他心肠万分柔软,她温声道,“江祈安一定是喜欢你这人。” 徐玠听了,鸡皮疙瘩起一身,“什么玩意儿喜不喜欢的!” “他才不会对别人那么闲,人家每天时间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多管闲事,特意去救你,那就是看中你有本事,能带着兄弟们好好过活。” 话音刚落,徐玠眼眶不由酸涩起来。 他觉着好笑,说什么喜不喜欢,说什么带着兄弟们好好过活…… 这样称得上恭维的肉麻话,不过闲聊而已,江祈安不一定这么想,千禧也只是随口说说,徐玠却仍然湿了眼眶,嘴唇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憋着一口气,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在女娃子面前哭,丢了个大脸,以后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他极力憋着,不想让千禧发现了,可鼻子太酸,他没忍住抽了抽。 千禧听这窸窸窣窣的声音,愣了一下,猛然回头,见徐玠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不会在哭吧…… 她心头一震,天呐,她说了什么把一个土匪头子给说哭了! 罪过啊! 千禧没敢问他怎么了,只默默挖笋,直到天光大亮,两人觅得满满两背篓的嫩笋,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 一日的忙碌过去,进度不错,千禧与大虎商量好,准备早些往江祈安家去。怕江祈安还在闹别扭,她让乡长给他带话,让江祈安一定早些回来。 她坐船回了城里,匆忙赶到他家忙着准备生辰宴。 有管家和仆役的帮忙,黄昏时分,一桌子菜便做好了。 江祈安却不见人影。 千禧和舒念芝坐桌上等着,舒念芝等得无聊,怀疑起,“县令大人那么忙,你确定他会回来?” 千禧原本没担忧,但他一直不出现,心里头打鼓,她撑着下巴,“啊……他要是真不来怎么办?” “咱们吃!” “那可不行……”千禧就冲这来的,他要是真不来,她心里难受。 直到月儿挂上树梢,江祈安仍旧没回,桌上的菜反复热了两回,她越等越害怕,趴在桌上,神情恹恹。 “你先吃些,别饿着。”她对舒念芝道,转头又去安排金管家,“你们先吃就是。” 金管自然也不敢动,“千姑娘,咱是仆,没有这个道理,再等会儿。” 再晚一些,整个宅子的下人早已没了耐心,躲一边聊上了天。 几个小厮丫鬟凑在一堆,难免说道,“上次我还遇见了江年管家,人现在穿金戴银的,自己买了宅子,自个儿当老爷呢!” “你猜他怎么说这千姑娘的?” 众人好奇,凑近了耳,议论纷纷。 等到月儿高悬,千禧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舒念芝吃零嘴吃饱了,端着一碟糕点放到千禧面前,“你猜猜底下人怎么说你的?” 千禧挨不住饿,捻了块糕点吃,心想她在这宅子里向来口碑不好,原本不想听,但架不住好奇,“怎么说的?” “说你又不是县令大人的亲姐姐,整日在这宅子里指使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 千禧:“……” 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难免酸涩,不过名不正言不顺,这样的话也正常。 她长长叹一口浊气,苦涩笑了笑,“也没办法,我又不是他们主子。” 舒念芝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说着挑唆的话,“这就算了?去训斥他们一顿!” 千禧被转移了注意力,心里没那么紧绷了,笑着打趣道,“我去训斥他们,然后等他们 背后议论我多管闲事?” “那出一口恶气嘛!”舒念芝道。 “我出了这口恶气,又得再受一口恶气,我忙着呢,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今儿都是抽空来的……”说到此处,千禧眼眶酸酸,委屈上了,“江祈安还不回来……” 她想,那夜在草堆里的事并不是梦,是她没能在第一时间承认,态度犹疑,才惹得江祈安生气。 想通原因,还是有一口气哽在胸口,江祈安明知她要做什么,还是选择不回来,替江祈安委屈,也替自己委屈。 临了深夜,没人回来,一桌子饭菜凉得彻底,千禧等得失望了,打算离开,若是不走,整个宅子的人都得跟着她一起等。 金管家请她住下来,千禧拒绝了,他便派人送千禧回莲花村。 宅子关了大门,她从后门离开,甫一走到门口,又不甘心跺了两脚,一屁股往石墩上一坐,刚想骂江祈安这个不厚道的,就发现屁股底下的石墩子是热乎的。 她伸手探探,还是坐了很久的热乎。 脑子里灵光一现,难道江祈安回来了?还在这儿坐了很久,就是不肯进去? 说气也称不上气,来都来了,她非得见到人,捏着他的嘴都要让他将她摘的笋给吃下去! 左右张望一番,没发现人,她不动声色,唤了小厮作那要走的模样,走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躲着,两人偷偷摸摸往门前瞧去。 不多时,竟真瞧见江祈安鬼鬼祟祟从角落缓缓走出,四下张望后,进了自家的门。 千禧看得咬牙切齿,不禁跟小厮聊上了闲话,“你瞧瞧你家县令爷,不给自己找点罪受,他心里没有滋味!” 小厮不敢言语。 说是这么说,千禧心里却隐隐有些害怕,她能想起在草堆里的亲吻,却记不清他的表情。 是享受还是被冒犯,又或是单纯难以拒绝女人的投怀送抱。 他自己也说过,她或许只是他二十年人生的一个执念,得到后,释怀后,便会丧尽那新鲜的劲儿,再无想要珍视的念想。 心里忽然害怕起来。 若真是这样,她被撩拨起这一点心思,该如何安放呢? 被拒绝后,她真能一笑了之,同往常一样,把他当做弟弟,当做亲人那样对待吗? 男女之间,越过了界限,很难再有平常心,要么成亲,要么成仇,要么两厢遗忘,各自安好。 她明白这个道理,暗骂自己那夜吃醉了酒,要是江祈安真的再没那心思,她没了男人,没了弟弟,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得念念不忘,日日懊悔…… 亏得很。 千禧瘪瘪嘴,她才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只好带着小厮从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再怎么样,也得知晓他如何想的。 正文 第158章 我也喜欢你江祈安溜回家,金管家…… 江祈安溜回家,金管家见人立马招呼仆役将菜热了一遍,嘴上念着,“今儿个千姑娘来,给爷炒了一盘笋,那滋味,香得人馋……” 江祈安绷着个脸,并不回应千禧的那盘笋,只道,“上菜罢。” 舒念芝原本已回房打算歇下,又听闻江祈安回来了,只得抱着琵琶赶往堂厅,彼时江祈安已落座,望着一桌子菜,没有动筷。 舒念芝摸透了江祈安的脾气,他不欺负人,也不喜欢别人对他太过热络,所以她没迎上前头,只在他对面坐下,抱着琵琶,端得一副娴静乖巧的模样,笑吟吟道,“县令大人,今儿你生辰,千姑娘让我给您唱一曲。” 江祈安眸光一凝,顿了片刻,压着嗓子轻嗯一声。 舒念芝这抱着琵琶才开始唱曲。 江祈安心思不在听曲儿上,满心想的都是千禧不承认的模样,越想越生气,筷子在一桌上菜上绕来绕去,就是不夹那笋。 千禧在窗外和小厮躲着偷瞧,看他筷子在笋上来来回回地悬着,心里那个急啊!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吃她的菜,以示不满。可她都不在面前,他这模样给谁看呢? 自己气自己? 她陷入沉思,以她多年的观人经验来看,江祈安其实是个大气的人,从未见他揪着别人的一点毛病喋喋不休,他也不指望谁按着他的标准行事,谁惹了他,大多都是算了。 他今日就偏生揪着自己了。 千禧蹙眉,这算是另一种程度的在意吧…… 就是不知他是喜欢,还是在意他纯洁的嘴唇被冒犯。 一曲唱罢,江祈安没有反应,舒念芝轻咳两声,他才神思回笼。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氛围死寂,舒念芝神色紧绷,眼里求赞许的意图都快溢出来了,她绝不接受她表演完后,还能冷了场子。 偏生江祈安心情烦闷,放下筷子,微微叹息,“你近来都没怎么琢磨唱曲的事儿?” 舒念芝霎时脑子一片空白,“我……没有啊!” “荷花祭让你出了头,是收获了不少名声,但那不是你懈怠的理由,你是靠嗓子吃饭的,不琢磨这些,以后怎么过活?” 江祈安突如其来的严厉,让舒念芝措手不及,她全然没想到会收获如此恶评,万分不服地反驳,“我哪有,我天天都在唱!你生辰我好心给你唱个曲儿,你还这样说我!” “并非好不好心的问题,从菱州回来后,你整个人胖了一圈,嗓子也不好好保养,我可以养着你,可你若如此懈怠,我养你做什么呢?” 舒念芝:“……” 她气急了,虽说近来是放肆了些,却没想到江祈安上纲上线,揪着她唱劈了的声音不放,这样一看,江祈安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愤懑地坐在那儿,垮着个脸,绝不承认她的懈怠。 千禧躲在窗外也有些惊愕,江祈安吃炮仗了?这是他会说出的话么? 平心而论,舒念芝刚才这曲儿的确唱得很一般,完全没有初听时的惊艳,也的确因为懈怠胖了一圈,但也没必要这样直截了当,戳人心窝子吧…… 真是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江祈安的怨气。 他还自始至终都没吃她炒的那盘笋。 千禧也不忍了,站在窗户外大喊一声,“江祈安!” 江祈安被这声惊得浑身激灵,却是僵着脖颈,死活不肯回头,当做没听见,淡定的吃菜。 千禧从窗户哒哒哒地绕到门边,脚步声跟催命鼓似的,江祈安不想面对,头埋得愈发低了。 千禧进了门就对江祈安一顿训斥,“人家念芝是好心给你唱一曲儿,庆贺你生辰,你不感谢就罢了,还给人一番训斥!自己个心情不好,也不能乱撒气呀!” 江祈安冷哼一声,却没敢哼出声,像是悄悄吐了一口浊气。 舒念芝听了千禧这话,跟见到救星一样,狠狠点头,真是一物降一物,简直大快人心,小声嘟囔,“就是就是!” 千禧说着话,坐到了江祈安身边,江祈安像个撒气的孩子,默不作声将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以表气愤,也跟着小声道,“自己懈怠还不让说!” 千禧看他这模样,硬是被逗得想笑,她不信江祈安会在别人面前有如此举动,只有过分亲近的人才会这般使小性子罢,何尝不是他在撒娇呢。 她憋住了笑意,转头一本正经地对舒念芝道,“虽然江祈安也有不对,但他的话大体没错,你就是靠嗓子吃饭的,该怎么保有现在的嗓子,你得用心,不然以后江祈安不养你了,你还得自谋生路,可不能把自己养废了。” 说完她朝舒念芝眨眨眼。 舒念芝倔强扭头,这话从千禧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比江祈安的听着顺耳,也就没再继续反驳。 千禧将二人僵持不下,掐了掐江祈安的胳膊,小声道,“哄哄她。” 江祈安回头瞪了千禧一眼,眼里皆是不服气,千禧朝他粲然一笑,江祈安天大的怨气硬生生被堵回去,只得道,“舒姑娘一片好心,是我不好了。” 稀了个 奇嘞! 舒念芝险些笑出声,得逞地扬起下巴,千禧见她那嘚瑟样,不禁轻笑一声,朝她挥挥手,舒念芝明了,抱着琵琶得意离开。 屋里就剩他们二人。 千禧转过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望着江祈安笑得一副鬼机灵模样,江祈安觉得这笑不怀好意,瘆得慌,又挪了挪屁股,转头不看她。 “饿了么?” 江祈安带着气,“吃饱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我炒的笋?你以前明明最爱吃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吃……吃不吃也不用你管。”江祈安依旧绷着个脸,像是谁欠了他钱。 千禧垂眸,语气忽然沉了,似嗔似怨,“可我天不亮就去挖笋了,就是想着你今日生辰,让你好好吃上一顿。你爹娘走了,记得你生辰的也只有我,我担心你……” “哪知道你宁愿在门前坐着,也不愿见我,哪怕这盘笋已经摆在你面前,你还是不愿吃,你是不是……”说到此处,千禧顿住,半晌她抬头,眼里水汪汪的含着委屈,直勾勾望着江祈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江祈安:“……” 没料到她突然之间的柔软脆弱,江祈安心间一颤,喉咙紧得厉害,好似他是个辜负真心的负心人,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她问自己喜不喜欢,这词用得暧昧,是哪种喜欢,姐弟?还是其他可能? 想她跟他在草堆里做了那样的耳鬓厮磨的事,隔天醒来却是变了脸,满脸焦急担心,丝毫没有一丝愉快,他便不再敢妄想逾越姐弟之情,本能地选择了前者。 他道:“喜欢啊……” 弟弟对姐姐的喜欢。 千禧一惊,他竟如此坦率,这么好拿捏? 可听着怎么没有一点踏实的感觉,没有丝毫暧昧的气息,一点都不带心动的,她蹙眉追问,“真的?” “真的……”江祈安声音小了不少。 千禧微微睁大眼,片刻后,虽然还是觉得不实诚,她仍朝江祈安笑得明媚,“我也喜欢你!” 江祈安耳根顿时滚烫不已,心跳得厉害,转念一想,又不是那么回事。 儿时她常说这样的话,也从不吝啬表达喜欢,常常是抱着不开心的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还说她永远不会丢弃他。 如今她再次明晃晃的说出,与儿时的场景重合,是熟悉的感觉。 姐姐对弟弟喜欢罢了…… 永远不能让他满足的喜欢。 心里似一汪深潭,丢颗石子下去,直直下沉,沉不到底,连带着眸光也黯淡了。 千禧纳闷上了,他这反应,见不到半分开心,她有些忐忑,难道他真的丧失了某种执念,所以才毫无波澜?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还从未因情所困,她喜欢武一鸿,武一鸿恰好看上她了,两情相悦,家里也未曾阻挠,不见波折。 单相思于她而言并不存在,她从来都笃信江祈安就是喜欢她的,可他此刻竟无动于衷。 她心里隐隐觉着自己胜券在握,掌控一切,如今却在最笃信的人这里碰了壁,心里不由有些酸涩,这样的感觉还真挺陌生。 甚至萌生出了不服气,不甘心,她还就不信了。 顺手夹起一筷子笋送到江祈安嘴边,语气亲昵,尾音带颤,“那你尝尝我做的笋好不好?” 她筷子送过来时,整个身子跟着凑过来,一只手在下巴处接着,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下巴,肌肤酥酥麻麻地发痒。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江祈安浑身僵硬,管她什么姐姐弟弟的,他有几乎无法拒绝这样的亲昵,他咽了口唾沫,视线落到她的唇瓣上。 莹润,粉嫩,微厚。 那夜她也是这般主动,在他唇边流连挑逗,忽近忽远,忽冷忽热。 脑子里蹿出糟糕的画面,他想效仿那夜的冲动,扣住她的脑袋,让她再不能远离,可那夜终究是喝醉了,今夜也只是喂他一口饭菜。 千禧看他一直不张口,面容冷硬,一时挫败极了,瘪着嘴,带着娇嗔嘟囔,“不吃就算了,反正也凉了……” 听不得她说这样的话,江祈安一把抓住她握筷子的手,微微低头,缓缓去够那筷子上的笋。 含进口里的一瞬,是很熟悉的味道,只是凉了些。 他心生愧意,晚归也好,逃避也好,怎么能让她久等呢? 千禧忽然就开心了,声音甜腻带俏,“好吃吗?” 江祈安缓缓抬起头来,眸光被她那一双笑眼缠住,今夜好似又有些不一样,眸子间那若有似无得熠动与往常不太一样,他再挪不开目光,只想一探究竟。 千禧兴奋地又送一筷子笋喂到他嘴边,他目不转睛地吃着,嚼得缓慢,呼吸渐重。 千禧逐渐发现了不对劲,他的身子在往这边倾倒,腰身仰得微微发酸,她退他进,似追逐,似倾轧。 她不禁后躲着,不经意的一顿,竟是望见了他眼底的灼灼欲望。 正文 第159章 二两肉千禧眨了两下眼,脑子里转…… 千禧眨了两下眼,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弯儿。 江祈安对她并非是厌恶,那他在那死犟什么? 前后左右好一顿分析,她忽然悟明白了,他的别扭,与许多姑娘竟有异曲同工之处,来源于一种不确定的慌乱。 或是她从未给过江祈安确定的喜欢,他习惯了这样的感情,所以当她开口的说喜欢时,他理解到的只是那样轻飘飘的情感。 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被喜欢着,也不曾清晰地知晓被喜欢是什么模样。 谨慎小心地试探着往前走一步,一点无关紧要的忽视或拒绝,就能将他吓退好多步,不再敢尝试。 好比她刚才开口说了喜欢,他心里定是九曲十八弯,最后得出一个她不喜欢他的结论。 他的心思细腻又敏感,和武一鸿那说啥都信,整天哈哈哈的人不一样,得万分小心去对待。 嗯,有点意思…… 千禧欣喜于自己的发现,也知道现在去跟他说一万遍喜欢,他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去相信,去亲他抱他,在他看来,反倒是一种轻浮的敷衍。 那便慢慢告诉他。 来日方长,等那些轻飘飘的话全变成笃定泥土填满他的心,那时,还有什么不可相信的呢。 她朝一旁撇头,伸手轻轻推他的胸膛,江祈安的情绪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他立马回正身形。 千禧将笋往他面前推,“我的手艺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江祈安的心情心情一落千丈,还带着怨,好吃他也不说,冷着脸,僵硬地嗯一声。 千禧料到了他的反应,憋着笑,“好吃你就吃完咯,不然我伤心了,以后就不给你做。” 江祈安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样子,硬是将那盘菜吃得七七八八见了底,其余的菜几乎没动过。 千禧看他吃完,说起要走,外面已是黑隆隆一片,江祈安本想挽留,又怕被拒绝,犹犹豫豫,最终还是费劲说出口,“要不住一晚?” 千禧扬扬眉,眼里藏着些微狡黠,“前日我就睡你那儿了,别的媒氏不知怎么说我,今夜再不归,多少落人口实……” 江祈安又想起前日的事,心里烧得很,不知该怎么挽留。 在宅子里走了几步,还未走出宅门,江祈安欲言又止,千禧却顿住脚步,不走了。 江祈安见她立在那处,心里一惊,想她莫不是反悔了想留下,略带着几分期待地问,“怎么了?” 千禧转过来已是眼泪盈盈,瘪着个嘴,委屈巴巴的模样。 江祈安心里又一惊,霎时慌乱无措,不知她为何忽然哭泣,“怎怎的哭了?” “还不都怪你!想起你今天都坐门口了还不愿见我,我就心里难受,你当真如此嫌我?” 江祈安瞳孔骤缩,他的逃避,竟让她生出了这样的心思,心忽然被揪了一下,有些喘不过气。 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就坐门口歇了会儿……怎会是嫌你?” 他慌乱极了,嫌弃自己嘴笨,不知该怎么哄得她开心,却是在下一刻,她仰着眼泪涟涟的脸,声音柔软娇嗔,“真的?” “当然是真!”江祈安忙笃定回答。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真的会心碎……”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细微地颤抖。 江祈安低头垂眸,万般艰难才望向她的眼,淡淡的月光下,泫然欲泣的眼似月下江面的粼粼,倔强娇俏又楚楚可怜。 江祈安猛地提起一口气,久久落不下去,指节连带着胳膊肘蠢蠢欲动,想要抱她,又怕被推开。 正当此时,千禧缓缓抬起双臂,她仍旧瘪着嘴,似在生个小小的气。 江祈安见状,完完全全傻在原地,心里咚咚鼓动,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 她是何意思? 千禧见他无动于衷,等不及跺了跺脚。 这两步小碎步恰似踩在江祈安心尖尖上舞蹈,心似有爆裂般的疼痛感,又酥麻,又舒爽。 “那你抱抱我……”她带着哭腔娇嗔。 江祈安觉得他完了,生出了幻觉,这是对情郎的撒娇么? 他不敢相信,却是无力抵抗这致命的召唤,愣愣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衣衫相贴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了狂舞的心跳,不由地,他大着胆子抱得更紧,低下头,下巴便抵在她的头顶。 发丝的馨香幽幽传来,是他给她香花皂,柑橘,甘草,松枝的味道,是耳鬓厮磨的浸染,暧昧交缠的穿透,她身上全是他喜欢的味道,让他难以自抑地深深嗅闻。 千禧的手轻轻搁在他背上,发觉他身子在微微颤抖,虽然不明显,却是能感受到衣衫底下那紧绷的肌肉,和竭力抑制的呼吸,还有身躯渐渐腾升的热意,无一不透露着他的慌乱、紧张,急迫。 不自觉地,她也跟着一起滚烫。 她是使了点小伎俩,不过是想撩拨一番,撩动他心弦,却没想到他那么经不起撩拨,就只是抱一下,如此程度,真是纯良得骇人听闻! 千禧屏住呼吸,她还没完全跟公婆说清楚,且江祈安这种追根究底的性子,转变太过突然,以后他难免会怀疑这一刻的她是否真心。 她不能给他埋下不安的种子,会让他感到满足的。 她在江祈安背上轻拍,推开了人,仰头轻声道,“好了,我要走了……” 江祈安飘忽的思绪骤然收束,脑子仍旧麻麻的,身上各处都似充血,温度难以回归平稳。 他愣愣地“嗯”一声,连挽留都忘记了,只跟着她往停靠马车的地方去。 走得好慢,好慢。 江祈安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热血沸腾中,丝毫不觉走得慢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千禧。 千禧纳闷,走得那么慢,他竟无话对她说,也是稀奇。 拢共也没几步路,都准备上马车了,江祈安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走着,一本正经,面无表情,也不知是冷漠还是紧绷,纯良得太过,显得木讷。 千禧不得不再使一计,站在马车前,她忽然扶额,嘴里嘶的一声。 江祈安猛然回神,方才五彩迷离的幻想被惊没了,额头早已渗出薄汗,关切地问千禧,“怎了?” 千禧抱着脑袋,呜呜的,“头痛。” “染风寒了?” 千禧蹲在了地上,轻轻晃着头,“应该是没睡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莲花村的又硬又吵,睡不好……” 原本都是江祈安的错,是他要让媒氏去莲花村,前两天也是他扰了她的觉,可此刻他只听到她软软绵绵委委屈屈的娇嗔。 不禁暗骂自己是个发情的禽兽。 骂完清醒两分,他蹲下身,喉结干涩又灼热地扯动,“就歇这儿?” 千禧抱着膝盖,可怜兮兮,“明天我还要去莲花村呢,跟大虎约好了。” “我也要去,我们同路。” “唔……好咯……” 千禧装得一副犹豫样子,每一句尾音都带着无比撩人的甜腻,加上方才她撒娇似的向他要一个拥抱,江祈安承受不住,浑身燥热。 他吩咐仆役给千禧热了水,好生沐浴,临了睡前,他借着送药的借口进了她的房间,心里头无比忐忑,“这是治头痛的药,你吃了就睡。” 千禧窝在被子里,“嗯……” 一室沐浴后独有的氤氲香气弥漫,江祈安好像头昏脑涨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无所适从地沉默片刻,他道,“你早些睡,我吹灯……” 他起身去够床头的灯盏,望着一豆灯火也在愣神,半晌后才吹灭,屋里骤然黑了,江祈安好似得了些许解脱,他松一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去。 衣袖拂过床边的瞬间,千禧凭借感觉,一把拽住了他的宽大袖袍,“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几乎是欣喜若狂,江祈安却隐忍不发,哑了声音,“太晚了,再不睡你头痛。” 千禧侧身躺着,“我想你跟我说话。” 江祈安意志坚定地缓缓坐下,坐到她床边,却只敢坐半个屁股,压着嗓子道,“嗯,你说。” 奸计得逞,千禧开心地裹紧了被子,抿唇想了会儿。 话题当然是现找的,此种氛围聊什么都无所谓,就瞎聊。 她开口怨道,“莲花村的人一点都不好管,打女人的,骂我不是正经媒氏,还有放狗咬我的,可气人。你说说,我该怎么做呢?不想让人欺负了……” 江祈安听见略微觉得沉重,微不可见叹一口气,“头一天我稍稍说了一句的……” “哪句?”千禧硬是没想起。 “我说的……要有胸襟容忍他们的愚与恶,更要有手段引导他们的善与智……” 千禧不禁眯眼蹙眉,这笼统又没用的话,站得高的人果真看不见底下人的苦,再好的氛围她都忍不了,忍不住道,“你这哪儿是法子呀,分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今夜的千禧娇俏得吓人,江祈安心乱跳了一晚上,兵荒马乱的,虽说是兴奋的,总归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让他在祈盼中,又有一丢丢害怕。 但刚才这句话,正常了!是她没错的。 他松了一口气,“胸襟,手段,从我这个位置只能这么说……” 江祈安没有底气,怕被骂,声音渐弱。 千禧轻嗤一声,“还胸襟,胸前长了二两肉,哪有地方放其他东西!” 江祈安:“……”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只剩江祈安沉重的呼吸。 刚才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这要江祈安怎么回答! 黑暗中他环抱双臂,抿着唇,眉头紧皱,半边屁股都麻了。 他甚至忘了她刚才在问什么问题了,只记得二两肉…… 二两肉…… 二两肉,应该不止吧…… 正文 第160章 偷一个吻千禧也不指望他能给自己…… 千禧也不指望他能给自己什么帮助,不过是说些他能答的话,此刻他不答了,她便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都解决了!你猜我怎么解决的?” “嗯……” 千禧琢磨自己说的明明是个问句,他怎么不答,又继续道,“我去认了徐玠当大哥,他说以后在莲花村,他罩着我,我就可以横着走了!” “嗯。”江祈安嘴上应着,脑子里全是二两肉。 千禧不能忍受他游神,娇嗔着骂出了声,“你在发什么呆!” 他在想……二两肉。 江祈安被吼得立马精神起来,“你说什么……” 千禧气呼呼的,又说一遍,他道,“挺好,蛇打七寸,我也是这样做的。” “我聪明吧?” “嗯。” 得到状元的肯定,千禧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不停地跟他说着徐玠,“徐玠说他当初还抢你的钱,也不知道你用啥法子帮他成为了寨子的老大……” 她的声音带着困倦,越发软哝哝。 江祈安愣神得厉害。 恰好吹灭了灯,漆黑一片,千 禧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他正好肆无忌惮地地打量着那鼓起的被褥,努力辨认着被褥的隆起。 千禧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说着说着没了声音。 江祈安呼吸变得肆意起来,不管被褥怎么隆起,总让他浮想联翩,他不知二两肉的形容是否恰当,只知女子天然的曲线,会让他气血翻涌。 约莫十四五岁时,夏日的滂沱大雨,她冒雨接自己回家,湿了全身,原本不透明的薄纱沾染了水,紧紧贴在她前胸后臀,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脖颈上,原本纯真面上有了往日不曾有的魅惑,她丝毫未觉变化,笑吟吟拿出布巾给自己擦拭头发…… 他慌乱地搭了一块毯子在她肩上,多看一眼,他都觉着姐弟缘分会尽,那夜他几乎没有睡着。 往后的日子,她那夜的模样几乎刻在了脑子里,每一个躁动的夜晚,都伴着自己入眠。 虽说都是年轻的躁动,往日多的是不甘与渴望。 今日却全然不一样,他想不出区别在何处,只是嘴角止不住上扬,心里满满当当的,被滋养得厉害。 看不清她的睡颜,他也能想象她的模样,二两肉还在脑子里徘徊,指节蠢蠢欲动,有掀开被角一探究竟的恶劣冲动,可触到那被角,他还是将被褥盖严实,轻轻拍了两下。 他站起身时,下肢尤其僵硬,默不做声走到门前准备回房,关门时,犹觉不舍,顿住脚步。 都亲过了,再亲一下,应该无伤大雅罢…… 此种念头一旦根植,意志力再也无法约束他,大步从门前折返,撑在她柔软的枕侧,屏住呼吸,感受着她温热绵长的呼吸。 偷偷摸摸在她唇瓣轻轻落下一个吻。 没有得到回应,也足够了,他心满意足出门房门。 今夜的月光轻盈得让人不可置信。 * 莲花村的差事又重又繁杂,那日与江祈安同去莲花村后各忙各的,被繁重的事务压得看不见人。 十日说过就过,捏住徐玠这个七寸后,千禧的差事顺利许多,但这群人的贫困让她揪心,房子还没盖起来,家家户户都只是搭棚子睡,现下是秋日,还算能活,等到冬天,他们该如何过活。 不过这是江祈安该考虑的问题,让他自个儿头疼去,她每日忙着分发农具,盯着他们规划自家的田坎就够头大的。 一户姓周的人家,实在让千禧气急败坏,作为土地划分标志的小旗子,这周家的人说挪就挪,就想占别人家的地盘。 千禧苦口婆心地劝,说挪了那地盘也不归他家,把旗子挪回去了,隔天又被悄悄挪走,反反复复几次,千禧甚至带了官兵警告,他们就跟听不懂似的,非说千禧偏心,就护着旁边那户人家。 偏生这家人不是徐玠带来的,徐玠的名头暂时不能威慑这户人家,搞得千禧头大。 徐玠听闻此事,挖沟回来经过周家,扛着锄头就进去了,千禧不在,也不知徐玠怎么说的,动上手了,结果当然是徐玠大获全胜,得意离开,走时,还放下狠话,“以后你要再敢惹千禧,打断你的腿!” 此事一出,周家人跑到乡舍告状去,徐玠他们不敢告,就告千禧指使恶霸,逼他们挪旗子。 千禧被唤来受审时,才知徐玠把人打了,虽然她也想打人,但事情演变成这样,公理上她说不过去。 周家人的胡作非为都有耳闻,事实也很清晰,乡长只觉得难判,若是判周家人不对,但他家人被伤了,躺在那儿浑身缠着绷带,乡民最怕恶霸欺压,如此一判,官府的信誉就丧失了。 若是判徐玠不对,又得伤了千媒氏的心,近来的媒氏怨声载道,面对蛮横的乡民,个个都喊吃不消,有撂挑子不干的迹象,王策两方都惹不起啊。 正巧江祈安归来,他立马就将事情上报,将这难题给了江祈安。 江祈安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又看向千禧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头疼。 但决策几乎是立马的宣布的,“徐玠伤人,该赔得赔。” 徐玠哪能受这种窝囊气,当即喝道,“你光说我伤人,这周家人私自挪旗子,你是一句不问啊!” 千禧也明白其中脉络,可作为当事人,她还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暗自嘟囔,“本就是他们屡教不改。” 江祈安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两人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隐忍不发,站到一旁无比怨恨地瞪着江祈安。 周家人离开后,屋里就剩他们三人,徐玠压不住脾气,立马冲上去气势汹汹地质问江祈安,“你什么意思?千禧受了委屈你就让她受着?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没这本事就不要当官!断事只断一边,以后谁跟你混谁是蠢蛋!” 江祈安本就因着没能站在千禧一边心里有愧,徐玠如此明晃晃地戳破,几乎让他恼羞成怒,他也是有脾气的,驳斥道,“你就知道逞你的英雄,打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连累到她?” 他指着徐玠鼻子,“做事总是这般不计后果,你能活到现在都算你命好!” 徐玠本就在气头上,这下更是揪着江祈安的衣领,目眦欲裂,在他耳边咬牙道,“你不是有那龌龊心思么,怎么连给她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啊?你可真窝囊啊!她能看上你就怪了!” 江祈安不甘示弱,表情凶狠,“也看不上你这个没脑子的!” 千禧见两人都打起来了,自己个心情不好,还得去劝这两个打架,真是气死她了! 她拽着徐玠,“有事好好说,别动手!” 徐玠个头真大,比常人要魁梧许多,江祈安也不是他对手,他不放,江祈安还真打不过。 千禧拖不动人,忙不迭说了几句软话,“哥,大哥,好好说哈,咱不动手!” 徐玠好哄的,吃软不吃硬,立马放了手,不屑地哼了一声。 千禧接着哄,“今天这事大哥是帮我出气,是那周家人蛮横,你要赔他们多少钱,待会我拿去给你……” 江祈安看着她推着徐玠往门外走去,不过短短几日不见,就能这般亲近,徐玠又一副坚定站在她身边的模样,在她受欺负的时候,堂堂正正地站在她前面护着她,还说她能看上自己就怪了…… 实在让他窝火。 那夜偷得的吻赐予他两日甜蜜,心里忐忑她那些行为是否可以称作撒娇,今儿一来,又被打回原形。 他甚至不能在她受气的时候站在她身边,当这个破县令有什么好的!连滥用权力的资格都没有! 要疯了! 千禧将徐玠推出门去,“大哥,多谢你帮我出气,这钱该我来赔!只是……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动手打人,咱们岚县是个重法理的地方,江祈安是县令,肯定不能说明面上帮着咱们……” “得得得!你少帮他说话,当个县令也不是六亲不认的理由!” 千禧心里有 气的,却不在徐玠面前表现,依旧劝他,“你不要骂他了,县令很难做的。” 徐玠看她眼睛微微发红,声音带着恳请,心一下就软了,愣了半晌,他哦一声,“钱我自己付便是,也是我打了人,你又没叫我打。” “哎!就是替你觉得窝囊!” “我有什么好窝囊的,钱我还得给你……”千禧跟他掰扯着,竟将人送了好远。 想到屋里还有一个需要哄的,她飞快跑回去,却不见江祈安人影。 完了完了! 江祈安最别扭,有时好哄,有时不好哄的,刚才没先哄他,他心里定是又九曲十八弯了,只得又去找人。 江祈安见到千禧推着人就走了,仅仅片刻就红了眼,满心说不出的委屈与不知所措,却还得忍着情绪处理方才的事。 带着些许气愤找到乡长一顿说,“这样的小事王乡长没法解决?要指着我?” 被个如此年轻的县令的训斥,王策总归是抬不起头的,“县令大人,并非是我推卸责任,但徐玠我真不敢动,上次我罚了他一个兄弟,当天他就能带着几十号人到乡舍门口堵我,我也找了官兵……” 说到此处,王策长叹一口气,“但这群人不怕死,若是来硬的,他们宁愿死在我乡舍门前,一两个人就算了,一两百人死在我乡舍,这就是暴乱啊,莲花村的人还敢信我这个乡官么?” “哎,成也徐玠,败也徐玠……” 江祈安垂眸,他明白这个理儿,现在莲花村的屋舍还没建起来,人在没有家的情况下,很难安心,抱团取暖是安全的选择,强行拆散徐玠那伙人,恐适得其反。 一切都在计划里,只是未到时候罢了,他还得借着徐玠的势。 可若千禧因此而受委屈,他心里难受。 他对王策道,“乱拔旗子这事,千媒氏有没有与你说过?” 王策一时语塞,“说过……” “乱拔的肯定不止一家,既然有人向你反映,为何不及时立规矩,非等事情发生?”江祈安面容严肃地训斥道。 “我给忙忘了……” 江祈安垂头思索了会儿,哪怕他是状元,是县令,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要忙的事情有那么多,他的确管不到细枝末节的小事,反倒得仰仗最基层的官吏为他做事。 骂不得啊,也撒不得气,更不能为人出气。 他道,“该立的规矩得立起来,以后多留一份心,这些小事不做,终会酿成大祸。” 王策拱手一礼,“下官明白。” 江祈安闷得厉害,去溪边吹了会儿风。 夕阳落日绚丽无比,衬得他落寞。 有时他想,他觉着自己很爱,却不能为她付出,这算不算爱呢,难道只是自我欺骗的谎言? 还是注定孤独一生,没人爱他。 正文 第161章 买狗江祈安自怨自艾一会儿,又想…… 江祈安自怨自艾一会儿,又想着千禧天天这么让人欺负也不个事,思来想去,觉着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外表。 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在经历过凄惨世道的人眼里,就是个好拿捏,好欺负的人。 借助徐玠能解决一部分人,若是借助他自己的权力,容易演变成欺压,是福是祸说不清楚。 脑子一转,他想出个法子,当即跑到一户农家。 农家是个老阿婆,两个月前家里的狗下了一窝崽,他看着护崽的松狮狗微微勾起嘴角,他问阿婆,“这狗温顺听话么?” 阿婆道:“对人不凶的,可听话了!你瞧你方才进了,它咬了两声,我一出声,它就不咬了,通人性的好狗!” “那阿婆你卖一条给我。” “县令大人哪能说卖,你要是喜欢,我全送你了,家里也养不下那么多,正愁呢!” 江祈安摇头,“要不了那么多,我买选一条。” 他抱着几条小狗拿在手里把玩,有乱蹬的,有温顺的,但都犯愁,看起来太没威慑力了,“这狗是和什么狗配的?” 阿婆笑道,“这我哪知呀!也不知哪家的公狗到处留种,留了就跑,专门祸害别家的母狗!” 见江祈安挑得不满意,阿婆问道,“县令大人想挑什么样的?” “看起来凶,但是要听人话,聪明的。” 阿婆看着自己狗都白花花的,憨憨傻傻一团团,看起来完全称不上凶,她忽的道,“县令大人,这是狮子狗,小时候看着憨,长大了一样凶,不过您要是不喜欢,就那边也出了一窝狗崽子,是狼狗,你要不要逮一只?” 江祈安果真就去了。 * 杨玄刀这几天天天往武家跑,每天都会带上顺手买的菜或吃食。 梁玉香对那夜的事心有芥蒂,不知该不该和这个孩子来往,她不懂江祈安在谋划些什么,可她一个做母亲的,遇见一个和儿子相貌相似人,真冷不下脸将人扫地出门。 最终还是心软,想寄托些什么。 她拿出一针一线缝制的衣裳,让杨玄刀站起身,“来看看合不合身?” 杨玄刀站起身,任由梁玉香在身上比划,“合身,干娘缝了多久?” “不久,也就两个月,闲来无事拿出来缝几针。”梁玉香觉着不错,笑得舒心,“去换上瞧瞧。” 杨玄刀换上出来,和以前给武一鸿缝的一模一样,梁玉香眼眶一酸,笑着直点头,“合适!好看!人也精神!” 杨玄刀牵起嘴角,眸子里谈不上多有光彩,只是在此种情景,他没有戒备,显得轻松不少。 晌午之时,梁玉香又做了一桌子菜,“你上次说你爱吃鱼羹,我都没吃过那玩意儿,问了苏丽才知道,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杨玄刀原本并不知自己喜欢什么,奈何梁玉香总问他,他随口胡诌一个,过不了几天,那菜一定会出现在桌子上。 他尝了一口,早忘了鱼羹什么味儿,却依旧笑着,“好吃!就是这个味儿,跟我小时候吃得一模一样。” 梁玉香微微诧异,“这鱼羹做法繁复,得先蒸鳜鱼,再将鱼脱骨,又倒回汤里,再加熟火腿、熟笋、香菇,东西可多,光准备我就准备两天……” 梁玉香忽然道,“你小时候可是富贵人家?” 杨玄刀冷冽的眸子警惕起来,“不,不是富贵人家,但在富贵人家当过差,吃过他们的剩饭罢了。” “那富贵人家待你如何?” 杨玄刀微不可察地讽笑,“富贵人家的人……心眼是最坏的。” “那时伺候一位夫人,天天给她洗恭桶,走路边她看我不顺眼,就不给我饭吃,把我按进水里,冬天不给我衣裳,说病了才好。” 杨玄刀说得简单,说完后淡淡笑了,望向梁玉香,她紧紧捂着胸口,紧蹙眉头,一脸惊恐,“乖乖!哪个人那么黑心啊!富贵落在她头上,真是瞎了眼!” “那你爹娘呢?” 杨玄刀摇头,“不知,没有爹娘。” 短短几句话,说得梁玉香心疼,她难以想象那些经历放在武一鸿身上她能心疼成什么样子,又是夹菜又是宽慰的,“没事啊孩子,都过去了,那种地方能逃出来就算运气好了!” “你瞧你现在有了田地,有了鱼塘,做多少都是自己的,你知道那些做佃农的人可苦了,江祈安呀是个好官,他说了,以后种得多少都是自己的,绝不交给那些个大老爷!” 杨玄刀听到江祈安三字太阳穴一阵抽痛,不禁问道,“江祈安也不是干娘的孩子,干娘为何待他亲近?” “他是千禧的弟弟啊!头一回去提亲时,我还见过,那会儿个子小小的,也不爱说话,倒也不怯生,见人可礼貌,端茶送水,妥妥贴贴,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听她不吝夸赞,杨玄刀不知那莫名其妙的好感从何而来,酸了一句,“会读书也不一定是好人。” 梁玉香笑笑,“你是从小遇见的坏人太多,活这么大,光受委屈了。对我们来说,江祈安是谁不重要的,只要是千禧的弟弟,咱们就得处好啊,一家人和和乐 乐,日子就好过多了。” 杨玄刀微微勾唇,“也是,全托了千禧的福。” 不然他江祈安算个什么东西! 闲聊已久武长安才回,见到杨玄刀在帮梁玉香摘菜,梁玉香笑得很开心,竟生出一种和乐美满的幻象,心里的芥蒂又算什么呢。 他只是个想见儿子的父亲罢了,同天底下的父亲一样。 他管不了江祈安的情绪,只乐呵呵招待杨玄刀喝酒。 酒过三巡,杨玄刀忽然道,“干爹,干娘,我得去一趟青州。” 武长安坐直了身子,“去青州作甚?” “有个熟人说那边跑船能赚到钱,我想着不是要盖房子了么,我去两个月,回来能赚个百两银钱,房子岂不能盖得舒适些。” 武长安听见青州二字,立马变得警惕,“青州虽富,跑船也可能挣到钱,但总归局势不明,说不准又会打仗。” 杨玄刀在此刻显得十分真诚,“干爹,我去两个月,挣不挣得到我都得回来盖房子,这田地白给我,我总想将屋子修得够大,够宽敞,以后才能娶媳妇儿不是?” 武长安欲言又止。 梁玉香跟着道,“孩子有想法当然是好事,但若是打仗……” “我又不去参军,打仗也落不到我们平头百姓身上,也就两个月,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只有干爹干娘待我好,等我挣了钱,回来孝敬干爹干娘。” 这话说得武长安和梁玉香心里暖暖的,武一鸿以前最爱说的就是这话,说什么一定不让爹娘和千禧过苦日子,有他在,天大的事儿他扛着。 话里尽是年轻人不服输的干劲儿,与十七八岁的武一鸿重合了,两人都沉默片刻。 “哎,去吧。”武长安道,“处处要小心,别让人给骗了。” 梁玉香转身去屋里拿了些银钱,还拿了一张平安符塞进杨玄刀手里,无奈又好笑,“现在的孩子不服老人管的,越管人越烦,千禧也这样,你想去就去,没赚到钱就回来。” “出去别得罪人,要是遇着抢钱的,钱给了就跑,住客栈不要住那种荒无人烟的地儿,净骗人钱财……” 梁玉香唠叨着,杨玄刀点头应和,“干娘放心。” 临走时,梁玉香塞了一大包衣裳给他,“给千禧带过去,让她把脏衣服换下来,拿回来我跟她洗,估计她忙得脚不沾地了,好几日不回……” 杨玄刀应下,带着千禧的衣裳返回莲花村时,天色擦黑,正正巧遇见千禧跟几个媒氏在河边闲扯。 千禧问她们有没有见到江祈安,个个都说没有,就胡扯几句。 杨玄刀从船上下来,靠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千禧,等着她闲扯。 千禧看到杨玄刀的人,没有理会,自顾自聊着,却是被那灼热的视线盯得后背发毛。 她跟媒氏大姐们告辞,脚底抹油就想溜,可她腿长比不过杨玄刀,那人极度松弛地跟在她身后,走得悠哉悠哉。 千禧觉得麻烦,小跑起来。 杨玄刀给看乐了,舒心笑起来,“喂!躲我作甚?” “你跟我作甚!”千禧反怼。 “我回去也走这条路,怎么叫跟你?”他大步走着,将手里的包裹高高抛起,肆意无比。 “鬼才信你!” 对的,暂且不论他跟江祈安什么仇什么怨,正常人哪能做出强行非礼女子,言语调戏的事情,荷花祭那日的事情她记得可清楚,他就是个浑人! 杨玄刀今日心情极好,呵呵两声轻笑。 那极其闲适轻松的笑声传到千禧耳朵里,是从未在杨玄刀那里听到过的,莫名引得千禧回头。 这一回头,就瞧见那火红落日下的身影,逆着光,模糊了面容,与武一鸿别无两样。 梦幻得不真实。 千禧心头一紧,更想跑了,不是她不想见武一鸿,是明知那躯壳里装的不是武一鸿,却仍然止不住在他身上寻一点惦念。 可是连徐玠也说过,杨玄刀是个爱说谎的人。 她咬着牙回头,跑得更快了,没跑两步,却被一把揪住后领,“跑什么跑?干娘托我给带话!” 千禧狐疑地上下扫视,在甄别他是不是在说谎,却看见他手里的包裹,瞬间说不出话了,一把抢过,“哦!她说什么?” “让你把脏衣服脱下来。” 他说完这话停顿了,脱字他咬得尤其地重,面容不变,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淡淡笑意。 千禧怀疑他在调戏她,但没有证据,连忙追问,“没头没脑的。” 杨玄刀轻呵一声,“让你脱下来给我,明儿给她带回去,她帮你洗了。” 千禧皱眉,“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不信你去问。” “鬼扯!”千禧凶巴巴地吼,“肯定是让我换下来,自己带回去,你就算是她干儿子,她也不会让麻烦你当个跑腿的!” “就知道唬人,没一句实话。”千禧紧紧抱着衣裳,姿态戒备,“别来骗我!” 杨玄刀稍稍犹疑,但转瞬即逝,“以后可骗不着你了。” 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引得千禧好奇,以后?骗不着? 她止不住追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不想见我么?不是见我就跑么?于你不是好事么?” 杨玄刀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正面回答,千禧忍不住连连追问。 一路胡扯到乡舍,此时几乎只能看见些微人影。 临近乡舍的路边,坐着一个老阿婆,面前一个挎篮,许是在卖什么东西。 千禧跟杨玄刀扯得烦,从老阿婆面前直直走过,没有心思理会。 正文 第162章 不得了的东西天色实在太暗,江祈…… 天色实在太暗,江祈安躲在角落看着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心头一紧。 老阿婆,野果子,两条如此可爱的狗崽子,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定睛一瞧,旁边还跟着杨玄刀,嘴叭叭地就没停过,怪不得! 江祈安看那画面牙痒痒,一双眼里全是不甘的怨气,不由地攥紧拳头。 千禧也是服了杨玄刀这个张口就能扯东扯西的人,问他这事,他故作神秘,问他那事他又撤回这事,累人得很。 都走远了,蓦地听见嘤嘤两声叫唤,千禧耳朵立马竖起来。 猛一回头,发现路边坐着个佝偻的老阿婆,一个菜篮子放在身旁,还有两团黑黢黢的影子在动,潜藏于身体里逃不过的血脉立马觉醒。 “嘬嘬嘬,嘬嘬嘬~”猫着腰跺着小碎步就过去了。 天都黑了,千禧看不清篮子里的果子是啥,一遍逗着狗,一边问,“阿婆这是摘的什么果子?” “野山梨,我去山上摘的,姑娘买些?卖完我就回去了。”阿婆想着江祈安交代的话术,尽情发挥,“这山梨可好了,只是现在人都不爱吃酸的,我要是是年轻些,才舍不得卖呢!” 千禧一听她说卖完就回家,使命感油然而生,“卖我,我爱吃!” “那可好,最后几个了,就收姑娘十文钱好了。” 千禧觉着不算太贵,开始挑拣。 杨玄刀看着这里头的破果子,微微蹙眉,“这长得麻麻赖赖的,酸掉牙了!” “又没叫你吃!”千禧将包裹扯开,一个一个往里塞,两条软乎乎的小狗竟在她手边打起来了,发出凶狠的呜呜声,奈何圆圆一团,给千禧心都看化了。 她问道,“这两条小狗是自家生的?” “是哟,生了一窝,养不起,抱来看看有没有人要。” 千禧差事那么忙,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时间管,心里头犹豫,咬着牙几番权衡,最终长叹一口气。 阿婆开始发力,“姑娘,喜欢就带走呗,送你了,我带回去也养不了,只能放山里去,被狼叼走怪可怜的。” “我有些忙……”千禧仍旧犹豫,可是它们会被狼叼走啊! 杨玄刀忽的开口,“你喜欢就养呗,我帮你养。” 千禧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像是出现了幻觉,他方才说这话的口气,跟武一鸿一模一样,连语句都重合了。 她和武一鸿刚成婚那会儿,也养过一条狗唤作元宝,黄狗白面铜钱尾,听话黏人,还招财,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心痛得她好几晚睡不着,武一鸿挨家挨户找了好久,也没个下落。 她因此和武一鸿闹了别扭,怨他出门不把门关好,怎么就那么粗心。 恰逢征兵,武一鸿满是愧意,说给她养条新的。 她那时多执拗,觉着世上没有比元宝更好的狗,仍旧闹脾气,直到武一鸿挎着行囊离开,她还沉浸在找不着元宝的懊恼中。 现在想想,悔恨不已。 她应该在那时…… 没有后悔药的,做都做了,她猛地收住情绪,没敢让眼泪落下来。 “两条我都要了!”千禧咬牙道,她若实在是忙,婆母会帮她的。 阿婆感叹这县令大人神机妙算,这都能料到,开开心心拿了钱回家去了。 狗狗太小,杨玄刀抱着其中一只,狗狗直舔杨玄刀的手,让他异常嫌弃,一只手将狗举得高高的,惊得小狗嘤嘤叫唤。 千禧惊呼,“快放下来!它怕高!” “有什么好怕,我又不会摔它!”杨玄刀说得理直气壮。 千禧生了气,站在原地。 哪怕是漆黑一团,杨玄刀仍旧感受到了她的生气,不自觉软了心肠,将那小狗抱进怀里,规规矩矩地抱着,直至走到乡舍门前。 江祈安面容冷硬地立在门口,看着千禧满脸笑容,一会儿摸自己怀里的狗,一会儿摸杨玄刀手里的狗。 他怎可能料到杨玄刀会突然出现! 转念一想,他怎么就不直接送她呢?非得让阿婆去引诱她,这下好了,辛苦筹谋,终为他人做了嫁衣。 有时候他也不能懂自己,为什么会藏起来,更想让她发现自己藏起来了。 就像此刻,他等着千禧抬头看见他,看她笑容凝滞,一脸惊愕,他扭头就走。 千禧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就跑了!宽大的袍袖舞都随主,极度生气地鼓着包。 她愣在原地眨眨眼,又看了眼杨玄刀,一把将狗从他怀里抢过来了,十分无情地开口,“你回吧!” 杨玄刀硬是被江祈安的举动笑 出声,“人家都不乐意见你,你上赶着去作甚?” “你不管!”千禧喝他一句。 喝这么一句,倒让杨玄刀心里舒爽,难以自控轻笑出声,却不说话。 那神秘莫测的笑让千禧摸不着头脑,怀疑他脑子不干净,她鸡皮疙瘩起一声,搂着两只狗头也不回地进了乡舍。 她直奔江祈安的房间,江祈安把门锁了!又不锁窗!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他这点小伎俩,硬是从窗户翻进去了! 江祈安躺在床上,没有点灯,被子蒙过头顶,背对着门窗,一动不动。 她故意问一句,“怎么不关窗户啊?蚊子都进来了!” 江祈安不理她。 意料之中,嗯,意料之中。 千禧还能不了解他,将两条小狗放在他床边,“我捡了两个宝贝你要不要瞧?” 狗崽子嘤嘤叫着,江祈安上一刻还在生气,但想着她如他预料的那般,真收下了这两条狗,又有几分得意,却是捂在被子里凶巴巴道,“别吵,睡了。” 千禧险些笑出声,忍了好一会儿,她才压抑着笑,声音里溢出委屈,“哦……你也挺累的,那我走了。” 江祈安心头一时翻江倒海,满心都是她的不在意,刚才跟杨玄刀笑得多开心,他们站在那儿多像一对儿,此刻连多跟他说几句话都不乐意。 爱咋咋的! 他又将被子捂得更严实,在心里头狠狠发几句毒誓,骂了杨玄刀千遍万遍,诅咒他脸上生疮,明日起来大变样,留着他那张脸简直是祸害人间,扰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被子里又闷又热,他死死绷着,听见门栓被拨弄的声音,心窝子烧得厉害,无情,无情的女人! 直至脚步声渐弱,门被咔地合拢,他心里酸得想哭。在被子里捂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身,一片漆黑中望着那门,胸口郁结。 也不知坐了多久,他摸过去开门,开门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就被塞进了怀里。 江祈安睁大了眼,一眼望进千禧满是俏皮的笑眼,她抓着狗崽子的爪子,朝他招手,夹着嗓子尖声尖气,“县令大人能帮我俩起个名字么?” “没有名字就安不了家哦~” 江祈安心里砰的异响,像是被落石击中,落进了柔软绵密的棉花里,石子四下飞溅,星星点点洒落到心口个个角落,每一个落点都带着余下的颤动,久久难以平息。 他愣在了原地,难以抑制的悸动让人慌乱,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望向她,怕露了喜,怕表了怯,怕唐突她,怕冷落她,怕下一个表情不能让她喜欢,给她甜蜜。 那样的酸涩充斥着四肢百骸,直弥漫至眼底,他忍着表情,却忍不住眼眶的酸涩,眸里一点明亮的水光微微颤动着,他垂眸,死死抿着唇。 千禧探头,想看清楚些,却被他闪身躲过,转身进了屋里。 这次他没关门,千禧跟进去了,关了门,将狗放在床上,瞧他那闷着不说话的僵硬模样,调笑他,“我要是不哄你,你能把自己憋……” 话未说完,腰肢忽然被揽住,滚烫的身躯从背后倾轧而至,紧紧贴上她的身躯。 千禧的话咽下去了,身体变得紧张,心跳清晰地鼓动着,不再敢轻举妄动。 他垂头,贴近了她的耳畔,深沉而急促的呼吸在她耳边呼出滚烫,吸气时,又带来一股凉意。 “千禧……” 他不说多余的话,只用恳求的语气唤她的名字,良久,他问,“我是不是个麻烦的人?” 千禧耳畔被喷薄的气息弄得痒痒的,微微耸肩歪头,刚刚好贴住他的脸,拦住他的退路。 肌肤相触的地方变得滚烫无比,细微的摩擦,似是能感受到他皮肤的纹理,微微刺痒的胡茬在敏感的耳廓轻蹭,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千禧不禁从喉间溢出轻吟,生涩地吞咽后,已是气息不稳,娇娇柔柔地道,“我喜欢的……” 不太清晰的一句话,让江祈安停了所有的动作,除了越发炽热的呼吸。 千禧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这样的话哪怕想一万遍,初次说出口,难免带着羞涩与忐忑,后知后觉地慌乱,让她心狂乱跳动,不敢呼吸。 江祈安忽然伸手钳住她下巴,用了很大的力道,迫使她扬起下巴,再没有任何犹豫,温热的唇瓣便覆上去了。 他耐不住性子,便省去的挑逗勾引,只知一味的勾缠侵略,似是甜蜜兴奋过头,他难以抑制血液里的狂躁,越发用力,用舌尖撬开唇瓣贝齿,在她细嫩的檀口中,毫无章法地搅弄云雨。 千禧受不住他这般的狂乱,又是被迫仰着头,说什么也使不出力气推开他,只抑制不住地从鼻腔溢出娇媚的呻吟。 这样微弱的轻吟向来不足以表达推拒,反倒是引得人发狂,江祈安抑制不住地更用力,怀里的人已经软烂如泥,他用身躯作为依靠,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钳住下巴的手已经不能满足,不受控制地探向她细腻的颈。 纤长的指节略带冰凉,触得千禧颤抖,脑子被吻发晕,软了双脚,身子在不断下滑,又因是背对着他,一双手胡乱地抓,怎么也找不着借力的点。 这一抓不得了,抓到个不得了的东西。 正文 第163章 转折(审核大大,只有亲亲,脖子…… (审核大大,只有亲亲,脖子以上) 千禧坏心眼起来,轻轻掌着他。 脑子浑噩的江祈安霎时惊醒,止不住闷哼一声,停下了亲吻,将整张脸紧紧埋进她的脖颈处,胸腔起起伏伏喘着粗气,细腻的幽香完 全堵住他的鼻息,微微的晕眩让他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脖颈的酥麻一阵一阵渗入身体,引得千禧下腹微酸,她不由地抱紧了江祈安,任他在脖颈处吸魂夺魄。 良久,江祈安也没有动作。 千禧觉得他单纯,自己的坏心眼许是吓着他了,想开口,却是在忽然之间,被抱上了他的书案,她惊慌地勾住他的脖颈,轻呼出声,“江祈安……” 江祈安在黑暗中红了眼,浑身紧得厉害,她掌心的温度挥之不去,只在疯地叫嚣着更为放肆的欲望。 江祈安仰起头又想亲吻她,千禧稍稍躲了一下,江祈安才蓦地惊醒,顿住了动作。 他稳了好一会儿气息,愧疚地道,“是我不好……” 千禧沉浸其中,他忽然开始道歉,实在让人又气又笑,“亲都亲了,道歉有用么?” 江祈安语塞,不敢说话,方才好似感受她的回应,却又不知是不是他的压制与逼迫,懊恼的垂头,“我……” 千禧勾着他后颈,一双脚晃晃悠悠,“你为什么总在怕我?” 听她这么一问,江祈安猛地抬头,暗夜里的眸子微光点点,想说什么,却答不出来。 “觉得我不会喜欢?” 江祈安沉默片刻,轻笑一声,“你不喜欢我……很正常。” 千禧讶异,“为何这样说?” “我觉得谁都配不上你。” 千禧挑起眉,“嗯?” 江祈安颤抖着,声音似由胸腔传出,带着轻微的哑,“我总不能在你受委屈时替你出气。” 他在说今日徐玠打人那事儿,千禧垂眸,继续问他,“徐玠他替我出气了,所以徐玠配得上我?” 江祈安:“……” “那你说武一鸿配不配得上我?”千禧尾音上扬,甜腻温柔。 江祈安又语塞了。 她笑出了声,“这都答不上,还是个状元呢!” 江祈安一阵窘迫,搂着她的腰,抱得越来越紧,喃喃道,“反正都配不上你。” 千禧闻言,一把推开了人,屁股往书案后挪,双腿盘上,双手合十。 江祈安摸不着头脑,以为她生自己的气,忙问,“怎的了?” 千禧闭着眼,挺直了腰背,合掌,面露慈悲,“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都配不上我,那我只能做菩萨去了。” 江祈安:“……” “以后我吃饭只吃香灰,给我摆上一盘贡果,逢年过节给我祭上一杯酒。” 江祈安硬是被逗笑了,一片漆黑中,眸子熠熠生辉,亮得惊人。 他就这般傻傻望着她,月光淡淡萦绕在她侧脸,竟觉得她比菩萨的眉眼还温柔传情。 千禧没等到回应,悄悄睁了一只眼,想窥探他究竟是何表情,却是窥见他欺身而上,宽大的手掌掌住她面颊,唇又覆了上来。 细密温柔的吻落在额头,眼睫,太阳穴,鼻尖,鬓角,嘴角,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又有抑制不住狂喜,缭乱又珍惜。 最后才是嘴唇,逮着人就是一顿黏黏腻腻的索吻,搞得千禧忘了矜持二字怎么写,一双手最是不老实,在他喉结脖颈胸膛上摸来摸去的,最后主动分开的,还是江祈安。 江祈安觉着自己该冷静一下子,就算是她应允,也不能无所顾忌,现在不是时候。 千禧也隐隐有些忐忑慌乱,公婆那里还是得找个机会说开。 这样一想,方才旖旎的氛围淡去,心里变得沉重,她抱着江祈安,贴在他胸口,声音微弱,“武一鸿死了。” 江祈安抚着她的背,虽然早有耳闻,如今听见时,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疼痛,他始终不敢追问,只轻轻嗯一声,将怀中颤抖的人抱得更紧几分。 “你改日陪我去羡江好不好?” “好。” “我们之间的事,等我告诉公婆后,再商定可好?” “都由你定。” “那你等我。” “好。” 江祈安不急,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再久他都等得起,只要她开口,哪怕一辈子如此,他也毫无怨言。 千禧蓦地松了一口气,绵绵无尽的悲伤似洪水一样涌来,“武一鸿离开时,我还跟他闹别扭,我怨他总是粗心,把我的元宝弄丢了!” 元宝? 江祈安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应该是她养的狗,她向来都是这样起名的,以前家里还有一条叫旺财的狗,不知到哪儿去了,她也哭了好久。 “可我哪知道,最后还把武一鸿弄丢了!” “武双鹤也死了,孩子也没了,我娘也走了!” 她哭哭啼啼,抽得上气不接下气,五脏六腑都抽得疼。 江祈安跟她一起心痛,却不知怎么宽慰她,只能紧紧抱着。 千禧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这些伤心事,都是些沉积已久的陈年旧话,责怪自己,恨天不公,却是在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感受到他强烈的心跳鼓动。 他胸前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裹挟着他胸腔透出来的热意。 他还活着。 她崩溃着,哇地哭出了声,“江祈安,你还活着!还好你活着!我只有你了!” 她只有他了。 江祈安听得默默流下两行泪,为武一鸿,为武双鹤,为受命运捉弄的她。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极尽温柔缱绻,“我也只有你了。” 千禧抓到面前活着人,跟抓到浮木似的,她咬着牙狠狠道,“我不图你什么,但你绝对不能比我先死,往后余生,你都要平安康健,不能让我受这样的苦了!” “我真的受不住!再也受不住了!” 她揪着江祈安的衣领,泪眼涟涟望着他的双眼,发狠似的,非得逼他要一个承诺。 江祈安抚着她的发丝,潮湿的眼里满是水雾,轻笑一声,“不然呢?我还能跑?” 千禧顿住,江祈安继续道,“以后老了收尸也只能我给你收,你安心等着吃香灰就是,逢年过节给你祭一壶酒,这样够不够?” 千禧呆愣了会儿,娇嗔着道,“不够,你都老了为什么不下来陪我?” “你要是死了,我不得安慰儿孙打点后事?” “哪里来的儿孙?” 江祈安一愣,竟不敢与她讨论这样的事,只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千禧破涕为笑,“我不要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要自己生的。” 江祈安抿嘴,有些不敢答,垂头下去,一抬眸,她仍是目光灼灼地瞧着自己,眼神里说不出的期待,他慌乱移开目光。 她在期待什么啊? 他臊得红了脸,还好是夜里。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千禧也越看越开心,看他面容清隽一副冷淡自持的样子,却又绷着脸眸光躲闪害羞不已,莫名让她兴奋。 竟是找到了乐子,她心眼子是有点坏…… 两人实在说太久了,两条自己玩耍的狗子突然嗷嗷叫起来。 已是深夜,千禧一把捏住它俩的嘴筒子,“别叫别叫!人都歇息了!我的祖宗!” “许是饿了,我去给它们弄点吃的。” 江祈安转身就出去了,点着灯,找了个小灶,等小砂锅里水滚了,将吃剩的米饭放进去煮了会,还偷了一块肉撕得细碎丢进去,不多时,千禧闻着喷香的肉味了。 她抱着两条狗崽子坐在一旁等,六眼放光,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的样子,“要是刘姐姐知道她的肉被咱县令大人偷了,她会说什么?” “会骂我是个砍脑壳的,人都不得吃,还给狗吃。”江祈安娴熟搅动他的肉沫粥,淡淡道。 千禧笑得埋进了狗崽子臭烘烘的毛里,“什么时候能给他们洗澡?” “五六个月吧。” “我若忙起来,你能帮我养么?” “那就假装我养的,他们自然也会分它俩一口吃的。” 他说得胸有陈竹,千禧止不住揶揄他,“县令大人多大的面子!” 江祈安又害臊了,千禧憋着,笑得愈发猖獗。 “你想好名字了么?”江祈安生硬地转移话题。 千禧点头,“嗯,这个叫平安,这个叫富贵。” * 江祈安向来忙碌,那夜后,他东跑西跑,千禧就更忙了,也没见过他。 那日好不容易寻得个空闲,她坐在乡舍院子里逗弄平安富贵,江祈安恰巧远处走来。 千禧见人那叫一个兴奋,提着裙摆就奔过去了,平安富贵跟在她身后跑,身上的毛甩得软软糯糯的,憨态可掬,跨门槛时翻不过来,还笨笨跌了一跤,千禧笑得没办法,蹲下身教它俩翻门槛。 江祈安远远看着,心都化了,却是骂起了自己。 他原本想着两条狗能给千禧撑一撑气势,不至于让人欺负,现在看来,更好欺负了! 他远远顿住了脚步,一边笑得宠溺,一边暗骂自己的愚蠢。 不过没关系,狗别三月,当刮目相看。 千禧毕竟没将武一鸿的死讯公之于众,也不管跟江祈安怎么亲密,只是暗戳戳抛了个媚眼,对方无所适从地别开脸,她乐得开心,便跟狗崽子玩儿去了。 江祈安站在乡舍门前,远远地看着。 看着就足够满足了。 他难以抑制地勾起嘴角。 想娶她。 远处俩人影走来,江祈安丝毫未觉,直到走近面前,唤了他一声,他才缓缓回过神。 许多乾和许见明站面容阴沉地站在他面前,周身气压莫名低沉,与往日全然不同。 江祈安莫名心头一慌,他凝神,“怎了?” 许见明掏出一张信纸递到他手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仿佛千斤重,江祈安展开时,心里咚咚直跳,心慌得厉害。 直至信纸上的字迹展露无疑,他眸子骤然变得凌厉,眉头紧紧蹙起。 “许兄消息确凿?”江祈安冷声问。 “当然。”许见明答。 正文 第164章 局势江祈安望向不远处逗狗的千禧…… 江祈安望向不远处逗狗的千禧,沉沉吸了一口气,双眸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许多乾往日最是闹腾,今日只是默默站在江祈安身旁,一言不发。 江祈安看了一眼,再看一眼,将那信纸攥在手心捏成一团,对二人道,“找个地方详谈。” 千禧开开心心逗完狗,一回头,只看见了江祈安的一片衣角,和与他并肩的许多乾和许见明。 她只当他有事去忙了,没再多想,将狗崽肚皮翻过来,“快快长大,以后随我一起,我看谁还敢欺负我!” 江祈安将许家父子两请回家里,屏退屋内所有人,三人在房间里沉沉地呼吸。 “宁西侯有如此威名,怎会带着几万大军消失在达鲁地界?这被达鲁人全歼?”江祈安始终不敢相信。 “大军消失的地方是一片沙漠,进了那片沙漠的人,再也没回来过。县令大人,宁西候的军队没了,就像砍了梁帝一只手,他再也没有兵力压制青州那些前朝老将了。” “青州不弱的,水师最强,更是有护国公扬宁远,虽他缠绵病榻多年,但他手底下猛将如云,每人手底下都有训练有素的军队。这些年风调雨顺,他们赋税能收上八成,富得流油。” “本想着梁帝有宁西候,有镇南王,可以与之一战,但现在宁西候带着大军消失了,军士挫败,梁国兵力少了一半,孤木难支啊!” 许见明说着,垂头丧气。 他说的江祈安何尝不知,他也低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许见明有些着急,继续追问江祈安,“江县令,这岚县与青州一河之隔,若是打起来,要拿下菱州,第一个踏平的就是岚县,你不妨去与杨家交好,两边联络,免得到时候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江祈安皱着眉,“菱州也有驻军,若是我现在与杨家交好,梁帝知晓后,第一个灭的不也是我们岚县?” “与青州交好是要付代价的,许兄说他们八成赋税,他的代价我岚县子民付不起!” “况且,现在大渠未通,岚县人自己温饱不成问题,但总量就这么多,别说八成,哪怕百姓口袋里一颗粮食不剩,青州也未必会多看我们一眼!” “我们没有任何可以谈判的筹码,青州看得上么?梁帝看得上么?弱小的蝼蚁没有价值,谁管你!” 许多乾听得头痛,跳起来指着江祈安,“那你说怎么办?搞不好战争一触即发,两边就在岚县打得个天昏地暗,全死在这烂泥塘里!” 江祈安捏了捏眉心,“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一切都按原来的计划。” 许多乾叉着腰,不可置信地望着江祈安,“继续挖渠?继续搞那些有的没的?什么妇人共济?修那个破行宫?” 江祈安虽然慌了一瞬,但并未方寸大乱,只是略带叹息地道,“这个场面,科考那年我就想过,才有我那一篇策论。” “岚县的位置恰好就挨着良河,于青州于菱州都没有要塞之险,两边相争,此处就是天然的战场。” “我想过投哪边才能保岚县不受铁蹄之苦,奈何我没得选,我在青州无人,只能通过科举得到梁帝的信任,运气好,梁帝点我为状元,信了我的策论,我给他造了一个梦,告诉他五年时间,我会让此处沃野千里,人口二十万。” “到那时,粮米富足,人口兴盛,兵器精良,随意征兵个七八万不是问题,他青州还敢打过来么?” 许多乾听笑了,张着爪子比了个五,“五年?你吹牛!年纪不大想得不少,我算过,就挖完这条渠都得五年!” 他一遍踱步一遍讲,“听起来有些难以实现,但并非是我江祈安吹牛,我盘算过,大渠一通,或许真能实现。” 许多乾嗤笑一声,“大聪明,醒醒吧!别惦记你的策论,现在没五年了!西北战败,梁国断一臂膀,青州小儿改日就能召集兵马!挖啥渠挖啊!” 江祈安忽然沉声道,“那还非得挖!” “青州人最喜欢钱了,他们懂这渠的价值,梁帝也喜欢!不挖就是等死!” “不仅要挖,还要大张旗鼓地挖,挖得轰轰烈烈,也不只农田,丝绸,药材,盐铁金器,我要岚县百业兴盛,人丁兴盛,满地金银,到时候不管哪一方的铁蹄都不忍下脚。” 许家父子听得直挠头,江祈安的话他们不是不懂,绕来绕去,他们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许多乾急得跺脚,大喝道,“问题是时间啊!江县令!空有想法,实现不了!” “实现得了!”江祈安笃定回答。 许多乾无语,不想跟他扯。 “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实现不了,但是在岚县就能实现!” 许见明问,“何解?” “岚县有金玉署!”江祈安道,“你们始终不信我的话,是因为小瞧了金玉署。” “金玉署一半的老媒氏,都是芙蕖夫人一个个挑出来的,他们从一个人的生管到死,婚丧嫁娶,鸡毛蒜皮,是每个人都不得不倚靠的人,媒氏与每一户人家,都有难以言喻的信任。” “他们真正具有一呼百应的能力,别的地方的百姓可能不信任官府,但在岚县,官民一心,绝无仅有。” “我的政令今日下去,明日便能得到回应。” 江祈安在任何一个地方说起这些媒氏,都不会有人相信他,但真的身处其中,才会知道媒氏的作用,所以他有信心。 可许家父子并未倚仗过媒氏,仅仅当他们是个说媒的,不信也属正常。 现在他说了,竟有那么几分骄傲,转头问许多乾,“敢问钱爷,是否瞧出其中名堂了?” 许多乾半信半疑,岚县的媒氏确实不一样,但是否真能达到江祈安说得那般神,他不予置评。 许家父子都沉默了去,若有所思。 江祈安继续道,“再者,我并非真要立马就把渠挖通,我只需要造势,造梦,让他们相信岚县能做到,就足够了。” “所以在明年开春,我就要上莲花村插下第一批秧苗,寒露时节种下麦苗,这两次收成,就足够说明一切!” 许多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渠要引流……” 江祈安知道许多乾在想什么,当机立断,“临时挖一条引走,先让他们挖自家的田。” 许多乾拉着 地图看了又看,在上面指指画画,“也不是不可信,挖一条小水渠,直接引江里面去……” 三人举着灯商量了一整晚,拟定了大致方案。 临走时,江祈安朝许多乾拱手一礼,“钱爷,无论时局如何变换,一条灌溉农田的渠是中立的,人人想要,人人皆会爱惜,修渠的无量功德,定能保钱爷一生太平。” 许多乾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渠是中立的,良田是中立的,百姓是中立的,甚至连兵都可以是中立的,但江祈安却是个不能中立的人。 前途未卜,两方相逼,他如何在新旧势力中立足? 许多乾轻轻一笑,“你最好不要行差踏错,否则你就死定了!” 江祈安淡淡一笑,“当然。” 却是在人离去后,江祈安笑意褪去,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好久。 * 江祈安的新策宣布得快,莲花村的人第三日就收到了消息,从大渠回到自己农田,在乡吏的规划下,开始糊自家的田坎,剩下的一条新渠由征调的民夫和劣民完成。 千禧和其余媒氏差事也随之变动,一来是督修,二来是调度分配材料,帮助他们速速修筑屋舍,能真正在岚县落稳脚跟,明年开春才能安心耕种。 不止如此呢,千禧还得学习算数,学如何打地基,如何修房子,哪条沟要怎么走,哪边高哪边低都有严格的要求,学了几日脑子都快炸了。 这日逮着江祈安回来,人到乡舍也不说去找她,就将自个儿关在屋里,千禧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自个心里酸了一会儿,安慰自己一番,扒到窗边,刚想问他为什么不找她,却见人鞋也不脱,直直躺在床上,手背蒙着眼,看上去像是累坏了。 她想想算了,也不是非得谈情说爱,不如逗狗去。 刚转过身,就踢到脚下的箩筐,细微的动静把江祈安吵醒了,瞧见窗边她弯下腰整理箩筐的模样,不由会心一笑。 疲累也好,担忧也好,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静静望着,等千禧直起腰身转头一看,他就这么望着自己,夕阳余晖照得屋子里橘黄一片,他面容柔和得像是在发光。 江祈安朝她招手,“过来。” 千禧眉头一簇,似嗔似怨,“怎么每次都要我翻进来?” 江祈安微微挑眉,往常不觉着,现下一想,她翻窗户也也要来找自己,心里莫名说不出的舒坦,他有些不敢回答,说了她怕是要生气的。 千禧看着他面容平静,却是眸光晶亮,忽然就懂了,他那弯弯肠子里定是在想些不得了的事情,她才不惯着,当即直言,“看我翻进来跟你偷情你很开心不是?” 江祈安:“……” 语言如此直白…… 偷情…… 千禧看他脸色一阵一阵变化,忽红忽白的,撑着下巴静静观赏,最终看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明晃晃的金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俊挺,眉眼深邃,不禁感叹,“啧,你生的可真好看呐。” 江祈安隔着那么远,硬是觉得这话是在耳畔说的,带着暧昧,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勾引,耳根子登时红得彻底。 “你是不是没和别的姑娘亲热过?”千禧轻轻笑着,明媚娇俏,用词还特别大胆。 江祈安深吸一口气,一头倒在了床上,“胡扯!” 正文 第165章 未知成过亲的女人实在可怕,江祈…… 成过亲的女人实在可怕,江祈安抵不过她的胡言乱语,脸一阵一阵发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千禧来了劲儿,又从那窗户翻进去,扒着他蒙住眼睛的胳膊,“什么叫胡扯?难道你还有其他姑娘?” “瞎扯!”江祈安不想承认他的稚嫩,更不可能说他还有经验,怎么都觉得自己跟个小鸡崽似的,怪丢人。 千禧却乐在其中,在他耳边使坏地问,“真的没有么?你喜欢温婉的,还是凶悍的,或者单纯喜欢漂亮的?” 江祈安气坏了,捂着眼,“我俩都这样了,你现在这么问……真是!” 他挪开手臂,就瞧她挤在窄小的床边,撑着下巴,一脸坏笑,“怎样了?” 他不服气,看她唇瓣翕动,作势就要吻上去,给她一点颜色瞧瞧。 千禧闭了眼,缓缓等着他的靠近。 “县令大人在不在?”外头忽然传来王策的声音。 江祈安心头一惊,眼疾手快扯了被褥将人整个盖住,黑暗袭来,千禧躲在被窝里心砰砰地跳。 还真像是偷情…… 有那么一丝罪恶感,又有些说不出的愉悦。 江祈安与王策说完话,将整个门窗关得死死的,回头时,她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脸,一脸……期待。 不知为何,江祈安心里一阵慌乱。 那样的慌乱,并非害臊,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慌,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僵着身子坐到床上,周身气息变冷了,千禧能感受到,心想是遇见了棘手的事,问道,“王乡长于你说什么?” 江祈安背对着她,低垂脑袋,“嗯……小事而已。” 千禧估摸着方才的事情还能继续,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江祈安恍惚着回头,一双眼里,竟满是迷蒙,还透露着一种无力,却是挂着一抹淡淡的勉强的微笑。 强颜欢笑? 千禧心里头的荤事瞬间消散,探着头问他,“不开心?” 江祈安直答,“没……累了倒是真。” 千禧一听,心疼地拍了拍他的头,噘着嘴,“呜,给我家祈安累坏了,没事啊,待会儿吃过饭,烫个脚,好好睡一觉。” 她抚着他的头,又觉不够,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抱得足够紧。 这让江祈安如遇甘霖,心被结结实实地包裹住,结实的双臂回抱住怀中的人,越抱越紧,怎么都不觉着够,鼻尖她发丝深深的嗅闻,独属于她的幽香让他有些迷醉,心里的阴霾渐渐散了些。 千禧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听他的心跳,总觉得那心跳有些怪异,但她说不上来,他身上莫名的焦躁从何而来。 两人无言,就着这姿势抱了许久。 千禧忽的仰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作十分自然,抱着抱着理所当然就会走到这一步。 江祈安又是一僵,低眸看去,视线交缠,千禧带着几分忐忑,伸着脖颈要去够他紧抿的唇瓣,他却不为所动,依旧保持那个姿势。 千禧没够着,堪堪亲到了他刺挠的胡茬,心里头有几分不甘,她又够了够,却是没想到,他躲开了。 他又将人抱紧,下巴隔在她的颈窝,完完全全回避了那个吻。 千禧瞳孔一缩,怎么会? 哪怕是新鲜感,也不兴过得那么快的呀! 她贴在他的胸膛,没敢吱声,只屏住呼吸,思绪万千。 她向来是憋不住话的,特别是面对一个能说话的活人,她沉声问出口,“你遇着什么事儿了?” 江祈安依旧抱着她,只是抬起眉眼,眸光晦暗,她的敏锐不是他拙劣的演技能欺骗的,他索性说明,“梁国在西北打了败仗。” 千禧推开人,认真望着他,“喔……这样呀……我不是很清楚,打了败仗意味着什么?” 江祈安看着她眼里的认真,淡淡勾起嘴角,“意味着可能会打仗。” 千禧听不得打仗,表情立马瘪了嘴,“那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只要我们抓紧时间,把渠挖好,种上青苗,谁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他对千禧所说的,与许多乾并无差别,事实也是如此,他不算隐瞒什么。 千禧陷入沉思,她的确也不能怎么办,一个小小的媒氏也翻不了天,她很无力,所以懂了江祈安的无力,又抱住他,“那我能做什么?” “该做什么做什么。” “嗯,懂了。”千禧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倘若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她继续追问也只是徒增烦恼压力罢了。 她不再多问的理解,让江祈安没了巨大的心理负担,他温柔地抱着她,道,“陪你去羡江的事,能不能缓缓?” “大事要紧,活人为上。” “抱歉。” 千禧轻笑,“反正我没还没跟公婆坦白,心里怪害怕的,现在真像偷情。” 江祈安挑眉,嘴角一抹苦涩笑意,“你看起来挺乐意……自己还是个媒氏。” “这有啥,无媒苟合的不知道多少呢,以前跟武一鸿天天船里头私会,不也让你保密么~” 无媒苟合…… 江祈安彻底无言以对,她胆子是大的,万事随心。 千禧看他绷着个脸,忙揉揉他紧绷的两颊,“不说了不说了,乖哈,有烦心事要跟我讲!” 二人闲扯着,都是些杂事,也不知怎么扯着徐玠了,让千禧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徐玠到底要怎么管?我今天才发现,他竟然在向别人收头钱,一有点风吹草动,他抄着家伙就去了,就爱干架!长此以往,他又成山匪了!” 江祈安目光一刻不挪望着她唇瓣翕合,悠悠回应,“男人的本性嘛,好狠斗勇是天性,力量强的人,天生就能借此霸凌弱小的人,这让他享受。” 千禧竟听不出是夸是骂,“啊?然后呢?还能由着他?” “当然不能。” “欺凌本也是一种享受,但也只是一种极易得到的,微不足道的快乐罢了。人世间的乐事千千万,他们见过的,只那一种,久了也就腻。” 千禧品着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他们没见识?” “差不多是这意思,你得让他们长见识见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丰收之喜,天伦之乐,如此种种,数不胜数,见得多,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千禧想了会儿,觉着有理,转过头,视线在他身上打量,渐渐的,目光暧昧起来。 江祈安觉着不对劲,缩了缩脖颈,脸颊发热,他总觉着他低估了千禧,于某些事情而言。 千禧见他神色慢慢严肃起来,得意地轻笑一声,“状元郎,我改日又来找你!” 千禧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出门去了,走出乡舍时,她面容变得沉重几分。 江祈安今天拒绝了她的亲吻,不只一次,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以前武一鸿也有消沉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那么一回,但许多情绪与她无关,人总归有各式各样的烦心事。 给他缓一缓的时间很重要,她不敢操之过急。 千禧走后,江祈安的心也随之沉寂,他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但很多事的结果他自己也想不清楚。 未知往往才是最可怖的,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以至于,他不敢对千禧承诺任何事。 夜里,他伏案写着公文,将一条条计划罗列,想得出神。 窗台忽然一阵风来,一抬眼,竟是徐玠坐在那窗台上,大喇喇的,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 江祈安只瞥了一眼,平静道,“滚。” “别啊!”徐玠忙道,“你都不问我来做什么?” “没好事。” “瞎说!”徐玠从窗户翻进来,一点也不见外。 江祈安甚至有种想将窗户封了的想法,但想着千禧还要翻,忍了一口气。 徐玠见他不理人,自说自话,“我来跟你道歉的。” “呵。” “那天不是为了千禧妹子那事骂了你么,兄弟我心里头过不去,几天睡不着。” “英雄都被你逞完了,脑子里就一根筋,有什么好睡不着的。”江祈安讥诮他。 徐玠被弯酸得有几分不悦,“你没完了是吧,我都拉下脸面跟你道歉了!” 江祈安也不知为何,蓦地就笑了,语气也平和起来,“你若真想帮她,以后就别傻不拉几把她名字报出来,撇清关系明白吗?” 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给徐玠看得一愣一愣的,“哦……” “头钱别收了。”他一边沾了墨在纸上落笔,一边交代,“你若破坏了秩序,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徐玠本想反驳,却觉着他今日的气场不同寻常,他脑子不好,有些不明白,于是闭了嘴。 “杨玄刀最近在做什么?”江祈安忽然问道。 “天天去给他干爹干娘干活。”徐玠说到这,嗤笑一声,“也不带我这个兄弟了,呵。” 问什么,杨玄刀也不会跟他讲的,徐玠摇头失笑,笑得有几分落寞。 江祈安眸中淡淡掠过杀意,“他此刻在何处?” “不知道呢!千禧妹子家里吧!” 江祈安压下一口气,“得了,你可以走了。” 徐玠不知他今晚怎的了,怪怪的,且这就开始赶客,他往门上一靠,“老子不走!什么人呀,神神叨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听别人说什么,就开始赶人!” “当个县令多了不起!” 江祈安听得耳朵里嗡嗡的,只觉聒噪,“事儿不是说完了么?你还要做什么?” 徐玠听他终于开口问他,立马来了精神,“把你的头油借我用上一用?” 该说不说,有那么一瞬,江祈安有些惊愕,眉头紧皱,“十几文钱的东西,你不会自己去买么?” “懒得,我还不知道适不适合我!” 江祈安虽然觉得奇怪,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好事,开打扮自己的,一定是老孔雀开屏,至少心里头不再完全是逞英雄,装大哥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罐头油递给他,又听他问,“梳子和铜镜有没有?” 江祈安:“……” 他满脸嫌弃地掏出了梳子和铜镜,“拿去。” “你那发髻怎么梳的?一根毛都不掉!” 江祈安忍无可忍,“自己学去!” 正文 第166章 无一幸免江祈安熬了好几个大夜,就…… 江祈安熬了好几个大夜,就当今的局势,将未来五年计划大致罗列出来后,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 他难得请了县丞孙秀和高粱声吃一顿饭,带上了舒念芝,一边听着曲儿,好酒好菜招待上了。 孙秀那个心里打鼓啊,江祈安在公事上,几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不是很乐意整些虚礼。 尤记得初次见江祈安,他还好心在酒楼办了一桌,给他接风洗尘,套套近乎,好了解了解此人的行事作风。 哪知那一顿饭开场,江祈安什么都没说,就说出了他对岚县的规划,江祈安逐一问,他逐一答,全程强势地主导,孙秀压根没插上几句闲聊的话。 就那一顿饭,孙秀也算摸清了他的性子,废话是一句不说,困难是视而不见,两眼一真睁就是干,搞得他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今儿莫名其妙请他听曲吃饭,孙秀心里忐忑啊。 孙秀看了眼高粱声,弱弱问了一句,“县令大人今儿请客吃饭,是有什么事儿吩咐?” 江祈安一抹礼貌的笑意,“无事,今日就是闲聊。” 孙秀和高粱声又对视一眼,眼神怪异。 “孙大人和高士曹任职多少年了?” 江祈安随口这么一问,吓得二人心里头抖三抖,面面相觑。 江祈安看他们紧张,宽慰二人,“虽今日我江祈安是县令,但我年纪轻,是晚辈,遇着点犹豫不决的事儿,想听听二位前辈的话。” 他主动透露的些许迷茫,让孙秀放下了心,“二十六年了,我与高士曹一同入县衙,那时候芙蕖夫人还在呢。” “芙蕖夫人离开后,那些新任的县令如何了?”江祈安替孙秀倒酒。 “哎……说来话长。” “十年间十个县令,有些我连家室都没打听清楚,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 “虽然可怜,但前朝的官就那样,谁花钱谁就可以做,最后事儿做不成了,还反咬我们岚县的子民不服管教,我倒是一点都不可怜他们。” “十年间,他们多次想卸了高士曹的官,取缔金玉署,管控织坊,也想罢了我的官,编些书籍来痛斥芙蕖夫人不守妇道,妇他奶奶个腿!” “我爹常说,要不是芙蕖夫人,我家还在山里头啃树皮,不,树皮都啃不上,以前那山林全被富贵人家围起来了,我爹去捡一挑柴火,就被吊起来打!” 孙秀一边说着,一边喝酒,酒过三巡,红了两颊,越说越兴奋。 “说起来不怕县令大人笑话,我孙秀真是尽力了,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我为了保住官位,的确花了不少钱,各方讨好,礼是大批大批送,也的确卖了些土地,但那些个县令不成器啊,换得实在太快,后面我都不送礼了,生怕被牵连。” “我运气算好,也多亏了高士曹保我,不然我早跟着一起掉脑袋了。” 江祈安认真听着,尽管很多是耳熟能详的事,却是能从不同人的话语中,品出不一样的东西。 孙秀说,那些个县令,全都没有好下场。 五个抄家砍头,三个流放,剩下两个因为家里有点关系,被调任了。 他抚着酒杯,平静地笑,他属于哪种呢? 高粱声看出了江祈安的情绪,担忧地问道,“县令大人遇着什么难事了?” 江祈安将局势一讲,孙秀和高粱声皆是沉默。 孙秀忽然就热泪盈眶,这么多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丞。 他懒懒散散,拖拖拉拉,一点屁大的小 事都要上头的人反复确认,留下证据,就是不想担责。 年岁一直在长,知道芙蕖夫人的人慢慢变少,上头压力一日比一日大,他不知是否还能将芙蕖夫人未竟的事业坚持下去…… 可江祈安来了。 孙秀嘴唇微微颤抖着,“县令大人,谁向着外人,谁向着我们岚县人,我分得清的啊!” “去年落了两颗牙,我觉着我老了,就这样耗过后半生,今年你来来,我好不容易想要做点功绩……我夫人可高兴了,说芙蕖夫人后继有人,你这……” 孙秀没能说下去。 江祈安轻声笑笑,“不过也不必担忧,孙大人和高士曹尽管按照我的计划放手去做,五年之后的岚县,谁也动不得。” 高粱声惯会体察人心思,江祈安往日不怎么笑的,今日笑容异常的多,在掩饰什么? 以他的年纪看,到底还是个孩子。 跟高长生一般大的孩子。 一门婚事未成,说到底,还是没能成家,尽管聪明能干,却无法真正坦然。 高粱声淡淡笑着,止不住想戳破他的伪装,“那你呢?县令大人。” 江祈安登时一怔,散漫的眸光缓缓聚拢,“我既做了这个县令,就不得不面对此种情况,能逃过这一劫固然好,但若是逃不过,也没有办法。上面的事我担着,底下的事还请二位前辈尽心,祈安毕竟阅历不足,也需要二位从旁提点。” 高粱声皱着眉头,笑不像笑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很是惊讶,江祈安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也明白自己的责任,不逃不避,没有沮丧,没有溃散,没有顾影自怜,没有矜功自伐,还能虚心向前辈请教。 心性之坚,高粱声惊叹。 他拱手一礼,“定当竭力。” 一顿饭完,江祈安回家好好泡了个热水澡,浴桶内水汽氤氲,却是无法安抚那紧绷的神经,满脑子都是抄家,九族,全家流放,无一幸免。 * 徐玠昨日又收了别人头钱,替人出头去了,被打之人跪在乡舍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乡长头都大了,又惹不起这混球,唤来千禧,“千媒氏,想想法子吧,给他说个媳妇儿?” 千禧脸皱成了苦瓜,这事情她跟徐玠说了一万遍,但人家只道那是立身之本,不收头钱,他拿什么过活! 气得千禧心梗。 蓦地想起江祈安说的话,连一顿家常的饭菜都没吃过,没见识! 她忍下一口气,让徐玠给了些钱,约好今日去他家,给他做一餐,教教他必备的生活技能。 一进门,就看见徐玠一身靛蓝细布衣裳,头发梳得干净利落,刮去了络腮胡,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他眼眶深邃,眉眼之间似是压着山岳一样沉稳,英姿勃发。 千禧大为吃惊,竖起大拇指,“俊呐!我还以为我走错了门!” 这话给徐玠说得不好意思,竟没胆子去看她。 千禧趁势念叨,“大哥要不要考虑说个媳妇儿?你有这想法,我就给你多瞧瞧,等房子一盖,啧啧,那多美满啊!” 徐玠望她一眼,轻笑一声,嘴巴一张一合的,半晌才说出话,“好啊!就看什么人愿嫁给我!” “只要你不再行那土匪做派,你这个相貌,包准没问题的!来,我教你做些简单的饭菜,只有靠自个儿把日子过好的人,才能娶媳妇儿,晓得不?” 徐玠许是刚才被夸了,脑瓜子麻,现在也没想起来反驳,挽起袖子,帮千禧摘菜,“我也不是不会做,能吃就行了呗。” “这个嫩叶子可以吃的。”千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可不能随便,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享受的事儿本就没几件,能有吃的,就不能糟蹋了粮食。” 徐玠不经意瞥见她的侧脸,脸颊微红,睫毛绒绒的,眼珠子像琉璃珠子,不自觉扬起嘴角,她好像说什么都这个调调,声音不小,也不觉聒噪,就是莫名想听她说下去。 他开始找话,“我这个条件,能说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你要是愿意做人赘婿,说不准我可以跟你说个好的。岚县有家林氏镖局,他家以前也是做土匪的,后来芙蕖夫人给他们安了家,自此以后就不做那行当了,人家现在生意风生水起,就喜欢的你这样个头大,力量强的!能是个侠义豪士最好了!” 徐玠有些不乐意地哦了一声。 “所以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若想挣钱,我真能给你找到活儿,别收头钱了,好不?”千禧抬头望着他,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回答。 徐玠眉头一皱,回避了目光,“嗨!那么多兄弟跟着我!哪能说不干就不干!” 昨天也是这句话,千禧摇头叹息,“所以你是被架起来了?” 徐玠沉默。 “大哥的作用是引领,而不是被人绑着,供他们差使,你说是不?” “你可以问问江祈安呐,他刚才岚县,多少人骂他呢,他都不带理的。别人家反对,你就觉着自己不对,你这样根本不像个大哥。” 徐玠被说得更难受了,仍旧死鸭子嘴硬,“江祈安读过书,他聪明,我能和他比么?我若是不帮那些兄弟,不冲在他们前头,谁还信我呢?” 千禧从这话里品出几分心酸,顿住了手中动作,“你一个人不能活?” “一个人……怎么活?”徐玠抬眸,对上了她的目光,十分认真地道,“乞丐若是落单,活不过三日。” 千禧想了一会儿,硬是没想到该怎么劝,人很复杂,也可简单了说,就是恐惧与渴求,他在恐惧脱离山匪那个群体。 千禧想了许久才道,“我好像能理解你,就像我们无法离开岚县一样,那你不妨投身于莲花村,把岚县的所有人当做你的兄弟?” 徐玠笑出了声,“我把他们当兄弟,人家把我当兄弟么!” 说着,好几个兄弟挖完田坎回来了,嗷嗷嚷着要吃饭,二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做饭。 一帮兄弟见着千禧直起哄,“哪能让媒氏给我们做饭啊!” “也是吃上千媒氏的饭了,什么时候给咱们一家发个媳妇儿啊!” 千禧回头瞪他们一眼,“闭嘴,都给我过来学!” “哟哟哟不得了,以后我媳妇儿这么凶,可怎么活哟!” 徐玠怒目一喝,“闭嘴!学着!” 这下他们彻底安静了,千禧才开始正经教学,“江鲫的肉最是细嫩,下锅一烫就可以捞起来了,这个时候口感最好,起锅时撒一把韭菜,这就是岚县名菜,红烧江鲫……” 她将菜盛起,端着碗一转过身,杨玄刀赫然出现在眼前,几乎就快贴着她的身体,身后就是灶台,近得没有腾挪转身的空间。 她一时被吓到,满满浮了一层油的鱼汤猛地一晃,直泼到了她的手上。 正文 第167章 一了百了千禧吃痛惊呼一声,斯哈…… 千禧吃痛惊呼一声,斯哈斯哈地呼烫,却死不放手,满脑子都是对红烧江鲫的执念。 杨玄刀忙从她手头夺过碗,千禧丢了碗,揪着耳朵直跳,气急败坏骂出了口,“你你你站这么近作甚!这很危险的!” 杨玄刀原本只是想看看她在搞什么幺蛾子,后面过了个人,他挪让一步,却不想她正好端着碗转过身,看着她手上一片红,微微皱眉,没敢反驳,“哦……” 千禧怨怒瞪他一眼,也没揪着不放,将其他菜端上桌,又继续做下一道,七八个菜,菜色差不多的时候,一群人围在那露天破烂桌上,眼巴巴等着开饭。 见有人开始动手动脚偷吃,徐玠一拍桌子,“不准动!人厨子还没上桌呢!” 等待的过程十分煎熬,也不知道千禧什么时候好,徐玠见他们饿虎扑食的样,将人驱散,“去!该帮忙的去帮忙,别在这流哈喇子!” 这群人哪儿是什么听话的主,游手好闲蹲在门口,却是见江祈安从不远处走来。 江祈安周身冷肃气息,对一道道紧盯他的目光视而不见,看见徐玠,他冷声问,“蹲这儿干嘛?不挖了?” 徐玠好笑道,指了指背后的桌子,“没瞧见么,等着干饭呢!你要不要吃?千禧妹子做的!” 许是有了畏惧,光是提到名字,江祈安心里头一阵紧缩,他沉了一口气息,摆出教训人的姿态,“千禧给你们烧饭?你多大的面子!” 徐玠心想他怕不是拈酸吃醋,可得意,“那咋滴,人家乐意!倒是没煮你的饭,我分两口给你!” 江祈安懒得跟他胡扯,走到一旁朝徐玠勾了勾手指,示意有话要说。 徐玠顿时觉着他的眼神危险,警惕地走过去,就听他问,“杨玄刀呢?” 徐玠眸光一凛,“不知道啊!好多天没见了!有了爹娘忘了兄弟!” 他下意识插科打诨,江祈安若有所思,背后传来千禧的声音,“开吃了!” 江祈安隔着破烂的草帘,只看见她一截裙摆随着步伐翩跹,他垂眸,睫毛纠结地颤抖着,口中隐隐发苦,“去吃,吃了自己把碗洗了。” 江祈安没了那气势汹汹的模样 的,甚至有些落寞地走了,徐玠摸不着头脑,干脆就不摸了,高高兴兴去吃千禧做的饭。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杨玄刀坐在她身旁,挨得挺近,千禧不自觉往徐玠那边挪了挪。 一群人跟没吃过饭似的,饿虎扑食,疯狂夹着菜,一盘盘菜在顷刻之间见了底,千禧最多只吃了两口! 她干笑两声,“煮少了啊……” 回过神时,杨玄刀堆得满满尖尖的碗已被推到她面前,他用筷子敲敲碗边,叮的一声响,从容说一句,“吃。” 千禧狐疑地瞥他一眼,冷漠拒绝,“不用了,我吃饱了。” 杨玄刀嗤嗤一笑,眸光闪过一瞬恨意。 徐玠看着自己碗里的菜,有那么一瞬,也想将碗推到她面前,却是想着他吃过的碗,她也不可能接受,白白净净的姑娘,能跟他同桌吃饭都不得了了。 用过饭后,徐玠招呼着几个兄弟洗碗,杨玄刀一把将人拉到角落,吓得千禧面目扭曲,“你你你要做什么!” 杨玄刀皮笑肉不笑的扯着嘴角,将她逼到了角落里,“你为什么总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你还好意思说,说谎怪!”千禧嫌恶道。 杨玄刀当然看得清她眼里的嫌恶,更觉有趣,只是有些不解,“你如何要说我说谎?我骗你什么了?不过因为江祈安看我不顺眼,你就随意给我扣帽子?我还当你是个脑子清醒的女人!” “那又如何,他是弟弟,我还能不信他!”千禧笃定地反驳他,“不管江祈安说什么,你都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你就要这般污蔑我?我从没做过伤害你的事儿吧?徐玠也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见你这样对他说话!” 他这话说得怪有道理,千禧脑子当真白了一瞬,愣在原地绞尽脑汁,终是想到了有理有据的反驳,“荷花祭那晚的事儿我可没忘!你非礼我!” 杨玄刀皱眉,眼里寒光四射,不知多少怨恨骂不出来一样,半晌,他扯扯嘴角,又是一声冷笑,“呵,喜欢你也是错?” 千禧:“……” 千禧向来不是个嘴很笨的人,可是面对杨玄刀这人时,总会有些无措慌张,许是那张脸的缘故,看着他时,悲伤愧疚遗憾难过难以从脑中消散,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知道他不是武一鸿,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将人当做替代…… 那样的情感万分复杂,以至于她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 她又想了好一阵,才迟钝地驳斥,“喜欢也不能非礼呀!” 杨玄刀叹了一口气,不管不顾强行拉扯着她被烫伤的手,从兜里摸出一罐药,千禧死命挣扎,却敌不过他力道极大,只能任他将药粉撒上去。 哪怕知道他是关心伤势,她也抗拒着没对他说一句感谢。 杨玄刀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吹,灼热的气息让千禧猛的缩手,藏到了背后,“我自己来就行。” 杨玄刀默默咬紧了牙关,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跟我走,我带你去青州,别整天在这儿跟人磨嘴皮子,当煮饭婆。” 千禧一听就不乐意了,这话说的,多傲慢呐,不禁骂出声,“什么煮饭婆磨嘴皮子的,我这是教他们怎么生活!” 她扭头就走,临了还狠狠撂下一句话,“瞧不起就别吃我做的饭!”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长那张脸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气死我了!”千禧骂骂咧咧走了。 哼,就凭他刚才那话,他永远不可能替代武一鸿的! 徐玠在旁听了半天,待千禧走了,才出声,“我看你包袱都收拾好了,你要去青州做什么?” 杨玄刀想着千禧不跟他走,一时牙痒痒,瞪了她背影好久,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回答徐玠的话,“青州军中有人找我去跑船,说有钱赚。” 这理由,有点伤人。 徐玠似笑非笑,半是调侃地问,“你……有钱赚不跟我说?” “还没摸清楚,如果可靠,我再回来带兄弟们一起。”他说话时,双眸平静的没有感情。 徐玠哈哈哈笑着,“也好!刚才江祈安气势汹汹来找你,像是要把你杀了一样!你出去躲一躲也好……说来也怪,江祈安为什么非揪着你不放?” “鬼知道,一个丑角罢了。” 徐玠莫名有些不舒服,却不言语,掏出一个钱袋子抛给杨玄刀,“以后发迹了,可别忘了我们这帮兄弟!我就不张扬了,免得江祈安找你麻烦!” 徐玠说完也转身离开了,手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杨玄刀怔愣一瞬,仅仅一瞬,他转身背上事先准备好的包袱,往最近的码头而去。 千禧气呼呼走回乡舍,被烫到的手一阵火辣,一阵药物带来的清凉。 江祈安恰好在,她忙不迭就想找人抱怨一番,顺带撒个娇。 江祈安绷着脸,被她拉到角落,见她举起被烫的手,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你不知道那个杨玄刀多过分,烫了我的手就不说了,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问我凭什么嫌他,还说要我跟他去青州……” “这都是小事,我辛辛苦苦煮一顿饭,他说我是煮饭婆!” 江祈安原本只是惊愕于她被烫伤了手,看到伤痕时,忽然想起他说的是杨玄刀,竟说什么要带千禧去青州! 短短几句话,句句扎在江祈安胸口,让他暴跳如雷,“你说他要去青州?” 千禧本以为他会先关心她伤势的,却是用这般质问的语气,她小小委屈了下,轻轻点头,“嗯……那天婆母来看我也提了一番,我看他包袱都收拾好了……” 江祈安的不安达到了顶点,顺手抄起一旁的剑,乡舍里随意点了两个乡勇,“拿上弓箭跟我走!” 千禧一惊,这气势,又是拿剑又是弓箭,看上去像是要杀人一样。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抓住裙摆小跑着跟上去,忙慌慌问他,“怎么了?他犯什么事儿了?你 要去抓人?” 江祈安心里堵着一口气,心悸不安,他稍稍顿住脚步,“我要杀了他。” 千禧面色一白,瞪大了眼,“啊……为为何呢?难道是因为烫了我的手?” 江祈安的恐惧说不出口,舌头打结,滞了片刻,他捉起千禧的手腕,凝望她的双眼,眼里满是乌压压的情绪,“不……我查不清他的身世……” 无奈又无力的语气,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千禧看着眼下的乌青,疲累的眼,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他直觉他不是好人,却没法证明他是个坏人,觉得他该杀此人,却没有杀他的理由。 千禧看他红了眼,唇瓣翕合着,不知该说什么,她生出心疼,这决定放在她身上也一样难做,要杀一个没有理由杀的人…… 可江祈安向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甚至是最心软人。 她犹犹豫豫抓上了他的胳膊,“额……我信你……” “他就是该死!”江祈安忽然打断千禧的话,声音很大,完完全全盖过了千禧的声音。 却是在他大声吼完后,看见她脖颈明显一缩,是吓到她了吗? 江祈安心咚咚跳着,没为自己解释,吩咐两个随行的县兵去码头,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他顾不上她细微的情绪,强势做了决定,他不能将这样的责任推她。 不然她会夜夜难眠。 至于杨玄刀,管他什么神什么鬼,一刀了结,他便再也不会担忧这个不安的因素。 一了百了! 正文 第168章 不差你这个弟弟千禧心里忐忑,小…… 千禧心里忐忑,小跑着跟了上去,临到乘船的地方,真瞧见了杨玄刀在小径上,就快要上船了。 乌篷船一次能上七八人,从千禧和江祈安的角度刚好能看到船,现在已经上了好些人,杨玄刀还没来得及上去,就快走出小径,此时射箭,只要动作快,就能不被发现。 江祈安带人在古树下蹲守,经吩咐手下架好弓箭。 千禧可没正面目睹过杀人,吓得呼吸紊乱,她蹲在江祈安身边,不自觉攥住他的裙摆。 江祈安感受到她的紧张,没敢回头,他铁了心要杀杨玄刀,却是没能完全狠下心,顾虑千禧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转头担忧看着她的双眼,温声道,“害怕就蒙上眼。” 声音极轻,明明是决断的话,面对她时,仍带了些许恳求。 千禧思绪纷乱,杀一个陌生人她都没干过,更何况杨玄刀他…… 她忙收住思绪,不愿耽搁了他的计划,眼眶里不知不觉涌上些许泪,却死咬着嘴唇,缓缓摇头,没让眼泪落下来,瓮着声音,“没关系……” 江祈安心里忽然颤颤地疼,强迫自己转过头,沉住气息,直直望向杨玄刀的背影。 若是杨玄刀走到人多的地方,这箭就不能再射了,这一路要换乘许多船只,都是人多的地方,会引起恐慌,机会仅在一瞬之间。 他明明不想再与她这般亲近,却没忍住握住她的一只手。 他另一手扶住了持弓人的肩膀,沉声道,“别抖,拉开。” 手底下的人并非县兵,只是召集的乡勇,未受过专业的训练,被江祈安这么一扶,毫无经验的他手上哆哆嗦嗦一抖,就将箭矢抖了出去。 嗡的一声,千禧整颗心随之一抖,却是见那箭矢栽落在不远处。 这一箭,竟是让千禧松口气,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表现出一点放松的模样。 她信江祈安的,从小到大都信他骨子里人品,荷花祭也好,那夜在她家里也好,江祈安的愤怒绝不只是因为嫉妒与迁怒,若不是有着更可怕的原因,他不可能做这事。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时她在凤来春做短工,有一群极其富贵的青州人在那儿吃饭,杨玄刀去赴约了! 这次杨玄刀也说要去青州! 江祈安说过,青州是前朝势力的扎堆的地方。 徐玠也说杨玄刀在青州军营待过! 这就串起来了,难道是杨玄刀是前朝势力?江祈安有所怀疑,但无法证明,所以才这般焦躁! 她刚想告诉江祈安,回神时江祈安已经捞起袖子拉开弓,箭矢渐渐瞄准,若她的怀疑是真,那这箭射出去,就算合理。 想通这个道理后,千禧内心不再动摇,她也丝毫不怀疑江祈安的射术,他娘是个猎户,他能射中的。 几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他拉弓。 千钧一发之际,小径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尽管没瞧着正脸,千禧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背影,是婆母梁玉香! 她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瞳孔骤缩。 不可以的! 不可以让个与武一鸿如此相似的人死在婆母面前啊! 这让她以后怎么活!她会疯的! 千禧急得落下了眼泪,一口气还没吸上来,就慌乱扑进了江祈安怀里,浑身颤抖,“别别别!我求你了……求你了……” 江祈安早已松懈了紧绷的臂膀,他也瞧见了千禧的婆母,在千禧扑过来的时候。 他怔愣望着杨玄刀与梁玉香说说笑笑,眼里满是愤恨与不甘,却是丢了弓,双手不自觉轻抚她的头顶。 他宽大的手掌力道不大不小,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平息了她的万般不安,刚才提起的那口气陡然落下。 千禧喜极而泣。 若那一箭真射出去,她不敢想后果。 她将人抱得更紧了。 梁玉香提了许多东西,大包小包的往杨玄刀手里塞,“跑船最是辛苦,要晕船的,这一包是草药,这包是干粮,在路上可以吃。” 杨玄刀见这阵仗属实被吓着,就这些吃一年都够了! 他面上却挂着淡笑,若有似无地透露着一丝不屑,嘴却是甜的,“干娘,这太多了,你和干爹留着吃就是。” “我们有吃的,家里都吃不完,莫要担心我们!”梁玉香越说越兴奋,“这还有一双鞋,我刚纳的鞋底儿,足够结实,又软和,不磨脚……” 杨玄刀一句一句应付着,梁玉香硬是将人送上了船,朝着那远去的乌篷船直挥手,跟送亲儿子离去一样。 杨玄刀坐在船上,看着随风翻飞的帘子外那挥手的身影,有些不可思议,世间真有这样的人么? 掏心掏肺地对一个陌生人好,不求回报,难道只为他一张脸。 他缓缓抚上了自己的脸,武一鸿是个什么人,怎么他就遇上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呢? 他全然想不通,不相信梁玉香的好,不相信武长安的好,武一鸿也绝不是个真实的人,他或是个在父母面前装得乖巧,在妻子面前饰演一个好男人,总之,他一定是个狡猾的人。 细想着,徐玠也这般恶心,走前还给了他一大袋碎银,他不过是在演一个好大哥而已。 倒是千禧对他的嫌恶真实无比,让他安心,不由地挑起眉毛。 秋风清朗,小河中乌篷船摇摇晃晃,不断远去,驶到分叉口,拐了个弯儿,彻底不见。 江祈安和千禧蹲在岸边沉默了。 千禧胡乱抓着地上的草,心里左右不是滋味,她偷偷瞧江祈安,他眼里没了先前的不甘与愤怒,这会儿显得云淡风轻。 她讪讪开口,“若没杀他,会怎么样?” 江祈安愣了一瞬,低垂眉眼,随意揪了一根草在手里把玩,久久不说话。 他的沉默让千禧害怕,她怕是闯了大祸,无力承担后果的大祸,害怕地又问一遍,“会怎么样呢?” 江祈安抬眸,望着她笑,却笑得有些悲伤,“其实也没什么,决定杀他也是我一时冲动,可能是我魔怔了……” “也幸亏你阻止我,不然我一个县令,不讲真凭实据,胡乱杀人总归不好。” 这话宽慰到了千禧,她长舒一口浊气,“喔……我就怕我惹了祸……” “其实你的怀疑也不无道理,杨玄刀他以前在凤来春……” “可是……千禧啊……” “你对武一鸿的念念不忘,全加诸到他身上了么?” 江祈安打断了她说话,千禧刚想将对杨玄刀的怀疑全告诉他,他就说出这么一句话。 千禧人傻了,不可置信的看了他好几眼,她惊呼,“我没有!刚才阻止你,全是因为婆母在,我分得清他和武一鸿,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将他当做武一鸿呢?” 她着急着辩解,有些语无伦次,“可我们……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江祈安攥紧了手中的杂草,力气有些大,能闻见掌心的青草味,他平静地道,“我知道我比不上武一鸿的,但比不过杨玄刀,我没能想到。” 这话多么刺耳,全然是在质疑她对他的感情,千禧暴跳如雷,“杨玄刀从来不在我的考虑之内!你为何要跟他比?” “可就算没有杨玄刀,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武一鸿不是么?我永远无法与他比肩,我永远居于人下,即便我习惯了,但我发现我没法不介怀。”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精准刺痛了千禧的心。 千禧脑子懵懵的,她从未想过江祈安会如此介怀,心像是被狠狠攥住,收缩之间,疼得喘不过气,再也无法用理智思考。 她一张口,双唇颤的厉害,“你跟一个死人比?” 她猛地站起身,蹲久了脑子一阵晕眩,站起来时晃了两步,江祈安不自觉站起身想要扶她,见她站稳了,又悄悄放下了抬起的双臂。 他道,“我也是个男人,介意不是很正常么?” 江祈安无法想象他此时的面容有多么扭曲,他竭力笑着,又觉眼底发热,双眼定是布满猩红,想想都觉得狰狞得吓人。 千禧也的确看见了那一双发红的眼,真像是在情爱中受尽了冷落委屈的人,在讨要一个说法,那份痛意强烈得让她不可思议。 千禧一直以为,在这天底下能接受她的过去,能完完全全接受武一鸿,接受她公婆的人,就只有他! 他就是唯一。 他却在意到如此程度…… 千禧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眼泪绷不住,扑簌簌的落下,“你怎么能跟他比!他死了!他再也回不来了!说什么是个男人,你在介意什么?介意我以前爱他,还是介意我是个二嫁的妇人!?” 千禧声嘶力竭,一遍一遍推搡着他,眼泪就像眼前这弯河水,怎么都流不尽。 “你跟我道歉!”她无 措又愤怒的跺着脚,凶巴巴地哭,“你跟我道歉我就当没听到!我就原谅你……” 江祈安越听,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可他不能妥协。 她千禧是什么人啊,是个在路边遇见卖货老人,都要将他的货全买了,让老人早些回家的人。 他不信,在他说了他处境艰难后,她会退避三舍,会置他于不顾的人。 她会无比笃定,万分坚韧,永远陪他一起。 但他不能接受。 她又是个敏锐的人,拙劣的理由骗不了她,借题发挥是最好的。 可此刻,他心在颤抖,他什么时候舍得让她这么难受过! 江祈安转过头,没直视她哭红的双眼后,他忽而又有了信心,继续说些薄凉的话,“我……为什么要道歉,我就不能拥有一个只爱我的人么?” “我爱你那么多年,够苦了!你若总是对别人心心念念,我如何能忍受?”他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颤抖,心底却是狂乱咆哮,他在说什么啊! 他想要和武一鸿争个高低啊…… 千禧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人是江祈安,那个理智聪明,事事妥帖周全,永远站在他身后的江祈安。 就他今日说出的话,她就已经不可能原谅他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何戳他心窝子,她勒了一把眼泪,狠狠道,“谁求着你爱我了?” “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武一鸿是我的底线,我不可能跟个诋毁武一鸿的人在一起,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看起来你处处委曲求全,可你江祈安心里最是幽暗,向来都要别人迁就你,我不伺候你!” 后面几句狠话,她憋着没让眼泪流下来,想洒脱转身,可终究是不甘,她忍不住啊。 走了没两步,又觉骂得不够狠,弯腰拔了两根带着泥团的草,使尽力气砸在江祈安素白的衣裳的,落下好大一个泥印子。 “疼我的人多着呢,不差你这么一个弟弟!” 正文 第169章 妇人共济金千禧可以接受的事情很…… 千禧可以接受的事情很多,他的别扭,他酸揪揪的情绪,他的内敛,他的忙碌。 独独不能接受他妄图消解武一鸿在她心里的存在。 她是阻止了他杀杨玄刀,但他的理由又是因为武一鸿,往日他也没敢表达出对武一鸿半点不悦,左思右想她都想不通。 不明白江祈安发什么疯,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似是钻进了死胡同,愤怒之下,她暗自咬牙,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非他不可!遇不着能接受她全部过往的人,大不了永远不嫁!跟她娘亲一样。 她一路走回乡舍外搭的帐篷,躲进被窝里悄悄伤怀,江祈安的话还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梁玉香送完杨玄刀,心里一阵一阵地落寞,不知那孩子会不会像武一鸿,永远不回来了。 梁玉香走在路上悄悄抹泪,临了千禧住的地方,她早已掩下失落伤感,笑着跟几个熟识的面孔打招呼,“老姐姐,有没有瞧见千禧丫头呀?” “她将才回来的,搁里头睡觉呢!” “怎么这个点还在睡?” 妇人长叹一口气,“哎,累坏了呗!你不知道咱们在这儿多苦多累!” 千禧听见婆母的声音,心里紧张,她谁都不想面对,也怕婆母发现她哭肿的眼,一把将被褥蒙过头顶。 梁玉香进了帐篷,里头一股灰尘味道,说不出的闷热,怪不得遭人抱怨呢! 更怪的是,这丫头还蒙着头顶睡觉,她一眼就看出来,定是受了委屈,绝对是装睡。 她温柔地坐在床边,拍了拍隆起的被褥,“给你带了豆沙饼,刚出锅的。” 千禧被这么一关心,刚止住的哭,这下又卷土重来,她想放声大哭,却是倔强地在被子里哭得颤抖。 她和江祈安的苟且之事压根无法和人倾诉啊,婆母要是追问,她怎么答啊! 梁玉香怪心疼的,一边轻拍,一边轻声哄她,“谁欺负你了,跟我说说,我帮你鸣不平去!” 千禧答不上来,只是躲着哭了会儿,才从被子里探出个头,委屈巴巴地讲,“也没什么,就是太累了……在这儿吃得不好,穿得不好,还得受人的气,阿娘你看看这帐篷,白天闷热,晚上漏风,我还对着这破帘子,吹得头痛!” 她劈里啪啦一堆抱怨,说得绘声绘色,梁玉香听着都觉得苦,相信了她的话,跟她一起骂,“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你给江祈安说了没,要让你们这些媒氏做事,总归要给住处收拾好些……” 江祈安这名字让千禧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心慌,为了出口气,她道,“别提他,这些还不都是他要求的!” 梁玉香又问吃得如何,穿得如何,每日要做些什么活,千禧尽往惨了说,说得梁玉香一肚子气,提着裙摆就要去跟江祈安算账,千禧拦都拦不住。 江祈安与王策说着事情,不经意回眸,瞧见梁玉香站在不远处,抱着手,一脸不悦,像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 他心里咚咚直跳,难道是杨玄刀的事情?还是跟千禧的事情? 不管什么,他都忐忑非常。 王策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乖乖闭了嘴,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一个妇人,他不认识,以为是莲花村乡民,“夫人找谁?” “我找县令大人。” 江祈安立马缩了缩脖颈,乖乖走过去,眼里满是逃避,“伯母怎的来了?” 梁玉香本想替千禧讨口气,却是发现他始终不敢直视自己,语气比往日淡漠,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褪去,看上去不是疲累,而是伤心的模样,她方才看千禧,她也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千禧太能说,转移了矛盾。 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她觉着这两人有事儿。 梁玉香没有戳破,只是道,“县令大人看起来也忙累了,事情一天总是做不完的,不妨休息一下?我瞧了你们搭的那帐篷,全是灰,晚上还漏风,这样让人歇不好,白天怎么有精神干活?还有你们那菜,发酸了可不能吃,会吃坏肚子的……” 梁玉香将千禧抱怨一股脑全吐给江祈安,江祈安听得直点头,“是,伯母说得是,是我没考虑周到……” 王策看他一个县令被人这么数落,面露疑色,不敢吭声。 江祈安当着梁玉香的面给王策交代了几句,说帐篷,说吃食,还说每人每人增一天假,梁玉香这才满意点头。 自此王策再看江祈安,都不得不换一种目光。 临走时,梁玉香还是掏出一包东西塞给江祈安,“来,祈安,拿着啊,这是清肝气的茶,你们忙起来喝这个茶最好了!” 江祈安看着手中那包茶叶,有那么一瞬,他庆幸自己没有射杀杨玄刀,随之,又被卷入无尽的害怕。 会发生什么呢?他不知道。 千禧娘亲的确是个极好的媒氏,这户人家,哪怕没有了男人,千禧也不会受委屈。正是因为这样一家人相互扶持,多苦多难,他都觉得千禧一定能走下去。 不幸中的万幸。 “祈安。”梁玉香忽然唤他,拉回他飘忽的神思,“千禧是个很好的姑娘,年轻人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坎是不?男人嘛,该大度一点。” 江祈安猛然回神,她似乎话里有话,却是在说完后利落转身离开,他也胆子没有追问。 千禧在墙角听了好久的话,江祈安在里面,她不想面对他,所以选择躲着,待到梁玉香出门,她立马挽上她的手,“阿娘,今晚我回家住去!” “那也好!累了就休息休息,才有力气继续干活!” 千禧眼里的红还没褪去,这会儿又笑得灿烂了,她靠着梁玉香走,将人挤得歪歪倒倒,“阿娘,你真好!” “那是!” “你跟江祈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玉香忽的沉默半晌,“能有啥,还不就让他这个当县令的要懂得为人考虑,你还是他姐姐呢,六亲不认可不好!” 千禧听得出来,她原话不是这意思,这会儿解释得牵强,细想上次她想要将实情说出,梁玉香打断得决绝。 她是否已经猜到了什么…… 千禧觉着很多细节都能对得上,他们很久没有问武一鸿是否来信了,很久不提他,也很久很久没有说祈盼他回来的话。 她不再提这个话题。 反正她和江祈安这样,不让他们知道最好,就这样,她还算有家人。 千禧带了两条狗狗回家吃饭,家里的饭怎么吃都香,吃过饭后,公爹给她讲处事方法,婆母在给狗狗缝狗窝褥子,真好啊…… 她忽然想到,她可以回家躲着,跟家人说说话,心情怎么样也会好些。 可江祈安呢,他的不开心跟谁说呢? 也怨不得他爱生闷气。 从那年大水后,他没有家了,不得不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寄人篱下,战战兢兢,是他所有不安的来源。 所以……他想要的是无比确信,独一无二的偏爱。 她想通了,还是不能为他的偏执而妥协,武一鸿永远都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江祈安也觉得。 他一个人喝着酒,想着今日临场发挥说的话,不禁赞叹,绝佳理由啊,就这一句话,足以让千禧厌恶他。 以至于,渐渐远离。 * 这日金玉署集议,江祈安也来,高粱声特意召集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媒氏,大夫张贤春,钱庄话事人,还有工坊老板,还有些看起来很厉害但不知身份的人。 千禧不知自己为何位列其中。 集议主题是妇人共济金。 千禧想起在菱州时他提过此事,心里怪难受,那时候她还想和他一起参与,那多有成就感。 哪像今日,坐在房间角落,看他一眼都算给他面子!她用绝不看他的态度表达着怨气。 哪知道每回偷看,江祈安都是面容冷峻,从没有抬过一次头! 她怀疑江祈安根本就不喜欢她,之前就是逗她玩儿的,心里蔫坏! 就她一个人还想着,那不就落了下风,她不服气,当真不再看他一眼!她说到做到! 人来齐了,江祈安直入主题,“今日来是想借诸位媒氏的经验,来商定着妇人共济金怎么收,怎么给,如何返利。” 话题一开始,江祈安直接发问张贤春大夫,“张大夫,你给诸位讲讲,一个妇人从怀有身孕到产下孩子,将孩子抚养到一岁,最低限度需要多少银钱?” 张贤春似是早有准备,掏出一张纸条,挨着念,“譬如一个身子好的妇人,怀胎九月,大约要吃掉十至二十副安胎药最少三两银子,生产需要稳婆,坐月子喂奶需要也至少要备上三两银子,生产一次,妇人身子极其亏损,少说得备上十两,家里富裕些,二十两最好。” 江祈安听后,沉思一瞬,“太多了,一半的人家户负担不起。” 张贤春有些犹疑,“这是最低限度,不然我无法保证她们能将孩子生下来。” 江祈安嗯了一声,转头问高粱声,“高士曹,妇人生产通常爱买些什么吃?你算算正常情况,会花多少钱?” 高粱声道,“那可多,零嘴就不算了,每月少说一百文的江鲫,四十文青菜萝卜,二十文的豆腐,两百文的猪肉,两百文的鸡蛋,鸡鸭各一只,五百文是最低限度了。” 江祈安皱起了眉头,“要考虑到最穷的人家,不必要的全刨除了,现在,立马重新核算一遍。” 众人稍稍愣了一下子,见江祈安不是开玩笑,神色冰冷严肃,还准备好了算盘纸笔,一一摆在众人面前,这才当了真,开始闹哄哄地讨论起来。 趁着这个空档间隙,江祈安装作不经意地往千禧望去,正巧千禧偷摸瞧他。 二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正文 第170章 我不行千禧哼了一声,狠狠扭头,…… 千禧哼了一声,狠狠扭头,看他一眼算看得起他! 江祈安却在千禧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扬起嘴角,会心一笑,她连生气都是有劲的,眸子里的绵绵难绝的情愫,在一瞬之后又被掩藏。 之后的集议,反反复复就一个妇人生产究竟要花多少钱,讨论得万分激烈。 江祈安不停在压着价格,压到无法再压时,他问张贤春,“安胎药的药材具体有哪些?都是什么地方产的?有没有试过不同的炮制手法,加工成药丸储存?” 问题太多,张贤春一个一个地答,江祈安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又问其中几位农人,“张大夫说的这些药材可以种吗?” 农人面露难色,“还不知呢……说不准。” “那好,今日先如此,十日后再议,张大夫将常用药材罗列一份,刘老板你追根溯源去查查这些药材的来源,罗老板后日我去找你谈谈共济金如何返利,还请诸位在十日里仔细考虑。” 底下一片哗然,“十日?十日会不会太紧了?” “不紧。” 江祈安简简单单两个字,谁都没法反驳,个个愁眉苦脸的,最终散去。 千禧没明白,喊她来干啥,全程就争执了两句大白菜和鸡蛋几文钱一斤,以她的资历她都插不上话。 人走完了,她人还傻愣愣坐在那儿,不知所措。 江祈安这时的目光扫来,稍微凝滞片刻后,他朝千禧勾勾手指。 千禧心里那个喜啊,她就知道,江祈安莫不是拉不下脸,所以才找个机会见她。 她脸不屑地走到江祈安面前,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什么事儿?” 江祈安垂眸看着她,他在斟酌语气,又是因她的靠近而生出了渴望,一时没说出话来。 千禧没等到下文,有些着急,她抬头看他,视线相对的一瞬,心里立马涌上酸楚,如果他道歉了,哄一哄她,她当然不会追究的。 她设想了很多,江祈安本就是个小心眼要人哄的,又是受多了委屈,她不介意先哄他两句,她小声地嘟囔,“那天……我也有错,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她双眼微微红了,是很认真地在跟他道歉。 江祈安忽的气血上涌,总被她无比澄澈的话语压制得节节败退,他觉得自己错得彻底,却是冷了脸,压抑着声音,“今儿找你来的确有事,要你帮个忙。” 千禧高高吊起的心骤然跌落谷底,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跟她和好的事!那她的伤心算什么呢? 她越发不明白他到底是别扭,还是真没了心思。 千禧不甘地低下了头,死死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情绪过于激动,轻嗤一声,“什么事儿啊!” 江祈安将她逮到了偏屋,边走边解释,“要你帮忙劝说张大夫。” “张大夫怎么了?”千禧不耐地问。 “看了你就明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张贤春歇息的屋里,张贤春见到千禧挺开心,与她寒暄几句,江祈 安又是生硬地切断了话题,“张大夫,此前与你商量的事,考虑得如何?” 千禧暗骂他不近人情,臭脸一张。 张贤春闻言,骤然慌乱起来,“不行啊,县令大人,你说的事儿我真胜任不了。这义诊堂许许多多的事太复杂了,我怎么能做这个掌事呢?” 怪不得说看了就明白…… 所以江祈安找她真有事,一点都没有解释道歉的想法,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江祈安为不可见叹了一口气,“张大夫,春杏医馆的胡大夫调来给你做副手,你不必面面俱到。” 张贤春连连拒绝,“县令大人你瞧瞧我这,字也写不好,嘴皮又不会说,更是管不了人,那让胡大夫做掌事可行?我做副手。” 千禧听得直皱眉,张大夫实在有些小心谨慎,过于胆怯了,哪怕她有医术傍身,也有对妇人的细致体察,总归还是习惯了躲在人背后,不敢做那个担责任的人,更不敢去争些荣耀。 她从旁稍稍劝一句,“张大夫啊,我们这是妇人义诊堂,为妇人谋,掌事是个男的,他都不了解妇人,如何为妇人谋断呢?” 张贤春面露难色,“不是我推拒,千姑娘啊,你要我给人看病还行,给人提提意见也行,但我真不懂如何做一个管事,要管人工钱,要调度药材,还要广收门徒,我从没做过,我真不行。” 千禧轻笑,“张大夫,要做些什么事你不是很清楚么,底下的事儿交给能干的人去干呀,你只要掌着舵就行了。” 张贤春依旧犹疑,“我做不好的,恐怕要闹笑话。” “张大夫放宽心,哪有人什么都会的,还不都是慢慢摸索才能学会些事情,你瞧咱县令大人,他也不懂水利,但他知道他要挖一条渠,就请来了厉害的水工,还不就把这渠挖出来了,您说是不?” “那是县令大人书读的多,脑子聪明。” 千禧:“……” 她有些无奈地望向江祈安,江祈安眉头紧皱,她完全读懂了他的表情,估计他也没想到,还能在这个地方出岔子。 嗯,气死他最好! 想是这么想,千禧该劝还得劝,“张大夫,你以前一个字不识,现在不都做成最厉害的大夫了么,我们边做边学嘛,你要是不懂,就来问问县令大人,问问我们媒氏,问问懂的人……” 无论千禧怎么劝,张贤春始终无比笃信自己不行,让人头大。 江祈安还有事得忙,不得不打断二人的对话,“张大夫,这事情你回去考虑清楚,三日后给我答复。” 张贤春开始抓心挠肺,她是想回岚县做个好大夫,要做妇人义诊堂她也觉得很好,可要她坐上这个位置,她真觉自己无法胜任,一张脸就没舒展过,甚至没有应江祈安的话。 江祈安头疼,又交代道,“编纂医书的事,张大夫总不会推脱了吧?” 千禧不明就里,“什么医书?” 江祈安解释道,“我请张大夫编纂一本妇人医经,得把她有关火果子的方子全写进去,这方子现在保密反倒让黎可乌那样的人捡便宜,不妨公诸于众,让张大夫率先署名,把火果子和张大夫的名字死死绑在一起,我们才能将义诊堂办起来。” “火果子是很好种植的矮木,遍山都是,没道理让黎可乌一个人闷声发大财。” 千禧恍然大悟,“哦!对!本就是咱张大夫试出来的方子,凭什么让黎可乌拿着去赚钱,干脆公开!” 江祈安怕她推拒,耐着性子道,“初版不必太过完善,有这个东西就行,我会找人帮你完善。” 张贤春讪讪道,“嗯……行嘛……这事儿我勉强能做。” 勉强…… 她说得好勉强…… 江祈安离开后,千禧又劝了好久,效果不大,张贤春摇摆不已。 千禧实在是有事要忙,怨怪江祈安给她强加这么大个事,只能先告辞,约好改日来劝。 翌日,张贤春想着江祈安交代的事,辗转难眠,主动去莲花村找到千禧。 千禧在乡舍门前与她闲聊,聊顾虑,聊担忧,不停的鼓励,却只能得到一个犹豫不决的回答。 劝得她有些无力,若不是当下只有她一人能坐,这位置可能真给了别人。 她换个方向劝,“那个胡大夫也是春杏医馆的大夫,你识的他吗?” “识得,以前就跟他不对付,他嫌我笨手笨脚,反应又慢。”张贤春摆了个嫌恶的表情。 千禧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现在你做这个掌事,骑在他头上,出一口恶气!” 张贤春直摆手,“我不行!我不行!他那人最是麻烦,一件事反反复复说无数遍,哪里不合他的意,他就急赤白脸教训人,你说我哪儿指使得动他呀!” “所以你是怕他?” 张贤春摇头,“但他人也细致,医馆的陈设,药材的支使,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我比不上他!” “这么好用的人,做副手最合适不过了。” “我不行我不行!” “他管鸡毛蒜皮,你统筹目标?” “我不行我不行!” “你慢慢学着?” “我不行我不行!” 千禧要吐血了…… 无论她说什么,张贤春就这六个字,折合一下只有三个字。 我不行! 千禧竟无话可说,坐在田坎上,两个人,望着天,一声接一声的叹气,什么都不说,她好似还是能听见“我不行我不行!”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大路上出现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走近一些,瞧得出是个妇人,好像还大着肚子。 千禧挡了太阳光望去,“她走路的样子好奇怪,正常孕妇也不这么走……” 张贤春立马站起身来,神色焦急,“怕是痛的!” 两人立马朝那孕妇奔过去,扶着人时,才发现她下身哗啦啦淌水,张贤春惊呼,“羊水破了,要生了!” 吓得千禧立马招呼人将这妇人背进了乡舍,她一边跟着跑,一遍问张贤春,“要不要喊稳婆?” “来不及!我可以!”张贤春说得无比笃定。 千禧微微讶异,张贤春向来唯唯诺诺的模样在此刻竟不见一点影儿,面容冷静且坚定。 想她第一次见张贤春时,她给自己把脉,也是说得头头是道,她只是对未曾接触过的事情感到恐惧,也不吝啬去做,只是要等尽善尽美后,才敢对外张扬,稳妥性子。 现下来不及劝她,只听张贤春吩咐准备,乡舍里能帮忙的都忙碌起来,拉了个帘子,张贤春开始准备给妇人接生。 却是见那妇人面色惨白,凌乱的发丝儿全湿透了,嘴里嗷嗷哭嚎着,“作孽啊!作孽啊……” “谁能摊上这么一个婆母……不如死了算了!” “我生的可是她周家的孙子啊……” “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千禧识得她,她那周家男人和婆母,包括她那亲儿子,都是很差劲的人,大着肚子还让她干活,一家人拿她当畜生一样使唤。 十分险恶的一家人! 正文 第171章 女婴张贤春让她不要说话,省着力…… 张贤春让她不要说话,省着力气生孩子,可她似是激动过头,什么也听不进去,一个劲儿的骂。 “我诅咒那个老太婆去死!全家都去死!” “羊水都破了……她非说不到时候……不足月份生下来养不活……” “狗婆娘!狗男人!让他全家都去死吧!” “我怎么那么命苦!我招谁惹谁了!” 越骂脸色越苍白,看得千禧和张贤春揪心,真怕她背过气去。 可能是疼的受不了,妇人声音渐渐弱了,张贤春让她使劲,她竟半晌反应不过来,瞳孔涣散,“累了,不想生了,让我死……” 这给张贤春急坏了,望着千禧急吼吼道,“她不配合,这孩子是生不出来的!” 在极度的气愤之下,连生孩子的痛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千禧急得原地转圈,脑子空白一瞬后,她忽然破口大骂,“你家那婆母和男人可真够畜生的! 羊水都破了,还让你一个人走过来!要是死人了可怎么办!” 话音一落,空气凝滞一瞬,片刻后,妇人猛地哭出声,“就是!他们不当人,死后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挨千刀的,我要去宰了他们!” 她骂着骂着,忽然变得有力气了,张贤春趁机让她使劲,折腾了半个时辰,鲜血淋漓嘶声吼叫的模样,属实吓着千禧了。 她不敢吱声。 又是半个时辰,小婴儿一声啼哭响彻乡舍。 或许是母女平安,或许是生产过程太过惨烈,千禧莫名就想哭,抱着小婴儿的手止不住颤抖,她将孩子凑近妇人,“是个小姑娘!” 妇人看着浑身发白发紫的瘦弱孩子,声音倒是嘹亮,方才的艰辛好似散去,她淡淡笑着,说不出话。 张贤春也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有力气,以后说不准可能吃了!” 千禧震撼之后,生出了好奇,“张大夫,这孩子算瘦的还是胖的?” “算瘦的,不过不打紧,多吃点奶水就能补回来。” “那孙大姐生这个孩子算费力的么?”千禧又好奇地问。 “不算。”张贤春问那妇人,“你生过几胎了?” 妇人稍稍愣了一下,虚弱地答,“这算……第二胎……” 其余的张贤春没有多问,嘱咐她讲如何坐月子,吃什么催奶,好恢复身子。 妇人应得心不在焉。 一个下午折腾过去,千禧才想起要去通知她的家人,换了衣裳立马赶去。 这户人家一个婆婆,一个男人,一个儿子,竟然摆桌子吃饭。 千禧被这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压了好久的气,才训斥那男人,“你媳妇生了你知道吗?” 男人放下筷子,“啊?生了?娘你怎么不告诉我?” 婆婆道,“哟!真生了?不是还没到月份吗?我还以为她又发脾气跑出去了!” 至于那十三四岁的儿子,一个劲儿的夹菜,像是那菜多好吃一样。 千禧气得心窝子疼,什么人啊这是! 她道,“她大着肚子一个人跑去乡舍求救,你们这些做家人的怎能如此薄凉,做牛做马也得找回家吧?还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家!” 男人充耳不闻,只道,“男娃还是女娃?” 千禧真想随意折根枝条,狠狠抽在他身上,但人家个子大,还有三个人,安慰自己忍忍,“自己去看!” “你们去把人接回来,好好照顾月子,刚生了孩子女人吹不得风,也碰不得凉水,你们得仔细些,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得多花钱治病!明白了吗?” 婆婆和儿子都没应声,像是事不关己,男人应得爽快,“好嘞好嘞!走,我去接她回来!” 男人随千禧往乡舍去,千禧路上给他讲,“接回来好生对你媳妇儿,莲花村现在出生的孩子,每人有二两银子拿,用给产妇补营养,你们也不必抠抠搜搜的。” 男人随口应着,看上去还有些期待见到自己的娃,走到乡舍,男人抱起孩子就掀开了襁褓,“怎的是个女娃啊!” “女娃怎么了?这么乖一个孩子!”乡舍听见了这话的人,都能随口反驳,“女娃是个宝,晓得我们我们岚县的芙蕖夫人不,挣大钱的女人。” “就是!晓得那个翁四娘不,人家娶了两个男人,那叫厉害哟!” “生个女娃你就偷着乐吧!我家闺女那叫一个乖,每天回去爹爹爹爹的叫,我就跟我媳妇儿说,以后不准嫁,让她给我招个赘婿回来!” 周遭人哄堂大笑。 男人不以为然,只着急把媳妇儿接走,走的时候,也没感谢张贤春大夫一句,千禧在心里头悄悄骂他,自己还帮他表达感谢,“张大夫,收点银子不?” “这有啥!顺手的事儿!” 千禧拍着张贤春的肩膀,“瞧,张大夫这么行,以后可不能说自己不行。” 被千禧这么一说,张贤春有些羞,“嗨……这儿事不一样。” 晚些时候,千禧挂念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这就取了纸笔,要去给她录名。 在岚县,一个人的生死嫁娶都得通知媒氏,媒氏做得久了,那一片每一户人家的家教性格都会一清二楚,以后说亲的时候,便会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这可是莲花村第一个新生孩子,她莫名有些骄傲。 她去时,产妇和孩子都睡了,她瞧了一眼,小声对那男人道,“你给孩子取个名儿?录了名字我才好给你请了二两银钱。” 男人似是没想过这事,这会抱着手现想,好一阵,他才道,“周绝姑。” 千禧倏地变脸,“不行!起的什么名儿!想生儿子也不是你这种讲法!” “嘿!你还管起我家姑娘叫啥名了!” 千禧轻哼一声,“我不给你录你就拿不到那二两银子!” 男子妥协,“行行行,叫周二妞总行了吧!” 虽然也不是什么认真取的好名,但这群人不识字,她不奢望能取朵花儿出来,只得就此写下周二妞的名儿。 临走时,她又嘱咐一遍坐月子的事儿。 “行!那你明日把那二两拿来,我给她买两斤肉!” “这还差不多!” 千禧小跑着回了乡舍,跟还在伏案工作的乡吏道,“大哥,你今日给我录了呗?” “不急这一会儿吧,千媒氏!跟你生的一样!”乡吏调侃道。 “这不是头一个嘛!万一明儿又出生一个,那周二妞就得排第二了!” “行行行!给你录!” 千禧给乡吏念着,“周二妞,九月初九申时末生,女,四斤一两,家中二女,脚掌有胎记,特点就记……声音嘹亮,有一副好嗓子!再补充一句,张贤春大夫千禧媒氏于乡舍亲手接生。” “够了,就这空儿都填满了!” “你写小点……” 隔天天一亮,千禧就真将二两银子送去,嘱咐他们要用在产妇身上。 当天下午,千禧又送了点吃的去,却是见那周家妇人已经下床走动,还在院子里摘菜。 她那十三四岁的儿子顺手脱了衣裳,往盆里一丢,呼来喝去,“娘!给我洗了,没得穿了!” 而她婆婆坐在一旁嗑瓜子儿? 千禧满脑子疑惑,愣是没想通,这样子像是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吗? 她试着劝一句,“孙姐姐,怎么不歇着?不是坐月子吗?” 妇人没理她,只自顾自摘菜,头埋的很低,除了手,全身上下一点儿都不活动,像是提线木偶那般僵硬。 千禧觉得不对劲,氛围不对劲,状态也不对劲,整个院里说不出的血腥味儿,和一种腐朽的恶臭。 她蹲在妇人身边,一手按住她摘菜的手,勾着脑袋去看她,只见妇人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双血红的眼,似笑非笑,道不尽的愤恨怨怒。 千禧被吓着了,忙问她,“你姑娘呢?” 她摇头。 千禧立马起身去屋里转 了一圈,什么也没寻着,刚出生一天都没有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在娘亲身边? 千禧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已然咆哮出声,“孩子呢?” 这一声音量极大,这歇斯底里的愤怒,吓得周家婆婆和儿子都呆愣在原地,不敢言语。 “我问你们孩子呢?!”千禧又吼一声。 周家儿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开始做他自己的事,婆婆也继续磕上了瓜子,“哟,千媒氏,吼那么大声做甚嘛!我们自己家的娃儿不用你来操心!” 千禧一把揪住了那婆婆,目眦欲裂,“什么叫不用我来操心!你以为这块地是官府求着送给你们的?你今天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我立马就能去告你们!收回这块地!” 老妇人许是被吓着了,忙开始服软,“千媒氏,有话好说嘛,那娃娃嘛……今儿吃晌午饭的时候摔了,人又小,这不……经不住摔,就没命了,我儿拿去埋了!” 千禧心里头像是被砸了块石头,咚咚咚地往下沉,一沉到底,砸得她脑子眩晕,她简直不敢相信,“摔死的?” “是哦!就一个不小心,老天自有命数,那娃娃没这命!可惜了!” 千禧气不打一处来,她就是不信这个说法,好好一个娃儿,怎么可能说摔死就摔死,早晨她才见了一面。 她转头向那妇人求证,“孙姐姐,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如实说!” 妇人仍旧没有抬头,整个人像是坏掉了,周身没有一点生机。 千禧完全压不下怒气,也顾不得妇人情绪,不断逼问,一遍又一遍,才得到了妇人一句准确的话。 她说,“我上一个姑娘,也是摔死的。” 此言一出,千禧不得不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忌他们,她不可置信的笑了,“你们杀害自家的孩子?只因为是个女婴?” 婆婆仍然死不承认,“哎!千媒氏,我们这不是不小心才将孩子掉地上的嘛!你何必揪着我们不放?再说了,我们原先那片地方,家里死个女娃多正常,饭都吃不饱了,哪儿还养的起娃娃!少见多怪的!” “男娃养得起,女娃就养不起?”千禧怒声质问。 正文 第172章 追究到底“千媒氏,这是我们自家…… “千媒氏,这是我们自家的娃娃,你莫要再追究了!”老妇人道。 千禧忽然冷静下来,面无表情,“所以真是你们亲手杀了自家娃娃?” “你这话怎么说的那么难听,谁会杀自家娃娃,不过就是失手摔死!”老妇人说得云淡风轻,还嗑着瓜子儿。 千禧问那孩子,“你说呢?” “不知道,没瞧见。”孩子事不关己,语气淡然。 她愤懑无力地捏紧拳头,最后把那孙大姐拉到门外去了,“你实话实说,我给你做主!” 孙大姐眼神空洞又麻木,早已失了魂魄,“我没瞧见,上一个姑娘也是这样,我一觉起来,他们就跟我说摔死了……” “是你丈夫故意摔死的,那就是杀人!我可以去县衙告他!若你婆婆和儿子知情不报,往重了判,也是要坐牢的。” 孙大姐忽地握住她的手臂,“那我岂不是没有家了?” 这句话让千禧脑瓜子嗡嗡的,这户人家是外人都能看出来的可怕,当事人却是生出了依赖,最怕的就是这样。 千禧犹豫之时,孙大姐还拉着她的手腕求情,“千媒氏,我们千辛万苦才逃到这里来,好不容易得了一块土地,我全家都死完了,离了这个家我还能去哪儿?逃亡路上杀娃娃的,卖娃娃的多得很,他们待我再不好,总归给了我一口饭吃!我求你,不要再追究了……” “是我在不住那孩娃娃的命,是我对不起我的姑娘……” 千禧的怒气仍然未消,软不下一点心肠,冷冷道,“你不苦吗?” 孙大姐一愣,“苦啊……当然苦……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千禧叹息,“孙大姐,你听我讲,这家人冷漠恶毒,你比牲畜还不如,我能帮你找个更好的去处,能给你分得一片田土,保你下半辈子能活下去,自己安个家,你愿意吗?” 孙大姐满目迷茫,她不能想象千禧所说的好日子是什么模样,并不能作出回答。 千禧恨铁不成钢,恶狠狠道,“杀人就是杀人,我会追究到底的,我莲花村若是放过这样一个人,以后千千万万个姑娘她就活不下来!” “孙大姐,我说的话都能实现,你可以好好想一下。” 孙大姐犹豫了,“那能带上我儿子吗?” “不能!十四岁的孩子这点认识也没有,以后也不会体谅你半点!反倒会怪你怎么不帮他爹!” 千禧意识到这样的言辞有些激动,忙收敛语气,“不瞒你说,以后几十年我都会在这儿做媒氏,你儿子那样的人,我真不敢给他说亲。” 孙大姐不说话了,千禧顾顾虑她才生完孩子,也不好让她再在外面站着,“你先回去歇着,再苦再难不能搞坏了身子。” 千禧回了乡舍,便与乡舍的人说起这事,个个皆是大为震惊,“什么?死了?那我昨天在这儿忙前忙后算什么!” “可不就是么!非说是失手摔死,我看他们一定是故意的,早上收我二两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千禧越想越气,“不行,我得去把那二两银子弄回来!让他们全蹲大牢去!” 乡长原本在屋里,听到昨日在这儿出生的娃娃第二天就没了,硬是放下手头工作,蹲在门边听完了所有,他痛心疾首,“哎,这事儿不好判呐!” “怎的?”千禧些微不服。 王策解释道,“凡是官司,总得有苦主,他媳妇儿不追究,千媒氏你不好告的。且这种官司,只要咬死是失手摔死,很难判。” “这事儿吧,再往后倒二十年,是个很常见的事,芙蕖夫人也头疼的,也就是小一辈的娃娃长大了,才开始爱女娃的。” 千禧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例,但她这辈的人从小就听惯了不应该的话,她埋着头气呼呼地盘算,非得追究! 王策看她郁闷不已,也没给后话,只道,“千媒氏,我这儿给你一两银子,你给那周家妇人买些补品,可别气伤了身子。” 千禧看着王策掏出来的银子,犹豫了好久,才揣进兜里。 她觉着这银子饱含了情义,却是轻飘飘的,于一个母亲而言,于一条命而言。 旁边有几个老媒氏在闲话,“这种事不好管,我年轻时还真遇过,你猜怎么着,我去帮人讨公道,结果那生了孩子的妇人还怪我扰了他们夫妻亲近,我成那个多管闲事的人!费力不讨好!” 千禧也明白,倘若她真帮了那孙大姐,孙大姐反倒觉着是在拆散她的家,会让她以后无家可归,她好心反倒成了恶人。 可她无论如何都气不过,蹲在地上,无比笃定地道,“难以改变是事实,这事不能容忍更是事实!” “王乡长不都说了嘛,我们这一辈人长大了,就该做我们这一辈人的事儿,难道还要倒回去走老路?今日不管,以后个个效仿,那莲花村还要不要管了?不留女娃,让那些男的都当老光棍去,全部绝后!” 有人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对对对!不愧是千芳的姑娘啊!怪不得高士曹非得让你进金玉署呢!” 更有媒氏给她支招,“其实这事儿能管,虽然没有苦主,但金玉署有条例,媒氏若有判定,是有权打这个官司的。” “问题在于证据,你得找到是周家男人亲手杀害娃娃的证据,不过周家人矢口否认,这可不好找啊!” 千禧认真思索一番,“尸体可行么?正常摔下去,和用劲儿一砸,那小婴儿的尸体会不会不一样?” “这就不知了,你得问问仵作。” 千禧一刻都没耽搁,又跑去了周家,问到了周家男人的行踪,说是早晨就坐船去城里采买,千禧估摸直接问他也不会承认,便在附近问了一圈,打听到他的人脉,问到了早晨与他同行的人。 她顺藤摸瓜找下去,听到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那人说,早晨和周家男人一道出门,他拎着个篮子,上面盖了一层破布,说是死鸡死鸭,两人一起去赶船,周家男人将那篮子往河里头一丢,那篮子没翻,顺着河水飘走了。 这哪儿得了! 恶毒的男人! 若是埋了还算好找,飘走了她去哪儿捞! 她马不停蹄去了那河边,河水不急不缓,日常船只很多,若是篮子在哪个地方翻了,她也没法去河底捞。 千禧失落地蹲在河边,一个人看着火红的夕阳,说不上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一抬头,蓦地看见一伙人从船上下来,是徐玠的人! 不得不说,有个大哥能使唤,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徐玠的人分散在莲花村各处,从村头到村尾,都有他的眼线,且这群人有事没事一起喝酒闲扯,消息传得最快,简直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千禧猛然惊醒,她为何就确认徐玠一定会帮她呢?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先去问了再说。 徐玠没料到她今日 会来,一见人就躲进了屋里,开始梳头! 江祈安送他的头油有一股淡雅的香味儿,梳子也是极好的,经过多日的练习,他的梳头技术已是炉火纯青,他对镜欣赏,十分满意后,换了件干净衣裳,才出门面对千禧。 千禧想他一副大哥心肠,将人捧着一定是不错的,她做作得夸张,“大哥!你救救我!” 徐玠愣了一瞬,辩不清她是否真受了委屈,只知道她嚎这一嗓子,就让他心疼了。 他立马垮脸,“怎的?谁欺负你了?” 千禧哇啦哇啦地就将事情吐给他听。 徐玠险些翻个白眼,捂着胸口,仍是心有余悸。刚才看她那样,还以为她被谁打了,他都想提刀去了! 往日他也有这般热血沸腾的时候,但若只为这样的事,他铁定得指着人鼻子骂。 今日不知为何,听了这样稀松平常的事,他的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冬日稀里糊涂灌下一碗热汤面。 这样的热乎,久久未能消散。 他道,“那多大个事,那河的南面就是挖渠的地方,多少人每天在那晃悠,待会儿我跟他们说一声,他们自会帮你留意。” 千禧眼里满是星光,“太好了,多谢大哥!” 她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徐玠,“我钱不多,这两个够不?” 徐玠皱眉,“干啥的?” “让人干活儿不得给一点打赏吗?总不能让你付这个钱。”千禧说得一本正经。 徐玠嘴角一抽一抽的,“嗨!就一句话的事儿,还给钱!你看不起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千禧哭丧的脸挂上了笑,“我就是觉得大哥你仗义,说不准就会帮我垫这个钱!” 徐玠脑子里有什么玩意儿似网似纱,飘起来了,有些不真实。 他想要笑,却是不想让自己笑得太傻,绷着脸,侧过头瞧她将银钱塞进荷包里,在荷包的抽绳上打了个活结儿,临了,指尖又灵活地扯开了荷包。 她掏出一两银子,仍旧递给徐玠,“那先放一两在你这儿吧。” “都说了不要!” 千禧轻笑,“怎的,要是没用上你还能不还我?” “怎么可能!”徐玠立马接过,接过后,徐玠觉得自己上套了。 千禧没把希望全寄托于找孩子的尸体上,而是又去找了孙大姐,劝说也好,照顾她身体也好,她看不下去他家人的态度,只好把人接走了。 孙大姐被搀扶着,像是要做去杀人纵火,“千媒氏,这不好吧……我婆婆知晓了,又得骂我!” 千禧摇头叹气,“你是不是都没过过好日子?还在坐月子呢,这又洗衣裳又干重活,身体怎么受得了!我照顾你月子,谁都不敢来骂你!” 孙大姐眼睛一酸,并没有回应,她只知道千禧说的好日子离她很远。 她曾逃离过那个家,找到一个大户人家做活计,每月银钱不少,她却莫名其妙地逃了,又回到那个家。 还逃离过数次。 她不信好日子,或者说,她无法想象好日子的模样。 千禧将她安顿在自己的床上,打了水给她擦脸洗脚后,让她安心睡下。 至于她睡哪儿,反正今日江祈安没来,她轻车熟路从窗户翻进去,像条鱼儿钻进了他被窝。 被窝里,是淡淡的柑橘味道。 正文 第173章 我做这个掌事香香的。…… 香香的。 千禧在窄小的床上翻滚了两圈,紧绷的一天的心渐渐舒缓下来。 想起江祈安她还是生气,他又忙碌得抽不出一点时间跟她好好谈谈,她有些怨,竟是生出了征服的欲望,绝不相信自己搞不定这个人。 反正睡不着,那就不得不做些对不起他的坏事了~ 她也算正值青春年华,自打尝过甜头,那些藏匿于内心的隐秘欲望,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冒头,隐隐挑逗着她的心弦,她不禁在江祈安床上翻滚,摩擦,纾解那一份常年无人安抚的躁动。 直至事了,她深沉缓慢地呼吸,浑身热汗地放空好久,才幡然醒悟。 霎时愧意上头,她在搞些什么玩意儿呀! 要是人家江祈安不喜欢她那岂不是冒犯?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不喜欢,亲她干嘛呢?但喜欢她,又说些那么伤人的话,也不跟他道歉?要说不喜欢,有时又能感受到他异样的眼神…… 黑暗中她呆呆瞪着水亮亮的眼,被子捂过鼻尖,一颗心左摇右摆。 这人忽远又忽近,忽然亲昵,忽然生气,忽然大胆又忽然退却,忽然喜欢,忽然又没那么喜欢。 多少有点毛病…… 问题这么复杂,竟是无比催眠,她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乡舍门口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千禧编着辫子,慌慌张张跑出去凑热闹,热闹恰好是自己的。 周家男人带了几个人来乡舍门口大闹,说千禧强行撬走了他媳妇儿,要乡长给个说法。 来得正好! 千禧嗖地就蹿入人群,指着鼻子就开骂,“你还好意思!你让你媳妇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又是煮饭又是劈柴,你娘在旁边嗑瓜子儿,你儿子这么大个人了洗衣服都不会吗?你倒敢跟我要说法?我没追究你杀人已经算饶你一命了!” 她当然不能说她在捞孩子尸体了,还是偷偷摸摸找到再说。 周家男人据理力争,“我家的活谁干我说了算!你一个媒氏,怂恿拆散我们夫妻俩,这是你该干的事儿嘛!” 周家男人今日还带了人来壮大声势,此时帮腔,“对呀,你这唆使人家媳妇儿离家出走,也不好吧!” 说话的男人千禧认识,徐玠众多跟班中的一个,叫黄杨,身后还有好几个人,千禧觉着,这些人许是收了钱才来的。 正值早晨,乡舍今日正好发粮食,不少人排着队,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少男人站出来说公道话,“那是人家的家事儿,再怎么你也不能把人家媳妇儿撬走啊!这一个家没了媳妇儿怎么过!” 黄杨呼得最大声,“就是!媒氏都是撮合姻缘的,哪有像你这个样子的!把人家媳妇儿还回来!” 徐玠赶来时,两边争执不下,他一见是黄杨跟千禧对骂,立马呵斥了一声,“黄杨!管什么闲事儿呢你!” 黄杨立马闭嘴,有些不知所措,他就赚个小钱儿~ 千禧却在刹那之间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她都不得不赞叹自己脑瓜子真聪明! 徐玠见黄杨不为所动,刚想再呵斥一声,千禧站出来了,朗声道,“欸!我有个好法子!你们是听还是不听啊!” 众人齐齐望向千禧,好奇她会说啥。 千禧清了清嗓子,“黄杨大哥,既然你帮着那周家男说话,想来是心疼他没媳妇儿帮着家里干活,替他打抱不平咯?” 黄杨犹疑一瞬,少了些许底气,“是……怎的?” “那你给他做媳妇儿好不好啊?”千禧声音更大了。 话音一落,哄堂大笑。 黄杨登时愣在原地,急赤白脸,“瞎扯些什么玩意儿!” “既然要帮人打抱不平,那就做到底呀!” “哼,懒得跟你谈!”黄杨扭头就想走。 周家男人急了,他可是花了钱的,急忙唤住黄杨,“欸,你别走!” “瞧吧,人家离不了你!”千禧调侃一句,逗得人哈哈大笑。 千禧走到他面前,“我让他媳妇儿离家出走是有原因的,黄杨大哥你一个男人不知内情就算了,今日我让你体会一番做他周家的媳妇是什么滋味,你再来说我做的对不对可好?” 被当众说要给人做媳妇儿,黄杨红了脸,“谁要给人做媳妇儿啊!绝不可能!” 千禧狡黠笑了,“这样吧,也不让你做多久,就七日如何?你不需要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只需要劈柴挑水,烧饭洗衣,照顾婆母儿子,七日后,你不离开周家,算到你赢,我给你钱!” “钱?什么钱?多少钱?”黄杨问道。 千禧立马弯下腰,捡了颗石子在地上画了条线, “下注吧!你要是能忍七日这钱你和周家男平分!” 千禧率先投下一两银子,“我赌他不能!” 周围的人噗嗤噗嗤地笑,甚至捧腹大笑。 徐玠也觉万分有意思,跟着千禧投下二两,“来啊,兄弟们,下注了!” 千禧笑着招呼,“来投啊,已经有三两了!” 二两银子算得多,黄杨竟然犹豫了。 见徐玠投了,不少人喜欢赌的人手越来越痒,都想搏一搏,不多时,接连好几个人下注,两方都有,甚至引来了媒氏乡吏和乡勇下注。 千禧记了名,公开公正,差不多的时候,千禧数了数钱,一半一半,差不太多,“一共十三两五百二十文,赢了都是你们一人分四两,剩下的兄弟们分,愿不愿赌?” 一人四两也算大钱了,黄杨和周家男对视一眼,有点心动,“赌么?” 徐玠起哄,“赌呗!也就七日嘛!白赚四两,这点苦你还吃不起么!” 在周围人的起哄中,金钱的诱惑下,两人半推半就,真答应了。 千禧开始对周家男提要求,“好,你平时怎么待你媳妇儿的,就怎么对他,又能得钱,又有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两全其美的事儿。” 只要他这几日不来扰他媳妇儿坐月子,她就谢天谢地了。 周家男人的确没想到坏处,还乐呵呵答应了。 倒是黄杨,在一声声“黄媳妇儿”的调侃中,臊尽了脸皮,想要反悔。 但起哄的人太多了,他终是不好当堂反悔,笑着掩饰,“嗨!当个媳妇儿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在家煮饭洗衣嘛!” 千禧笑得阴险,期待看到他被折磨的样子,不,互相折磨。 看热闹的人散去后,千禧找了徐玠,拉上黄杨一边说话,千禧变得正经起来,“黄大哥,你帮我个忙?” 黄杨有些不乐意,可徐玠在旁边,看在他的面子上,他嗯了一声。 千禧道,“那周家畜生迟早会知道我们在找他娃娃的尸体,黄大哥你帮我盯着点,他有异动你要跟我讲。更要盯着他全家人,不准他来乡舍找他媳妇儿,她还在坐月子的,可不能给气着了……” 她说完后,徐玠和黄杨都沉默了,二人对视一瞬,黄杨忽然笑了,“想不到你还很仗义嘛!” 千禧被夸了,干笑两声,“那是!” 徐玠转过头,忽的笑开了怀,久久不能停下,旁人都不知他在笑什么。 * 千禧处理完一些杂事,想起了张贤春,这孩子死了应该跟她说一声,加上她明日就得回复江祈安是否做掌事的事情,她不得不去她家再次劝说。 到她家时已是黄昏,张贤春已经在着手写医书了,她的字歪歪扭扭,每一个看起来都很费力。 千禧不禁感叹,“张大夫当初学认字的时候,也是这般费力?” 张贤春羞赧,“那可不嘛,我这字我看着都费劲。” “你不如别的大夫写的好,不也成为一个好大夫了吗?” 张贤春顿住,笑着垂下了头。 千禧顺着话劝她,“其实不管是酒楼医馆染坊酒坊,有做的好的,更有做的不好的,滥竽充数的人一抓一大把,他们不也心安理得的坐着掌事的位置吗?” “张大夫不必妄自菲薄的,你要是真没这资格,县令大人也不会找上你,这个位置只有你能坐。” “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没有,至少在岚县没有适合的人,没有宅心仁厚又有经验,且是女人的大夫。” 千禧将周家女婴被摔死的事说给她听,张贤春听得瞳孔骤缩,震惊地捂住了嘴,久久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道,“天呐!” 她见过很多死在生产时的妇人,也见过很多死胎,每次她都得难受好几天,怪自己医术不精,怪自己不能救她们。 可今日这个……明明母亲和孩子都活下来了,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啊!!”张贤春掩面哭泣。 让她消化了一会儿,千禧痛心疾首道,“男人和女人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别把命交给男人啊。” 张贤春依旧止不住抽泣。 千禧继续道,“我们乡长听了这事后,也很难受,难受这么小一个娃娃,难受莲花村的第一个娃娃,又是在乡舍出生,怎么就这样死了!” “他很好心,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去给孙大姐买些补品,那银子握在我手里,我总觉着难受。” “王乡长已经是很好的人了,还体贴,可他劝我不必追查,这事难管。” “哎,再好的男人,也不会设身处地地为女娃着想,这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只是旁观,所以他们做的决定,对我们来说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张大夫啊,你能做这个大夫,不也是因为遇见了芙蕖夫人,她有了钱财和权势,她才能帮你一把,才能帮我们岚县的姑娘一把么?况且,她甚至不是个官,只是沾了边。” “权,很重要,能做主的。”千禧微微咬着牙道。 “芙蕖夫人成立金玉署,给了我们媒氏权力,允许我们追究,允许我们媒氏正大光明地打官司,我今天才有权继续追究,不然想周家畜生那样的人,我们只能望着他,看着他,骂骂他!那很无力!” “只有我们这些女人,站到名正言顺的位置,我们才有权去管,才能收拾那样的恶人!” 张贤春的泪停不下来,用掌心一遍一遍擦着,“嗯……对……是这样……” “许多女娃娃出生就死,哪怕活着,一辈子读不了书,也不知去哪儿学一门手艺,年纪到了就嫁人,只能供男人使唤,她们永无出头之日!” “张大夫,我们已然走到这个地方,已然识字,机会都落到面前了!” “张大夫,你得站到你能站的最高位置,给她们留一线生机!” 能说上话的机会,能做主的权力,这些话在张贤春脑子里疯狂跃动。 良久,张贤春渐渐止了哭,心绪也平静了。 第二日,她主动找到了江祈安,告诉他,“我做这个掌事。” 正文 第174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黄杨到周家的第一…… 黄杨到周家的第一天,相安无事,周家婆婆虽觉得这事骇人听闻,但对方牛高马大还有些怕他,儿子也不敢和他说话。 黄杨收拾收拾自己,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周家男人登时就怒了,“这是我的床,你一边睡去!” 黄杨听了只是微微皱眉,继而躺得更宽了,“啊?我是客,睡床不过分吧?” 周家男见他这毫不客气的模样气得不行,“你不是做媳妇儿的么?我家里头我说了算!再说,做媳妇儿的,得给我倒洗脚水!” 黄杨怀疑自己听错了,挠了挠耳朵,淡淡道,“你有病吧?” 周家男觉得自己占理,朝前挺了两步,“我家不养闲人,千媒氏说了,你得做那些媳妇儿该做的事,不然钱拿到手,我绝不可能分你一半!” 黄杨挑眉,“真的?” “废话!” 黄杨一拳就揍过去了。 周家男人倒在地上嗷嗷叫唤,口里还喷出一口血,“你你你……你太欺负人了!” 黄杨揉了揉手腕,“闭嘴!乖乖待着,不然那钱你一文也别想拿!” 周家男人觉着天塌了!这是领了啥人回来!就不该贪这个财! 他灰溜溜地睡草棚里去了。 第二日,黄杨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反正待着就能拿到钱,到时候还可以使唤周家男人帮自己干活,他是惬意非常啊! 婆婆却不乐意了,没人烧好饭叫她起来,她哪儿哪儿都不习惯。 起来时,婆婆和孙子幽怨地瞪着黄杨,黄杨心情好,问她,“咋滴?” 婆婆还不知道儿子昨晚被打了,这会儿战战兢兢又跃跃欲试,“你……那个不是来做媳妇儿的么?不煮饭?水也没了,你去前面挑两桶?” 黄杨嘶的一声,“你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这娃儿十三四了还不会干活?等着我来干?” 他大摇大摆坐下,二郎腿翘的老高,指使那便宜儿子,“你阿婆年纪大,你去挑,瞧 你个子也不算小,挑回来你爷爷我给你烧饭吃!” 小男娃有些害怕,看了阿婆一眼后,阿婆朝他使眼色,他乖乖挑了捅便去。 回来时,水晃出来一半,黄杨破口大骂,“你几岁了?挑个水都挑不好?怎么那么没用?要不把你雀儿切了当女人去!” 黄杨今儿心情好,当真学起千禧的样子给他们烧上了饭,他嫌烧火麻烦,指着婆婆,“老人家,你来烧火!” 婆婆脱口而出,“不是你说要烧饭吗?” “啊!我烧饭你烧火啊,有啥问题?” 婆婆敢怒不敢言,灰溜溜的坐到了灶门前,她瞧着黄杨有模有样地做饭,还往锅里倒醋,忙慌慌唤他,“诶!诶!这灰菜不放酸醋,放醋不好吃!” 黄杨瞥她一眼,“我就爱吃醋!” 他又烧个茄子,婆婆又问他,“茄子你怎么不放醋?茄子不放醋不好吃?” “茄子放醋能好吃?”黄杨越发不耐烦了。 这老太婆叽叽呱呱难伺候的很,放几粒盐她要管,放不放醋她也要管,不照她说的做,就搁那儿碎碎念,“放醋难吃死了!我们那边猪都不吃!” 黄杨听烦了,“你屁话怎么那么多?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气得婆婆跳起来想打他,“你你你你不是来当媳妇儿的么?我怎么也是我儿的亲娘!” 黄杨端了自己的碗,自顾自吃着,虽然是有些难吃,但好歹是自己做的,一边吃一边好笑,“媳妇儿?” “合着你们拿自家媳妇儿这样使唤啊!日晒三竿了,我不起你们就不起,水也不挑柴也不劈,等着媳妇儿给你们做饭?” 他吃着茄子有点糊味儿,“你这个老太婆会不会烧火?还是多年不烧了手生?” “做给你们吃还挑三拣四,唧唧歪歪,吃人嘴短不知道吗?” “喔!”黄杨惊呼,“你儿媳妇还刚生了娃,就得给起来给你们做饭了?比我们做土匪的还畜生多了!” 他数落完了,敲了敲碗边,“来,坐着吃!” 婆孙俩这会儿拘谨上了,黄杨见他们畏畏缩缩,又嘴歪脸斜的模样,越看越不爽,“给我滚过来吃!辛辛苦苦给你们做的!” 两人战战兢兢开始吃饭,第一口就难吃地想吐,黄杨当然知道自己做的难吃,但他们的反应给他逗笑了,极有威严的一声怒喝,“给我咽下去!吐出来一口,今晚别想吃饭!” 这样的煎熬直到周家男人回来,那婆婆忽然惊声大哭,“儿啊!儿啊!这人是个疯的,又懒又馋,不孝敬老人,不善待孩子,你把他领回来做什么啊!快给我赶出去!” 周家男人也不敢吱声,毕竟他脸上还有一大个青紫的印记,现在要赶他已经晚了,他就想赚那钱,跟个恶霸一样在家里住下了。 黄杨哪怕是个恶霸,但这家人是真的烦人,一个老太婆整日就知道使唤人,做事情没有一点逻辑,上一刻让他做饭,下一刻就问你衣裳洗完没有,骂上两句,就开始哭哭啼啼,找儿子告状,抱着孙子哭诉让他长大了要争气。 这个孙子嘛,也可恶,饭吃了,什么也不说,丢下筷子就跑,其余时间真是什么也不做,就连那老太婆摔了一跤,他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知道整日在想啥,还是黄杨好心,拉了老太婆一把。 这个男人嘛,已经被黄杨吓得声都不敢吱,但前两天找他去闹事的时候,他完全不是这模样,趾高气昂的,说他媳妇儿被撺掇走了,千媒氏那个贱人小肚鸡肠,觉得自己当个媒氏了不起…… 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 黄杨大可以将他们打服气,安安心心待过七天,就能拿着钱。 但他被这家人恶心坏了,竟是发自内心的对他们的人品作呕,只觉得窝囊万分,没忍住跑去了乡舍,将千禧唤出来,“我要见他家那媳妇儿?” 黄杨这两天名声都传开了,个个见他都喊黄媳妇儿,她也不禁调侃,“怎的,黄媳妇儿?找她什么事?” “你唤她出来,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千禧说她在坐月子,不方便下床,让他隔着帐篷跟她喊。 黄杨沉下憋了好几天的气,一口气喊出来了,“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样一家人你嫁给他干啥啊?还给他们端屎端尿,洗衣做饭!” 此言一出,帐里的人都愣住了,该说不说,都不想劝,连千禧也是,这孙大姐就得骂骂,脑子跟锈了一样。 “你那儿子,十四岁了!我的天老爷!十四岁还能把屎弄在裤子上!吃饭要人做好端在面前,不然他宁愿饿死!他还是个人么?!你说说!” 帐篷里几个媒氏听得精彩,纷纷走出来,对黄杨道,“进去骂!” 黄杨一点都不客气,进了帐篷,端根凳子,大喇喇坐在她对面,一本正经的开始骂人,“你说说你还像个人吗?我都替你觉得窝囊!” “你那男人更窝囊,那贼眉鼠眼的样,你怎么看得上他?还给他端洗脚水,我昨天把他一头按进洗脚水里,他都不敢开腔!鸟样!窝囊死了!” “你那婆婆更是极品,极品中的极品,这么傻的一个孙子,她跟个宝一样的供着,整日就是怨这怨那,管这管那,你在的时候她没跟你说过一句好话吧?现在你走了,天天跟他儿子抱怨,说还是你这样的儿媳好啊!” “好个屁,她就想你回去伺候她!” 孙大姐被骂得面色煞白,这样的话,好几个媒氏轮流跟她说,跟她讲道理,千禧劝她休夫,只要她点头,所有的给她安排好。 她就是不点头。 千禧也是没辙了,才放黄杨进去骂她。 黄杨继续骂,“你不是死了两个姑娘么?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心疼?” 说到这句,孙大姐有了反应,“我怎么会不心疼?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黄杨冷笑一声,“都是你害的!” “没见过你那么窝囊的人!你哪怕说个不字呢?哪怕你给他一巴掌,他尾巴也不会翘那么高!什么玩意儿啊!真是!狗东西!” 千禧戳戳他,“差不多了啊!” 黄杨平静了一下,道,“千媒氏,那赌注老子不想要了!你不是可以判他们和离么,立马给老子判了!现在,立刻,马上!我受不了这窝囊气!” 千禧缓缓坐到孙大姐身旁,“孙大姐,听见了吧,你这种活法真不太像个人。” 她叹口气,“哎,你不点头,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夫都不成立,自己不想变,我们想帮你也没辙。” 孙大姐忽然抬头,有些激动地反驳所有人,“那离了这个家我还能去哪儿?” “那是他的家,不是你的家,连仆人都算不上,你就是个奴,仆人可是有工钱的,你没有。” “那男人太差了,别把他当你的根,就算你非得有个家,自己做个家主不行?找个大户人家做奴仆也行啊!” “我可以送你去马儿洲,我都联系好了,翁四娘是个好心人,那有一片 地可以分给你,虽然面积不大,但容的就是这些无家可归的女人,每年种点小菜,没有农忙的时候,去工坊里腌豆酱,能保你安稳活下去。” 千禧叹了一口气,“都看你,你要是真想回去,也随便你,但我不会容忍他杀了孩子,还像个无事人一样,我得追查到底!” 那夜过后,黄杨再也不去周家了,赌注算他输,他说他输得开心,倒是从此在莲花村得了个黄媳妇儿的名号。 孙大姐又回去待了几日,可能是被黄杨教训了,一家人稍微客气了些,但没过几日,就原形毕露,又恢复以前那恶毒模样。 半个月时,有人在挖渠的地方,见到半具婴儿尸体,一半身子被鱼儿啃食,全身骨头仅剩一点碎肉连着,运气好的是,脚掌心的胎记还依稀可见,那都是天意。 千禧忍着强烈的不适与恶心,将尸骨带去县衙给仵作检查,婴儿柔软的头骨硬生生碎成了渣滓,触目惊心。 孙大姐见到了那尸骨,呕吐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忽然道,“不想再与畜生活在一个屋子里了。” 既如此,千禧再没了顾虑,将周家男人给告了,周家婆婆与儿子都被判做了劣民,土地被官府收回。 至此,莲花村的人对杀害女婴这事,有了新的说法…… 正文 第175章 以牙还牙那次事儿以后,徐玠那伙…… 那次事儿以后,徐玠那伙人找到了乐子,路边看到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就得上去叨叨两句,“诶,你这娃几个月了,几时生?” 住在那一片的人都知道徐玠以前是个土匪,现在是个地痞,被这么一问,瑟瑟发抖,“额……快生了吧……” “我跟你讲,不管你生下来是个男娃女娃,都杀不得,不然要去坐牢的!你要是生了,就去找媒氏,每个娃能领二两银子呢!以后日子好过了,不愁养不活!” 对方仍旧瑟瑟发抖,还带着几分嫌恶,“我又没有要害自己的娃娃……” “那就好,生男生女一样好!” 兄弟们笑他,“你这是被千媒氏上身了?” 徐玠得意,“那不得这样说么,虎毒不食子!黄媳妇儿你说呢!” 黄杨翻了个白眼,“别叫我黄媳妇儿!做那周家人的媳妇儿,是我一生的耻辱!狗男人!还洗脚水!” 黄杨仍旧能想起,一个男人趾高气昂,让他倒洗脚水的模样。 一群人互相打趣,远远看见千禧和一个男人推着车子而来,她一边招手,一边扯着嗓子喊,“鸡苗鸭苗大鹅苗!会下蛋,能吃肉!快来买啊!” 千禧喊了一路,嗓子又干又哑,为什么这差事还能落到她头上。 徐玠一伙人自然而然围拢,徐玠搭话,“怎的又卖上这儿玩意儿了?” 千禧叹息,说是卖,实际是江祈安和王策用超低价格买来的苗,为的是分发,劝他们养,还得教他们养,可不就只能落到她们这些媒氏乡吏头上。 千禧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买不买呀?大哥们?” 几人面面相觑,“这多难养啊,我自己都养不活……” 根据千禧的分析,原本是农人的村民根本不可能拒绝这么低价的小禽崽,也无需多说就会养,只有土匪才会这么淡然地看着这群小禽崽,眼里生不出一丝欲望。 千禧清了清嗓子,“这鸡鸭鹅是最好养的,鸡你就围一圈栅栏,早晚丢点糠面,鸭子和鹅每天赶下水,等它们吃够了水草,天黑人自己就回来了,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 “鸭子三四个月就能生蛋,鸡要五六个月,还能产小崽子,源源不断的,半把个月你就杀一只来吃,那汤不知道得多鲜!” 众人又面面相觑,“那鸡鸭不会跑么?还能自己乖乖回家?跑丢了我不得去找?要是病了怎么办?” 千禧好累,双眼失去光彩,沉下一口气,“想那么多做什么?王乡长给你们拿的最低价,这么大的便宜,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还不识好歹了!” “鸡鸭都养不好,做什么农人!人家县令大人生怕你们吃不饱,想着法子给你们弄些好处,两天就能上手,个个还推三阻四的!” 徐玠瞧她生气了,心里咚咚地跳,试探着问,“生气啦?” 千禧重重哼了一声。 徐玠无所适从,他还没体会过这般感觉,全不知该接什么话,只道,“买,我买!” 周遭的兄弟笑着起哄,“千媒氏这就生气啦?别呀,咱们开玩笑的!买买买!” 千禧立马变脸,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这还差不多!买多少?” “两只!” “一只鸡一只鸭一只鹅!” 千禧脸都绿了,凶巴巴地道,“买两只来玩儿啊!十只十只的买!鸡鸭五文一只!鹅要八文钱!” 她扮了个红脸,分配的鸡鸭鹅须臾卖完,卖完还不算完,还得教他们怎么圈养,怎么赶鸭子和鹅。 一整日下来,所有人都累坏了,坐在徐玠门口歇息。 她更是腰酸背痛,头晕脑胀,嗓子干涩,明日还得继续下一户人家的游说。 这样的差事繁琐细碎,但总归要有人去做,即便她这样想,依旧免不了烦躁与疲累。 她呆呆坐在徐玠家门前,蔫头耷脑不想说一句话。 徐玠自打瞧出她有点生气,就不怎么说话了,给她和旁边的大虎递了一碗水,千禧自然而然接过,捧着脸大的碗,咕噜咕噜灌水。 徐玠欲言又止,只是时不时幽幽望着她。 直到千禧歇够了要离开,他才唤出声,“千媒氏……” 他没有喊妹子,声音里有若有似无的怯。 “嗯?”千禧睁大眼,好奇他要说什么,徐玠的嘴皮像被粘住了一样,张不开。 千禧有些好笑,“怎的?大哥今日怎么不开心?” “呵!怎会!”徐玠笑得爽朗,皆是掩饰,“这不是瞧你嫌我们这群土匪笨手笨脚么!” 千禧愣了一瞬,她听出了一点点埋怨,回想今天态度有那么差么?把徐玠得罪了以后在莲花村她怎么混! 她立马赔了个笑脸,“大哥,我哪能嫌你!人总有累的时候嘛,累了人脾气就不好,大哥你多担待担待!” 徐玠这会儿又觉着是自己的不是,心里酸酸的,“哦……那你别生气了。” 千禧摇头,“就没生过你们的气!” 转念一想,徐玠的表情的语气好像都不对,像是有些局促,难道他在怕自己生气,她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却是不得不引导一下,把这事变成好事。 她又坐回了徐玠身边,“我真不是嫌你们,只是嘛……有时候发觉跟你们很难说话……” 徐玠不明白,只是听得心凉了半截,假装不在意四处望望,“哦……” “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千禧忽然来了精神,“我觉着是因为你们活得太潇洒了!” “嗯?”徐玠对这个原因有几分意外。 “你们有力气,有本事,过惯了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有钱买酒喝,没钱就饿着,所以你们什么都不怕,不配合我们也没关系,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徐玠不知是夸他还是骂他,低头沉默不说话,细想,确实如此。 “但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他们没有你们的力气,也找不到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只能寄希望于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好官,好的朝廷,好的世道,所以他们勤勤恳恳,只是为了求一条活路,能有饭吃,有衣裳穿,冬天不被冷死,就是他们最大的奢望了。” “若是世道混乱,他们活不下去,你们反倒能吃香喝辣。” “但世道不一样了,芙蕖夫人是个好人,江祈安是个好官,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才是好官。” “既是好官,就不能容忍你们断了他们的生路。” “江祈安也没想断你们的生路,他真的在试图让你们收起爪牙,同大多数人共存,他已经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了。” “所以呀……徐玠,信他一回,说不准,你也喜欢过安生一些的日子。” “什么叫安生日子?”徐玠随口问她,并非想求答案,只是想听她说话。 他近来很躁动,总有人让他去干一票大的,说干完那一票,以后会有荣华富贵,他总会想,什么是荣华富贵呢?得到了荣华富贵后要做什么呢? 兄弟们天天挖田挖得躁动不安,觉得苦,还没半点收成,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且不说他迷茫得不知什么荣华富贵的模样,光说做完这一票,江祈安会容忍他们继续呆在莲花村么? 他站在中间,举目望去,找不到方向。 千禧早就将这事想得透彻,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什么叫安生日子,听我讲啊!” 周遭兄弟看过来,“你讲你讲!” “一来,让人舒坦愉悦的日子,叫安生日子!” “哈哈哈,废话!”兄弟们笑她。 千禧娓娓道来,“你们见过丰收么?体会过一个温暖干净的床铺么?有见过自家娃娃学会走路,学会笑样子 么?再说近一点,见过鸡生蛋么?饿了有没有给自己炖过喷香鸡汤?” “这些你们都没见过,所以不知这事到底开心在哪儿!你们只知道抢了钱的去喝花酒的愉悦,当然觉得那是天底下最逍遥自在的。” “但凡你们见过一次呢?我觉着你们会生出不一样的感受。” “二来!你们每打劫一次,每个人都能分到想要的钱么?” “明显不能,打劫也不是每天都能找着大户人家,手里两个子,孝敬完上头的大哥,三五天花完,饥肠辘辘,还得时时刻刻提防官府的围剿,总不能所有人都不怕死,所有人都甘心当个小喽啰吧?说好的烂命一条,有没有人真那么不惜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死了算了?” “你们做那么多年土匪,有没有兄弟中途要走的?” “分赃不均,没有希望,没有追求的事,不能让你们真的齐心,你们在官府的围剿下,早晚得散,到那时,你们甘心么?” 有人反驳千禧,“当农人就好?种地种得最多是农人,最先饿死的也是农人!我们当土匪这些还是知道的!” 千禧哼笑一声,“江祈安在,就不可能!” 众人不服,“江祈安真有那么厉害?” “我说了,一个好的官,最少要做到让子民吃饱,要是他让你们受饿受屈,那他就不是一个好官,那时候别说你们,哪个农人不得变成土匪!” 周遭兄弟没了话,徐玠忽得一阵解脱,有人忽然问,“那你给我们找个媳妇儿呗~” 千禧:“……” 嗯,不能打击他们的信心,她挤出笑容,“那当然是要的呀,只要你们房子建起来,鸡鸭鹅成群成群的,哪能找不着媳妇儿!” “你们可以先给我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漂亮的!” “善解人意的!” 前面的描述都算正常,只道有人高喊一声,“胸大的!捏起来舒服的!” “对对对!我瞧那李家的小姑娘就不错,腰细屁股大的,睡起来肯定厉害……” 自打有人起头,话题就朝着下流无耻那方面去了,听得千禧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紧了拳头,男人聚在一起,真全是荤话! 她忍不住了,阴冷地笑了两声,对着吼得最大声的人问,“林六子,你雀儿有多长?” 林六子震惊,“???” “有多粗?” 林六子再次震惊,“???” “多久啊?” 对面方才的热闹瞬间没了,鸦雀无声。 徐玠惊得从石墩子上跳起来,比千禧还脸红,“你你你说啥呢!” 千禧不服气,挨着问,“你呢?你呢?说出来比比?” 徐玠惊呼,“够了,够了!” 千禧是谁来了也劝不住,咬牙切齿的,“我今儿就给你们排个名次可好呀?你不说,我就当你是最小的,以后你就是林十八!” 没人敢回应她的话,可给她嘚瑟坏了,她继续收拾下一个,“你看起来虚弱,叫你十七?” 她问完一圈,个个都不敢直视她的眼,能躲则躲,最后视线落在徐玠身上,“你算个大哥,那暂时也就叫老大!” 徐玠:“……” 该说不说,他觉得自己小瞧了千禧的同时,还生出一丝得意…… 正文 第176章 我轻佻秋日渐寒。江…… 秋日渐寒。 江祈安这个月许是忙得脚不沾地,已有半个多月不来莲花村看一眼。 千禧更忙,衣裳全是婆母洗了送来,整日就在田间地头打滚,成了个泥巴丫头,偏生老天不长眼,落了一场雨,帐篷还漏了,雨水顺着破漏之处往里淌,全落淌在千禧床上。 千禧欲哭无泪,抱着枕头又去江祈安房里睡了。 同帐篷的媒氏见状,笑得意味不明,“千禧,县令大人的床都被你占了!” 千禧脸霎时滚烫了,局促笑着,“他又不来,借我睡睡!” “哈哈哈哈!去呗!去呗!”老姐姐们笑得开心。 背后议论纷纷,“武衙头也是命苦,梁妹子也苦,怎的两个儿都死了,换我真受不了。” “真死了么?到底谁说的?怎么我问千禧,她说不知道啊!” “朱娇娇说的,她说是高士曹的媳妇儿说的……” “那多半是真的……你说他们究竟知不知道?” “咱们都知道,他们怎么也听到些闲话,只是我上次问高士曹,他给我使眼色,让我不要多问。我哪敢当着武衙头的面说啊!” “问千禧,她也不说,打哈哈就过去了,哎,好人命苦……” “千芳在的时候,就怕她吃苦了……” 几人沉默…… “那她和咱县令大人……” “别说了!别说了!等千禧自己说吧!这种话乱说不得!” 千禧当然知道她们在背后说什么,多少次,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就想听她说个结果。 婆母一定是这家里头最痛苦的人,一家四口,三个都遭了灾祸,就她一人旁观,她或许宁愿受苦受难的是自己,她不想让婆母日日猜测,惶恐煎熬,所以她必须先跟婆母说。 她躺在江祈安那床上,扒着手指算日子,冬月十七,她必须得回羡江一趟。 正想着,院中两只小狗忽然叫了两声后,轻盈的脚步声渐近。 往日这个时候没什么人,千禧不禁心头一紧,难不成江祈安回来了,那她睡哪儿去! 早些天吵架的事她早忘得一干二净,她屏息细听,又想见他,跟他说说话,又怕今晚没地儿睡。 江祈安进了小院,平安富贵警惕朝着他汪两声后,齐齐朝他扑过来,嗅到熟悉味道和肉香后,立马摇起尾巴,躺在地上翻肚皮,嘤嘤嘤地叫唤。 江祈安心里顷刻弥漫上暖意,他蹲下身,捞起两条小狗,个把月的时间,肥了一大圈儿。 他坐在凳子上,挠挠两条狗,平安富贵亲昵地贴过来,他拿出准备好的一包肉,悬在狗鼻子前,压着声音,“坐下!” 平安富贵都愣了一瞬,又急吼吼朝肉扑过去。 江祈安立马拿远了,皱着眉头,无比认真的问一句,“这都不会?” 平安富贵听不懂,只知道要吃肉,急得直转圈。 江祈安竟絮叨起来,“这一点都听不懂,以后怎么指望你俩?” 他买这两条狗的原意,本就是要听话的,哪成想,他们不学无术,他无奈,只好就着这酒楼包回来的肉,对俩狗开启一场惨无人道的训练。 千禧偷摸起来听了会儿,暗骂他有病,大半夜的,逮着俩小家伙这般折磨。 折腾了好久,可算结束,千禧又偷摸缩进被窝里,捂过头顶,想吓他一跳。 门开了,因着是从外面锁的,也没点灯,江祈安没察觉异样,他顺势转身一屁股坐到床上,千禧掀开被子想吓人,却没料到,他双手往后一撑……一只手正巧落在了一团绵软之物上。 柔软的,滚烫的,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 空气突如其来地凝滞。 江祈安看了一眼窗户,意识到了什么,喉间一哽,慌乱地想拿开手,却是因为没法拒绝那样神秘诱人的手感,五指不自觉收紧…… 千禧也傻了,她没料到这个发展,她早就睡下,束缚的衣裳早就脱下,仅剩薄薄一层里衣,实在是触感强烈,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俩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动弹,谁也不敢呼吸。 许是千禧的静默给了江祈安许可,他完全无法抗拒这样的事,疯了似的,竭力想要收回,却是掌心变得濡湿,指节微颤。 原本的惊讶在此刻变成羞臊,可肌肤似乎喜欢这样触感,千禧不由溢出一声嘤咛。 江祈安彻底沦陷在这极轻极柔,似月光般轻盈的轻呤里,这让他这些天的挣扎在顷刻间溃不成军,唇齿舌尖漫上了苦涩味道。 明明她就在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么多年朝朝暮暮都在渴望,怎么熬到今日, 他却不敢伸手触碰,甚至要说违心的话,做薄凉之事,将她越推越远。 他不甘心,不忍心…… 话虽这么说,可江祈安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更无法抑制那色心,指尖在毫厘之地疯狂挣扎着,想要突破理智的枷锁。 “呀~你摸着哪儿呢?” 千禧的声音忽然在静谧幽暗的房间内响起,温柔缱绻,尾音带俏,随着她声音而卷起的,还有满屋的香气,一种莫名甜腻,令人狂乱的特殊香气。 江祈安从未闻过。 明明是熟悉的香花皂,今日闻来,却像是沾染了毒那样,上瘾,沉迷,逐渐迷失。 倏地,他拿开了手。 离了滚烫灼热,那衣裳微微濡湿,一瞬间,凉得千禧肌肤战栗。 还未来得及回味那一点空虚,他欺身而上,双臂稳稳撑到她肩头,像故意欺负她似的,叼咬她的唇瓣,拒不深入,只是在唇边游走,轻轻地,又在发狠。 有一股醇香的酒味。 千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着,先是抿了抿唇,又被他强硬地叼住,浅浅含住,像是在品味,有点酥麻,还有些疼。 一双手欲拒还迎地抵着他胸膛,被他叼得痛时,她嘤嘤浅吟,“唔~疼~” 江祈安莫名就生气,低哑了声音,带着怒意质问,“为何睡我的床?” 千禧脑子里是茫茫一片,细细喘了几口气,迟钝地回,“我的床被淋湿了……” 她似怨似嗔地撒娇,“那篷顶坏了,光淋我一个人的床铺,我又没惹它,怎么就光淋我……” 江祈安万般的话含在嘴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满脑子只有她提出的问题,是啊,怎么就光淋她呢? 他原本以为他说了那样重的话,她会生气,会不理他,怨恨他,看不起他。可她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被窝里,说着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人脑子硬梆梆的,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他低下头,轻吻她额头眉骨眼睛,温柔得让人不敢呼吸。他呼出的滚烫热气落到眼皮上,千禧睫毛止不住在他双唇上搔,搔得江祈安心痒难耐。 他忽然就想哭,难以言说的情绪裹挟着他,他卸了浑身的力,瘫软在她身上,整张脸埋在她脖颈之间,用力地,深深地嗅闻。 好香…… 说不出的幽香,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浑身肌肉紧紧绷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能动弹。 千禧稍稍一挣扎,他又使出万分力气,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他就是不让她动,怕他浑身的紧绷忽然失控。 千禧被压坏了,甚至感受到了奇异的存在,她忍不住推他,溢出些微娇柔的埋怨,“哎呀……喘不过气了……” 江祈安丝毫不理会,一起死了也不是不行。 他埋在她脖颈之间,声音低沉难耐,带着颤抖的气息,“你换了香花皂?” “没……还是原来那个……”千禧快被压死了。 他不解,到底是什么味道。 千禧实在受不了,再不让她喘气,她得被压死,使了吃奶的力气将人推开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江祈安无力地瘫软在她身侧,呼吸沉重而压抑,他蓦地轻笑一声,笑自己坏了脑子,可那说不出的诱人香味,仍旧萦绕在鼻息间。 她也不想骂他,只是调侃,“哼,不是嫌我心里有武大哥么?今儿怎么又不嫌了?” 江祈安语塞,他没法解释,脑子里残存着一丝理智,他不能真因为那样不耻的冲动,而改变自己的决定,他不能拿千禧的一生去赌国运。 他答不上,便不答,安安静静躺在她身旁,感受着今日房间里的异样,躁动无比。 千禧见他不答,真生了气,翻起身掐他的脖颈,“江祈安,快给武一鸿道歉!不然我不原谅你!” 江祈安偏过头,脖颈是她热乎的手掌,朝他掐过来时,软袖轻拂,裹挟着盈盈暗香,他沉浸其中。 千禧又掐着他晃了晃,他始终不给他反应,给千禧弄得急了,又开始生气,她嘟囔着,“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吵架不是吵了就好么?你还要闹多久!” 江祈安勾起一抹苦笑,平静地道,“我没闹。” “啊?”千禧还从未觉着自己笨过,却是不理解他究竟什么意思,她急得说不出话。 最后破罐子破摔地趴在他胸膛上,柔声道,“你跟我解释两句不好么?” “我天天念着你,道歉也好,解释也好……” “哪怕是你不喜欢我,你也可以跟我讲……” “不然我会难过……” 哀求的声音从胸腔传来,江祈安心头恸动,愧意如同鼓槌,一槌又一槌,在心里不断发出闷响。 可以讲么,是不是直接一些会更好? 对千禧来说,暧昧不明的拒绝,或许更为致命。 他凝神,深吸一口气,“千禧,我不能娶你。” 千禧:“……” 刚才的话她就随便说说,她以为他最多是生个闷气,哪能想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 她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或许是我从小拿你当姐姐,无法真拿你当妻子。”江祈安的声音在此刻变冷了。 话音幽幽的,久久仍在耳边回荡。 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话,后知后觉让人心伤,千禧猝然开始难受,心头涌起一阵阵的酸楚,直涌出了眼眶。 她实在不懂,不能理解。 她一时甚至没能说出话来,她感受到的并非如此,想不通其中的症结,让她又急又无力。 她忽而变得歇斯底里,压着嗓子,推搡他,“那你干嘛要对我对我又亲又抱,撩拨我,勾引我,作一副很喜欢我的样子?” 江祈安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冷冷道,“我轻佻。” 正文 第177章 不好的事情“我轻佻,我执拗,我…… “我轻佻,我执拗,我想不清未来,只是一味沉浸于过去,想与武大哥分个胜负,却不想负责任。” “千禧,我担负不起你的未来,不值得。” 江祈安清越的声音响起,平静中掩藏着说不出疲惫,和呼之欲出的无力与悲伤。 千禧反倒因为这话平静下来。 她知道的江祈安不是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习惯掩藏自己的情绪,怕自己不喜欢她,永远跟在身后,做些自以为弥补的事,在得到自己的原谅后,会悄悄哭一场,会喜极而泣。 他不会因冲动崩溃,而毁了两个人的关系,哪怕仅一丝勾连,他都会小心翼翼地维护,受多少苦,多少委屈,他都无所谓,只要他想维护,就不会让两人的关系崩盘。 所以他当年宁愿选择负气离开,也没能将话说明。 他当然可以不喜欢自己,但若真不喜欢,他怎会与她耳鬓厮磨,就算他真是被欲望冲昏头脑,何必停下来呢? 一个人骨子里的教养是不会变的,不可能昨日克己复礼,今日放浪轻佻,不管不顾。 他们没有分歧,没有争执,他突如其来的情绪来得诡异,莫名其妙,她一时找不着源头。 但她明白,他在撒谎。 不管撒谎的原因是什么,千禧觉得他一定遇上了他无法解决的事情,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 她想着许多可能,变得沉默。 江祈安觉得他今日的话说得明白,也很重,这算是彻底断了念想,那他以后也少了顾虑,不必为此煎熬。 却是在她的沉默中,心跳逐渐开始鼓动,七上八下,乱七八糟。 她究竟会如何回应? 江祈安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连带着她一点裙边,细微之间拉扯着。 “不想娶我就算了。”她洒脱道。 江祈安怔住,生不出高兴,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反倒是失落又心酸。 “你不想娶我,我也不能逼你……”千禧叹气,“但也不能你说不喜欢,我就能算了。” 江祈安的心又随之 飞扬。 “管你这样那样的破理由,我哪有那么好糊弄!你要是觉着我缠人,大可以骂我,骂到我真的厌烦你那天。” 江祈安:“……” 江祈安无话可说,他天都塌了,她不以为意,这恰好是他最怕的。 头好痛…… 他能怎么办,装死得了。 江祈安再也不说话,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 千禧也转移了话题,“今天喝了多少酒?” 没有回应。 算了,她忽的下了床,弯下腰,在一片漆黑中,她摸索着,摸到他的脸,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江祈安的眼睛鼻子嘴巴脖颈,都被她摸了个遍,那若有似无的香味又狠狠侵袭他的鼻腔。 倏而浓烈,倏而飘远,若即若离。 她忽然摸到他的头发,拆掉了他的发髻,托起他的后颈,开始一点一点捋顺他的头发,指尖插入发丝间,一丝微微的凉意沾染头皮,连发丝都在喟叹。 他快装不下去了…… 千禧捋完头发,又开始解他的腰带,江祈安彻底无法装了,一把紧紧攥住自己的腰带,惊呼,“你作甚……” “睡觉不脱衣裳?” 江祈安窘迫,“我自己来……” “不是睡着了么?”千禧轻笑,她才不放手,强硬地去解他的腰带,两人指节跟掐得热火朝天,谁也不让。 江祈安忽然一把抓住她一双不安分的手,捏在掌心,寸步不让,“你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千禧在黑暗中眉梢飞扬,忽然放开了手,“那我给你打水洗脚~” 旋即她捉裙而去,片刻时间,便打了一盆水进来,还有一块湿布巾搭在手腕上,顺道点了灯。 江祈安嘴角一抽,好不容易守住了裤腰带,没守那张脸,她一把将湿布巾扑在江祈安脸上,一手按住他后脑勺,强硬地给他擦了脸,“太晚了,懒得烧热水,就用凉水洗,我记得你不怕凉的……” 像小时候那样…… 江祈安少了几分抗拒。 洗脸就算了,她还要给他洗脚,江祈安躲闪挣扎着,她却笑得愈发开心,江祈安胜负欲都被激起来了,稍稍一使劲,就将人反剪在床铺上。 本就是睡觉穿的里衣,被江祈安这么一扯,肩头松松垮垮地滑落,淡淡的火光映照下,那纤细的肩头上有细腻幽光。 江祈安喉间一紧,立马移开了目光,千禧还不服输地动了动,妄想从他手里脱身,却不想他力道用得足够大,怎么也动不了。 江祈安紧皱着眉头,声音有几分愠怒,“你再闹,我可不会对你负责!” 千禧昂起头,整个身子费力挺起,“负责?负什么责?你想对我做什么?” 江祈安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她眸光明亮狡黠的目光,几缕细碎的头发挂在她憋笑唇边,气得他丢了手,“呵!” 谁想对她做什么! 只是后面的话,说出来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真没说出口。 他自己脱了鞋袜,往脚盆里放,许是方才闹了一番,周身发热,他万万想不到这水那么凉,他险些呼出声来,硬生生给忍住了。 千禧从床上爬过来,探出个头,笑得更坏心眼了,“很凉是不是?” 江祈安眉毛微不可见抬了抬,死绷着个脸。 千禧坏坏笑道,“这可是井水~” 江祈安不理她,她自顾自坐到他旁边,肩头拐了拐,“挪过去点!” 江祈安死死盯着她,用眼神表达拒绝。 “快点挪嘛~” 她笑得太过娇俏明媚,江祈安眼里的强硬的拒绝退却了,他认输,不情不愿往旁边挪了点,他挪一点,她也跟着挪一点,与他紧紧贴着。 直到合适的位置,她将跪在床上的双脚搭下来,直往盆里伸。 江祈安见状大惊失色,慌慌张张伸出手往她腿弯一捞,不可置信地问她,“你你做什么?” “洗脚呀,不洗脚怎么睡觉?” “你……”江祈安心头大喊荒唐,嘴上语无伦次,“你早都上床了,早都洗了脚,现在洗什么!还是冷水!我还在洗着呢!” 千禧今天淋了一点雨,洗了澡,的确没单独洗脚,这会儿她揪着这个点,跟他耍赖,“我没有洗脚!再说洗了脚就不能再洗嘛?冷水就不能洗么?就不能跟你在一个盆里洗脚么?我们小时候不是还在一个桶里洗澡么?” 江祈安始终勾着她的腿,“不能!男女不能共浴!你忘记你被你娘狠狠打了一顿?这都不能让你长记性?” 千禧哼了一声,狡辩道,“我现在没跟你共浴!且这话不对,男女不能共浴,那夫妻怎么办?” “我们又不是夫妻!” “那不是夫妻你现在不也勾着我的腿么?”千禧挑眉,“刚才不是亲我?有一天在草堆里,总不能是我强迫你的吧?还有呢,在菱州,你做了些什么事自己心里没数?” 江祈安大惊,忙不迭放开了勾着她腿弯的手,好歹也是个读书的,此刻竟然无从辩驳,他咬着牙,只能骂自己亏心事做多了。 千禧得逞,挪着屁股将脚往冷水里伸,刚一触到冰凉的水,她被凉得浑身激灵,脚不自觉地往上缩攀上他的腿,给他带去一阵凉,一阵热。 江祈安得意,“现在知道冷了?” 千禧不争了,鼓着腮帮子直点头,一个劲赞同,“嗯!太冷了!还是该给你烧热水的!” “不必……” 江祈安话未说完,千禧又将脚放下去了,只是这次没有直接下水,而是如藤蔓一样,攀缠着他的脚踝,一点点,试探着滑入水中。 水实在冷,她又缩了缩,最终踩在他的脚背上。 江祈安彻底安静下来,脚是冰凉的,脚背是灼热的。 她的脚在对比之下显得很是小巧,因常年不见光,比脸和手还要细嫩洁白,脚背脉络隐约可见,或是因为冷,小巧的脚趾紧紧抓他脚背的皮肉。 除了小时候,他从未这般仔细地瞧过她的脚,就如她身上其余不可窥见之处一样,那些遮遮掩掩的,最是勾引人。 她捞起裙摆,露出一截小腿,脚往下滑去,滑到了他的脚趾上,江祈安脚趾不自觉抓地,紧紧的,不敢动弹一点。 “现在还凉么?” 江祈安沉浸在那双脚的诱惑上,恍然回神,他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是怕他太冷么? “我不怕冷……”江祈安喉结微颤,“你才会冷。” “互相取暖不就不冷了~” 江祈安垂眸,余光偷偷瞧她,又恼起来了,太阳穴烧得疼。 想抱抱她。 那他说出口的拒绝话语就成了笑话。 千禧也闹得累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为所动,她有一点点沮丧。 二人脚在凉水里泡着,冰凉中 的灼热,让对方细微的动作变得清晰无比,都没动,却像是在细微地角逐,隐秘地厮磨。 许久没人说话,一豆灯火摇摇摆摆,噼里啪啦炸出火星子,哗哗有水声轻晃。 灯火暖人,千禧忽然就困倦了,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江祈安这才深思回笼,抬起了脚,连带着千禧的脚也被托起,水哗啦啦往下滴落,滴滴答答溅起小水花。 此时的水,说不上热,也早已算不得凉。 江祈安拿了帕子,先给千禧擦了脚,“你睡屋里吧,我外面睡去。” 千禧眼珠子一转,“不能跟你挤挤?” 知道她就是坏心眼的挑逗,江祈安狠狠瞪她一眼,“绝无可能!” 千禧想了一阵,最终下床披了衣裳,“那你睡吧……” 江祈安以为她生气了,扯住了她袖子,“你睡这儿……” 声音里若有似无的委屈哀求。 千禧笑笑,将他推倒在床铺里,“总占着你的床也不好,别人要说我闲话的。你好不容易得一日休息,好好歇息!” “那你睡哪儿?” “我找别人挤挤。” 他的床够小了,分发给媒氏的床更小,挣扎一番后,他极小声妥协,“那就……挤挤……” 千禧衣裳都穿好了,当做没听见他的话,只跟他讲,“真没事,刘姐姐那床最宽的,能睡下两人。” 看着她走,江祈安抓心挠肺地难受,想唤她留下来跟他一张床,又觉得口齿干涩说不出口,甚至怕今夜裤衩子都守不住。 他犹犹豫豫的,千禧走到门前又折返回来,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明天我来帮你洗被褥子吧?” “为什么要洗?” 千禧贴得更近了,在他耳畔悄声道,“这被褥我睡了好些天……” “还做了些不好的事……” 正文 第178章 豆沙包与二两肉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 她睡了许多天的床,还做了不好的事情。她说话时的语气分明暧昧,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满是不可言说的猜测,都不敢往深了去想。 这几个字折磨了江祈安一夜。 翌日,江祈安难得起晚了。 乡舍门前放饭,白花花的大馒头冒着热气儿,江祈安失魂落魄地走过去,千禧跟人的闲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发誓绝不搭理。 “县令大人要吃啥啊?馒头还是包子?”放饭的老姐姐殷勤问道。 江祈安道:“包子。” “甜的还是肉的?” “肉的。” “好嘞!”老姐姐乐呵呵的,端开蒸屉给江祈安找个肉包子,可找了一圈都没肉,她不好意思道,“县令大人,没肉了,豆沙的要不?” “无碍。” 江祈安自然而然伸出手,老姐姐特意挑了个最大的,又圆又饱满,中间缀着一颗红豆作为标识,她乐呵呵放在江祈安手里。 热乎的包子握到手里那一刻,江祈安僵住了。 这饱满的形状,丰盈的触感,还有一颗红豆,他不由想到了昨夜……那二两肉。 他疯了…… 他傻傻愣在原地。 “县令大人,可是不够?不够吃还有!”放饭的老姐姐热情地又递了个豆沙包给他。 脑子里龌龊事情太多,一时转不动了,江祈安毫无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了豆沙包。 他像是魔怔了,满脑子都是二两肉,豆沙包,站在原地好久,也没动弹。 千禧凑过来,“怎的杵在这儿不动?” 江祈安眼珠子僵硬地转过去,瞧见她脸的那一刻,热意腾升,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你的包子什么馅儿?”千禧捧着碗,眸光澄澈。 江祈安眸光向下飘忽,望向他决不允许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扫视的地方,看见后,他猛地提起一口气,“肉的……” 千禧刚想说分她一个,就瞧见他流出了鲜红鼻血,她大惊失色,忙掏出丝绢去扶他,“呀,你流鼻血了!” 周围人挺多,听闻这话,帮忙喊来了大夫,其余人推着江祈安就往房里去,江祈安一百个不乐意,“哪有什么事……就淌个鼻血……” 千禧和所有人都当听不到,硬生生将人按在了床上。 大夫来诊完,竟是拧紧眉头,“县令大人,你这脉象,有点虚啊!” 江祈安闻言,胸口一哽,千禧还在跟前呢,“虚……虚?” “是呢!你这二十出头的年纪,怎的虚成这样了?” 江祈安:“!!!” 他不同意! 千禧也惊了,心跳都停了两下,而后才咚咚开始跳动,像是那年大夫给武双鹤下诊断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红了。 瞧他也没哪里不好啊,怎么大夫这样说! 她争辩,“大夫怕不是诊错了?再诊诊?” 大夫才不爱别人这么说,立马驳斥,“我还能诊错!” 千禧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大夫,我说错话了!他这要不要紧?” 大夫苦瓜脸,“虚了点,但人年轻嘛,养几天就好!” “只是县令大人近来是不是操劳过度?青年男子的脉象可不该这样!也不能仗着年轻就这么折腾自己呀!” 千禧忽然就明白了,十成是给累的,“劳烦大夫开几副好药给他补补!” “那是当然,不过我开的药,城里比较全,这莲花村没那么多药。” “那没事,您开了我去城里拿!” 等大夫交代完离开后,千禧将方子装好,坐在他屋里头,气呼呼瞪着躺在床上的江祈安。 江祈安背对着千禧,死寂一般。 千禧想教训他,可想了想,还是算了,“大夫说养养就好,你别也心烦气躁,事情哪儿做得完呢。” 江祈安不答,千禧缓缓走到他面前,牵了被角盖在他胸膛,“今天就好好歇着,嗯?” 她轻轻的一声嗯,是在询问,江祈安恍惚一瞬,竟是心里发酸,眼睛也发酸,他无法答应,只是略带不耐地道,“不用你管我……” 千禧微微皱眉,他话语之间有若有似无的抵触,她甚至不敢问他在着急什么,就像是知道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或许是从那日,听说西北战败开始的。 蓦地有一种恐惧,像种子飘落,在她心里扎根,让人变得惶惶无措。 武双鹤躺病床上的时候如此,武一鸿尸体被送回的时候如此,公爹满身烧伤时亦是如此。 她好像不再相信,自己能有本事解决所有,她只是一个无比普通,万分渺小的人。 没有绝顶聪明的脑袋,没有家族关系,没有雄厚的财力,不能呼风唤雨,不能只手遮天,那她拿什么帮助他呢? 轻飘飘的几句安慰,在他所面对的困难面前,一文不值。 千禧垂了脑袋,紧抿唇瓣,忍住想哭的冲动。 可……没忍住。 她用袖子悄悄擦去眼泪,鼻子也酸得厉害,她克制地一吸,还是让江祈安听到了细微的动静。 他翻过身来,就瞧见她哭了,如果可以,他该去哄哄她,抱抱她的。 江祈安没那样做,只是躺在床上,轻声开口,“跟你又没关系,你哭什么?” 千禧摇头,她说不出来,只是被他问了,心里更酸,更想落泪,人无力的时候,连关心的话都说不出。 江祈安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好了,别哭,只是累着了,又不是得病,不是要给我抓药么?” 他承认了,千禧哇地哭出来,吚吚呜呜开始怨他,“知道累你不会歇着!” 她眼尾红红一片,凶恶瞪着他时,反倒让人生出怜爱,“有不累的活儿么?” “那你不会偷懒?” “你们媒氏不也一样忙?怎么偷懒?你教教我?”他趴在床上,压着枕头,眸光在触及她时,难得的松懈与温和。 “就……能偷懒就偷啊!”千禧道,“早上要选肉包子,晌午吃饭要跑快一点,跟放饭的老姐姐多聊聊天,她会多给我一点菜,夜里早些睡,睡不够是不会有力气的……” “你是不是没睡觉!” “嗯。”江祈安竟坦率承认了,“好几天没睡了。” 昨夜也没睡多久,迷迷糊糊都是她说的坏事是什么,实在好奇,他憋不住问出了口,“你在我床上做了什么坏事?” 千禧:“……” 忽然提到这个,千禧登时不说话了,昨晚和今天,氛围不一样啊,这怎么说得出口! “不跟你讲!我走了,还有事要忙,忙完再给你抓药去!” 她跑了。 江祈安也没在床上多歇,跟着就出去了。 千禧在清点户籍册子时,许多乾竟难得来了一趟,找江祈安说了些事情,晃眼瞧到千禧,就上去叽叽歪歪搭讪,“千禧丫头,今夜去我家吃个饭?” 千禧有些疑惑,“嗯,为何要去钱爷家吃饭?” “我儿今日过生辰,就想着请你去吃一顿嘛!” 许多乾是大人物,吃顿饭也没什么不好,但千禧心里可明白,这人就是想将他儿子和自己凑一对,她还真有些为难。 恰巧被江祈安听见了,他不禁问许多乾,“钱爷怎么不请我?光请她?” 许多乾摆手,“嘿!人家寡妇鳏夫的,你凑什么热闹!” 千禧嘴角抽搐,许多乾成日里最爱问东问西,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他最爱打听,怎么就那么迟钝,到如今还没发觉江祈安和她之间有点事情。 不过,她正好有事要问,便应下了,“好呀,正好待会儿我要去城里抓药。” 江祈安脸色瞬间不好了,刚才没能显现出的病气,竟在此刻浮现,面色发青,他哗地甩了宽袖,转身就走。 晚上,千禧真到了许多乾家里头吃饭。 许家孩子很多,闹哄哄的,几个姐姐对她热情,又是倒酒水,又是说自家的兄弟的好,恨不得千禧今日就能嫁了,一个接一个,嘴上没停过。 千禧竟然应付得吃力,一顿饭,她没找到机会问她想问的事儿。 终是将几人都熬累了,走了两个姐姐,桌上还剩一个姐姐和几个孩子,她尝试着问出了口,“钱爷……你知道西北战败的事儿么?” 许多乾和许见明闻言,对视一眼,面色忽然变得沉重。 许多乾皱了皱眉,对桌上的姐姐道,“三妹,太晚了,你带这两烦人小子去睡了!” 支开了人,许多乾才对千禧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千禧看得他支开了人,遮遮掩掩,心里变得沉重,这难道是不该说,不能说的事儿? 她牵起嘴角笑,“就是好奇。” 许见明给自己和父亲倒酒,一声叹息,“其实西北离我们远着呢,也没什么。” “那为何……江祈安最近愁眉不展?”千禧试探着问。 “那小子就这样,老想做出点功绩,想升官吧,哈哈哈哈!” 许多乾哈哈大笑,但千禧敏锐听出来了,这笑声里暗含着慌张。 她又给许多乾和许见明倒了酒,反复问着二人,最终还是透露了些许,“也就打仗的事儿,谁都不知道站哪头,还能咋的!” 许见明喝得醉醺醺的,“江祈安对我们说的一切照旧,但他好像的确变了些。” “我记得一开始,他是个事无巨细的人,这个月就不一样,他不管小事,只管吩咐大事,张嘴就是五天十天,不给一点商量的余地。” “可不是嘛,他太急了!” 千禧听到了想问的,急忙问,“他在急什么?” 许见明和许多乾都沉默了片刻,“千禧丫头,不是我们不说,实在是我们也说不准。” “可能江祈安也不知道结果,所以他急着让岚县的一切快些运转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千禧也想不明白,只道,“那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打仗。” 千禧头一阵晕眩,打仗虽然是最坏的结果,那江祈安做的事为何不是征兵,准备军需粮草?或是迁移百姓?又或是其他的,反倒狠狠抓着莲花村不放。 其中逻辑太复杂,她怪自己蠢脑子,又或者,连许多乾和江祈安其实都想不到如何避免战争,所以才让人焦虑成这样! 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把刀,晃晃悠悠,摇摇欲坠,他们都被绑在行刑架,谁都不知何时落下,何时死亡。 那她能做的,就只剩肤浅又无力的安慰。 千禧又问了许多乾一个问题,“钱爷,许大哥,这些话,你们会同三位姐姐讲么?” 许多乾和许见明几乎是脱口而出,“跟她们讲做什么?我们都没准的事,让她们瞎操心?给大家找罪受!” 完全是是男人下意识会想到的法子。 千禧好似明白了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推拒。 正文 第179章 遭暗算千禧遭受几个娃娃暗算 江祈安果真不可能歇着,被大夫嘱咐的当天,他便不遵医嘱地开始忙碌。 千禧只能将药熬好了,装在水囊里,让人给他带去。 她也抽不出时间去关心他,她的事儿也不少。 那混账的周家男人家里的地空出来了,千禧立马找了人顶了这个名额,让以前一个叫罗伊伊的妓女占了这块田土。 让罗伊伊来,她还有其他考量。 这莲花村除了徐玠,还有一户人家,实在让人头疼,这户人家有八个孩子,最大的男娃才十三岁,最小的才七岁。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是难民堆里八个没有血缘,毫不相干的孩子罢了。 当初听闻岚县收纳流民,这八个娃娃听了消息,假装成一家人,十三岁的大哥扮成了大人模样,真把这田土骗到手,之后每一次有人问,他们要不就说那大哥是他们的爹,要不就说家里人外出了,总之,没一句真话。 按道理讲,每一户人家的户主,最少都得十六岁。 可这八个娃娃,团结得厉害,千禧多次劝他们,想给他们找个能收养他们的人家,结果人家待了两天,又跑回来了,非得聚在一起。 多来两次,千禧头疼的同时也生出了不忍。 他们是战乱地方抱团活下来的孩子,除了彼此,他们谁都不信任。 千禧又去了这些娃娃的家里,对着八个娃娃好言相劝,“我不是要将你们拆散分开,只是这一户人家就那么多田地,你们八个人分,以后就算种出了粮食,也不够吃啊!” “这次我给你们找的义母是个大美人呢!可会唱歌了,你们三个小的跟我走,那义母家的田地就有你们的份,且这一回挨得近,你们每天都能见面,可好?” 十六只眼睛或懵懂,或凶恶,或警惕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个人贩子。 千禧一脸无奈,她问两个小姑娘,“你们不想穿漂亮衣裳,吃好吃的糕点么?那个义母可有钱,待小姑娘又好,你们去了定有好日子过。”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着像人贩子。 年纪小些的孩子眼里,渐渐有了一点点渴望,对漂亮衣裳和糕点的渴望,千禧顺着这话往下说,“你们吃过十味糖么?” “什么是十味糖?”有一个小姑娘好奇问道。 千禧拿手比了比,“那个糖啊,这么大,有十种口味,外面是有点焦香的红糖味,吃着吃着,就会变成话梅味,话梅味吃完了,会变成玫瑰花的味道……” 她说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原本孩子们眼里还有警惕,现下全变成了好奇,在千禧再次询问时,他们动摇了。 年纪最长的大哥仍旧保有一丝清醒,“你不会骗我们?” 千禧拍着胸脯跟他抱着,“我可是官媒氏!以后你们生老病死娶妻嫁人我都要管的,你们过得不好对我没有好处!你们要是过得好,都有了出息,以后逢年过节给我问个好,送我个年礼,我高兴着呢!” 小大哥定是吃多了亏,这会仍旧犹疑。 千禧语重心长对他讲,“我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一路护着弟弟妹妹逃到这地方来很不容易,可你们千里迢迢而来,总不会还想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 一直扮做大人的小大哥,被千禧这句话说得包上了眼泪,他垂下头,咬着牙狠狠道,“可她们已经被骗过好多次了!上次他们就被骗到一户人家,衣裳都被脱光了!流了好多血!” 千禧猛然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不可置信回头望着两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颗心咚咚往下落。 两个小女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遭受了什么,双眼懵懂得厉害,她没敢表现得太过惊慌,拉着小大哥出门说悄悄话。 “你们年岁太小了,战乱起的时候,你们甚至没有记忆,不知道常人怎么生活,你知道弟弟和妹妹要穿不同的裤子吗?你知道女娃娃长大了会来月事吗?” 小大哥抬头,“月事是什么东西?” “是女娃娃才会有的东西……”千禧耐心跟他讲,“你不知这个,怎么能养得好妹妹们呢?若是妹妹长大了,出落得漂亮,那些恶霸瞧你家中无人,要欺负你妹妹的,明白了不?” 小大哥有些犹豫,“你真不会骗我?” “我们是官媒氏。”千禧第二遍说。 “可是官都是坏人。” 千禧摇头,“有些官是坏人,但我们岚县现在的官不是,你信我,我下次带你们马儿洲,带你们去看那里的庠序。” “庠序又是什么?” “是给你们这些孩子教授礼仪学习认字的地方,那有很多厉害的老人家……” 千禧给他描绘着一幅他不能想象的景象,说得他好奇,真想去见见,稀里糊涂同意了千禧带走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千禧将他们送去罗伊伊家,嘱咐她善待三个孩子,不然土地随时可能被收回。 “我哪儿敢待他们不好呐!”罗伊伊大惊,“好不容易得到的土地!” 千禧一边给她交代着对几个孩子应该注意什么,一边拿着媒印往各种契上盖章。 三个娃娃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千禧手头那决定他们命运的东西。 直到千禧办完此事回到乡舍,一掏腰包,心里咯噔一下。 “我媒印不见了!” 周围的媒氏都觉大事不妙,“那你快去找!要是让人捡走乱盖章可不得了!要摊上官司的!” 这事是有前车之鉴的,千禧不敢马虎,猜测可能是遗落在路上,罗伊伊家里,或是 那几个孩子的家里,她忙不迭去找。 一路她找得仔细,也没找着,最后使用是在罗伊伊家里,她便去罗伊伊家找。 罗伊伊也随她一起找,“我记得你方才还在啪啪啪地盖章呢!” “对呀!”千禧有些懊恼,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弄丢。 千禧和罗伊伊找得东西时,三个娃娃挤在一旁看着她们俩,千禧抬头时正对上他们的眼。 他们的眼神向来都怯生生的,姿态也总是畏缩,千禧轻声细语地问,“有没有瞧见指头那么大的印章?翠绿的玉,上面还雕了荷花?” 三人同时摇头。 千禧和罗伊伊将整个屋子都翻遍了,始终没找到,她也不好耽搁人家太久,垂头丧气地回了乡舍,想这事得先与高士曹讲。 可她心里有些不乐意,媒印这种东西,她向来看得金贵,哪里可能随便乱丢,左右一想,她想起了那三个孩子的眼神。 她方才就浅浅怀疑了下,又想着三个孩子刚到新家,什么都还没做,就说他们偷东西,那他们以后和罗伊伊怎么处。 可媒印丢了也是大事,不可儿戏,两相权衡,她又折返回去,找到三个孩子,郑重其事地道,“你们真没瞧见我的媒印?” 三个孩子摇头。 “那可以把口袋掏给我瞧瞧吗?” 三个娃娃害怕得掏出了口袋,都没有,千禧有些不敢污蔑他们,怕本就脆弱的娃娃又给伤了心,像惊弓之鸟。 她随手取下了自己的耳坠子,“这样吧,你们帮我找找,要是谁找到了,我就把这耳坠子送给他作为答谢,可好?”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若有所思的点头。 千禧不好当面拆穿他们,得给他们商量的余地,便回了乡舍,说找到了就让他们送来,她好送出耳坠和银钱答谢。 等到黄昏时分,千禧实在焦躁得坐不住了,又去了罗伊伊家里。 罗伊伊头一天当娘,这一棚子的乱还没收拾过来呢,就遇上这三个小屁孩,头疼。 “小七妹,找着姐姐的媒印了吗?” 小七妹八岁,一双眼里满是恐惧,开口时声如蚊蝇,“我捡着了……然后拿去给哥哥看,哥哥说,那是一个贵重的东西,怕被歹人抢走,就找了个地方藏起来,让你自己去拿。” 千禧皱着眉,试图捋顺她话中的逻辑,但小孩子本就天真,或许他们认为找个地方藏起来,比直接送到她手里更安全也说不准。 她没往心里去,只想早些找到那媒印,好安心下。 她随那三个孩子去取,他们定要贴得紧紧的一起走,时不时回头望千禧一眼,像看贼似的。 千禧无奈,看着这些孩子,她除了头疼,就是沉闷,要怎么样才能把他们教成没有畏惧,没有躲闪,没有提防的常人? 也不知走了多远,可算走到他们说的地方,千禧已是气喘吁吁,“藏哪儿的呀?” 三个孩子像突然僵住一般,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看她,这样的场景,让千禧寒毛瞬间竖起,一种恐惧油然而生。 下一刻,她听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未转过头,后脑勺忽的被钝器猛砸,几乎是同时,后背也被人猛地一推。 她踉跄几步朝前跌去,却不曾想,似踏断了的树枝,脚下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跌进了一个大坑里。 很深的坑。 落下去时,她脑子一阵眩晕,落到坑底后,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她朝坑外面瞧去,模模糊糊瞧不清脸,但约摸有七八个人。 是那一户孩子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捂着后脑勺,还没想清楚这两个问题,就晕过去了。 直到夜里,千禧也没回乡舍,因着时常有人忙碌到很晚,也有人回城里住,乡舍的人并未注意到此事。 只是两只狗儿今日汪汪叫得厉害,众人也不知怎么了,直往它们碗里丢剩菜。 平安和富贵不过是三四个月的小狗,有了肉吃,就把事给忘了。 直到三更,江祈安记挂着要喝药,才勉为其难回了一趟乡舍。 一进院子,平安富贵就绕着他的腿转圈,汪汪汪地叫着。 江祈安有些疑惑,去捞了两块剩菜给它俩,可两条狗儿看起来比他还焦躁,他蹲下身抚着狗脑袋,“怎的了?她没喂你们吃饭?” 狗儿叼着他的裙摆往外拽,江祈安此刻觉得万分奇怪,心里扑通扑通跳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想问问千禧狗儿到底遇见了何事这么惊慌,虽说媒氏们都睡了,他还是找了人去千禧帐篷里找人。 可那媒氏大姐出来后,神色慌张,“县令大人,这千媒氏……没回来呀!” 江祈安神色一凛,“没回来?” 正文 第180章 喜欢死你了江祈安找人问了一圈,…… 江祈安找人问了一圈,所有人都说她晚上吃饭时还在,吃完晚饭时间很短,不可能回城里去。 他一时心慌意乱,照他们所说的,他去了罗伊伊家。 罗伊伊面对这三个娃头疼死了,好不容易给他们收拾完,才躺下,外面闹哄哄的开始叫门,她不耐地起床,“谁呀谁呀,大半夜的!” 篱笆外,江祈安带着两条狗,气势汹汹地站在那儿,还没等罗伊伊发问,江祈安先开了口,“千禧可来过?” 罗伊伊懵懵的,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江祈安听,江祈安听到千禧是跟几个孩子走后就没回来,带着几分愠怒视线朝角落三个小不点一扫,吓得三人不敢动弹。 他缓缓朝三人走去,蹲下身,忍着暴怒又好声好气地问,“你们把千媒氏带到哪儿去了?” 三人瑟瑟发抖不敢说话,江祈安瞪着他们,不过一瞬,就将两个小女娃吓哭了。 江祈安心里急,还是忍住了脾气,稍稍提高了声线,“说!不说就把你们都抓走!” 孩子是最怕吓的,更怕承担后果,其中一个娃娃哆哆嗦嗦的答,“不知道……大哥才知道……” 孩子的谎言拙劣,他几乎立刻断定此事与他们有关,江祈安让人立马去把另外几个娃娃带来,坐在罗伊伊家里看着这三个娃娃。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身边两只狗乱蹿,给罗伊伊吓得不轻,逮着三孩子问,“你们知道就快说啊!他可是县令大人,真能把你们抓走!” 孩子们挤到一团,死死咬着嘴唇,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罗伊伊想跟江祈安说几句好话,转过头却发现他满脸怒意隐忍不发,她胆怯看了两眼,竟发现他鼻间淌出了黑红的血,不由惊呼,“县令大人,你流鼻血了!” 江祈安没对流鼻血有多大的反应,心里烧得慌,热汗直冒,顾不上拿丝绢擦,只木愣愣地捉 袖子擦去。 办差的人几乎是提着几个娃匆匆赶来,江祈安的一忍再忍,开口就一句话,“说,千媒氏人呢?找不着就将那几个小的抓进牢里,严刑拷打!” 江祈安的威胁立马奏效,小大哥直呼,“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干的,你要抓就抓我!” 他的说法几乎印证了事实,江祈安道,“快说!人呢?” 小大哥也有些怕,江祈安补一句,“说出来就饶了他们!” 小大哥这才老老实实吐出实情。 千禧醒来时两眼一抹黑,后脑勺剧痛,晕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身上还盖着一层厚厚的土,那八个狗娃娃是想把她活埋了吗?! 天杀的,太恶毒了! 天已经黑尽,在深深的洞里她啥也看不见,坑口直溜溜的垂下来,她想尝试着翻出去,却是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爬累了扯着嗓子呼救,直到嗓子哑了,也没半个人影来救她。 又累又饿又黑,她无措地坐在那儿,蜷成一团紧紧抱着腿,想着她对那八个娃娃跑前跑后不知多少趟,她就伤心。 她甚至不知道这群娃娃害她,是因为她强行把他们分开了,还是因为偷了她的媒印要杀人灭口! 若是前者,她心寒。 若是后者,心寒又荒谬! 她歇够了,呼救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又尝试着自己爬出去,乌漆抹黑的,一伸手,她抓到一条冰凉又光滑的东西,好似还有紧实有力的肌肉,在她触到的瞬间,那玩意儿还动了! 天老爷!是蛇啊! 她哇的就哭出了声,一蹦八尺远,她最怕的就是这些个玩意儿! 她又看不见又听不见,怕那蛇爬过来,要是条毒蛇就更完了,只能缩在原地站着,弱小无助又可怜。 也不知她和那蛇僵持了多久,坑外头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千禧——” 她仰头一望,有火光。 千禧大喜过望,险些晕过去,但此刻不是晕的时候,她在坑里头乱蹦,鬼哭狼嚎,“江祈安江祈安!我在这里!” 江祈安匆忙赶来,听见她声音那一刻,他陡然松了一口气。 什么也顾不上将人捞起来,一个颤抖的身躯就钻进了怀里,一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身子在止不住颤抖。 江祈安呼吸都在颤,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回抱住她,双臂越来越紧,怎么紧好似都不够,他将脸埋进她发丝间,沉重而缓慢地呼吸。 “江祈安,吓死我了!那里面有蛇……”千禧呜呜地诉苦。 江祈安抚着她的头,哑了声音,“没事儿就好……” 安抚了许久,江祈安背着千禧回乡舍。 千禧安心趴在他背上,将那些个孩子狠狠骂了一通,不停在他颈间蹭去眼泪。 江祈安听着,愧疚自责又沉重。 他背她回到乡舍,让大夫瞧了,除了脑袋上一个大包,其余无碍。 江祈安想照顾她,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房间,烧了热水给她擦脸洗脚,细致入微,却一言不发。 他替她脱了鞋,握着她的脚踝,将小巧的脚放在试好温度的水里,千禧任他摆弄着,还是在为今天发生的事而失神,没来得及搭理他。 蓦地,一滴灼热的液体落到脚背,千禧猛地回神,发现脚盆里有鲜血晕染,她抬起江祈安的下巴,心里又着急了,“怎么又流鼻血?” 江祈安的下巴倔强地从她指尖逃开,仍旧是慌乱地拿袖子擦了擦,“没事……” 千禧听他病恹恹的语气,止不住追问,“昨天晚上睡了吗?有好好吃饭吗?前天也没睡?” 她越问越生气,语气算得上尖锐,“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不要命了?” 江祈安幽暗的眸子望过来,二人焦灼地对视一瞬,他先挪开了目光,蹲下身捞起她不安分的裙边,“我不要紧。” “我才不信!”千禧生气了,脚盆里的脚不安分一晃,弄得整个盆的晃晃荡荡。 江祈安鼻腔很酸,眼睛也很酸,他道,“对不起。” 千禧抱着手,“你自己不爱自己的身子,跟我道歉干嘛!” “我是说……今天的事。” 千禧不解地眨眨眼,“今天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祈安也说不上来,就是自责,所以他没回答。 千禧却因为他不说话而明了,“是因为莲花村是你要建的?还是因为你派媒氏来这儿受苦?” 他仍旧不回答,千禧真是给气笑了,双手捧起他的脸,挤着他的脸蛋,清隽的脸被挤出几分倔强可爱,“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江祈安没敢承认,千禧凶巴巴嗯了一声,他也只好服软,别开眼珠子嗯了一声。 “你把这种难受当成自责与愧疚?认为没有保护好我?” 江祈安出一口气,不答。 千禧轻轻笑着,“你好笨呐!还是个状元呢!” 江祈安抬眸,眼里不知不觉聚拢了疑惑好奇,求知若渴。 “你这种难受叫心疼,你就是心疼我是不是?”千禧在他腮帮子捏了捏,很是软弹,“心疼人的时候不能说对不起,说了也没有用!” 江祈安恍然大悟,竟是在顷刻间被她开解,“那我要做什么?” 千禧朝他张开双臂,声音甜腻,“抱抱我!” 江祈安见她眼里满是撒娇与渴望,垂眸回避了,“还得给你洗脚。” 千禧失望垂下了手臂,哎,难搞哦! 不过想起许多乾对自家三个女儿的态度,她也算能明白,他要面对的不是小事,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现在不是整日缠着他谈情说爱的时候。 她没有责怪他,掩下了所有担忧,故作平常的说些闲话,“那八个孩子坏,太坏了!” 江祈安提起这事也伤心,这会儿蓦地抬头,“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他们?” 千禧被他眼里的认真给逗笑了,“哟!几个小孩子,就得县令大人亲自出马,那我这个媒氏不要在莲花村混了!” 江祈安丧气垂头,千禧忙找补道,“不是不要你帮我,主要是你帮了我以后,他们服的是你,而不是我,明白么?” 千禧说到这儿,长叹一口气,“不过我也愁,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 “之前那周家男人的娘亲和儿子,我就觉着是我处置的太重了,有两天晚上我都睡不着,他们一老一小,在劣民堆可不得受欺负嘛!你想那婆婆年轻时应该也是受欺负的人,都是苦过来的……” “这八个孩子,或许连太平的世道都没见过,只因为偷了我的东西,被我发现了,就害怕得要将我灭口,没有人教过他们秩序,处置轻了,我怕他们不改,处置重了,就断送了他们一生……” 她说完着,江祈安已经擦干了她的脚,她自觉缩上了床,懒懒窝在被褥里。 这样的问题,江祈安虽说不能完全替她解决,但好歹是他能答上的范畴,光是能开口帮她,就已然给了他足够的慰藉。 他道,“在关键的位置上掌握说话权的人,做决定往往两难,若是决定很好做,那这个位置,岂不是谁都可以做?” 千禧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喔~你说的好有理!” “嗯,而不好做的决定,既然做了,就一定会承受代价,或是懊悔,或是惋惜,总之……”江祈安又没能说出口,因为这话好像并不能安慰人,反倒显得严苛,冰冷。 千禧听明白了,“总之该我受着?” 江祈安沉沉嗯声。 千禧又问他,“那要是做错了决定怎么办?” “做错了决定……能弥补就弥补,不能弥补也要尽量弥补,总不能撒手不干。”江祈安坐在她旁边,说得淡淡的,又很坚定。 千禧抱着枕头看他,或是话说得漂亮,连带人也变得更好看了,她继续问,“可有时候我不知道我的决定对不对?” “如果你一直模棱两可,那不妨保持现状,等你找到答案,再说要不要改变也不迟。” 江祈安的建议都很明确清晰,她已然犯下了对周家人处置不当的心结,但是对那八个孩子,她甚至没有论断,“哦……那到底要怎么做决定呢?总是怕自己做错……” “我不知他人,于我来说,作为一个县令,我所有的决定都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得其养,无物不长,失其养,无物不消。当官的不过保护、引导与滋养。” 千禧似懂非懂地装懂。 江祈安看出了她的懵懂,眉梢微扬,“人可善可恶,滋养善心,则生善人,滋养恶性,则人人堕落。” “喔~”千禧恍然大悟,又悟不明白,烦躁地在床上打滚,死死掐着被子,“我对他们这么好!结果他们要把我活埋!八个恶毒娃娃!有那么一瞬,我真想不管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 她蹭过来跟江祈安抱怨,“莲花村的人是真难管啊,常识没有,认知没有,道理没有,脾气怨气傲气倒是不少!比城里头的人差多了!” 江祈安眸中又染上了愧意,“那城里的人,就是他们的未来。” 闻言,千禧心里忽然泄了气,“是啊,若他们本身就能过好,要我们媒氏作甚呢?” “嗯,他们需要媒氏。我只能管他们得不得活,只有你们媒氏能管他们过得好不好。” 江 祈安屡屡说出千禧认知外的话,她连连喟叹后,又觉不甘心,都是长脑子的,他怎么就那么聪明! 她气得够起身子,在江祈安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好聪明!喜欢死你了!” 正文 第181章 真的在变好那个吻又轻又快,如蜻…… 那个吻又轻又快,如蜻蜓点水一般,飞走后,留下阵阵涟漪。 那细密无声地涟漪荡涤进心里,好似在那一刻,他真能感受到她的喜欢。 江祈安抬手摸着刚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心神恍惚,涟漪久久不曾散去,酸酸的,胀胀的,整颗心像是装满了气,在生涩艰难的鼓动中,亟待裂开,势要回应她。 又酸,又喜,却被束缚住手脚,只能傻在原地。 彼时千禧已经蹦下了床,自己端了洗脚水去外面倒水,绕过窗边,她又想瞧瞧他是否在窃喜,或是生气,便在窗边等了会儿。 似有心灵感应一般,他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她那双眼眸灵动鲜活,有摇曳舞动的烛火,有戏弄他的愉悦,还有蓬勃盛极的欢喜…… 他想,或许她是喜欢的…… 千禧在他无措慌张的眼神里得了趣,转身去倒掉了洗脚水。 他并非不为所动的。 他的卑微别扭,他的忐忑恐惧,她都能照单全收,只要他不像武一鸿那样离开。 她消失于窗前时,江祈安一阵失落,她或是回帐篷里去睡了。 儿时每次与她疯玩后,在回家的路上他就会这样的失落。 怕天黑就得去睡觉,怕她吹灭了灯就走,怕期待已久的荷花祭真的过去,怕绚丽焰火绽放后的落寞。 明明他还沉浸其中。 江祈安有些长长吐出一口气,颓靡地躺倒在床上,连烛火他也舍不得吹灭,他是个慢热的人,而她是个向前看的姑娘,不会总回忆往昔,所以她不会陪她沉浸其中。 他早已习惯。 只能一个人回味刚才的灯,刚才的人,她说的喜欢,她在脸颊上落下的吻。 闭上眼,更得其味,只是偶尔,他想要更多。 却是在始料未及之间,门吱呀一声响,千禧进门后,转身插上了门栓,连裙摆都是飞扬的。 江祈安怔愣着撑起身子,不解地看着她,“你……” 千禧眸光明亮狡黠,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点,别声张!” 江祈安无所适从,身子是退缩的姿态,“你做什么?” “偷情呀~” 江祈安:“……” 偷情。 他细细品味着这二字。 她转身吹灭了灯,猝不及防的黑暗,却让江祈安在极力压制的心潮下生出了雀跃。 他的呼气在欢欣鼓舞。 倏忽之间,馨香袭来,她已经钻进了被窝,江祈安迫不得已往床最里面挪去。 他没有拒绝,千禧心生得意,顺势躺倒了他枕头上,一手揽住了他的背,江祈安还没习惯这般亲近,本想推拒,却听她说,“睡吧。” 虽有片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此刻却让他浑身卸了力,从心里到身上每一处,都松懈下来。 她轻柔的哄他,“别担心,天塌不下来的,莲花村有我们这些媒氏呢。” “都会变好的……” 近在耳边的呢喃,比什么都踏实,江祈安在她一下又一下轻柔的抚慰中心无旁骛的享受,而后迷迷糊糊睡去。 都会变好的…… 都会变好的。 他一夜无梦,睡了很久。 隔日醒来时,江祈安睡得很沉,她悄悄起身,没有打扰他。 走出门,她对着深秋近冬的暖阳,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她说会变好,就一定让它会变好。 她强制自己抛弃了那些压力,烦躁,阴暗,戾气,竟是信心百倍,心生力量。 江祈安的话是对的,人的善恶可以引导,情绪同理。 她向来懂这个道理,只是情绪上头时容易钻牛角尖,自己把自己困在泥潭里。 不就八个孩子么,他们懵懂无知,正是最好调教的年龄。 她带了两个乡勇,假装去罗伊伊家抓那个小娃娃,吓得他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直到人都被带出了门,千禧才跑过去,“大哥,要不放了他们?” 大哥面露凶恶,“偷东西,蓄意杀人,是要抓去坐牢的!” 小娃娃又被吓了,大哥还嫌演得不够,继续道,“那牢里的耗子可厉害,像你们这样的小娃娃,三五天就能啃掉你们一条腿,十天半月嘛,就能吃到肚子肠子,啧啧,吓人的哟!” 孩子们隐忍哭泣。 千禧趁机一把将孩子们揽在身后,义正言辞,强势维护他们,“大哥,他们没有偷东西!” “那昨天要把你埋了的人是谁?” “昨天是我自个儿摔下去的!你不能随便抓人!” 千禧这一护,三个娃娃不自觉就躲在了她身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好一番来回拉扯,可算完成了这一出戏。 回到罗伊伊家时,三个孩子对她虽然还有害怕,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抵触。 千禧摘下耳坠子,又掏出另外一对,摊到两个女孩子面前,“喏,现在媒印可以还给我了吧?” 一个孩子怯生生地将媒印拿给她,千禧珍惜地接过,如释重负,“跟我说说,为什么要拿我的媒印?照实说哦,要是骗我,我还能让你们坐牢去!” 小女娃道,“好看……” 千禧无奈笑了,“好看也不能偷,昨天的事我替你们瞒下了,以后你们就得听我的!可明白!” 孩子们讪讪点头。 先制住这几个娃娃,以后再给他们讲道理,总能掰回来的。 罗伊伊不禁感到头疼,“千媒氏,我是真没想到带孩子那么难,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千禧道,“来得及。” 罗伊伊:“……” “哈哈哈,舍不得土地?” 罗伊伊委屈巴巴,“那白捡的土地谁不稀罕!” “你知道就好咯!一开始是会难一点,但任何事都有代价,不然也轮不着你。”千禧拿出六两银子,“拿去吧,我找乡长按特例批下来的,一个孩子二两,可以拿两年,因为是特例,你也别声张,好好待他们。” 罗伊伊看着钱都笑了,“你们媒氏真是行得方便,要不是有你们媒氏在,我都赎不了身。” 她犹豫一番后,收下了银子,“改日带他们做几套衣裳。” “嗯!我也去找些旧衣裳来,小娃娃能省则省,反正大家都穿得破破烂烂,我知道带娃娃难,头几年我会帮你的,能帮他们请下来的钱我都会去请,你安心好了。” 罗伊伊以前一个做妓女,哪里体会过媒氏的关照,这会儿心里头有些酸。 制服完小的,她又去收拾大的,那户最大的孩子叫狗儿哥,她将狗儿单独唤到一旁,“狗儿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大哥,带着七个弟弟妹妹躲过了战乱,你有本事,也有担当。” “念你虚岁还有两年就满十六,我们暂且不收你的土地,你就作为这一户的户主,好好教导弟弟妹妹,可听懂了?” 狗儿抿着嘴,“那个娼妓会待他们好么?” 千禧嘴角抽了抽,“你指着人家鼻子骂人家娼妓,她要是听见了,你觉得她会带你的弟弟妹妹们好吗?” 狗儿不语。 “到了岚县,就该照岚县的规矩,你既然是大哥,就该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学,若是犯事儿,他们全得遭殃!” 千禧又跟他磨了会儿嘴皮子,威逼利诱的,总算暂且说服了人,她掏出了十两银子放在一旁,还拿出一页文书,“此后两年你归我管,我会给你谋求出路,你若是愿意,这钱你能拿两年,盖个手印。” 狗儿看着钱,眼睛都绿了,“这真给我?” “是我们莲花村乡长和县令大人批的,就是为了帮你们这样的孩子安家,可好?” “真的是官府给的?” 千禧郑重点头。 狗儿心里难受,不知不觉落下眼泪,哽咽道,“我七岁那年,官府征徭役……我爹为了躲徭 役,就把自己腿打断了,可他们不放过我爹,非逼着他交了五两银子……那钱交了,我爹瞧不起腿伤,腿一日比一日烂得厉害,后来就死了……” “后来又遇上打仗,我娘和我妹妹都饿死了,我娘咽气前,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我,拳头那么大个苞米馍,我吃了两天就没了,路上遇着官兵,我求他们给我一口饭吃,他们一脚把我踹飞……” “你们不是那样的官兵,对不对?” 他说得泣不成声,千禧听得湿了眼眶,拍着胸脯保证,“当然不是,我们岚县的官是最好的官!” “你听过芙蕖夫人么?” 狗儿擦着眼泪摇头。 她拿丝帕温和地给他擦泪,“我慢慢跟你讲……” 千禧说,岚县的官是天底下最好的官,以后他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绝不会越过越差…… 他们会看见的。 冬日来临的时候,大部分人家最少已经修好了一间房屋,一间灶房,修得快的已经有了三两间房,全是江祈安谈下来的木材,也是江祈安找能人设计的图纸。 杨玄刀的那块地也给了别人,堪堪开始建。 千禧去教那新来的人看图纸,恰巧遇见徐玠在一旁坐着看,一见到千禧,他有些生气地问,“为何把杨玄刀的地给别人?” “我跟你说过的呀!他是青州的人!说不准还跟前朝势力有关,你就别惦记他了,他不也去青州过好日子不带你去么!” “呵!咱谁不是前朝活过来的,还前朝势力,他以前就是青州大营的,又没见他干啥坏事!”徐玠不服道。 千禧懒得跟他扯,已经扯了不是一两回了,气呼呼地不再理人。 徐玠哎的一声,杨玄刀是让他伤心,可那么多年的情义,他不可能不管,但他又见不得千禧这样子,忙跟过去帮她的忙,“莫要生气了,我就随口一说!” 千禧发现了,徐玠最近老来哄她,她不好应,假装很忙。 她不理人,徐玠心里慌慌的,左右张望一番,他忽然高声道,“快看!我鸭子回来了!” 这有啥大惊小怪的…… 不过千禧还是被他那憨傻劲儿给逗乐了,抬头望去,他的鸭子和鹅已经是白白胖胖的模样。 她没有骗江祈安,莲花村真的在变好。 正文 第182章 阴谋之始莲花村也不尽是糟糕的人…… 莲花村也不尽是糟糕的人,糟糕的事。 村子南有一个四十八九的妇人李芸,立志做一名媒氏,千禧告诉她,在岚县做媒氏要考试,从私媒做起,最少认一千字,于是这李芸大姐便天天拿着小册子在千禧跟前晃悠。 千禧得空也教她认几个字,毕竟管制私媒也是官媒的职责之一,以后若是李芸成她手底下的私媒,她能到分到微薄奉钱。 李芸这日又找着千禧,神神秘秘跟她讲起一件事,“我跟你讲,挨我家旁边那个林六子,前几天带回一个女人!” 林六子是徐玠小弟中的一个,人挺仗义的,总是帮她,千禧真生出了好奇,“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漂亮的女人,白花花的,盘条靓顺!勤快得很呐!才来没几天,把林六子的衣裳洗的干干净净服服帖帖,林六子盖房都快了许多,我们那一片,就属他盖得最快!” 千禧笑道,“那是好事啊!就盼着他们这样!” “不止如此呢,约莫是四五天前带回来的,带回来的当天,她就和我们周遭的人熟络了,第二天,她就城里采买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两双新鞋,给林六子打了一套衣裳,那布料细得很,林六子穿上就像那富贵人家的老爷。” 听到这儿,千禧不禁挑眉,“什么来头?” “你看她置办那些东西可是真好啊,看上去就是要诚心过日子。来头嘛,说是青州一个商人的小妾,男人死了,没有孩子,被那家夫人赶出门来,本想回老家,路过岚县遇见劫匪,恰好被林六子给救了。” 千禧已然皱起眉头,嘶的一声,“这事儿有点经不起琢磨呀!” 李芸叹道,“可不嘛!人家那姑娘漂亮极了,手脚麻利干活勤快,怎么就看上了林六子!” 千禧也应着,“是啊,不是回老家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像是要在这儿安家的样子?林六子怕不是被骗了……” 二人对视一眼,千禧道,“走,去瞧瞧!” 徐玠在家门前挖沟,见千禧急匆匆走了,本想唤住她,恰好遇着兄弟找上门来,“哥,你猜我刚才在江边码头遇见了谁?” 徐玠漫不经心的应,“谁呀!整的大惊小怪的!” “杨玄刀,杨哥!” 徐玠眉头一紧,“他回来了?走了才不到两月!赚到钱了吗?” 小弟挠着脑袋,“嘶,我也不确定啊,我瞧他穿得的可是上好的绸缎,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我觉着那贵气非凡的模样又不像杨哥,就喊了他一声,他好似回头看了我一眼,又不搭理我,整的我纳闷儿,到底是不是杨哥?” 徐玠听完沉默了会儿,对小弟道,“兴许是你看错了!挣钱哪有那么快,还上好的绸缎,还随从……” 他本能不信,杨玄刀虽然谎话连篇,但他每次见到杨玄刀,几乎都是受人欺负,浑身是伤。 徐玠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对小弟嘱咐了一句,“你别声张啊,当没看见,江祈安说不准要杀他!” 小弟应下,“那当然,我还能出卖自家兄弟!” 千禧去到林六子家,一见到林六子捡回来的姑娘,就觉得无比不真实,那姑娘可漂亮,鹅蛋脸,肌肤雪白,气质温婉,身子丰腴,笑容温和,浑身酥香。 是男人一定会喜欢的那种漂亮! 那姑娘见了千禧和李芸,立马将人请进了屋,添茶倒水,温柔晓意,“千媒氏李姐姐定是渴了,今日是来找六子哥的?” 千禧礼貌笑着,“是来瞧瞧姜柔姑娘你的,听闻姑娘遭遇土匪,来问问姑娘需不需要帮忙?” 姜柔捻起丝帕挡嘴一笑,“多谢千媒氏,遇上土匪那日我可吓坏了,多亏了六子哥救我,不然我就……我就……” 姜柔说着,竟嘤嘤呜呜抽泣起来,“六子哥待我极好……” 下一刻,林六子已然站在门前,“好了,阿柔,别想了,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千禧惊掉下巴,林六子平时吆五喝六的,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地说过话了! 千禧还在吃惊呢,林六子坐在她对面,牵起了姜柔的手,而后对千禧郑重其事地开口,“千媒氏,你不是可以做媒么?那你替我们做个媒,我想娶姜柔为妻!” 千禧再次惊掉下巴,她总觉得有点怪异,又说不上来问题在哪儿,鬼打墙了。 她假装镇定,问道,“当然好,只是我还不了解姜姑娘……你俩认识几天了?” 林六子一脸自豪地答,“八天!” 千禧不可置信的比了个八,“八天你们就说定婚事了?” “嗯!我对姜柔一见倾心!”林六子道。 千禧又问姜柔,“姜姑娘也倾心?” 姜柔羞答答垂下头,怯生生道,“嗯……我愿意嫁给六子哥。” 虽然有英雄救美的桥段加持,但认识八天,而住进来的第二天就置办家居,也就是三五天这个姑娘就决定嫁给林六子,感恩也属于正常,但这进度太快了…… 千禧又将姜柔来路细细问了一遍,与李芸说的大体不差,千禧挑着圆不上的地方问,“姜姑娘不回老家了?” “老家早就没人了。” “那之前为何又要回去?” “因为无处可去,好在遇到了六子哥,他愿意收留我。” 千禧笑得愈发僵硬,“你们毕竟没成婚,姜姑娘要不到我家住一段时间,等你们婚事谈妥,我再送你来。” 姜柔几乎没有犹豫,立即答道,“不必了,我与六子哥情投意合,我不在乎什么名声,只求有个落脚的地方。” 千禧沉默了。 姜柔的说 法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合乎逻辑,且她不用思考,都是立即作答,每一句话都在表达着,她要嫁给林六子。 千禧扫了一眼林六子,他眼里那份情意绵绵的感动实在真挚。 千禧生出了诡异的想法,好像这个叫姜柔的女子就是冲林六子来的! 她看上林六子什么呢? 千禧歇了一下,环视屋内,锅碗瓢盆茶具摆件一应俱全,她笑着与林六子开玩笑,“六子哥近来发了财?这些东西置办的真好!” 林六子羞涩挠头,“这些都是阿柔置办的。” 千禧惊愕,“姜姑娘出的钱?” 姜柔答道,“嗯,我以前的丈夫是个木材商,小有家资,他死了,我得了一笔钱。六子哥心善,我想跟着他好好过日子,便添置了这些物件。” 千禧倒吸一口凉气,倒贴啊! 一个没有人在背后给她托底的人,如此盛情热烈地倒贴,不图回报,只求一个家,哪个男人不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个温婉贤淑的美人! 千禧震惊。 又与姜柔聊了许久,每句话都精巧无比,会让男人流泪的那种。 实在是太讨好了,像个假人! 她推辞说忙,匆忙离开了那个家,根本不敢作这个媒。 千禧还嘱咐李芸,“李姐姐,你可别嚷嚷着给他们做媒,我瞧着不对劲。” 李芸似懂非懂的应了。 千禧直到夜里还在想着这事的诡异,那个姜柔到底什么目的呢? 以她的漂亮,能接纳她的人有很多,谈吐间又没有卑微的姿态,反倒是从容淡定,却是每句话都能撩动男人的心思。 她想不通,便不能作这个媒。 姜柔夜里给林六子烧好洗澡水,温柔晓意地问他,“六子哥,烫不烫?烫完我去加凉水。” 林六子只觉得她一双手在身上摸着,酥酥麻麻的,脑子早就晕头转向,“唔~舒服,合适。” 姜柔道,“六子哥,我觉得今日那个媒氏,好像不愿意给我们做媒?” 林六子眉头一皱,“凭什么!我们要成亲,她还能拦着不成?” 姜柔声音变得越发委屈,“我就是想有个家而已,为何个个都来阻挠我?” “不不不,她不作这个媒,我们找别人就是了,媒人多得很!你放心好了,婚事我给你办的热热闹闹的,绝不让你跌了面子!” 姜柔忽的落下泪来,“六子哥待我真好!哪怕无名无份,我也愿意永远跟着六子哥。” 林六子为她的话动容,觉得恍惚如梦,他怎么能遇上这么好一个姑娘,当即把人搂进怀里,又是一阵翻云覆雨。 自那日千禧不愿给他们说媒后,林六子就没来找过她,二人也不说成亲,就这么搭伙过过日子,幸福无比。 时间一久,千禧也渐渐搁置这事儿,只是有一回路过罗伊伊家门前时,听罗伊伊咒骂,“那个姓姜的女人,绝对是个妓子!” 千禧问她,“何以见得?” “同行嘛!”罗伊伊道,“只是她可能和我们不一样,应该是个养在大户人家的家妓,瞧那说话做事的样子,跟以前鸨妈妈教的一模一样。” 千禧百思不得其解,“那她图林六子什么?” “鬼知道呢!” 这事情不知不觉间传了很远,都说林六子娶了个美娇娘,但徐玠那伙人,倒是真心为林六子高兴,说要出钱给他办酒席。 千禧却始终感到不安,怕不是要被骗婚,可她骗啥呢! 但她没有证据,不能真说这样的话。 有一日,她憋不住了,真找到林六子,试探着问他,“六子哥,你觉不觉得姜柔要嫁你这事儿……有些蹊跷?” 林六子立马怒目猩红,“你也觉得他在骗我?” “那你是有所察觉咯?”千禧反问他。 林六子一声嗤笑,“我察觉个屁!你们这些人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么个媳妇儿!” 他说完,突然暴怒,朝千禧步步紧逼,“不是说好好种地我们就能过上安生么?这不是你们媒氏说的吗?怎么我娶个媳妇儿你们都在这里泼冷水?不就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以对别人指指点点了么!” 千禧身后是个坡坎,她没能预料到林六子突如其来的失控,竟被他逼至坎边,且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千禧忙服软,“六子哥,别激动,有话好说!” “跟你们这群媒氏有什么好说!”林六子嘶吼出声。 这声音吓到了两条狗,平安和富贵感受到危险,警惕地朝着林六吠叫。 林六子烦躁,一脚踢开了半大的狗子。 正文 第183章 说亲林六子一脚将富贵踹了三丈远…… 林六子一脚将富贵踹了三丈远,疼得富贵在地上嗷嗷叫唤,四腿朝天许久也翻不过来。 千禧登时红了眼,惊叫一声,“你干嘛!你疯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冲过去抱起富贵,心疼地立马红了眼,她抱着富贵就开跑,边跑边骂,“你这个浑人,我好心提醒你!你不知好歹!” “要是以后被骗了,我绝不管你!” 千禧什么也顾不上,怀里的富贵疼得嘤嘤直叫,她慌了神,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想救救怀里可怜的小家伙。 她本来是想跑回乡舍找人帮忙,可乡舍的人估计也没什么办法,她忽然想到在莲花村最西头有一户牛倌,他们可能更擅长治疗家畜,二话不说就去了。 气喘吁吁跑到牛倌家里,偌大的牛棚有两人忙碌着催赶小牛,一老一小,她急得快哭了,“大哥,能不能救救我的狗!” 说这话时,她心里忐忑,一是怕牛倌没有治疗狗的经验,二是觉得他们已是满头大汗,小牛又不听话地乱窜,定是没有时间管。 在千禧说完后的半晌,并没有人应答她,她一颗心沉落谷底。 却是在片刻后,年轻的牛倌开口,“爹,你在那拦一下,我去看看!” 年长的牛倌什么也没有,中气十足地应了句,“喔!” 青年牛倌拿布巾擦了一把汗,小跑着赶来看千禧的狗,他轻轻将狗抱过来,揉捏着它的四肢,仔细检查,“它咋了?” 千禧叽里咕噜话都快说不清了,“被人踢了一脚,飞了老远!当时躺在地上直抽抽……” 小牛倌听了眉目紧拧,按到富贵肋骨处,富贵开始尖声叫唤,四腿直蹬,他放轻了手,又换一处检查。 仔细检查完后,小牛倌松了一口气,“应该是裂了一根骨头,能得活,就是得小心养着。” 千禧听完松了一口气,“哦……多谢小哥。” “我给他喂点草药,看它吐不吐,要是不吐呢,内脏应当就是好的,要是吐了血,那可能说不准。” 千禧同意后,小牛倌就往富贵嘴里塞了一把 草,富贵疼得有些暴躁,小牛倌熟练扒开它的嘴,硬塞,看得千禧心惊胆战,却只能默不作声,“你小心他咬着你……” “没事!”小牛倌将草喂下去,对千禧道,“你在这儿等半个时辰,要是这狗没什么事,就回去养着。” “好!”千禧忙感谢,掏出了几个铜板,“小哥,收多少钱?” 小牛倌睁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么点事,不收钱!” 千禧不知这家谁做主,眼睛不由自主看向老牛倌,老牛倌没有发话,只自顾自干自己的事。 她看着这年轻的小牛倌,约莫二十来岁,做事有条不紊,脾气好,能在父母面前说得上话,舒展不局促。 好啊,好,这家人不错。 老牛倌关好了一批小牛,走过来,咕咚灌着水搭话,“咋的了?你能行吗?不行我来!” 小牛倌道,“没事,待会儿看。” 老牛倌对千禧嘱咐,“先别让它乱走……” 千禧品评着这个老牛倌,说话间有担忧,却不是嫌弃意味,氛围不错。 她不禁开始闲聊,“你们做牛倌,也懂得治狗?” “以前也养羊,应该差不多。”小牛倌道,“以前家里也养过狗,摔了我就这么看的,有点经验。” 他说着,蹲着朝富贵勾勾手指,逗弄狗狗,给了蒲团给狗狗垫着。 千禧看了眼富贵,除了走路摇摆以外,渐渐情绪平和,开始摇尾巴,精神状态不错。 等待观察的过程,父子二人又去忙其他的,二人聊起了事情,小牛倌道,“咱们就该再买个几十只牛崽子,现在官府出面,最是便宜,等以后再想买,就贵了。” 老牛倌道:“我当然知道便宜,可你想过我们两人怎么管得了那么多牛?还得继续搭棚子,家里的房子也得盖,也没有那么多现钱。” 小牛倌低头捡了会儿草,忽然又道,“那再买十条?我那户暂时不修,我将就挨你们住着,熬个一两年,牛卖出去,有钱了,再慢慢盖新房,到时候什么都有了。” “先盖你的,你还得说媳妇儿。” 听他们的话,小牛倌未婚,和父母是分成两户,到了说婚事的年龄。 千禧听得越发激动,这户人家是不错的,父子二人有商有量,那就说明父亲对儿子没有绝对的威压,可! 小牛倌也不怯懦,有自己的想法,也会与父亲争辩,可! 莲花村分给牛倌的地是特许不用种粮食的,搭棚种草,吃一部分官家补贴,自家又有家传本事,以后卖牛卖羊,有前途,可! 不多时,这牛倌的母亲来给二人送饭,她认得千禧,热情得不得了,非要将自己的饭菜让给千禧吃,千禧推脱,哪成想,根本拒绝不了,被逼着吃了一个粗粮饼。 吃饭时,千禧也在观察。 菜色三菜一汤,其中两个是附近常见的野菜,一个是腌菜,一个是肉菜,肉虽然少得可怜,但是野菜采的多,能送饭。 看得出这个娘亲很细致,在如此贫瘠的生活里,菜色越丰富,做饭的人就越有余力,腌菜口味很好则说明有一定的生活技能。 加上三人衣衫上补丁的细致,擦汗的布巾也被母亲及时替换,给狗狗垫的蒲团也是干草编的,有笨拙且认真的手法。 这一户三人都没闲着,是齐心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要好好过日子的人,有一种昂扬的面貌。 千禧有直觉,这家人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吃完饭,牛倌母亲瞥瞥自家儿子,又瞥瞥千禧,犹犹豫豫最终开了口,“千媒氏,你看我儿子如何?他也到了合适的年纪……” 正中下怀,千禧道,“嗯,那可好,我识得的姑娘可多,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千禧故意先问母亲,母亲哈哈笑道,“哪能我喜欢啊,这不得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么!” 好,很好! 千禧转头问小牛倌,“小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小牛倌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房子都没修起来,晚些再谈这个事儿也不迟。” 好,很好!有自知之明,有责任感的。 千禧道,“那无妨,我可以先帮你瞧着,说不准就有合适的姑娘呢,你可以说说你喜欢啥样的?” 小牛倌低下了头,“我没有什么要求……合得来就好。就是脾气不能太怪,也不能太懒,咱家穷,不能瞧不起咱……” 千禧品着这两句话,初听是要求,细听,是原则和底线。 人能清楚自己的原则底线,并说得清楚,在婚姻中是件好事,不提要求,则意味着不设限制。这个小牛倌,很清楚自己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倘若他提的是要求,而不是底线,则是在婚姻中预设了那么一个人,这样的婚姻,通常问题更多。 符合这要求的姑娘有很多,勤劳又善解人意的姑娘不在少数,且是绝大多数,但不是谁都适合嫁进这个家。 若是个一味迁就的不敢提要求的姑娘嫁进来,多半是要受委屈的,因为他们原本和谐幸福,哪怕谁都无意欺负新媳妇,这原本的和谐也会给新媳妇带来巨大压力。 千禧在脑中搜寻着合适的姑娘,有些犯难。 小牛倌吃完饭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他娘亲对这事很是上心,逮着千禧说话,不知不觉间,他娘亲就将小牛倌从小到大的事情讲了一遍,包括所有糗事。 “他呀,小时候可调皮,让他去放牛,贪吃扒在人家的枇杷树上就不肯下来,那牛就把人家的菜地全给糟蹋了,当时赔了不少钱呢……” “他有个坏习惯,穿个衣裳必得晒太阳,要是阴雨天没晒过太阳的衣裳,他就不穿,怪的哟!” “我儿就是有些怪,不怎么爱和人打交道,喜欢些猫猫狗狗,还爱跟牛说话!” 老姐姐讲得哈哈大笑,糗事好事想到哪儿,讲到哪儿,是个嘴碎的老姐姐,但也不掩藏什么,性子比较直白,好相处的。 千禧听了很久,大体知晓了这家人的性子。 观察许久,富贵除了按到痛处会叫以外,其余基本算得好。 离开牛倌家后,千禧抱着富贵,心里头又暗骂林六子那狗东西! 她见不得欺负她狗的人,明明是好心,还得了报应,气死她了!她决心再也不管林六子,绝对不会再多一句嘴,被骗婚就让他被骗去吧,最好让他连裤衩都被骗个精光! 不过牛倌这户人,真不错啊! 莲花村至今还没有一户成亲的人家,她对此事上心,争取促成莲花村第一桩婚事! 至于说谁,她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隔日她就去了那姑娘家。 姑娘叫潘晴,西北来的妹妹,个子小小的,爱笑,一顿能吃三大碗,常常到乡舍门前晃悠,天天来 问她有没有什么便宜可捡。 今日去,她喜上眉梢,“千媒氏,上次那个卖糠面的什么时候来?我这儿剩的也没多少了!” 千禧笑话她,“我哪知道呀!你去张姐姐家里买呀!” “她家贵呀!” “也不是永远都有便宜可以捡的。”千禧摇头失笑,“官府能贴补的贴补点,不能贴补的,你们就自己想办法。” 潘晴叹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但我哥白天去衙役做临时差役,晚上回来挖地,实在是苦,我只能精打细算。” 她说得也有道理,她家本身穷,哥哥是个鳏夫,带一个儿子,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只能精打细算。 千禧看中的是,这姑娘每次都会主动找到她询问许多问题,比如哪里能买到更便宜的粮食,哪里能捡到些旧衣裳,官府又有些什么新策,还会让千禧冒充她嫂子去多领一点乡舍的补贴。 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却是个最有计划的姑娘,有一种茂盛的劲儿。 “你说我是去城里做一份活计好,还是先把房子建起来的好?”潘晴问道。 “县令大人说,年底要通渠了,明年开春必须把青苗插上,可能会很忙,过了插秧时节,再去找活计吧。” “哦!那好,我听你的!” 千禧其实有些讶异,潘晴每次的犹豫的问题都很清晰落地,她能不费吹灰之力地答上,这感觉让她很舒服。 千禧不禁问她,“潘妹子,考不考虑嫁人?” 正文 第184章 事起潘晴羞怯怯地笑了,“我能嫁…… 潘晴羞怯怯地笑了,“我能嫁个什么样的人?” 到底还是喜事儿魅力大,千禧提起这个话题,整个人轻松愉悦起来,“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最好是俊俏郎君!”潘晴开始装忙,“能帮我家干活的最好!” 千禧若有所思,“多少还是要帮点忙的,但不可能全帮你。” “我当然知道了!我就想找个勤快的,不能像个大爷那样等着我伺候,脾气也不能太坏,最好是要知冷知热,像之前周家那个男人就不行!” 她提的也大抵是底线,千禧笑笑,“那周家男人都过不了我们媒氏的眼,不可能给你说那样的人!” “那还得问问我哥……”潘晴又不好意思上了,羞了会儿,她忽然抬头,“那我一顿要吃三碗饭,说出去人家会不会嫌我?” 千禧没想到她竟然担忧这个问题,摇头失笑,“怎会!吃三碗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这是好事,正好可以把那些抠抠搜搜的人筛了!若是太穷,饭都吃不起,那也不能让你嫁啊!” 潘晴忘不了逃荒时跟人抢饭吃的日子,她哥为了给她多抢点吃的,三天两头地挨打,侄子每天还得分她两口,她才没饿得那么厉害,最后她吃得圆润,哥哥和侄子瘦骨嶙峋。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可她管不住嘴。 千禧的话让她稍稍安下一点心,可内心的恐惧哪能说没就没。 两方都不排斥说亲,千禧便奔走于两家之间,基本情况都大致说了,双方也有意向,等着找个日子上门一见。 相看之前,潘晴坐立难安,又好奇,又忐忑,竟是找到千禧,想偷摸去瞧瞧,千禧觉得能提前看一眼也好,免得看不上更显尴尬,便带着她去了。 那一日,两人躲在角落里偷瞧,千禧给她指了指人,问她,“瞧见没?瞧得上么?” 潘晴够着身子去瞧,正好瞧见小牛倌刘湘在给牛刷洗,牛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气氛安宁祥和,潘晴瞧了许久,转过头对千禧道,“他看上去有二十二么?” “有,就是看着显小。”千禧有些忐忑,怕她看不上。 哪知潘晴哈哈笑了,“还有酒窝,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千禧:“……” 潘晴看他忽然把一头小牛抱起,惊呼,“乖乖,看起来个子不大,力气还挺大!” “为什么他只对那头牛那么凶……” 问题还挺多,满是好奇,没说不满意,千禧有种能成的预感! 瞧了许久,潘晴念叨着家里的事,依依不舍地要离开,却是见刘湘家有人来访,是媒氏,潘晴忽然就不走了,硬要看个究竟,“那媒氏是来给他说亲的?” 千禧皱着眉,“嗯……兴许是了。” “那那那他答应了么?”潘晴明显有些生气,“他都答应了你,还跟别的媒氏谈……” 千禧也有些不悦,一般若是答应了一个媒氏的相看,再答应其他人就不合适了,但却不能如此草率地下判断,她拍了拍潘晴僵直的背,“别急,遇到这种事,生气归生气,委屈归委屈,但也得细想一下,咱得明辨是非。” “若只是那媒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上门,咱们也不能冤枉了他。倘若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那就说明他这人不行,咱不钻牛角尖哈,一起去问问?” 千禧询问潘晴的意见,潘晴的气焰暂时被压制下去了,不开心地点头。 刘湘与那媒氏聊了会儿,那媒氏便离开了,千禧与潘晴一商量,拉着潘晴大摇大摆走出来了,经过牛棚,上去打了个招呼。 刘湘一见是千禧,身后还跟了个小姑娘,微微一惊,毕竟刚刚才有媒氏找过他,让他莫名有些紧张,“千媒氏,今天是来找我的?” 千禧漫不经心开口,“我和潘姑娘路过。” 刘湘一听,便开始倒茶水,千禧补了一句,“刘兄弟不用忙活,我们就是路过。” 刘湘已经将茶水端到小方桌上,茶水都倒好了,且凳子也搬好了,“喝口茶水不妨事。” 千禧喝潘晴对视一眼,方才的媒氏没给茶水,说明交的不深,她们这才坐下。 两个年轻娃娃皆有些羞涩,低低垂头,半晌没有说话,千禧坐在一旁很焦灼,不禁开始跟刘湘搭话,“你们家这牛以后怎么个卖法?” “耕地的公牛,像那边棚子里的,得三两一头,瘦弱一些的,二两。不过乡长说,一开始可能都买不起,让我们租,农忙会贵一些。” 潘晴带着些微别扭情绪搭话,“要是租也租不起,那怎么办?” 千禧见她搭话,松一口气,假装四处走走,看看那些棚里的牛,给二人留足空间,怕他们有外人在局促。 留二人在原地,刘湘显得有些无措,“潘姑娘家里若是需要,我当然不会收钱。” “也不用这样照顾我,毕竟……给你说亲的媒氏那么多,总不能个个姑娘都不收钱,总得赚钱不是……”潘晴实在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打千禧带着人进来,说她就是潘姑娘时,刘湘就觉着她莫名对自己有意见,心里有些不安,怕招待不周,她忽然说这样的话,虽说有些突然,但刘湘终于明白为什么,心里一下就舒服了。 他羞赧地笑笑,“潘姑娘……我……” 潘晴听他带着笑的语气,原本不愿直视他,这会儿却有些好奇他在笑什么,抬眼时,正对上他浅笑的眼,他道,“哪有那么多媒氏给我说亲,也就一两个,她们不知千媒氏已经让我俩相看,才来找我的,我已经拒绝他们了。” 潘晴听完他十分认真的解释,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倒是她胡乱下定论,这会儿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抬不起头。 刘湘忽然道,“潘姑娘稍坐会儿,我去让我多烧些饭……” 潘晴哪敢在别人家吃饭啊,怕给人家家里吃穷了,她刚站起身想要拒绝,刘湘已经不见人影,她着急地去问千禧该如何是好。 千禧告诉她,“你平日里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日,潘晴原本不敢多吃的,可刘湘的家人却没有避讳这件事,刘湘母亲把话摊开了说,“咱家现在就是买牛花了些钱,但是官府每月给我们两户五百文钱,这五百文怎么说也够吃了。” “你吃一碗,咱日子紧巴巴的,吃三碗,咱的日子还是紧巴巴的,区别不大。” 那日,潘晴在刘湘家里吃了三大碗,还给侄子带了好吃的回去。 夜里,她蓦然想起刘湘的话,“以后都会好的,乡长和县令大人说了,以后卖完牛,咱可以卖羊,还让我们养鸡养鸭的,再苦再穷,也就那么几年。也不知潘姑娘喜不喜欢和牛羊打交道……我也没什么本事……” 潘晴很认同的这样的话,她哥哥也常说,她也常对侄子说,县令大人和乡长还有那些媒氏也总对莲花村的村民讲。 一个传一个的,一开始是没人信的。 后来,屋舍成型,鸡鸭成群,沟渠贯通,溪边是牛马的脚印,游商小贩越来越多,常常带来些稀奇玩意儿,还有演戏唱曲的伶人总是来此,看得人生出了向往。 他们开始信了。 林六子也相信,他会成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姜柔头天告诉他,她有了身孕,林六子躺在床上直流泪,悔恨他那么多年的人生怎的如此荒废,他就该早些安家置业,才能给妻儿一个未来。 林六子将这事告诉徐玠时,徐玠打心里替他高兴,给了他一张银票,尽管他不做大哥后越发捉襟见肘。 徐玠问林六子,“怎的不办婚事?” “嗨!你一说这个我就气,姜柔那么好的姑娘,那些个媒氏硬说她是个骗婚的!不认我这门婚 事。” 徐玠拧眉,“所有媒氏都这么说?” “可不嘛!不过我花钱找了个私媒,她说应该行的,官媒不可能什么事都管。” 徐玠不解,一边替兄弟开心,一边又替兄弟担心,是找不出姜柔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一日,林六子盖房的时候,不知从哪儿蹿出一个不认识的小娃娃,对他喊道,“林六子大哥,你快去城里,姜柔姑娘她……” 林六子赶到城里时,姜柔被扣在了一富商家里,浑身颤抖地跪在地上,眼泪涟涟,对着林六子伸出手,“夫君,我对不起你……” 林六子慌张地抱住姜柔,心里也被吓得厉害,这屋里约莫有十来个仆役,拿着棍子,咄咄逼人的气势,他一个人如何能与之为敌。 他跪在地上求那富商,“大老爷,我媳妇儿如何得罪了您,您说个话,什么我都认,你不要伤害她!” 那富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哎,我也不是要欺负你们,只是你夫人她,说是要给我们补冬衣,却将那金丝线制成的衣裳不小心撂进了那火盆里,还摔碎了我家的古董花瓶。” “哎,你可知那衣裳什么来路,那花瓶又是什么来路?”富商弯下腰,直勾勾望着林六子的眼。 莫大的恐惧笼罩了林六子,他颤声问道,“什么……来路?” “那衣裳是可是以前皇家的物件,嘉玉太后赐给我姑奶奶的,还有那花瓶也是。我姑奶奶前些年托我保管,如今要我还给我表兄。哪知你媳妇儿毛手毛脚,竟把这两样最宝贵的东西给毁了!你要我如何是好!”富商情绪激动地大吼一声。 “哎,送官吧!” 林六子人都傻了,“别啊!大老爷,她刚有了身孕,如何能经得起牢狱之灾!” 富商看了眼姜柔,“哎,你也是个可怜人,可你赔不起啊!” “我赔得起,我给你卖命!”林六子跪在地上,抱着富商的腿求他,“我能杀人,能卖命,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放过她!” “杀人卖命有什么用,我也得给我表兄一个交代啊!”富商说得斩钉截铁。 林六子苦苦哀求,“那老爷要赔多少钱?我都赔!” “一千两,你能赔?” 林六子惊了,一千两,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他浑身发寒从衣兜里掏出徐玠给他的银票,足足有一百两,还有些碎银子,零零总总能凑个一百二十两,却是摸不到一千两的尾巴。 他看了眼姜柔,他飘零半生,好不容易有了妻子,好不容易能过上正经日子,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姜柔也跪着求那富商,“都是我的错,老爷送我去见官吧,这事儿与他无关!” 妻子求情的声音让林六子心如刀绞,他被这一千两逼得嚎啕大哭。 甚至有富商的夫人替二人求情,富商一副替他们惋惜的模样,“哎,你们夫妻也算有情义,这样吧,我也不知不近人情的人,你将你的地卖给我,就算这事儿过了。” 林六子早已被吓得失了智,一听能有法子解决,眼睛瞬间亮了,只是他忽然想起分地时候乡吏的叮嘱。 “可是……这儿的县令不让卖耕地啊?” 正文 第185章 化作黑炭富商在林六子看不见的角…… 富商在林六子看不见的角落嗤嗤笑了,走到林六面前,将二人搀扶起来,“小兄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岚县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天底下什么值钱,土地嘛!别说其他地方,就岚县不也有很多土地都在那商贾士绅大族手里嘛?有什么卖不得的?” 林六子本身也不是个爱种地的人,这会儿听他这样一说,觉着也是个不错的法子,“那江祈安会同意?” “能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你把地契拿来,拿了钱,钱货两清,他还能逼着我们换回去不成?脑筋不要那么死!” “再说了,若卖地的不只你一个人,他又能如何?” 林六子信了。 富商又道,“这样,你将土地卖给我,我给你一千两,其中八百两算你赔的衣裳和古董,还剩个二百两,你拿去买一间宅子,不就可以带媳妇儿过好日子了吗?” “到时候一家人幸福美满的,有什么不好!” 林六子大惊,“我那土地值一千两?” 富商嗤笑,“原本是值不了的,只是我夫人很喜欢你媳妇儿做的衣裳,你媳妇儿手巧,又能给我夫人解闷,两人熟络了生了些感情,我也是不忍心啊。” 富商媳妇儿出来打圆场,“是啊,姜柔姑娘吃苦能干,说话又讨人欢心,这不就打碎个花瓶么,真不至于闹得要死要活的,咱们都是体面人,要讲情面的。” 林六子犹豫了会儿,刚到莲花村时,官府就三令五申说莲花村的耕地绝不容许买卖,他心里有些发怵。 但富商说得不无道理,买卖土地在各处都很常见,也不见得卖了就会咋样,卖了还能有二百两现钱,已经能滋润地过好几年了,到时候做个小本生意有何不好,只是不知江祈安认不认。 正在犹豫之时,富商接着加码,“岚县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二百两在青州能活得很好了。” 姜柔这时候也不哭了,温温柔柔揽着林六的手臂,“青州三进的宅子才卖一百两,那儿可是城里,我在青州有些熟人,做个小生意咱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一辈子吃穿不愁。” 一辈子不愁吃穿。 妻儿安好,和乐美满。 林六子看了眼姜柔的肚子,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他想过这样的日子,从前他从未萌生出这样的想法,他甚至不敢奢望。 今日,渴望无比强烈。 顺着心愿,他应了。 林六子答应隔天带来地契,领着姜柔回家了。 林六子走后,富商请来了贵客,贵客身姿威仪,相貌俊朗,衣着不凡,富商一家无不点头哈腰,“世子殿下,林六子答应得利落,会不会反悔?” 杨玄昭坐在主位上,姿容舒展松弛,“不会。” “改天他会带着其他人将土地奉上,你得备好钱。” 杨玄昭微微勾起唇角,“可不能亏待了我的兄弟。” * 冬月来临。 岚县很少下雪,空气中却总蕴含着潮湿冷意。 千禧很久不见江祈安,担忧他不睡觉,不好好吃饭,也仅仅只是担忧,她比江祈安还要忙碌。 要通渠了。 许多乾督修的临时水渠必须在年底前通水,来年才好灌溉农田,种下青苗,这样明年秋日,就会收获金灿灿的稻谷。 她甚至推迟了要回去羡江给武一鸿上坟的日子。 活着的人最要紧。 媒氏乡吏们挨家挨户检查着每家每户的沟挖得是否到位,若不到位,得监督他们重新挖。 却是在如此忙碌之际,天降噩耗。 几个村民齐齐找到千禧,急得话都说不清,“千媒氏千媒氏!不好了!” 千禧一看他们人多,个个脸色煞白,心如擂鼓,“怎……怎么了?” “鸭子!鹅!还有鸡!全死了!”村民吼着,“我家昨晚那些鸡鸭鹅就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我娘心怕是瘟病,想着趁活着的时候杀一只吃了,结果今早我娘上吐下泻,赶忙送了大夫,大夫说得不得活还不知道……” 那人声音抖得厉害,“结果今早一出来,发现不只我一家,家家户户的鸡鸭鹅全死了!”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也不知怎的,我家也是!” 千禧一听,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江祈安原本的计划,有了这一批鸡鸭鹅他们就能好好过个年,能有鸡蛋吃,过年也能吃上肉,现在死了!怎么可能! 一定是在做噩梦! 她深吸一口,强迫自己镇定,朝众人嘱咐,“去!去告知所有人,死鸡死鸭死鹅通通不准吃,吃了要丢命的,也不要动,我去问问怎么个处置法!” 事发至此,她甚至没时间问一句原因,只能防止最坏的事情发生。 千禧脚步发软地回到乡舍,乡舍门 前聚集了许多人,已是一团乱麻,看来这事的波及范围已经超出她的想象了。 乡长王策听到这事,真一口气没提上来,千禧忙上前扶着,才没让人倒在地上,千禧给他送上水去,缓了好一阵,王策才缓过来,开口只一句,“县令大人……知道吗?” 闹哄哄的乡舍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谁敢去告诉他呢? 千禧只觉心窝子抽痛,他连日连夜的奔走,谈木材,谈家禽,挖沟渠,觉都睡不上,这忽然之间,那么多家禽全死了,他怎么受得了! 可事情总要面对,千禧站到王策面前,蹲下身,“王乡长,你先别急,我去跟他讲……” 王策坐在门槛上,抬眸时已是红了眼眶,“啊……好啊……多谢千媒氏了……” “你去罢,其余事我来处理……”王策声音渐渐哽咽。 江祈安今日在挖渠那处,千禧去找他时,心里七上八下,呼吸着冰凉的风,难受得像是落进水里,鼻腔里被剐蹭得疼。 她远远看见江祈安时,他正坐在帐中,与许多乾和其余几人聊事情,她一时竟没有勇气上前打扰,可事情急,她还是鼓起勇气进了帐篷。 江祈安看见她第一眼是喜的,却是见她眼尾红红,眼神躲闪,心里莫名揪得厉害,他轻声询问,“怎了?” 千禧扛不住那巨大的压力,憋不住地想哭,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胸口颤颤地疼,她带着哭腔道,“不知什么原因,莲花村最少有十几户人家的鸡鸭鹅……都死了……” 话音未落时,江祈安眼里的光点点黯淡,直到她将话说完,他已然面无表情,满目茫然。 江祈安记不得他方才跟周围的人在商量什么,也不记得他多少日未曾见过千禧,繁忙与喜悦,都不及那些鸡鸭鹅的死讯来得恸心。 他麻木地走出帐篷,呼吸之间,冷热交替,唇边像是结了露一样潮湿,盲目朝前走两步,又恍然想起千禧还在原地,于是折返,轻轻拉起她的手,又往莲花村去。 一路上,他走得不疾不徐,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千禧的手,静默无声地走。 千禧怕他难过,开口问他如何了,他只答,“没事”“无碍”“没死人就好。” 越是这般平静,千禧越能感受到他汹涌又无声的情绪。 她不再敢多问。 一路走到乡舍,好似一切都风平浪静,他没有发脾气,没有痛苦的模样,只极端平静地问,“查清楚没?” 乡长痛心疾首地回,“一共三十多户人家,几百只鸡鸭鹅全遭了毒,他们都是买了张素怜的糠面。我让他们都不要吃了,全拉到河边待会儿烧了,统计了每一户的损失……” 张素怜一个四十岁的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县令大人啊,我怎可能毒害人家的鸡鸭啊!我在岚县活了几十年,这糠面都是乡长让我去马儿洲低价买的,给乡亲们多收不了几文钱,就赚个辛苦钱!我是疯了才会去投毒,我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以后不要活了吗?我儿女才十几岁啊!我难道失心疯了吗?” “嗯。”江祈安平静地答,然后对等在乡舍门口要一个说法的乡亲们道,“我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今日还请诸位回去,将被毒害的家禽和糠面送到河边一同焚毁,去时与乡吏仔细核对数量,切莫再要贪嘴,枉害性命!” 江祈安发了话,人群仍不肯散去,媒氏们自发重复起江祈安的话,挨个劝说,“先回去啊,鸡鸭鹅全部拉去河边,记得数清楚有多少只!” “要数清楚数量,是不是说官府会赔我们钱?”有人问千禧。 千禧一时语塞,“这……说不准呢!记得千万不要自己处理。” 也只有这样说,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将鸡鸭鹅送去焚毁,不然对于这些挨过饿的乡民们来说,宁愿先填饱肚子,也不愿意白白给烧了! 可遭了那么多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要贴补,得贴补多少钱呢! 乡长问江祈安,“张素怜怎么办?” 江祈安低低垂下头,压下一口气,将张素怜扶起来,“我知道你是清白的,这事情肯定于你无关,我会派人去查个水落石出,你得配合衙役将糠面的来源都说清楚,才好早日找出投毒的人。” 县令的信任于此刻的张素怜而言,比天恩还大,她痛哭着感谢江祈安,“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草草处理完乡舍的事,江祈安又得马不停蹄赶到河边,看着那群长到半大的鸡鸭鹅被烧毁。 江祈安甚至能想象那样的场景,火光冲天,浓烟弥漫,一股呛鼻的焦臭味,那是百姓们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微薄饭钱,辛辛苦苦喂了两月,褪去摇摇摆摆的笨拙模样,艰难长出羽翼…… 今日却要化作黑炭。 江祈安在乡舍门口顿住脚步,只觉得脚下生寒,他不想去看那样的场景。 他恍然回头,千禧正立在她后边,安安静静绞着手,欲言又止,一言不发。 她那一双眼里,有想要落下的泪,更有对悲伤慌乱的克制。 她也在慌乱,却不敢释放。 江祈安莫名得到了答案,想哭是一回事,该做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该他受着。 他朝千禧伸出手,“跟我一起去么?” 千禧想落泪却勉力笑了,将手递到他宽大的手掌里,任凭他温柔地握着。 正文 第186章 急转小河边,昏昏日光下,河水淌…… 小河边,昏昏日光下,河水淌得蜿蜒,冷风微拂,河边零星几株芦苇摇摆轻晃。 不断有死鸡死鸭被送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挖坑了。 江祈安依旧是一副冷淡面目,伫立河边,看着那些送过来的鸡鸭,长长的脖颈下,是死物的脑袋,被甩得乱晃,毫无生气。 千禧看得难受,想江祈安心里更难受,虽然他不说。 她不想看了,推着江祈安躲去了芦苇背后,找了块干燥的地面坐下,江祈安麻木地被推着走,眼睛止不住往那边看去。 千禧探过头去,挡住了他的视线,“别看了!看了也不会活过来。” 江祈安这才收回神思,“嗯。” “那你也别自责……”千禧讪讪道。 江祈安一声轻笑,“我有什么好自责的,又不是我投毒……” 千禧挤出笑容,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沮丧,“对嘛!” “才怪……” 千禧话音刚落,就听得江祈安说出这两个字,那甚至不是自责的语气,而是自嘲。 千禧拧眉,“事情还没查清楚,总能找出投毒的人……” “我没想追查,他们就是冲我来的。”他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千禧歪着头,眉头紧拧,满脸迷惑。 “追查会追到哪儿呢?事情不可能是张素怜做的,她丈夫每日去马儿洲收糠面,若是他们收人钱财掺毒,早就跑了,何必等东窗事发。” “马儿洲的糠面是翁四娘在管,翁四娘好心助我,给我最低的价钱,她何必要掺毒呢?我若追查,闹得事大,让谁担了责任,他们只会怨我狼心狗肺,以后还有有人帮我吗?” “张素怜的确没有加价卖,低廉到只能赚一点辛苦钱,东西也是自家保管,他家就几个人,一个卖货,一个买货,儿女均忙碌讨生活,总不能让个人天天盯着这粮食,掺毒的机会太多太多了……” “责任落到谁头上,都只会寒了他们的心。” “我怪谁呢?谁都不能怪。” 江祈安说着,渐渐红了眼眶,也红了千禧的眼眶。 这样的无力,无法形容,也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只能他自己受着。 千禧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任何话都只会是粉饰太平,连自责都变得虚妄可笑。 二人对视着,看着彼此都红了眼,江祈安满脑子都是那一团乱麻的破事,竟是在不知不觉间再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嘴唇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眼泪随着那细微的颤动从眼角滑落,他问千禧,“他们为什么不冲我来,要对那鸡鸭下手?” 这个问题带着哽咽,震耳欲聋,千禧答不上来。 她知道江祈安的苦楚,知道他的不易,却不知怎么回答,不知该怎么帮他,只胡乱地给他擦着泪,那眼泪滚烫灼热,千禧怎么也擦不干,慌乱之中,她揽过他的脖颈,一把将他搂紧怀里,“不哭不哭……没事……我知道的……我懂你的……” 江祈安闻到一阵幽香,霎时间,像是寻到了庇护,他卸了浑身的力道,就这般躺到地上,枕着她的腿,无声地崩溃。 这事情的后果,远比几百只鸡鸭来得更可怕。 那么多寂寂无名的媒氏乡吏乡勇,天天挨家挨户的劝。 整个岚县能让利的商人,他都劝了个遍,祈盼着他真能让莲花村尽快富足,能尽快回利。 皇帝也瞅着他,盼他有朝一日真能与青州的富有对抗。 而潜藏于青州的前朝势力早就对此翘首以盼。此番更是喜闻乐见。 可如今,他的信誉随着这几百只鸡鸭一起死了。 朝政不稳的当下,世道混乱的当下,失去寄予厚望的鸡鸭,谁还敢确信明天会更好,谁还会信他。 往后,举步维艰。 他伏在她腿上,病恹恹地问千禧,“我是不是很无能……” 若是千禧一个人,她早都哭鼻子去了。 可江祈安在她面前,比她更脆弱,比她更无助,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在今日掉了个干净。 往日他站在面前牛高马大,肩膀与胸膛都很宽阔,担着她难以想象的重担,如今躺在自己腿上,却是能看见他的脆弱。 极端的无助面前,她脑子里只有白茫茫一片,没有话语可以安慰他,只能安安静静抚他弯下来的脊背。 她轻声地道,“怎会……你很有本事了……” 这话太轻太没用,说出口,她也嘲笑自己的弱小无力。 她只能一遍遍轻抚,一遍遍捋顺他在衣衫上蹭乱的发丝。 她无声地安抚,发现他的棉衣豁了口,一团棉絮露出来。 千禧心疼他连自己的衣衫都顾不了,拿指尖轻轻地将棉絮塞回衣裳里。 却是在此时,一片鹅绒轻轻飘落在她指尖。 雪白的,细微的绒毛。 带着风的颤动,与那棉絮融为一体,分不出是棉絮,还是鹅绒。 千禧微微睁大了眼,她轻轻捻起鹅绒,又掐了点棉絮,仰头对着太阳光一瞧,左右对比一番,她看见了芦苇絮。 她忽然开口,“江祈安……” “我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江祈安以为她逗他玩,仍躲在那温暖的庇护里,不愿面对现实。 千禧记得推了推他的背,“你快起来看!” 她语气变了,毫无颓丧之感,满是新奇。 江祈安不情不愿立起身,不解地望着她,她的笑意又明媚起来,虽不知她开心个什么劲儿,却是连带着他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她捻着鹅毛,放在他眼前,“你瞧!” “这是鹅绒,这是棉絮,这是芦苇絮!棉絮和芦苇絮都可以做冬衣,鹅绒是不是也可以?” 江祈安的眼里不由聚起了光,他顺手接过鹅绒,捻在指尖轻轻摩挲,仔细地瞧。 “你想啊,那鸭子和鹅寒冬腊月都在水里游,它们不冷么?”千禧激动地拍着他的背,“肯定冷啊!但它们还非要下水,肯定是不怕冷的,说不准秘密就在这鹅绒上!且它们离开河水时,浑身竟是干!” 千禧一副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模样,激动得站起身来,“说不准,这绒毛穿在人身上,真就不冷了!” 江祈安还有些不可置信,稍微一想,就觉着这事可行,反正死了那么多鸭子,不妨一试。 千禧欢欣鼓舞地转了一圈,忽然转身抱住了江祈安,下巴搁在他胸膛,双眸水灵晶莹,“别怕,要是这事儿能成,鸭子也不是白白死的!还得给它们记上一功!” 江祈安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望着那鸭绒,竟觉口干舌燥,他凝神思忖,倏地轻笑,“呵……还真有可能……” 千禧激动得跳起来,“对嘛对嘛!就是行!必须行!我说的一定行,你必须信我!” 她已经为自己的新点子乐得没边了,“你想啊,就我们岚县的水,养它满江满河的鸭子鹅根本不是事儿,到时候大家都能吃上肉,鸭子也能下蛋,这鹅绒还能做衣裳,养一只鸭子赚三份钱,说不准天底下的人都能靠我们岚县养活……” 江祈安的情绪随着她的喜悦缓和,眼角眉梢不知不觉染上笑意,静静望着她乐得转圈的模样,摇头失笑。 千禧见他不说话,轻嗔薄怒地问他,“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得不对?” 江祈安眉梢一扬,眸光宠溺,“行,都听你的。” 那天,死去的鸡鸭鹅忽然有了新的使命。 纯粹的损失成了希望,江祈安愿意为了这丁点希望,花钱收下那羽绒,虽说价格极低,却是给了村民些微慰藉,不至于陷入绝望。 江祈安求稳,让千禧保密,将拔下来的羽绒送到千禧家里,给梁玉香试试能不能做成衣裳,毕竟,梁玉香信得过,千禧又说她制的衣裳一等一的好看。 此番恶事虽暂且休止,却是在莲花村留下余威。 不少人因为血本无归,灰心丧气。 对比之下,林六子近来吃香喝辣,美娇娘在怀,还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硬是给人看红了眼,纷纷打探他林六子的来钱路子。 林六子也不藏着,毕竟那富商说,成交一户土地,就给他吃回扣,如此一来,他便招呼兄弟们一起去卖地。 在悄悄成交了好几户后,林六子的邻居李芸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偷摸将这事儿告诉了千禧。 千禧记恨着林六子踢她的狗,原本再也不想理会林六子的事,却架不住好奇,偷偷去他家一瞧,恰巧偷听到林六子撺掇兄弟们卖地。 她惊愕不已,却是顾虑到这些人暴戾,没敢声张,她悄悄跑去告诉了乡长和江祈安。 人力物力有限,江祈安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底下的人,他才知道这事,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被弹飞了。 他很少这样发怒。 不过众人都能理解,莲花村刚开建时,江祈安就下了明令,限莲花村的耕地池塘山地,通通不准买卖,买卖者当没收所有私产,劳苦役十年。 江祈安二话没说,立马派人去抓了正着,将林六子的买卖的证据全搜出来,一伙人包括姜柔全押进了牢狱,等他们去搜那富商的宅子时,那富商一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踪影。 像是压根不存在这户人家一样。 此事没有消停两天,甚至在悄然发酵,莲花村的人又闹起来了。 他们大多是死了几十只鸡鸭鹅的人,失去了种地的信心,就想捡便宜换现钱过更轻松的日子,偶然听见了林六子的地竟能卖得几百两,便再也不可能安生种地。 江祈安此举,就算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沟也不挖了,整日在乡舍门前闹着,“我们自己的地,凭什么不让我们卖!” “林六子不就想过好日子吗?你们凭什么抓他?他媳妇儿都有孩子了,还把人抓进大牢,这跟要她死有什么区别!” 江祈安忍无可忍,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莲花村的田契上早就写了不容许私人买卖,当初你们全都画押了,今日你们若想违契,官府可以收走你们的土地,再有聚众闹事者,按违契处置!” 这番言论,算是暂且唬住他们。 江祈安觉得还不够,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必须明正典刑。 他要公堂审理林六子卖地一案。 正文 第187章 鬼迷了心窍腊月天亮得晚,千禧抹…… 腊月天亮得晚,千禧抹黑被梁玉香叫起床,一路迷迷糊糊赶马车去了。 前些日子,林六子卖地一事沸沸扬扬,所有媒氏都忙坏了,又是检查地契,又是费心教育,千禧脑子都麻了。 好在今日江祈安要公堂审理这个案子,决不轻饶。 有了林六子这个前车之鉴,量谁也不敢再私自卖地。 她也 算偷得闲,告了三天假,陪婆母回羡江走亲戚,顺道给武一鸿理理坟头草。 这次,说什么也会带婆母去武一鸿坟前的。 想到这近乎残忍的事情,她看着梁玉香的脸,心里难受。 梁玉香转过脸,“看我干啥?头没梳好?” 千禧抱上了她的胳膊,没头没脑地撒娇,“我娘真好!” 梁玉香被逗得咯咯咯地笑,有些害臊,“你怕是还没睡醒,再睡会儿,醒了就该到了!” 千禧的确困倦,靠着婆母的肩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梁玉香也心疼她,武长安也是,他俩都忙碌得很,她能做的也不多,一路上备好了零嘴,能开开心心玩两天也是好的。 赶车的过程乏味,梁玉香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不,是灯光大亮。 千禧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这是什么鬼地方! 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光是灯盏都有百八十盏,她躺在一张熏香浓郁的床上,晃晃悠悠起身,脑子晕乎乎的,站定后,仍然在晃。 这感觉,是在船上? 梁玉香躺在她旁边,似是睡昏了,千禧心头一紧,自打家里出事后,婆母向来少觉,睡不踏实,能睡成这个样,莫不是被迷药给迷的。 慌乱地将婆母喊醒,梁玉香也傻了眼,睡着时都快出岚县了,搭的马车也是熟人的顺风车,怎的就弄这儿来了。 绑架?可是又没捆着拴着。 千禧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般境遇,全摸不着头脑。 想要找地方出去时,却发现门被锁着,高处有一扇窗户,千禧垫了桌椅板凳翻上去一看,还真是在河里,瞧那水流湍急,河道极宽,千禧彻底懵了。 她险些哭出来,“阿娘,这怕不是在良河!” “良河?”梁玉香挠头,“良河和羡江两个方向啊,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二人实在找不到出口,也叫喊了,无人应答,在屋里丧气了好一阵,越想越可怕,只能紧紧缩在一起。 不多时,门外走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咔哒两声,似是取下了门外的锁,紧接着,一侍卫模样的男人开了门。 那男人走进来,吓得千禧和梁玉香连忙缩到角落里,用余光偷偷瞄着那人。 男人腰上别着腰刀,个子很高,眉眼之间透露些许肃杀之气,光看走路的姿态,就像是个军人。 男人毕恭毕敬请道,“二位请。” 千禧将梁玉香护在身后,“去哪儿?你是谁?” 男人不过多言语,只道,“世子殿下请二位去用饭。” 世子殿下? 千禧满脑子迷惑,什么鬼玩意儿世子,她不认识什么大人物啊,不过在这儿僵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拉着梁玉香的手,在她手背轻拍,安抚道,“没事啊娘,咱去看看。” 两人忐忑地跟着男人走,这明明一艘船,船舱的走道却是宽阔,不必弯腰,那这是一艘极大的船,和岚县最大的客船相比,还要大得多。 千禧和梁玉香被带到了一间类似堂厅的屋,桌椅板凳,香炉屏风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木材,屋里立着好几个魁梧的侍卫,个个带刀。 饭桌上坐着一人,是个面容病气的年轻公子,千禧晃眼一瞧,竟有些熟悉,那男子也看过来,先是惊讶,而后颇为勉强露出笑容,却像是体力不支,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 她想起来了,这男子是为江祈安造船的尹兆阳! 见到熟人,她不由分说地感到一丝激动与庆幸,忙拉着梁玉香坐到桌上,悄声问尹兆阳,“尹公子,你怎么会在这儿?知道这是哪儿么?” 尹兆阳面露难色,朝周围扫视一圈,“我只知这是青州最好的客船鸾舸,前朝护国公督造的金鳞宝舶演变而来,几乎是天下第一的客船,我祖父那时造出了平衡舵,将部分舵面移至船头,减小转向阻力,操作变得十分灵活。只是那年我爹与叔父不合,尹家至此分裂两派,我爹没能得到平衡舵的秘法,辗转飘零……” 他一本正经地介绍着这船,讲着讲着,情绪上来了,眸中渐渐染上痛色。 千禧虽然着急,却是一边点头回应,一边无奈地听他讲完,她又问一遍,“那尹公子怎么会在这儿?” “我……被抓来的。” 问题实在太多,千禧有些语无伦次,“怎会,江祈安不是派了很多人随行护卫吗?” “有人盯着我做事,我脑子就会发昏,偷着出来转了转,这就被逮着了……” 梁玉香忽然小声道,“我明白你,有人盯着我,我也做不好事情。” 千禧:“……”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他们几句闲聊间,周围的侍卫并未动作,站得笔直,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与县衙的那些衙役压根不一样。 千禧强行将话题拉扯回来,“他们抓我们什么目的是什么?” 尹兆阳道,“抓我可能是为了阻止我给江祈安造船罢……” 千禧沉思了会儿,抓她和梁玉香总不能也是因为造船,苦思冥想了会儿,尹兆阳咳嗽起来,捂着胸口,脸色已然苍白。 “尹公子的伤没好透?” 梁玉香也听说过刺杀一事,给尹兆阳倒水,“伤筋动骨一百天,没那么容易好。” 尹兆阳顺手接过,刚放到唇边,千禧按住他的手,“别喝,有毒怎么办?” 三人对视一眼,却是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不必惊慌,不会给你们下毒。” 三人循声望去,一高大宽阔的身影信步而来,一身玄色衣衫暗纹丰富,领边金丝线刺绣细致繁复,衣袍翩跹之间,满是富贵之气。 杨玄刀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对随从道,“上菜罢。” 随从温声,低眉顺眼退去传菜。 千禧怔愣一瞬,忐忑瞧去,杨玄刀举止从容,发冠高束,哪还有一点地痞模样,更要命的是,他那张脸仍旧与武一鸿相似,收拾得人模人样了,恍然有种武大哥活过来的触动。 千禧和梁玉香都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梁玉香在不知不觉间红了眼,慌张地抓进了千禧的手,千禧回握住,心绪颤动。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良久。 千禧早已软了双脚,冷静好久,才强迫自己神思回拢,联想到方才侍卫唤的“世子”,还有这船,她硬是给气笑了。 她红着眼,发狠地笑着,“所以你就是个坏人?” “坏人?什么是坏人?”杨玄刀问。 “什么干儿子,什么杨玄刀,全都是骗人的?我爹娘爱子心切,你就这样用这张脸骗他们?”千禧忽然高声问他,颤抖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愤怒。 千禧这样一喝,让梁玉香的眼泪唰地落下。 自她送杨玄刀走后,千禧就回来告诉她,杨玄刀多半是坏人,藏在莲花村是有目的。 她不以为意,想着自家没有什么好图的,这事挂在心里,久久悬而不决,她不敢相信,始终保留着一份期望。 天下大事她不懂,她只知道他像她的儿子。 如今一见,全印证了千禧的话。 梁玉香想到此处,已然不会呼吸了。 杨玄刀对千禧的控诉置若罔闻,悠哉等着下人上菜。 千禧脾气上来了,一拍桌子,“你说话!” 杨玄刀视线扫过来,望着她无比认真的眼,轻扬眉梢,“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得意的调侃,更是让千禧感觉戏弄。 “干娘,我应当没有骗过你,飘零流落到莲花村是真,要做你干儿子也是真,为何要说我骗人?”杨玄刀始终自得,眼里不见半点心虚。 千禧来了气,站起身来质问他,“你胡扯!你说你家人全死了,跟着徐玠过活,以后只图安稳!” “你的谎话可多,说那青州富商只是你救过的人,说尹兆阳不是你刺杀的……”千禧越说越激动,身子逐渐朝他压迫过去,“还有……还有那夜江祈安的艌料 是不是你烧的?” 千禧曾经的疑惑不解在此刻全捋顺了,她有些不敢相信,她都对江祈安都做了些什么?自责懊恼在此刻全涌上心头,眼泪根本控制不住。 她质问,“荷花祭那夜,是你派人刺杀尹兆阳,你却躲来找我,江祈安问我,我还为你说话……我还护着你,怕他误会你,让爹娘伤心……” 千禧越说越哽咽,“烧艌料那夜,你故意在我家留宿,为的就是寻求我爹娘的庇护,让江祈安束手无策!是不是这样?是不是!?” 还有那日,江祈安要杀他,却是因为看到了婆母,千禧便不顾一切阻止了江祈安。 那今日呢? 绑她是为何? 也针对江祈安吗? 想到这些,千禧完完全全怔在了原地,天知道她到底给江祈安惹了多大的祸事,让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崩溃,一次次退让妥协。 他本身就够难了! 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家财万贯,一无所有,独自担起一个县的责任,还要面对皇帝给予的厚望,没有退路。 二十几岁的大男人,硬是被几只鸡鸭逼到落泪。 她心疼都来不及,她不该,也不能这样对他啊! 千禧想着,胸腔高低起伏得厉害,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她似乎听听见自己呼吸间的杂音。 杨玄刀仍坐在那里不为所动,不为他的谎言辩解,反倒是怡然自得,他转过头,淡淡开口,“是又如何?” 千禧愣了一瞬,再也受不住,猛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她仍记得那日江祈安的无助。 明明她最不想江祈安受到伤害,怎么会如此,一步步将他逼到这样的地步? 再难以抑制心里头的愧意,她哭得停不下来。 梁玉香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出自本能,她陪千禧蹲下抱着哭泣到颤抖的千禧,嘴里麻木地说着,“千禧,是娘不好……是娘不好……” 若不是她鬼迷了心窍,非想认下这干儿子,又怎会发展到如今? 正文 第188章 怪癖杨玄刀原本毫无愧意,可她哭…… 杨玄刀原本毫无愧意,可她哭得厉害,心里倒真被揪着了。 下人们陆陆续续将菜上齐了,她还在哭。 杨玄刀越发烦躁,开口闭口都是江祈安的,一个破县令,也不知有什么好哭! 他不耐地蹲下身,扯了扯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喂,吃饭了。” 感受到他的靠近,千禧毛骨悚然,猛地抬头,一巴掌挥上去了。 好清脆一声响,这巴掌也不知带了多少怨气,不偏不倚正正落到杨玄刀腮边,扇到他的嘴唇,馨香散去后,仍然嘴皮发麻。 杨玄刀没有动弹,只是一个眼刀冷冷睨过来。 千禧他对视一瞬,满眼写着不服气,尤觉不够解气,抡圆了胳膊想再甩一巴掌,噌噌噌的,屋里站着的侍卫竟挨个拔出了腰刀。 金属摩擦声音让人遍体生寒,连带着空气余颤。 梁玉香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千禧,千禧也为之一颤,万分不甘地收回手。 杨玄刀站起身,冷声道,“你吃不吃?” “不吃!”千禧蹲在那儿抱着膝盖,整个人像块受了气的硬石头。 杨玄刀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朝千禧身后的侍卫勾了勾手指。 侍卫得令,腰刀哗一声出鞘,一步步朝千禧走来。 千禧没转头,却听见了木板被踩踏的声音,咚咚咚,不消多说,她心紧成一团,立马站起身,飞快地坐到了桌边,“吃就吃!” 站得太快,脑子忽然一黑,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梁玉香也不敢动弹,见千禧坐过去,她也挨着坐过去了,两人紧紧挨着,握着彼此的手,都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冷汗。 直到三人都落座,杨玄刀才抬手抚着刚被呼过巴掌的地方,冷风一吹,真有些火辣辣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地坐到桌边,“吃。” 没人动作。 他微不可见地轻嗤,将桌上的菜挪了位置,“干娘,这是你爱吃的,芸豆猪蹄,板栗炖鸡。” 又将一盘菜放到千禧面前,“你爱的,芦蒿炒腊肉。” 千禧一听就更气了,还板栗炖鸡,就那天借着剥板栗躲在她家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江祈安哭得跟个啥一样,一遍遍跟她说,他只有她了,偏巧她和婆母还成了证人。 “狗男人!”她咬牙小声道,真想啐他一口。 “什么?”杨玄刀没听清,却是知道她在骂自己。 千禧忽的就不敢答了,桌上几人,一个大伤未愈的病人,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还有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菜鸡,她拿什么跟他拼! 好汉不吃眼前亏,万般无奈之下,她握起筷子,对梁玉香和尹兆阳道,“咱们吃,吃饱了再说!” 杨玄刀若有似无地叹口气,正准备动筷,又听她道,“真难吃。” 梁玉香茫然无措,心里闷得很,她也不知究竟什么情况,只是谁亲谁疏她分得清,她看千禧没有怕得厉害,也稍稍松一口气,顺着她的话跟她一起胡闹,“嗯,的确不怎么样,不如自家弄的。” 尹兆阳却在此时忽然道,“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千禧:“……” 千禧觉得他是个单纯到迟钝的人,若是要逃跑估计指望不上这人,不过她也不恼,应道,“味道是还行的,就是这屋里一股子臭味,有些令人作呕,哪儿还有什么胃口吃饭!” 杨玄刀原本不想与她有什么口舌争执,但她一句又一句地贬损他,听多了难免心里不舒服,不禁威胁她,“你若不爱吃,那以后都别吃了。” 以后? 千禧撒完了气,这下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现在人家有权有势有人有武器,只得闭上嘴,开始狂吃,还让梁玉香多吃些,免得到时候挨饿。 一顿饭下来,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杨玄刀很满意。 他其实对权势没什么心思,却是尝到了甜头,管她牙尖嘴利的,此刻照样乖乖吃饭。 对江祈安也是。 饭后,杨玄刀也不说做什么,就让他们在这屋里歇着,单单把千禧唤走了。 屋里至少有七八个侍卫,外面走道上也有,这么大个船,少说上百人,她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乖乖跟着走。 原想借此机会找一条能逃出去的路,可这船太大了,房间还很多,连个窗口都看不见,只得作罢。 她被领到一间更是华贵的屋里,被褥是没有叠的,床头搭着男人的衣裳,茶盏是珐琅彩的制式,没有摆得规整。 屋里满是生活的气息, 东西品质最好,也就是说,这是杨玄刀的屋。 千禧察觉到了危险,进门后就贴着墙,说什么也不再往前踏一步。 杨玄刀随后进来,将门栓一插,就这般,屋里只有两个人,外面立着侍卫。 千禧一颗心裂开了,他要做什么…… 杨玄刀进了屋,从衣橱里找了一套衣裳丢给千禧,利落的开口,“换上。” “为什么要换?”千禧气势弱了不少,这会儿声音跟猫似的。 “换上就得了,问那么多……还是你想我帮你换?”杨玄刀的语气略微带着戏谑。 千禧拿过衣裳,是一套男装,异常宽阔,从他衣橱里拿出衣裳肯定是他的啊! 平白无故要她穿他的衣裳干嘛呀! 这难道是什么特殊癖好? 千禧眼睛一酸,她怎么逃? 见千禧不动弹,杨玄刀心情反倒极好,缓缓走过去,将千禧逼到了墙角,“这船上没有婢女,你要是不愿意自己动手,只有我帮你了。” 千禧早被吓破了胆,双腿发软,泪眼涟涟,她颤声问,“你抓我来做什么?想对我做什么?为什么要抓我娘?又为什么要抓尹兆阳?” “你问题好多。”他语气略带几分嫌弃,“你先别管我抓你做什么,反正你们人在我手里,不照我说的做,皮肉之苦都是轻,你想让他们丧命就尽管犟。” 千禧对他的目的模棱两可,可他的威胁奏效,心里估摸着他或许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失身还能想个法子跑,总比丢命好…… 破罐子破摔,不就是□□那档子事么…… 想是这么想,她仍旧紧紧攥着衣衫不肯动作,丝毫不知时间过得飞快。 杨玄刀等不耐烦了,低低垂着眉眼看她,她也垂着眼,眼睫上泪珠欲落不落,死死盯着那衣裳,像是要用眼光把那衣裳给烧了。 杨玄刀没了耐心,伸手探向她领口,就要帮她脱去衣裳。 这突然伸来的魔爪吓得千禧浑身机灵,她一声尖叫,一把攥着自己的衣领,靠着墙滑下去,狼狈地从他胳膊下钻过去,几步跳到了房间另一个角落,哭嚎着,“你不准对我动手动脚!你要是敢,我一定杀了你!” “那你自己换。”杨玄刀轻喝,“快点!” “那你滚出去!” 杨玄刀见她这模样,有些好笑,有些愉悦,当真出了门。 千禧换到一半,拖拖拉拉就是不想换,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逃,也不知过了过久,杨玄刀推门而入,千禧猛的回神,立马将那男装套在了身上。 她手忙脚乱的时间,杨玄刀看见了她脖颈上鹅黄的系带,在她将衣裳套好后,仍露出一个活结。 他指着千禧的脖颈,“里面那件也脱。” 千禧被这话惊得外焦里嫩的,疑惑甚至超越了羞赧,“啊?” “你什么毛病?” 正巧此时,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世子,时间差不多了。” 杨玄刀听见这句话,方才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间严肃,周身气息变冷了,他扬高声音呵斥,“快!立马!” 千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你出去!” “废话那么多!赶紧的!” 或是周围人给的威压,杨玄刀凶恶的面目也让她感到巨大的压迫,惊惧早就大过了要脸,她愤愤瞪着杨玄刀,拿衣裳一挡,手脚发凉地解了小衣的系带,将一片可怜的布料从男装下抽出。 胸前一凉。 杨玄刀漫不经心看着到这儿,那颗心抑制不住地猛跳两下,不由口干舌燥起来,连她倔强的表情也变得更好品味,嘴角终是挂上一抹自得笑意。 千禧实在是羞愤欲死,根本不敢看他什么表情,头埋得很低,死死拢着宽大的衣衫,舌头早已被咬麻了。 几个呼吸之间,紧紧攥在手里的小衣忽然被一股力道拉扯,她猛地抬头,就见杨玄刀欺身而来,她一时不知该护哪儿,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慌得失的神志,胡乱踢打。 杨玄刀的力气可是她的数倍,手里的小衣很快就被夺走,还扯破了一条口子。夺走小衣后,他又伸手拔了她头上的簪子,耳环,连一对手镯也不放过,硬生生从手腕上拔下,挤得千禧手骨头生疼,她哭叫,“你疯了!” “花里胡哨的,丑死了!”杨玄刀拔下她最后一个镯子。 本以为他欲行不轨之事,可拔光了身上所有东西,只剩一条裤衩之时,杨玄刀忽然起身,周遭空气忽然就凉爽了。 杨玄刀站起身,长舒一口浊气,抬起手背,上面好一道血痕,不止如此,脖颈上也火辣辣的,力气不小啊。 他放下手,幽幽朝她望去,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肩颈露出好大一片肌肤,欺霜赛雪,呼之欲出的高低落差更是晃眼。 难得的,他唇齿干涩。 千禧都懵了,不知所措地张望,只见他将从她身上搜刮下来的衣裳首饰还有那片破了了小衣,一股脑塞进包裹里,而后走到门口,将包裹给了侍卫,嘱咐道,“快马加鞭地送去。” 千禧还在不知状况,只是心里不安得厉害,她忍不住问,“送哪儿去?” 杨玄刀好心,这会儿给了她一个确信的答案。 “县衙。” 梁玉香的耳环和银镯子也被强行取走了。 一匹快马疾如闪电,在一个时辰内,就将东西送到了县衙。 彼时,江祈安刚落下惊堂木,要审理林六子一案。 正文 第189章 第189章自己受着林六子的案…… 林六子的案件极其简单,没有任何疑难,买卖土地证据全在,至于他为何会卖,是否被骗婚,有没有抓到买家,全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儿必须定调,明确官府的态度,以儆效尤。 重判! 底下好几个卖了地的人激烈控诉,“这国法都没禁止买卖土地,你一个县令想谋反不成?” 这话当然不是他们想的,而是富商买地时忽悠他们的话。 江祈安不紧不慢地答,“除固有条令外,县令管辖范围内的县有自治的权利,我是县令,听我的。” 林六子想想又觉不甘,“岚县舟山乡,乌鸡乡,白玉乡,那么多地都可以自由买卖,为何到了莲花村就不让卖了?你的规矩就大?” 江祈安将桌上一张纸递给衙役,在林六子面前展开,“瞧见了么?上面写得清楚,莲花村的土地白给你们的,没收一分钱,若是私自卖地,承担后果,你自己盖的手印,是你违契违法在先,怎好问我规矩大不大?” 林六子辩不过,急得落泪,“凭什么啊!凭什么!我不过就想过好日子,种个地一年能得多少钱,能得二十两银子吗?要赚二百两要多少?得十年啊!凭什么要我苦守这田地,过清贫日子,我也想娶媳妇儿生孩子啊!” “我不过就是想过好日子,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林六子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痛哭流涕,不少旁观的人应和,“是啊,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好日子,这硬塞给我们的土地我们还不想要呢!” “就是!种地种个十年能得二百两吗?” “林六子他媳妇儿都怀孕了,你这样把人家抓到这里来,是想害命不成!” 来势汹汹,江祈安却不为所动,任他们提出问题,他们闹得越厉害,一锤定音时,越无情越坚决,就越有威慑力。 徐玠也在门口听着,奇怪的是,今日,他没有开一句口。 底下的兄弟见他不说话,一个劲儿的撺掇他,“大哥,为何不替林六子说句话?” “是啊,林六子难得收心娶个媳妇儿,你当真要帮着江祈安那个无耻贪官?” 徐玠环抱双臂,双目半眯,“闭嘴,少说两句。” 不少人为徐玠的袖手旁观而失望,“你这样也算大哥?亏我们还信你敬你!” 徐玠干脆闭上了眼,眼珠子却在眼皮子底下乱转,被曾经的兄弟这样指责,他也是不好受的,但当初随江祈安来,签下地契的时候,江祈安的确说过,不私自卖地是最基本的条件。 这些日子,多少兄弟要他带人去县衙大闹,他全给拒绝了,可夜里又为对不起兄弟的事夙夜难眠。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江祈安,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自个儿兄弟。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不少兄弟已然离心,他的脸面早已荡然无存,可若闹了事,他们会不会又成了那朝不保夕的土匪? 他做不出这个决定,揪心揪肺地难受。 林六子跪在堂中,听见有人指责徐玠,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回过头,只见徐玠靠在那处闭目养神,他放声大喊,“徐玠,你说句话啊!都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你为何不帮我?” 徐玠被这么一唤,猛地睁眼望去,林六子涕泗横流,眼里全是对他的失望。 徐玠心痛一瞬,正欲开口,忽闻江祈安一声轻笑,“得了吧你们。” 江祈安缓缓理着官袍袖子,徐玠不添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他不轻不重落下惊堂木,“你们是真不知好歹啊!” 众人不解望过去。 “别以为法不责众,看到那门前的县兵了么?再看看县衙外的百姓,你们那几个人算什么?之前容你们闹事,是看在徐玠有心悔过的面子上,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年 来,最少都建了两间屋了,你们竟还想用那土匪手段撒泼打滚,谁给你们的脸!不想要土地,全交出来,房子也别要了,继续回去做你们的土匪,我明儿个就去剿了你们!” 这一番话,将群情激愤的人骂着了,个个憋着一股气,却不再敢言语。 “再来说你们不知好歹这事儿,有时间聚众闹事没时间动动脑子?天下大安,还当是前些年动乱之际?土匪要能得活,你们当初何苦投靠我!” “徐玠究竟是在帮谁,你们扪心自问,是不知道?还是只把徐玠当个出头鸟,你们躲在后面不劳而获占便宜?什么拜把子兄弟,愚不可及!” 底下蓦地鸦雀无声。 江祈安骂完那些喳喳起哄闹事的,视线扫到林六子,“林六子,我且问你,一两猪肉卖多少钱?” 林六子不知为何突然问这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答,“十……十二文……” “三十来岁的人了,这不是明事理的么?”江祈安道。 林六子还是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杵在那傻住了。 江祈安却忽的猛拍惊堂木,高声喝道,“那你不知道你土地能值多少钱?!” “还是你看到那二百两,美妇人,就不知天南地北了?要骗你的兄弟们都去上这个当?” 林六子一惊,刚想反驳,又江祈安抢了话,“你的土地能卖二百两,十人百人千人能拿到二百两吗?还是说你只管你自己?” “更可笑的是你们这群人,就看到这点甜头,巴巴的就赶着去上当,让他林六子一个人吃回扣,蠢不蠢呐?” 跟着林六子卖地的有兄弟,也有不是兄弟,单纯眼馋的人,这番被戳破,纷纷闭了嘴,再无人替林六子辩驳。 江祈安看那群人的势头被掐灭了,心里犹如打了胜仗一般快活,眼瞧时候差不多,他想就此下定结论。 徐玠却忽然道,“县令大人,念林六子是初犯,能够轻判?” “官府三令五申的东西绝不可饶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江祈安掷地有声。 “重判!” 这二字一锤定音,江祈安的声音在公堂回响,有唏嘘的,有怨骂的,但都声如蚊蝇,再掀不起多大的浪。 他抬起眼皮,眸光锐利,落下惊堂木,刚要宣布最后的判决,却是在此时,随行的衙役突然递上一个包裹,“大人,一男人送来的,说是有关今日的判决,请大人务必过目。” 有关今日的判决? 江祈安胜券在握,还有什么能影响判决?那一定是极坏极坏的事儿了。 他忽然就有些抖,指尖发凉地解开了包裹,包裹里一抹清新的湖蓝跃出,他心间一颤,慌乱无比拆开了所有。 是千禧的衣裳! 千禧的耳环,千禧的手镯,千禧的发簪,千禧腰带,还有一件撕破的小衣! 另有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两字,“无罪。” 翻过来,背面写着,“不可改期审理。” 江祈安脑子顿时就麻了,眼睛烧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低着头,视线慌乱扫过公堂所有人…… 是谁?敌人在哪儿?对手在哪儿?千禧又在哪儿?他们又对千禧做了什么? 无罪,要给林六子判无罪?他罪大恶极啊! 他今日若是判了无罪,莲花村便成了笑话,土地早晚被人买去,这一村的村民全都得成为佃农,从此以后,收成不好他们最先饿死,收成好他们也得不到,每日劳作只为混一条命,子孙后代为奴为婢,除了跪求地主赏口饭吃,再无别的活法,往后人纷纷效仿,夺走那些最卑微的人的尊严与活路。 哪怕是要他一条命,他今日也不会判无罪。 可他们要的是千禧的命! 怎么可以? 他沉沉喘着粗气,每口气吸入肺里,都觉带了尖刺一般,刺得五脏六腑俱疼不已,胃腹里酸的像是融化一般,难受得他直抽抽。 他不禁将头埋进了那一包裹的衣裳中。 他们究竟对千禧做了什么?贴身衣物竟被撕成这般,他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溺水一般,喘不上气。 几个呼吸之间,他忽然没了气焰。 什么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他到底在对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与那些权势滔天的人对抗。 历来最底层的百姓就是苦的,不是他害的,也没人求着他,他又做什么春秋大梦,自说自话要替他们谋一条出路。 多管闲事而已。 只怪自己不知轻重,中了个状元便飘飘然了,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人罢了。 倒不如,像林六子那般,拿了二百两银子自己潇洒过一生,也好过让千禧遭受如此际遇。 江祈安始终没抬头,公堂所有人都愣了,目光紧紧随着他,不解他在作甚么。 武长安一直在公堂之下坐着,这会儿看江祈安样子不对,忙凑过来,“何事?” 江祈安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公堂之上,他必须做出决断,否则便是更可怕的后果。 他将那小衣塞进掌中,将那些衣衫给武长安看,武长安一眼认出了千禧的衣裳,还有梁玉香的首饰,心骤然乱成一团,险些脑子一晕,好半晌都无法说出话来。 底下有人胡乱嚎道,“怎的,还判不判啊!” 二人甚至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 妻子和儿媳都在人手里,武长安也不知怎么办了,他小声问江祈安,“要如何是好?” 江祈安用拳头抵着眉心,脑子还是空白得厉害,只知道定是青州来的人,要碎了他的美梦。 他觉着,或许他该毫不犹豫选择妥协的,不然他至少没法和武长安交代,也不可能真让千禧有半点闪失。 无法抉择之时,武长安一声叹息,扭曲皮肉下的眼睛已然有了湿意,他小声道,“你是县令,做你该做的。” 江祈安闻言,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武长安,“那她们?” 武长安心酸了一瞬,但到底见过风浪,至亲至爱的离开也不是头一遭了,人活一辈子,到底活个什么呢? 他幽幽望向江祈安,眼前人不过是二十多岁,比武一鸿年纪小,比武双鹤年长,于他而言,到底是个孩子。 老实说,他也做不了这个决定,却知道该克制自己的私心,结果如何,他都接受,大不了他以死谢罪,随家人而去。 这一生这样就够了。 “她们……”武长安心里豁出去,嘴却说不下去 江祈安也知道,如此残忍的决定,不能让武长安来做。 那就让他自个儿受着罢…… 正文 第190章 多半是要死的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后…… 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后,江祈安冷静下来。 环视周围一眼,个个都等着他的宣判,迫在眉睫似的,对方许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不容他改日再判,今日非得给出结果。 若是妥协,莲花村便是为他人作的嫁衣,他以后也别想再有什么威望。 但他不可能不救千禧和梁玉香。 一番思索,他朝武长安示意,武长安附耳过来,“伯父,先不急,你先安排人,待会儿跟着他们的人,先寻到千禧与伯母的位置所在。” 他声音在极力压制着颤抖,武长安听出来了,却不敢表现得慌乱,一口应下,“好。” 江祈安将送包裹的人请进来,就在公堂之上,咬牙小声道,“她们人在何处?” 送信的男人道,“无可奉告,江大人只管判就是。” 江祈安阴沉着脸,牙关咬紧,“我如何确定她们还活着。倘若她们早已遭遇不测,我何必听你们的?” “她们好得很,吃香的喝辣的。” “我凭什么信你?”江祈安道。 男人斜眼瞪他一眼,想用绝对的气势逼迫他就范,二人视线相交,谁也不退让。 江祈安道,“我必须确认她们还活着,否则,恕不奉陪。” 江祈安说着,就伸手去拿刑签,“刑签落地,这案子就结了,我若把你扣下,将县衙大门一关,判决的结果传不出去,你的消息也传不出去,管你再多人等着接应,没有消息,想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说着,武长安立即指了两个衙役到男人身后,形成威胁之势。 “我要千禧一封亲笔信报平安。”江祈安道。 男人犹豫了,就冲他的犹豫,江祈安断定,千禧的位置不远。 男人思考后道,“时间太久,等信到了,都天黑了。” “无碍,我不退堂,就在这儿等着。”江祈安忽然对衙役道,“来人,给林六子上个软垫,坐着咱慢慢审!” 此言一出,底下皆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送信的男人万分错愕,不禁问道,“你来真的?” 男人知道,他这一回去必定暴露行踪,可在这儿呆着也不是办法,完不成事情回去照样挨罚,但江祈安好像铁了心。 就看谁能沉住气。 江祈安不仅给林六子和另外几人上了软垫,还吩咐衙役给自己沏茶,端坐在公堂之上,一口口品茶,“茶不错,兄台要不要来一杯?” 男人原本打算逼他,但公堂之上,江祈安的人更多,他倒成了弱势一方,甚至再说不出话。 底下人尽管小声议论着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皆察觉出公堂上衙役皆是警备姿态,也不敢放肆。 江祈安又是品茗,又是闲聊,最后将县衙的大门关了。 男人和他无声地对峙。 良久,久到人心惶惶。 男人没抗住压力,“去便是。” 江祈安松一口气,朝武长安使眼色,武长安微微点头,送那男人出了县衙。 江祈安见状,立刻招呼徐玠过来,徐玠也早察觉了不对,问道,“如何?” 江祈安直言,“千禧被绑架了。” 徐玠一惊,又听他道,“你喜欢她不是?” 徐玠原本不愿承认,但这话在此时说出来,他竟无法反驳,“你要我做什么?” “他们绝不会让衙役跟上去,你的人在外面等着,你跟上去不显眼,势必要救出千禧。”他没有跟徐玠商量,而是直接下令。 徐玠慌了一瞬,但最终应下了,一声压抑的嗤笑,“老本行而已。” 一番安排,江祈安的心还是落不下去,却也无可奈何,只坐在公堂之上,煎熬地等。 * 船舱里噼里啪啦响的厉害,门外的侍卫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要不要进去?” “进去干啥?世子一个八尺男人,还能制不住一个女人?” “他不是才被打了一巴掌?” “这……”侍卫也难办,“兴许他乐意?放宽心……还在砸就说明没事。” 杨玄刀也的确没太大的事,只是脸上挂了彩,头发被弄散了,他望着那歇斯底里的女人,已是忍无可忍,“你有本事就砸,这一屋子的东西可不便宜!” “又不是我的!难道还该我心疼?”千禧连根腰带都没系上,一边拢着衣襟,脚上踢着过长的裙边,拿起一个花瓶的碎瓷片就朝杨玄刀掷去。 此人实在恶劣至极!她恨不得剜其肉啖其血! 她死也忘不了,他说要将衣裳送去县衙时的得意表情,她那时便想明白了一切,便问他,鸡鸭是不是他毒死的,姜柔是不是他派去骗林六子的。 他全承认了! 她只觉得可笑,她是最想帮江祈安的,不想让他如此劳累忙碌,最少也要替他分担一些,却是眼睁睁看着事情一件件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而她,彻底变成江祈安的绊脚石。 甚至她早已察觉姜柔是个骗婚的,却因为林六子踢了自己的狗,她便赌气记恨,想他被骗了也好出口恶气。 她若早些干预,早些清醒,何至于今天让人给捉住,成为威胁江祈安的筹码。 若那买卖土地真成了,她就算是死也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她一想,眼泪便落了下来。 事与愿违。 杨玄刀见她坐地上哭了,他刚好也躲累了,席地而坐,“我又没杀人放火,也没动江祈安一根头发丝,请你和干娘来,好吃好喝招待着,你倒好把我船砸了,这样我都没找你的事儿,你在那哭哭啼啼什么劲儿!” “你还真是无耻,能把绑架说得这样好!”千禧气得牙关颤抖,一双哭红的眼都快瞪出火星子,反观杨玄刀,好像再难听话都不能伤害他分毫,总一副淡然自得的模样。 千禧一时就冷静了,这人真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要脸,没有心,那她生气撒泼就没有作用,她不禁问道,“你害他做什么呢?” 杨玄刀见她不哭了,可算好受些,漫不经心地答,“要害他的不是我,是他妄想用那烂泥塘助梁帝一臂之力,但他实在太蠢,青州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他江祈安一无所有,拿什么与整个青州斗?” “再说了,地契落我们手里头,又不是不给百姓活路,他们该吃吃该喝喝,他这般提防我们,倒像我们是恶贼了。”杨玄刀嗤笑。 “呸!无耻!”千禧咬牙切齿。 这话乍一听问题不大,世世代代的百姓都是这样过来,卖了地做佃户,但她忽然想起儿时娘亲常常哭诉的光景。 那时候的皇帝横征暴敛,千禧出生后不足三月,千禧的爹就被征做徭役离开了家,她娘那时身子不好,种不了地,又有个小娃娃要养,实在没法子卖了家里田地,得了点钱度过难关,心想着做佃户也能勉强生活。 哪成想,那时缺少男丁,庄头实在残暴,哪管千禧娘亲身子好不好,为了提升粮食产量,天不亮就拿着鞭子,叫人起来挖地,挖完自家的,又拿鞭子抽着挖别家的,累了饿了全给馊饭吃,收成不好没得吃,收成好了全变成地租交上去。 千芳为了襁褓中的千禧,硬受了一年这样的苦,实在受不了了,便逃去别人家做奶娘,那户人家是高粱声的亲戚,高粱声的夫人那时正好也生娃娃,见千芳伶俐,便让千芳去家里做活计。 恰逢金玉署成立四年,缺人手,高粱声给芙蕖夫人举荐了千芳,这才得了活计营生。 千芳很少怨恨别人,也不怨千禧的爹爹,只是每每提到那农庄的地主,就会抹眼泪,骂他们不当人,畜生不如。 千禧怎可能不知卖地的危害,要不是千芳逃出来,跟着芙蕖夫人过上好日子,才得以有了尊严。 可不少农人还当这是命,是他们贱命一条。都说农人靠天吃饭,但佃农还得靠地主的善心才能吃上饭,可笑! 千禧也懒得和杨玄刀争辩,只是呛他一句,“你要就是聪明,江祈安替农人们要就是蠢,就是不自量力!你多高贵!多了不起!” 杨玄刀挑眉,“嗯,如何,嫁给我,也好过跟着江祈安受挤兑。” 完了完了,他太不要脸了,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千禧竟然说不过他,一肚子火乱窜,只能一个人咬着牙歇斯底里发疯,“啊!!!!!疯子!!!” 杨玄刀忽然走了过来,见坐地上抱头发狂的人,像只乱踢的绵羊,一把攥住她的手,将人拽起来,“起来了,我说真的。” 千禧犟着抽回手,又因为衣衫松垮,不得不攥着衣裳,怎么也犟不过杨玄刀的力道。 他声音柔和几分,“我可以把你爹娘都接去青州,一家人荣华富贵,和和美美有什么不好?” “想得美!前朝的渣滓!”千禧狠狠道。 果不其然,杨玄刀并不生气,还伸手捋了捋千禧散乱的发丝,“哪怕是前朝遗留世家大族,也比江祈安的处境好,他多半是要死的。” 千禧闻言,心头一震,又难受起来。 杨玄刀盯着她红红眼,包着泪珠,抬手将挂在千禧脸上的头发捋至耳后,动作变得温柔。 千禧夹着肩往后缩,又听他道,“再说,我不是相貌与武一鸿相似?你跟了我,干爹干娘也开心,不是么?” 这话一说出口,千禧的恶心猛地蹿到了喉咙,胃里头阵阵翻涌,也顾不得衣裳松垮,又是一巴掌挥过去,这一把更结实,打得杨玄刀耳鸣。 他怔愣片刻,抬眸时, 眼中有一丝猩红,正欲开口,千禧挂上了笑,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敢和武一鸿相提并论?” “这皮囊长在你脸上,让我觉得恶心!你真是缺德!缺大德!”她声音发狠,却掩不住颤抖。 趁着杨玄刀怔愣,千禧挣脱他的手,手臂已经被捏得发红,肌肤漫上一种恶心,全身全心的,连头发丝都在诉诸着厌恶,恶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让她流下屈辱的泪。 杨玄刀方才还能不在意她的哭闹撒泼,只是这两巴掌实在有些侮辱人,像他的娘亲待他一样,万事一个巴掌,便妄图使他屈服,发泄自己的心中的愤怒。 他如何能再纵容。 杨玄刀手臂重重使劲,一把将千禧拽到床榻上,一瞬间,千禧脑子被砸得晕眩,还未回神,一只手便扒下了她肩头的衣裳。 正文 第191章 简直疯了肩头脖颈的凉意让千禧惊…… 肩头脖颈的凉意让千禧惊醒,她本能攥住了领口,却感觉他那手掌掀起了衣裳下摆,她缩成一团死死抵抗。 杨玄刀还在气头上,欺身而上,将她两只手捉住了,另一只手便可肆无忌惮在她脸上,脖颈间游走。 杨玄刀轻笑,“江祈安可比我龌龊多了,早就对你存了世间最龌龊的心思,你还由着他,我要是武一鸿,得气活过来。” 千禧的腿也被他双腿压制着,硌得骨头痛,实在动不了,也不想真让他□□了去,忽然就软了性子,“若我嫁给你,你能放过江祈安么?” 杨玄刀顿住了动作,见她可怜巴巴落着泪,又是软言软语的恳求姿态,不由心神一荡,“只要他不与青州作对,没人为难他。” 千禧莫名松一口气,不是因为话语,而是因为他停了动作,算是勉强可以沟通,她继续求他,“那你先放开我?压得我好痛……” 她似是被痛哭了,眉毛眼睛皱成一团,梨花带雨的模样,让杨玄刀气血翻涌,却是心下一软,略带几分愉悦地挪开了腿。 挪开腿的瞬间,她像兔儿一样滑脱了,挪到床最里面,紧紧护着衣裳。 千禧不敢再看他,只呆呆望着窗外,眸光颤动。 这个房间是有窗户的啊…… 良河水宽阔且奔腾,虽说灌溉农田,却也是洪水猛兽,会水的人也常常淹死在良河,这样话常常听说。 她探了探脑袋,更认真的看了眼滚滚河水,心里一寒,船停着,但这半截正处于翻涌河水中,跳下去就会被冲走,怎可能游得过去。 “怎的,想跳?”杨玄刀问道,“跳下去就会没命。” 这话不是骗人。 杨玄刀赌她是个惜命的。 千禧也的确是惜命的,她不敢,怕死,怕死了以后有人为她伤心,更怕死了也无法帮江祈安一把,反倒让他事业不成,抱憾终生,也不知案子判了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转过头,就看见杨玄刀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瞧。 她慌乱回避了眼神,晃眼瞧着他床头有张小地图,她假装没事干,用脚趾抓了那地图展开来看,嘴上说着,“那我答应嫁给你,你能帮江祈安说几句好话吗?” “不太想。”杨玄刀看着她脚在地图上抓过,细嫩小巧,心里翻腾。 千禧嘴角一扯,“你若什么用都没有,我嫁给做什么?” 杨玄刀注意力全在脚上,略一沉吟,“也行,我可以帮他说上几句好话,前提是他归顺。” “嗯……”千禧微微叹息,“那你给我一根腰带,你这衣裳太大了,没法穿出去见人。” 杨玄刀慢悠悠挪开视线,起身去衣橱拿了根腰带,扔到了千禧头上。 千禧眸光掠过一抹嫌恶,取了腰带系上,可算踏实些,她道,“我要去陪我娘!” 杨玄刀眸光里染上不悦,“为何?在这儿歇着不好?” “不好!”见杨玄刀没有放她去见婆母的意思,她一副生气模样,“说什么喜欢,婚事都为商定好,就开始逼迫我,那若成了亲还得了!” 杨玄刀眉头一皱,“我什么时候逼迫你了?” “刚才不就想对我行不轨之事么?我好歹是个媒氏,要脸的,你那三书六礼都没有,就妄图奸辱我!还什么世子,登徒子还差不多!” 杨玄刀环起双臂,“奸辱?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难道你还能说成郎情妾意,我自愿的?”千禧指着自己,睁大了眼,“太不要脸了!” 这赤裸裸又明晃晃的嫌弃,让杨玄刀眼神变冷了,他抱着手,沉下一口气,没有说话。 “还有啊,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这会儿说不定他已经判了。” 杨玄刀眼睛一眯,更是不悦,“等消息。” 千禧哼了一声,转身理直气壮往外走,临了门边,还半出恶气地道,“你这跟个狗窝似的,又脏又乱。” 她打开门,不出所料被拦住了。 杨玄刀盯了她背影半晌,总觉得心里一会惬意,一会儿郁闷的,料不准她下一句话到底会带给她什么感受。 好比此刻,他心又扬起来,有些不想让她走。 他扬起唇角,“这不是你砸的么?” 千禧紧张,转过脸,露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我要去见我娘!” 不知何时,她已经将头发用根绳子挽起,杨玄刀喜欢这素净清秀模样,心里头盘算,又逃不出去,怕什么。 他朝侍卫示意,“好生伺候着。” 千禧赶忙冲出了门,生怕他反悔。 屋内忽然就静了,静谧得连滔滔河水都失去声音。 杨玄刀看着这无处下脚的一地狼藉,不知不觉间扬起嘴角,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原处,每一件他都能想起她丢时的模样。 三书六礼么。 他也到该成家的年纪。 千禧到了吃饭那地方,梁玉香一见人衣裳成这样,立马就涌出眼泪,僵硬紧绷的身躯一下就软了,朝千禧扑过去,“孩儿啊,他把你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天杀的狗东西!” 梁玉香在这儿焦灼了好久,奈何人多,都别着刀,她无法反抗,这会见千禧衣衫不整地出来,心想让她遭恶事,恨得浑身发抖,她咬牙切齿,双眼通红,“杨玄刀那个狗东西,让他出来,我非杀了他不可!” 千禧忙宽慰婆母,“娘,我没事,别急,我没事啊!我没事!” 梁玉香在这样境况下压根不敢相信,“他这个人要遭天打雷劈的!竟敢这样骗我,骗我们一家,他这人没有心么!” 千禧完全能懂婆母的愤怒,她也是撒了好久的脾气才认清了现状,她好生安抚,“娘,真没事啊,先别急!” 也是安抚了好一会儿,梁玉香才冷静些许,千禧觉着这处人太多,对身后两个侍卫道,“给我们一个房间,我娘得休息!” 杨玄刀的命令是由着他们,只要不逃出去,他们也没存难为的心思,将人带到底下船上一个小房间内,千禧特意拽了拽尹兆阳。 侍卫问一句,“你们俩娘们休息,还拽个男的?” 千禧理直气壮,“大哥,我们是被绑的,还能跟家里一样?他好歹是个男人,守着我们才安心!” 侍卫见她伶牙俐齿,世子也不罚她,吩咐好生招待,想她也飞不出去,将三人关进了一间房里。 千禧颐指气使让人抱了两床被褥,拿了些糕点,要好好休息。 戏做得足,那些人便真当他们要休息。 况且,他们插翅难飞。 房间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只有房间上头有通风的小窗,外面是严密的监视,整条船今儿只有他们三个“客人”。 千禧进了房间,跟梁玉香和尹兆阳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二人闷闷的难受。 梁玉香按着胸口,好似喘不过气,“我成了害莲花村,害江祈安的人了?” 千禧也很沉重,婆母自从死了孩子,向来气郁,虽说能正常生活,却是隔三差五得吃上一副药,才能睡得踏实,如今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样的愧意若是压到她身上,宛如服了慢性毒药,损失越重,就越是煎熬。 可事实如此,他们就是被骗了,逃脱不了责任,更不能自欺欺人。 那便一起承担。 千禧拍着梁玉香的背,“别说阿娘你了,我头一回见着那张脸,也犯傻呢,难免生出心思。咱们那么想武一鸿,怎么会不被骗!对吧,阿娘?” 梁玉香闻言,抹起眼泪,“对啊,头一回见他,我还当儿子回来了……” “爹那么稳重聪明的人,不是照样被骗了么,这是人之常情,我们还是被骗的人,要怪就怪杨玄刀!” 梁玉香被千禧安慰到了,勉勉强强松一口气。 千禧拿出刚才藏好的地图,“虽然不知江祈安到底有没有判,但我们得想法子逃。” 尹兆阳道,“正常来说,午时开堂,案子简单的话,差不多就快判了,现在逃回去,许是用处不大。” 千禧思索了会儿,“虽然江祈安也有可能被威胁到了,但我总觉得他不会束手就擒,再说,我们 若是在杨玄刀手里,哪怕江祈安服了,他也不一定放我们。” “我们早些逃出去,才能不让江祈安再次被威胁。” “可怎么逃?”尹兆阳问道。 千禧瘪嘴,忽的丧气,“我也不知道……” 三人齐齐叹息。 千禧摆出地图一番研究,“咱们现在是在这儿?离岚县多远?” 尹兆阳思索了会儿,让千禧和梁玉香将他托到高处,观察了外面的地形,河水流向和风向。 “我猜这是在云周山大羊湾以东不远处,大羊湾以西是青州地界,以东是岚县的地盘,云周山把风挡了个七七八八,这一段水流较缓,拐过前面的山河水又被变险,只有这一段适合停船。” 千禧知道云周山是青州和菱州的交接,从这里到岚县,快马加鞭最少两个时辰,“从杨玄刀取了我衣裳送去,差不多快两个时辰,多半江祈安已经知道了……” 又不知怎么逃,千禧沮丧难安,对着地图看了又看,恨不得盯出个洞,从洞里逃了。 盯了许久,她竟觉着这地图上的山川河流有些熟悉。 在哪里见过? 究竟是在哪儿? 细细一想,平常生活哪有用得着地图,在江祈安身上见得比较多,而如此全面的地图,她只见过一回,那就是在军营! 那次跟江祈安去菱州,特意拐道去的,她手指在地图上滑过,她记得良河边有一块被山围起来的平地,军营就在那扎营。 千禧最终落下一个点,指尖戳了戳,“尹公子,到这里远不远?” 尹兆阳默了默,“就良河这水流,随便一叶小舟,半个时辰就冲到那儿去了,骑马得绕路,不到两个时辰,走路就久了,少说得半天!” 千禧想着尹兆阳的话,半个时辰,一咬牙,“我跳下去,半个时辰就到了?” “嗯……”说完这话,尹兆阳和梁玉香大惊失色,“什么?你疯了!” 千禧面容变得沉着,“嗯,你不是说这段水流不急?” 尹兆阳面目扭曲,“那是相较良河最险的地方!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可以游过去的!” 梁玉香也绝不可能接受,“是啊,良河水每年淹死多少人你不知道?” “我水性很好,能游!”千禧道。 “疯了你!”梁玉香骂道,“跳下去就被水冲昏了头,还怎么游!” 千禧不为所动,有时她比牛还犟,毅然决然道,“我决定了!” “就是那洞口好像太小了,不知我的身子过得去不?要是顺利,我顺水漂到军营,就可以搬救兵来救你们了!” 梁玉香:“疯了这丫头!” 尹兆阳:“简直疯了!” 正文 第192章 跳河两人都不同意千禧跳下去,劝…… 两人都不同意千禧跳下去,劝说了好久,说什么千禧都不为所动,眼皮也不抬一下,跟老僧入定一般。 两人一阵沉默,千禧这时开口,“娘,他能拿我们威胁江祈安一次,就能威胁第二次。” 梁玉香再度沉默。 “左右不过一条命,死了算了!”千禧道,“今天就是豁出这条命,我也不想成为威胁江祈安的筹码。” 梁玉香望着千禧,眼泪滚落,“可你是我的孩子,哪怕这是娶进来的媳妇,我也疼爱了你那么多年,我怎么舍得?” “娘,我知道,我都知道。”千禧为之动容,心酸起来,“可我心里不安。” 她沉下一口气,“杨玄刀好像看上我了,若江祈安他输了,我们布衣草民,拿什么去对抗杨玄刀?” “到时候,我不愿嫁也只得嫁,我身不由己,如何维系我与爹娘的亲情?我如何对得起武一鸿?” “公爹急公好义,阿娘你宅心仁厚,我是个媒氏,我们都是靠脸面才能活得体面的人,若今日因我毁了江祈安的计划,让莲花村的人失去法令的底线与保障,我以后路过莲花村,都得埋着头走!” 尹兆阳有些吃惊,“但你要是没了命,江祈安不会难受?” “他难受归他,我更难受!” 尹兆阳:“……” 梁玉香早已不说话了,武长安每日归家,都在跟她说着差事,她听得耳朵起茧。失去儿子后,先是千禧觉得就这样痛苦不是办法,说要回岚县做媒氏,她和武长安这才稍微有了些劲儿。 若是今日让千禧和武长安做了愧对莲花村的事,他们如何快活?她自己也见不得二人不快活! 他们都是靠心气儿活着的人。 梁玉香苦涩笑道,“也是,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怕什么死?只是千禧你年轻,我也会凫水,要不我去?” 千禧勾起嘴角笑了,“娘你年纪大了,不如我有力气,就算你游过去了,你知道军营在哪儿么!” 二人听千禧叭叭的,不见一点颓丧,跟讨论今天要吃什么一样,情绪自然被她带着走。 此时千禧道,“再说,我没想死!你们都别咒我!” 话不多说,千禧立马就催促尹兆阳把那通风口卸一块下来,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尹兆阳总觉得她是要去送死,不情不愿,拖拖拉拉,委屈巴巴地抬头,“姑娘要是死了,那我不成害人的了?” “我死了你给我烧纸!”千禧叉着腰,神情凶狠。 尹兆阳一怔,荷花祭初见时,他还觉着她乖巧甜美呢,这会儿就像个拿着鞭子抽人的恶女人。 尹兆阳完全敌不过她的逼迫,只能在脚下垫高了东西,去拆那通风口,本就是造船的,这点事对他极其容易,只是拆的时候往下一望,河水汹涌肆虐,心立马悬吊而起,一口凉气吸得旧伤疼痛。 千禧便在梁玉香耳边交代,“待会儿要是杨玄刀发现,你该说好话就说好话,你待他那么好,他不至于仇视你,尹兆阳也是造船的,他目前没想伤害你俩的性命。” “若实在拖不过,你就说……我答应嫁给他了……” 梁玉香一愣,脑中绕了好几圈,眸子闪过一瞬悲苦,随后轻笑起来,“你放心罢。” 尹兆阳卸下一块木板后,千禧在二人的帮助下,艰难爬上去,脑袋探出洞口后,心里一沉。 “要不算了?”梁玉香道。 “不。”千禧咬牙继续往外翻。 “姑娘,要在前面的峡湾前上岸,不然一定会被冲走……” 千禧早已将尹兆阳的话烂熟于心,够着身子往外探去,轰隆隆的河水与像扇耳刮子一样的河风狂乱袭来,她有一瞬后悔,眼眶登时酸热。 两人都死死拽住她 的脚,她可以撤回,或许江祈安会来救她。 可谁又说得准! 杨玄刀方才说了一句话,他说,江祈安多半是要死的。 他说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仿若要处置蝼蚁那样平淡。 她当时心里极不舒服,却只能当耳旁风听过去,奈何这话分量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武一鸿的死她已经够无能为力了,她绝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江祈安再受苦受难受委屈! 一点点都不愿。 前路迷茫,她能想到的只有如此。 两腿稍一使劲,咬着牙道,“娘,放手!” 梁玉香也是豁出去了,一咬牙,便真放了手,裙摆和鞋子骤然消失在窗口的那一瞬,她心空了一片。 却也在此时,她凝神坐了下来,不见悲喜,目光坚定。 船密封得很好,听不见外面的浪,也听不见千禧的鬼哭狼嚎。 屋里更是死寂。 不知为何,尹兆阳原本万般不愿帮千禧做这胡闹的事,不管沦落何方,他都只想造船而已,却是在千禧消失后,也静下来了。 等待被人主宰命运,是一件万分焦躁的事。 千禧就不是个能等,她这一跳,且不论能不能成,情势变了,竟像是破了局一样让人安定。 尹兆阳讲,“反正也没事,难得到这鸾舸上走一遭,怎么也得看看底下构造。” 梁玉香道,“好啊,我帮你掩护着就是……只是你怎么出去?” 尹兆阳道,“我能拆。” 说罢,竟徒手拆了一块地板,梁玉香颇觉神奇,便帮他一起拆。 千禧也没想到这水能这么急。 刚跳下来,她就被水砸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晕了好一会儿,她猛然清醒过来,鼻腔呛了水,她狼狈地擤了好一阵,可算好受些,此时的大船已经遥遥远去,看上去与小船无异。 水流太快了! 她不知尹兆阳说的峡湾在何处,根本顾不住要顺水漂去,一个劲儿地扑腾,能早些上岸才是安全的。 没扒拉两下,就已精疲力竭,身上开始感到寒冷,怎么使劲都无济于事,就这么任水推着,一漂几里远。 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她会彻底失去力气,她不再挣扎,就这么仰着,露个脸在河面,稍微有点力气,又扒拉两下,然后又歇,又继续扒拉。 儿时她与江祈安练习过凫水,两人压根不管天高地厚,在池塘里练,胆子练大了,就跑河里头游,江祈安是个死心眼的,他不怎么折腾,只是每次游到他规定的界线处立根杆,一本正经告诉她,“游到这里就回去了!” 但她中途累了要回,他还不乐意,“你不是说今天一定得游到这儿?” 千禧骂他,“人小规矩多!” 现在想想,江祈安多可爱啊,每次她非要做危险的事,他就不乐意,一般他都拗不过,就想些规矩护着她。 她仍记得,江祈安抱着那根竹竿跟猴儿似的攀着,怕她游到危险之处,又一脸焦急等着她游过去,她半途折返时,又露出委屈巴巴小脸,仿佛在怨她把他一个人丢池塘里了。 往往这时,她哪怕没有力气,还是得回去接他一趟,听他数落自己一番。 也没什么难的,今日之距,也不过是河边离那竹竿的距离。 武一鸿是个撑船的,常说要是落水了,不要太费力挣扎,不要逆着风走,顺水漂就是了,等一个顺风或无风的时机,再使力气。 拐过一个河湾,风向立马就变了。 竟是朝河岸边吹的,她都不需要动弹,就离河岸边越来越近,天意啊天意! 没扒拉两下,竟真让她上岸了,上岸时,一抬头,就是她和江祈安曾摘过桑葚的地方。 她坐在河边的大石上歇息,望着滔滔江水不回头地奔涌,她不禁笑了。 千禧心想,她实在是个命好的人,一定有谁在保佑她。 是她爹,是她娘,是武一鸿,是武双鹤,回去了一定给他们烧纸,烧一大沓! 来不及休息太久,稍微有点力气后,她立马打起精神,拧干身上的水,鞋子在水里掉了,她将身上那件长衫撕了一半,包在两只脚上,能管一时是一时,马不停蹄朝军营的方向奔去。 如今军营已不是半年前的模样,现在他们已经在河边挖出了些耕地,建立了防线,她一踏入监视地界,立马就被人抓起来了。 不幸的是,他们把千禧当细作了! 千禧太急了,没料到被卡在了这儿,哀求他们,“求求几位军爷,让我见见你们将军,我真有急事找他!” “我知道你们将军姓名,穆如光将军是不?” 几个小兵不以为意打趣,“像你这样的细作,我们可见多了,什么采药的,捞鱼的,迷路的,还有不远千里抱着娃来寻亲的!” 他们望着千禧松垮衣衫露出的脖颈和些微胸脯,两眼放光,“嗯,女细作占一半,又想色诱咱将军是不?” “大哥,你信我,你先报与你们将军,让他来定夺可好?” “你一个小女娃娃,哪里来的大事!” 说着,几个士兵使了眼色,色心大起,“那你先服侍我们爷几个?我们就去禀报!” 本就是事情紧急,千禧立马垮了脸,“那点子色心就非得放在大事前头?万一耽误了大事,对谁都不好,大哥你说是不?!” 她话还没说完,几个士兵便齐齐朝人逼近,试图动手动脚,晃眼之间,她瞧见后面有人走来,一张面孔有些熟悉,脑海中飞速运转,她精准无误喊出了那人的名字,“罗九!!” 那次随江祈安来时,她曾与这人闲聊过几句,早都忘了这人,却是本能喊出了他的名字,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助! 回去给他们烧两沓纸! 罗九闻声而来,讶异怎的还有姑娘认识他,瞧见千禧时,他也纳闷了,他认识这女子吗? 只是她喊出罗九名字后,周围要动手的士兵停住了,皆是好奇地望向罗九。 千禧得救了,瞬间冲过去,掌住罗九的胳膊,“罗九大哥!你帮帮我,我有事找穆将军,天大的急事!” 罗九一脸茫然,“你谁呀?” “是我啊!千禧,是个媒氏,那次随江祈安来了军营,还给你们带了李子!罗九大哥,快仔细想想!十万火急!” 正文 第193章 惊觉消失这么一说,罗九想起来了…… 这么一说,罗九想起来了,那年轻的县令是带过一个媒氏来,还有些果子,那车李子还让他吃到两个坏的,臭骂了那县令一顿。 印象更深的是,这小姑娘当晚还和那县令住在一个帐里,这事让见不着女人的兵蛋子们说了好久。 罗九哈哈两声,“你这咋啦!” 千禧急得喉咙发紧,“你先带我去见穆将军,我们边走边说!” 罗九莫名就信任上了,真将千禧带到穆如光面前,千禧一见到本人,激动得流下眼泪,哇啦哇啦地就抱上了穆如光的大腿,“穆将军啊,你一定要救救江祈安,救救我娘!” 穆如光还没搞清楚状况,连忙将人扶起来,“咋的?来,慢慢讲!” 千禧忍住哭泣,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一遍,穆如光越听神色越严肃,“你说那什么叫杨玄刀的,是什么狗世子?” 穆如光跟副将们讨论,“有这号人?” “能被称作世子的,也就前朝护国公杨业鸣的儿子,但他没一个儿子叫杨玄刀啊!” 千禧忙道,“他一定是用的假名字,要不也不能唬我们那么久!” 穆如光又问,“那他们有多少人?” 千禧想着尹兆阳的话,“那是一艘客船,尹兆阳说约莫能载两百多号人,但他们在临近州界的地方停船,说不准还有更多人!” 穆如光嘶的一声,“临近州界可不好办呐!若是在青州界,我们也没法越了河界去救人,现在 两边局势很紧张,青州那群老贼在和陛下和谈,若我们先动兵,那就是宣战,他们就有理由动兵了,战事一起,就不是两个人那个简单了!” 千禧一听,心里哇凉哇凉的,她扑通给穆如光跪下了,“将军,虽说有这样的隐患,但尹兆阳也在那船上,我们的战船本就不如青州,尹兆阳若是在他们手里,给他们造出了更好的船,那时你们怎么与青州人匹敌?” 千禧是急了,管他对不对,胡说一通,“他们本就是前朝势力,穆将军若是忠于陛下,那无论如何都该去瞧瞧。且不说是否在和谈,若是你们打不过他们,船也不如他们好,拿什么去和谈,打铁还需自身硬,还请将军救救尹兆阳!” 说完,千禧抿抿唇,弱弱加一句,“……还有我娘。” 穆如光头疼,“哎,姑娘,我问你,江祈安会为了你就判那人无罪吗?” 千禧一路都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被这么问起,她拿不准,一时竟纠结起来,但她笃信江祈安是聪明的,不会坐以待毙,她道,“他或许会动摇,但绝不会出卖百姓!” 穆如光又问,“江祈安护着那块地不让买卖,真的有价值?” “有!”这个问题千禧答得斩钉截铁,“他跟我说过,人对富足的追求永无止境,但一个人力量太小,无论怎么鞭笞他人,能种出来的粮食就那么多!可若每个人都有富足的机会,谁都会削尖了脑袋种地,那时何愁不富裕?” “去年的莲花村还是一块泥地,今年还未到年底,房屋都建起来了,明年就是铆足了劲种地的时候。三千人一千户两千余顷地,在半年多的时间初见雏形,渠也挖了不少,有莲花村作为典范,以后的村落便有了参照!” “他做了那么多,若是让青州人夺了去,这些财富尽数给了敌人,那时就算你们想收回来,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天底下没有地主会同意的!” 这些话常听公爹和江祈安说起,她也记了个七七八八,方才脱口而出,流畅得难以言喻。 穆如光听得双眼渐亮,他沉吟片刻,“嗯……有理!不愧是江祈安最信任的谋士啊!” 啊……千禧懵了,她成谋士了! 穆如光呵呵笑了,“你这舌灿莲花的,怪不得江祈安非要带着你!又是姐姐又是谋士又是……” 他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千禧明白了他的逻辑,立马装起来,“嗯,总是这事若让青州人得逞,于我们而言,损失惨重!” “行啊!今儿就去会会那什么前朝孽崽子!”穆如光朝副将抬手示意,副将转身出帐。 千禧忙跟在后面,急得不知该作甚,“我给穆将军指路去……” 穆如光拧眉,看着千禧衣衫破烂,脚上包了两大团布,那布早已破烂不堪,巾巾吊吊的染了血,“你去干啥?” 千禧担忧梁玉香,“那我娘……” 穆如光招呼左右,“给拿双鞋子来!” 千禧这时才低头看自己的脚,在路上就磨破了,疼了好一阵,裹裹缠缠又将就用会儿,后来都疼得麻木了。这番穆将军忽然说要拿一双鞋给她,给她感动得眼泪乱流,嘴皮颤颤地道,“多谢穆将军!” 穆如光陡然被这么感谢,心里怪异,有些不好意思,忙转移话题,“咱们这儿上去是逆流,肯定慢,这河边不好行马,只能跑着去,你这脚程跟不上我的急行军,耽误事!” “你呢,要在这儿等消息也好,要回城里去也好,随你!” 千禧乖巧地点头,“那我回城里去看看江祈安,穆将军要是救到我娘了,劳烦将军将我娘送回城里……” “废话,不回城里还能去哪儿!”穆如光平日里跟副将这么说惯了,吼完才发现他面前是个姑娘,当下又收敛了粗野模样,一回头就见她又哭又笑的,一边擦着泪,一边点头说着感谢。 实在是……招人稀罕啊。 穆如光道,“能骑马吗?” 这样的状况下,怕说不会骑又会耽搁回城的时间,千禧点头,“能!请将军借我一匹好马儿!” 她说的好马是指温驯通人性的马,然而穆如光的好马却不是如此,他喝道,“来人,把我的瞬光牵来!” 不多时,一匹高大得难以想象的马被牵到千禧面前,她都爬不上去,不由张大嘴巴,“穆将军,这马……这马……太高大了罢……” “不用客气啊!整个军营最好的马!”穆如光说完,还有几分得意。 千禧几乎是被人架上马的,她没真正骑过马,这会儿坐在高头大马上,瑟瑟发抖。 穆如光派了副将和十来人送千禧回城,自己则带着急行军队往杨玄刀停船的地方去。 千禧的马一出军营,就撒了欢地跑,后面的兵根本追不上,吓得她紧紧伏在马背上,不断抚着马鬃毛,“我的乖乖,你跑慢点……” 奈何马儿听不懂,只知道一股脑往前冲,千禧屁股被颠得痛极,腿根磨得难受,又惊又惧。 却不得不去适应。 她运气已经很好了,河风助她一臂之力,穆如光将军也没废多少口舌,给她一双鞋,给她最好的马,天意都助她。 也不知江祈安现在如何了…… 千禧稍微适应了马儿的节奏后,不禁生出心思,刚跟穆如光求助时,他了两个问题,一是江祈安会如何抉择,二是江祈安的所作所为有没有价值。 细品起来,这两个问题若是答错,他或许就不会帮助江祈安了,还有青州势力与皇帝谈和,杨玄刀的肆无忌惮…… 种种迹象加在一起,让千禧不安心。 就好像,江祈安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 千禧想起心里又抽疼,若是没有人帮他,他会怎么样? 且说杨玄刀派去送信的人,被江祈安一番威胁,不得已回去要千禧报平安的亲笔信,但留了人在城里盯梢。 武长安派衙役跟随,送信之人三番五次想甩掉,武长安调来了县兵,将街道都清空了,方便行马,于是岚县今日便罢市,百姓们个个都在屋里躲着,听外面疾驰的马蹄声阵阵而来,飞扬而去。 杨玄刀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又占得先机,三两下就将县兵甩开,好在江祈安做了两手准备,让武长安的人在明拖延时间,徐玠的人在暗分探查路线,设置障碍。 使了好一番力气,徐玠的人率先找到那华丽的大船,此时已是申时过后。 杨玄刀好不容易将一屋收拾干净,就想找千禧用脚抓过那张地图,怎么也找不着,蓦地想起千禧那一脸不服气的劲儿,又想明白了,想逃她也逃不了。 忽然侍卫来报,“江祈安要千禧写信报平安,才肯下判决。” 杨玄刀眸光立马凌冽,“他 是真不在乎千禧的命啊!又不损及他的利益,他犟个什么劲!” 他还想,若是千禧愿嫁,他甚至可以帮江祈安说说好话。 此刻总归有些烦躁,他思考一瞬后,便带着人去找千禧。 此时的尹兆阳已经钻到船底下去了,梁玉香守着个洞口,渐渐听不见洞里的声音,心里砰砰直跳。 门忽然就被打开了,梁玉香眼疾手快,将那撬起来的木板扣回去了,一张小几拖过来,她站起来再一挡,转身时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杨玄刀,一时气就上来了。 梁玉香冷哼一声,“骗子!” 杨玄刀没进门,还礼貌唤了一声,“干娘。” 梁玉香本就紧张,这会更是将千禧教她的话脱口而出,“你说你要娶千禧?” 杨玄刀道,“嗯,千禧的意思是……我相貌多少有几分像武一鸿,她愿意嫁给我。” 梁玉香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要是千禧愿意,也不会跳下去了,登时愤怒不已,一直握在手里的木条按捺不住地颤抖,“好啊!你可真会羞辱人!” 她红着眼,忽然抽出木条狠狠抽向杨玄刀,“千禧是我儿媳妇!你怎么能不要脸地说出这样的话!” 杨玄刀背着手,身子微微后仰,木条在半道忽然侍卫截住,他轻轻一声冷笑,“干娘,我你可打不得!” 梁玉香一把折了木条的一半,用另半截木条又抽去,“你敢唤我一声干娘,我就敢打,不知礼义廉耻的人,哪怕是武一鸿在这儿,我也照样打!” 杨玄刀一副悠然模样,背着手,高高仰着下巴,躲她的嗡嗡挥来的木条子,不知不觉退到了走道。 侍卫往屋里一瞧,大惊失色,“世子!这屋里没人!” 杨玄刀脑中嗡一声,瞳孔骤缩,冷不丁就让那木条子落在了胳膊上。 他的恼怒骤然腾升,一把抓住了梁玉香的手腕,两步将人拽进了房间。 果真没人! 正文 第194章 情势逆转杨玄刀怎么也想不通,好…… 杨玄刀怎么也想不通,好好三个人,怎么就成一个了! “他们人呢!”杨玄刀逼问梁玉香,面容满是怒色,压迫感十足。 梁玉香倒不怎么怕他,一来他还是像武一鸿,二来,千禧跳下去时,她就把心豁出去了,此刻平静异常,“不知道。” 杨玄刀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绕了好几圈,堪比热锅上的蚂蚁,侍卫检查出地板有一块松动,高声禀报,“世子爷,是不是从这儿下去了?” “去找!”杨玄刀急得扶额。 他仍在屋里急躁地转圈,外面已有轰隆隆的脚步声,整条船上的人像像是一锅沸水翻滚。 还没找着人,又有侍卫来报,“世子爷,抓到了几个江祈安的人!好像还有县兵跟来!” “先扣下!”杨玄刀剑锋一般的眉毛拧得死紧,踱两步后,“大概多少人?” “不清楚,但位置一定暴露了,江祈安可以源源不断的调人来。现在是在菱州界,我们要不现在往青州开船,这样就算江祈安派人来,他也不敢越界动兵。” 杨玄刀很烦躁,一拳捶在墙上,“可千禧和尹兆阳都不见了,没有他们俩,江祈安会听话吗?” 下属沉默。 杨玄刀趁着找人的时候,准备去审一审江祈安派来的人,见面时,惊愕不已,他嗤笑出声,“徐玠。” 徐玠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杨玄刀,身姿笔挺,银冠高束,气度不凡,身后的侍卫仆从恭恭敬敬,这哪儿像跟在他身后的杨玄刀!哪儿像那个整日被打的可怜娃! 钱可以赚,身份又是如何变高的呢? 徐玠也嗤嗤笑了,却是在气势上输了一大截,他有些哽咽,“兄弟发达了?看起来身份不低呀!” 不知为何,杨玄刀不敢看他的眼,望向别处,故作轻描淡写,“嗯……要不要来我手底下做事?” 徐玠眼睛在顷刻间红了,“我成笑话了?” “没,只要你来我手底下做事,你要什么我都给!” “屁!”徐玠怒目圆睁,咬着牙嘶吼,“十年了!但凡你对我说一句实话,我怎么能不铁了心跟你?还喝了拜把子的酒,同生死共富贵,就我一个人当真?” “我现在可以跟你共富贵!”杨玄刀道,眼里没有丝毫愧疚。 徐玠觉着那简直是奇耻大辱,“你他娘的给老子滚!把千禧交出来,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徐玠额头青筋爆起,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房梁落灰,却早就被杨玄刀的手下按住,他个子大,大力如牛,两个侍卫险些按不住,又召了两人才将他按在地上。 徐玠四肢被死死压住,趴在地上仍旧大喊,“江祈安已然派人来了!你若是不交出千禧,谁也保不了你的性命!” “江祈安江祈安的烦死了!个个嘴里念的都是江祈安,江祈安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死心塌地的跟着他!”杨玄刀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徐玠,我们俩之间是你先背叛!是你先向江祈安低头!” “你少给老子扯那么多!千禧人呢?!” 千禧人呢? 杨玄刀也不知道,一肚子窝火,他烦躁地踱步,不多时,两个侍卫将尹兆阳押上来,“世子爷,他竟到地下船舱去走了一遭!” 杨玄刀没心思管他走了哪儿,只问,“千禧人呢?” 尹兆阳方才在底下船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这船实在是构造精巧,他大为赞叹,这会儿虽然被压得伤口疼,心思却还在那构造上,他神思天外地答,“啊……千禧啊……她跳河了。” “啊?”杨玄刀面色煞白,“怎可能?她敢跳?” 徐玠也慌了神,“真的还是假的?” 尹兆阳回神,“当然是真的。” 属下也禀报,“每个角落都搜遍了,没找着那女子。” 杨玄刀和徐玠简直不敢相信,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她疯了吧!” 杨玄刀又将梁玉香押上来盘问,梁玉香见尹兆阳也被抓到了,还来了个徐玠,隐不隐瞒早已无所谓,一脸不屑道,“嗯,真跳下去了。” 此言一出,屋内寂静,落针可闻。 徐玠还觉得是骗人的,不可置信的问,“她跳下去还能得活?” 梁玉香的悲伤又被勾起来,双眸浮现水光,“哎……我的儿命苦,若不是被逼,谁又会铤而走险,你怎么还有脸问出这样的话?” “都这般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这一辈子算是到头了……”梁玉香语气平静,早就看开了。 杨玄刀攥紧了拳头,牙关咬的死紧,他觉着千禧就是个怕死的,还哄骗他说要嫁给他,怎么可能去投河?良河水多凶险她不知道? 他忽然没了与江祈安作对的心情。 故国新朝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不过想给人添堵,完全没料到千禧能做出这事儿,这个女人太疯了! 他朝手下道,“去找!一拨在船里找,一拨沿着河边找,哪怕是尸体也要给我找回来!” 有人劝道,“世子爷,江祈安的人马上就来了,我们再不退至青州地界,他们就有动刀兵的理由!” “去找!”杨玄刀高声一喝,眸中怒火蔓延,手底下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于是这临近州界的河岸便乱了套,江祈安的县兵陆续赶来,杨玄刀手底下人也不少,为首的县兵校尉接到的命令是解救人质,双方警惕着不敢交战,只说要谈判。 可千禧人没了,双方都傻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立马派人回去请示,山林里鸟都不敢落一只,气氛焦灼。 临近黄昏,地面忽然轰轰隆隆震动,穆如光的兵从两岸而来,一队急行兵在州界处围追堵截。 一时间,杨玄刀的船被四面八方涌出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插翅难逃。 * 千禧也不知跑了多久,腿根早已磨破,火辣辣的疼,好在身下的马儿的确通人性,又是宽阔大道,稍微拉扯缰绳,马儿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临近黄昏时,千难万险,她看见了岚 县城门! 两行眼泪簌簌落下,她直想放声大哭,等一切事妥,她要给武一鸿武双鹤和娘亲烧好多纸钱!多到他们花不完! 登时又想到这马儿跟疯了一样奔腾,连穆如光派过来的副将都被远远甩在身后,要是进了城踩着人怎么办,她怎么勒停啊! 着急忙慌之时,马儿就已经奔到城门口了,她吓坏了,却是见到一个面目扭曲的身影,她手足无措的大喊,“爹!爹!” 武长安还在焦急呢,一整个下午,一颗心被吊到嗓子眼儿,一刻都没松懈过,交代衙役,分配兵马,疏散百姓,腾出一条供马儿奔驰的道路。 如果可以,他多想自己骑上马去找妻子和儿媳。 可他没有手,视线也不那么好,去了就是拖后腿,诸多难处让他说不出一句要亲临现场的话,只能焦急等在城门前。 他多无能啊! 这会儿看见一匹骏马飞驰而来,瞪直了眼,临近时,他才发现马背上的身影小小的,紧紧趴在马背上,是千禧啊! 所有的无助焦急在此刻如洪水一般倾泻,他双脚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尘灰四起。 武长安给老天磕了两个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心里念着。 老天呀!老天! 老天长眼! 他没见着梁玉香,但千禧跑出来了,梁玉香也定无大碍,他又磕两个头,虔诚向老天祈祷。 千禧见公爹跪下了,心里一酸,他一定是吓坏了。 她使劲想要勒停马,却见武长安忽的站起身来,用两个胳膊肘朝他比划,好像是让她继续前进。 武长安那两胳膊肘抡圆了也挥舞不起来,只撕心裂肺的吼,“快去县衙!快去县衙!” “江祈安在等你!” 千禧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江祈安在等她。 虽不知情况,但她此刻最想见到的人便是江祈安,不知有没有害了他的计划,不知他是否已经为她妥协放弃,太多不知让她忐忑惶惶…… 街道上空无一人,耳边咆哮的,只有呼呼风声,她卸了对马儿的力道,直朝县衙而去。 江祈安端端坐在公堂之上,一言不发,紧闭双眼,好似成了宝相庄严的佛。 底下被审的犯人已经数次发疯了,林六子受不了这巨大的心里压力,已经被逼得流下眼泪,“江祈安你到底判不判?是死是活你给个干脆?” “你直接判我死吧!” “你这样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参与公审的闲杂人等也受不了,“是呀!也不知你把我们关在这做什么!你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好歹放个屁呀!” 这样的质问是一遍又一遍,一波又一波,好似永远没个尽头。 江祈安三层的官服已经湿了个彻底,额头汗珠颗颗滚落,滑落眼睫渗进眼睛里,辣得眼珠子疼,胃腹不安地抽搐了好久,每一刻,都像是十八层地狱的煎熬。 他无数次在脑中盘算着,他是不是该答应得干脆些,为什么要拿千禧的性命涉险,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对她! 明明她是救了自己性命的人,他拼尽所有,都不愿意让她受丁点委屈,怎么就将她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凭什么敢啊! 可事已至此,他再没得选,再也经不住心里的煎熬,等千禧的信一回来,他立马就能下个无罪判决。 脸不要了,前途也不再重要了。 王朝更迭,王侯将相诸多权贵的势力此起彼伏,此消彼长,从来都是百姓苦,他哪有能力本事改变呢? 冬天日头短,残阳余晖如血般刺眼,几乎与那朱红的县衙大门融为一体。 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像是经历了一场厮杀,他的心口被捅穿了。 他认命,认输。 任人摆布,任人践踏,任世间洪流倾轧。 却是在那时,那朱红的门被推开了,门缝里乍出一道天光。 赤红的眼慢慢染上太阳的光彩。 她站在那里,昼夜颠倒,情势逆转。 正文 第195章 不知说了什么江祈安没料到此刻。…… 江祈安没料到此刻。 浑身的血,在看见她的时候开始回温,从脚底热到胸膛,再到指尖,猛地吸入一口空气,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闭眼凝神片刻,抽了一根刑签,大袖一挥,刑签被高高抛起,怦然坠地。 林六子傻了眼,这煎熬了一个下午,竟如此轻飘飘的判了,他歇斯底里的大吼,“不!江祈安!我要你死!” 喊完这一句,他没朝江祈安而去,反倒是转身看见了千禧,就是她啊,都怪她,她要是不来,江祈安兴许就不会判。 他心彻底凉了,疯了似的朝千禧冲过去,动作实在太快,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冲到了千禧面前, 他嘶吼,“千禧!不是你说我收了心,就会有好日子过的吗?” 林六子完全陷入癫狂,目眦欲裂,“好日子在哪儿呢?啊?” 千禧本能一退,这话是她说的,她看着林六子从一个不着调的混混,平地盖起两间房,穿上了干净的衣裳,还笑着跟她说要娶媳妇儿,让她做个媒。 往事种种与脑海回溯,她恸然泪下。 林六子心彻底碎了,再也不想相信这些人,登时往前扑,抬手想要掐她脖颈,却是在双手将要触及千禧的那一瞬,他的头发被人紧紧攥住,狠狠往后一拽,身子仰躺下去,倒地的瞬间,他看见江祈安脖颈的青筋突起,不由笑了,“你是个什么狗官儿?” 江祈安甩丢了人,一把将千禧揽入怀中。 落入他怀抱的那一刻,千禧悬吊了一整天的心,缓缓坠地。 顾不得周围人奇异的目光,她紧紧抱住江祈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序混乱不已,“我今早去走亲戚……不知怎的……醒来就被杨玄刀抓了……然后我跳河才逃出来……去找了穆将军……我娘还在船上……还有尹兆阳……” 江祈安抱着她的脑袋,感受到她浑身抖得厉害,心窝子疼,又不得不听她的哭诉,原以为她和梁玉香都得救了,却不想是她跳河逃出来,梁玉香和尹兆阳得没得救还不好说,心下又不安起来。 现在不是两人抱着哭的时候,他温声对千禧讲,“你先去歇会儿,我还有些事得处理。” 千禧乖乖点头,“先去救我娘。” 江祈安朝她点头,手背手心一下一下擦干她的泪,开口时,声音干涩低哑,“不要担心。” 江祈安安抚好千禧后,立马又安排好几波人马去找梁玉香和穆如光,忙忙碌碌直到天黑,怕错过任何消息,他没离开县衙。 千禧也担忧梁玉香,根本不敢去休息,就看到江祈安忙前忙后,给县衙的地皮都踩烫了,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着急忙慌。 县衙洒扫的仆役好心给她送来吃的,千禧却担忧得没有胃口,只紧紧盯着门口,盼着婆母回来。 二更时间,县衙外传来了几声马儿嘶鸣,紧接着就是齐整的脚步声,江祈安走出内门,就见穆如光先行,带着一行人进来,随行的士兵高高举起火把,照得县衙内通红。 来人是杨玄刀还有徐玠,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江祈安没看到梁玉香尹兆阳,他连忙问穆如光,“梁夫人和尹兆阳在何处?” 千禧也跟着凑过来了,一双焦急的眸子紧紧盯着穆如光。 穆如光看千禧一眼,轻笑,“你娘我救回来了!她无碍,只是受了惊吓,武衙头接回家了!尹兆阳也送回住处去了!” “多谢穆将军!”千禧眼泪涌出,浑身像卸了力般,不禁往江祈安身上靠去。 江祈安伸手揽过她的肩,常常吐出一口浊气,尘埃落定后,他才看向穆如光身后的杨玄刀,眸光里顿时有了杀气。 杨玄刀从进门起眼珠子就落到千禧身上,这会儿发觉江祈安在瞪他,也投去视线,眼中略含几分轻蔑,视线移到千禧肩头的手,轻轻嗤一声。 千禧看着他就觉得毛骨悚然,不由往江祈安臂弯里缩了缩。 杨玄刀没有被绑起来,而是大摇大摆的走 进来,穆如光抬手,“来,江大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前朝……护国公世子,杨玄昭!” 江祈安并不惊讶,反倒在此时得到了某种解脱,或许一开始,他对杨玄刀感到危险,的确来源于他和武一鸿相像的面容,可后来,他发觉此人狗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更看他厌恶。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护国公世子,一个他惹不起的身份。 如今证实,他觉口中苦涩,却是掩藏怯意,扯起嘴角蔑然一笑,“那护国公何曾有过一个叫杨玄昭的儿子?莫不是冒名的野种?哦,不对,前朝的护国公,何来世子一称?丧家之犬罢了。” 杨玄刀一副淡然模样,“管那么多,你能拿我如何?” 穆如光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扬高了声线,“嘿!火气别那么大!江大人,今天这个事儿我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其实都是误会!今儿个是杨世子请千禧姑娘去船上做客……” 穆如光不停在打圆场,后面的话江祈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后槽牙咬了又咬,隐忍不发。 自打西北战败后,梁国失了偌大一支军队,实力大不如前,不得不向前朝势力有所妥协,率先提出了和谈,希望能不动兵戈,粉饰太平。 穆如光的军队来此,本就是为了阻止战争,这会儿正在和谈期间,他决计不想将对方惹毛了,届时和谈化作幻影,天下又得起战事,梁国皇帝这皇位坐了不到五年,只能乖乖让位。 岚县的大门朝着青州开,首当其冲要被马蹄踏平。 江祈安恨他没有王孙公爵的身份,让千禧受了欺负却不能讨回,搂着千禧的手不自觉收紧,一口一口咽下那憋屈与苦涩。 千禧感受到他手上的力道,抬头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八成在责怪自己,她轻轻拍了拍肩头的手,朝他咧起嘴角一笑,挑眉道,“没事了,都判完了,不是么?” 她这话当着杨玄昭说,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千禧说完还瞥了杨玄刀一眼,就是要气死他! 杨玄昭比起江祈安也好不到哪儿去,从得知千禧跳河的时候开始,他便气得心窝子疼,这会儿她还敢挑衅,脾气噌一下上来了,他高高挑起眉毛,嘴角一抹邪肆的笑,咬牙切齿对千禧道,“你好得很呐!敢跳河!” “关你什么事儿!”千禧给他一个白眼。 “你都答应要嫁给我了,你说关我什么事儿?” 杨玄昭这话一出,千禧瞳孔皱缩,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慌乱否认,“你在说什么呀!谁答应要嫁给你?怎那么不要脸?” 杨玄昭虽没觉得她会乖乖顺从,但她的确说了那样的话,翻脸不认人的态度实在让人窝火,既如此,他也不再留情,冷不丁冒出一句,“哦……你在我身下叫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言已出,江祈安徐玠和穆如光都向千禧投去视线,千禧更浑身战栗,连头发丝儿都竖起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江祈安还立在面前,怎么能让他这般毁她清誉! 她忍不了,一把推开江祈安,跳着就要去扇杨玄刀巴掌,“你你你胡扯!我们什么时候做了那苟且之事!你太不要脸了!” 千禧说完,嘴唇仍留有余颤。 杨玄刀躲过她的巴掌,继续道,“那你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啊啊啊啊啊!”千禧尖叫起来,实在是气到失去理智,她哇啦哇啦就朝杨玄昭冲过去,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癫狂之时,腰间被长臂一揽,江祈安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他头顶,千禧顿时怔住,他下巴颤抖得厉害,反倒让千禧冷静下来,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里那呼之欲出的怒火。 江祈安的胸膛还贴着她的背,衣襟里,是一件鹅黄色的小衣,被扯了个稀烂。白日担忧她的性命,无暇顾及这档子事儿,但现在她性命无虞,这份屈辱,让他如何能受? 蓦地,耳边噌的一声,似有刀剑出鞘。 回过神时,江祈安已经放开了她,提着剑朝杨玄刀插去,银光闪烁之间,剑尖便抵在了杨玄刀的胸膛,挑破了衣裳,势无可挡地要将人贯穿。 且不说杨玄刀身后跟着侍卫,穆如光哪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即拔了剑,高高举起,猝然落下,猛地砍断了江祈安手里的剑,剑在顷刻之间断成两截,砸在地上哐当作响。 事情太快,猝不及防,众人在刹那之间陷入茫然,正欲调整呼吸,理清思绪,却是听得杨玄昭喉咙里溢出痛苦呻吟,“呃……呃……” 众人望去,霎时惊得瞪大了眼。 江祈安的剑虽然险,却是被穆如光及时阻止,受了伤远不至于夺走性命,可此刻杨玄昭背后站着一个高大声音,紧紧贴着他的身躯,一滩血淅淅沥沥滴下,火把照耀下,只剩一团黑。 杨玄昭后腰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去,徐玠双眸里隐有水光,更有道不尽的怨恨。 他喉中溢出艰涩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徐玠……你要杀我?” 徐玠看着这场闹剧好久,连同这十年的光阴都变成了笑话,他做土匪那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走的走散的散,百般惆怅失意时,杨玄刀总会忽然出现,像他兄弟一样…… 讲了那么多年的义气,他摇身一变成了大人物,他很无力。 徐玠拔出匕首,嗤嗤一笑,“杀你又如何?你又不是我的谁。”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穆如光心头颤动,当即怒不可遏,“你他娘的一个狗腿子!谁给你的胆!给我抓起来!” 穆如光是不敢让杨玄昭死的,若是和谈失败,他如何跟皇帝交代,非得抓一个人顶罪,想到这儿,他松一口气,还好不是江祈安捅的,不然他左右为难。 徐玠被周遭的兵几下押住,江祈安见状,出声制止,“穆将军,把这人交给我。” “不!我亲自看管!” 杨玄刀受了伤,立马被人抬走医治,徐玠被穆如光的人押走了,临了县衙大门,他担忧地回望了千禧一眼。 千禧紧紧揪着衣衫,又在那抹眼泪了。 徐玠轻声道,“没事。” 灯火太暗,距离太远,千禧并没有听见,只是瞧见他嘴皮动了动,不知他说了什么。 正文 第196章 安置好家小一日的惊愕让千禧精疲…… 一日的惊愕让千禧精疲力竭。 江祈安不停对穆如光说着什么,好似在道歉,又好似在商量。 千禧觉着杨玄刀该死的,但是方才是她挑起事端,要是真得罪了什么大人物,那会由谁来承担后果? 她运气很好,自打记事后,岚县已经脱离了贫困与极恶,哪怕也有仗势欺人,却从未有像今日一样,那堪比泰山压顶的权势倾轧,一言不合就是战争的压迫。 她好害怕,害怕到不知所措,局促地站在原地等着江祈安。 两人掰扯了好久,穆如光道,“徐玠我暂且不动,你也不要动那狗屁世子,他伤得不深,你让人好生照料,不然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江祈安垂眸,压下周身愠怒,“好。” 事妥,江祈安才有时间回头看千禧,她局促地站在那儿,紧紧拢着衣襟,姿态略显局促。 千禧慌乱回避那视线,杨玄刀那狗东西这样大庭广众下这样辱她名节,她能毫不在意是假的,更是不知江祈安作何感想。 江祈安看她瞥头的一瞬,心倏地碎了。 他飞快掩饰悲伤神情,挂上一抹淡淡笑意,在千禧面前蹲下身子,“好了,没事了,我送你回家。” 千禧登时有些不乐意,闹上了别扭,“我不要回家……” 江祈安微微惊愕,“那……” “今晚我要你陪我。”她咕哝着,语气却坚决。 江祈安犹豫一瞬,唇齿干燥,“好,去我家。” 千禧这才爬上他的背,他的肩膀宽阔,她立即就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你能不能把我爹娘接到你那 儿去?我娘受了惊吓,我爹又不方便,他照顾不好我娘……” “当然好……是我没有考虑仔细。”江祈安背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听他这样讲,千禧也心酸,“当然不怪你,你也吓坏了。” 千禧能感受到,他的衣裳到现在还是湿透的,这可是冬天的衣裳,少说三层,还夹了棉。 江祈安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走着,将人背到了马车上,千禧已经浑身脱力,躺到马车上就动弹不了,听见他在马车外对小厮安排将公婆接过来的事宜,有一瞬安心,眼皮子便开始打架。 等他上马车时,千禧已经睡着了。 再醒来时,千禧已经被丢进浴桶,浑身被热滚滚的水暖着,舒服得喟叹,两个仆妇细致地照顾她,问她还没有什么需要的。 千禧惊魂甫定,忽然就想娘亲和武一鸿了,眼眶被热水熏得发热,她好想世间谁都不要死,所有人都陪着她,可没机会了,此刻的江祈安便成了她的唯一。 她对仆妇讲,“我想要吃江祈安做的面……做最简单的就好。” 她最矫情了,此刻就是想吃得不得了。 江祈安也简单洗去了一日的冷汗,听仆妇讲,马不停蹄就去了灶厨,他的手艺不算好,也不算难吃,许久没做,他生怕自己手生,弄得不好吃。 不过,抖了一整日的心和手,在为她煮面时,全然平静下来的。 这碗面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千禧泡了好久才起身,出浴时,一脚踩到地上疼得她一阵乱嚎,好在仆妇帮忙,把她搀到了床上,“姑娘这脚烂成这样,我给姑娘上药。” 千禧眼珠子一转,这么好的机会,肯定得留给江祈安,便道,“不不不,放着我自己来。” 不多时,江祈安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他已经换了衣裳,长发松松散散拢在脑后,千禧像闻着肉味的小狗,四肢着地趴在床上,一双眼睛难掩光彩。 碗有些烫,江祈安便将面碗放在了桌上,只是千禧迟迟不过来,他有些纳闷儿,“不趁热吃会坨。” 千禧立马瘪嘴,故作生气哼一声,在床上打了个滚,像犟牛。 江祈安不解地走过去,就见她躺着,将双脚高高抬起,脚底的伤赫然出现在眼前,他一颗心又像被钝物锤了一般,又闷又痛,眉目紧拧,却是说不出话。 他闭口不言,只将千禧拦腰抱起,坐到桌边,面对她时,又是暖暖笑意,“快吃了,吃完给你上药。” 千禧要的可不是这个反应,她要的是他满脸心疼的模样,不由的有些不高兴,兀自吃起了面条,吸溜一口,是很久没尝到的味道,清淡,却是一切都刚刚好,她眼睛倏然明亮,语气却故作忧伤,“想吃这口好多年了,都没人做给我吃……” 因着双脚疼得不敢落地,她顺势就腿搭到了江祈安腿上。 江祈安只觉脑子在撕扯,她在靠近,他却怕极了她的靠近。 今日之事,仅仅只是一个开头,却近乎将他击溃。 他淡淡笑着,言不由衷地讲,“这有何难,以后你想吃,我就给你煮。” “你那么忙,哪儿有时间给我煮?”千禧饿坏了,又是一大口。 “我也可以不忙。” 千禧挑眉,“怎么个不忙法?” “就做个……闲散县令,清廉一点,也有俸禄,足够养家,也不受欺负。”他说着,眸光黯淡了许多。 千禧自然读出了他的失意,想他受了惊吓,难免说些丧气话,这会儿还安慰他,“也不是不行。” “只是由奢入俭难啊,你有过理想,肚子都撑大了,那一点点朝廷俸禄,能让你吃饱?” 江祈安握筷子的手顿住,倏而一笑,难掩苦涩,“我哪有什么理想,都是胡搞一通,上下都无人赞誉我,反倒是让身边的人受委屈。” “哪里无人赞誉你?”千禧有些不好的预感,“莲花村现在不少人说你是个好官呢!” “他们只看见了表面。”江祈安没说下去,他想说他们看不见他绣花枕头一包草,华而不实罢了。 千禧听得很难受,伸手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们当然只能看见你的表面,不像我,能看见……” 千禧及时住嘴,抿着唇瓣笑得意味不明,垂下眼睫,羞羞不敢看他。 江祈安:“……” 该说不说,她总是乐得不管别人死活,愁绪什么的,总在顷刻之间被她击碎。 他没法子回应,只无奈一笑,却是抽回了衣袖,“面坨了。” 千禧又不乐意了,还以为至少能得个拥抱的,很怀疑他究竟是不是喜欢自己,忽然想到……难道是因为杨玄刀的话? 她记得她的小衣被杨玄刀抢了,不会送到江祈安手里了罢……心里咯噔一下,要怎么跟他解释…… 想着这事,面失去了味道,但还是连汤带水吃完了。 江祈安将她抱到床上,细致温柔地给她上药,两人没说一句话,只听千禧嘶个不停,她的脚每缩一回,江祈安的心就揪一下。 直至上完药,江祈安起身,“你快歇息了。” 说完他竟利落转身,千禧一惊,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将单薄的衣裳拽下一半,露出半个胸膛,她撒娇似地哀求,“不要走……你不是说了今晚陪我?” 江祈安有些为难,别过头,缓缓将衣衫拉拢。 “你听我解释啊,我和杨玄刀真没那事,那全都是他胡诌的,就是为了气你!” 江祈安忽然转头,盯了千禧好半晌,竟是红了眼眶,牙关颤了好久,声音变得嘶哑干涩,“究竟有没有那事都不可以!” “让你惊惧,让你受伤,就已经是罪大恶极!可真正罪大恶极的是我!是我害你遭此一罪,是我不能替你讨一个公道,不能替你出一口恶气!只能受这窝囊气,到头来还要你来安慰我!我算什么东西!” 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好似即将喷发的熔岩,却被压住困住,他脚下退了退,“都到这个时候了,这样的话我却只能对着你讲,将满腔怒意发泄到你头上!我多无能!” 江祈安的情绪异常激动,这辈子都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脾气,千禧半撑在床上,心窝子很疼,她刚想说话,江祈安转身,身形不稳撑在了门上,“千禧,我求求你,以后都不要管我……” 他将额头抵着门上,摇头苦笑,眼泪大滴滚落,“我有什么好值得你爱的?” “我多希望徐玠那一刀是我捅的……”江祈安声音弱得听不见,哽咽不已。 千禧见他要走,想唤住他,“不是这样的……” 江祈安耳朵里只有水声,像是被按进了水里。 他猛地拉开门,冷风灌入,他大步跨出,而后,门□□脆利落地关上了。 房间顿时与世隔绝。 千禧想下床去追,刚踩了地,脚上疼得惊人,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给气的,她眼泪哗哗淌出,她明明是想哄他来着,怎会发展到如此境地? 情绪失控的人向来听不见别人说话,或许,冷静一晚上就好了。 这样想着,她缩回被窝,心里一阵阵的酸楚,搅得她难以入眠。 寒风刺骨。 江祈安失魂落魄地走在自家宅子里,身上没有披一件棉衣,他毫无知觉,麻木不已。 恍然抬头,以前好像从未走到这处来,漆黑一片,不知这是哪儿,竟在自家迷了路。 遇上一个小厮,好生请他回去歇着,江祈安麻木摇头,“拿两坛酒来。” 小厮无奈,真抱来两坛。 他便坐在石桌上,麻木饮酒,无声落泪,一碗又一碗。 翌日醒来,他早已醉得不知天南地北,身在何方。 有小厮将他抬回房间,金管家招呼完吃食后,给他送来一封信,说 是梁京来的信。 江祈安缓缓展开,是老师的字迹。 上面写,陛下失去宁西候的军队,如同折翼,皇后本就是潘家人,主张与青州势力言和,群臣皆以为这是解困之法,纷纷附议。前朝护国公杨业鸣久病不起,由其妻子潘雪聆与陛下商谈后,决心资朝廷二百万两白银,解封青州港口,献上良田无数,陛下妥协,下令敕封国公爵位,其三子杨玄昭为梁国护国公,世袭罔替。 江祈安将信纸扔了,信纸打了两个旋,轻飘飘落地。 他自嘲一笑。 以前还能说那杨家是前朝余孽,如今,杨家人得了敕封,杨玄昭则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公。 皇帝一开始想借他的策论破一片天地,如今情势有变,连皇帝本人都妥协了,哪还有力量去支持他呢? 江祈安笑了,自此以后,他身后再无一方势力,成了弃子。 所以老师才在信的最后一句嘱咐道,“安置好家小。” 正文 第197章 尊严扫地那晚以后,千禧和梁玉香…… 那晚以后,千禧和梁玉香都病了,连武长安也告了好几日的假。 江祈安没有告假的机会,不少后续事宜还需要他处理。 杨玄刀伤的不重,穆如光怕江祈安心里不服气,特意派了人在行馆外守着。 在江祈安收到老师信后的第三日,皇帝的圣旨到了,还有前朝护国公的夫人潘雪聆也一起来了岚县,车马仪仗派头极大,在岚县便宣读了圣旨,正式册封杨玄昭为安国公。 安国公,难道寓意安定守序,安分守己? 那一日,江祈安败得彻底。 不管皇帝再怎么不待见青州那一伙人,但此时人家公爵身份,江祈安也不得不低头。 潘雪聆特意宴请江祈安,他虽不乐意去,却是有穆如光做中,不得不去。 两人的酒桌上,潘雪聆笑着问江祈安,“听说江县令不让卖地?哎哟,我说这是何必呢,玄昭也不过想请那姑娘上船做客,结果闹了出误会,还把人给弄伤了,未免小题大做。” 江祈安不答。 潘雪聆轻嗤一声,“现在刚谈和,咱们也算归顺朝廷,陛下说你是个能臣干吏,我觉着也是,但你毕竟年轻,很多时候,人不是光有本事就能走下去。” “世间利益维系,江大人的本事,完全可以走得更远。” 江祈安不是不懂,他能在菱州讨好潘梧,结交黎可乌这样的存在,却不能在此时向青州势力低头。 商贾只是图利的,他收了商贾的钱,可以用利益回馈,但青州势力要的绝不只有利益,他们还要经济贸易往来中的霸主地位,要结党,要营私,要复国,要所有的钱都只往他们口袋里去,不计长远,让敌人疲弱才是他们想要的。 皇帝哪怕是妥协,也只是暂时妥协,等有朝一日积蓄力量,该清算还是得清算。 老师的信里,没有说明他该何去何从,他们期盼自己能扛上一扛,又觉无济于事,便故意不说明的。 最终或是觉得放任不管也是个选择,那样一来,决定权就落在他手里。 他如今失去了庇护,更左右不了天下大势,可以选择与青州人一道,同流合污,只做一个闲散的县令,青州人甚至会出钱资他,有朝一日,在青州资金加持下,岚县或许会成为一个富有的小城,虽远不及青州,却也能博得美名。 那样,他会很轻松吧。 也是一口气的事。 放弃了就放弃了,至少他不必为此殚精竭虑,将自己搞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也不用害千禧她们生活在危险之中,整日担惊受怕。 挺好的。 他道,“夫人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解了马儿洲土地禁止买卖的禁令,莲花村的土地包括所有山地,良河绵江的所有码头渡口,岚县八条大道,三大官家织坊和印坊,涟湖的捕捞权,以后也别搞什么禁止买卖鬼扯禁令,有买有卖老百姓才能有钱赚,你说是么,江大人?” 江祈安硬是给听笑了,“夫人说的是人话?” “正儿八经的人话。”潘雪聆不闪不避,笑得云淡风轻。 他原本都想妥协了,实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要脸。 他们要岚县的路,桥,地,工坊,湖泊,山地。 他今日若是做了这个决定,往后,种地的付地租,过路的交路费,穿衣加价,湖里不准捞鱼了,全归他们所有,卖货卖货额外付多少全看他们良心,至于良心,一群养着兵马的人能有几个良心施舍给手无寸铁的百姓。 潘雪聆忽然道,“哦,对了,还有县学。” 江祈安颇觉荒谬地笑了,书坊印坊县学落到他们手里,教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学子,他都不敢想,皇帝清算起来,他不也成罪魁祸首了?甚至还能借用他状元的名头! 但凡给他留条活路呢? 江祈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摇头失笑,“谈生意不是这么谈的吧,夫人?” 潘雪聆呵呵笑了,“要不说你年轻呢。” “我欣赏你的本事,才来和你坐着谈。天底下有才干的人不止你一个,哪怕就是状元郎,少说也有几十百来个,这么多士人穷困潦倒,七品县令他们也眼馋啊。” “再说了,我不是小气的人,要经过岚县的东西,总有那么一些会进你的口袋,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潘雪聆说得振振有词,不见半点心虚掩饰,就好像她当真是在给江祈安一点施舍。 江祈安道:“都进我口袋了,那百姓们吃什么?” “你当真觉得你大义凛然,高风亮节?” 江祈安抬眸,直勾勾望向潘雪聆,双眸不闪不避,是不能退让的坚决,“祈安没什么本事,光是让百姓们能吃上饭,就已经耗尽心力,说不上大义凛然,却也是脚踏实地,殚精竭虑。” 潘雪聆笑道,“我怎么觉着,你是自命不凡,虚伪至极。” 江祈安心口蓦地一阵疼痛,自命不凡是真的啊。 “你把自己的构想当成丰功伟业,底下的百姓他明白么?他们想走你给他们铺设的道路么?给他十几亩地,倒不如给他二百两现银,这才是百姓要的,谁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谁要春耕秋收,谁要拿那破锄头去挖沟挖渠,他们只希望躺着就能有吃的,你的丰功伟业,于他们而言,劳命伤财的笑话罢了!” 江祈安垂眸,“夫人之所以能斥责我的丰功伟业是劳民伤财,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在你眼中皆是蝼蚁,他们一顿吃一碗饭还是两碗饭,你可以不在意,但真正饿肚子的人,他们在意!” “我从来没想要他们的理解,丰功伟业之所以是丰功伟业,在于颠覆。” “世间绝无躺着就能有吃的说法,有的只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一双手自食其力。跟着我要劳作是真,但跟着你们,他们劳作了也吃不饱。让劳者有得,这就是颠覆!” 潘雪聆越发恼了,轻嗤,油盐不进。 江祈安朝潘雪聆颔首,一双眼里说不出的厌恶,“潘夫人,县衙还有事,恕不奉陪。” 江祈安说完就走了,一筷子没动,水也没喝一口。 潘雪聆扯唇轻蔑一笑,对周遭服侍的人道,“心气儿挺高啊,给脸不要脸!他现在可是孤立无援,无钱无势,他到底哪儿来的底气?” 服侍的人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潘雪聆领悟其意,“玄昭绑的那个姑娘,和他到底什么干系?” 下人将坊间传闻说给她听,潘雪聆拍手称赞,“好啊,好,最怕世间有情郎。” 江祈安回到县衙,一阵后怕。 他原本真是想跟她谈的,但潘雪聆傲慢狂妄,丝毫没有谈条件的态度,是赤裸裸的掠夺,他一时愤愤,开不了妥协的口。 冷静下来一想,他把人给得罪了,甚至没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潘雪聆要弄死他,易如反掌。 最怕的不是他这一条命没了,而是他们若故伎重演,又把主意打在千禧头上该如何是好? 悔得他心窝子疼。 又想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让金管家准备了人参补品,竟去看望了杨玄昭。 杨玄昭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那一向神气的江祈安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站得规规矩矩,“祈安之前诸多得罪……今日……登门道歉,望安国公海涵。” 杨玄昭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从未有过这么恶心的感觉,“别装。” 江祈安还是要点脸面,没敢抬头直视他,而是别开了目光,口中发苦,欲言又止。 杨玄昭实在受不了这假惺惺的模样,不耐烦道,“你什么目的?” 江祈安豁出一口气,直言道,“我怎么得罪你们只与我一个人有关,万望不要将千禧牵扯其中。” 杨玄昭微微皱眉,“那你顺从不就完了?一个七品官,有那么让你留恋?” “我脾气倔,顺从不了。” “渣滓。”杨玄昭道。 江祈安闭了闭眼,强硬咽下一口气,“武家人待你极好,千禧也不过一个小小媒氏,挡不了你们的路,你不是……看上她了么?你长得与武一鸿有那么几分相像……” 江祈安说不下去。 杨玄昭觉着自己本该高兴,却 在见他这副模样后,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好诡异啊。 杨玄昭一时说不出话。 江祈安继续道,“徐玠不是你兄弟么?要不你把他放了,把所有罪过都算在我头上。” 杨玄昭更觉恶心了。 他明明是在求人,却有一种大义凛然之感,就好像这事儿他不会去做一般,倒落了下乘,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 杨玄昭眉头越皱越紧,恶心死他了。 江祈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低头的瞬间,来自于权势的侮辱,实在是盛气凌人,远远胜过以往所有,让他的尊严一点都不剩。 不知杨玄昭作何感想,也不知他会不会放过千禧,江祈安得继续想招数,他道,“我以前虽然瞧不起你,但如今你成了安国公,你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不能还要让一个女人掌控你?” 杨玄昭又被这话侮辱到了,的确,潘雪聆才是真正掌着权势的女人,他冷笑,“别用激将法激我,我不吃你这套。” 江祈安回头,二人视线相撞,双方都不愿再退,只静静凝着对方,似是燃起了硝烟。 江祈安最终甩袖离开了,杨玄刀没有回答,没有表态,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那该何去何从呢? 江祈安回到县衙时,高粱声正好来找他,他细心跟江祈安禀告,“张贤春大夫的义诊堂完工了,招了十几名大夫,在谈药材了,六日后,县令大人可会去揭牌剪红?” 江祈安一愣,一口气吞下去,周身似是有绿叶颓败,良久,他垂下眼帘,“我就不去了。” 他不敢承认,他曾想过妥协,甚至到了此刻,他也没放弃这个念头。 他很想活着。 但揭牌剪红,他没脸去。 正文 第198章 一塚孤坟可能是病了,烧得头昏脑…… 可能是病了,烧得头昏脑涨,千禧变得多愁善感。 她问照顾她的仆妇,“江祈安还没回来吗?” 仆妇摇头,“县令大人忙呢,要是得空一定会回来看姑娘的……” 千禧鼻腔堵得厉害,噶浑身酸痛,又睡过去了。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总算好转,可江祈安没来看她一次。 她有些失望。 想着年底莲花村最是繁忙,她便去了莲花村,大病初愈的她还有些乏力,想着法躲懒,躲到门边懒懒晒太阳。 岚县的冬天不算极寒,只是有些湿冷,晒太阳是最舒服的。 晒了好一会儿,她迷迷糊糊打盹,竟看见江祈安远远走来,她半遮着眼,恍惚之间,他着一身素白长衫缓缓而来,逆着太阳,看不清表情,只让人感到亲切安心。 好不容易见到人,她心里开心,在他经过身边时,懒洋洋朝他伸出手。 却是没能料及,他经过时,身形未曾停顿一瞬,而像个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让她抬起的手只抓到一阵衣袂翩跹的风。 千禧愣了片刻,怀疑看错了人,猛地弹起来,那天晚上的事儿还没有过去?他还在闹别扭? 千禧追过去,只见他坐在乡舍里,面容严肃冷峻,不苟言笑。 千禧直问他,“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得罪你了?” 江祈安淡淡道,“乡舍个个都在忙碌,千媒氏要躲懒也该找个没人的地方。” 好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她前几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人都给吓出大病来,他闹别扭发脾气也就罢了,不闻不问也罢了,今日还给他摆脸色。 亏她挖尽心思理解他,给他找各式各样的借口,安慰自己,他一定是忙才不来看她的。 千禧心凉了半截,眸中含泪,隐忍不发,倒吸了好几口气,她也没有跑,有时他真的很希望有个人可以依靠,经历大事后,更是变得脆弱无比,她需要亲人之人的陪伴,于是选择了妥协,在江祈安面前蹲下身,“你不是说过陪我去羡江么?到底什么时候陪我去?” 江祈安装作看公文,不去看她的眼,只是她说这句话时,心颤了颤,细想,他欠她许多承诺,还未来得及兑现。 一想到自己朝不保夕,他又故作冷淡,“年底太忙,你自己回去,或是让公婆作陪。” 千禧傻了眼。 眼前的江祈安好陌生,陌生到她近乎不认识,她张了张口,怎么也说不出话,眼泪便夺眶而出。 是,怪她自己,把江祈安当成予取予求的人,期盼他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永远陪在身边,可他不是她的物件,人家有自己想法,是她贪得无厌。 千禧觉得自己好笑,蹲在那儿等了他半晌,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投来,她失望至极。 利落起身跟乡长告了假,拿上钱袋子就去赶船,走得万分决绝! 也没什么了不起,一个人去就一个人去,当她不会赶船还是不会认路! 恰好赶上一班船,一个跨步就上去了,从头到尾没回头,不带一点犹豫。 一路上,她都在宽慰自己,孩子长大了就会离家,男人得到了就会朝三暮四,更何况他又不是亲弟弟,也不是她男人,冷淡再正常不过。 就算他有诸多理由,遇到那点事情就逃避,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男人。 没什么了不起! 一路上,她将江祈安的缺点都想了个遍,小气,幼稚,别扭,偏执,闷葫芦,脾气坏,规矩多,愚蠢,愚不可及,心胸狭隘,不听人说话,从来不会体察别人的情绪,小时候被马蜂叮过雀儿,也不知现在能不能行! 嗯,这样的男人不可惜! 断了就断了!又不是非他不可! 满腔抱怨实在太多,以至于回过神时,已经到达了羡江。 此时已是下午,千禧又觉冲动,没跟公婆打招呼,要是他们以为自己走丢了该如何是好,但所有的一切,都得怪到江祈安头上! 离开羡江不到一年,渡口的人都面熟,路也不变,她心里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到了就近的山上,那儿有孤坟一塚,荒草丛生,却是整座山最向阳的地方,此刻满是落日余晖,杂草上攀援着不知名的紫色野花,不显寒冷萧瑟。 千禧盯着坟塚望了一会儿,不言不语,无话可说,只是悄然落泪。 冬风冷冷的,夕阳却带着微薄的暖意,冷风暖阳交织在脸颊落泪的地方,有些干得紧绷,她心里一直有话想说,临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良久,只能长叹一声。 太阳落山,千禧蹲下身,拿出山下买的纸钱香烛点燃,厚厚好几沓,挨着挨着慢慢烧,“你得了这些纸钱,要在底下过好日子 ,爹娘你不必担忧,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们一口。” 千禧蓦地被自己逗笑,“说是这么说,爹娘也不花的钱,你的钱他们也不要,全留着,说是攒起来以后买大宅子。” “娘亲还给我留了钱,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少,你说他们对我那么好作甚呢?难道是因为我讨人喜欢~” 说完这话,蓦地风起,将熊熊燃烧的纸钱掀翻了,简直就像是被反对一般,好似他说,“不要脸。” 千禧忙踩熄飞走的纸钱,又是一阵风起,她烧的纸钱实在太多,全给吹跑了,应接不暇,千禧提着裙摆手忙脚乱,脚都踩冒烟了,风还没停,狂舞乱卷。 千禧一时是惊慌不已,她可不想放火烧山,着急之时,没注意脚边一簇火苗燃起,竟点燃了裙摆,她毫无知觉,还在顾着草堆的火苗,快给她急死了,“啊!!!至于那么反应么!!!” 惊险之时,忽然从灌木后蹿出一道黑影,嗖的蹿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裙摆,用一双手按灭了火焰。 千禧惊愕不已,待人站起身,她才看清是江祈安。 她气还没消,根本不想和他打招呼,没给他一个眼神,气呼呼地踩着那些纸钱,越发用力,效果极好,小火苗三两下就灭了。 江祈安能明显感觉她在生气,站在一旁,木愣愣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千禧自顾自开始烧纸,这会儿烧得更慢,一张一张,磨得江祈安心慌。 他手脚冰凉站了许久,讪讪问道,“这是谁的坟塚……” 千禧不屑地冷哼,并不答话,江祈安也不敢再问。 他这一沉默,让千禧浑身刺挠,她是个急性子啊,一点事解决不了,她就会觉得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但每次都要她主动,他只会逃避逃跑,她也会生出不甘。 一咬牙,她憋着那口气,就是不说话,憋到难受至极的时候,酸揪揪落下两滴泪,还是想主动解决此事。 甫一开口,还未说出话来,江祈安蹲下身来,衣袍带起一阵风,将火堆晃得闪了闪,他温声开口,“千禧,是我不好。” 千禧还是不满意,别别扭扭讥诮一番,“你有什么不好,状元郎,大忙人,最可怜,所有责任都扛在你肩上,你能有什么不好!” 听她的数落,江祈安变得安心,扯起嘴角淡淡一笑,“如此……说明你眼光不好。” 千禧偏过头眉头紧蹙,似在问他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江祈安娓娓道来,“我脾气那么怪,你都能把我捡回家,还能养我那么多年,甚至……你就是眼光不好。” “得了吧!我可是媒氏,你敢说我眼光不好,不是砸我饭碗么!” 江祈安摇头失笑,“那就是你心肠太软,竟能容得下我。” 他竟然笑了,映衬着火光,和天边一缕残阳,笑得眉目清朗,温柔缱绻,满是撒娇意味。 千禧看了愣了,这人白天还能不理会她,现在又一副黏黏腻腻的样子,又怪,又烦人,还有点开心得意。 她恼得抓耳挠腮,以头抢地,面上仍旧端着,“那是以前,从今天开始,我与你再无瓜葛!你我也别姐弟相称,我嫌烦!” 江祈安听得眉尾微扬,她虽然语气决绝,但是脸上的细微的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诸如此类的话有许多,她还说过要跟娘亲断绝关系,跟隔壁调皮娃娃老死不相往来。 他微微舔了下唇瓣,低低垂眸,笑得开怀,她连生气都是让人欢喜的。 跟在她身边,好像永远不会有会被舍弃的感觉,天大的事,到她这里,都会被毫无知觉地拆解,变成清晰的,细微的小事,她有天大的能力,去化解世间万难。 她没有踌躇,没有迷茫,没有郁郁不得志,没有会塌下来的天。 好炽烈的人啊。 他在她面前百转千回的愁肠,让他变得如此渺小,卑微,不堪。 也正因如此,他以为,他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飞蛾扑火也不过如此。 他轻笑,“那便不做姐弟了,做情人。” 千禧刚想嗤笑的,猛然意识到从他口中吐出了什么词儿! 情人??? 在岚县,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偷偷养在外面的才叫情人!淫词艳曲里才有这个词儿!哪个正经人把这话挂在嘴边,要是跟相好的姑娘说这话,一个嘴巴子就过去了…… 江祈安向来循规蹈矩,竟说从他嘴里说出了如此放浪的词儿! 还是在这个地方,千禧被惊掉了下巴,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给她急坏了,“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呢!” 江祈安按捺下翻腾的心,带着浅淡笑意,被捂着嘴发出含糊的声音,“我没说胡话,是情人。” 千禧惊呆了,她不相信他堂堂一个状元会不知道情人的意义,吓得她乱叫,“啊!别说了别说了!武一鸿都给气活了!” 江祈安眸光一凛,从她指缝里渗出声音,“这是武大哥的坟塚?” 正文 第199章 他的墓碑纸钱纷飞的夜里,千禧可…… 纸钱纷飞的夜里,千禧可算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 “那时候……武双鹤刚死,羡江难得下雪,我心想老天都可怜他还是个孩子……出门采买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男人找到我,掏出了武一鸿的信物,说要给我看样东西,我便跟着去了。” “一路绕啊绕,就绕到了这座山下的山洞里,我还以为他是个骗子,刚想给他一棒子,就瞧见他掀开一块恶臭的布……武一鸿……武一鸿……就这么静静躺在那儿,脸泡浮囊了,肿了好大一圈,浑身满是破损淤青,发乌发紫,一股恶臭……” “我当时压根不愿认,他怎么可能是武一鸿呢?” 千禧在无数个夜里都会梦到这一天的场景,如今说起,哽咽不已,江祈安默默牵起他的手,将她发凉的指尖放在手里揉搓。 “当时我扭头就走,骂那独眼男人是个骗子,可走出没几步,又难受得厉害,害怕那尸身真是武一鸿的,我走了,就没人给他收尸,只好回去,问了来龙去脉。” “独眼男人说,那时他们接了军队一个任务,说是要赛龙舟比赛,在一个叫九里湾的地方。武一鸿和另外十七个士兵被安排上一条船,船开到河道中间,没见其他队伍,他们发觉了异样,可那时船已经坏了不受控制往前漂,前面刚好是悬崖瀑布,千钧一发之时,船身恰好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这才让他们捡回一条命。” “可那处是在河道中央,又临近悬崖边上,浪打得急,他们若跳下来,几乎立马会被冲到悬崖底下去。” “武一鸿在那时候站出来,说他水性好,可以带着他们游到河岸去,但是要几人齐心协力,慢慢接应着来,于是几人开始用光秃秃的木板搭建落脚点,武一鸿冲在最前头,一个一个将人送到河边,他又折返回去接下一个人,就这样真来回了十七趟,轮到最后一人时,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个浪打来,卷来一块木板,刚好砸到了他头上,当时淌了好多血,把河水都染红了,但他立马清醒了,还是拼命游过去,将最后一个人送了一半路程,他却因为体力不支,意识不清,被冲下悬崖。” “……是那活下来的十七人,去悬崖底下将他的尸体找回,连夜将他的尸身运回来……” 江祈安竟不知发生了这样的事,心痛又唏嘘感慨,他不禁发问,“为何武大哥会被杀呢?” 千禧惊呼,“你一说这个我就难受,我当时也问了那个男人,他只说外面都称武一鸿是叛军,让我绝对不要声张,不要追问,更不要追查,绝对不要给武一鸿立碑,假装他从未回来过。” “我也问了那独眼男人的姓名,他不愿说,搞得我一头雾水,我一想吧,若是他把武一鸿背回来冒了极大的风险,我再追问下去,他肯定会不安。便说给他安排住处慢慢问,结果第二日,他就消失不见了,此后再也没见过。” “那时候真是苦,我一边照顾公爹的烧伤,一边忙武双鹤的后事,我婆母三魂七魄像是少了一半,走着路呢,突然就笑起来了,不过一会儿,又非说要去接武双鹤下学,给我吓坏了,根本不敢说武一鸿的事,自然也没有时间去追查。” “我买了棺椁,找了道士,悄悄把他葬了,道士说,这里的风水最好,葬在这里能护佑家人,就他这句话,收了我二两银子,但他收我十两我也信,能护佑家人最好了……哎……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千禧苦笑,牵着袖子擦去眼泪。 江祈安无声地落泪,这些话听着实在太苦,若是他遇着这事,会不会早就崩溃了。 千禧擦干眼泪后又流出来了,“若是我一个人,早就崩溃了,可想着公婆更痛苦,他们还需要我,只能一口气顶上去。这事我跟阿娘说了,我让她保守秘密……那晚她抱着我睡,说我一定能熬过去,让我随时来找她……后来……她也死了……” “没办法,只能咬着牙熬,好在得了个媒氏的差事……好在你回来了……” 不知何时,千禧已窝进江祈安怀里,在他衣襟上擦着鼻涕眼泪,讲述那些无比巨大的痛苦,想着还有人安慰自己,还有一个怀抱让她哭诉,这很好,很幸运,她知足。 江祈安抚着她的发丝,不安迷茫,心如刀绞,想开口安慰,千禧却猛拍他的胸膛,“不准说话!不准自责!” 江祈安的话哽在喉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千禧伏在他胸膛,“当然,你会说,要是当时你没离开就好了。” 江祈安被说中了,不知所措地低头。 千禧仰起脖颈,下巴抵在他胸膛,捧起他的脸,“不要这样想,不要总觉得对不起我,愧疚自责会让人肝气郁结,会永无止境,倒不如想想怎么跨过去。” 江祈安眸中掠过一闪而过的荒芜,他淡淡笑了,“知道了,你想怎么走?” 千禧情绪变得很快,她道,“我觉着我就是有些不一样,这样的事都跨过来了,但世间有很多人跨不过去,我……想写书!” “想把我的一些经验,还有我娘说过的许多话写进去,要是有人看了,真能跨过那道坎儿,也算我功德一件,是不是?” 江祈安眸光一亮,“好啊,当然好,你是有这个本事的。” “但我只会写大白话,你能不能教教我?” 江祈安微怔,“好啊,我会请名家来帮你编纂,还可以用金玉署的名义,找书坊印刻,让这书广为流传。” 千禧咧嘴笑了,“嗯!说不准我以后名扬天下,多出息!” 江祈安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的暖流泛滥成了江河,汹涌翻滚,滔滔不绝。 千禧忽然想起一事,“还有一件事我过不去……” 江祈安询问后,千禧道,“武一鸿的死,我究竟该不该追究?那个独眼男人让我不要问,但这事一直压在我心里,我时常想起。” 江祈安思索一番,“我以为……至少在今日,不追最好。” “为何?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哪一方的皇帝会赢,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叛军,生怕人找上来,将我全家的头给砍了,所以才没替他报仇。” 江祈安沉吟片刻,“我的猜想,武大哥侠义心肠,爱打抱不平,因各种缘由,被分到了青州的军队,那时天下混乱无道,他许是见到了青州人欺压百姓,又听闻梁国皇帝称帝,有善待百姓的新策,才想揭竿而起,寻一条出路。” “可那对于青州军队,前朝势力来说,就是造反,青州军队这才设计抹杀他。” 千禧听得云里雾里,“那为何不用造反的名头处死他?要毁坏他的船,将他们淹死?” “这说明,那时候的青州军队军心不稳,武大哥在军中一定名声威望很大,若是明正典刑,底下的人说不准会彻底造反,所以青州军队才用一个不痛不痒的缘由抹杀他,让他死得波澜不惊,悄无声息,让那些想着造反的士兵没了主心骨,轻易击溃他们想要造反的心。” “现在三年过去了,那些人早被分散,时机已过,没有人再支持你,且你身后没有势力,他们要杀你一个小女子很是容易。” 千禧听得难受,“那我要是当时就去伸个冤屈,会不会不一样?” 江祈安道,“千禧,我这么说对武大哥很无情,但没有法理秩序的世道是伸不了冤屈的,你连复仇的人都找不到。” 千禧隐隐约约明白了,莲花村不少人是从饿殍遍地的地方来,不少人为了一口吃的随意杀害别人,没有法理的支持,伸什么冤屈呢,只有可怜鬼一个。 江祈安看她垂头丧气,将她蹭乱的发丝捋至耳后,“但也不是没办法,等你名扬天下时,自会有人替武大哥伸冤。” 千禧瘪嘴,“还名扬天下呢,这世道会变好吗?若永远这么乱,什么都别想了!” 江祈安垂眸,简洁利落地答,“会。” 千禧被江祈安哄开心了,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江祈安知道,她要的开心很简单,又无比艰难,世道和平,法理昭彰,还得有尊严的活,才有心力伸冤。 她是个需要希望的姑娘。 他承诺,“会有那一天的。” 千禧蓦地想起一件事,从江祈安身上蹦起来,找了根木棍开始在武一鸿的坟前挖,刨了好久,从土里刨出块砖石一样的东西,巴掌那么大,水灵灵拿给江祈安看。 江祈安将那块砖石捧在手心,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一下就热了眼眶,摇头失笑,“你这……” 那是一块墓碑,只有巴掌那么大,镌刻的字体极小,却又清晰可见,上面写着“武一鸿之墓”,周遭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到看不清。 千禧道,“我怕武一鸿到了地府没有名字,受鬼欺负,孟婆还不给他投胎,还是给他刻了一个墓碑,这可是花岗石的,上面的字还描了金,收了我六两银子,可贵了!” 江祈安无奈笑了,“你怕是被骗了。” 千禧啧一声,“骗什么骗,我乐意!哪怕再贵,我都觉得值,我能为他做的,只有那么多了……” 江祈安抬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明白。” 烧完厚厚几沓纸钱,江祈安对着那巴掌大的墓碑,郑重磕了三个头。 武大哥,走好。 今夜无月无星,一片漆黑。 两人没有提灯火把,一路摸索着下山。 江祈安牵着千禧,走得小心翼翼,二人都紧张得很,一路上没有心思闲聊。 走了太久,江祈安看不见前路,时不时照着火折子往前探,让千禧杵了根棍儿跟着,一个不小心,棍子杵空了,千禧一时没抓稳江祈安,也不知周遭什么地形,就这么扑通摔进一个水塘里。 水塘约莫半个人那么高,千禧一跌进去就没影儿,江祈安吓坏了,摸着黑手忙脚乱开始捞人。 捞起来时,千禧浑身衣裳湿了个彻底,一阵冷风吹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正文 第200章 真不错啊江祈安慌忙脱下衣裳,嘴…… 江祈安慌忙脱下衣裳,嘴里催促着,“快把你衣裳脱了,病才刚好。” 千禧也冷得发抖,嘴里应着,开始脱衣裳,她牙关打颤,“全脱了么?湿哒哒黏得难受。” “脱!”江祈安语气有些着急,“赶紧的。” 千禧也不跟他客气,衣裳脱完反倒没那么冷,片刻,江祈安的衣裳就从头顶盖下来,千禧心满意足地穿上,约莫有三件,穿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她刚站起来,就听江祈安道,“鞋也脱了,脚下不能受寒。” “那我怎么走路?” “我背你。” 千禧感受到他伸过来的手,黑暗中胡乱抓一把,一个不小心就摸到了他结实硬朗的体块,光溜溜的,炽热滚烫,她有些惊讶,缩回的手又折返摸了摸,一块一块的,在她触摸到的瞬间,骤然一缩,是腹部,她惊呼,“你脱光干嘛?” 江祈安被她摸得痒痒麻麻的,身体本能退缩着,“我不冷。” 千禧想着天太黑了,背着不方便,有些犹豫,“背着我不好走。” 江祈安思索一番,千禧踩的地方就是人修建的小池塘,那附近一定有人家,却让她在此地等着,原是立马去不远处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想买一盏提灯。 一开门,是个中年妇人,一见江祈安光着身子,眼睛倏地睁大了,江祈安慌乱那千禧的湿衣裳挡了挡,才结结巴巴说要买灯,却是被妇人警惕,问他身后的千禧,“姑娘,你们是一伙儿的不?” 千禧忙解释,“是,他是我弟弟,我两上山祭扫呢,不小心就踩进了水坑……” 妇人这才放下心,收了钱,提出一盏灯,“嗨,我误会了了,这山上人家户少,你们下山走那边条道。” 临了离开时,妇人道一句,“姑娘,你这弟弟真不错啊……” 千禧呵呵笑着,“是啊,年轻小伙……” 江祈安默默走远了,在一片漆黑中耳根发烫。 得了近道,路变得好走,江祈安背着千禧,千禧提着灯,一路都在想那妇人的话,她在江祈安肩背上怂了怂,江祈安心道她不舒服,就颠了颠。 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千禧的提灯越凑越近,这个光线照过来,她刚好从胸肌上方落下视线,他上半身的肌理被照得清晰又明显,流畅漂亮的线条…… 另一只攀着他肩膀的手,因为怕滑,越发向下攀去,恰好在用力的胸膛,坚硬又结实…… 是啊,真不错啊。 她为了不下滑,攀得越来越紧,一双手臂勒着他的脖颈,抓到另一侧的胸膛。 江祈安快要窒息了,灯越贴越近,晃得他眼花,不禁开口,“照路!” “喔!”千禧恍然回神,又将提灯往前伸,但那一双眼,仍旧不受控制地在光影交错中徘徊,看久了,当真有些脸红耳热,她一害羞,就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间,灼热的鼻息尽数喷洒在江祈安的肌肤上,他不禁瑟缩。 江祈安从方才就发现了不对劲,背上的人姿势别扭,行为怪异,憋着坏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双手还肆无忌惮,甚至那视线…… 他有猜想,又觉这样去想她实在是唐突,便只能默不作声地走。 越走,脚下步伐越发僵硬,他没有衣裳穿,只有单薄的下装,更是让他迈不开步子。 江祈安停下脚步,“走不动了,歇歇。” 千禧一惊,从淫思妙想中抽离,“我还以为你不会说累呢!” 江祈安嘴角微抽 ,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片刻,千禧做贼心虚,先别开了脸,也不过一会儿,她的灯又晃过来了,照得他原形毕露,堪比赤身裸体。 江祈安惊愕不已,一把夺过提灯,背过身去,略微有些生气,“我自己照!” 千禧鼓起嘴,“那你还背不背我呀~” 江祈安沉默了会儿,燥意消退,他又蹲下身,“上来。” 千禧没有鞋子,踩着他过长的衣衫垫脚,一跃就扑上他的背,压得他身子一沉,像兔儿一般蹦跶,让他笑得无奈宠溺,“不准乱摸,不可乱看,不然我就不背你了。” “哦,好嘛……”千禧乖顺了片刻,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她在他耳畔吹着矫揉造作的风,“那你之前说的做情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嫁过人,你就嫌我了?” 江祈安耳郭痒痒的,不停缩着颈子,这个问题,是因为实不愿看她难受,心里承受不了,才脱口而出,但若当做没说过,她又得难受了。 许多决定,都由不得他,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温柔,“我……” 有些语无伦次,他沉了沉气息,还是将那些不该说出的话吐出来了。 “千禧,我现在处境不好,有人在逼我,我不知该如何待你。” 这话若是别人讲,千禧很容易判定一个虚情假意,但江祈安这般坦率的讲,一定是憋到了极致。 她温声道,“我一知半解,你好好跟我说说。” 江祈安道,“皇帝封了杨家人的爵位,意味着他在短时间内帮不了我,我只能自己面对杨家人,他们威胁我,要我顺从,可我不愿,我若是不愿,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会使出更恶毒的手段,我怕他们把主意打在你头上。” 千禧将头搭在他肩上,恹恹道,“那你若妥协,会发生什么?” “岚县会在顷刻之间沦为供给他们的养分,山林土地,桥梁湖泊,渡口码头,工坊书院,都会变成他们的,他们不是单纯的商人,而是要复国的政客,不会善待百姓的。” 千禧倒吸一口凉气,“那你不妥协,会死么?” 江祈安微怔,喉咙变得干涩起来,“不会吧……” 千禧眉头蹙起来,“那就不做这个官了呗,你先辞官,躲起来,现在是这个情势,说不准几年后,天下又大变了,这些都说不准。” 江祈安垂头,生涩地“嗯”一声,“我不甘心,就算我辞了官,以青州的财力,也能一口一口将岚县吞噬殆尽,就像骗林六子一样,总会有人上当受骗,做他们的走狗。我不想辞官,我坐在这个位置,还能抵抗一段时间,若是能扛过去,说不准有柳暗花明的机会。” 千禧思索一番,她听得出江祈安话里话外的想法,他是想继续做下去的。 她从小听娘亲说过不少事,夫妻之间,能同心最好,若是不能同心,放弃也无妨。 最怕的是,谁为谁放弃,还将这话说得义正言辞,最是耗损生命,蹉跎光阴,最后都只会成为怨偶,满腔怨怼,一生郁结。 哪怕不是夫妻,父母与孩子,友人,恩人,只要是两个人,谁做了说了,都是致命的。 她是怕江祈安涉险的,想江祈安永远陪着她,但细想,并不是她要为江祈安放弃,而是她在迷茫无力,需要人陪的时候,将期望投注在了江祈安身上,想要借爱的名义,逼迫江祈安放弃。 江祈安是个人,有自己的选择追求,这是她自己的事,自己的期望,自己的恐惧,万不能借此禁锢他。 互相怨恨,磋磨爱意,是她以为最不堪的关系。 好在自己听闻过这样的道理,她忽的振作精神,掩下心头的担忧,“嗯!我明白了,你反倒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比较好,就像那些姑娘嫁人一样,有娘家撑腰,日子就是会过得好些。你若还是这个县令,百姓会给你撑腰的,但你要是不当官,就没人给你撑腰,你说是不?” 江祈安蓦地一笑,“你可以将这话写进书里。” 千禧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你讨厌,八字还没一撇呢!” 江祈安摇头失笑。 千禧附在他耳边道,“那你就去做呗,我知道那些家大业大的人怎么想的,恨不得全天下的田地都是他们的私产,可佃农真的好苦,莲花村大多数人最近都变了,他们已经开始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若是突然又生出变数,哎……想想都替他们难受。” “我要说成我人生中第一门亲事了,是一个牛倌和个可厉害的小姑娘,这说不准是莲花村第一门亲事,我告诉他们,尽管放心,成亲了以后绝对会过上好日子,要是成了佃农……那牛羊是用卖的,还是给地主管的?” 江祈安道,“三元乡的牛倌就全是给地主养的牛,他每月只得三贯钱。” 千禧惊呼,“三贯钱?也不算太少,能过活。” “牛倌已经是乡里最挣钱的人了,许多种地的人交了地租纳完粮,大多数一年只有四两不到五两银子,四五两能做什么,除了吃,冬衣都得两年做一件。岚县可是个从来没有旱情的地方,三十年前,三原乡的每户农人都能挣个七八两,这太匪夷所思。” 千禧深表赞同,“嗯,怪不得老人们都爱说,现在的娃娃不爱种地,偏生爱去大户人家做奴仆,青楼做娼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江祈安感叹一句,“现在的老人,都是见过芙蕖夫人妙手点金的人,芙蕖夫人给了他们很多路,每一条都能走,现在的娃娃,一出生面对的就是地租重税,无路可走。” 千禧点头,“嗯,这兴许就是做官的意义罢……要我说,芙蕖夫人才该封官进爵。” 江祈安轻轻笑了,“若有朝一日,我能做个大官,定为芙蕖夫人树碑立传。” “好啊好啊!那些人从不知贫苦,你年纪轻,懂疾苦,又有心,可不要向他们妥协,不然老天爷都会觉得可惜!” 是啊。 明明可以,明明有路。 若不做,是要遭天谴的。 一路聊着,深夜才到了武家原来的宅子,千禧趴在他背上,腿晃悠悠的,“我给你当情人,咱们以后白天装作不熟,夜里……嗯……夜里嘛……” 江祈安拧眉:“闭嘴!” 也不知她跟哪儿学的,时不时会冒出一句荤话,荤得他措手不及,只能凶她一句。 他的凶神恶煞换来的,是她低头窃笑,幸灾乐祸,下一次会更加肆无忌惮的讯息。 好比此刻,二 人在盆里洗那脏衣裳,香花皂的泡沫下,是她嬉戏勾缠的手指。 江祈安已经不敢抬头了。 正文 第201章 豆沙包的味道千禧若有似无地在触…… 千禧若有似无地在触碰他的手,皂水滑滑的,江祈安的指节不断溜走,像是灵活的鱼,可木盆只有那么大,他退无可退,只好停下来,她又缩回去,假装洗衣裳,实则在捣乱。 江祈安又不满她缩回去的手,开始揉搓衣裳,触到她手时,也没有退避,而是一本正经地搓衣裳,范围越来越大,触碰的机会便越来越多,让他生出几分进犯的快感。 蓦地听见锅里咕咚咕咚冒泡,江祈安积累的情绪戛然而止,低声道,“快去泡热水澡,不然又该病了。” 千禧委屈巴巴望着他,意有不满,黏黏腻腻地嗔怪,“哼,洗就洗,了不起~” 她说完这话,没有动弹,就这么幽幽望着江祈安,直到江祈安抬眸,与她对上眼神,一时哽得说不出话。 幽怨掺杂这莫名情愫的眼神,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又不敢答,只是慌乱避开那双眼,沾满泡沫的手,无所适从地擦着鼻尖,佯装不懂。 千禧失望地走了,真不知他在拒绝什么,说要做情人的时候,声音不是很大么! “快来给我舀水!”她撒气。 “哦。”江祈安像犯了错一样,乖巧听话,忙去给她舀水。 千禧钻进浴桶里泡了会儿,身体是舒服了,心里头犯贱,非想做些什么,她就不信他不为所动,于是漫不经心地使唤,“江祈安,水有点烫。” 江祈安还在铺床呢,听到她唤,应一声立马又跑去加水,他别开头,闭着眼,倒完水就跑了,全程不敢看千禧一眼,千禧震惊不已,跟他叫劲儿,“江祈安,水冷了。” 江祈安只得又去,来回几次,他崩溃了,冲进屋就是一顿抱怨,“我又要烧柴又要铺床还得扫灰,一晚上累得够呛,你还戏弄我,要洗洗,不洗算了!” 千禧扒在浴桶边,露出一张素净清新的脸,被热情熏得微微发红,娇憨地道,“我没有戏弄你,这回是想问你,还有剩的热水给你洗澡么?” 江祈安气急败坏,脱口而出,“将就那桶里的不就行了……” 话没说完,他猛地收嘴,这话好像显得他龌龊。 偏巧千禧还点出来了,“但这是我洗过的~” 面对这样的挑衅,江祈安忍无可忍,两步跨到了浴桶边,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将人从浴桶里捞出来了,水哗啦啦的往下滴着,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二人双眼茫茫。 千禧一下没站稳,江祈安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她还未从肢体的接触中回过神,一双柔软的唇瓣便覆上来了,叼咬着她的唇瓣,辗转倾轧,带着隐忍不发的生气,千禧本能闭上了眼,心却开始砰砰乱跳。 江祈安原本只是想小以惩戒,吓唬吓唬她,让她不要再捉弄自己,可他哪有那样的本事,掌控自己的欲望。 他抗拒不了那柔软的唇瓣,一片氤氲水汽中,她赤身裸体,腰肢纤细柔软,还有更为致命的二两肉,紧贴他胸膛,衣裳在转瞬间被浸湿,凉热交替,让他浑身战栗。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脊背,指尖像是着魔,不自觉在蔓延进犯,触及他不敢看的地方。 他的手原本只落在后腰脊背,却忽然用力起来,朝着那些更为空虚的地方,千禧嘴上厉害,但到底是许久未曾被人抚摸,肌肤敏感不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给她巨大的战栗,加上唇舌被缠得紧,她呼吸不畅,不禁瑟缩,喉间溢出吚吚呜呜的轻吟。 声声呻吟入耳,江祈安浑身酥软发麻,受不住了,再这般一定停不下来,他陡然停住,一把将人推开,而后迅速转身,拿了一旁干爽的衣裳,紧闭双眼将人胡乱裹住。 千禧在此时得以喘息,方才心里还真有忐忑,此时长舒一口浊气,见他早已转过身,又有些许遗憾,她轻轻拽了江祈安的衣角,“不可以么?” 江祈安靠在浴桶边,一颗心像是要撞破胸膛,呼吸浑浊不堪,久久不能平静,也是歇了许久,他转过头看湿淋淋的人儿,眼神严肃,“千禧,我们现在还不能有孩子的。” 千禧虽有委屈,但也明白了他的顾虑,正是他处境难堪的时候,前途未卜,不管不顾倒显得不负责任。 但千禧馋啊,她盯了他好半晌,紧紧抿着嘴,却伸出了一丁点舌尖,“唔……也有不用生孩子的法子……” 她说得小声且黏腻含糊,说完时,脸瞬间就烧起来了。 江祈安眸中一瞬惊愕,片刻后,变得晦暗不明,他伸手抚着千禧微微潮湿的发丝,一副宠溺模样,“床我铺好了,快去睡了。” 他这是拒绝了罢…… 千禧嘟嘴,“好吧~” 她乖乖跑去睡了,也不能太不矜持,像个要吸干他精气的女妖,逼他乖乖就范,一这样想,她莫名有些好笑,武一鸿以前有一本春宫图册,讲的就是女妖怪吸人精气的故事。 她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出来,缩进被窝里悄悄品味,多年不看,此刻她阅得津津有味。 武一鸿的口味还挺独特,他春宫图大抵都是男人受到强迫,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但该干的事一件不少。 江祈安的就不一样了,他喜欢强迫人家,还喜欢成亲的夫人,还得搞点什么绳子。 千禧很是怀疑,武一鸿看起来颇有男子气概,江祈安反倒规矩老实,都这样了还能坐怀不乱,这对么? 看了会儿总觉得躁动难安,这寡还真不是谁都可以守的,还好金玉署鼓励寡妇再嫁,二嫁三嫁的发的奉钱都要多一些,不然愁死个人。 今夜的千禧被淫念捉住了,满脑子都是那年轻的男人□□,肌理分明的,实在是让人睡不着,大半夜她还在床上打滚。 江祈安已不知在门前站了多久,里面的烛火一直没熄灭,他抬起手,想推门而入,却是反复纠结犹豫。 不用生孩子的方法……真的可以? 江祈安自诩博览群书,有些法子他也在书上见过,但那些法子太不可思议,太过不堪,他自己幻想算了,要用在千禧身上,不可能的…… 可那一双腿,那具躯体有自己的想法,硬生生等在那儿,不愿离去。 许久许久,那份躁动让身着单衣的他,在凛冬的夜里渗出薄汗,他再也没法安抚,一咬牙,推门而入。 旧门吱呀一声响,屋内烛火随之摇曳,千禧正在沉溺其中,猛地被吓了个魂飞天外,忙缩到了床最里面,拿被褥盖住半张脸,惊愕又惊悚地望着江祈安,“你来做什么?!” 因着太突然,她语气着急,江祈安一时手足无措,眼神飘忽,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我……” 说话间,竟觉一室幽香,他曾在莲花村乡舍的小房间闻到过这样的味道,是说不清道不明味道,好似没有实感,只是万分娇媚迷人。 千禧将那书册往背后藏了藏,她不想给江祈安纯洁的心灵带来如此震撼,以后她这脸都没处搁了。 那味道让江祈安着迷,他甚至无法顾忌千禧的不对劲,一步一步朝千禧走去,房间也不大,眨眼之间,他一条腿已经跪上了床。 千禧瞧他面色紧绷,微微蹙眉,像是心事重重,她不知是不是又惹到他了,干笑两声,“怎的还不睡?睡不着?” 江祈安鼓起勇气,探身向前,飘忽的眼神落在她脸庞,烛火摇曳中,青丝如瀑散落在枕头被褥,她一张脸陷入柔软的枕头,只露出一半,细腻柔嫩,一双眼珠子漆黑,眸光里有些许惊惧,又是灵俏狡黠。 江祈安的手在快要触及她时停住,口干舌燥地吞咽着,喉结止不住地扯动,他轻轻捻起一点被褥,缓缓往上提,千禧可不想让他看见那书册啊,死死攥着被角,与他角力。 但不过片刻,她就放手了,抵不过那双紧张局促,又满是欲望的眼。 江祈安感受到被褥松了的那一刻,像是获得某种同意,血液忽然烧起来了,他轻柔缓慢地拉开被褥,原本闷热的千禧忽然感受到凉意,身子不禁打了个颤。 她另一只手还在腰下压着那图册,一时没敢抽出来,只有一只手慌乱地想捂住胸口,平日里放浪是一回事,可真面临此景时,她又不可避免地犯怂,羞怯不已。 江祈安在她身上闻到了更馥郁更具体的香气,仿佛不来自于人间的缥缈,裹挟着她的体温,让他眸光一颤。 她穿着轻薄的藕粉绡纱,洁白美妙的脖颈露在外面,若隐若现间,能看见内里荔枝红的小衣,小衣系带在肩头锁骨上歪歪斜斜地搭着,没有紧束,有一种欲脱不脱的勾引之意。 江祈安知道的,他又在臆想,往日里她朝他笑,他都觉着像是勾引,事实证明,他是心思龌龊,才看她哪哪都像勾引。 但此刻,她没有阻止,无疑让他的龌龊愈发泛滥,势不可挡。 他俯身,在千禧额间落在一个吻,又在脸颊上轻触,最终落到耳边,“你好香……” 低哑晦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酥酥麻麻的,千禧身子又是一缩,脑中白茫茫一片,都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腹中一酸,宛如置身春日,听见了那淙淙溪水在欢腾。 情绪被带着走了,她娇声发嗲,“也没用香花皂……” 江祈安的唇在她肌肤上游走,灼烫的呼吸之间,她身子在抖。 江祈安的身心,都在为这颤抖雀跃,他盼这一日盼了好久,久到他幻想过无数次她的胴体是什么模样,他轻轻挑开她那层绡衣,红色炫目,让他神思飘忽。 他不自觉便揽过她的腰,有些事总是无师自通,他轻车熟路。 时隔多年,他总算尝着了豆沙包的味道。 正文 第202章 江祈安采莲蓬千禧可没料到,他是…… 千禧可没料到,他是莽撞不知轻重的男人,总爱压制住她,只留一张嘴喘息讨饶。 江祈安听着她的愉悦或难耐,耐住性子,小心翼翼地学习试探。 他是个最耐心的人,儿时若是遇见晦涩难懂的词句,他能反反复复钻研,用什么方法,从何种角度,直到弄懂为止。 千禧眼泪都出来了,并非不悦,而是猝不及防见识了另一番天地,身体里却还残留着空虚,可他不急的,极耐得住性子,该被抚慰的都抚慰了,却不见更多动静,祈盼被高高悬起,硬是将她熬得流泪。 她怀疑他是不是不懂,想教教他的。 刚这样想着,他便转了方向。 江祈安读了很多书,书里写,幽幽秘境之地,水生万物。岚县有三江一河,三江蜿蜒,潺潺滋养,良河水量巨大,奔腾凶猛,此刻来说,他初入秘境没有对比,并不知是江还是河。 他只知她像岚县一样美,时而似江水蜿蜒秀美,时而如浊浪翻腾,又宛如一片连连接天的荷塘,风一压,纤细荷花茎便被压弯了腰,高高拱起,要是要被折断一般,又极尽柔韧。 江祈安犹记得,梦里他摘荷花采莲蓬的画面,柔情绕指化身为一叶扁舟,探进紧簇的荷花池,荷叶无比茂盛,像是欺负他似的,齐齐朝他压来,挡住了天光,让人喘不过气,得费些力气方能破出一条路。 暗无天光的地方总是闷热潮湿,江祈安浑身闷汗,喘着粗气,他只得歇歇停停,褪去上衣,才能继续划船行进。衣裳一脱,虽是凉快了,却被胡乱舞来的荷叶拂过胸膛腹部,沟壑间烙印下痒痒的酥麻痕迹和无数划痕。 小舟划过令人窒息的荷叶,荡漾出层层涟漪,可算抵达池塘中央,夏末余热尚在,蜻蜓立在荷尖,随风摇晃,划了许久的船,汗珠滚滚落下,只是收获之喜乃人生第一大乐事,又是绝美景象,谁还会说一句累呢。 采撷莲蓬,于岚县人来说是大事,江祈安也是老岚县人,总能在一片荷塘中,精准找到最嫩最甜的哪一支莲蓬,莲蓬茎中通外直,折断根茎,乳白汁水潺潺涌出,这便是最甜的莲蓬,江祈安折来含进嘴里,果真如此,唇齿留香,妙不可言。 荷叶遮蔽之下传来姑娘的吟哦,曲调婉转,如泣如诉,缠绵悱恻,悠长隽永,听得人心沉醉,春风拂面,情不自禁便想献上所有,只求姑娘的青睐,却又忐忑自己技不如人,莲蓬都不会摘…… 梦境与现实交汇的地方,总是让人难以想象。 他侧身撑在她身旁,看她每一个难耐的表情,千禧在灼灼目光中红了脸,忙拿枕头挡住脸,也不知是羞,还是怎么的,她浑身烫得像是熟了,热气无形地笼罩,让香气越发浓烈。 江祈安渐渐明白那香味的来源,无关外物,不过是情动之时的味道,甚至那不是香味,因为他无法确切地形容。 千禧是受不住痒,也受不住酸的人,一双手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想找个支撑点,却是被江祈安的宽厚手掌一把握住,不得已她抓住了他壮硕的手臂,吚吚呜呜喊出声来,指甲一用力,就将江祈安的手臂抓破了皮。 江祈安震惊于她的力量,更是想明白了,此刻的她,才是奔腾的良河水。 烛火被帐幔晃得摇曳,已是油尽灯枯的时候,床头那一豆灯火才渐渐熄灭,只剩桌上还留有一盏。 千禧躺在那儿,再也不想动弹,满脑子就一件事,她枕着江祈安的手臂,娇嗔哭诉,“你哪儿学来的?” 江祈安从背后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微微潮湿的发丝,亲昵地摩挲,“书上读的。” 千禧似怨似嗔,“书读杂了。” 江祈安抽出千禧藏起来的书册,“你不也读?” 千禧刚才慌乱塞枕头底下,什么时候被他发现的都不知道,这会儿那些淫邪的心思被人看见,她哇的一声将书本抢回来抱在怀里,“你你你……谁还没看过!” 江祈安蓦地开口,“你在我床上都做过什么?” 千禧反应了片刻,装傻充愣,“什么床?我不知道……” “莲花村那张床。” 千禧眨眨眼,他继续提醒,“不是说做过坏事?” 千禧羞得无地自容,当时还拿这事调戏过他呢,“呵呵呵……呵呵呵呵……你不喜欢?” 江祈安脸皮比她薄,便不答话了,双唇在她发顶摩挲,渐渐的,心又热起来。 千禧歇了好一会儿,此刻感受到他的呼吸黏腻,也渐渐缓过神来。 方才的所有,都是单方面的。 最近的距离不过难耐的碾压,欲要更近之时,她忽的颤抖,给人吓退了。 千禧本以为还有下文,他却这么静静抱住她,久久没了动作,她试探着问,“你……不要了?” 江祈安回神,挣 扎一番,“我……也可以不要……” 这话说得,也可以不要,就是想要,想又不好意思说,弯弯绕绕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轻笑出声,“那就睡吧!” 江祈安:“……” 千禧刚要躺下去,手腕便被江祈安抓住了,微乎其微的灯火透过帐幔照进来,照得他那张脸刀刻一般,光影分明,眼尾幽幽泛着潮红,清隽且多了几分艳丽,那一双眸子里的朦胧雾气化作了水,略带幽怨地望着自己,似是在乞求。 江祈安唇瓣翕动,口中溢出难耐的字眼,“千禧……” 千禧望着他,被他周身求爱的气息惊到了,不禁一个激灵,像平安富贵望着她要吃肉的模样,要是不满足,她简直罪大恶极。 她逗他,“我累了。” 江祈安的发丝都泄了气,若他有耳朵尾巴,定是瞬间耷拉下来,他脑子里想得肮脏,也怕千禧不接受,只好侧过头,六神无主地躺下去了,“哦……那就早些歇了……” 千禧笃定他又憋着生气呢,想想又好笑,却是钻进了被窝里。 被褥高高拱起,江祈安见状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蓦地,他止不住叫了一声,双手紧紧攥住被褥,不知该作何反应。 千禧知道他是个从不敢要求什么人,只好细心照顾着他,时间越久,越能发觉他并非表面那么冷,他心是极其滚烫的,惯常用个细致无声的事情滋养她,他所有的闭口不言,只是怕冒犯,怕伤害而已。 但所有的隐忍克制都有极限,他也有克制不住的狂乱爱意。 正如他在难耐之时,会攥她的头发。 千禧多心疼自己的一头秀发,起初也只是出声怨他,他会适可而止,但后来越发不可控制,跟她的头发叫上了劲儿。 江祈安也不知怎的,那一头秀发似有神力,勾缠着他的手指,怎么也捋不干净,渐渐的,她不再抗议,他胆子就大了,头发是可以着力的东西,但还不够,他一双手在她后脑勺跃跃欲试,原本只是轻柔的抚摸,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千禧的主动照顾,不知在何时沦为被动,他可算想明白了,江祈安表面还装作清冷克己的模样,但里子爱看的那些图册的人能是什么好人,简直和他本人简直一样不讲道理,到最后呛得千禧流眼泪。 千禧生气了,发誓再也不理他。 江祈安人活二十几年,头一回体味这般美妙,实在是食髓知味,夜里躺在她身旁,兴奋不已,躁动不安,脑子已经飘飘欲仙了。 千禧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着有那双手实在不老实,她推了又推,最终在僵持之下,她沉沉睡去。 这夜实在太短了,江祈安只觉他还未曾闭眼,街巷的公鸡便开始打鸣,还一只接着一只,连连不断。 聒噪! 他轻轻推了推千禧,千禧眼睛都睁不开,不耐地咕哝,“还早呢……” 男人向来都是和鸡一同起床,就是因为早,他才烦躁啊!她一个媒氏,能不知道此种道理? 莫名其妙就给自己惹生气了,干脆起床弄早饭,搬柴火时,一根柴落到地上,给他吓得手忙脚乱,生怕弄出一点把人吵醒了。 一顿早饭烧得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至于千禧起来吃饭时,他丧着个脸,眉头微皱,目光凶狠。 千禧都不明白哪儿惹着他了,拿筷头戳了戳他的脸,“我惹你了?” 他偏过脸,躲她的筷头,装作毫不在意地喝粥,“没有。” “那你干嘛那么凶?像我得罪你一样,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如何哄你?” 江祈安隐忍不发,要他说什么,总不能说他跟鸡一道起床,起得太早,就莫名生出一股窝囊气。 千禧看他万分严肃的表情,和他一板一眼的动作,轻笑出声,她知道他花花肠子有几根,小样~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昨夜我读了书,读到一个词儿,不懂这词儿的含义,状元郎博学多才,能教教我么?” “什么?”江祈安说完又觉疑惑,昨夜她哪有时间读书,顶多读了几页春宫图册,他忽然警觉,毫无意识地又问一遍,“什么词儿?” “品玉。” 她说出这词儿时脸不红心不跳的,眼神不偏不倚,江祈安猛地想起昨夜的种种,从耳根到脖颈红了个彻底,“没听过……反正不是什么好词儿。” 千禧继续道,“但书上写,男人都喜欢,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呢?” 江祈安眼珠子转过来,看她眼底的坏笑,难免生出几分怨气,他冷笑一声,面容严肃地问道,“我喜欢就会有?” 江祈安不闪不避的眼神多了几分侵略性,倒是给千禧盯得退缩,她低头喝粥,“哼……管你喜不喜欢,我头发不能遭罪。” 江祈安有几分愧意,以至于一顿饭,二人打量的目光就没停过。 千禧才不明说,慢悠悠吃着饭,饭碗刚一见底,一杯茶便送到嘴边,她不明其意,狐疑地看着江祈安然后吞下,江祈安又送一杯,“别吞。” 千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祈安一把拉进卧房,茶杯晃得叮当作响。 这夜发生再多,也不过偷得一日闲。 二人享受只有彼此的空间,没有选择坐船,而是花更多钱顾了一辆舒适的马车。 马车上,千禧又又又生气了,她按着自己的头皮,手指绞着乌黑的发丝,心疼不已。 江祈安则是看着她不着粉黛的脸,纤长的睫羽,檀口翕合,便想起她满脸都是的模样。 正文 第203章 亲女儿梁玉香在江祈安的宅子里养…… 梁玉香在江祈安的宅子里养了好几日病,病好的那一天,她回家去了。 苏丽已经不在家里住了,她去了张贤春大夫那儿,张大夫说她年纪大了,胸前的疙瘩割掉有性命危险,可以吃药针灸控制,能活多久活多久,苏丽也不愿在有男人的地方打扰,张大夫便留她在义诊堂帮工。 梁玉香一个人,还真有些寂寞。 那日她做了一顿完美的饭菜,等着武长安回家来一起用饭。 自打她被绑后,武长安说话都小心谨慎起来,二人吃完饭,洗了碗,在院中烧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火光照在武长安脸上,衬得他脸上拉扯的沟壑越发骇人。 梁玉香笑着问,“现在还怕火吗?” “呵,从来没怕过。” “再来一次,你还会冲进去吗?” 武长安哈哈笑了,“要是再来一次,我不知道会突然着火还是会冲进去的,要是知道呢,我会阻止那场大火。” 梁玉香点头,“嗯,也是,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说着双眸忽然湿润了,“要是能阻止武一鸿当兵,你会阻止吗?” 武长安的笑意凝固,“人家是官府强征的,我有什么好阻止的!若是国家危难,抵御外敌,我也没必要阻止,可谁知是内乱,死在哪旮旯都不知道……” 武长安忽然顿住,他刚才是说了“死”这个字? 他惊愕地望向梁玉香,更惊愕的是她没有什么反应,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她眼中似有水光,而嘴角挂着一抹平静的微笑。 意识到武长安的惊愕,梁玉香抬头与他对视,“怎的,还不愿意承认吗?” 武长安瞬间哽咽了,他竟是先失声痛哭的人,“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玉香仰起头,嘴角仍留着笑,眼泪平静的滚落,“可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武长安心抽痛着,说不出话来。 梁玉香轻轻拭去自己的眼泪,“那时候你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由不得你,我好多天睡不着,有一天,却忽然困了。” “我倒在床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我就做了个梦,梦到大儿跟我讲话,他说,娘啊,我回不来看你了,你不要伤心,千禧和双鹤都在,以后有什么事儿就跟他们说,他们都懂事……” “他还说,让我顾及自己的身子,别总跟你过不去,夫妻之间小打小闹多正常,床头打架床尾和,让我受了气,就问千禧怎么办,她最机灵,千禧她娘是个名媒氏,啥都懂。” “还让我做菜少放些盐,全家都被齁死了,也别跟武双鹤天天过不去,他最是调皮的年纪……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呢。” “我现在都还记得,梦里是个下雨天,他给我打伞,我手里抱着买来的鸡蛋,觉得他话多得不正常,就问他,你是不是要死了?” “武一鸿说,我已经死了。” “那时就给我吓醒了,我从没出过那么多的汗,醒来后,还觉得那梦真实无比,我连篮子里鸡蛋的个数都记得,八个蛋,还有一把韭菜。” “原本我想那只是一个梦,武双鹤已经去了,你又受了罪,我不该多想,但母子连心就是奇妙,她从我肚子里出来,我能感受到他在我肚子动,也能感觉他不动了。” “真是奇怪啊……” “我不敢讲那个梦,一来是因为太可怕了,二来,我不愿承认,也不敢去相信,谁愿意去想自己的儿子死呢?” “你浑身都烂了,气若游丝,不敢跟你讲,千禧我更不敢说,她年纪那么小,若是丈夫没了,她怎么受得了?” “就这样一拖再拖,就拖到了如今。” “ 这回被绑,我算是看开了,不过就是烂命一条,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早就不重要了。” “只是对不起啊你老武,让你武家绝了后。”梁玉香说到此处,手撑在了武长安的大腿上,不自觉的用力掐着,指节在微微颤抖。 武长安哭得厉害,武双鹤死的时候,他也只是无声落泪,哪像今日,泣不成声,宛如一个孩子。 梁玉香替他擦去眼泪,流着眼泪笑话他,“哭成啥样了真是!” 良久,武长安才稍稍平静了些。 梁玉香问他,“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武长安缓了缓,等到气息不再抽抽的时候,他才能勉强开口,声音仍旧哽咽,“我那时……不是躺在床上嘛,你和千禧轮流照顾我,有那么一个晚上,我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听见千禧在哭。” “她趴在我床边,一个劲儿的问自己,怎么办,该怎么办,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她真的不知怎么办……” “最后她说,武一鸿是天底下最可恶的男人。” “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我作为一家之主,让家里的人穷途末路至此,我有愧啊!” “过了好久,我都记着千禧那夜问自己该怎么的声音,挥之不去啊……” 梁玉香问,“那时候你就发现武一鸿死了?” 武长安在肩头蹭去眼泪,“没,不是,是有一回,千禧拿了武一鸿的家书给我们看,字迹不对,我仔细对了又对,笔迹虽然模仿得像,但武一鸿写字,写着写着会右偏,最终挤做一团,我教训了他好多次,始终改不了那臭毛病。” “就从那次起,我就察觉出不对,我也不敢问,怕若是问出是真的,我该如何面对你。倘若不问,好像还有一点希望。” 武长安嘲笑自己,“是我胆子小,是我不中用,担不起事儿。” 梁玉香拍拍他的腿,“正常的,我也不敢问,到今天,才敢跟你说这样的话。” 二人忽然没了话,只坐在院中,深深浅浅的呼吸。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儿子了。 他们再没痛苦到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却也并非不痛,只是像在心里割了一刀,血流成河,在心里蜿蜒出一条溪流,里面淌满了痛与悲,事至如今,乃至往后余生,这条河都不会干涸。 永远的,静谧的,细细流淌。 梁玉香忽然笑了,“武一鸿小时候最调皮了,跟个小霸王一样,天天带着那巷子里的娃娃去抓螃蟹,浑身滚得那叫一个脏,晚上还要去逮鳝鱼,有一回被蛇咬了,被几个娃娃抬回来,硬说自己快死了,说他不能给我们尽孝,那模样,给我吓坏了,好在不是毒蛇,是又好笑又心疼。” 武长安也笑了,“可不是嘛,那性子随我,武双鹤就随你,十三四岁就跟姑娘们混做一团,天天谈论谁的手绢好看,谁的手绢是个什么香味,我真是没眼看,那些姑娘的爹娘找到我,让我好好训斥一番,哦哟,老脸都给我丢尽了!” 梁玉香争辩道,“瞎扯,这哪是随我,明明是随你,就爱出去跟人吹牛,享受别人的追捧,还偷我的丝绢,我收集了好多年的宝贝,全被他嚯嚯了!” 武长安也不服,“谁家男娃整天搞些花里胡哨的啊!分明就是你教的!” 两人为这事争辩不休,咄咄逼人,最后也没争出个所以然,又沉默了去。 说死去的人,实在太过悲凉了。 良久,梁玉香又转移话题,“等千禧回来,把这事儿说开罢。” “好。” “她还年轻,也不该圈在咱家过日子。” “是啊。” “她实在是个好姑娘,这些年若没有她撑着,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是啊。” “年轻还是好啊,还能想着换一种活法,哪儿像我们两个老东西,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 后来的二人没有情绪失控,他们聊了很久,聊孩子,聊曾经,也聊以后。 临了要去睡觉的时候,武长安忽然想给妻子一个拥抱,却没有手,只静静看着她。 夫妻做久了,牵手拥抱都会嫌弃,他们许多年未曾抱过了。也如武一鸿说的那样,二人以前也吵吵,一点小事就能闹翻天。 可自从出事后,谁都没有吵过。 没有商量,没有肉麻的话,只是默契的,便成为了彼此的依靠,谁也不喊苦,谁也不怕累,仿佛能这样支撑着,直到老死。 梁玉香看他呆呆站在那儿,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该不会还要跟她抱一下吧! 她嫌弃地啧了一声,“什么眼神,肉麻死了!” 说完就去烧洗脚水了。 武长安却因为这话感到无比安心,“呵呵呵!老妻一个,犟牛一头!” * 千禧那日回到家,武长安和梁玉香竟坐在桌上等着她,朝她笑得奇怪。 她心里忐忑不已,坐下后,手心冒出了冷汗,“怎了?爹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梁玉香微微点头,开门见山,“孩子啊,你别瞒我们了,我们都知道了。” 千禧的笑容僵在脸上,“知道……什么?” “武一鸿死了。” 她虽然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却想象不到说出口的后果,如今,公婆坐在面前,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让她心里茫然一片,没有颜色的茫然。 她甚至察觉不到眼泪掉下来,以为自己还在笑,下意识的否认,“这……不是的……” 梁玉香握住她颤抖的双手,“孩子,别骗我们了,告诉我爹娘吧,咱们都不瞒了,说出来,以后好好过日子。” 千禧这才嚎啕大哭,放声大哭。 那天,她终于将那个秘密说出口,也才得知公婆早已知晓,他们三人就这样互相瞒着,谁都不敢承认武一鸿的死亡,谁也舍不得他死啊! 谁都没有怪谁。 若不是爱到深处,他们怎么死死咬着秘密,生怕让彼此伤心呢? 三人商量好,要给武一鸿办一场丧事,将他的坟塚迁到武双鹤旁边,让他们兄弟两有个伴儿,给他短短的一生落上句点。 最后的最后,梁玉香和武长安一人拿出一个钱袋子,推到千禧面前。 梁玉香道,“我知道你们岚县的姑娘最是好,改嫁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也别顾忌我们两个老家伙,想嫁人时就去嫁,让你喊了我们那么久的爹娘,嫁妆我们是一定要出的,这里是娘存的一些钱,你爹那儿给的是羡江老宅的地契,若是不够,我们还有……” 千禧再也忍不住,扑进梁玉香怀里,哇哇大哭,“我千禧何德何能啊!以后我嫁不嫁人,你们都是我爹娘,最亲的人!” 她说的是真,武长安和梁玉香也当了真。 以后,她就是他们的亲女儿。 正文 第204章 香花皂临近年底,莲花村忙活着今年…… 临近年底,莲花村忙活着今年最后一桩大事。 通水。 水灌溉入农田,来年便可种上青苗,若不出意外,莲花村的人第二年一定有收成。 江祈安是这么想的,他对青州人的威胁无动于衷,连夜召了莲花村所有媒氏乡吏动员。 真到那一日,千禧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她管辖了十户人家,要确保每家每户能顺利通水,她费尽口舌,反复强调,“照我之前给你们说的,灶房的茅厕的,蓄水缸的水都得能流通,若是哪一家有什么问题,大家帮着一起挖,别就只顾自己的,下游的人也等着水,不然这事儿完不了,反倒耽搁自己时间,明白了吗?” 都答应得好,真到了那天,每户人家的沟都有自己想法,这儿不通,那儿不通,她两条腿都跑断了,不停喊人来帮忙修整。 他们这儿处中段,她挨着修整好了上游九户人家, 最后一户是徐玠。 徐玠自打捅了杨玄昭被放回来后,整个人闷闷不乐,几乎将自己关在屋里,就属他家建得最慢,蓄水池都没砌起来,也只有等通水了,再慢慢砌。 水流到他家走不通了,他还懒洋洋的,千禧一着急,一顿数落,“你倒是动起来啊!下游的人都等着你的水呢!” 徐玠扯起嘴角笑了,眼里并无笑意,“行,挖。” 毫无生气的声音。 他按照千禧的指示挖了后,水还是不能通,千禧急得乱蹦,她也搞不懂这水怎么就不往下流,连忙跑着去找来了许多乾。 许多乾主导此事,干了三天,眼睛没闭,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跟个乞丐一样,一见徐玠家那沟挖得奇形怪状,来来回回疯跑着查看,立马就怒了,“谁教你这么挖的!你这不是坏事么!谁监督的!” 千禧讪讪站出来,“我……我……我监督的。” 许多乾脾气来了,哪儿管对方什么人,是千禧也照样骂,“你这不是瞎搞嘛!扣你的钱!” 徐玠一听千禧被骂了,站起身想给千禧出气,“这是我挖的,你要骂就骂我!” 千禧连忙挡在他面前,好言好语地道歉,“是,是,是我没监督好,钱爷先别生气,怎么个解决法?” 许多乾只好压下怒意,那根棍指了指,“这儿到那儿,现挖一条,先挖出来通了水,以后再慢慢砌砖!” 千禧回头看了眼徐玠,徐玠死死瞪着许多乾,不情不愿地动锄头。 许多乾看他慢吞吞的样子就急,将人骂得狗血喷头,“你快点!下游的人等着水呢!你那样要挖到猴年马月啊!” 更是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哈哈哈,这家伙不是是以大哥自居嘛!怎的现在没有兄弟帮着挖了?” “哈哈哈哈,好没意思的兄弟啊!还天天嚷着拜把子,讲义气,落魄的时候狗都不理!” 千禧明白的,徐玠的消沉,一来是杨玄昭的欺骗,二来是因为林六子卖地的案子,他没能站在林六子那一边,让那些所谓的兄弟失望了,他们觉得徐玠不道义。 渐渐的,他失去了威信。 千禧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满是倦怠,竟生出唏嘘,若是要做一个农人,江湖义气那一套定然是要摒弃的,但看着他曾意气风发一呼百应,到如今的寂寥,还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眼前正事要紧,她招呼着众人,“来帮着一起挖啊!快!动作快些!” 千禧喊了,没有动静,哪怕是在前几家,他们都帮忙,到徐玠这儿突然就不帮了,还甩手笑话,“还收我们头钱,说要护着我们!他不是兄弟多么?叫他兄弟来!” 千禧气得胸疼,“我管你们什么私人恩怨,今天挖沟事大,谁敢在这儿跟我扯皮,我就记他一笔!” 男人们面面相觑,十分不愿。 忽的,一个老妇人拿着锄头冲出来了,二话不说,捞起袖子跟着徐玠一起挖,徐玠惊讶地抬头,看了老大姐一眼。 老大姐个子矮矮的,微胖,是徐玠的邻家,平日里,见了人也只是打个招呼。 老大姐一边挖,一边喊着自家男人,“二娃,快来!别跟人叽叽歪歪的,男人那么小心眼的吗?那下游多少人等着水不知道嘛?还在那计较往日恩怨,人家徐大哥替你们出头的时候忘了么?白眼狼不是嘛!” 徐玠握着锄头的手顿了片刻,又低头无声地干活。 大姐的男人动手后,周围的人也在千禧的催促下开始动手,许多乾指的地方不大,很快就被挖通了,浑水哗哗开始流淌。 下游的人惊呼一声,“水来了!水来了!” 这项工程整整持续了十天,搞得是人仰马翻,所有人都累坏了,虽出了点差池,好在结果偏差不大。 来年,一定能种上水稻。 结束的那一日,千禧去找了徐玠。 徐玠懒散地躺着,头发也不梳了,一副潦倒模样,他跟千禧道歉,“不要意思啊,让你挨了骂。” 千禧抱着手,鼻子一皱,“晚了!早干嘛去了。” 徐玠心酸,一阵无言。 千禧见他这样子难免跟着丧气,她蹲在徐玠身旁,郑重其事地道,“徐玠!其实你捅杨玄刀那刀,我挺解气的!” “你没有帮林六子闹事,我千禧感谢你!不只我,所有受益的人都会感谢你!” 徐玠幽幽望过来,一声嗤笑,“呵。” “你失去了二三百个兄弟,就以为自己没用了?” 徐玠道:“不然呢?” “我不是人?那替你挖沟的李大姐,她不是人?我们唤你一声大哥,你怎么就听不见?非要去帮那几个眼皮子浅的人!” 听她这么说,徐玠眸子微微震颤,他偏过脸望向千禧,“你什么时候喊我大哥了?” 千禧气得呀,“啊?喊了那么久你没有听见?呵,白喊你大哥了!” 徐玠觉着有些不可思议,他原本只以为她是好玩,或是有事需要他帮忙,才喊的,并不像拜把子的兄弟那样,真当过命的交情。 如今一听,又品出了其他味道。 千禧见他眼里有细微的变化,便觉他心里头稍微释怀些许,继续道,“徐玠,不当他们的大哥了,你做李大姐的大哥,做我的大哥总行吧?” “李大姐人多好,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她一个女子,一个少数,又无力气,人家却能站出来帮你,这样的人,不是更值得你保护?这不比杨玄刀那样的骗子好?他不值得你相信。” 徐玠坐起身来,表情变得严肃。 “当然也别用土匪那一套,不然就乱套了。你也别丧气,从头再来虽然难,也不是不可能,要是你以后成了莲花村的好大哥,那这些事儿,都不值一提!” “莲花村的好大哥……”徐玠呢喃,若有似无地笑了,不经意地瞥一眼千禧,不知为何,她眼珠子澄澈明亮,脸颊还有娇俏的脂粉,更好看了。 他也不敢多看,黯然移开了目光。 * 莲花村通水的第十五天,腊月二十八,隔天就是除夕了。 街上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主要街道都被县兵围上,百姓们只能在街边探着头望去,“这花轿什么时候来啊?等不及了!” “还没到时辰呢!” “花轿?谁要成亲?那么大排场!” 千禧抿抿嘴,金玉署今日安排没事干的媒氏,混在主街道人群中,为的就是此刻,她对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道,“这个花轿可不是成亲用的!这个叫年轿,以前芙蕖夫人在时,每年都会请各方名人去江畔月吃年饭,能被请去的,都是些厉害人物呢!” “喔!那今年都有些什么人?” 千禧故作夸张,“那可多了!待会儿来了挨个跟你们说!” 她这一说,吊足人胃口。 人越来越多,挤得千禧趔趄,没法子,她身后是一家卖香花皂的铺子,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人特别多,她不断让着,还在人群中发现莲花村的熟人。 竟是潘晴和那小牛倌一起来买香花皂,潘晴一见着千禧,就哭丧着个脸,“千媒氏啊,这香花皂怎么那么难买啊!我已经跑三天了!每天都买不着!” 千禧安慰她,“这不是过年了嘛,没法子。” 不多时,背后的铺子竟落了锁,早早关门了,老板一见千禧,提着裙摆就飘过来了,身上香得周围人退避三舍。 “哎呀!千媒氏啊!我就说我这生意怎么那么好,原来是千媒氏站我门口呢!” 千禧是这家的常客,笑着跟她打趣,“那是,我最招福气了!今儿怎么那么早关门,卖完了?” 老板一拍大腿,表情极其夸张,“千媒氏,我跟你讲,这是十年来生意最好的一年!我现在仓库里是一块也没有了,过年都招不到人赶工!” “喔哟哟,真是太吓人了!你说咱这个县令怎么想出来的流水入户?自打莲花村通了 水,我这铺子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昨天门槛都破了,我连夜找人来修好的!” 老板娘已经兴奋到面目全非了,拉着千禧说个不停,“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农人怎么能那么爱洗澡,我还以为他们穷,吃饭都成困难,没想过要多做些皂,结果现在都不够卖,我男人说材料都买不到了,乖乖哟!流水入户,怎么想出来的呢?” “不止我们一家,整个岚县的香花皂都供不应求,见莲花村的人抢着买,城里人也跟着凑热闹,昨天排了好长的队!谁能想到这流水入户,第一个惠及的竟是我们这些卖香花皂的!” “千媒氏,今年过年我也不回娘家了,你帮我张罗张罗,我那作坊过年也招人的,最好是姑娘,手脚伶俐的最好……” 潘晴在一旁听着,“真的?工钱怎么算?” “过年我开你一百二十文一天!来不来呀小妹妹!” 潘晴惊得张大了嘴,“一百二十文!岂不是比我哥还挣得多!” 老板娘笑烂了嘴,“这算什么,你做得多我还给你加!” 二人真聊起来了,料得火热朝天。 千禧也没料到,莲花村的流水入户,竟让香花皂成了最紧俏的东西,农人们有了更方便的水,更方便的灶,花点钱买一块香花皂,幸福简直唾手可得! 细细想来,这对江祈安与整个岚县而言,只是冰山一角,香花皂的背后是猪胰子,是麦粉,是香料药材,猪胰子背后是养猪的农户,作坊也会扩大,更多人能有一份生计,且此次受益的,绝不止有卖香花皂的。 是万物生发的模样。 千禧只盼他真能扛过青州势力的压力,得偿所愿。 她默默湿了眼眶,一片喜气炫目的红色朦胧里,忽然有人手舞足蹈,“花轿来了!花轿来了!” 正文 第205章 宣战在一片惊呼中,万众瞩目的花…… 在一片惊呼中,万众瞩目的花轿缓缓而来,敲锣打鼓奏乐,一样不少,都是八抬大轿,轿子上缀满了鲜花,每一个人都身着华服,妆发整齐。而轿子的四周,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轿里人的名字。 有人惊奇,“这比新郎官还体面!” “真不得了啊!什么时候我也能坐坐上这轿子!” 千禧清清嗓子,“能啊!有什么不能!你看那头轿,你猜坐的是谁?” “谁呀?” “马儿洲富农,翁四娘!” “喔!听过听过,就是那招了两个赘婿的女人?” 千禧好笑,关注点果然在这儿,她跟周遭人解释,“是呢!那两个夫婿都是人中龙凤,厉害得哟!但能收服这两厉害男人的翁四娘,才是万里无一的厉害人儿!” “翁四娘出身贫困,家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以前家里吃不饱饭,要将家里的姑娘都给卖了!这哪能成呢!她是兄弟姐妹中最犟的,她就跟父亲打赌,说若是她能让家里吃饱饭,就不能把姑娘们都卖了!” “于是这翁四娘啊,带着三个姐姐就去山里偷偷摸摸开垦荒地,四个姑娘离家时,只带了一袋米,四把锄头,全靠自己,打猎建屋挖野菜捞鱼,苦日子熬了一年,勉强够吃,四姐妹都准备认命了,去大户人家做个仆役,但有一日,她忽然发现,她有一根细细的冬瓜藤上,结了七个又圆又胖又大的冬瓜,她震惊不已,觉着是天上的七仙女显灵。” “她借着这股劲儿,又种了一年,她开始慢慢发现菜长得好的规律,她将这事儿告诉她爹,她爹果真不卖她了,一家人就在自家的菜地做实验,自此以后他家的菜就是比别家种得好,别人也跟着学,那一整个村的菜地收成少说也翻了两倍!”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发问,“她种得好,那别人看见不眼馋么?不得把她菜地给掀了!” 千禧故弄玄虚地笑着,“这就是翁四娘厉害的地方!她没有将种菜的方法藏着掖着,而是告诉所有人该怎么种,她则观察着每家人的地,这有了对比,她就更知道该怎么种菜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心眼真好!” “这还不算完,她越来越想种出更好的菜,可不是每户人家都能严格执行她的法子,她就向每户人家每年收十文钱,说要教他们种菜,你猜怎么着,以前不收钱时个个种菜都稀稀拉拉,但交了这十文钱,每个人都积极得很啊,翁四娘说什么就做什么!” “三年时间,她们那个村就出名了,芙蕖夫人他们村里一看,乖乖哟,那冬瓜比人的腰还粗,茄子又黑又大,白菜水灵灵的,虫子还少,红豆绿豆的又大又饱满。” “你们知道翁四娘的二夫,是怎么认识的么?” “怎么认识的?” “那时翁四娘卖菜,说她家的最大的瓜比那水桶还粗,那小秀才不信,说她吹牛,非得跟去她家瞧瞧,结果彻底开了眼,爱上了翁四娘,但爱翁四娘的可不止一个,还有个猎户,两人明争暗斗两年,非得争出个高低,翁四娘也恼啊,她说两个都喜欢,这一咬牙就将两人都招回家做赘婿了!” 路人惊呼,“这怎么行,这不是水性杨花么?男人怎么受得了?” 面对这样的说辞,千禧不恼,大多男人都会说上这么一句,她笑道,“你还别说,人家两个夫婿从没说过受不了,一家人互相帮扶,将马儿洲变成如今岚县最富有的地方,你有时间去马儿洲问问,有谁敢说这婚事不好!” “那我还真想去瞧瞧,瞧瞧那冬瓜是不是真有桶那么粗!” 翁四娘的花轿走过,下一个便是许多乾,身边莲花村的人都认识,还跟千禧抱怨,“这老头子脾气可差,但人是真有本事的。” 千禧窃笑,“就是。” “那个又是谁?” 千禧顺着望去,“那个叫吕仲郎,是个打铁的,他能打出最精巧的铁器。” “那个是木匠苗剑,他做的匣子精巧无比,八方宝盒听过没?” “那个叫马蕊,人称豆腐娘,她家做的豆腐好吃的,你们能买到的霉豆腐千张都是她家做的,口碑可好!” 路人感慨,“这农人,木匠,铁匠,卖豆腐的,都能坐这轿子?真好啊!” “是啊,这些都有前途呢,以后让自家娃娃任选一门手艺去学,说不准以后坐轿子的人就是你家娃娃!” 路人哈哈大笑起来,许多没见过的,没听过的,不敢想的,被人嫌弃的行业,今日都有人在轿子上,让人大开眼界,无不心生向往。 还有几个莲花村的人,当时便落下泪来,“做个老农人还能那么光鲜亮丽,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吃的是鸡鸭才是的糠面,种地几年,倒欠庄家几十两银子,造孽啊!” “别伤心了老姐姐,你瞧我们现在不是来了岚县么,咱不给庄主干活了,就给自家干!” “对呀!这流水入户是真好啊!” 当实打实的好处落在头上,亲眼见证过面前这些象征繁荣的花轿,千禧都不用多费口舌,就有足够的养分去滋养那些吃苦受累的心。 整个队伍走完,千禧的任务也结束了,赶忙跑到江畔月,整个宴会摆了几十桌,据说今日的菜色都是大厨做的,她早就馋得流口水。 她是作为武长安的家属进来的,刚想去找公婆,就被一只手拽到了桌上,“来,千丫头,坐这桌!” 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然落座,一抬头,桌上都是些厉害的人物,翁四娘和两个夫婿,许多乾和三女一二,还有一个乐悦,加她刚好十个人,拽他的人正是许多乾。 嗯……她有些局促,“要不我去坐小孩儿那桌?” 翁四娘已经拿起筷子,“别呀!咱筷子都拿起来了!开吃!这一个早晨累死人了!” 其余人也叫住千禧,“做哪桌不都一样,咱们先吃,饿死了!” 千禧只好开始动筷子,开吃时, 翁四娘每吃一个菜都得做出评判,“这个菜做得不行啊!一看这菜叶子就不新鲜。” 二夫婿便道,“人家江大人说了,今日的菜全是从马儿洲拉来的,新鲜。” “谁卖给他的?卖这样的东西给县令大人,还用在年宴上,这不丢人啊!” “我给联络的,马二家的,我还特意嘱咐了,要挑最好的。”二夫婿有些紧张。 千禧看她都险些拍桌子了,大夫婿夹了块肉进翁四娘碗里,还给二夫婿倒了杯酒,“吃饭别说这些。” 还是头一回看见两个夫郎的,千禧觉着有趣,想来正房是哄人,二夫婿是干事的。 许多乾还在问千禧考不考虑嫁人,千禧一遍遍推拒,最后只能以酒推拒,“钱爷,这次莲花村通水你功劳最大,我敬您一杯!” 桌上又开始吹捧许多乾的功绩,翁四娘问许多乾,“钱爷,咱马儿洲什么时候可以流水入户?” 许多乾道,“这问我干啥,你问江祈安啊!他才是县令。” 翁四娘叹气,“我什么都不求他,但这流水入户,在我有生之年,必得让这年轻的县令给我实现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聊得很好,乐悦忽然开口,“我看这两年不行,这几天青州来了好多人,说是看上了莲花村。” 这话一出,周遭人齐刷刷盯着乐悦,翁四娘震惊不已,“青州人又来了?烦不烦人啊他们!乐悦,不是我说你,你嫁那个男人什么玩意儿?天天跟青州人混,他田锦有今日,难道不是靠你,靠你姑母的名声,人不能忘本啊!” 千禧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她们俩原先认识,至于关系怎么样,她无从得知,只是就方才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直戳要害,千禧已经汗流浃背,如坐针毡了。 乐悦轻笑,“翁四姐,生意不是有往有来么,钱生钱的道理,你不是不懂。” “乐悦,我记得你儿时挺有骨气的啊,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怎么现在还维护起你那窝囊丈夫的颜面了,话说,田锦今天怎么没来?”翁四娘半点不虚,神情倨傲,挑衅姿态,“难不成,江县令没请他?” 乐悦一下被戳中心事,江祈安只给了一张请柬,上面没有田锦的名字,她本就陷于泥沼,这番被翁四娘戳穿,面子早就挂不住了,却不敢丢更大的脸,她咬紧牙关道,“他今日有事而已。” “哦,宴请青州人?妹子,我要是你,就和离。狗男人不要也罢,你要是愁没男人,我送你一个便是!” 乐悦被羞辱到热了眼眶,抖着双唇道,“四姐说笑,四姐的男人我无福消受。” “哎,乐悦,何苦呢?我们以前什么关系?以前田锦卖船时我就提醒过你,这船卖了,以后就由不得你了,非不听,都是你姑母求人才造出来的船,怎么能这样挥霍呢?我心疼你姑母。” 这话对乐悦来说极重,千禧偏过头时,就瞧见乐悦的眼泪滚落,但她还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模样,虽然是她们的个人恩怨,但闹大了终归不好看。 千禧说有果子可以拿,便拉着乐悦离席了,到了没人的地方,乐悦才敢哭出声来。 她抓着千禧就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江祈安不请田锦究竟是什么个意思?故意恶心他?若是我不和离,明年我的位置也不会有了是不是?” 千禧道,“也……没这回事,江祈安今日请的,都是对岚县有贡献的……” 千禧圆不下去了,实话说,她觉着江祈安这个举动就是有恶心田锦之嫌,但他是个很能忍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得罪人。 万不得已……难道…… 她将江祈安这些日子的言行想了一遍,蓦地脱口而出,“他是在宣战。” 正文 第206章 发表年会演讲年宴下午,大堂内摆…… 年宴下午,大堂内摆好了茶水零嘴,江祈安姗姗来迟,一身淡雅的月白长衫,玉冠高束,风采飞扬。 介绍完莲花村的工事进度后,他清了清嗓子,十来个书吏在一旁着笔记录,他才开始演说。 第一句开场白,他问,“诸位觉着我们岚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底下人开始参差不齐地回答,“好地方!” “山好水好人更好!” 江祈安又发问,“倘若回到六十年前呢?” “那可惨了,那时候人怎么说岚县的,说是个寡妇城!一进城,都是哭哭啼啼的声音,家家户户办白事,可怜哟!” 江祈安微微颔首,“是,正是如此,但我们岚县合该如此吗?又是如今成了今日模样?诸位可有想过?” “岚县地处天山之西,良河之北,三江汇流,气候宜人,水土丰饶,冬无极寒,万年不旱!哪怕是如今最为富有的青州,也赶不上岚县得天独厚的优势,本该丰饶富足,群英荟萃,可在仁德二十三年以前,这是个行脚商都不愿踏足的地界。” “后来薛止县令与芙蕖夫人召集仅剩的男丁开南渡,修大道,贯通南北东西,通商惠工,兴办县学,本以为能盼来一场繁荣,可实际呢?却让薛县令落了个劳民伤财的名声!甚至引发数次民乱!” “为何会如此呢?诸位可有想过?” 底下人若有所思。 江祈安顿了顿,适时开口,“后来又是如何好的呢?” “大约是三十年前,在场的年纪长的应该知道,芙蕖夫人挨家挨户敲门,劝在家的妇人不守丧,不守寡,不守儿女,不守父母,不守妇道,耕种,经商,读书,认字。” “芙蕖夫人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有限,于是她成立了如今的金玉署,宗旨便是不守丧,不守寡,不守儿女,不守父母,不守妇道,这五不守。让金玉署的媒氏挨家挨户的劝,劝她们莫要再怨天尤人,劝她们莫要觉着世道荒凉,劝她们拓宽眼界,不为世俗所累。” “借着金玉署的力量,芙蕖夫人召集了第一批女工,组成了岚县史上规模最大的织坊,也就是如今扬子江畔的云梭阁,云梭阁的在岚县可谓意义非凡,自此后,岚县女子纷纷效仿,便有了桑柔馆,绣溪草堂。” “织坊的力量不可估量,短短五年,让种桑养蚕的农人有了保障,又催生出一批女商人,从外面纷繁商道中带来了种子,知识,技艺,自此,扭转岚县寡妇城的局面。” “其实在金玉署出现前和出现后,岚县在五年内的人丁数量变化不大,但为何能乾坤再造,柳暗花明?” 众人议论纷纷,“是因为芙蕖夫人?” “是因为金玉署?” 江祈安淡淡勾起嘴角,“诸位说得不错,但最重要的仅两字,——人心!” “人都是那么些人,物资都是那么些物资,扭转乾坤的是人的心力!” “骤然失去情郎,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家里的顶梁柱,守丧三年,守寡一辈子,肩负着照顾老小的责任,又没有一条给女子走的道路,岚县的妇人都被困住了,她们苦啊,若不是责任拖着,早随丈夫去了!” “是芙蕖夫人的五不守和一条明路,在岚县老辈心里根植希望,望她们不要沉湎于痛苦,望她们自强!” “效果很好,女人开始承担起各行各业的责任,连最苦的打铁撑船磨豆腐,也能见到女子的身影,如此,她们养活了一批孩子,现如今坐在这里的诸位,大多都是那批孩子,如今你们有男人有女人,也都承担起了家业,不怕苦不怕累,成了岚县的股肱之力,撑起了岚县这片天。” “虽然日子好过些,但你们面对的挑战仍然存在,好比,芙蕖夫人故去以后——” 说到此处,江祈安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众所周知,薛县令在时,岚县只有三个乡,土地被士绅把持,薛县令与芙蕖夫人在时,开荒种地另开辟五个乡,这五个乡的土地与三大织坊一样,归官府所有,薛县令将土地分给了农人,地契就转到农人 手上,芙蕖夫人去世前五年,改造农具,改良方法,这五个乡的小麦稻谷的产量,节节攀升,每一年,都是能誉满天下的程度!” “可好景不长,薛县令和芙蕖夫人故去,十年间流水的县令,导致县政荒芜,渐渐没人坚守了,或是有困难,或是有利益,他们把土地卖了,奴颜婢膝,甘愿任那些有钱的地主驱使,他们便去驱使连饭都吃不上的人!” “可结果呢?” 江祈安又停顿,目光灼灼望着底下的人,一片死寂,不少人不敢抬头。 他忽然扬高声量,“八个乡,除了马儿洲,无一幸免!” “同样的土地,同样的辛劳,同样的世道,你们去看看那三元乡农人的十年前就落成屋舍,再去看看马儿洲的翻新了三四次的屋舍,你们去看看不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么?钱进谁的袋子里了?” “那些怂恿农人卖地的官,那些欺负农人不识字的乡吏,那些助纣为虐的商贾,他们过得很好吗?” “不见得!” “万事不由自己做主,他能过得好?没见过做狗还能出人头地的!”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叹息。 千禧挨着乐悦坐,好半天了,乐悦都撑着额头低垂脑袋,一次眼神对视都没有,看得出很是焦灼。 让人沉思了半晌后,江祈安朗声道,“但那是过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只要看以后!” “不瞒诸位,今日所有的饭食,约莫四百人份,都是连夜从马儿洲运来的,所有的新鲜菜,都出自两户人家。” “仅仅两户!便能包下四百人的新鲜菜,诸位不觉惊愕吗?” “不仅如此,芙蕖夫人故去那年,马儿洲的耕地仅八万亩,如今,整整翻了一倍,且这十六万亩的土地的地契,全在农人自己手里!无一例外!四个大菜市,九成是马儿洲的菜!” 江祈安蓦地轻笑,“这么说吧,整个岚县的人,都是靠马儿洲养活的,那岚县其他人在做什么?养外面的大爷呢,实在是吃里扒外!” 这话江祈安临时加的,他原本只打算提以后,奈何情到深处,不自觉就骂出来了,只得及时收住。 他话锋一转,“前不久,有人拿数百万的白银要找我买莲花村的耕地和山林,八条大道的路权,无何泊的所有权,还有十来个渡口。” “数百万两啊,有了这些钱,我岚县库房堆都堆不下,我岚县的官员锦衣玉食,我江祈安能给你造一个美梦,让你们全都做上富足的梦,便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未来可期。” “但代价是什么,是要那些劳作的百姓交更多的赋税,从此做不了自己的主,被迫卖身为奴!” “就为这一点,我跪不下去!” “我岚县若无战事,若无人将土地贱卖,百万两算什么东西,我们有山有水,有人有矿,坐在堂厅东侧的,有技艺匠人,坐西侧的,是士人是文人,南面的农人商贾,西面是我们新的一批官吏,这点钱我们能挣,还能挣得更多!” “我今日在路上时,就听闻百姓们喊呐,香花皂买不着了,今日不过是莲花村流水入户的第十天,仅仅十天而已,诸位可见着了?何等力量!何等不凡!未来还有更多等着诸位发掘的商机!” “再来回答一开始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让岚县从贫穷到富有?” “人心,何为人心,一颗富有力量的人心。” “力量从何而来?看得见希望,才有活着的奔头。” “苦于奴役的人,生不出人心,苦于温饱的人,腾不出手脚!” “诸位不要再抹杀人心了,路究竟该怎么走,以史为鉴,还不够清晰么?” “至此,本官向诸位敬告来年的最重要的事宜,莲花村山林的规划,三道口大渠继续向东挖掘,对非农籍持有土地者加征土地税,减免人丁税,对技艺匠人给予扶持,妇人义诊共济金的规整……” 江祈安一口气念了十来条新政,虽说只是笼统地告知,却是字字珠玑,每一条都听得人心一颤,有高兴的,也有发愁的。 所有人都在为他说的条例震颤,千禧却怕怕的,他果真是在宣战,直白地告诉青州势力,他要与之对着干,不留一点余地。 她不敢细想,那些人,会怎么对江祈安? 不过,到底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她喜欢的今日的江祈安。 很喜欢。 出生贫苦,便为贫苦之人而战,是贫苦人的幸运。 江祈安念完那些新策,目光扫向在座所有人,有人摇头,有人笑,有人恨他,有人担忧地望着他。 如此,也够了。 只是…… 他害怕这样的锐利,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可若不做,亦会是一种伤害。 境地两难,要做便只能更决绝,更疯狂,更义无反顾。 他甚至不知对手会如何出招,皇帝是否还对他给予半点期望,前途未卜便前途未卜,整日耽于恐惧,畏畏缩缩,如何能成事呢? 他咽下恐惧。 抬头时,眸光清明,坚定。 沉下一口气后,他中气十足地对所有人讲: “万般出路,唯有自强!” “我将芙蕖夫人供在县衙的金莲给融了,做成了二百八十八块题有‘自强’二字的匾额,今日受邀而来的人每户都有,离席时便可在门前领。” “至此,敬谢诸位!” “恭祝诸位新岁祯祥,日日吉良!” 正文 第207章 你的所有晚宴后,外面放起了烟花。好…… 晚宴后,外面放起了烟花。 好多人都喝醉了,翁四娘和乐悦呕了一整天的气,喝醉后,突然勾肩搭背起来,千禧被缠了一天,将她们的关系彻底听明白了。 翁四娘对乐悦讲,“妹妹,我是真心疼你,那些年我们一起修码头的,我负责菜,你负责做菜,田锦负责修码头,那会儿还是个好男人,咱们都是一心希望岚县好的。” “后来田锦变了,背离了你姑母的初心,那个时候你就该走的。”翁四娘拍着乐悦的背,说得语重心长。 乐悦叹气,“四姐,那时候幺女才五岁啊,我怎么舍得啊?你也是做娘的,不心疼吗?” 翁四娘笑了,“借口!你幺女现在都十七了!这也想要,那也想要,纠纠缠缠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也没求你什么,非得这样说我?有两个男人了不起啊?”乐悦气呼呼的。 “你是我妹子!我说你两句怎么了?” “你那是炫耀!” “呸!我至于跟你炫耀么?我最气的就是你现在什么事都不找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要你的驴肝肺!” 翁四娘抓起乐悦的手,“你跟田锦离了,尽管来找我,姐姐帮你!” 乐悦拍开她的手,“我跟谁离了也不来找你!” 千禧看她们醉得不行了,就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是车轱辘话了,反反复复说了一下午,爱恨交织的,谁也说不清了。 江祈安应酬了好久,才得空抽身过来,可算结束翁四娘和乐悦间诡异的纠缠,翁四娘见到江祈安就迎了上去,“小江大人,咱们马儿洲什么时候流水入户啊?” 江祈安今日好像回答了一万次,他淡淡笑着,“莲花村的百姓能有收成,我就安排马儿洲的事。” “好啊!”翁四娘喜上眉梢,欣喜若狂,“你放心好了,你要的种子,我全备好了,马儿洲的人我都没舍得让他们种!江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江祈安应道,“善,翁夫人的看守也严密些,初四我让人去运来!” “没问题,三十多个壮汉日夜轮守,刘校尉的住处我也安排得妥当,投毒那档子事儿绝不可能再发生一次!” 翁四娘说话时永远中气十足,坚定又笃信,听的人心里踏踏实实的,也难怪能将马儿洲变成如今模样。 说完,江祈安目光幽幽望向千禧,眼神霎时温柔起来,又留恋不舍得移开,看得千禧有些不 好意思,不过他们约定好,不在人前显得亲密,她也偏头避开。 许多乾忽然醉醺醺地迎上来,逮着千禧叽里呱啦说胡话,“千禧丫头,快去,见明那娃喝多了,你去帮个忙?” 千禧嘴角一抽,许多乾为了撮合她和他儿子实在是不遗余力,费尽心思,纠缠不休,她笑着拒绝,“三个姐姐不是还在吗?” “她们最烦自家弟娃了,谁管他啊!” “我管也不太合适。”千禧刚说完,翁四娘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乐开了怀,“去呀,千禧丫头,你这还听不出来,人家钱爷是有那意思呢!” 她能听不出来么…… 不过看翁四娘的架势,好像要就此开始大谈特谈了,她赶忙溜了,转身后,她没见着江祈安眼里一闪而过的幽怨。 年宴认识的人还挺多,这个说说,那个吹吹,个个嘴里谈的都是大生意,有些人她不熟识,但只要她说上那么一句流水入户,再冷的场面都会瞬间热络起来。 可恶啊,她也好想要流水入户。 再晚些,已是散场时候,武长安与梁玉香要回家了,她刚想跟着一起走,就瞧见江祈安在阴影遮蔽的地方投来目光,是除去应酬后的清冷身影,眉眼间有几分倦怠,还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渴望。 千禧道,“我等会儿再回去!” 武长安和梁玉香也不多问,这两天热闹着,罢市的时间晚,只叮嘱道,“早些回,别走黑灯瞎火的地方。” 千禧应下后便躲起来了,等到公婆离去后,她才左拐右拐绕来绕去地找江祈安,好不容易瞧见他的身影,她奔过去,却在几步之遥时,江祈安扭头就走。 多倔强的背影! 千禧挑高了眉,得罪他了? 她非得听听他又在生什么气,提着裙摆追上去,她越追,江祈安步子跨得越大,也没有目的地,像是在江畔月的花园里乱窜,她道,“你等等我!” 江祈安不停,直到站在一间屋子前,他开门进去了,门砰地一关,将千禧关在了门外,惊得千禧瞪大了眼,“江祈安,反了天了你?开门!” 江祈安的声音从门缝里闷闷传出,“进来可不许后悔!” 千禧顿住敲门的手,她咋了,后悔啥? 还在想呢,门吱呀被拉开了,江祈安就在门前站着,离得太近,她还没能看清他的脸,就被揽着背卷进了房里。 一个转身之间,天旋地转,飞旋的裙摆还未落下,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吻便落到了嘴唇上,是佳酿的芳香,和他身上柑橘与甘草的苦涩香气。 江祈安吻得急促,一手钳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有力的臂膀托起她的腰,千禧不由的踮起脚尖,仍有些站不稳,几乎是悬在半空中,只能勾缠住他的脖颈,一边迎合,一边躲闪。 自打从羡江回来,半个多月没能见过,她能感受到他异常狂乱的亲吻,唇齿研磨,渐渐夺走空气,整个身子在缓缓升温,一点一点变得窒息。 千禧唇齿间溢出凌乱的喘息与轻哼,“嗯……等……” 江祈安浅浅分离,千禧呼吸变得深重凌乱,他低头,灼热的呼吸撒落在她脖颈间,每一下都烫的她战栗,他在她喉咙处轻轻落下一串绵密的吻,又忽然抬起下巴,回吻她微张的檀口。 千禧早已软了身子,整个人吊在他身上,不断溢出哼唧声音,声若蚊蝇,颤抖娇媚,实在挂不住了,身子一坠,却是猛地被托起起来,双腿不自觉盘到了他腰间,却陡然感受到了匕首一样的存在,硌着她最薄弱的地方,出鞘之势,却只是试探碾压。 千禧受不住了,仰头发出莺莺细叫,却意识到这里是在外面,这样的声音怎好叫出口,忙低头将唇齿埋在他的颈窝,含糊着娇嗔,“你不要这样……” 江祈安心酥得要碎了,将人抱到屋里唯一有光的地方放下来,几缕月光和窗外的灯火悄然落下,拿指关节轻轻拭去她睫羽上的半点晶莹,却被她一推,“你做什么?” 江祈安喝了酒,晕乎乎的,顺势就坐到了地上,坐在她脚边。 千禧的手悬在空中,“我没使力气吧?” “才怪!对我你从来都使最大的力气,对别人才温柔。”他坐在她腿边,仰着头,一双凤目弥漫着潋滟水光。 千禧被他这话惊到,顺嘴反驳,“我对谁温柔了?你这是讹人!” “我不讹人。”他说得认真。 千禧挑眉,“那你在生什么气?还把我关在门外,进来就亲我,撒气一样的!” 他忽然又不开心起来,嘴角微微向下,是只有千禧看得出的情绪,“我没生气……” 说到此处,他觉得不对,稍稍撑起身子,半跪在地上,紧紧抱住她的大腿,脸颊在她的裙子上轻蹭,“我没有,没有撒气……” 他好像就是醉了,竟在撒娇,千禧抿嘴,轻轻抚过他头顶,“那你是在撒娇?” 江祈安又在她裙子上蹭,像猫儿一样,“不是,我不可能会……” “那你放开我!”千禧不满意他的不乖顺,抬了抬腿,想将人推开,可他抱得太紧,双腿动不了,身子一个不稳,她一把撑到窗边,紧靠着窗户才稳住双身形,“你干嘛……” 江祈安忽然仰头道,“我今日说得可好?” 千禧给气笑了,他一本正经的问出这样的话,嘴角眉梢未有变化,只是双眼认真无比,怎么看怎么像小孩要表扬的神情,实不敢想这是个二十几岁的男人,幼稚! 她哄道,“好啊,你没瞧见我在台下满眼崇拜的眼神?” “太远了,看不见你,人又多,我找了你好久。”江祈安语气是有委屈。 千禧越发想笑,要是有个可以将他现在的模样原封不动画下来的东西就好了,等明日酒醒了,全拿给他看,臊他的脸皮。 没得意多久呢,江祈安抱着她大腿的手开始往上移,触到臀时惊得千禧一缩,双腿夹紧,跟两根棍儿似的,不由叫出声,“啊……” 还没来得及骂他,裙摆忽然就被扬起,将他整个人盖在底下,不见其身影。 她死死按住他的头,和裤腰带,双腿开始打闪,小声嗔怒,“江祈安……要死了你……别在这儿……” 裙摆隔绝了所有声音,江祈安什么也听不见,如同一尾寻找水源的鱼,摇摇摆摆,横冲直撞。 千禧的裤腰带早就保不住了,她压制不了他的乱来,小腹酸得厉害,喧闹叫嚣着莫名的情愫,又是在陌生的地方,外面时常有脚步声经过,心突突跳得厉害,这让她双腿彻底没了力,顺着窗边缓缓滑下,最终躺在了地上。 她这时才看清,这是一间堆着杂物的屋子,屋内的架子上挂着很多红绸,挂得很宽,垂垂坠下,她轻微的动作,一旁的红绸波粼微动,若有似无地将人包裹其中。 探索边际是最磨人的,她不敢叫出声,却又想叫出声,想推开,又推不开。 江祈安折磨着人,不知餍足,想给她更多,握着她的腰肢,小衣宛如荔枝,剥壳的那一瞬,酥香雪肉如沙丘颤动坍塌,江祈安霎时红双眼,目之所及,全是诱人光景,让他脑子晕乎乎的。 他小心翼翼品味荔枝味道,酸甜微腥,妄图榨干汁水,以解饥渴。 可人得到了,向来想要更多,他想要她的所有。 千禧早已在他唇齿间迷失方向,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年,只想要他的更多,倏地,一簇焰火陡然升空, 她被随之而来的焰火绽放声吓到,竟捂不住哼哼的嘴,陡然泄出极致难耐的声音。 五光十色,绚丽非凡,照得她面颊绯红,发丝潮湿。 滞空的焰火宁静了,身心也凝滞了,耳边所有的声音,朦胧目光所及的一切,都陷入虚无。 良久,拱起的腰身才随焰火消散失去力气。 她忽然开口,气息凌乱,声音软绵带颤,“江祈安,我想要你的所有。” 正文 第208章 她在踮脚江祈安说,等他再奋力一搏。…… 江祈安说,等他再奋力一搏。 世事由不得他,但他没打算认命,他会去争取。 除夕那日,有钱的早上就开始放鞭炮,炸的人无法入眠,不过千禧本也没有入眠。 起来她就换上了梁玉香拿鹅绒做的衣裳,是赭石色的,布料上满是金线,领口还缀着兔绒,看起来低调又富贵,她问婆母,“这个色会不会显得老气?” “老什么气呀!这个布料我可是托人才买到的,可贵了,你不懂!”梁玉香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点头,“来,我给你梳头!” 梁玉香对美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见解,还有莫名的执念,衣裳和头发必须相称,她若不梳这个头,那就对不起她这一身衣裳,千禧一开始是有些嫌弃这衣裳颜色老气,但发髻梳好,妆面一点,整个人像脱胎换骨般,说不出哪里好看,就是怪好看的。 一出门,富贵和平安都穿上了梁玉香拿旧衣裳做的花棉袄,不过一会儿,就滚得脏兮兮的,看得千禧笑出声。 梁玉香还给江祈安做了一件,“你给祈安送去,我这是连夜赶的,差点没赶上。” 千禧觉着真好,拿了衣裳就要送去给江祈安,走到半道又折返回来,梁玉香不解地问,“咋的?哪里不妥?” 千禧以手作扇,“这衣裳太热了,我得脱了一件!” 梁玉香道,“这衣裳这么好穿?等我再做 两件试试!” 送到江祈安手上时,他愣了愣,“我也有?” “当然!我是他们的亲姑娘,你是我弟弟,有我一份,就有你一份!” 江祈安狐疑地瞥她一眼,耳根就红了,昨夜她叫唤得那么厉害,今儿又说他是弟弟,他怎么觉着怪怪的,犹豫片刻,他眸中掠过一抹狡黠,“只有做弟弟才能得这一件衣裳?” 千禧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我觉着……嗯,应该有……你换不换?” 江祈安被催促着换上新衣裳,一派富家公子的俊模样,千禧看迷了眼,“走,出去玩儿?” 江祈安不想与她太过招摇,但看她开心,还是没忍住,约定好去个不招摇的地儿,便坐马车出发了,路上换了船,竟到了莲花村。 千禧看着这群人平时给她添乱的人,挂上了标准假笑,“不是过年么?” 江祈安一脸愧意,“我不知该去哪儿。” 千禧笑了,“来都来了,放串鞭炮吧!” 走在莲花村的大路上,一路经过了不少人家户,几户人家在沟里杀鸡宰鹅,千禧一看,便呵斥起来,“诶,这条沟是流水入户用的,下游的人要用干净的水,别在这儿杀鸡!” 村民道,“那去哪儿杀啊!” “家里杀啊,不是让你们东西两面各挖一条么,水缸也有的,一盆水就泼过去,都那么方便了,就别将这条沟弄脏了,你们是上游,要想想下游的人!” “不然下次罚你们的钱!” 听了最后一句话,村民这才应道,“是!是!千媒氏说得对!” 今儿原本是除夕,但站在片土地上,那嘴就管不住,见人就说,她叹气,“我像不像多管闲事的唠叨人?” 江祈安憋笑,“像。” 千禧顿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难道不赖你!” “什么都要赖我?” “不然呢?” 江祈安也长叹一口气,“你向来如此!逮着我欺负!” 千禧一听就炸了,拳头接连不断锤在他身上,“我什么时候逮着你欺负了?从小对你最好的人就是我!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江祈安腰杆一挺,“呵!笑话,这样的事可多!我来跟你掰扯掰扯!” “十五岁时,你娘不让你跟武大哥天天私会到夜里,你就抓着我顶事,说是为了陪我去买书,结果呢,一个月我买了十次书五次笔,不是肚子疼就是脚崴了,害我被婶子好一顿教训!” “还有你花钱花多了,就说给我买东西了,结果全进了武大哥嘴里,那吃食我一口没落着,还得天天跟婶子忏悔,说我下次不会了!” 千禧:“……” 她不敢开腔了,这事儿好像是真的…… 人总归是要面子的,千禧知错,但恼羞成怒,“哼!这点小事你记我一辈子,等你长大了来数落我是吧?小心眼的男人!” 她生气了,越走越快。 江祈安原本只是想逗逗她,看她究竟什么反应,但说出来,还真有几分生气,抱着鞭炮走在后面,不愿去追她。 没走几步,千禧就跑起来了,她发誓,绝不想再跟江祈安说一句话! 见她跑了,江祈安心头一慌,立马追上去,“你别生气,我就是说出来逗你玩的……” 他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的,轻轻拽了拽千禧的袖子,“我真没有怪你。” 千禧才不会理他,说得那么伤人,她对他好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光记着这些,明明做这些事的时候跟他商量过的,他表现的乖巧无比,点头哈腰,说什么,“你去吧,我会帮你的……” 结果现在还翻起旧账来了! 她绷着个脸,直走到乡舍,乡舍有人值守,烫起了锅子,肉香滋滋地飘来,千禧一去,便给她添上了碗筷,“千媒氏,怎的一个人来?” 千禧干笑两声,“嗯,就我一个,我就想来看看他们过年吃什么!” “真是好媒氏啊!” 正说着,江祈安抱着鞭炮就进来了,他那一身衣裳和千禧不尽相同,但领口都缀着兔毛,一看就出自同一人之手,值守的几人面面相觑,这俩一道的吧,也不敢明说,忙给江祈安添了碗筷。 江祈安顾不上避什么嫌了,时不时偷瞧她一眼,趁着众人不注意,往他碗里夹菜,千禧眼皮都不抬,将菜原封不动夹进他碗里,来来回回好几次,周围人发现了异样,不敢吱声,只在心里偷偷品味,一股子青涩的酸味儿! 吃完后,千禧又去徐玠家转了一圈,想瞧瞧他过个年都吃什么,只是千禧进了院子,就将篱笆往那儿一插,一副要和江祈安划定出河汉界的气势。 江祈安不服,要去推那破篱笆,千禧死死扒着,二人谁也不让谁,就这般角力,直到木篱笆咔嚓一声,当场碎掉! “你俩有病啊?”徐玠实在忍不住,懒懒散散倚在门边,“大过年的,没事干来拆我的篱笆?” 千禧和江祈安被这声一惊,顿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又齐刷刷蹲下,捡起那断掉的木篱笆,抢着要给徐玠修。 徐玠从未见过如此幼稚的两人,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媒氏,平日里出口成章,叽叽呱呱,说出来的大道理一番一番的,今日跟两个蠢蛋一样,坏他的篱笆,闯他的私宅,还有一股莫名的酸臭味! 腻歪! 徐玠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有几分可怜,他蹲下身,抢走了那破篱笆,“得得得,我来!” 篱笆被抢走后,千禧发觉手上有些疼,一看才发觉被小刺插进肉里了,江祈安眉头一皱,忙拉过她的手,又是挤又是弄的,这才把刺给挤出来了,本以为吵架结束,哪知千禧还是不理他。 她反倒去跟徐玠说话,“今日我娘念起你,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年饭?” 梁玉香念起徐玠,主要是因着想起儿子,就想起了杨玄昭,继而想到徐玠,总觉着他也是被杨玄昭骗了的人,怪可怜的。 徐玠一声轻笑,“我?我有什么资格去,以前是巴着杨玄刀……” 这名字像是有刺一样,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千禧和江祈安也有同感,怪膈应的。 “去不去嘛?”千禧转移话题,“快回答我!” 徐玠有些犹豫,他没去谁家过过年,年饭更是奢侈,以往和兄弟们酒肉一顿就算满足,忽然被问起,他心生雀跃,又忐忑焦虑到不敢答话,他不知是千禧一个人的意思,或是一家人的意思,眼神不自觉瞥向江祈安。 江祈安眉头一皱,“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家。” 千禧见他犹豫了,便能察觉他想去,拍了拍他的背,“去!梳头去!换身干净衣裳!” 徐玠别别扭扭去换衣裳梳头时,却是在铜镜里看见自己嘴角一抹笑,有些诡异,有些凄凉,还有点悲哀,他莫名酸了眼眶,将嘴角往下扒拉,对自己嘀咕,“莫笑,没出息!” 就这般,买的鞭炮都因为吵架没心情放,二人还真将徐玠拐带回家了,武长安和梁玉香对徐玠的到来很是欢迎,反正一顿饭他们还是吃得起,热情招待着,倒是头一回见徐玠那么拘谨,正好苏丽也回来了,凑齐了一大桌子。 闲谈着,便到了一桌子饭吃得干净,梁玉香乐呵的哟,只是在闲下来的时候会忽然想起两个儿子,黯然神伤一小会儿,又忙前忙后准备点心。 忙碌,能让她心里宁静片刻。 千禧看见了婆母那片刻神伤,她没有说穿,也不盼着逃避,对死去的人,能被人记住才是好的。 这样淡淡的愁绪,让千禧看起来不太开心,江祈安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呢,越发不知该怎么办了,只是陪着武长安聊天喝酒。 直持续到了夜里守岁的时间,千禧忽然说,“我们去放鞭炮吧。” 江祈安心里忐忑,不知是好还是没好,讪讪点头,“好。” 点鞭炮时,江祈安的手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竟刻意流连一瞬,千禧也顿了片刻,缩回手,退了好几步,捂住耳朵,“你点!” 江祈安这才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滋滋滋—— 砰 砰砰——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火光一阵阵照亮了漆黑的巷子,人心随着这鞭炮起起伏伏,动如擂鼓,这就是过年欢喜。 江祈安借着光瞧她,却是在鞭炮黑了一阵后,她忽然出现在怀里,环住自己的腰身,在下巴的胡茬上落下一个吻。 发丝的铃兰馨香袭来,衣裳的皂角清香飘散,脂粉的香气融融,混杂着鞭炮的火药味道。 猛地击中他的胸膛。 他能感受到她在踮脚。 鞭炮忽然又亮了,江祈安垂眸,忽闪忽闪的火光中,她咧着嘴朝自己笑得灿烂,一双眼睛饱含欢喜,漂亮得不像话。 她开口,“喜欢你!” 江祈安听不见,却兀自相信了她说的是什么,她是喜欢他的。 正文 第209章 杨玄昭的计策新的一年,任务繁重…… 新的一年,任务繁重。 江祈安在正月十五过后,便带着苗剑雕刻的屏风进京为皇后贺寿,他刻意走的大路,让那屏风不经意在百姓面前露了一圈,个个惊叹不已。 加上官府布告,鼓励众人学一门匠造手艺,一时间,好几家匠造工坊的学徒的差事备受追捧,一派热闹景象。 江祈安临走前一天,抽空陪千禧出去玩了一天,去逛了马儿洲的集市,在马儿洲的河边捡了宝石,又攀上了仙鸣山,那儿不知何时修了一座亭台,名为观莲台。 千禧觉着好笑,“在这山上观什么莲啊?” 江祈安轻轻拉起她的手,换了一个方向站。 彼时吹来一阵凛冽的风,卷得二人裙摆翩跹,江祈安指了一个方向,“你看那儿。” 千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一片说不上是啥的景象,很普通,就是土地山林灌木河流的,“有啥?” “莲花村。” “啊?”千禧眯着眼睛又看一遍,“看不出,不是说莲花形状吗?” “莲花也不是四季都有,等插完秧苗应当就能初见雏形,而后便是一日日的茁壮,最后开成一朵盛放的金莲。” 一朵盛放的金莲…… 千禧猛然惊醒,满头是汗。 不知为何,自打江祈安离开后,她总能梦到那日在观莲台上的场景。 她记得她那日为此震惊,激动得说不出话,盼着稻谷成熟的时候再来看一次。 可为何梦里的江祈安泪流满面,说出的话压抑遗憾满是悲伤?弄得她也跟着落泪珠。 且是一连数天都在做这个梦。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她给自己抓了两副草药。 江祈安走前,给莲花村的官吏下了死命令,育苗插秧,绝不容有失。 莲花村所有人都为此绷紧了神经,由翁四娘亲自督导,从谷种的看守分发,耕牛农具的分配,到育苗知识的教授,无一不细致入微,三令五申。 耕牛是最难分配的东西,小牛倌家的牛年纪小,数量不够,江祈安早就打好招呼,全城调配,通过水路调运,千禧管辖的几户人家等到耕牛时,高兴得哭出声来。 与莲花村的慌乱相比,马儿洲的农户则得心应手,率先犁平了泥田,抛洒了稻种,还能将自家耕牛出借。 一个陌生商贾来到马儿洲,见此处运作有条不紊,难免惊叹。 他找了一个穿着最差的老者问,“老人家,瞧你衣裳都破了,腿脚也不方便,家里也没个人帮忙,这日子苦不苦啊?” 老者刚干完活儿,气喘吁吁,“苦啊,能不苦嘛!” 商贾露出满意的笑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还如此辛劳,某看了真是心痛。” “苦的又不是你,你心痛个啥玩意儿?”老者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干啥的?讨水喝?” 商贾连忙道,“是,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 老者二话不说,将商贾领回家了,一路上,商贾自我介绍,说是自远方来此,初来乍到,绕来绕去全是废话,不说目的。 老者笑而不语,到家一盆水浇下去,冲干净身上的泥,转身就换上了干净的绸缎衣裳,精致刺绣的腰带,还给自己脖子上挂了串珠子。 衣衫褴褛老者立马变成干净体面老人,惊得商贾瞪大了眼,“老人家既有好衣裳,怎么还穿那烂衣裳?” “谁干活穿好衣衫啊!” 老者换完衣裳就热情起来,给商贾沏茶,“尝尝,上好的月牙茶!” 卷了烟塞进烟杆子,问客,“你抽不?好烟叶子!” 宰了几块卤鸭摆在客面前,“尝尝,自家做的卤鸭,我可不爱吃什么点心!” 热情得那商贾无所适从,“这些都是好东西啊,老人家平日里也这么吃?” 老者再次笑而不语,跑屋后头转了一圈,手里抓着一把东西,商贾摊开手后,他丢了两条肥嘟嘟的蚕进他手里,吓得商贾登时面色大白,将那蚕甩了十万八千里远。 老者蹦着就去将蚕捡回来了,嘴里怨着,“你这人,蚕乖乖让你摔死了可如何是好!” 商贾觉着他一定是在戏弄自己,哪知老者表情一变,笑嘻嘻问他,“想要么,这么胖的蚕?” 商贾惊魂甫定,还是点了点头。 老者忽然挑高了眉,一脸得意的坏笑,“想要买地吧?” 商贾还没来得及点头,老者忽然大喝,“没门!”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连蚕都没见过的人,还想跟老子买地!” “你们这些有钱人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那么不要脸?” “地垦好了,日子好过了,就他娘的拿着钱来砸我们这些老农人!以前吃不上饭开荒地的时候怎么不拿钱来砸我们?” 商贾被这突然的变脸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呆愣在原地。 “像你这样富家老爷,我见多了,变着法儿的骗咱的地,我告诉你,咱马儿洲没有一户人家会卖地给你!” “我们还等着流水入户呢!我香花皂都买好了!” 商贾连买地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劈头盖脸好一顿骂,只能灰头土脸地走。 临走时,老者的两个小孙女的回来了,老者夹起嗓子问她们,“今日在庠序都学了什么?” “先生教我们认字。” “认了什么字?” 两个小孙女头一摇一摆的,齐声朗读,“万般出路,唯有自强!” 商贾回到青州国公府邸时,杨玄昭和潘雪聆正在宴请宾客,潘雪聆在酒席上问,“交给诸位的事儿可有进展?” 众人长吁短叹纷纷摇头,“难呐!自打江祈安在年宴上说了那番话,上到士绅商贾,下到一个不识字的老头,一听卖地二字,跟点了炸药似的!” “ 这跟江祈安说的话关系不大,主要是那流水入户实在唬人,现在他们可谓是群情激愤,此时硬碰硬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潘雪聆冷了脸,“正因如此,我才召你们来。” “江祈安可是在策论中写五年内成为超越咱们青州的人,别以为他是个毛头小子,不到一年,莲花村落成了,还搞出了流水入户,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他那大渠一通,横贯整个菱州,届时他的官职绝不仅有七品,皇帝定倾尽所有帮扶他,菱州三十二城,若真能落到他手中,他策论中所写,诸位觉着还是空谈么?” “届时,盐铁丝绸粮食均不再依赖我青州,你们的财路全会断掉,我们还是前朝旧臣,梁帝会放过我们吗?” “什么群情激奋,是你们的钱给的不够多!”潘雪聆朗声道。 这话让众人沉默。 停顿半响,她继续道,“我会让江祈安死,你们也别闲着,给我上手段!” 众人面露难色,“可这……上什么手段?岚县的官和百姓都抵触得很。” 杨玄昭蓦地轻笑,朗声开口,“母亲,诸位伯父,莲花村通水不过三月,才刚刚开始,人都觉着新鲜,等他们腻了倦了,抵触自然少很多。” “但又不能太久,若真让莲花村将稻谷种出来,那这事儿又会成为比流水入户还要振奋人心之事。所以莲花村依旧是重中之重。” “莲花村的人从未收获过什么,民心算不得稳,得掐了他们的青苗,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流水入户让江祈安有了名声,直接杀了他,岚县的人只会痛哭惋惜,反倒会歌颂他的美名,继续抵抗我们。所以江祈安不能死,或者说,不能死得光彩!” “横征暴敛,贪财受贿,劳民伤财,这样的名声往他头上一扣,岚县那些起哄的人自然会散。” “其三,岚县民智已开,愚之无术,钱不再是他们唯一想要的,诸位叔伯倒不如从他们的家人与信誉入手,一定比花钱管用。” “我为诸位叔伯提几个人,县丞孙秀,若江祈安不在,他就是唯一可以稳住局面的人。他在江祈安未上任时,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十年不作为。” “金玉署的力量不可小觑,开民智与此衙署脱不了干系。金玉署士曹高粱声,他儿子得了顽疾,至今都只吊着一口气,无法医治。” “马儿洲翁四娘,定海神针,马儿洲不乱,岚县就不会乱,但此人不好对付,连嫁两个丈夫这等荒唐事都能变成人人称颂的好事,可见其声望极高。但这事既然逆了天理,便可从她这两个丈夫下手。” “还有那十个被授予匾额的匠人,江祈安想培养一批匠人,从事极其细微匠造技术,为的可不是做些什么家具宝盒,他的目的是造船,只要没有这些匠人,尹兆阳再有技术也孤木难支!” “富商田锦,此人不算江祈安的人,但他夫人是乐芙蕖的侄女,手底下十几间书坊,听说她与田锦不合,须得万分小心。” “苍蛟营穆如光,此人的军队若一直驻扎在良河,是一个不小的威胁,但他只听命于皇帝,这事儿只能母亲与我去说。” “还有最重要的人,芙蕖夫人。” “芙蕖夫人已死多年,但行事之时,万不可诋毁此人,不然一定会被轰出岚县,绝无成事的可能!” 杨玄昭一番话,算是给在座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外人眼里,岚县不过是一座寡妇城,出了个芙蕖夫人,媒氏猖獗的穷地方。 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只有生活在其中才知道,若他不曾见过,便不会知道一个媒氏是如何渗透人的思想,一点点让那些平庸的人为官府所用。 待人散去后,潘雪聆漫不经心地道,“你倒是比你两个哥哥都聪明,就是没什么心劲儿。” “多谢母亲夸奖。”杨玄昭低低垂首,很是谦逊。 潘雪聆微微颔首,应下这声母亲,“我不求你把我当生身母亲,但我们是一家人,荣辱共生。” “儿子明白。” “说说吧,想要制住江祈安,不是还有方法么?方才当着众叔伯的面,为什么不说呢?”潘雪聆道。 杨玄昭被拆穿,心里忽然一慌,思索片刻后,他道,“那姑娘性子极烈,上次绑她就敢跳河,不要命的,若是把她逼急,她极有可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若真走到那一步,江祈安便会成为脱缰野马,永远不能为我们所用。” 潘雪聆蓦地笑了,“我瞧你总为她说话,怕是喜欢,母亲赐你一桩婚事如何?” 杨玄昭猛地抬头,二人无声对视良久,杨玄昭低头轻笑一声,“全凭母亲做主。” 正文 第210章 肥料掺毒将近一个月的育秧时间,…… 将近一个月的育秧时间,千禧每一日都吊着一口气。 虽说她向来认真,不想把差事办砸,但近日那莫名其妙的厚重压力,让她喘不过气。 许是江祈安总在梦里朝她哭,说他想看见金莲盛放的模样。 她总会想起婆母说,武一鸿死的时候,也曾这样托梦给她。 脑子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她猛然惊醒,使劲晃晃脑子,想甩掉这可怕想法。江祈安在岚县布置了那么多事,哪有说死就死的,他或许只是牵挂,亦或是她心里牵挂。 徐玠将拔好的秧苗整整齐齐摞成一堆,转头就看千禧站在田坎上摇头晃脑的,眯着眼多看了几眼,她甩了好几下头后,忽然之间,整个人往后仰去,直挺挺倒进了田里。 一时间,徐玠心脏骤停,慌忙冲过去将千禧捞起来,人已经晕过去了。 徐玠丢了手里的秧苗,手忙脚乱将千禧背回去了,等千禧醒来时,人已经回家,婆母一双眼担忧的望着自己,她晕乎乎问,“我咋了?” 梁玉香松一口气,“大夫说你急火攻心,哎,忙差事也不能忙成这样啊!” 千禧没觉着自己是因为忙的,之前再苦再累也不过是想完成手头的事,这两日是因为那个梦么? 她不知该跟公婆如何解释,只顺着他们的话说,“这两日是累了些,歇歇就好,得劳烦大夫给我开两副凝神的药。” “那是自然……对了,徐玠担忧你,还在外头等着呢,能下床不?” “能。” 本身身体无大碍,就是心里不舒坦,她下床去看徐玠,徐玠撑着额头,毫无精神,听到脚步声,他立马抬头,眼眶微红,“有事没事?” “没事,给累的。” 徐玠生出愧疚,想笑也笑不出来,声音颓靡,“你管的几户人家里就属我最不省心……我跟你发誓,我一定把秧插完,你在家歇着,可行?” 千禧一听,嘴角扬起轻松的笑,“那可好!让我歇一晚,明天我去看你插了几块田。” 徐玠看她精神挺好,笑起来时,多大的事儿都不是事儿,他卸下了心头沉重,“你随时来看,包准给你插完。” 千禧偷得乐,徐玠也鼓足一口气,准备回去把秧子插完。 插空他去领了几袋肥料,肥料是马儿洲的人送来,一亩田两袋,乡吏和媒氏都分配得仔细,千叮万嘱,确保绝不出现差错。 徐玠肥料已经先领回来了,他顾不上,只能忙着插秧,争取在太阳下山前多插一些。 临了天黑,实在不能视物的时候,有几个兄弟来找他喝酒,他有些疲惫无力,随口应付着,忽觉口渴,他起身去舀水喝,发现之前说去茅房的兄弟,蹲在他那几麻袋肥料面前,不知在捣鼓什么。 他莫名警惕起来,躲在一旁看了个明白,那兄弟将一袋白色的粉末掺和进肥料里,提起麻布袋直抖,似乎想混合得更均匀。 是在下毒? 之前毒鸭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管控的严,现在他们不在源头做手脚了,竟是等着肥料发到每人手中,再一家一家地投? 这样是最费事的 ,倘若要投毒几百户人家,不管是骗也好,还是半夜偷摸去投毒也好,要抢在施肥前完成大面积投毒,至少需要几十号人,这些人不可能突然就想投毒,一定是有人花了钱。 他一盘算,花的钱还不少。 怪不得千禧人都累病了,还真有人要做手脚。 他不动声色坐回去喝酒,举起酒杯对几个兄弟道,“你们如今还认不认我这个大哥?” 兄弟们面面相觑,眼神有些心虚,“当然认,咱们拜过把子,岂有不认大哥之理?” “那你们可知背叛是什么下场?”他漫不经心的笑,慢条斯理吞下一口酒。 男人们被这么一问,眼神愈发躲闪,“少说剁……剁手指……” 徐玠蓦地将酒碗一砸,气势十足,酒水溅起泥土,溅到男人们腿上,四个男人齐刷刷站起来,浑身紧绷,甚至有人按着腰间的匕首。 “怎么?要对我动刀?”徐玠笑着,却是眸光狠厉,“那么紧张作甚?难道背叛的是你们?不打自招了?” 徐玠说完,晃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什么都没做,但体型足够魁梧,以前的身手又是众人皆知,此刻压迫感十足。 四人腿开始打颤,碎步往后挪,“你你你……徐玠……我们跟了你那么多年,你现在被一个寡妇迷住,竟不帮我们,还要帮去帮着外人……” “少给老子废话!老子辛辛苦苦插秧,你在我的肥料里掺了什么?还跟我讲兄弟义气,谁家兄弟能干出这事儿来?” 四人对视一眼,明白计划已然暴露,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其中二人大吼一声蓄力鼓气,抄起凳子就朝徐玠一拥而上。 徐玠是个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人,对方要攻他哪个方位他一眼识破,反手折了二人的手骨,抢过他们手中的家伙什,三两下就将两人打趴在地上嗷嗷叫唤。 正要对另外两人动手时,忽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脚下踉跄,他忽觉不好,他从不醉酒的,难道是在酒里动了手脚? 另外两人抓住这个空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匕首,猛地朝他冲过去,又快又准捅入徐玠的腹腔,霎时鲜血随着匕首渗出,滋滋地响。 徐玠吃痛,身子力不支往下瘫软,时至此刻,他眸光里仍留有震惊,他以为,到底是兄弟,怎么会下此狠手,要置他于死地? 哪怕两个倒在地上的人,他也没下死手。 什么义气啊,兄弟啊,都是假的? 虽然千禧早就说过,他就是被这样的义气给架住了,他享受这样的追捧,也享受替他们出头的感觉,就好像他被人需要着。 林六子出事后,他消沉了一段时日,不敢相信他再无人追随,甚至后悔听了江祈安的话,来这挖田种地,妄想过一段平凡人的日子,早知道该和兄弟们杀个痛快,死而无憾的…… 他这一生,浑浑噩噩,无所事事,不知所终。 最终还是失望了,往事他早该放下,独独有一件事他放不下,他死死抵住二人的匕首,疼痛让他不知流的是口水还是血水,嘶哑开口,“是杨玄刀指使的?” 二人没回答,见他还没死透,又用力将匕首往往死里顶,匕首越刺越深,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搅弄刮蹭,周身疼得冒汗,心早就凉的没有知觉。 死了算了。 他嗤笑一声,垂下眼帘,方才两张狰狞的脸他忽然就想不起来了,竟是想起早晨千禧让他栽秧时的笑容,好像能让疼痛飞走。 再次睁开眼,是令人不适的现实,又闭上眼,是让人不敢想象的梦幻,就好像隔绝了世界。 二选其一。 他答应过千禧,要把秧苗插完的。 就着这一口气,他死死握住二人的手,钳得二人双手因竭力而颤抖,仍旧敌不过徐玠的力气,徐玠咬牙,猛地拔出匕首,一个转身之间,将二人踹翻在地,又顺势抄起板凳,狠狠朝二人砸去。 酒里下的药仿佛在此时失去了效用,他像疯了一样,不留情面地对四人拳打脚踢,打的他们鬼哭狼嚎撕心裂肺。 四人如同见到了恶鬼,浑身凉飕飕的,以前只知徐玠杀人时可怕,却不想真落在自己身上,可怖千倍万倍! 徐玠将最是胆小的人按在地上,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地上撞,“谁指使的?投的什么毒?还有谁人参与?” 四人本不愿说出实情断自己的财路,想熬到徐玠血液流干自己倒下,但是徐玠中了两刀什么事儿都没有,他们反倒都爬不起来,只得交代了一切。 的确有人花了大价钱,悄悄让他们往肥料里掺盐巴,说是这样能烧了秧苗的根。 徐玠听完,血差不多快流干,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那眩晕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晃荡着身子倒在地上,想撑起身子,至少将这事儿告知官府的人。 反反复复撑了好几次,始终没能撑起身子。 闭上眼,又是对千禧的承诺,她笑得很好看,她胆子也小,她戴头花最是好看,她哭起来时微厚的嘴唇会往下垂,咧得很开,说起话来,又头头是道…… 她就像那城里干干净净的姑娘,不说多富贵,反正是不会跟他混一路的人…… 他不想再睁眼了,好痛,好累。 却是有脚步声在耳畔响起,沙沙沙—— 恍惚之间,他听见了隔壁李大姐的声音,“哦哟!杀人啦!杀人啦!” “徐大哥你没事……啊!救命啊!” 徐玠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滚来滚去,睫毛颤动得厉害,左边响起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他记得那个方位躺的是—— 李大姐听见这院里的动静,拿上柴刀赶忙过来查看,一进来就见此景,吓得她惊呼,刚想走,脚腕就被人拽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其中一个男人折了腿,但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拿着匕首快速爬过去,要杀了李大姐封口,这样他们还有逃的机会,李大姐挣扎着要起身,又被另一个男人拖住了,拿匕首的人高高扬起刀,朝着李大姐的喉咙迅速落下。 刀剑距离李大姐半寸之时,只听得咔嚓一声,又咔嚓咔嚓两声,三个人喉间的声音都没能发出,就诡异地瘫倒在地,陡然没了生者的气息。 李大姐惊魂甫定,缓缓抬头,徐玠宽厚的身子便朝她倒下来,将李大姐压了个彻底。 李大姐一见那么多血,吓哭了,“徐大哥,徐大哥!” 徐玠生涩艰难地挤出话来,“快去……乡舍……” “他们在……肥料……掺毒……” 肥料掺毒。 这四个字比杀人还可怕,李大姐哇啦哇啦地哭着,疯了一般奔去乡舍。 正文 第211章 尝就完了徐玠醒来时,伤口撕心裂…… 徐玠醒来时,伤口撕心裂肺的疼,但好像被包扎过了,只是身躯像死了般,半点也动弹不了。 他闭上眼躺了会儿,梦里……他在插秧。 他一边插,千禧那一张小嘴还不停叨叨,“农忙是最怕错过时节的,现在不插,天色一变,长出来的作物定然失色,你头一回种地,我得盯着你,熬过头两年,以后你就得心应手了……” 徐玠睁开眼,不行,他得去插秧。 硬是拖着沉重的伤体走到了田间,徐玠觉着自己仿佛已经死了,不然他的田里,怎么会整整齐齐站着秧苗? 不死心走近看了眼,田里好几个弯着腰的人,在帮他插秧,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凑近看清了人,是千禧和梁玉香,旁边还有个站着的武长安。 武长安跃跃欲试,裤脚挽起,脚已经下田了,但他那两个胳膊肘子,要将秧苗插到地里,整个身子都叠起来了,脸几乎快要接触水面,没法,他用脚插,插了两株,他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我用脚都比你们插得好!” 千禧和梁玉香满头大汗,回头瞪他一眼,又埋头继续干活。 晃眼间,千禧好像看见了徐玠,立马直起腰,“哎呀!你怎么起来了!” 她丢了秧苗,艰难从水田里拔腿走去,一边走一边怨,“都成这样了还起来!来干嘛!” 徐玠被骂得手足无措,艰难开口,“来插秧……” 开了口,但没能发出声。 干活本来就烦,千禧脱口而出,“人都要死了还插秧!” 千禧瞄着他的状况,面色惨白,说个话都发不出声,又急又气,但软了几分语气,“好了,不用担心,先回去歇着……” 插秧很苦,徐玠心有不忍,嘴翕动着,始终疼得发不出声。 千禧没理会,转头对武长安道,“爹,你送他回去歇着嘛。” 武长安不甘心,“我插秧呢!” “爹,就你插那两根不抵用啊!”千禧直言不讳。 武长安只好认栽,“行!我送他回去!” 武长安走前头,放慢了脚步,“能走不?不能走我背你?” 徐玠惊讶,他块头比武长安还大,捂着伤口直摇头,“我能走……肥料如何了?” 仍是发不出声音的气声,他又使了劲儿,“肥料有没有事?” 武长安勉强听清,心里舒坦了不少,自家闺女干的活儿还是有用的,至少徐玠真的变了,没有吊儿郎当,将种地这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欣慰啊。 武长安笑道,“没事了,多亏你发现得及时,肥料还没撒下地,不然今年所有人白干!” “有多少损失?” 徐玠虚弱的问。 “还在清点,你歇着就行,其他事情交给官府。” 徐玠还想问更多,但人已经到家,体力实在支撑不住,恍恍惚惚之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隔壁李大姐正巧端了一碗粥放在他床头,一碟分好的菜,徐玠艰难唤住李大姐,“这是?” 李大姐在围裙上擦擦手,“咱们邻里邻居的,我正好要做饭,多做一个人的不打紧。” 徐玠指了指旁边的钱袋子,无声说话,“这儿有钱……” 李大姐欣喜又不好意思,犹豫半晌,她还是动手拿了几个铜板,徐玠开口,“都拿去……” 李大姐犹豫纠结,徐玠一直指着,李大姐还是拿了,不好意思笑道,“这顿饭值不了几个钱,算我家感激你发现了肥料掺毒的事儿,从下顿开始算吧,能吃一个月,我拿你这些钱去买些滋补的,我全家都跟着你吃好的,大哥你看行不?” 徐玠艰难的点头,他想说,等他好了定会感谢她,却没力气说出口。 李大姐走后,他爬起来吃了那碗粥,又困倦得闭上了眼。 闭眼的一瞬,他忽然觉着心里满满当当,装的是千禧,是梁玉香,是武长安,是李大姐,是莲花村,是秧苗稻谷,是满满的期许。 而不再是那风声鹤唳,被称作大哥的那些年了。 两行眼泪滚滚落下。 他恍然明白,原来幸福是能让人落泪的。 千禧勉强插完一块地,才回到乡舍歇息。 乡舍里,被抓到几人被官兵押着齐齐跪在屋里,翁四娘的桌案拍了一遍又一遍,“恶毒!太恶毒了!糟蹋粮食的都该下地狱!” “让家家户户都给我把门看紧了,这几日,决不能让别人进家门,什么卖货的走亲戚的串门的,这几日严禁串门!自己就在肥料面前摊张席子,谁也不能在肥料里动手脚!”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抓到的人有卖货郎,假装媒人上门的,有装作远亲串门的,各色各样的人都有。 那些搞破坏的人堪称暗中走访,无孔不入,见缝插针,总有人会为钱心动,他们以寻常面貌挑唆,唆使人掺盐以后,就消失不见了,混入人群追无可追。 乡长王策也窝火得很,“官府又没有那么多人手,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户人家,现在还不知哪些人家被掺了盐,哪些没掺,等过两天插完秧,就该撒肥了,又不可能全换了……” 翁四娘是气得直想打人,“当然不可能全换,这些肥是江祈安刚上任时托我准备的,我沤了一年才有这么多!” “那如何是好?这肥料是潮的,盐一掺进去,过不了多久就融进去了,如何分辨呢?”王策忙得焦头烂额,这会儿头有些晕眩。 “不是掺的盐么?尝一尝不就知道了?”翁四娘说得掷地有声。 众所周知,肥料大多是用家禽粪便,辅以各种草料灰料制成。 这话可将众人吓破了胆,凝神屏息看着翁四娘,如临大敌。 翁四娘见忽然没声了,环视了屋里一圈,忽然嗤笑起来,“怕了?有什么好怕的!连这都怕,做什么农人!” “赶紧的,安排下去,立马给我尝了,有问题的报与我,我立马让人去马儿洲补来!” 翁四娘两个夫君见怪不怪了,因为这事儿翁四娘还真干过,自家夫人是个怪人,极其执拗,常人难以理解,却也因此改变了马儿洲的所有。 二夫郎程蓟只是觉着,她这么说,常人接受不了,站出来替她补充,“其实也没这么难,这肥料沤了那么久,早就不是粪便的味道,你们瞧,堆在这屋里也只是有些怪味,并非臭不可闻。” “且并非要人吃下去,舔一下足矣,主要人心里头过不去。” “农人本就是苦的,整日耕作,与粪便为伍,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事儿,但比这些辛劳还要苦的,是没有收成,再苦一点,就是劳作了还没有收成。” “诸位与这莲花村的农人都那么苦了,若是不将粮食种出来,不是全白费了吗?” 程蓟叹一口气,“与劳无所获相比,舔一下肥料,又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此事难,还请诸位媒氏和乡吏多费一费口舌,在明日之前,给在下个结果,在下才好去马儿洲调配。” 哎…… 难事啊…… 千禧叹一口气,不止她,屋里长吁短叹,此起彼伏,未曾停过。 翁四娘见众人消沉,心里还是有些心疼,她见证过马儿洲从无到有,从贫到富,没有哪一步是轻松的,那些苦痛消沉,那些汗水泪水,她比谁都清楚。 她忽然散了浑身的脾气,扬高了声音,“这样吧,每户人家都得尝,尝了,我就送一块香花皂给他们洗洗,这个钱,我出了!” 众人猛地抬头,眸中惊愕不已,乡长眼中顿时盈上热泪,“翁夫人帮我们至此,还要自掏腰包,我……我怎么忍心!” “有什么不忍心!办不成事儿才是最让人寒心的!正好我那儿出了一批香花皂,勉强够分,事成,我承诺给诸位每人分一块!甜头虽小,但诸位还得使出全力!” “不蒸馒头争口气,让那些搞事的人看好了,咱们岚县没有孬种,让他们给我滚!” 说完,翁四娘大步走向屋内堆着的几袋肥料,抓了一把,放至嘴边舔了一口,虽然不是粪便的臭味,但心里的膈应还是让她阵阵作呕,她咬牙忍住了,举起那粪便高声道,“不臭!听我的!去干活!” 这动作看得人目瞪口呆,又心头震动。 千禧眼泪都包上了,老实说,翁四娘如今已是身份地位极高的人的,家里富贵,儿女皆有,两个夫君,躺着享福也没人说她的不是,如今却为了莲花村出钱出力,做到如此地步,没人不为之肃然起敬。 开春以来,她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从头到尾没提过江祈安,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江祈安的命令,也不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想,纯粹只是一种执念,对土地的执念,对农人的爱护,对所有人辛勤付出的回馈,和不服输的劲头。 她身上有一种无形又夸张的力量。 让所有接受到命令的人,都鼓足了劲儿,必得在明日内完成此事。 屋内众人迅速散去了。 后院,程蓟和大夫郎端着水递到翁四娘面前,给她一遍遍漱口,程蓟笑话着干呕的妻子,“一把年纪了,干嘛非得逞强?” 翁四娘漱着口,“这不叫逞强,世间有的是比吃粪还苦的事,与其到时候哭哭啼啼,不如现在多漱漱口!” 大夫郎拍着她的背,“四娘说得对!” “大哥你就会说这句!” “我爱说,你管得着嘛!” 千禧得了差事,开始挨家挨户地劝人……尝肥料。 起初她以为这事儿难于登天,却没料到,意外的轻松。 插了好几天的秧苗的人,是不可能让自己辛苦白费的,“不就舔一舔嘛,有什么事,总比烧烂了根好啊!” 说着,面前的大哥抓起肥料挨个尝了一遍,“只要不咸就对了是不是?” 千禧心跳得厉害,“是,一点咸味都不能有!” “那没有,倒是有股青草味儿。” 千禧心里陡然松懈,“那就好!那就好!翁四娘说了,尝了的人都给一块香花皂,我给你记上,改日记得去领!” “那可好!” 千禧接着嘱咐,“那以后都注意点,这些天就不要让人来串门了,多加防范,这个屋找把锁锁起来,最好有人看着!” “嗯,明白了!但是这些坏人有毛病吧,干嘛非得整我们,又没招他们!” “他们眼红呗,见不得人过上好日子!” 千禧实则答不上这个问题。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她费尽心力,倾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百姓和她或许还可以指望江祈安能撑起这片天,可江祈安也有很多办不到的事。 也不知有没有他可以 指望的人? 正文 第212章 体面地走江祈安到梁京赶赴皇后寿…… 江祈安到梁京赶赴皇后寿宴的那些日子,皇帝并不召见他,他只能在老师家住着。 就一个字,等。 他并不喜欢等,没有结果,无法掌控,这让他心生焦躁。 老师顾枳下朝后,他鞍前马后,只想问个结果。 顾枳已经是多次向皇帝请示,这会儿到家,他几乎是难以面对江祈安,于是叫后厨炒了下酒菜,与江祈安促膝长谈。 “祈安呐,老师不想瞒你,情势不容乐观。”顾枳说完这话,都不敢看他。 “宁西候失踪已有四月,八万军队杳无音信,达鲁人蠢蠢欲动,时不时进犯边城,陛下为此事愁得夜不能寐,南疆部族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已经有动乱迹象。” “偏巧前朝那群人突然示好,值此情势,你觉着陛下能为你和青州翻脸么?” 江祈安挂上勉强的微笑,“当然不能。” “昨日杨公公给我吐了个消息,有好几个折子是参你的,参你在岚县把自个儿都当土皇帝了,妄改律令,越权擅专,贪墨银钱,煽动造反,还有什么言行无状,恃才傲物,说法儿可多了……”顾枳原本在笑,却忽然顿住,眸光一凛,“且这样的折子越来越多了。” 顾枳说完找补,“呵呵呵,我知道,这都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江祈安垂眸,睫毛微微一颤,心里却是针扎一般的疼。 罪名属不属实已经不重要了,越来越多的折子才是重点,这意味着大势所趋。 青州突然的示好笼络,不仅对皇帝皇后,甚至可能是满朝文武,连坐在面前的老师也可能是其中之一,没有人能帮他…… 岚县的路,是他从小思索到大的,他知道这是一条会让岚县更好的路,恰好考上了状元,他几乎是以钻营投机的姿态,才让这条路变成可走的现实。 可要怎么才能走得更平顺,走到头呢? 他运气算不得好,倘若宁西候的军队不是在此时消失,倘若西北打了胜仗,倘若南疆安定和平,倘若皇帝再多信他一点,倘若前朝势力再散漫一些…… 倘若再给他两年,情势会不会大不一样? 没有那么多倘若。 微薄之力,何以撼天动地? 他甚至不想再与老师诉说那些苦楚,只是呼吸颤抖地问,“老师是前虞德高望重的太傅,前虞为何而亡,老师比我清楚千百倍,老师知祈安是对的,对否?” 顾枳也有些心痛,“是。” “我的确妄改律令,像强制婚配这样的政令,祈安以为是对牲畜的政令,哪怕有历史遗留的因素,我仍然承认这是越权擅专举动,被人揪到错处无可厚非。” “可哪个地方官没有如此举动呢?遥远的政令层层而下,每一层都有人越权擅专,没有更好的制度,要做事的人,就不可能不越权擅专,但哪些决定是为国,哪些是为民,哪些又是为一己私利,满朝文武怎会看不出来?追与不追罢了。” 江祈安仰起头,一声沉沉的呼吸,“祈安也懂,权力的更迭总会有流血牺牲,不打仗是最好的,但蠹众木折,积弊难返,面上和平了,便是文官的战场。” “老师,我可以死。” 此言一出,顾枳拧紧了眉头,望着这个年轻的后生,不见颓丧。 江祈安心知肚明,皇帝和老师在等着确认他能做到哪一步,他们心底都期盼他策论里写的都能成真,粮食民力不再受人掣肘,可他们此刻外忧内患,面对不了来势汹汹的青州人。 不见,是为了逼他,逼至孤立无援的角落里。 问他,是为了试探,试探他肯不肯为此去死。 江祈安平静地道,“但岚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时至如今,莲花村在一年内落成,若今秋收成尚可,岚县将以此为鉴迅猛发展,路我都铺好了。” “我可以死,但决不能以贪墨的名义死,除了状元及第时陛下赏的钱,我只买了宅子,办了一场婚事,买了几个奴仆,除此之外,我连俸禄也不曾领过,贪墨这样的罪名够不上。” “越权擅专,妄改律令,这样的罪名倒是可以,这样一来,我的死还能为岚县燃起仇恨之火,岚县的人知廉耻,懂荣辱,他们会为之愤怒,便不会向那青州人低头,只要地不落到他们手里,陛下便有借此富足的机会。” “如此,既解国之危难,又解陛下之忧,祈安死得其所。” 尽管他抱着慷慨赴难的心,还是不免心痛,生死哪能这样置之度外呢? 答应千禧的全都做不到,可他没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说完时,已跪在顾枳面前,俯首贴地,脑子里依旧在想,他能给千禧些什么? 千禧爱财,却不是朝夕之间给她千万两白银的财,千禧爱名,却不是给她加封一个高贵爵位的名,更何况这样的财与民,沾染了他的血…… 她会哭泣的。 千禧爱的是什么呢,他琢磨了又琢磨,她的要求比钱与名还要高。 要和平,要公 平,要法理,要尊严,要出路,要可以展望,可以畅想的未来。 没有战乱,没有欺压,她能凭借自己把日子越过越好,这就是千千万万平头百姓最简单的期望。 她要一个未来。 江祈安再次磕头,“老师,我知道你在编纂大梁律,在草拟新政条例,这是一件改变未来格局的大事,学生能不能恳请老师去看看我们岚县!” “岚县民风淳朴,法令严明,那里的百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有骨气尊严。许多条令是先辈们留下,如今仍真切有用,光说那金玉署,未曾得国法允准,却能让气若游丝的一座小城焕发生机。” “我死以后,万望陛下与老师加以扶持,五年后,岚县会让天下惊喜!” “那时,愿岚县的成果能为梁国的新政提纲挈领!” 顾枳听得心颤,他没能给江祈安肯定的答案。 只是连夜进宫,想将江祈安的态度转达给建元帝。 彼时,建元帝刚和皇后正在吵架,皇后指着建元帝鼻子骂,“现在根本不是你可以保江祈安的时候!岚县一个不足十万人的小城,你如何指望他能给你挣钱!” 皇后甚至朝皇帝摔了杯子,“白佑霖带着我梁国八万大军消失在边境,萧臻简,八万呀!我潘家倾尽家产给你养出来的军队,你的心不会痛吗?” “你知道儿时潘雪聆她爹怎么欺负我家人的吗?他潘家将我爹这一脉逐出宗族,我一家五口在大雪天里讨饭吃,这是奇耻大辱啊!” “为了你的皇位,我一个做皇后的还得低声下气叫潘雪聆姐姐,磨了那么久,人家态度才有所缓和,奉上了白银土地,助你反制达鲁来犯,这些钱他江祈安拿得出来吗?别说你想等江祈安五年之类的话!白佑霖回不来,你不处置江祈安,你这皇帝一天也做不成!” 建元帝头疼不已,不耐道,“她潘雪聆能是真心归顺吗?那不明摆着缓兵之计吗?杀了江祈安,让他们继续敛财,敛到我们无法控制的地步,以后看他们脸色做皇帝?你还有得皇后做吗?傻不傻啊!” 皇后气得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傻!我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有本事你就去堵住那悠悠众口啊!他们缓兵之计,你不会缓兵之计?” 建元帝分毫不让,“你的缓兵之计就是杀了江祈安?有你这样息事宁人的吗?江祈安真才实学,真能干事儿,他那策论,除了他,谁还能实现!把他杀了我以后指望谁,难道指望她潘雪聆!” “要是实现不了呢?” “人家一年就整了个莲花村!我信他!” “你信他有什么用,你看看你那堆折子,不都是参他的么?来势汹汹,逼你来了!” 建元帝萧臻简嗤笑一声,“是,是,逼宫,他们趁着白佑霖不在,就敢逼宫了?前朝留下来的臣子是不中用,早晚换掉!” “还早晚,你有几个早晚!” 二人的吵架陷入僵局,宫人来报,“陛下,顾枳顾大人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请进来。” 顾枳进了殿宇,见二人面红耳赤,瞬间便知是为何事而吵了,他想示意皇帝单独谈的,皇帝却道不用避讳。 顾枳只好当着二人的面将江祈安的态度转达一遍。 萧臻简听完,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真这么说的?” 顾枳答:“是。” 皇后长舒一口浊气,“好一个为新政提纲挈领,倒是个仁人志士,就这样,我看很好!” “好个啥啊!这样一个人让他死了,我有何脸面做这皇帝!” 皇后嗤道,“土匪病又犯了!人家愿意成全你,你偷着乐吧!” 皇帝长长叹息,“皇后啊,并非如此简单,我今日若向潘雪聆低头,让忠于前朝的人知道我的软弱,以后可就直不起腰了!” 皇后道,“非常时候非常手段,陛下,犹犹豫豫必定败北!” 二人又僵持上了。 顾枳适时插嘴,“陛下,皇后娘娘,容老臣说一句。” 二人这才偃旗息鼓。 顾枳道,“江祈安法子的确可以平息此时的风波,我们可以拖上一段时日。宁西候的军队消失得诡异,八万人不可能一夜之间杳无音信,可以先应下安国公府的要求,将江祈安收押大牢,继续派人搜寻,万不得已之时……再开始审理江祈安的案子。” “能让潘雪聆之流如此紧张,那说明江祈安戳到他们痛处了,所以他们才急着置他于死地。江祈安是难得的实干人才,杀了可惜。” “更何况,他是新朝第一个状元,若让他背上贪墨这样的罪名,岂不昭示着朝廷无能,不妨以模棱两可的罪名逮捕。” 皇帝道:“是这个理儿。” 顾枳松一口气,又道,“但江祈安有两个要求。” “你说。” “他说,望陛下予以至少一千万两白银给岚县,以资扶持,就当……买他这条命。” 帝后对视一眼,微微蹙眉,萧臻简只觉心酸,“他有才华,赤子之心,一千万两远不足以买他这条命,岂不是折辱他?” “江祈安的原话是,岚县需要这钱,没有什么比实际的帮助更珍贵了。” 皇后闭了闭眼,“成!寿辰的贺礼,全资予陛下。” 三人商量好钱从何处出,皇帝问,“第二个条件呢?” “他说,给他一点时间,他想从岚县体面地走。” 正文 第213章 天赐良缘皇后生辰宴那天,江祈安…… 皇后生辰宴那天,江祈安已经启程回岚县。 生辰宴后,皇后召集众人在花园赏花,潘雪聆带着杨玄昭紧随其后。 闲谈之时,潘雪聆忽然提起,“皇后娘娘,玄昭今年已二十有四,正是娶妻的年纪。方才我瞧他与安宁公主相谈甚欢,安宁公主也是青春年华,二人年纪容貌才情相配,不可多得的好姻缘呐。” 安宁公主年方十八,是皇后的幼妹,潘家于皇帝有恩,皇帝萧臻简登基后,便册封她为安宁公主。安宁公主当初一见江祈安,就喜欢得不得了,非要嫁给江祈安,江祈安说自己已然定亲,这事儿才算揭过。 皇后心头警铃大作,这是要与皇家联姻啊,为什么是安宁公主,难道因为他们怕江祈安娶了安宁公主,有了皇室作为后台,就能逃脱一劫? 皇后与皇帝才商量好了,安抚潘雪聆,拖一拖,看能不能找到那八万大军的下落,好保住江祈安的命。此刻他们却提这婚事,是非要置江祈安于死地?还是想攀扯一门皇室姻亲,以此壮大她杨家的声势? 应是两者皆有! 皇后心里不悦,不愿应下,“哦?年轻真是好啊,只是安宁公主生性顽劣,我怕安国公不喜啊。” 说话间,皇后招手示意,杨玄昭和安宁公主便被召到皇后跟前,皇后笑着问安宁公主,“安宁,听说你与安国公相谈甚欢?” 安宁公主一愣,她和杨玄昭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何来相谈甚欢啊! 不过她望了皇后一眼,皇后隐有暗示,她立刻明白了,“臣妹是与安国公闲聊几句,安国公年轻俊才,谈吐不凡,臣妹钦佩不已。” “如此……妹妹可是心悦于他?”皇后笑得脸颊僵硬。 安宁公主脱口而出,“姐姐知道我的,我不学无术,怎么配得上安国公呢!” 皇后感觉身旁的潘雪聆呼吸都重了几分,让人心头紧张,生怕她非要促成这门亲事。 杨玄昭在此时忽然开口,毕恭毕敬拱手一礼,“皇后娘娘,母亲,安宁公主国色天香,玄昭门楣福薄,恐妨贵运!” 皇后蓦地松了一口气,潘雪聆却是从容不迫的姿仪,“哎呀,既是二人都无意,是我眼拙。” 皇后又松一口气,却没料到杨玄昭忽然跪下了,皇后那口没落下气又给提起来,心头焦躁不已,这一家子有完没完! 杨玄昭跪下后,十分真诚的模样,“皇后娘娘,母亲,玄昭早已有心仪之人,早已与那姑娘私定终身,臣 想借着皇后娘娘生辰的福气,请皇后娘娘做主,为臣赐婚。” 皇后也不知他要赐婚的是谁,心头又是一紧,面上亲切地问,“是哪家姑娘让安国公魂牵梦绕啊?” “玄昭之前在岚县受了伤,偶得一女子相救,多日悉心照料,才让玄昭捡得一条命,那女子出身低微,是军眷之妇,丈夫死在战场,守寡已有数年,但此女品性纯良,玄昭倾心不已,愿娶她为妻,夫妻相敬,恩爱余生。” 皇后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是个平民之女倒还好,不至于让他又攀上一门关系。 安宁公主也松一口气,不是娶她就好。 潘雪聆却忽然开口,语气隐有怒意,“什么?门不当户不对就罢了,还是个寡妇?我怎么从来不曾听你提起过!” 被呵斥的杨玄昭垂头不语,僵持片刻,他身子俯得更低了,“还请皇后娘娘和母亲成全!” 潘雪聆眼睛都红了,“你这!荒唐!” 这样的闹剧让皇后心喜,这家人要是自个儿不合,吵翻天她喜闻乐见,于是她添油加醋,“哎呀,表姐姐,年轻人郎情妾意有什么不好,也不能单论出身,你看陛下也是军户出身,陛下那两兄弟更是苦,镇南王漂泊数年,宁西候母亲三次嫁人,人家不也培养出那么优秀的儿子嘛!我们大梁开国,早就不单论出身了!” 皇后这样说,潘雪聆也不敢反驳皇帝那三兄弟的出身,便不能明目张胆地再以出身衡量这门亲事,这让她面露难色。 安宁公主适时插嘴,“江祈安也出身贫苦,他也是岚县的,他说了,岚县的人都不坏的!玄昭哥哥喜欢,人家姑娘也愿意,两情相悦最好不过了,表姐为何不成全他们?” 潘雪聆不愿回答,杨玄昭继续恳求,“母亲,那姑娘恭谨温良,是世间难寻的好姑娘,除了她,儿子谁也不愿娶!” “哎呀呀!安国公这份情感天动地啊!真是不得了,多久没见过这么真挚的孩子了。” “是啊!听得人直落泪!” 皇后和公主这样说了,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迎合,你一嘴我一嘴,个个都称赞杨玄昭的真情。 潘雪聆不情不愿,场面上也不敢大闹,似是被逼无奈似的,她为难地道,“你这孩子,长大了就不听人管了!罢了,我也老了。” 转头,潘雪聆对皇后道,“既如此,敢请皇后娘娘做主!” 皇后欣喜,如释重负,当即应下。 离开皇宫时,潘雪聆与杨玄昭乘坐在三驾马车上,携侍女侍从声势浩大地离开皇宫。 潘雪聆疲累地揉着太阳穴,想着今日发生的重重,轻笑出声,“玄昭,今日的婚事可还满意?” 杨玄昭原本并无实感,可皇后真答应时,他心里竟猛跳两下,以至于整个下午,他脑子都有些飘忽,总想着她若真嫁过来,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蓦地就勾起嘴角,眉梢高扬,“多谢母亲成全!” 潘雪聆微微颔首,“真是好笑啊,他们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呢。” 三日后,皇帝亲派的宣谕使从梁京出发,往岚县而去。 安宁公主花园里散步,宫人马奉春忽然来报,“公主!公主!大事不好了!” 安宁公主见他惊慌,心莫名紧张,“何事?” “公主可知那安国公求赐婚的平民女子是谁?”马奉春问。 “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是我!” “公主,我亲眼瞧着那名字写上去的,那女子叫千禧,是江祈安的姐姐!” 安宁公主登时一怔,“江祈安的……姐姐?” 马奉春怕公主忘了,给她讲起,“可不是嘛!江祈安父母死在洪水里了,从小就在那女子家里养起,当初咱家去岚县时,与他成亲的女子逃婚,就是这个千禧扮做他新夫人,把咱家给骗了!” 安宁公主大惊失色,“江祈安和他姐姐关系很要好?杨玄昭在此时要求娶江祈安的姐姐,是两情相悦?还是别有目的?” 她想着那日杨玄昭求赐婚的场景,一拍脑门,“我怎么觉着……咱们都被杨玄昭和潘雪聆耍了?!” 安宁公主急匆匆去找了皇帝皇后,几人得知此事时,大殿内气氛如冰霜冷凝。 皇帝脸色紧绷,“潘雪聆把我们耍了?她从一开始,想要娶的就是那个千禧的女子?她要做什么?她要借此威胁江祈安?” 安宁公主直点头,“是啊!还利用我!姐姐,我可没想做坑害江祈安的事儿啊!” 皇后揉揉太阳穴,“烦不烦啊!你们一人一句的,我能不知道自己被耍了?旨都下了,还能怎么着!” 皇帝大袖一挥,“召顾枳来!” 这事儿给顾枳一说,顾枳也傻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道,“潘雪聆竟为了挟制江祈安,不顾体面,自降门楣至此?” 皇帝有些不解,“不过这江祈安为何从来不提这个女子,但凡他提了一句,我们自会安置她的后半生。” 顾枳叹息,他知道什么原因,却不能言说,只转移话题,“陛下,既然旨意已下,若是撤回,安国公之流难免借此做文章。” “当尽快将江祈安收押,他若在牢里,什么都做不了,安国公之流便威胁不到他了。” “至于那个姑娘,江祈安从未提及此女,他们的关系如何,不得而知……皇后娘娘可以差遣人去查上一查。” 皇帝应允了,当即又发了一道圣旨。 顾枳今日说了违心的话,夜里睡不着,起来看星星,多年伴在身边的妻子为他披上外衣,问他,“愁什么呢?” 顾枳摇头,“我是个两朝老臣了,好事坏事干了不少,连朝廷也是说叛就叛的人,但我很久没如此惋惜一个人了。” “江祈安心性之坚,我的门生里,他最不一样。他这个年纪,多人数还在迷茫躁动,不知未来何去何从。他不一样,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曲折道路会去往何处,从未犹豫。” “他该是很爱岚县的,岚县也一定有值得他爱的地方,他为此奔赴,择主而事,阿谀奉承,趋炎附势,这些听起来于文人有辱的事,他做起来,倒显得高风亮节。这不可思议,只有从不动摇的人,才能做到知行合一。” “我也择主而事,内心却不如他安宁,总是徘徊犹豫。” “今日陛下问我,他为何从不提及他那个姐姐,只要他开口说了,陛下一定会给那女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妻子问,“对呀,他连命都豁出去了,为何不求?难道他心里并没有牵挂的人?” 顾枳缓缓摇头,“他不信我们。” “自打宁西侯失踪后,他多次写信来询问陛下的态度,我进宫多次,陛下模棱两可,我的回答也模棱两可,此次他来梁京,陛下又避而不见,差我几次三番地试探,最后,还是逼他说出了死这个字。” “没有人愿意替他承担。” “如此,他凭什么会信我们,信我们会保护他的至亲至爱,还是信我们会拿他的至亲至爱威胁他去死。” “他实在谨慎,也实在聪明,只要了钱。” “潘雪聆这一招实在狠毒,我向陛下提议,快些将江祈安收押,陛下也答应得快。” 妻子听明白了,“你们都不想管江祈安那姐姐?” 顾枳叹息,“皇家哪有什么真情道义。” “多让人心寒呐,可怜了那女子。” 顾枳没有说话,只被夜风吹得心酸。 皇后在当天也去找了杨玄昭,闲聊之时,问起二人如何认识。 杨玄昭只道,“说起来,玄昭以为是缘分天定,玄昭与那姑娘死去的夫君,竟有九分相似。” 这理由,所有人心里都舒坦了。 这场婚事,是天赐良缘! 正文 第214章 婚姻这门学问纯说亲内容,不喜可不买…… 莲花村秧苗插完的那一晚,整个村子欢天喜地,家家户户都聚集在乡舍门口,提了自家的鸡鸭,要感谢乡长和所有帮忙的人。 乡长推拒不能,在乡舍门前架起了篝火,“还以为你们累了,要歇一歇呢,不过无妨,大家乐一乐!” 翁四娘被围在了人群中,个个都想听她的光辉事迹。 连徐玠都被小孩子围了,“徐大哥,听说你一人干掉了四个人,怎么办到的,教教我们呗?” 围着他的都是些小男娃,千禧原本来关心他的伤势,听见这样的问题,她狠狠瞪了徐玠一眼,徐玠心虚地笑了,“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想着不能让大家的秧白插了……” 千禧应道,“对呀对呀!徐大哥可了不起了!” 徐玠越听越心虚,抬头看了千禧一眼,千禧正笑话他的局促不安呢,落到他眼中,却让他红了脸,羞臊地垂头。 千禧在这一日,心里的阴霾散去不少,却因为那悲伤无助的梦,难以踏实下来。 她说不清是压力还是担忧,只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的要发生。 一个人坐在角落平静了很久,潘晴忽然找到她。 潘晴与那小牛倌处了几个月,隐隐有谈婚论嫁的想法,她找到千禧谈起顾虑,“千媒氏,刘湘今日与我说这莲花村最缺耕牛了,他去问了翁夫人,说能低价买些小牛崽,正好官府也有贴补,他与他家里人商量,想趁这个机会,多买一些牛养着。” 千禧点头,“那很好啊,你也知道,耕牛很贵的,以后说不准就买不起了。” “他们刚在莲花村落脚,积蓄不多,这事会花掉家里所有积蓄……他说,他怕委屈我,婚事就只能再等等,等他卖了牛,再来娶我。” 千禧一听是谈婚论嫁,心里郁结立马就没了,她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你怎么想的?这个人你想嫁吗?” 潘晴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他挺好,还帮我家干了活儿,也会陪我去抢香花皂,对我也挺好……可这婚事,虽说他是怕礼数不周,怠慢了我,但我听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也不知为何……” 千禧思索一番,“你是觉得他小瞧了你,你明明能和他同甘共苦的。” 潘晴被这么一点,恍然大悟,直点头,“对对对!但我哥还有隔壁老姐姐都说,礼数不周嫁什么嫁,聘礼都拿不出,嫁过去要让人家小瞧的!” 千禧明白她的纠结了,问她,“这事儿呢,还得看你怎么想。但我可以告诉你,礼数聘礼是风俗,一个地儿一个说法,移风易俗很容易,与你会不会被小瞧没有什么关系,好比有的地方是金银玉器,但有的地方是稻米麦子大雁。” “这个东西是商量出来,且跟财力相关。倘若你觉得成婚必得有一套首饰,他们觉着成婚必须是玄纁束帛,要是谈不拢,这婚事就没法成。” “关键是你觉得你要怎么样才觉得被尊重,你告诉我,媒氏都会帮你谈的。” 潘晴思虑半晌,“我没有什么要求的,我觉得无所谓,可别人都说必须要什么,说拿不出来来 ,就是瞧不起我。” 她越说越急,“每家都有一个说法,但他们说的我觉得刘湘家里都付不起。他估计也听到了这些说法,才说等一等的。” “但我很急啊,我也不知我在急什么,也不是着急嫁给他,他说他家里要买牛,那么多小牛总需要人帮忙,总之,我不想因为这事儿等。” 千禧听到她说小牛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眼睛亮了,不由轻笑,“你可真是个好姑娘啊。” 潘晴不明所以,傻傻望着千禧。 千禧又笑,“你别管别人说的什么规矩,我觉着你是对的。” “别听他们说的规矩礼数,这是他们想要的,不是你想要的。且这玩意儿时过境迁能翻个天,除了你大哥的要求,谁都不用听!” “真的?”潘晴睁大了眼,露出一丝欢喜。 “当然是真的!我观察了很久,刘湘这个人不错,勤劳肯干,家里也没有烂人,他娘不哀怨哭诉,他爹不犯浑,一家人能互相商量,这是大多人家户都做不到的。” “你瞧他家,一来莲花村,一声不吭,立马就找到官府说要养牛,大多数人房子都没建起来,他家牛棚已经建了五处,这也不是一般人家户能做到的!” “他们家有家业,大多数人没法比。” “好男人,好人家,都是要靠抢的!”千禧郑重其事道,“同理,好姑娘也得靠抢!” 她笑着问潘晴,“你知道这莲花村那么多姑娘,我为何单给刘湘说了你一个?” 潘晴摇头,眸子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千禧道,“你有一个本事,你是个会刨根问底的姑娘。” 潘晴不明所以,“啊?这也算本事?我每天找我哥问东问西,他都嫌我烦,还训斥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千禧笑道,“这绝对是极大的优点,你若永远都有这劲儿,以后铁定得干大事!” 潘晴被夸得嘴角扬起,有些不好意思。 千禧跟她聊,“我每次去你家,你都会问我为什么来,做这些事情有什么用,以后还有什么便宜可以捡,莲花村就你一个人这么问我,不少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不就是反驳我怀疑我,就是不问问我为什么,仿佛这事跟他们没关系。” “我就纳闷了,这明明是跟他们息息相关的事,怎么搞得像我的事儿一样。就好像,他们被规矩框死了,别人要他们怎么活,就怎么活。” “你知道为何许多女子在婚姻里都苦不堪言么?” 潘晴摇头,听得认真。 千禧道,“因为她们习惯了置身之外,予取予求。” “男人则相反,大权在握,索求无度。” “这样女人不就成受气包了嘛,要你干嘛就干嘛,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像你哥一样,你问他今天县衙为何要会派这差事,他大手一挥,跟你说了你又不懂。你丈夫要是也这样对你,你就会一问三不知,被迫置身事外,置身事外就会被迫予取予求,二者互为因果,循环往复,渐渐的,你在家一句话都说不上。” 潘晴听得云里雾里的。 千禧见她这模样,解释给她听,“譬如,你男人某日归家,心情很不好,你问他为何,他答说了你也不懂,倒不如给他端茶送水,体贴入微。你便不再过问,这样的事,头两回无所谓,时间一久,这事儿没得到解决,他愁大了,你的端茶送水屁用没有,你再问他,他会觉着你屁都不懂,啥用没有,看你都烦。你能不觉着委屈?” “但你若知道他在愁什么呢?你便能与他共担责任,他是不是还会跟你说几句心事,两人商量着,事情能不能解决是一回事,但夫妻俩至少明白彼此的难处,心是在一起的。” “假设你懂得更多,你甚至能解决他的问题,那你在这个家便有决定权,他若有什么偏门心思,也得看你几分脸色。” “所以,置身事外的人在婚姻里是最无力的。” “从一开始,你就要去争。别听男人的鬼话,说什么你在家轻松一点,外面的事儿有他担着,不担责任的人最说不上话了!” “好比今日,刘湘说婚事只能晚一点谈,你心里头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因为你是被做决定的人!他没过问你意见,自顾自以为承担了所有,将你置于一个说不了话的境地,你一个刨根问底的人,怎能忍!” 潘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隐隐觉着不对,因为他说,他想让我成婚成得体面,这话听着是为我着想,可我怎么想都不舒服!” 千禧点点头,“是咯,这个时候你就要争,去问他,去跟他说你的想法,看他是否愿意听你说话,这很重要,宁愿谈崩了,也别回避,别将就,别退让。” “成婚最要紧的不是考虑婚前,而是考虑婚后,还有很多要谈的。” “我记得他家是分了家的,他一户,他爹娘一户,这最好,但他们现在的钱可能还花在一起,若是成婚,就得把这事摊开讲,好比他家的牛谁 买的,卖了归谁,你必须刨根问底,免得以后扯不清。甚至你们夫妻二人要如何管钱,现在也得谈好。他若不跟你谈这些,或者不愿跟他爹娘将财产分开,你就别嫁了,风险极大。” 潘晴听得一愣一愣的,直点头,恨不得拿了纸笔全记下来。 千禧继续讲,“婚后你要做什么也很重要,这个必须谈清楚。” “什么意思?做什么,孝敬公婆,相夫教子?” 千禧摇头,“笼统!太笼统了!” 她万分认真地讲,“听着,他家的情况,你成婚后,不要在婆婆面前太勤快了,什么事都抢着做,这是大忌!” 潘晴张大了嘴,“啊?” “他娘身子骨还算好,她做家里头活儿做了几十年,万事都得心应手了,突然来个人,把她活儿都做了,她做什么?你别以为那是孝敬,那叫抢人饭碗!你做的活儿肯定达不到她的要求,人每天都得发泄精力,她没事做了,不挑剔你挑剔谁!这就是婆媳大多不合的起因。” 潘晴神情越发凝重,“原来如此啊!那怎么办?” “去牛棚干活,牛棚的活儿是可以拓展的,以后会越来越多,力气活做不了,你就是找其他活儿!上次不是告诉你了么,他家是在官府有录名的牛倌,官府会找人教授家畜养殖的本事,你嫁了这家,就有机会先学到这本事,本事是人夺不走的东西。你学了本事,以后繁殖鸡鸭,给牛羊治病,哪一条路都好走。” “养牛是他家的家业,你若摸到门道,能赚钱或是能谈事,他家人敬你三分,这才是被人高看的底气,而不是那体面的礼数。” “且岚县的法令是保护每一个干活的人,你今日参与进他家的事,从你进门那天起,你只要不是躺在家什么都不做,那他家买的牛,就有你的一半。若是等他们什么都完成了,你再嫁进去,那现在买的牛就没你的份。” 千禧给她讲法令,讲婚后细致入微的财产分配,如何与家人相处,听得她大为震撼。 潘晴惊呼,“这些事我想都没想过……千媒氏你怎懂得那么多!” 千禧说得口干舌燥,但很兴奋,她笑笑,“都是我娘教我的!” 潘晴眼里全是崇拜的星星,“千媒氏的娘亲也好厉害!” “我娘说了,婚姻门道复杂着呢,是门大学问。” 正文 第215章 婚事敲定纯说亲内容,不喜可不买…… 惴惴不安的日子里,潘晴的婚事,成为千禧唯一的支撑。 渐渐的,她没那么惶恐了。 她将二人找在一起,让他们谈。 潘晴得了千禧的指教,开篇便问,“以后成婚我可以管钱么?” 刘湘一听,淡定地点头,“当然好,家中采买总归要有人管,我家都是我娘管出入。” 潘晴听完便觉得欣喜,满意极了,兴冲冲想问下一个问题。 千禧面露无奈,直接打断了,“这就谈完了?” 潘晴怔愣,“啊……对啊。” 千禧无奈笑了,“这不对,等于没谈。” 她引导着二人,“这样,你说说你有什么花钱习惯,比方说,假设让你们二人决定买牛,买香花皂,买三五天的吃食,你们会怎么买?” 潘晴考虑后答,“买牛的话,我觉着量力而行,假若我们有闲钱,能买则买,但总要留些钱生活,至少留着十几两银子,像老人家孩子突然病了,或是打仗了,都要花钱的。” 刘湘却问,“那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呢,官府有贴补,现在多买些牛,至少能省一半的钱,现在不买以后就没机会了,反正钱花了还可以赚。” “钱哪儿那么容易赚,说不准改天就打仗,我们都得逃命,牛肯定是带不走的。” “若整日担忧会不会打仗,那就没法赚钱了。” 二人就此问题,展开了深刻的讨论,双方争执不下,陷入僵局,场面也冷了。 千禧适时问潘晴,“你为何那么怕打仗?” 又问刘湘,“若真打仗,你该如何处理你手头的牛?” 潘晴道,“打仗真说不准,我和我哥原本生活得好好的,达鲁人突然就打过来了,我们家那房子是存了好多年的钱才买到的,以为终于不用漂泊无依……” 潘晴说着,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落,刘湘原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但真听她说起,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我家世代养牛的,要打仗的时候,官府早早就让我们将牛转移了,我们最早知道消息,早卖了牛背井离乡,所以就没受打仗的苦……” 潘晴道,“养牛还有这样的好处?能早些知道消息?” “嗯,牛对官府很重要,官府总归会多关照些。” 潘晴若有所思,“我都不知道你们养牛的还有这些优待,照你这么说,多养些牛,官府便多看中一些。” 刘湘也道,“你担忧的也对,也要看什么样的官府,有些当官的遇着事情就跑了,谁管底下如何了,留些现钱在手里也好。” 揪到更深层的恐惧与渴望,二人对彼此了解更深,便少了些气焰,千禧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光谈一个买牛,就谈了半个时辰,虽然最终没谈出一个准确的结果,但千禧觉着他们对谈话似乎起了某种兴趣,以至于后面在谈及婚事,父母,孩子的问题时,都更坦诚的。 千禧越发轻松起来,时不时地发问,有些问题悬而不决也好像不那么重要了,关键是沟通问题的方法,姿态,深度,宽度,广度。 怎么花钱谈完了,千禧又问刘湘,“你分家这事分得如何?在我们岚县,结婚是一定要与父母分家的,你父母如何看此事?” 刘湘道,“我与爹娘商量过了,我家虽是两户,但现在只盖了一户人家的房子,若是此时要成亲,还得和爹娘住一段时日,等他们房子盖好了,会搬出去住。” “钱和牛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买牛他们出了大头,那三十头牛归他们,二十头归我,活儿是我和爹一起做的,每月出入按牛的比例分。” 千禧问潘晴,“你听明白了么?嫁过去什么归你,哪些是父母的,你要做些什么,这些都得听清楚。” 潘晴点头,“那以后我去牛棚干活,我的钱怎么分呢?” “这个……得和我爹商量。”刘湘没考虑到这点,有些羞愧低下头。 千禧道,“没关系,这种事慢慢商量,且不必立马做决定,潘晴以后到底会做哪些活儿也可以慢慢摸索。” “但是你们的商量,别忘了你娘,她虽然不管牛棚,但给你们做饭洗衣裳的,也很累,一个家谁也缺不了。” “今日让你们商量的,就是你们婚后一定会遇到的事儿,会吵架没关系,商量不下来也没关系,但冷静下来后,一定要坐下来,像今天一样平心静气商量。” 二人点头,慢慢滋长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信心。 这婚事来来回回又商量了好几多天,在金玉署说媒,可不只为成亲,还要教会人如何在婚姻里经营,过得自如美满。 千禧两家奔走,虽然累却是欣喜的,也不知她娘以前那几千桩婚事怎么说出来的,名媒之路还很长啊。 下聘前,高粱声特意为这门亲事找到千禧,语重心长地对她讲,“你要认真斟酌这第一门亲事的所有仪制,有了第一户,以后每一户皆会以此为标准,攀比之风会逐渐形成,慢慢的水涨船高,到最后莲花村的人能不能成亲,都看你了!” 高粱声说完,哈哈笑着走了,留千禧一个人挠头。 芙蕖夫人之前,厚嫁丰娶这事在岚县是有前车之鉴的,那时候穷人几乎没有成亲的权利,便不再信任婚姻,只讲求搭伙过日子,但没有婚姻的保证,男人提起裤子就跑了,几乎处处是没有爹的野孩子,偷鸡摸狗扰乱治安,又可怜。女人为生育所累,名声所缚,早死的比比皆是,更可怜。 千禧要在保证双方满意的情况下,控制婚礼的排场支出,总之,这几乎就是为莲花村制定一套风俗,要简约,要尊重,还要办得喜庆漂亮。 这让千禧头疼不已,她想了一个法子,将谈好的聘礼写好,装进信封送予潘晴家过目,嫁妆也全部装箱,所有的事情都保密。连婚事的排场也得计算,鼓乐班,花轿,衣裳,妆发,宴席,通通控制在普通人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就这些个规矩,还得经过金玉署层层审批,反反复复讨论,最终敲定。 婚事敲定在三个月后。 鼓乐班和花轿是最费钱的,城里的人有一套标准,这价钱就高得厉害,且这个行当已有规矩。 千禧想在这个环节省钱,她又想了个法子,她拉着村里那几户没有爹娘管的小孩,把人全送去了高长生家里,让病恹恹的高长生教这群小孩学敲锣打鼓说吉祥话。这样一来,孩子们不收工钱,只收喜钱,既没破坏行当规矩,也将事儿给办了。 高长生看着窗前十个娃娃,硬是从床上蹦起来,大骂千禧不厚道,他都快死了! 千禧说,“就是趁着你没死,我说的婚事,你必须出一份力。” 高长生无奈,在后来的某一日,临终之际,他总觉着,孩子们还在他身边敲锣打鼓,唱着吉祥话,“一拜天地喜洋洋,二拜高堂福满堂! 花烛红红照新房,夫妻恩爱万年长!” 万事商定完,来到了重头戏。 那日,千禧上门宣讲,郑重其事地道,“什么叫妇人共济金呢?” “这是官府为了防止女子在生育孩子时,得不到妥善的照顾而让身体落下病根,特设的保障金。” “听不懂。”众人摇头。 千禧点头,“没关系,我慢慢给你们讲。先说怎么买,每人仅限买一份,三年为一期,满期返利,每月缴纳,一共三等,分别是六十文,一百文,一百五十文。” “譬如潘姑娘打算三年后生孩子,那就可以从现在起,每个月缴纳个六十一百或一百五,假设潘姑娘选择缴一百文,那一年就是一千二百文,三年则是三千六百文,三年期满,妇人义诊堂为你返利一成,则是三千九百六十文,头三年买的,官府给你凑整,共反你四两银子。” 千禧说到此处,觉得怪怪的,这个凑整一定是江祈安想出来的。 两家人掰着指头算,“返利一成?还挺多的。” 千禧笑得狡黠,“还不止呢!” “我方才只说了潘晴姑娘一个人缴的情况,这个政策最大的惠利是夫妻二人共同购买,假设刘牛倌也缴这每月一百文,三年后,两人则可得到七千九百二十文,义诊堂在此基础上,再返您一成利,一共得八千二百八十文。若两方缴纳的等级不一样,则加的一成利,则按低的那方来算。” “这样算下来,利息足足有一千零八十文,足足一两银子的利呢!” 两家人听得脑子转不过来,“哦哟,脑子都听晕了,为何要男女分开买呢?买两份?” 千禧头一回听的时候也晕,绕了好久才绕明白,她只能慢慢解释,“总之,买一得一,买二得三,夫妻二人同买,是因为岚县有很多工坊,男工女工皆推荐缴纳,对工坊来说,这钱一半是给义诊堂,另一半则是留在工坊,工坊有更多钱周转,也愿意吸纳更多正值生育年纪的男女。” “对一户农人来说,夫妻分开买,一来提醒男人责任,二来提醒妇人,在婚姻中当有自己的钱袋子,你们说是不?” 千禧给他们计算的时间后,又继续道,“除了有利可返,这妇人共济金还有太多好处,从怀孕开始,就可以在义诊堂买定价的安胎药,这可比外面的药便宜多了,在义诊堂大夫看诊也只收六成价格,从义诊堂请稳婆,也是六成价格。” “这可好!”刘湘的娘亲忽然道,“大好事啊!” 千禧点头,“其二,这妇人共济金,只有女方可以领,从怀孕到生产,需要媒氏担保证明,确保不出现骗取共济金的行为。” “只有女方可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钱交进去,就属于女方,男人不能擅自取来用,除非买满三年没有生孩子的打算,或是特殊情况,在媒氏担保下,可以取出,但不取每年还是有六十文的利。” “喔~意思这共济金,基本就是为了生孩子存在的。男人就是个凑数的?” 千禧好笑道,“防的就是那种不管不顾的男人!本就是保证生妇人生产的利益,假设哪家姑娘遇人不淑,怀孩子了男人不管不顾,那这个钱就是那姑娘和孩子的保命钱,确保这三年积攒的钱和利,全用在女人和孩子身上。” “若没人管,生产的妇人可以向媒氏说明,媒氏查实后,妇人便可以在就近的义诊堂领到最便宜的家禽蔬菜鸡蛋。” 问题很多,千禧挨个解释,折腾了大半日,确保他们都懂了后,千禧问,“你们成婚后要缴纳这妇人共济金么?” 刘湘答,“当然要缴,只是……官府也好,义诊堂也好,会不会忽然就散了?还有千媒氏,你会一直在吗?” 有那么一瞬,千禧也跟着担忧起来。 却是在片刻后,她咬着牙答,“当然,官府还能关门么!我也会一直都在!” 正文 第216章 圣旨到那日,风清云朗,春风和煦…… 那日,风清云朗,春风和煦。 千禧吃过早饭,正要去看婚宴的花轿,满心欢喜,想着再过三月,她就要成功说成第一门亲事了。 舒念芝却忽然来访,双眼哭得红红的,我见犹怜。 千禧不解,将人拉到屋里头坐着,“咋的?谁欺负你了?” 舒念芝越想越委屈,“你知不知道县令大人回来了!” 千禧一怔,眼里光彩褪去,变得苍白茫然,她尴尬笑笑,“我……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舒念芝不服气地道,“他前两日就回来了!回来第一件事,将任家的亲事退了,任家把嫁妆全搬走了!” 千禧又是一怔,不知江祈安在搞什么幺蛾子,她讪讪道,“应该退的……” “他昨儿竟把宅子给寄卖了!收款人写的你,还说我若是要住,就将钱分期付给钱庄,付完那宅子就归我,下人他也打发了,问我要不要买,我哪儿买得起啊!”舒念芝说完,嚎啕大哭,“我以后可住哪儿啊!” 千禧也不明白究竟怎么了,他回来好几天都没来找自己,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又为什么要卖宅子!是不打算在岚县住了么? 她心里忐忑,但县令要是卸任,妇人共济金的事儿会有影响,她忙对舒念芝道,“你先不要到处声张,待我去问问!不准乱说话!” 千禧安慰了她好一会儿,舒念芝哭哭啼啼,但还是应下了千禧的话,不情不愿地出门。 武长安和梁玉香也听见了舒念芝的话,都有些纳闷,武长安问,“这是怎么了?突然要卖宅子?” 问完这话,三人相顾无言,心里都有不好的预感,站在院中,都愣了好一会儿。 舒念芝出了千禧家门,实在不知以后该何去何从,又在巷子拐角抹了好一会儿眼泪。 蓦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她甫一抬头,就见一人穿着威严华贵,似是官差服侍,身后整整齐齐跟着十来个人,官兵服饰,齐刷刷从她面前走过。 是岚县不曾见过的官服制式。 她害怕又好奇,低低垂头站在路边,不敢抬头妄议。那群人经过她,没有气势汹汹,反倒步伐从容端正,也没有驱赶百姓。 舒念芝全然不知他们是做什么的,她跟在拐角处偷看,就见这群人整整齐齐的也在千禧家门口,一人躬身举着一个木匣,最中间的官差理了理仪容,清咳两声,便有人自觉上前敲千禧家的门。 找千禧家的?舒念芝大惊。 不多时,千禧家的门吱呀开了。 千禧见门前的官差,人都傻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讪讪开口,“官差大人……找谁?” 官差笑盈盈捋着胡须,“此处可是军眷千禧的屋?” 千禧完全呆住,“是……官差大人找我何事?” 官差一见面前的姑娘就是千禧,便道,“千禧千姑娘,可让本官好找,既找着了,便跪下聆听圣意罢。” 千禧脑子一片空白,被面前人和他身后官差的威严吓到,不自觉躲到了武长安身后,小声问道,“爹……他们什么意思?” 武长安上前问那官差,“官差大人,我们小门小户的没见识,这是……圣旨?” 官差也不为难他们,只道,“正是!你是军士武一鸿的父亲?本官先恭贺一番,这就是圣旨,未敕封而来,几位跪下接旨罢!” 几人心里都忐忑,但听见这是喜事,却也隐隐高兴,总比让武一鸿死得不明不白好,三人齐齐跪下。 宣仪使缓缓展开圣旨,“朕惟忠魂不泯,烈士宜旌。捐躯赴难,乃臣子之至忠;恤死褒功,实国家之彝典。青州军副尉武一鸿,少隶行伍,夙怀忠勇。平乱有功,力战而殁,血染疆场。英风凛凛,虽死犹生。深恻朕怀,宜加褒恤。可特追赠武翼郎,爵开国男,赐忠勇谥号。给银百两,绢三十匹,以恤其家。仍令本州立庙祀之,岁时致祭,以慰忠魂。” 宣完,身后官差抬着精致的箱子进来,摆在院子里。 三人都喜啊,武一鸿虽去,却有功勋,不再死不瞑目了。只是千禧不知为何会突然追封,难道是江祈安去求的? 正打算起身,官差连忙摆手,“且慢!还有另一道圣旨!” 武长安笑着道,“好,好……” 官差拿出另一道继续念,“朕惟贞烈固宜嘉尚,而鳏寡尤当矜全。国家推恩,必周于存殁;人伦重义,岂限于始终。故武翼郎武一鸿,昔年效命疆场,捐躯报国。其妻千氏,青年守志,茹苦含辛。朕每念及,深为悯恻。今有安国公杨玄昭,平乱有功,年齿相若,素行端方。二人自愿缔缘,合行恩允。特赐千氏改适杨玄昭,以全其节,以恤其生。仍赐钱五十贯,绢二十匹,以为妆奁之资。夫死国事,妻得所归,庶几忠义两全,存殁无憾。” 千禧:“……” 啥玩意儿? 大段大段的话她听不懂,就听懂了几个字,她,千禧,改嫁,杨玄昭! 她抬头,不可思议得发笑,“官差大人,你念错了吧,什么意思?我?嫁给杨玄昭?是不是看错了?” 官差也没料到她这个反应,大喝一声,“大胆!此乃圣旨,容不得你个草民质疑!” 千禧跪着,偏过头看向武长安,武长安看看千禧,又看看梁玉香,眼里全是震惊,他也觉得好笑,不禁又问那官差,“官差大人,这不可能,我家儿媳没有想要改嫁!更不可能嫁给那什么安国公杨玄昭!你一定是搞错了!” 宣仪使大惊,他们连圣旨都质疑,简直愚蠢无知,他破口大骂,“大胆刁民,圣旨岂能容你们置喙,速速磕头谢恩,否则以抗旨罪论处!” 宣仪使话音一落,身后官差齐齐拔刀,做足了准备的姿势,冷寒的刀剑摩擦声,吓得三人浑身战栗,脊背恶寒。 千禧还是没法接受。 圣旨,离她多遥远的距离,接旨的礼仪她全然不知,更是没想过有一日竟能接到圣旨。 但此刻,圣旨就在头顶高高悬着,要她嫁给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她怀疑这是一场梦,这般想着,按在地上的手指甲不自觉抠进地砖的缝里。 究竟是梦,还是真? 一片空白的脑子里闪过一个问题,江祈安回来为什么不找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事情演变成今天这模样。 三人久久没有答话。 宣仪使第一次发问,“尔等要抗旨?” 焦灼无措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流窜,仍旧不答话,梁玉香也懵懵的,甚至还抬头问出了口,“前面那道圣旨我们也不要了,咱们不嫁!” 宣仪使只觉这家人浑不可及,愚不可及,第二次发问,“尔等竟敢抗旨?” 千禧悄悄挪到武长安身边,“爹,爹,抗旨会怎么样?” “死。” 千禧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受,但死这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开口,“要不先……” “那就死了算了!”梁玉香道。 武长安也沉一口气,“嗯,欺人太甚。” 这些动作全被宣仪使看在眼里,宣了那么多年的圣旨,头一回遇着这种情况,穷山恶水出刁民,他朝身后的人打手势,身后领悟,一脚踹上了武长安的胸膛。 这一脚力气极大,将人踹倒在地打了个滚,砰砰两声响。 千禧反应过来,瞳孔骤缩,呼吸凝滞,眼泪瞬间涌出,喉头一滚,她嘶吼出声,“不——” 一抹雪亮的银色闪过,正正好抵在了梁玉香的脖子上。 千禧跪着扑过去,膝盖硌在石子上却毫无知觉,“娘!娘!” 下一刻,她自己也被反钳住手臂。 宣仪使嗤笑一声,悠悠看着自己的指甲,“小姑娘,抗旨是要杀头的,现在明白了吗?” 千禧心里像是被钝器猛地砸中,起初被砸晕了,只觉得重,此刻后知后觉开始痛,渐渐的,竟只剩恐惧。 恐惧里,一切都真实了。 圣旨里写,要她改嫁,嫁给杨玄昭,没有理由,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就是得嫁! 她扑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我接旨!我接旨!” 脑门和眼泪一起砸在地上,满是灰尘的味道。 “官差大人,我接旨,我嫁,你放了我爹娘!” 宣仪使微笑,朝底下人挥手,“这才对嘛。” 武长安又被人好生扶起,梁玉香忙不迭去瞧他有没有伤着,两人苦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宣仪使将圣旨双手递给千禧,“以后姑娘嫁给安国公,便是国公夫人,失礼实在冒犯,念你出身平民,你们一家人今日的冒犯,我就不上报了,你去官府学学礼仪,学学如何聆听圣意,如何叩接圣旨,这算本官帮你的。不然这事儿传到圣上耳中,你们县衙所有的官,都得跟着遭殃。” 千禧不知他在叽叽呱呱说些什么,只知道她要嫁给杨玄昭了,做什么国公夫人,没有问过她的想法,这是逼婚,这是压迫啊…… 可那又如何? 她捧着圣旨,浑身都在颤抖。 她不敢反抗,也不知该如何反抗。 宣仪使的声音还在耳畔聒噪地响,“安国公府的人或许过几天就到,来商谈婚事。姑娘可千万别跑,跑了也是抗旨,你抗旨,就是你们岚县县令的教化失职,连同你家人一起,都得死,明白了吗?” 千禧压根不敢反驳,眼里是愤恨不甘,声音却是变得卑微无比,她连连不断点头,“明白!官差大人,我明白!” 宣仪使完成任务,浑身舒坦,“哎,要我说,姑娘你命多好啊。这个身份能高嫁国公,一跃成为国公夫人,多少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他说完,带着人离开了千禧家的宅子,留下两道圣旨,满地金银绸缎。 舒念芝在千禧家的院墙外听到了所有,一字不落。 别说千禧了,她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趁着宣仪使一行人出来前,她匆忙跑了,到处找江祈安。 县衙的人告诉她,江祈安去了观莲台,舒念芝马不停蹄赶去。 正文 第217章 百业歌观莲台并未完工,只是一个…… 观莲台并未完 工,只是一个半成的凉亭,横在半山腰可俯瞰半个岚县。 江祈安临风而立,看着莲花村那几片地,心里闷闷的。 秧苗何时能长大,何时染青土地,又在何时变得金黄。 他想看。 身后两个侍卫盯江祈安盯得紧,江祈安万分不习惯,只道,“劳烦二位兄台站远些,有人在我身后,祈安思绪会受到搅扰。” 侍卫面面相觑。 江祈安浅笑着道,“我既然应了陛下,就不会跑。再说,二位兄台身手敏捷,祈安不过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跑不掉的。” 两个侍卫只好退远些,毕竟上头的交代,不让他与无关紧要的人接触,让他处理好身后之事。 江祈安坐在观莲台边,心湖平静,他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悲伤,可此时,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甚至还在想,这便是哀莫大于心死?又或是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只剩苍茫的悲哀。 唯一困惑的,是该以何种面目与千禧诀别。 他想好了措辞,很多很多的措辞,无数无数的借口,全都是谎言。 哪怕想了那么多,他还在纠结于骗她好,还是告诉她更好。 他做了个假设,假设直白地告诉她……那不行,她只会无能为力,像此刻的自己一样,甚至要用余生去消化这样的无能为力。 还是谎言更好。 他想,他或许该同武一鸿一样,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缘由,无法追究。 也不必追究,生怕她追究。 他将希望寄托于岚县,这是个富饶的地方,水土好,人心富。她心性坚韧,定会在余痛中振作,倚仗岚县的腾飞之势,寻找到更多的意义,更多的可能。 岚县啊…… 真好…… 他不由轻声哼唱出曲调…… “哎——” “日头出山暖哟——百业生根忙哟——” “春风谱曲水作弦,烟火人间调儿甜。” 他莫名觉得才思泉涌,迅速掏出一本小册子,用舌尖润笔,蹲在地上写起来。 “犁尖挑落露珠纱,新泥叠浪泛乌光。青秧点水簌簌绿,田镜浮云鹭成双。金穗弯腰谢艳阳哟,谷垛攀天蹭月亮!” “炉火吞夜炼星芒,锤震四方铛铛铛。千锤百淬柔化钢,铸得犁铧垦八荒!梭引虹霓咻咻舞,布染春色作嫁裳。巧裁暖衣遮风霜哟,匠心织就夜生香!” 写到此处,舒念芝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已是口干舌燥,远了看,江祈安几乎是趴跪在地上,埋头苦写,与往日清隽挺拔的模样大相径庭。 舒念芝揣着个惊天大事,暗自腹诽,千禧都要嫁人了!他竟还有心思在这儿写写画画! 她那个急得呀,捞起烦人的裙边,三步并作两步走,想将这事儿告诉他,马上就到凉亭,两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双手还持着刀剑。 舒念芝傻了眼,昨日他瞧见了这两个男人,江祈安还吩咐管家好生照料,她还以为是客人,怎的还动刀了?连忙退却两步,喊道,“县令大人,我有事儿和你说!” 侍卫十分警惕。 江祈安写得投入,闻声抬头,见舒念芝满脸焦急,十分不稳重的模样,估摸着还想让他将宅子送给她呢,不过他已经安排好,宅子寄卖后,钱肯定只有千禧能拿。 不过他还是出声喝止了两个监视的侍卫,“不要为难她,她不过是一个歌女。” 能碍着什么事啊。 舒念芝被放过去了,她急吼吼地跺着脚,“出大事了!” 江祈安不知什么事儿,却是看见两个侍卫凑近了,他慌忙朝舒念芝摇头,眼神发狠,示意她不要再说。 别说江祈安了,舒念芝也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有佩剑碰撞的声音,甚至连视线的紧张她都能感受到。 恍然明白江祈安在示意她别说,她立刻闭了嘴,但那事儿实在耸人听闻,一刻不说她憋得慌,一双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江祈安,小声道,“真有大事……” 她越小声,监视的人凑得越近,连千禧的名字都没能说出口,压迫的感觉让她自觉闭了嘴。 江祈安道,“二位兄台也不必听得那么仔细罢?情话你们也要听?” 两个侍卫看着舒念芝跟他接触也很紧张,这差事难,不能跟江祈安撕破脸致使他反悔,又不能让他有机会和青州势力接触,他们初来此地,谁都不知哪些人和青州势力有关,侍卫笑得勉强,“江大人,别唬我们,你现在可不是能说情话的处境。” 也是。 舒念芝越急,江祈安也跟着急,他很想知道什么大事,但舒念芝笨得很,要真抖出个什么事儿,让两侍卫警觉,他会被立刻带走,剩下的安排便没机会实现了。要说也只能悄悄说。 江祈安决定先不驱赶那两监视的人,笑着对舒念芝道,“你来得正好,我作了一曲词儿,你来唱唱。” 舒念芝只得听着,听他哼了两句前调,什么跟什么啊,难听死了,她只想说事儿。但笨如她这个蠢脑子,也知道江祈安现在正在被监视,话不能当着那两人说,只得将话咽了又咽。 江祈安将写好的词儿给她看,书册本是有内容的,江祈安的字儿挤在空白的地方,又小又密还泅墨,她本就不认识几个字,哪儿看得懂! 她急躁地跺脚,“看不懂!看不懂!” 江祈安明显也是烦躁的,长叹一口气,“那我说一句,你记一句,这歌儿你必得学会。” 监视的人,眉目紧拧,生怕江祈安想传递什么消息。 江祈安的语气有些凶,又有些恳求,舒念芝感觉到一股不比寻常的压力,她只好应了。 江祈安开始念他刚想的词儿。 舒念芝听得焦躁,“什么铛铛铛,夜生香的,你听听这唱出来好听么?” 江祈安垂眸,“你记就完了,参明白了自己去改。” “茶烟缠檐挽客尝,玉瀑飞杯三点香!蜜果珊瑚‘脆冰棱’咧!竹签串霞诱儿郎。药臼叮咚捣霜雪,仁心焙暖三九霜。算珠跳响聚瑞祥哟,笑涡斟满岁月长!” “舟子吼浪裂晨江,哎嘿哟嗬云里航。白帆鼓满日月辉,载得千山换新妆!车痕深深印沧桑,鞭哨惊起雪茫茫。南珍北味走四方哟,轮蹄踏碎九秋霜!” 舒念芝渐渐听出一点韵调,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更为合适的曲调,她哼唱两句。 江祈安忽然笑了,笑如迎面拂来的春风,“善。” “善什么善!我哪儿记得住!” “别焦躁,你记得住。” 他继续讲,舒念芝继续挑剔,来来回回两遍,监视之人就光听两人吵架了,也就是些咿咿呀呀的歌词。 两个人正争执着呢,江祈安一看那两监视的人走神了,忽然小声开口,“什么事?” 舒念芝沉浸在长长一段词里,忽然被抽回神思,她迅速而小声的开口,“圣旨给千禧赐婚了,不是你,是那个什么杨玄昭。” 有那么一瞬,江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双眼睁得空茫茫的,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两个侍卫警觉,“说啥呢!” 舒念芝不敢再说一遍,心慌地看着江祈安,江祈安挪开了目光。 他缓缓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撑到了凉亭的柱子上,舒念芝要去扶他,被他下意识甩开。 稳了片刻,他又站直身子,环视周围一圈,只看到绿的红的模糊一片,难以聚焦,他也不知自己想看见什么,只是想用双眼抓一个焦点,却怎么也找不着,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转圈。 也就是说,在他答应了去死以后,皇帝立刻下旨让千禧嫁给杨玄昭? 那他为何要答应,又凭什么要去死呢? 他不懂。 他想不通。 他都愿意去死了,为什么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不肯帮他抗一抗,他这条命那么不值钱吗? 一切都只是一场空,反倒连累了千禧。 既如此,他又为何要做岚县的县令,为何要写下那策论,为何要参加科举,为何要穿过战乱去梁京,为何要选择这一方势力,又为何要在千禧家偷生那么多年。 倒不如一口浑浊的河水呛死,挂在树梢上饿死,被野兽四分五裂,早早随爹娘去了! 还以为自己得了个状元多了不起,能改换天地之貌,能予以岚县未来。 实则自以为是,狂妄无知。 他该死啊! 也不知原地转了多少圈,两个侍卫紧张不已,怕他有闪失,赶忙扶着他,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押,“江大人,江大人……” 舒念芝若是不知内情,定会以为他被鬼附身了,那模样可吓人,像丢了魂魄,她也轻唤,“县令大人……” 江祈安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侍卫判断他一定是疯了,架着人想要离开,另一个侍卫看着舒念芝手里的小册子,万分警惕,一把夺过。 舒念芝大惊,“你做什么?” 侍卫觉着这册子有传递消息的可能,便道,“这东西你不能带走!” “为何呀!他只写了词儿!不过是一些词而已!”舒念芝语无伦次。 册子本就有内容,侍卫不可能冒此风险,当即掏出火折子烧掉了。 舒念芝蓦地心头一疼,不就是些词儿吗?为何要烧? 她挣扎不过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册子被燃烧殆尽。 变成一捧没有意义的灰。 一点点洒落在地。 那火光让江祈安 的视线凝到了焦点,江祈安却笑了,他笑话自己拿命想要托起那岚县,却让岚县飞腾的恶果落在了千禧身上。 所以他无动于衷,甚至生出一丝爽快。 焦点很快就散了。 同他的寄托一起洋洋洒洒,变成灰烬。 他就这般被架着下山,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江祈安。” 耳畔蓦地传来声音,清亮,熟悉,颤抖,哽咽。 江祈安的眼睛慌乱地寻找声音的来源,不知不觉重新聚拢焦点。 千禧站在上山的小道上,胸口起起伏伏,眼尾微红,嘴唇颤抖。 江祈安神思回笼,眼前渐渐漫起整个湖泊的水,封住了口鼻,宛如窒息。 正文 第218章 失魂丢心千禧很生气的。…… 千禧很生气的。 却是在看见江祈安的那一刻,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心痛,这样的感觉没有道理,扯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疼。 她最了解江祈安,他那么拼命的一个人,若是能转圜,他不可能不去做。 她上前一步,就被人拦住了。 情势立刻在千禧脑中清晰起来,他被人监视看管着? 她眼眶顿时热了,挤出一个笑容,好声好气地对两个侍卫讲,“大哥,我是他姐姐,让我跟他说几句话成吗?” 侍卫看江祈安要死不活的状态,本就疑惑,这会儿断然拒绝,“请回。” 千禧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挣扎着,“我就跟他说几句话!你放我过去!” 江祈安慢慢从浑噩中清醒,开口时,他哑了声音,“千禧。” 千禧登时安静下来,渴望着从他嘴里说些什么。但她也不清楚,到底要说怎样的话,才能安抚那狂躁的心。 她看只能无力地凝着他的唇,他的眼,他微微凌乱的发丝。 听他道,“千禧,我没什么事。” 是么? 千禧在心里头问,她全然不相信。 “我要升官了,去梁京,五品官,还没来得及跟你讲,本想……告诉你,却有些忙。” 千禧听着他几乎平淡的叙述,心里空得厉害,不免愤怒,哄三岁小孩也不是这么哄的,她张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闭上,咬紧唇瓣,攥紧袖中的拳头,怕自己骂出声来。 江祈安又道,“你的事……我听说了。” 这话说出来,带着细微的哽咽,苦涩的味道透过颤抖的空气,直冲击着千禧的心,她极力隐忍着无助的崩溃,也哑了声音,“那我要怎么办?” 她甫一开口,江祈安想装得平静,身体却率先溃败,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他死死睁着眼,眼泪在眼眶中颤抖,还在下意识地演一个要升迁的人,“这是婚事……你是个媒氏……最懂这些了……不是么?” 千禧原本是想要被安慰的,却听到了世间最绝情的回答。 她瞬间崩溃大哭,撒泼耍赖地犯浑,“我不是媒氏,我也不懂婚事!我就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人,我要你帮帮我,要你救救我!我不要你升官!我要你带我一起走!我什么都做不到!你为什么能抛下我!” 她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只吚吚呜呜地哭喊着恳求,“你不要升官,你帮帮我不成吗?” 江祈安深深吸着气,心如刀绞,鬓角嘴角抽搐得厉害,脖颈间青筋暴起,却只能垂眸,无法回应。 千禧一个劲儿地往前扑,侍卫推搡一把,江祈安一声极沉的怒吼,“你别碰她!” 侍卫被吼得一愣,回过神来,早已没了耐心,咬牙切齿,“江大人,请,陛下在梁京等着你!” 千禧说什么也不让,拦着几人不让走,“江祈安!我不准你走!我不让你升官!你今天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祈安眉目低垂沉默着,喉结扯动,思绪纷乱,想了许久,他近乎残忍地开口,“千禧,你一个人也会过得好。” “过不好!”千禧尖声反驳,眸里满是怒火。 “必须给我过好!”江祈安的声音也高亢起来,竟是不退半分的气势。 二人红着眼,对视良久,谁也不让谁。 江祈安落败于满心的愧意,他也不解释,决然直往前走,与千禧擦肩而过时,千禧想回手抓他的手,却被侍卫一把拍落了手,挡在中间,宛如铜墙铁壁。 江祈安听见了她手背被拍的声音,顷刻怒不可遏,转身便揪住那侍卫的衣领,歇斯底里吼道,“我说了你不准动她!” 侍卫被他与平常截然相反的吓到,心虚片刻后,仍冰冷道,“江大人,咱们可不止两个人。” 江祈安咬碎了牙回道,“这是在我的地盘!” 二人僵持不下,另一个侍卫拉扯一把,才将二人分开,两人迅速押着江祈安离开,江祈安没挣扎,他们的确不止两个人,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有无数眼睛盯着他。 千禧看着江祈安被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地追上去,她早已失了心智,眼里全是泪,再无小心翼翼的心思,脚下路坑洼不平,不知不觉间就崴了脚,整个人摔倒地上,却毫无痛觉。 她听出来了,他的窘迫,他的无力,他的决绝。 她怕极了,怕他走了,便是永别。 可她不知该怎么办才能留下她,方才押着他的两个人,口口声声喊着陛下,这是皇命,跟圣旨一样是皇命! 为什么要欺负他们,她扪心自问,她从未做过亏心事。 蓦地想起那日,她从杨玄昭手底下逃回来,江祈安就崩溃过一次,又或是更早,他便开始拒绝自己,还说什么不能娶她,只做情人,难道那时,他就已经料到了今日? 他一早便知啊,甚至他知道他无力抵抗! 她与江祈安一样,渺小若蝼蚁,拿命去反抗也不会溅起一点水花。 老天不公! 千禧想着,泪如雨下,“江祈安!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的!” 她声嘶力竭,“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我脆弱无比!” 她咬牙切齿,“你们一个一个一个一个说走就走!有谁牵挂过我?!有谁心疼过我?!说我豁达坚韧,说我能靠自己过得好!这是你们一个一个在我心里划刀子的理由吗?!” “是吗?!” 江祈安的背影渐行渐远。 她不甘心地骂出声,“江祈安,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会比恨武一鸿更恨你!你要是死了,我绝不会给你收尸,更不会烧纸!你一个人在阴曹地府无人问津去吧!” “我 也不会来陪你,还会咒怨你!” “反正你连个女人都没有,断子绝孙了!你江家祖宗,个个都会骂你,永远不会有人给你烧纸!” “我还会烧纸给我娘和武一鸿说,让你们遇见你就淬你两口,因为你是负我最深的人!” 千禧说着最怨毒的话,恐吓他,威慑他,让他不准去死。 江祈安却浅浅勾起嘴角,他很开心,她还有力气骂人,她骂得再怨毒,他都喜欢,都觉着该的,他是害人精,辜负真心的人,这么点惩罚怎么够? 千禧骂完没有起到一点效果,跪在地上仰头大哭,崩溃得天都下起小雨,细密雨丝点点滴滴砸在额头睫羽,砸在她哭得合不拢的嘴里,都被那周身的不甘怨怒燃烧殆尽,不见踪影。 “江祈安你回来——” 声音沉了下去,无力至极。 江祈安可回不去,走到半山腰,身后已然跟了十来个人。 千禧嗓子哭哑了,舒念芝不知从何时开始,跪在了她身旁,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抚着她的背,无措地劝,“不哭了,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千禧听不见她的话,沉浸在无比剧烈的心痛里,无能为力。 舒念芝劝了好久,哪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能感受到千禧的悲伤,真怕她哭得背过气去。 舒念芝抽哒哒道,“我给你唱一曲儿好不好?你别哭了!我求你了!你哭得我心好疼……” 她大喘着气,千禧没答。 舒念芝无奈,开始唱曲儿,是江祈安今日教她的那一曲,一开口,她就忘了一些,只记得其中一段,“春蚕吐银绣春光,炉火熔金铸康庄。犁尖谱诗在沃野,商帆连理渡慈航。百业同心根连壤,叶茂枝繁共炎凉。唱暖江畔万户窗哟,月照坊巷年岁长——” 舒念芝怎么想也想不起前面的词儿了,心里慌乱不已。 她从未觉得江祈安会有这么一天,就连方才他跟自己讲词儿的时候,她也没想到,仅仅一刻钟,江祈安就像永远回不来了一样,以后没人养着她了,没人教她,她无措彷徨,千禧的悲伤又狠狠牵动着她,心咚咚跳着,像是要碎了。 想不起词儿,她就再唱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千禧不哭了,问她,“你唱的什么曲儿?好长的曲儿……” 舒念芝哑了嗓子,“是……百业歌……” 千禧并没听她唱歌,只知她在唱歌安慰自己,还安慰了很久,她是好心,千禧礼貌且麻木地感谢她,“真好听……”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千禧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在舒念芝面前,又恢复了大姐姐的模样,她轻轻拉起舒念芝的手,“走了,快回家了,家里该担心了……” 舒念芝心道,哪儿有家啊…… 她紧紧握着舒念芝的手,走得小心翼翼,还嘱咐她前面是坑是坎,万事细致不已。 即便如此,舒念芝还是能感受到她的失魂落魄,对,就是丢了魂儿,只剩一个躯壳。 舒念芝甚至能想象,要不是自己在旁边,她必须对自己负责,她可能会躺在地上永远不起来了…… 夜幕降临,舒念芝越来越怕了,紧紧抱着千禧的胳膊,贴得越来越紧。 千禧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连路都不看,径直往前头走,摔了也无所谓,淡定爬起来扶着舒念芝,“小心这里……” 越来越瘆人了,舒念芝想请个道士来给她做法,把她丢的魂儿招回来。 远处传来狼嚎。 千禧仍是淡定模样,“你害怕吗?” 舒念芝差点没把千禧的肉掐下来,她却不喊痛,可怕,见鬼,她惊呼,“当然怕啊!” 千禧轻轻笑了,“山脚下有个镇子,就快到了,你要是怕,就教我唱歌,刚才你唱的那首是什么?” 舒念芝又说一遍,“百业歌,县令大人作的词儿……” 话音未落,舒念芝紧急闭上嘴,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千禧又跟没事人一样,“真的?那你教我唱。” 舒念芝扭捏起来,“我忘了一些词儿……” 千禧唔的,作思考模样,“没关系,慢慢想嘛,早晚会想起来的。” 舒念芝觉得这是没有灵魂的回答,敷衍,敷衍极了,她尝试着回忆歌词,“日头出山暖哟——” 千禧跟着唱一句,“日头出山暖哟——” “百业生根忙哟——” “百业生根忙哟——” “春风谱曲水作弦——” “春风谱曲水作弦——” “烟火人间调儿甜——” “烟火人间调儿甜——” …… 漆黑的夜,两个姑娘,就这么手牵着手,唱着歌,好似没了害怕,一直走到镇子里。 千禧麻木地做着这些事,甚至没反应过来这词是江祈安写的,未曾品味他词曲里的期许。 直到两人下山后,山林里那些身手奇佳的人才散去,汇报时,监视江祈安的人问,“满意了没?” 在江畔某间客栈里,江祈安并不答话,只凭栏而立,有一艘漂亮的大船靠岸了。 这船他见过,富丽堂皇,气势磅礴,是青州的客船——鸾舸。 正文 第219章 芷兰汀洲就这几日,弹劾江祈安的…… 就这几日,弹劾江祈安的折子也少了。 上头的人都知道江祈安在岚县小有成果,也认为目前岚县形势极好,只要江祈安不妥协,岚县的百姓自会抵抗前朝势力的蚕食。 届时,他们只要派个新县令来,便可拖延一段时间,给他们留足够的时间找寻失散的军队,征集粮草,再度整兵,等有了绝对的力量再控制岚县,上策。所以他们只要控制住江祈安不妥协,将他以升官的名义带走,留一片祥和景象。 而潘雪聆与杨玄昭意不在此,赐婚圣旨发出的第二天,他们就匆忙从梁京出发赶往岚县。 江祈安已经被逼到绝境了。 此时不朝他招手,更待何时。 千禧的赐婚圣旨到的第二天,另一道圣旨又到了岚县,是给江祈安升官的圣旨。 原本给江祈安的一月之期,一天也没了。 皇帝的人以保护之名,将江祈安周遭围得密不透风。即使如此,他们也不得不让江祈安做些简单的交接。 江祈安对县丞孙秀讲,“晚些时候,你去找尹兆阳,我得再看看船的进度。” 孙秀知道江祈安是被控制的,却不知内情,但江祈安大部分话都是空话,只有这句是实事,孙秀恭谨应下,立刻照办。 监视的人满是疑惑,“什么船需要江大人亲自去看?” 江祈安道,“陛下让我秘密督造的战船,出了些问题,造不了了。原本陛下想借这战船与青州水师抗衡……我还不知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难以回禀陛下,还请校尉大人随我一起。” 对方一听是战船,的确重要,立马答应下来。 到了船坞,造船之势热火朝天,满是船工零件,无处下脚,校尉只好减少了跟随的人,只留几个精锐随行。 到了船舱里头,江祈安一副淡定模样,这里问问,那里问问,尹兆阳跟在身后,无一不答。 江祈安问,“那船舱底下可还会渗水?” 尹兆阳一点不乐意,“你答应我的木料还没运来呢!我拿什么给你修!” 江祈安沉一口气,训斥的口吻,“我去瞧瞧,还差多少木料?这都修不好,这船还怎么下水!” 尹兆阳觉着那是个小问题,也不知江祈安抽的哪门子疯,只好带人去瞧。 船舱底下十分狭小,入口也只是几根掀起的木板,且底下空间十分促狭,仅容两人进入,校尉先下去检查一番,确认里头是个密闭的空间,才翻身上来,同意江祈安和尹兆阳进入。 两人下去后,江祈安跟尹兆阳嘀咕,“这需要多少木料啊?上次不是给你送了来?” 尹兆阳觉得江祈安很怪,这算个什么问题,他刚想开口驳斥的,江祈安忽然握着他的手臂,凑近他耳边开口,“别声张,给我拆个口子。” 尹兆阳瞬间明白了他的怪异,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着,一边迅速拆出一个洞口。 江祈安看见洞口光亮的一瞬,心里一松,重重拍在了尹兆阳肩上,话不多说,他钻出去了,还小声对尹兆阳道,“帮我拖一拖。” 尹兆阳唉声叹气起来,他只想造船。 不过来岚县的半年,江祈安对他的要求予取予求,比他爹娘对他还好,莫名生出感触。 江祈安啊,一个可以好几日不睡觉的人,出现在面前却永远神采奕奕。他不需要去探究江祈安为何而战,江祈安也从不过问这些,二人凑在一起,废话都没有一句,反倒成了某种默契。 江祈安从口子钻出去后,尹兆阳还在振振有词,破口大骂,上头的校尉实在等得太久,估摸着不对,等下去时,人早已不翼而飞。 岚县是江祈安地盘,每一条道路他都走过无数遍,该走哪条,哪些人会为他行方便,哪些路可以迷惑别人,他一清二楚,以至于他逃得轻松。 他立马让人送信到那艘鸾舸上,接到信时,潘雪聆露出满意的笑容。 有些鱼是一定会上钩的。 时间不等人,她立即定下了个安全的地点,夜里她要在芷兰汀洲宴请江祈安,便立即差人着手准备。 芷兰汀洲是一片风景秀美的湖泊,岸边的芷兰在这个季节迎风招摇,清香四溢,雅致无比。 江祈安什么都没准备,早早到了岸边,今夜他们会将船开到中间,在船上谈事。 他们是会选地方的,在水中央谈,他们的船之优异,几乎不会有人打扰,若有异动,逃跑时也不会有人能追上。 岸边有摆渡船,今日没有游客,也就是说,这些船都被人包下了。 他买下老者的垂钓工具,带上遮阳斗笠,淡定地坐在湖边,这一坐就是一整日,没有喝水,没有吃饭,一动不动,鱼钩上没有饵,所以也不会有鱼上钩。 天地间,只有微风拂过郁郁青葱的芷兰,清雅高洁的香气,湿泥微微的腥,鸟儿自由地鸣唱,湖波轻盈的摇摆荡漾。 没有喧嚣,他满脑子只想一件事。 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放过千禧。 与其说在思考,不如说是放空,对方要的他早就知道,也就是签下贱卖的文书而已,只需要写下他的名,按下手印,什么都不需要他管。 如此简单。 岚县是什么,他忘了。 为何而活,他忘了。 要做什么样的人,他忘了。 理智,他忘了。 连千禧长什么模样,他也忘了。 日光缓缓沉寂,落下一抹橘红的光晕,黄昏临近。 远处有大船驶来,往湖心汀洲而去。 江祈安起身,拂去衣摆的褶皱,手却没挨着布料,只在半空中做了个动作,空空如也。 * 武长安早晨去了县衙,便知道了江祈安升官的消息,匆忙回来告诉千禧。 千禧半夜才回,没有合眼,听 到消息时,她也没有反应,脑子像停止思考一般,空茫茫一片。 梁玉香饭做好了端到她面前,也不见她动一筷子。 梁玉香实在心疼,试探着问她,“千禧,要不……我们跑?” 千禧呆呆愣愣地答,“跑?跑去哪儿?” “哪里都可以,天下又不是只有岚县,东南西北总有安家的地方。” 千禧苦涩笑了笑,“江祈安能跑吗?” 武长安也在家待了一天,这会儿听见她这么问,长叹一口气,“他身边都是人,个个都是高手。” 千禧一听,更难受了,极力忍着哭泣,却忍不住脸上肌肉的颤抖,忍了好一会儿,呼吸都不顺畅了,“江祈安做的都不是坏事,他是个很心软的人,可为什么他要被欺负?” “我也没对不起谁……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梁玉香将千禧搂紧怀里,抚着她的头,自己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娘都知道,你说好姑娘,江祈安是好官,你们都是好孩子……” “是不是得做个贪官才可以?”千禧问道。 武长安心里也揪得痛,“千禧,不是这样,他是不是好官,都可能被别人牺牲,县令这个位置,就是担责任的位置。” 千禧听多了武长安的说教,今日听起来,却如久旱逢甘霖,哪怕道理不能救人,却能让她多懂一点。 多懂一点,好像会聪明一点,聪明一点,好像就能救他。 只是好像…… 她低低哭泣着,武长安和梁玉香只能看着,无可奈何。 蓦地,有人敲门。 梁玉香去开门,竟是徐玠高高大大一个,站在门口。 梁玉香将人请进来,徐玠就见千禧头发披散着,双眼通红。 千禧没心思问他,蔫头耷脑,不说话。 徐玠心像是被攥住一般,难以呼吸,但他来是有要事,“千禧,你的事儿我听说了。” 这话跟昨天江祈安说得一模一样,愤怒让她暴躁无理,竟将气撒在了徐玠身上,“听说了又能如何!我不要你来安慰我!” 徐玠被吼得愣愣的,心里酸楚得很,却不是生气,他只是不知怎么样帮她,但现下还有更紧急的事,“你先别急,听我说,有人从我兄弟手头买了药,那药少见,不是正经药,还卖的贵,对方出手阔绰,我那兄弟留了个心眼,跟上去瞧了瞧,你猜是谁?” “我没心思猜。”千禧冷冷道。 “是杨玄刀,在芷兰汀洲,他们的船就停在那儿,更厉害的是,江祈安在岸边。” 千禧猛然回神,“他逃了?你确定看见的人是江祈安?他怎么不来找我?” 徐玠不知逃了是何意,只道,“千真万确,我那兄弟和江祈安打了无数照面。我猜,这药就是冲着江祈安去的!” “甚至你的婚事,也是冲着江祈安去的。” 千禧猛地站起身来,一阵眩晕,“所以他们还是用我来威胁江祈安?!” 徐玠微微点头,“呃……但杨玄刀对你……也的确有……” “去他娘的狗东西!”千禧怒不可遏,“你兄弟卖的什么药?会死人么?” 徐玠惊讶于她会骂脏话,“倒不是死人的药,是迷香……也不算迷香,总之会让人神志不清,冲动暴躁,吸入后几乎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千禧想不清皇帝和杨玄昭的关系,但她很清楚,他们要江祈安出卖岚县的利益。 千禧气得不行,当即披上衣裳,头发往后一拢,急急忙忙交代,“我要去找江祈安!” 武长安道:“我陪你去!” 千禧摇头,十分果断,“爹!咱们逃吧,你和娘先把衣裳收拾好,去渡口安排好船,等着我!我带江祈安一起逃!” 管他什么跟什么,先逃了再说。 她甚至没有给武长安反驳的余地,拉起徐玠便离开了,等武长安追出去,便没有了人影,武长安觉着她脑子已经没有理智了,冲动!他跟梁玉香交代一番后,往县衙调衙役去了。 千禧和徐玠赶到芷兰汀洲时,天色擦黑,偌大一艘船在水中央飘着,船上亮起了灯火,装饰精美,画栋朱帘。 千禧在岸边看了一圈,也不见江祈安的人影,心头一慌,“他上去了?” 徐玠伤口没好全,此刻隐隐作痛,他有些勉强地应声,“呃……都这个点了,早该上去了。” 千禧不甘地咬牙切齿,甚至重重吐出怒气,像是要炸了一般。 徐玠赶忙安慰,“你什么计划?那船我上去过,大得呀,里面打手肯定很多,你怎么上去?” 千禧哪有什么计划,本就是仓促而来,还以为能赶上,“没计划,只能偷偷爬进去,偷偷把江祈安带出来!” 徐玠:“……” “人家能让你偷偷?” 正文 第220章 疯了去吧徐玠劝过了,但千禧跟丢…… 徐玠劝过了,但千禧跟丢了魂一样,全当听不见,岸边随意扯了一捧花,抱在怀里,走到摆渡船旁问,“船家,你将这船卖给我可好?” 船家挑眉,“我吃饭的家伙,卖给你我吃什么?” “十两!”千禧道。 船家立马变了表情,挑着眉道,“嗯……这是我吃饭的家伙……跟了我这么多年,舍不得……” “十五两。” 成交。 千禧没带那么多银子,将手上的镯子拔下来给船夫,船夫借着光正验真假呢,千禧抱着花跳上船,甚至不等徐玠,她自己开始摇浆了,徐玠慌忙跳上船,险些被落下。 徐玠劝也劝不住,只能帮她划船,看着她空洞双眼,他一阵阵心慌发汗,“你没事吧?” 千禧淡淡道,“没事,我没事。” 徐玠叹一口气,才怪。 千禧若有似无听见他在叹息,本着莫名其妙的责任,她反倒安慰了徐玠几句,“没事的,皇帝都赐婚了,他总不可能杀我,更不可能杀你……要是他们敢动江祈安,我跟他们同归于尽。” 徐玠听得毛骨悚然,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徐玠便将船摇到了鸾舸旁。 这船守备森严,还没靠近就有人探头问,“干什么的?闲杂人等快回去!” 千禧捧起在岸边随手扯的花,一本正经的道,“我卖花儿的!船上的老爷夫人们要买花吗?” “不买不买!快滚!” 芷兰汀洲是很高雅的游玩之地,连摆渡船也做得精致,船内点着灯,有卧榻软垫,船 外扎着彩绸,几艘船飘在湖面上卖花卖草编玩意儿很常见,并未引起人注意。 千禧见上不去,又绕了一圈,到船的另一头,那边也有守卫问她目的,她原本根本说不出口,这会儿为了见到江祈安,她不舒适的感觉,“我是安国公的未婚妻子千禧,他让我来找他,把绳梯放下来,让我上去!” 守卫并未听说还有客人,严谨起见,他立马去禀告。 此时的船舱内,气氛紧张不已。 有人悄声向潘雪聆禀告千禧在外面的事,潘雪聆眸光一凛,小声道,“不准让她上来。” 江祈安有些发晕,并未听见。 此时,江祈安的桌案上,纸笔墨砚朱泥一应俱全,几张上等的纸张上赫然写着漆黑的字。 漆黑的…… 黑透心肝的黑! 他们重新起草了条令,要求释放马儿洲的土地,批准商贾购买码头的权利,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条例,江祈安眼前一阵红一阵黑的,越发看不清了。 脑子里像胀满了大气囊,压迫让双眼爬满红血丝。晕得不正常,江祈安察觉了不对,他进来后,吃的喝的一律没动过,是迷香吗? 即使意识到这一点,江祈安依然无法顾虑此事。 只要签下这条令,他们就可以拿着这文书指使岚县的官员,为所欲为。哪怕有新的县令来替代他,只要条令曾合法过,他们就能让一切变得合理合法合规矩,以后天王老子来了也收不回这土地。 大印一落,江祈安三字就是这法令的所有承担者。 千古罪人。 他掐了掐眉心,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维持一副谈判的姿态,“皇家赐下的婚事只能皇家来解,但罪名得安国公来背,还请安国公给陛下去信一封,写明你悔婚的理由……” 说话间,他早已看不清杨玄昭的脸,头一阵一阵胀疼,看所有的事物都会骤然膨胀或收缩。 杨玄昭冷笑,动笔开始写,洋洋洒洒很快便写完了,拿在空中扬了扬,“好啊,还请江县令签了。” “你先给我看……”江祈安口干舌燥起来,连带声音变得嘶哑。 “你先签。” 江祈安此刻的脑子仿佛只有一根经络,难以保持理智,仍旧坚持,“我先看。” “你先签……” 杨玄昭的声音在脑海中放大再放大,宛如宝相庄严的神佛殿宇,层层叠叠的回音轰得他难以保持常人的思绪。 潘雪聆等得不耐烦了,做了个手势,周围跪着待命的舞女齐齐朝江祈安拥上去,将人围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舞女们花枝招展,千娇百媚,穿着近乎暴露,用最是妩媚婉转的声音诱惑江祈安,“江大人,您快签了吧,签了千禧姑娘就能得自由。” 那样的声音轻盈飘忽,带着愉悦的轻笑,反反复复层层叠叠,一遍又一遍冲击着他的耳,好像写下自己的名,谁都可以解脱。 舞女们拉起了他的手,使了很重的力道,江祈安浑然不觉,没了触感。 他的指尖被按在朱泥里,有极其轻微的潮湿与黏腻。 按在纸上时,一切都像轻抚过他的肌肤。 莫名的,他又握上了笔。 “江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千禧姑娘见了,定会倾心于江大人……” 江祈安脑子里闪过画面,儿时,他头一回在千禧面前写字时,她哇地惊呼出声,“你字写得真好看!” 脑中仿佛只剩下这样的画面,单纯美好,悸动不已。 恍惚间,周围的女子仿佛全变成了千禧的模样,又看不清脸,只看见细腻白皙的手臂腰肢,和呼之欲出的胸乳。 他渴望极了。 与她□□缠绵,成婚生子,看朝霞黄昏,山川湖泊,孩子的名字他想了很多个,从十四岁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想出自觉更好的名字,男孩女孩皆有。 想到成婚,他不免去想三书六礼,洞房花烛,挑下她的盖头,看她娇怯怯唤自己一句,“夫君~” 画面停在此处,说来好笑,这样的画面他想过很多遍,但每次都卡在此处,他印象中的千禧不可能是这模样,她估计会在洞房花烛的夜里,与他盘腿对坐,一本正经地对他讲,“婚书意义你都明白吗?” 鸳鸯戏水,红被翻浪之前,她或会让自己剖析婚书里的意义。 岚县的婚书,是芙蕖夫人让金玉署修订的。 一曰风雨同舟,贫富不移。纵遇惊涛骇浪,必携手共济。若逢寒霜苦雨,当互为蓑笠。 二曰相敬如宾,同心合意。举案齐眉,敬若清茶淡水。推心置腹,珍如碧玉明珠。 三曰彼此成就,共赴青云。尔砺才华,我修德行。 比翼齐飞,同辉日月…… 江祈安神志不清,竟在口中呢喃,“彼此成就…… 共赴青云……” “尔砺才华……我修德行……” “我修德行……”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江祈安眼前蓦地清晰起来,名字已然签了一半。 就那一刹那间,他再次看清的纸张上的字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丧权辱尊! 千禧也有尊严的。 写名字的人是他,千古骂名也是他,但是若此事因她而起,她的后半生会背负些什么? 他想象不出,她能没有歉疚地活着。 既如此,就算不嫁给杨玄昭,她就能幸福吗? 更可怕的是,他签了,就是个无用之人,无用之人死了便死了,他管不着死后的事,杨玄昭倘若对千禧有半分意思,大权在握的人,一抬手指,便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千禧逃不过的! 那要他如何是好! 活也不成! 死也不成! 签也不行! 不签也不行! 索性疯了去吧! 他一把揉了面前所有的纸,拿到灯盏上点着。 周围的舞女被这个举动吓坏了,连忙去抢他手里的契约,约莫六七个女人,江祈安被麻痹了知觉,一抬手,竟是无比巨大的力道,将人全都推倒在地,一片哀嚎声音。 潘雪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立即让人把江祈安压住,嘴里大骂着,“江祈安你疯了吗?天底下万事万物皆为利益,是你硬生生把路走成死路,将局势变为死局,你害死自己还不够,还得害整个岚县的人,千禧那姑娘,知道你蠢笨至此吗?” 江祈安什么也听不见,眼疾手快蹿到了灯架旁边,梨花木为架的灯柱上,约莫点着数十盏灯,每一盏灯都托着灯油,旁边便是梁柱与细纱珠帘。 江祈安一推,没推动,但他并没有知觉,咬着牙用整个身子撞向灯架,灯架上的 灯盏一盏一盏砰砰砸到地上,逼得朝他蜂拥而去的人闪身躲避。 撞一下没撞倒,他回身又撞一次,此时船舱内已是大乱,人越多越腾挪不开身子,有人踢翻了桌案,案几上的酒水碗碟碎得噼里啪啦响。 连撞三次后,灯架轰然倒塌,灯油灯芯散落一地,一簇火苗飘落在满地的酒液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点燃了纱帘,点燃的木几,点燃了满地的纸张,和众人的衣角。 有人喊着,“走水了!” 可船舱内人实在太多,一时疏散不开,人心慌乱不已,乱成一团。 千禧在底下等得正焦急,忽然听见了动乱,霎时心急如焚,徐玠赶忙将船划到了动乱声最清晰的地方,只见上头火光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 千禧见状,人已失语,心被揪着狠狠的抽痛,几近窒息。 “烧起来了!怎么办?”徐玠左右张望,船是封闭了,在水中央,他们暂时还没放下绳梯,他们俩就上不去。 若这是一个针对江祈安的局,那他还能活吗? 千禧抬手捂着胸口,难以抚平那抽搐的痛楚,绝望啊,比嫁给杨玄昭还绝望,这样的绝望甚至流不出眼泪。 她开始撕心裂肺地呼唤,“江祈安!” “江祈安——” “江祈安——” “你快下来——” 她不知他能不能听见,可她上不去,离岸那么远,岸边有救火的船来,却远不及火势蔓延的速度。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江祈安!你快下来!” 船内被烧着的人惨叫声剧烈,几乎听不见船外的声音。 潘雪聆和杨玄昭退到了角落,仅有半分慌乱而已,还在指挥人放逃生船,只是此刻他们压根不想逃,只是想捉住江祈安,但江祈安被人群挤到了另一个角落,两人便往火堆里挤。 本来江祈安已经被人捉住,但奈何火烧到了衣角,个个都忙着救火,来来回回好几回,竟没有人管他了。 吵吧,闹吧,都别活了吧。 他站在角落,抽搐着勾起嘴角,吵闹声却像在庆贺,庆贺他的解脱。 渐渐的,他平静下来,释然地笑了。 只是奇怪—— 嘈杂喧闹中,竟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江祈安!” 正文 第221章 水波摇江祈安循声,挤到了窗户边…… 江祈安循声,挤到了窗户边,视力仍旧模糊,看东西重影,耳朵听声也是嗡嗡的。 但他心里就是知道,千禧来接他了。 什么都没有确认,直愣愣的,一头从窗户栽下去,径直落入水中。 千禧和徐玠人还没看清呢,就见一个人从窗户落了下来,砸得水花四溅,落到水里头后,江祈安没了知觉,连窒息之感都没有,只随波荡漾,而后渐渐浮上来,衣服鼓鼓囊囊地飘着。 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抱着怀疑的心思划过去,用船桨将人翻了个面儿,吓得千禧一激灵,“是江祈安!” 两人手忙脚乱将人捞起来,按压着胸膛,江祈安喷了一口水,给二人兴奋得落泪,千禧捶打着江祈安,“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江祈安脑子却是麻痹的,他只知道面前的人是千禧,什么也不说,长臂一伸,就这么静静抱着她,他觉得自己没用多大力气,却是把千禧勒得喘不过气。 千禧也不推拒,能这样简简单单抱着,她都觉得是奢望了,只在他湿哒哒的衣裳擦眼泪,什么话也说不出。 鸾舸上渐渐有人跳了水,甲板也能看见人跑动,还有人放下救生船,开始有序撤离。 徐玠长长吐了一口气,顾不得二人情意绵绵,拿起船桨开始死命划船,逃离这个鬼地方。 回望那艘偌大的华丽船只,没人知道火势会不会控制住,更没有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动乱的湖,漆黑的夜,人心尽是悲怆。 千禧怕江祈安又给折腾病了,搀着他去船篷里头脱衣裳,江祈安像傻了一样,一点也不动弹,只无力地跪在榻边,任千禧摆弄。 千禧轻拍他的脸,温声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江祈安双眸迷茫。 千禧蹙眉,问在外头划船的徐玠,“徐大哥,这个药会不会让人变傻?” 徐玠伤口隐隐作痛,汗珠颗颗滚落,划得费力,“没听说过会让人变傻,应该只是暂时的。” 千禧放下心,抽了江祈安的发簪,将他湿漉漉的长发拧干,抖散,他乖巧得很,眼睛眨巴眨巴,痴痴望着千禧,千禧又一件件剥去江祈安的衣裳,露出精壮的胸膛,临到裤子时,他忽然按住裤腰带。 千禧莫名被这动作逗笑了,“还以为你傻了,裤腰带倒是护得紧。” 不过下一刻,她就知道江祈安为何紧紧按着了。 她问,“难不成他们给你下的春药?” 说话间,她还在坚持要将人裤子脱了,不经意地触碰,让江祈安浑身一颤,他按得更紧了。 千禧头疼,还是妥协了,“好嘛,不脱不脱,回家再换。” 她声音宠溺,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调侃,江祈安渐渐被唤醒了,身体里某种本能的欲望。 此刻的他看东西还是重影,看到细节时又无比清晰,她说话时翕动的双唇,每一条纹路都随着她的呼吸跃动,别在耳后的发丝,耳朵上的小痣,随意拢起的乌黑长发从一侧肩头垂落…… 千禧跪在他面前,给他捋湿发,指节从发丝间穿过,时不时扯得他头皮疼,发丝被轻轻挑起,抖落水珠后落回背上,又凉得他滚烫的身躯轻微瑟缩。 他想不起方才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此刻很安心,纷乱纷争消失了,在她身边,永远都有一片安宁净土。 徐玠也不知划到了何处,反正听不见人声,看不见灯火,好像安全了,除了找不着水路,怕被冲到某个急流里去。 他不经意回头一望,船篷有轻纱遮挡,里头灯火暖人,能透出江祈安的脊背,他直挺挺跪在那儿,背部肌肉是紧绷的,徐玠直觉……他气息不对劲。 千禧将他头发大致拧干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了,歇一会儿,我们想法子逃……” 二人都跪着,千禧为了帮他弄头发,双膝往前分得很开,将他的膝盖夹着,跪久了腿根酸,她刚想起身,不料,忽然间江祈安猛地分开双膝,便将千禧膝盖顶开了。 江祈安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力道,千禧却吃痛叫出了声,好大一声。 徐玠闻声转头,忙问千禧,“怎的?” 千禧痛得五官皱成一团,身子后仰撑地,还没反应过来江祈安要做什么,下意识想回答徐玠,“没……” 话未说出口,千禧只觉后腰被猛地捞起,江祈安冰凉的唇瓣倾轧而上,急切又狂乱吻,重得千禧被迫仰头,后颈已是不能再仰的程度,双膝还被顶着,腰身被捞着,浑身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简直无处可逃。 她呜呜挣扎着,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硬如铁盾,还滚烫不已,唇齿间是从未见过的疾风骤雨,长驱直入,叼咬着她的唇舌,不知轻重,难免有些疼,还难以呼吸。 朦胧纱帘后,不断溢出吚吚呜呜的哼唧声,徐玠当然知道里头在做什么了,他陷入沉思,要不要阻止他?但现在进去也不好,可不阻止心里膈应得很,他还得帮他俩划船? 八辈子没那么憋屈了…… 他提高了声音,“千禧……要我进来?” 千禧好不容易寻着个间隙,对江祈安讲,“不……” 话未说完,唇边还残留湿意,徐玠就问她,她连忙回“要……” 还没能说清,江祈安不满她的躲躲闪闪,一手揽着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又将所有的话堵回去了。 徐玠就听见了两字,不要! 嘿!还媒氏呢! 还县令呢! 这两人尊重过他吗? 他就是个划船的! 越想越气,伤口又开始痛起来,但他划得老卖力了,满脑子只想找个能上岸的地方,可今晚一点月亮都没有,乌漆嘛黑,又是没来过的地,鬼知道他划到哪儿去了…… 千禧腰腿酸得实在受不了,呜呜哭出了声,就这极轻极轻的一声呜咽,江祈安整颗心被牵动,稍稍放开了她的唇瓣,但膝盖还抵着,千禧身后并没有多少空间,她动不了。 徐玠还在外头,千禧实在臊得厉害,只能小声怨他,“你干嘛,徐大哥还在外头……” 江祈安不听不听,垂眸时,流连的眉眼疯狂溢出哀怨与忧郁,小心翼翼,满是勾缠的心思。 有那么一瞬,千禧觉着他太可怜了,但她腿根酸得厉害,使劲推他的胳膊,想给自己腾个地儿。 江祈安肌肤是麻木的,只觉她在轻抚搔弄,没忍住,又抱上去了,没轻没重,将人整个压到地上,死死圈住。 腿和腰得救了,人还是动不了,千禧叹息,但凡要是个没人的地儿,但凡今日没发生那么多事情…… 是啊…… 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样的呢。 怎么逃离呢,逃去什么地方,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杨玄昭和皇帝能放过他们吗? 倒不如…… 徐玠还在外头呢! 她克制住自己破罐破摔的念头,总不能在人家面前上演活春宫…… 想着,江祈安压在她身上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逐渐的,她感受到腿肉在被狠狠地碾压,极重,极硬,极其难耐。 千禧表情凝滞,江祈安现在好像不听使唤的样子,要不要给他一巴掌? 犹豫之时,江祈安忽然在她耳边吐出灼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带着低哑的呻吟,“千禧,我想你……” 热乎直吹进脑子里,千禧脑中一凉,浑身被激得酥酥麻麻地战栗。 “我好想**。”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尾音带颤,似是从胸腔里渗出来的,仅来自身体的呐喊。 千禧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能从江祈安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的本能几乎无法抵抗这样的蛊惑,大腿传来的感觉又像是催命的符咒,她腹中灼热起来,酸酸的,空空的。 不知不觉间,她眼眶热了,开口问徐玠,“徐大哥,我们什么时候靠岸?” 徐玠也疯了,她声音分明已经软了,足够婉转勾人,都已经那样那样这样这样了,干嘛非得开口,有岸他不知道要靠嘛!用得着人提醒! 江祈安真是狗东西啊! 他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生怕一开口就能把江祈安给骂死! 千禧等徐玠的答案,屏住呼吸,分明只有片刻,却像等待了一生,实在没有回应,她喘一口气,急切地又问一遍,“徐玠……多久靠岸啊……” 她声音更弱更绵了,徐玠勃然大怒,“不知道不知道,干你们的!问那么多!” 徐玠的话太过直白,千禧臊得没脸见人,心里也很委屈,但她推不开江祈安,想着要不让徐玠将人拉开。 一抬眼,江祈安裤子都脱一半了…… 千禧:“……” 结实的臀在莹莹烛火中挺翘无比……两个光屁股蛋,她真的喊不出口。 这脸是没了。 再也见不了人了。 臊得想死… … 等他清醒,他会后悔的吧…… 千禧小声在江祈安耳边劝,“再等等好不好?” 江祈安摇头,鼻尖在她锁骨上直蹭,“等不了……” 浑噩中,他一点也等不了,身体等不了,心等不了,时间也等不了。 他忍了很多年,如饥似渴,自诩克制,今日却不想与她分开一寸,半寸也不行,就好像离了她,就永远抱不到她了一样。 礼义廉耻责任道德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是废物,此刻的他,脱去了人的衣裳,早就不能称作人了,只是雄性牲畜。 衣带早就散了。 他探索着渴望已久的山峦,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山的每一处镌刻入骨血里。 千禧浑身紧绷,像是被挑起的琴弦,松懈一点,她都会泄出声音,只得咬着胳膊,一遍遍提醒自己绝不能泄了那口气。 船只摇啊摇,徐玠也不知是水波摇,还是什么在摇。 船里也好,船外也好,三人在这个夜里,极致煎熬。 正文 第222章 本身就很幸福千禧受不了了,一边…… 千禧受不了了,一边安抚着江祈安,一边死死攥住自己的裙子,“江祈安,现在不行……” 江祈安没有为她嘤嘤啼啼停止,反倒变本加厉,也不知他哪里学来的手法,隔着裙子将里头亵裤解了,裙子掀到膝盖使劲一扯,千禧双腿霎时凉悠悠一片,双腿不自觉蜷起,却是瞬间被握住了脚踝。 风透过纱帘吹来,更凉了。 她慌乱骂了一句,“不不……不要……江祈安!” 徐玠被这一嗓子嚎精神了,片刻后变得更烦躁了,动静要这么大?莫名的欲望,让他甚至想回头看,硬是掐着胳膊忍住了。 江祈安还是不使唤,握着她的脚踝搭在臂弯,将人叠过去,千禧吓得忙往后退,挣扎间,一巴掌就呼到了江祈安脸上。 虽说不太重,但江祈安清醒了片刻,这才住了手。 徐玠听见巴掌声了,心头暗爽,活该! 千禧连忙牵了裙摆挡住大腿,没好气道,“都说了不行,耳朵聋了?” 江祈安满脸不悦,气呼呼吐了一大口气,胸膛起伏的厉害,“就是聋了!” 还能犟嘴,千禧气笑了,“你这不是能听懂话嘛!刚才喊你怎么不听?还是你只听你想听的?” 江祈安反应迟钝,还在想那一巴掌呢,千禧从没打过他巴掌,他敢怒不敢言,竟是话锋一转,嘀咕道,“对别人就投怀送抱,也没见你打过武大哥,光打我一个人,你就是看不上我。” 千禧:“……” 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脸一阵热一阵凉,默默抽回她的裤子,江祈安见状,一把夺过,紧紧攥在手里,死活不给。 千禧无语,要不是徐玠在外头,嗯……要不是他在外头,那便不会有…… 徐玠听见了里头的对话,烦躁得紧,要不他跳船底下去得了,苦海无涯,找不到岸。 船里头二人僵持了很久,江祈安就是不还给她,久了,千禧也不跟他争,只是面前这个光秃秃的男人还直挺挺立着,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一刻,他忽然将手里那破裤子展开了,凑近鼻尖闻了闻,看得千禧瞪大了眼,双唇微张,“你……” “湿的。”他忽然无声开口,凤目里不再空濛无物,染上几分狡黠笑意。 千禧没眼看了,心烧得慌,从脖颈烧到耳根,烧得额间一层薄汗,只能别开脸,真希望他清醒后还记得。 等她再转过脸时,江祈安手里的裤头已经盖上去了,他握着那裤子,胸腹间的肌肉在随之收缩,呼吸也变得深重绵长,不自觉闭上了眼,眉头紧锁,睫毛随着呼吸力道颤抖着,满脸难耐的模样。 千禧假装没看见,拿手挡住了眉眼,将头埋进膝盖里,可那极有韵律的呼吸声不绝于耳,呼出时,气息似乎带着难以抑制的愉悦。 要命啊…… 她缩在角落,膝盖不能自已地用力,以至于回过神时,紧绷的身子才感受到麻木,她开始哼哼唧唧,“江祈安你有完没完……” 江祈安抬眸,莫名希望她看着自己,被看见和不被看见是不同的感受,他想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盯着他的小心翼翼,盯着他的难耐,那样他每一根神经都会为此紧绷,所有的触感都会变得异常强烈,直到极乐。 千禧知道他在看着自己,羞耻得脚趾蜷紧,她也不知为何今日会那么羞耻,她还以为江祈安是个万分纯良的男人…… 如豆灯火在二人未曾触碰的煎熬里一暗,一暗,再一暗,骤然熄灭。整条摆渡船,仅有徐玠面前的那一盏灯。 黑暗倏忽而至,像是某种催促的信号,江祈安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抓住她踩在一起的双脚,狠狠一拽,千禧便被罩在他的身下,双脚被架在他的肩上。 只听噔噔两声,徐玠似乎感受到船底撞上了东西,拿灯一番探照,周围好像是一片高大的荷叶,还有晃悠的荷花,又划了片刻,是岸啊!救老命了! 他再也不想受这窝囊气,往岸上纵身一跃,此处并非渡口,徐玠也没法给船套绳索,管得那二人在船里头做什么,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徐玠下船后,船身被荡起,猛地晃了两下,也不知因为船晃,还是江祈安急,猝然到底。一切都太快,她绷着叫出了声。 好在她知晓徐玠走了,一边啜泣,一边长舒一口气。 此处水流不急,船没有套上绳索,还是会随水流缓缓飘荡,但几乎没有顺水漂流的感知,好像一切都静止了,包括江祈安。 许久未曾踏足的地界被闯入,千禧好久才回过神,有些地方是禁忌之地,空空荡荡却满是女人百转千回的心思,不是谁都能闯入,一旦有人踏足,她就会盼着那人能知晓她所有细致入微的感受,每一处,她都想要他探索。 她能感受到江祈安疯狂膨胀的紧张,没敢动弹,更没敢呼吸,她觉得自己要是动了,对方会不会恼羞成怒~ 武一鸿当时也挫败,不过那时她慌乱,并不能顾忌他的情绪,后来武一鸿为了证明自己,可是翻来覆去收拾她好久。 渐渐的,她感受到江祈安逐渐平缓的情绪。 船儿无风自动,船底细水长流,竟悄悄朝着荷田里钻去。 县令向来温暖,初夏时分,最早一批荷花已然盛开,花瓣凋落,就是可以采摘的莲蓬。 那船不知不觉驶入藕花深处,偌大的荷叶伞盖簇拥着船只,挤得小船透不过气,船似有方向,无情地从荷叶上碾压过去,路径上的荷叶全压弯了腰,又在船儿驶过后,奋力弹起,周遭的荷叶伞拍在船身上啪啪作响,船身擦过招摇的荷花,朝露四溅,细枝肥花摇摆乱颤,朵朵扭弯了腰。 徐玠下了船,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了个土堆靠着,就这样看着那船摇摇摆摆,时不时溅起水花,把人家种的荷花全给摧残了。 明儿个要是被人发现,他肯定不会赔一分钱的,要赔也只能是那两个没有良知的人赔! 要是让人知道他们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媒氏,表情不知道多好看呢! 气愤过后,他又难免去想象船里头发生了些什么,越是不堪入目,越是让人浮想联翩。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着自己是喜欢千禧的,这样的事,他当然想过,最烦闷的时候,他甚至想回去做土匪,占个山头当大王,然后把千禧给抢了,做个压寨夫人,生一堆娃娃。 但是啊…… 千禧这姑娘,好像会剥夺别人这样的幻想。有一种,只要她不愿给,绝不可能有人能得到她的感觉。 他方才在船上划船时,一直没进去,不是他大度,能眼睁睁看着千禧与别的男人苟且,而是他明白,千禧要是没有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江祈安敢都不敢。 吃 了春药也不敢! 徐玠很明确自己得不到,所以他连一步都没往前踏过,这也是在千禧面前才能生出的自知之明。 但不妨碍他会在千禧面前穿干净整洁的衣裳,梳规矩的头发,言不由衷说些显得乖巧的话。 这么一想,杨玄刀是怎么敢逼她成亲的? 这一晚,徐玠就光听那船摇摇摆摆,晃晃荡荡,那晃完了今夜,明天怎么办? 谁都管不了。 此刻的千禧连四肢都控制不了,只知道嘤嘤呜呜的地叫唤,浑身早被卸了力道,酸软一片。 江祈安也管不了明天,只知道她在身下,他在里头,头发丝儿都是飞舞的,潮湿的发丝抽打在她身上,她会颤抖,会娇吟,会紧紧攀附着他的胳膊,挠得他渐渐恢复神志。 他不想连此刻都是混沌的。 若世间有不能错过的之事,便是她的所有,每一件事他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烙在脑子里,骨血里。 她脚趾会蜷缩,腰腹会吸紧,战栗兴奋时,她往往说不清楚话,抵住他的胸膛,含含糊糊喊着受不住,不要了…… 江祈安不愿听,拿衣裳缠着她,亲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 很久很久,一遍一遍。 千禧不得不求饶,江祈安这才饶过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下辈子,你选我还是选武大哥?” 千禧不开心他这么问,娇嗔着打他,“你好烦!不准这么问……” 江祈安不甘心,怕真有下辈子,他还是得不到,不死心地问,“我非要问。” “给我一个答复吧,千禧……” 别总让他可怜兮兮的,光看着,吃不到。 “有病。”千禧不可能拿他和武一鸿比,武一鸿知道了会伤心。 但男人嘛,该哄还是得哄,她提议,“那下辈子,你去找武大哥决斗,谁赢了谁做老大。” 江祈安想哭又想笑,“一个不行?” “不行。”千禧摇头,“还得武大哥容得下你。” 江祈安委屈上了,“你分明就更喜欢他。” “不能比的,江祈安,不能跟没命的人比,你问我一万遍我也是这个答复。”千禧才不惯着他,“他死了,就没可能了。” 死了,就没可能了。 江祈安的心蓦地一疼。 很疼很疼。 他在千禧的发丝间悄悄拭去泪水,“这辈子,下辈子,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我习惯了。” 千禧听得莫名心酸,“我没有不爱你,我都喜欢,可是命里每个人对我都很重要,我一个都不想辜负。” 江祈安轻笑,“我话还没说完。” 他稍微措辞,“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我付出什么,你爱武大哥也好,不爱也好,我若遇见你,就一定会喜欢你。” “你若为难,就先选你喜欢的。” “我永远都会喜欢你,虽然有时很心酸,但那并非不为我所喜,我甚至喜欢为你揪心的每一刻,那样的痛楚反倒让我觉着……我与这人世间有不可言说的交缠。” “能与这人世有所交缠,我会生出满足。” 江祈安哽咽,“能爱一个人,本身就很幸福。” 千禧大概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说不出是何种感受,她也能感受到这样的交缠,爱一个人时,本身就会感到幸福。 她撑起身子,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静静感受他的肌肤,他的胡茬,“你说得好有道理,那我今晚就只喜欢你,不喜欢武大哥了。”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笑得娇俏,“我悄悄跟你说的,以后等我们老死了,在阴曹地府见到武大哥,你可不能跟他说,不然武大哥怎么看我……” 江祈安笑了,“都变鬼了还折磨我。” “你不刚才还说选我喜欢的么?” “你不是说了今晚只喜欢我的吗?” “不是说的阴曹地府嘛!” …… 二人吵了很久。 很久。 正文 第223章 逃无可逃那摆渡船半夜又摇起来了。…… 那摆渡船半夜又摇起来了。 徐玠烦了,四处走走,回来时,天濛濛亮,船也没了动静。 他提着热乎的米糕,朝船里头喊话,“你们俩吃不吃啊!” 千禧和江祈安迷迷糊糊的,感觉刚闭上眼又睁开,天就亮了。 不由一阵心慌。 千禧浑身酸软不已,懒懒穿好衣裳,却见江祈安趴在榻上一动不动,以为他累着了,推了推他的背,“起来了……” 江祈安还是不动,千禧拿起他半干的衣裳给他套去,“先穿着,我们回去再换……” 江祈安趴着摇头,不情不愿套上,嘴里嘀咕,“我不想看见徐玠,你能把他支开吗?” 千禧明白过来,不禁窃笑,“现在知道臊了?昨晚你可不是这样的~” 江祈安幽幽望过来,“怪不了我。” “那怪我咯?”千禧声音扬高几度。 江祈安看一眼那坏笑的人,又 将脸羞耻地转开了。 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可算将衣裳穿好,千禧站起身,忽觉两腿发软无力,腹中有翻江倒海的东西哗啦啦涌出,弄得身下湿热黏腻,很多,若有似无能闻到腥膻味儿…… 她站在那儿杵了片刻,始终迈不开步子。摆渡船不高,她站不直,又坐回来了。 江祈安瞄着她的怪异,没吱声,只轻轻从背后抱住她,耳鬓厮磨,“再坐会儿。” 千禧任他这么抱着,忽然也不想出去了,轻声回,“嗯……” 他环在她腰腹上的手越收越紧,不知不觉,那一双大掌在她肚脐周围打圈摩挲,隔着衣裳,千禧能感受手掌的缠绵缱绻。 极度的轻柔缓慢,让人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他们好像抱了很久很久,想就这样抱着,直到永远。 可人活着,越是感到幸福,越会害怕失去幸福。 两人不说话,气氛却在极度的寂静中,渐渐走低,惶恐随之而来。 千禧想划着这船跑了,顺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去到江水的尽头。 听说百川归入海,她还没见过海,那就去海边生活,听说海也没有尽头,那便造一艘大船,去找一个尽头,去寻一个不被人逼迫的地方,单纯的,安静的生活。 有这样的想法,却想象不出那画面。 她没见过海,没见过海的尽头,更没见过哪个地方的人不受压迫。 她问江祈安,“有没有那样的地方,我们能活得不受人欺负?” 江祈安轻笑,他刚好也在想,“你的不受欺负,可不是一般人能满足的。” 千禧挑眉,嗔他,“我那么难伺候?” “嗯。”江祈安挑眉,“现在让你嫁给杨玄昭,你就能不受欺负,你嫁吗?” 千禧觉着好笑,“那叫不受欺负?那不是纯受欺负嘛!” “那给你很多钱,让你不愁吃穿,浪迹天涯,你喜欢吗?” 千禧很认真地想,“好像也不错,但你呢,爹娘呢?我们四个人天天就游山玩水?爹娘老了呢?也可以先安置他们,我俩去游玩,但游玩个啥呢?山水再好看,天天看也没意思啊,岚县的荷花我都看腻了……” 江祈安下巴抵在她肩上,在她耳畔轻声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千禧有些丧气,“你说得对,我就是有些难伺候,……不过说起来也就一条,我想干嘛就干嘛,谁也不能逼我。” 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心里头有主意的,马上她就要说成第一门亲事了,她来来回回两家跑,糟心的事儿不少,现在都开始定婚宴了,要她走,她不甘心。 她思绪飘散,江祈安在此时道,“你知道那年我离开岚县都遇见了什么吗?” 千禧摇头,他娓娓道来,“刚坐船在绛县落地,我就被人偷了钱,我在蹲在那儿守了三日抓到人,他拒不还钱,我将人告了,人赃并获,结果我被打了二十个板子。” “为何?”千禧气愤。 “偷钱的是恶霸手底下的小弟,恶霸是士绅小妾的姘头,士绅是绛县县令连襟,大概是这样。” “啊?” “我被打得爬不起来,江年替我找大夫去了,街边人来来往往,未曾多看我一眼,那恶霸又带着人欺辱我一番,我逃到了荒郊野岭,被一老妇所救。” “老妇没有田地,在山里头开荒,丈夫是个酒鬼,儿子是个懒汉,三个女儿都被卖给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每月拿丁点钱,还得给家里的酒鬼爹懒汉弟买酒喝,酒鬼喝醉了,见老妇对我施以援手,当着我的面把她打了一顿。” “我问老妇为何不和离,她都不知和离是什么,她只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夫家休弃,乃奇耻大辱。” 千禧听得心酸,“现在仍有人这么想,只是在岚县,还有媒氏帮她们。” 江祈安轻轻点头,在她颈窝轻笑,“对啊,我若是被打得半死,躺在岚县的街道上,不一会儿就被人捡走了。” “再往北走,我遇见了寒冬,每敲开一户人家,就会见到冻得僵硬的尸体,有一户人家挤成一团,全死了,我将人埋了,占了他家的房子。我从不知冬天会有这么冷,读书我也坐不住,写字更是伸不了手。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冻成了冰柱,稍微使劲儿,骨头就像会冰柱一样碎掉。” “熬过冬天,晃眼入夏,田地干涸,农人们不种地了,天天就跪在龙王面前磕头求雨。我甚至想将岚县的雨水分一点给他们,可我又不是神仙……” “运气极好的人,生活在水土丰润的地方,躲过了天灾,却躲不过人祸,战争来了,人人都会变成恶鬼。我不敢说我是哪一方的,只能对着冲进屋里打劫的人挥刀子,头一回杀人,我就杀了四个,江年砍了两个……” 千禧还不知他经历了这些事儿,那些年,她苦于武一鸿的死,几乎没有心力去牵挂他,现在知道,只能悄悄抹眼泪。 江祈安轻轻擦去她的泪,“我也想问,我该去哪儿。” “可世间并未净土,要是有,那也是人造出来的。” 江祈安喟叹,开口时,嗓子亮起来,“青天在上,法理在下,农桑为骨,货殖为精,人情为血。” “此乃天人合一之法,如此构筑,当生生不息,譬如——岚县。” “芙蕖夫人哪怕死了十几年,她造出的血肉,仍在支撑着这个小城。” “经历越多,我越觉着岚县所拥有的东西无比珍贵,所以在梁国开国的那一日,我就将策论想好了,我不在意是前朝还是新朝,我只在意谁能让这片土地更好,谁能偏心这片净土。” 没有世外桃源,但凡有人的地方,一定会有纷争,天灾无情,人心百窍,所以他无处可去,逃无可逃。 “千禧,我对不起你,我想象不出世外桃源的日子,不知该如何给你……” 千禧忽然拉住江祈安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 她绷着眼泪,忍住愤懑的颤抖,“我什么都明白。” 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所有的展望,全倚仗着岚县这片土地,种过良田的人,怎会想再去开垦荒地,更何况那地可不是一个人能开垦的,遇到好皇帝好官有可能,但凡遇到一个贪官,一辈子几十年就没了。 她沉声道,“你做什么我都明白,不要怕。” 江祈安埋在她的后颈,轻轻点头,湿润的眼睫擦过肌肤,想说些什么,却开口失语,不知该怎么表达那份情,只轻轻含咬着她的肩头,轻了他无法抒发那情绪,重了怕她疼,最终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肩膀落下无数牙印。 方才说了那么久,却都是废话,谁也不知离了这船要去哪儿,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遮天蔽日,二人都明白彼此的迷茫无助,哪怕焦躁惶恐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并不问对方该怎么办。 许久,他们不敢出这条船。 荷田忽然有个歌声传来。 “荷叶田田水清清,小妹摇橹波上行——” “采得莲蓬满筐笑,日头未落船已轻——” 有清脆的小孩调笑的声音,“二姐,你唱了东杨哥哥也听不见~” “那你偷偷去把东杨哥喊来听我唱~” 两姐妹笑闹着,大呼,“诶!那儿有条船!谁把我家莲蓬都压倒了!” 千禧与江祈安对视一眼,忽然慌乱,整理衣襟,千禧替他捋了捋散乱的两缕发,“要赔钱的!” “喔……我没带钱。” “找徐玠借一借!”千禧道。 二人这才走出船去,天光大亮。 采莲蓬的两姐妹一看,竟是县令,忙笑着说算了算了,反倒帮他们将船推到岸边,还送他们两篮子摘好的莲蓬。 两人怎可能收。 尝了两颗新鲜的莲子。 只是忽然之间,安静的荷塘被阵阵脚步声踏碎了宁静。 骤然间,天光黯淡,密不透风,闷得像是要下雨。 徐玠坐在土包上,原本只是看着二人嬉笑甜蜜,一转眼,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领着二十几个人奔来,将荷塘边站满了。 荷塘是两个大荷塘挨着的,中间一条土道,狭窄得只能并行两人。 因为狭窄,徐玠能一人拦住了杨玄昭,“兄弟,这道归我,你可以滚了!” 杨玄昭找人找了一夜,此刻满眼的红血丝,“我不想找你,别拦我,不然我一定会动手!” “老子不让!” “徐玠!别跟我老子老子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滚!” “那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玠挡在杨玄昭面前,背后疯狂对二人打手势。 二人都看见了,但一个人对二十人不是较量,是凌虐。 千禧轻轻拉起江祈安的手,仰着头,眼里不见慌张,极尽温柔,“你跑吧!他总不会打我。” 江祈安摇头,“不想跑,跑不动。” “徐玠也不欠我们。”他道。 千禧忽然热了眼眶,“嗯,就是,他身上还有伤呢。” 江祈安还想问问什么伤,是不是又打架了,却只化为浅浅一笑,他往前走去,不管他们怎么逼他,反正他是不会签的。 就在此刻,不知从哪儿蹿出另一群人,齐齐朝土道的另一头涌去,人更多,甚至围了杨玄昭的人,拔出了刀剑,警惕戒备。 两头都被堵了。 江祈安几乎立刻知晓了答案。 正文 第224章 分别另外一头来的人,是皇帝派来…… 另外一头来的人,是皇帝派来的,昨日江祈安忽然失踪,给他们吓得够呛,连夜排查,最终跟着杨玄昭的人找来此处。 校尉耿路兰迅速走向江祈安,杨玄昭一看急了,立马让人控制住徐玠,朝江祈安而去,徐玠本就有伤 ,这会儿打不过那么多人,迅速便被按倒在地。 耿路兰拔出佩刀,直指杨玄昭,“安国公,我奉旨办差,要护得江县令周全,还请安国公退后些,否则违抗圣意,刀剑无眼!” “耿大人误会,听闻江大人要升迁,我只是想践行而已,何来违抗圣意之说?”杨玄昭道。 “时间紧急,江大人当立刻启程,否则后果谁也担待不起!”耿路兰伸手便想拉扯江祈安。 江祈安将千禧护在身后,生怕刀剑伤了她。 杨玄昭笑着,“耿大人,不过是说两句话,你还要对我动刀不成,刺杀国公你可知晓罪名?” 杨玄昭一边说,一边逼近江祈安,试图想凑近他耳边,说上两句。 耿路兰分毫不退让,刀剑又近了几分。 杨玄昭见对方态度强硬,眼神转向千禧,却被江祈安遮挡,二人眼神对峙着,呼吸之间,剑拔弩张。 江祈安忽然开口,“安国公,我要升官了,不必牵挂我。” 杨玄昭太阳穴微微抽动着,“我要成亲了,你该恭喜我。” 江祈安利落收回了目光,转身对耿路兰颔首,耿路兰领略其意,依旧握着刀剑保持警惕,但回了他一个眼神。 江祈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吐出,而后,放开了千禧的手。 千禧在那一刻,无比心慌,想要拉住江祈安的手,却被躲开,“不……不要……” 土路上有采莲女摘好的莲蓬,在方才的骚乱中被人踢翻了。 江祈安弯腰去捡,却在蹲下后,碰到了千禧的指尖。 两人默契的拾起散乱一地的莲蓬,放进箩筐里。 江祈安小声道,“千禧,婚事,你拖延一下。” 千禧都没敢抬头,他既然交代,或许他有办法,什么都不明白的她,只能选择相信他,闷闷回应,“嗯。” “岚县越强大,你我才有后盾。” 这是他的第二句嘱咐。 千禧眼泪蓦地涌出,咬着牙点头,脸埋进臂弯,用袖子勒去眼泪,“嗯……” “你不会认输的。” 这是江祈安的第三句话,却是肯定的语气,像是鼓励,又像是恳求。 千禧没抬头,捂在袖子里无声哭泣,喘不过气。 最后的最后,他道,“我爱你。” 千禧心抽痛着,抬头之时,他已经起身,不再看她。 千禧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坚毅的下颌角,和青筋突兀的脖颈,上面还有他们欢爱的证据。 昨夜不是梦,今日也不是梦。 江祈安随着耿路兰走了,径直选择了皇帝那边,杨玄昭不敢动皇帝的人,只能眼睁睁看他被带走。 走到荷塘土路的尽头,两个缩成一团的采莲女瑟瑟发抖。 江祈安为他们停下脚步。 采莲女害怕地问,“县令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祈安浅笑摇头,“什么事都没有,该做什么做什么。” 什么事都没有,该做什么做什么。 在江祈安升迁后,岚县的人真是如此,一切平常如旧。 有人谈起江祈安,无限惋惜,问他会不会升官了就不管岚县了。 媒氏乡吏们总笑着摇头,不是的,他只是管得更多了,要让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过好日子。 百姓们称颂他的功绩,却是不舍,流水入户什么时候到自己家,减免赋税是真还是假,后来的官会如他一般吗? 江祈安离开岚县的那一天,便对耿路兰讲,“耿大人,我签了两份文书,关于岚县码头的所属权,还有马儿洲土地的释放,日期是五月初五,我还未卸任之时。” 耿路兰一听,脸色大变,“你真签了?!” “是。”江祈安面色淡定,顿了顿,他道,“但没交给他们。” 耿路兰此行,就是为了防止他跟青州之流交易,这把他吓得不轻,“文书你藏在哪儿了?” “我能告诉你么?”他冷笑,“我就一个要求,要陛下取消杨玄昭和千禧的婚事,不然自会有人将文书交给杨玄昭。” 耿路兰气得说不出话,“你!威胁我!” “等他们成婚的那日,你的差事就算失败,耿校尉大可再走慢些。” 耿路兰一听,立马就安排人去买足干粮,备好马匹,准备星夜兼程,将江祈安送到梁京。安排完后,已是半夜,完全没发现队伍里头有人偷偷留书一封,递给客栈里的伙计。 江祈安那夜后,疯了一样赶赴梁京,只要取消婚事,杨玄昭就再无理由强娶,武长安又是衙役,多少能护着点她。 却不想,那封信在耿路兰启程后,几乎在第二日,就送到了潘雪聆手头。 潘雪聆在收购岚县的土地和工坊时,屡屡受挫,也不知江祈安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见钱眼都不开了,那劲头像疯了一样,她恶心不已。 若是撬不动岚县,等大渠落成,不知多少人的生意会受到影响,假设天底下有第二赚钱的地方,大势已去的国公府,便不会再有人踏足。 此时她看着手里的信,宛如一剂良药加糖,治病还不苦。 毕竟杨玄昭的心劲儿不在国公府,他漫无目的地活,哪日得罪他了,他什么都不会在乎,给他成个家,也算好事。 再者,若江祈安真留下了文书,只要千禧在他们手里,早晚能得到的。 隔日,潘雪聆就备好了丰厚的聘礼,去千禧家下聘去了。 岚县人从未见过这么大阵仗的下聘,聘礼从四个城门开始,游过了至少十几条街,敲锣打鼓,阵仗极大,走到千禧家门前时,所有巷子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好奇的人一拨接一拨,好似全城都知道了。 “到底为什么这么大阵仗啊?”有人问道。 “哎哟,你不知道,这婚事是皇帝赐下的,对方又是安国公,阵仗能不大么?” “皇帝为啥要给千媒氏赐婚啊?” “千媒氏那不是守寡嘛,之前那丈夫打仗死了,这安国公跟那亡夫呢,是战友,又长得像,千媒氏丈夫死后,安国公一直照顾着千媒氏,一来二去,渐生情愫!” “这皇帝呢,嘉奖安国公平乱的战功,体恤民情,想抚恤千媒氏亡故的丈夫,又听说了咱这儿是个寡妇城,就赐千媒改适安国公,皆大欢喜啊!这新皇帝还说了,寡妇又如何,不必为死去的丈夫守节,眼光要看以后!” 竟有人听得落泪,“老天爷真是开眼了!以前的 皇帝就是看不上芙蕖夫人,说芙蕖夫人唆使女人不守妇道,将人逼死了!熬到今日,总算有人为芙蕖夫人正名了!真是个好皇帝啊!” 众人皆道,“真是个好皇帝啊!” “可我……怎么听说,这千媒氏和江县令是……” “胡扯!人家是姐弟!从小一块长大的,亲厚些也正常!” “再说,你们没听说嘛,这安国公啊,与千媒氏死去的丈夫,长得一模一样!” 这样的说法口口相传,传得沸沸扬扬,加上江祈安姐姐的名头,所有人都觉着这是天大的喜事! 千禧自江祈安走后,就病了,连吃了好多天的药,根本不愿起床,一点也不想面对。 梁玉香采买回来,见了那壮观的下聘队伍惊愕不已,回去告诉千禧时,千禧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杨家的媒人一进门,千禧就叉着腰站在门口,拿着扫帚,气势汹汹地问,“敢问安国公府的人是不是不讲理?八字未合,小帖未过,婚书未定,你们怎么敢这么下聘的?” 媒人是青州来的名媒,都是给大户人家说媒的,见过世面,并不怕千禧的质问,“千姑娘,并非如此,这婚事呢,是圣上赐的,八字定是由宫里的人算过,相合才能赐下这婚事,姑娘可以质疑我们唐突,但是陛下赐婚,必定都是深思熟虑过。至于小帖大帖,青州也有先下聘,再定帖的例子,姑娘既是嫁到青州,遵青州的规矩,也说得通!” 千禧听出他话中意思,冷哼一声,“别拿陛下压我!婚事是我的,就该由我定!我现在还不想嫁,也没心思跟你们商定婚期,聘礼你们抬走!” “姑娘是要抗旨?” 千禧挑高了眉,“我只说现在不商量婚事,什么时候说不嫁了?” 对方媒人脸色一绿,继续道,“千姑娘,拖延不是办法,令公公今早上值时,还遇上咱老夫人,二人聊得很是投机,说你是他的亲闺女,国公爷呢与他儿子武一鸿长得一样,真是好缘分啊。” 这下轮到千禧和梁玉香脸绿了。 她心头一震,整颗心突突往外跳,险些喘不上气,“这种威胁人的手段你们还要玩几遍?” “千姑娘,不过两亲家热络热络,为何要说这是威胁?且这样的热络,永远好用,人都是会为真情动容的,为了令公公,千姑娘考虑考虑婚期。” “哦,对了,令公公应了咱老夫人,去国公府做客,估计只有成婚那日,才能与姑娘相见了。” 千禧闭上眼,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天地间,只有耳鸣声。 权势钱财可以这么压人的吗? 江祈安的话说得好,世间没有净土,自己能说上话了,哪里都是净土。 江祈安还说,拖延婚事,既然他提了,就一定再为此事想办法。 她得等他啊! 她不想嫁! 梁玉香也听明白了,揪心片刻,她想通了,在武家的日子穷过,苦过,但还从未被人逼成这个样子,她站在了千禧面前,朗声道,“他回不来就算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怕你们威胁?!” “有本事杀了我们老两口,人间的法管不了你们,我去阎王面前告你们的状!太欺辱人了!”梁玉香恨得咬牙切齿,太欺辱人了啊! 千禧知道梁玉香再怎么骂也没有用,激怒不了他们,甚至死了也改变不了结果,就像江祈安一样。 她对江祈安离开的悲伤在顷刻间散了,变成了冷冷的愤懑,藏在心里,撑起一张平静又麻木的面皮。 从今以后的路,江祈安无法陪她,公婆无法帮她,只能她自己走。 她不会认输的。 她揽住梁玉香的胳膊,轻轻安抚,“行,商量婚期。” 正文 第225章 谁的孩子千禧无奈,公爹被他们弄…… 千禧无奈,公爹被他们弄走了,虽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他心里恐怕不好受,越早解脱越好。只得将婚期定下,在她办完潘晴的婚事以后。 就他们这一逼,将千禧的病给逼好了。事情本身已经够糟,并不是她躺在床上就能变好的。 江祈安留下的几句话,她反复琢磨,拖延婚事是拖不了了,不想认输是肯定的,他爱不爱自己纯粹是废话,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感情。 仅剩一句,岚县越强大,他们才有后盾。 想当初,芙蕖夫人获罪时,是全城百姓跪在城门口求情,芙蕖夫人才免于一死。 细想真是这个道理,江祈安是个一穷二白的人,做官不足一年,两袖清风,没有势力能帮到他。若说有势力,岚县的百姓是他唯一的势力。 就连杨玄昭他们逼迫江祈安,也是因为江祈安真的做出了成绩,他们忌惮想要却吃不到。 千禧想着这些事,去县衙向孙县丞和高士曹求证,二人都怀着同样的想法。 孙县丞道,“千媒氏,县令大人并不是什么都没交代,大约从年前,他就一直在对我讲,他留下的条令,无论如何也要执行,只要能熬个两三年,一定会有转机。” “他说造船和莲花村,做好这两件事,皇帝一定会偏向咱们的。” 孙秀叹一口气,“我都快六十了,做完这几年也差不多了,我没打算半途而废,至于结果,能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 高粱声笑话他,“十年前你也这么说的!” 孙秀眨眨眼,“新官没上任前,就这么着!” 孙秀看起来没什么干劲儿,但给千禧的态度却十分明确。 高粱声知晓千禧婚事后,心里无比难受,可青州吵过那他的职权范围,他爱莫能助,试探着问道,“千禧丫头,最近你的婚事全城百姓都知道了,这事儿有古怪,他们在刻意引导舆情,还站在了芙蕖夫人那一方,同时……也站在了皇帝那一方,我觉着,你要想退婚,绝非易事儿。” 千禧闷闷的,她想过这些问题,却也没想到该怎么解决,婚期越来越近,她谁也指望不上,“高士曹,没关系的,嫁就嫁呗,嫁了也可以离,他们既然站在了芙蕖夫人那一方,总不能剥夺我离婚的自由,到时候我就用这事儿去堵他们的嘴!” “你有劲儿就好。”高粱声感慨,“千禧丫头,万事都不怕,就怕你嫁了,被磋磨心志,跑都没力气。” “你若想从这婚事中退场,我跟你讲三件事,就算嫁了,也决不能妥协。” 千禧点头,能有人为她指点迷津,她感动不已。 “不能有孩子,人家家里头世袭罔替,你要是生了孩子,绝对不属于你。” “不要与人为恶,把自己置身于全是敌人的地方。一个家里头,总得有人帮你说话,不然你心劲儿再足,早晚会被磨没的。” “最后呢,别妥协,婚姻中的强弱权力是一步步构建的,触及你底线的事,不能让。” “你也是个媒氏,我讲的,你应该懂。” 千禧听完,心里稳了一半,高粱声说的与她所想不谋而合,在无助的时候,有人站在她这一方,她渐渐红了眼眶,包着泪水,直点头,“我知道了,高士曹……” 高粱声见不得小辈这么无助,还帮不到她,沉沉吸了一口气,郁结着吐出,“千禧,县令大人说,朝廷会在五年内施行新政,他让我编修岚县的婚姻法令,若岚县有朝一日乘风而起,朝廷会多看我们一眼。” 千禧心血慢慢烧起来了。 莲花村也没有变,不管是乡吏还是百姓,日渐熟稔,修屋舍养家禽,种完稻谷,又接受了翁四娘的对蔬菜管理,忙得热火朝天。 千禧去时,总有人会问她,“千媒氏,你这嫁人了,以后飞黄腾达就不管我们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她心里头总会怒意腾升,好气,她瞪人一眼,挤出笑容,“我是嫁人,又不是死了!该干嘛就干嘛!” 有人听听就算了,有人爱刨根问底,“千媒氏嫁的可是安国公,这还要出来干活?再说了是嫁去青州,又不在岚县,怎么管咱们!” 这样的话无疑会消解千禧这些日子积攒的信任,她心里也没底,却死活咬着不肯松口,“嫁人不是坐牢,也不是给人做奴仆,我肯定回来!你们天天的闹事,我不得回来看着啊!再说了,说好秋天要吃你家新米的,我可没忘!你们可别耍赖!” 众人哈哈笑着,“行!等收新米了,定给你留一口!” 潘晴的成婚的那日很快来临。 十几个孩子作鼓乐班,都是想挣钱的娃娃,做起事来格外卖力,走在花轿前面,个个小脸吹得通红。花轿都是邻里抬的,送亲的队伍里,潘晴的侄子哭成泪人,千禧好笑着劝,“不哭啊,不哭,就两里路!” 孩子就是心里难受,“我不要小姑嫁人,她就是我们家的!” 千禧捏捏他的脸,“她不是你们家的哦!” “那她是谁家的?新郎官家的吗?” “她是她自己家的,她要自己当家做主的!”千禧朝不远处指,“看吧,两里路,你小姑要是喜欢你,天天都可以来找你!” 院里摆满了酒席,请的都是邻里,还有乡长媒氏的,千禧替江祈安送了喜钱,如果他在,应当也会送,他明明那么在意莲花村…… 千禧在念头冒出来时,强行给掐了,喜气洋洋的日子,她不允许自己掉链子。 婚礼仪式按照岚县的规矩来,拜堂后,便是念婚书,千禧清了清嗓子,“ 跟我念啊——一纸婚书,上表神庭。两姓联姻,载明鸳谱。” 两人牵着手,羞怯怯地小声跟着念。 “嗯~不对。”千禧摇头,“岚县的婚书要念得像战书,挑战的日后遇见风浪!得有气势!” 二人紧张地点头。 千禧继续念,“一曰风雨同舟,贫富不移。纵遇惊涛骇浪,必携手共济。若逢寒霜苦雨,当互为蓑笠。” “二曰相敬如宾,同心合意。举案齐眉,敬若清茶淡水;推心置腹,珍如碧玉明珠。” “三曰彼此成就,共赴青云。尔砺才华,我修德行;比翼齐飞,同辉日月。” “四曰家道日兴,蒸蒸向上。勤俭持家,仓廪丰盈可待;诗书传世,芝兰玉树生庭。” “天地为鉴,日月为盟。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千禧换上喜服,在偌大的国公府跪拜高堂时,想着的仍是岚县的婚书。 她麻木地被人摆弄着,面前的男人似乎有些紧张或急切,她在盖头底下狠狠翻了几个白眼。 风雨同舟,不可能。 推心置腹,不可能。 共赴青云,不可能。 弄死他还差不多。 她如今也没等到江祈安的消息,说好的升官,又升到哪里去了呢? 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宾客的笑声简直就像在嘲笑她,羞辱她,笑话江祈安是个初生之犊,少不更事,不知天高地厚。 可江祈安能做到的事,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做,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对这些人生不出好情绪。 婚前的这些日子,千禧心思一日比一日沉,到了今日尤甚,拜完堂后,已快天黑,在送入洞房的路上,千禧气的发抖,好像一口气都吸不上来,眼睛却干得流不出泪。 突然之间,她晕倒了。 潘雪聆听闻此事,立马请了大夫来诊脉,诊出结果的那一刻,武长安和梁玉香也在一旁,潘雪聆淬火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儿,谁都没有说话。 梁玉香抓紧了武长安的半截袖子,双手濡湿颤抖,紧张不已。 潘雪聆没有通知在外头招呼宾客的杨玄昭,也不问话,只在屋里来回踱步,武长安和梁玉香握紧了手,极力稳住情绪,双方的焦灼似是一触即发。 千禧幽幽转醒,一片炫目的红,莫名叹了一口气,烦!还燥热! 耳边悠悠传来声音,“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种?” 无比冷寒的声音,来自于潘雪聆,带着轻蔑的质问,与压抑的怒火。 千禧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坐起身来,冷不丁还以为这是个梦,可面前的潘雪聆无比真实,她就坐在那儿,茶杯稍重地落到桌上,碗盖弹了一下。 千禧身躯战栗,孩子?她什么时候有孩子了?仔细一想,她月事向来不准,很久没来月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公婆还在旁边,潘雪聆应该不是诈她的。 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自己也惊讶,怎么就有了! 潘雪聆高挑眉毛,静静等着她的回答,压迫感十足,她攥紧了被褥,却面色不改,“还能是谁的?自家儿子多荒唐不知道?这也要怪到我头上?” 潘雪聆有些不信,但大夫刚才说约莫三个月,她笑着问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儿?” 武长安和梁玉香拼命想跟她使眼色,却被潘雪聆的仆妇死死盯着,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千禧想都没想,直接答,“芷兰汀洲烧船的那日,杨玄昭逼迫我,在船里头!” 她是带着气说的,咬牙切齿,万分挑衅。 本就是奔着离婚来的,休妻也好,和离也好,什么方式她都无所谓,只是她不能说这孩子是江祈安的,不然要么死,要么江祈安又得被威胁。 潘雪聆并不曾得见当日情形,只知江祈安被耿路兰带走,此番千禧并不愿嫁,还未婚先孕,她积攒多日的气憋不住了,她对手下人平静开口,“将国公请来。” 千禧蓦地紧张起来,刚才她才说了弥天大谎,若是跟杨玄昭当面对质,那怎么得了! 不过须臾,杨玄昭推门而入,华丽隆重的紫襕衫,赤金腰带,缀着碧玉腰坠,华贵俊逸。 千禧心提到了嗓子眼,虽不知他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她无可奈何地想给他些暗示,潘雪聆却死死盯着她,阴冷的视线缠得她不敢动弹。 杨玄昭“母亲”二字还未唤出口,潘雪聆的问题便如刀子般扎来,“玄昭,火烧鸾舸的那一夜你在哪儿?” 杨玄昭眼眸一眯,事情好像不对劲。 正文 第226章 绿帽杨玄昭一时没敢答。…… 杨玄昭一时没敢答。 他瞥了眼千禧,千禧瞪大了眼望着他,眸中一半恐惧,一半恳求,甚至是视死如归。 他不知有什么事儿,却又提到芷兰汀洲那晚的事。 那日江祈安被耿路兰带走后,他想要带走千禧,她那时候跟疯了一样,不准他碰一下,挣扎之间,脖颈锁骨间全是暧昧的红痕。 他全都知道。 这些日子来,潘雪聆从未对这门婚事有半分不满,甚至表现得无比殷勤,她想利用这门婚事,消解岚县百姓对安国公的抵触,目的很清晰,却在今日突然发难。 方才婚宴时,他就听说千禧身子不适,潘雪聆让他招待宾客,他实在走不开,便没能插手此事。 他做了个大胆的假设,没直接回答潘雪聆的话,径直朝千禧发问,“你有身孕了?” 千禧被问得浑身一颤,他眼里也有不可思议,但还摸不清他心里头怎么想,但哪个男的能接受新婚妻子怀了别人的孩子,她心凉了半截,更不敢辩解。 怎么死她都想好了。 再转念一想,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她眼泪立即滚落,一副楚楚可怜又倔强的模样,“你现在问有意思吗?事是你做的,被怀疑的人却是我!” 杨玄昭本来就够窝火了,她还在挑衅,袖中的拳头却攥越紧,他咬紧了后槽牙,对潘雪聆道,“那夜找不到江祈安人,遇上了她,我以为她将人藏起来了,便使手段逼迫了一番。” 话说得模棱两可,千禧知道是编的,松了一口气,她望向潘雪聆,也不知她信不信。 “你想清楚了?”潘雪聆换了个坐姿,“你怎么逼迫的?什么地方?” 千禧的心又提起来,她和杨玄昭没商量过,半点对不上都会露馅,她紧张地抚上了肚子,甚至怀疑她肚子里是否真有个孩子,没半点真实感。 若是真有个孩子呢,江祈安她已经护不住了,一想到此处,心里又涌出酸楚。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于是紧咬牙关,暗骂自己无能,骂完后又暗自发誓,她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带着公婆和孩子一起。 杨玄昭回头一瞥,她已经不关心潘雪聆的逼问了,坐在床上紧紧抱着头,双手插进发丝里,紧紧攥着发根,呼吸之间,能看见颤抖。 杨玄昭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事儿了,除了今日。 他可没大度到给别的男人养孩子,但若开口否认,今日的婚事或许就会作罢,斟酌后,他微不可见叹一口气,转头对潘雪聆道,“母亲在怀疑什么?她今日进了国公府,就是国公府的人,这样无端的怀疑,以后让她如何在此立足?” 潘雪聆浅笑,“玄昭,你现在是国公,她是你的正妻,那这个孩子以后极可能承袭爵位。” 潘雪聆睨杨玄昭片刻,忽然放松姿态,“你也不必紧张,新婚之日,忽然多了个孩子,作为婆母,我问一句当不过分?我也不是什么古板的人,你们年纪轻,七情六欲皆属正常,不愿我问,我便不问了,说多了倒成我的冒犯。” “但人家姑娘说你强迫,这大好的喜事儿,可别变成丑事,你们自己商量。” 给了个台阶,杨玄昭道,“母亲,那夜在船里荒唐,实属我的不是,这是母亲该问的。儿子并无意责怪母亲,只是一切太突然,儿子尚未来得及反应,有些茫然 无措罢了。” 千禧有些惊愕,他竟然认下了……她有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船里,强迫,细节倒是对上了,潘雪聆收了逼问的心思,走过去拉着千禧僵硬的手,“今儿我没来由的怀疑你,婆母给你赔不是,儿媳你可别生气,好生养胎,切莫给自己添堵,让咱们一家人生了嫌隙。” 在别人的地盘,千禧没法撒气,赶紧顺着台阶下,垂头恹恹道,“是,是我无礼了。” 直至此时,武长安和梁玉香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二人想对千禧安慰嘱咐一番,却听得潘雪聆道,“二位亲家,还不走?今夜是人家的洞房花烛夜!” 架势摆在那儿,不走都不行,千禧连忙对他们道,“爹爹,阿娘,我没事的。” 她露出极其勉强的微笑,朝他们摇头,可那份无助是藏不住的,梁玉香和武长安心里难受不已,却无可奈何。回到安排好的客房时,二人眼泪都落了下来,“造孽啊,造孽。” 武长安道,“要是当时我自我了断……” 梁玉香忙阻止他说下去,“别这样讲,千禧丫头会自责,活着总比死了好……” 二人像被抽干了的尸体,呆坐在床边,久久没再说一句话。 且说潘雪聆带着人离开后,房里就剩下了千禧和杨玄昭二人。 千禧坐在床上,后知后觉一阵后怕,怕到肚子有些隐隐抽痛。 杨玄昭站在榻旁,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心里一阵阵烦躁,他对今日是有期待的,他与潘雪聆从不交心,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这些日子来,他不知不觉就会去想,他至少长得像武一鸿,隐隐觉得自己或许真能与她成为夫妻。 突然冒出个孩子,他窝火,但事情莫名其妙的发展,他已经认下了这孩子,又能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忽然大步走到床前,伸手便要拽千禧,千禧被吓到,本能缩到床角,红彤彤的眼眶里,满是惊惧慌张,“你要干嘛!” 抵触的语气。 杨玄昭发了脾气,“我都是孩子的爹了,你说我要干嘛?” 来不及解衣裳,他压了过去,千禧退无可退,又挣不过他的大力,只能被他压在身下,两行泪水止不住涌出,“你不能做这事!杨玄刀,我会杀了你的!” 杨玄刀隐忍怒意,紧紧攥住她一双手腕,在她耳边咬牙切齿,“现在我们的处境到底是谁杀谁?你自己想清楚!” 千禧绝不想孩子有事,忍了一口气,“你要怎么样都可以!但不能伤害我的孩子!不然你什么都得不到!” 杨玄刀一听孩子就烦,眸光阴沉,“又不是我的孩子!” “那你为何承认?”千禧不甘示弱,忍着颤抖质问他,“现在你已经认下了,若今晚我孩子没了,那不就是你说谎?你和潘雪聆关系也不好,你受制于人,现在说破了真的好吗?” 杨玄昭冷笑,“我和她单纯的利用,所以我说谎不是什么大事,顶多算我戴了绿帽,窝囊而已。” 千禧被噎得无话可说,他们之间的处境天差地别,她没钱,没势,什么都没掌握,是个说不上话的人,反倒是杨玄昭,只要是个男人,是这个国公府的正统血脉,他对潘雪聆就有利用价值,现在激怒他,并不明智。 她气笑了,忽然不再挣扎,说了句软话,“那你饶我一回。” “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不然我也活不了,等我生下来,你要怎么着都行。” 虽是求人的话语,但她的语气极度冷静,谁听了都不会觉得她是妥协,更何况那潺潺的两行泪,将她的屈辱不甘暴露的淋漓尽致,不过平息事端罢了。 杨玄昭深知她的心思,却没法再继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要面对她,就算狠下心,他也没法用低劣的手段逼她。 奇了怪了!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心软的人,也没觉得自己爱着什么,权力,财富,女人,他从来没有欲望,对这世间万般,他向来只有厌恶。 有时候,他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去死。 独独惹不起身下这个女人,他还记得她敢跳进滔滔良河水,知道的那一刻,他浑身战栗,只觉得她是个疯子,让他害怕。 那样的战栗他不想再体会第二遍,只能无奈起身,他问,“行。” “该喝合卺酒了,我让人备上。” 千禧登时从害怕中抽离,不可置信的望着他,这个人定是脑子有毛病,头顶个绿帽还有心情喝合卺酒,她很难评价。 她反问一句,“有身孕的人怎么能喝酒呢?” 杨玄昭一愣,“可以以茶代酒。” “我不爱喝茶。” “喝白水总行了?” “我不渴。” “那你要喝什么?” “安胎药。” 杨玄昭眼尾抽了抽,“你如果觉得你还有谈判的余地,就尽管挑衅我,整个国公府,只有我能保住你的孩子。” 千禧逐渐放肆的心又沉了下去,“哦,随你。” 杨玄昭这才招呼人进来,同时,他对守在门外的侍卫悄声道,“去船上取银两,若是老夫人问起鸾舸失火那夜的行踪,便说我在船里头与夫人私会,谁要是透露了,动手。” 侍卫领命而去。 一旁的仆妇不停朝二人望过来,杨玄昭看见了那偷偷摸摸的眼神,不动声色转身,走过仆妇身旁,他忽然顿住脚步,“大夫走时,该是留了保胎的方子,你去煎一碗来。” 仆妇应好,他继续道,“这是夫人头一胎,煎药仔细些。” 仆妇出了院门就给潘雪聆报告去了,还询问潘雪聆该如何是好。 潘雪聆正和弟弟聊得开心,这会儿气度开阔,“人家都认下了还能如何,刚成婚就落胎,传出去不好,以后再说。” 仆妇走后,潘雪聆的弟弟道,“大姐,你这步棋是走对了,自打他们的婚事儿传开后,还真有人赶着来攀关系的。” “你这儿媳呢,是江祈安的姐姐,是名媒千芳的女儿,武长安在羡江岚县也是人人称颂的衙头,皇帝赐婚,还替芙蕖夫人站了台。” “那几家酒楼闻着味儿就来了,跟咱们的人示好啊,还要做大生意。哎,不过他们那生意,我都看不上。” 潘雪聆笑骂,“蠢死了!蚊子再小也是肉,关系不就这么一层一层攀起来的嘛!以后你站出去,有几个岚县老板为你说话,自然就有人信你了,到时候那些犟着不愿合作的人,呵,孤木难支啊!” “姐姐厉害。只是这梁帝会不会派新官来顶江祈安的空缺?” “来了更好,腐蚀一个人总比一群人轻松。” 屋里聊得热闹,都在庆贺这门婚事。 正文 第227章 同床异梦杨玄昭从未想过,谁家新…… 杨玄昭从未想过,谁家新婚夜的合卺酒,是喝的安胎药,还不是他的种! 千禧心满意足干了一大碗,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踏实一些,看着杨玄昭千变万化的脸色,她止不住要泄露点心思来恶心他,“我干了,你随意。” 留下杨玄昭一个人在原地目眦欲裂。 千禧喝完就拆头饰去了,看着这些金玉宝石,她小心翼翼放在木匣里,她没想在这儿过安生日子,苦不能白受了,该捞的好处得捞,以后要去找江祈安,说不准还得花钱。 江祈安明面升官,实际就是被皇帝控制了,她都不知要怎么找,这让她有些犯难,不禁悄悄看向杨玄昭。 杨玄昭正正好瞪着她,瞪了很久,千禧慌忙转过头,收好东西,装作无事地上了床,拉上帐幔,躺在床正中间,先上床的人先占地盘。 事实证明,杨玄昭果然不会放过她,她眼睛还没闭,一双手就掀开了帐幔,杨玄昭探身而入的瞬间,匕首尖就抵到了喉咙。 她是真要占地盘,至少得划定明确的界线,所以早备好了匕首。 拿安胎药当合卺酒,杨玄昭忍了,这是他的床,她竟拿刀抵着他,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峙良久,他气笑了,“千禧,我从未害过你,哪怕肚子里有了江祈安的孩子,我也没想 过要害你,替你隐瞒,替你善后,我待你不差!你却屡次三番针对我,你不是自诩好心吗?良心被狗吃了?” 千禧也笑了,“鬼扯!” “你利用你那张脸欺骗我公婆,利用我欺骗江祈安,威胁江祈安,如今又利用我,去欺瞒岚县的百姓,你才叫屡次三番!” 千禧想到这些事,心又开始绞痛,眼里酸胀不已。 “但我从来没害你!那都是针对江祈安!”杨玄昭一把攥住千禧的手,“江祈安真有你想的那么好?那天在船上,口口声声求我退婚,转头就能反悔,他根本就不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他若是在乎你,为什么不早些娶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愿为你妥协!” “他只在乎他的官位,只在乎他能不能青史留名!” 这样的话是伤人的,杨玄昭至少有一句话戳到千禧的痛处,他说,江祈安不愿娶她。 的确,江祈安从来没说过要娶她,反倒一直拒绝,多少次,她都怀疑江祈安根本不爱她,她难受过,也曾在夜里想过,若江祈安真的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她或许就不会嫁到这鬼地方来。 心里有细密的疼痛,似在责怪他,责怪他做下的所有决定。 可是啊。 爱是件令人迷惑的事情。 她受了苦,受了委屈,难免怨怪,怪别人不能将她护得周全,爱得珍惜。 可天底下哪有事事顺心的道理,她扛不住了,就怨怪人江祈安,那是推卸责任! 她是个媒氏,跟别人讲千千万万遍,不能轮到自己就犯糊涂。 更何况,江祈安为岚县熬更守夜到流鼻血,被一群鸡鸭被逼得落泪,那些时刻没人帮他,他多无助! 她不允许他如此这般被人诋毁! 什么爱不爱的,拿天大的责任去衡量他爱不爱自己,简直是对爱的肢解,对她自己的亵渎。 她双腕还被握着,却是在床上跪直了身子,一双含泪的眼决绝又狠厉,她瞪着杨玄昭,声音因坚决而颤抖,“管他爱不爱我!我看得上他才爱他!” “他是县令,担着岚县十万人的未来,他凭什么要为我妥协!” “我也是个人,我能分是非,能辨善恶,我敬天地敬法礼,我为生在岚县感到庆幸!他若因为爱我,就放弃他做人的责任,那我就是岚县的千古罪人!” “我宁愿死,宁愿他不爱我,也不要做这个罪人!” “杨玄昭,我分得很清楚,恶事是你们做的,压力是你们给的,休想用他爱不爱我来粉饰你们的罪恶!” 她说得义愤填膺,忿火中烧。 杨玄昭的眼里却只有冷漠,厌恶,蔑然。 没意思。 跟他说有什么用呢?说不准他在他眼中就是惺惺作态,拼命替自己找补的可怜人。 反倒说的自己肚子疼,突然想起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忙安慰自己,不能动气,不能动气…… 她忽然卸了力,浑身软下来,杨玄昭不得不放开手,任她滑下去。 千禧收了匕首,好好放在枕边,这回她睡到了床里面,毕竟下人眼里,她和杨玄昭孩子都有了,分床睡引得人探究,多一分被怀疑的风险。 她见好就收,转过头朝杨玄昭假笑,“分一半给你睡,不准越线。” 说完她背过身去,让杨玄昭一头雾水,刚刚又哭又骂的,这会儿又对他笑,还分一半床给他。 莫名其妙的,自己给自己哄好了? 疑惑挣扎中,杨玄昭还是爬上了床,动作迅速,又小心翼翼。 躺在床上,杨玄昭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千禧感受到他的动作,满心厌恶,用鼻孔狠狠出气,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嫌恶。 熄了床头灯盏后,杨玄昭一点也不敢动弹。 虽说没想过与她的感情会如何如何好,但洞房花烛夜是他想过,千禧或许会抵抗,可成婚了动点手脚便能逼她就范,更何况,他长得像武一鸿,这事儿应当不难。 他轻轻侧过身子,隐约能看到被褥在她腰臀间的起伏,长长的发丝铺过来,早已越过中线。被子全归她,他大着胆子扯了扯,得来一句,“滚!” 他不服气地道,“被子也该分我一半。” “滚!” 却是在说完这个滚后,千禧猛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她不自觉睁大双眸,水光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看一眼后,她迅速躺回了被子里,用被子将自己裹紧,裹到难以呼吸。 她和武一鸿吵架时,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对话,所以她没忍住回头看,却是在看见他的脸时,心痛骤然袭来。 她很讨厌杨玄昭,讨厌他的欺骗,讨厌他的无耻,讨厌他的伤害,还讨厌他长得像武一鸿,却是歹毒心肠。 千禧想哭,想放声大哭,可这不是她可以哭的地方,只能咬紧被子,浑身瑟瑟发抖,克制再克制。 一切的一切都像个噩梦,她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多希望睡一觉,明天又回到岚县,江祈安回到身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到半夜,她都没能睡着,翻来翻去,一看到旁边杨玄昭的脸,她就立马翻过身去,半边胳膊都麻了。 前段时间开始,她身体就会一阵阵的燥热,还以为是心气郁结,现在想来,可能是怀孕导致的。 想杂事想得烦,这会儿想起自己怀孕了,心情忽然又有了变化,虽说没有什么真实感,但她以前一直想跟武一鸿生下个孩子,只可惜…… 竟被江祈安给怀上了,江祈安福气不浅啊…… 她好奇生孩子是个什么样的过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甫一入睡,燥热的本能就让她踢开了被子。 杨玄昭还没睡着,能睡着就怪了! 他对女人不太感兴趣,但男人的躁动偶尔也会有,想象着丰乳肥臀,疏解一番也就罢,今日却怎么也睡不着,好歹是成亲啊,他做点什么不过分罢? 越想越燥得慌,他撑起身来,往千禧那边看,只见她缩成一团,衣裳穿得严严实实,手里紧紧握着匕首,许是热的,她额间鬓角乌黑的发丝湿成一缕缕的黏在肌肤上,眼皮还在动,看起来睡得很不踏实。 心里莫名其妙柔软了一丁点,又或是怕她忽然拔出匕首捅他,然后吵吵嚷嚷一个晚上,他吵不过,只能就此作罢,牵了被角给她盖在肚子上。 两人都做梦了。 千禧梦到她去了阴间,被两条蛇缠住,毒蛇吐着信子要咬她,吓得她跌坐在地,哇哇大哭,忽的两条蛇变成了武一鸿和江祈安,问她要给谁生孩子,不说就勒死她,于是她两边劝啊,劝得 浑身热汗,口感舌燥。 杨玄昭却梦到了洞房花烛夜,她抗拒不已,可还是因为他长得像武一鸿而妥协,衣衫褪尽后,浑身宛如白玉般泛着细腻光泽,婉转娇吟,极尽妩媚风情,行欢时,她颤着唤人名字,唤的是武一鸿,他气得掐住了她的脖颈,一遍遍让她喊自己的名字。 两人都睡得极不踏实。 杨玄昭被糟心的梦气得不轻,率先醒来,裤子黏腻一片,更糟心了! 这一天天都是什么事! 他真有必要忍让至此?凭什么要由着她? 越想越气不过,伸手掐住了千禧的脖颈,千禧睡梦中一阵窒息,还以为蛇又缠上来了,她被逼得哭泣,“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实在是呼吸不过来,恍惚间,她看见武一鸿正掐着她的脖子,愧意让她求饶,她轻抚着男人的手,男人蓦地放开,她顺势在那粗粝的大掌上蹭了蹭,撒娇似的喃喃,“我给你生还不行么?为什么要掐死我?” 杨玄昭的手登时僵住了,在她脸颊滑过的触感细腻温软,伴着泪痕的濡湿,他气散了。 明知她不是对自己说的,为什么那一肚子气会就这么散去? 他对自己懦弱窝囊感到烦闷,起床换了衣裳,出门去了,还吩咐这几日不回。 可把千禧高兴坏了! 只是武长安忽然病了。 武长安烧伤了整个上半身,这伤可能永远都不会好,这会儿又快到夏日了,他浑身痒痛得厉害,又发高热了。 千禧找来大夫,大夫也束手无策。 公爹为何而病她很清楚,前一段时间,他们为了逼迫千禧,将武长安软禁在此处,虽说是好吃好喝照顾着,但软禁就是软禁,他不自由,背负着对千禧的歉疚,心里痛苦。 于是成婚第二天,他就高热不退。 他一病,梁玉香如何能好过! 千禧心痛不已,趁着端水的时候给自己洗了一把脸,强装镇定,进门对二人笑得从容,“爹爹,阿娘,你们回岚县去吧。” 梁玉香怕千禧受了委屈,直摇头,“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是受欺负的嘛!还有了身孕,我得照顾你啊,我的姑娘!” “阿娘!杨玄昭他既然娶我,多少有几分喜欢,整个府邸都是下人,你不用操心没人照顾我。” “阿娘啊,你得信我,我是个媒氏,这点事对我来说……不是事。” 梁玉香虽然担心,却也读懂了她的眼神,她看了眼床上的武长安,也明白了他们在此会让千禧束手束脚,蓦地又开怀了。 她抱了抱千禧,“千禧,娘知道你的,当初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都挺过来了,如今也一样,没有什么过不去坎。” “你若能过好,就过好,过不好就回来,我们老两口永远在家等你。” 千禧没哭,反倒在心里憋足了劲儿,拍拍梁玉香的肩,才发现她身子骨没想象中那么弱。 扛过风雨的人,肩膀总会长得宽阔一些。 正文 第228章 她要回家此后的一个月里,天气逐…… 此后的一个月里,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千禧的肚子开始有了明显的反应,吃的全吐了,浑身也开始乏力,什么都不做也会热得抓心挠肺。起初这点不适应,让她在床上躺了好多天。 可她不能多躺,满是敌人的地方,她没法安心。 杨玄昭许多日子不见,她心里越发害怕,要是他将孩子是江祈安的事捅出去该如何是好,这样的担忧让她想见杨玄昭,至少知道他的行踪。 她怎么问,下人们都答,“不知,国公爷去哪儿我们向来不知。” 千禧怀孕后,变得有些暴躁,脾气险些上来了,抚着肚子才让自己平息下来。 潘雪聆对她算好的,虽然她心知肚明,潘雪聆有自己的算盘,一定能从她身上算计点什么,不然也不会容忍她一个没门第的人嫁进来。 只是这日子还是太苦,跟坐牢一个样。 屋里的丫鬟仆妇,天天跟着她寸步不离,估计转过背就会跟潘雪聆禀报她的一举一动。她虽然烦,但早已然明白自己的处境,高士曹对她说的,不要与人为恶,哪怕装也得装得和善,于是她开始给周遭人打赏钱财,买个和善的印象。 某日她在院子里散步,破天荒有人来找她。 她闲不住,立马就去见了,来人自称是杨玄昭的三叔母,摆出了三个箱子的见面礼,握着千禧的手笑得和和气气,“真是漂亮的姑娘,我是唤你侄儿媳还是国公夫人?” 千禧觉得这热情难以招架,礼貌笑着,“唤我千禧就好。” 二人聊着,这人一直催她看礼物,“你是国公府的新夫人,大家都想见见你呢,只是听说你有了身孕,身子不好我们才没来,这些礼呢,不是我一个人送的,侄儿媳你瞧瞧,这些喜不喜欢?” “这是三叔伯送你的夜明珠,这是东海的雪珍珠,你瞧瞧,光泽极好。还有这南疆和田玉对镯,你瞧瞧这水色,这飘花,还有这些香粉,馥郁芬芳,寻常人可得不到呢……” 她说着那三箱子奇珍异宝,千禧表现得很喜欢,又很礼貌,不多时,她借着身子不适,将人送走了。 方才的香粉,她闻了就觉着头晕,甚至有些恶心想吐,便留了个心眼,主动跑到潘雪玲面前,将收到的所有礼都给潘雪聆过目。 潘雪聆自打客人进门她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千禧竟主动将东西送到她面前,一样东西都没动,她有些惊讶,“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自己留着?” 千禧早就不撒气了,这会儿和颜悦色,“我也不知国公爷和叔母的关系如何,怎好乱收人家的礼呢?只是我推拒不了,这才来请母亲过目。” 潘雪聆很是满意,立马找人来将礼物清点一番,等待的过程,她跟千禧闲话几句,“千禧啊,我知道你对我们有误会,但玄昭是我儿,他真心待你,我也绝不亏待于你。” “想我头一回见着你,是在岚县酒楼,你还是个跑堂的,那时你能说会道的,讲岚县该怎么玩讲得清清楚楚,当时我可喜欢你了。” 千禧还记得,她道,“是,母亲还赏了我一个金饼,我高兴了好久。” “你进门有些日子了,可对我有所改观?” 千禧浅笑着道,“母亲着实令人吃惊,我从未想过,这青州的富有,国公府的繁盛,竟是母亲一个人撑起来的。” 千禧说的是实话,潘雪聆简直厉害得可怕,上能在朝廷说上话,下能对她宽和以待,青州的军队商贾,全在她一人手头攥着,杨玄昭只是棋子中的一颗,又占着前朝最富庶的土地,最先进的战船,实在是惹不起。 也难怪将江祈安逼到如此境地。 潘雪聆没有因为千禧夸赞多开心,始终笑得有所保留,她忽然道,“江祈安入狱了,你知道吗?” 千禧猛地抬起头,眸光震颤,一丝慌乱陡然泄出,恰好被潘雪玲看见了。 千禧与她对视片刻,强压住心中的恐惧,但装作莫不在乎又显得假,她只能道,“母亲可否救救他?他毕竟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弟弟……” 潘雪聆为她忽然表现出来的脆弱欣喜,一脸心疼地对千禧讲,“孩子啊,我比你还想救他。” “你和江祈安一样,都很倔,他之前对我有误会,总觉得我要害他的百姓,可你和我相处那么久,你觉得我会害百姓吗?若我们真是残害百姓的人,国公府又怎会在此地矗立近百年?我们如何服众啊!” “我真比你还想救他,现在你也成我杨家的媳妇了,我又欣赏他的才华,怎么不算亲上加亲?千禧,我会想办法救江祈安,母亲跟你保证,一定把他救出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好好的,青州也好,岚县也好,咱们一起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好?” 千禧语塞,哪门子亲上加亲?哪里来的一家人?为了拉她入伙,什么牵强的话都说得出。 她的繁荣是指所有人力物力皆为她所掌控,与岚县百姓想要的并不相同,与江祈安设想的岚县也有偏差,不是一条道的人。 即便如此,她还是笑着应下,“多谢母亲。” 她真不想江祈安被关着,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想到此处,她忽觉自己上了潘雪聆的贼船,一时懊恼起来,引得心火烧。 正在此时,清点礼品的人对潘雪聆禀报,“老夫人,这个香料有问题。” 那人尝了一点,“这几个香粉里头都有莪术,红花,麝香,有破血行气之效,有身孕的女子一点也沾不得。” 千禧有些惊愕,潘雪聆却笑了,对千禧道,“还好你聪明谨慎,都送我这儿来了。以后也要这样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 千禧脸色有些青,不自觉抚上肚子,大户人家真可怕啊,她还什么都没做呢,莫名的祸事就找上门来。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免不了要争斗。 转念一想,潘雪聆也并非掌握一切,多的是人眼馋她的位置,杨家内斗很严重啊。 她不想卷入他们的内斗中,必须想个办法离开,于是她对潘雪聆道,“母亲,我有个不情之请。” 潘雪聆扬眉,“你讲。” “母亲知道我以前是个媒氏,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呆在屋里就难受,想母亲能允准我能出去做点事儿。” “你不是养胎吗?”潘雪聆有些不高兴。 “现在月份还小,我待在府里实在无聊,一无聊我就会心慌,这样的心情不适合养胎。” 潘雪聆沉思了好久,千禧眼睛一瞬不眨凝 着她,无声对峙许久,潘雪聆道,“能做事再好不过,那你去青州府任官媒氏吧,我差人去安排。” 隔日,千禧真去了青州府,虽然与岚县的媒氏职能有所不同,但媒氏在婚姻官司仍有开口的权利。 去的头一天,她在一旁听了场官司。 丈夫拿家里头的钱寻花问柳,对花魁一掷千金,妻子不愿意,让人欺负了花魁一顿,丈夫知晓后,试图将妻子打死,妻子中途逃跑赶来报官,告她丈夫杀人未遂,原本官府不愿受理,但这对夫妻闹得厉害,鸡犬不宁,官府只能受理。 丈夫在公堂上控诉女子无德,上不敬父母,多年无所出,脾气糟糕,不勤俭持家,妄图休妻。 妻子告丈夫杀人未遂,一定要将人送进大牢,死活不愿被休弃。 二人僵持不下,判官却道,“刘氏,你丈夫以前可有对你动过手?” 刘氏答,“他时常对我动手。” 判官又问张氏,“那你可有对他动过手?” “他打我了我当然要反抗!” 判官笑了,“这不就对了,张狗男多次对你动手,不过是夫妻间吵嘴打闹,你为何断定这一次就是要杀人呢?是你将事情想严重了。” 判官又对男人道,“张狗男,你家产不丰,对花魁一掷千金的确不该,但你也没必要休妻,你与刘氏成婚八年,你们都还年轻,无所出也不必慌,喝点药调理一下,至于你说的孝敬公婆,刘氏觉得她已然尽自己所能,你父母也没说她半点不好。” “总而言之,本案不过是夫妻之间闹一点矛盾,没必要公堂审理,二位该自己回去解决。” 千禧看得想笑,这判得实在敷衍,这事儿在岚县,若真是夫妻相处矛盾,早有媒氏解决,真闹到打打杀杀的地步,在公堂之上一定会判出个结果。 退堂前,千禧蓦地对判官道,“大人,我有个问题,可否一问?” 判官哪儿惹得起国公夫人啊,点头哈腰道,“夫人请问。” “张氏,男女力量有悬殊,夫妻闹矛盾虽然正常,但若动起手来,你一定是吃亏的人,他常常打你,你为何不与他义绝?”她拿着法令书册问,“这法令有写,殴妻者,妻可义绝。” 张氏闻言,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才不要,我在他家伏低做小,辛辛苦苦那么几年,义绝了我怎么活!” 原因说得模糊,千禧却暗自明白了缘由,说白了,义绝分不到钱。 岚县也有这条法令,但补充条令少说十条,可以保证她这几年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她没有胆子义绝。 没有法令的支撑,千禧不能劝她义绝,这很不负责任,只能任由这段令人恶心的婚姻持续下去。 白天差点被潘雪聆唬住了,她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但细微之处天差地别。 江祈安珍惜芙蕖夫人定下的条令,至今还不断在完善。 青州如此富庶的地方,人力财力雄厚,竟没有为这法令做出任何补充。 可笑! 这地方不适合她生活,待久了一定会被气死,她非得回岚县去! 她想要回家啊…… 正文 第229章 你要杀我千禧对青州的法令很失望,几…… 千禧对青州的法令很失望,几日后,她就不闹着要出去任媒氏了,那没有意义。 杨玄昭在离家一月后,忽然回来了,那时候千禧正在洗澡。 他蓦地闯入,吓得千禧往浴桶里头一缩,刚想骂一声滚,又想到外面的丫鬟仆妇一大堆,硬生生忍了下来。 她泡在水里,浑身紧绷得厉害,一动不动,生怕他忽然走过来。 杨玄昭有些惊讶,她在洗澡,还以为会被骂一句滚出去。 但她没有。 他抑制不住地扬起嘴角,心里堵了好多日子的地方,稀稀拉拉地碎了,似有风从碎裂的缝隙拂面而来,解了炎夏的些许热气。 他试图凑近。 千禧听见脚步声,登时就炸了,“你别过来!” 因为屋里还有丫鬟,她没敢说更难听的话。 杨玄昭被这么一喝,当场清醒过来,脸色变得难看,面子上挂不住,他只好将屋里的人全撵出去,而后靠在一旁的榻上,背对着千禧,他不知该做什么,怕某个动作又激怒了她,只静静坐着,发呆,放空。 千禧不断回头瞄他,虽然他没看自己,但屋里可以休息的地方很多,他偏偏选了一个能瞧见浴桶的地方,心思极坏! 她恼怒呵斥,“敢偷看你就完蛋了!” 杨玄昭心里一闷,越说他越想看,这是他的卧寝,没道理被她唬住了,压着怒气僵持许久,背后水声哗啦啦响,他强硬地转过身去。 彼时,千禧从浴桶跨出来,淅淅沥沥的水双脚踩在软毯上,脚趾紧张蜷着,双手护在胸前,夹着双肩去够搭在一旁的衣裳。 杨玄昭一眼看完了,除了被她挡住的地方,越挡得严实,泄露出的地方就格外精彩,锁骨因为紧扣双肩而凸显,纤细的臂膀挡不住饱满,挤出深深的沟壑,双腿笔直,流畅地收细,小腹还微微凸起。 看得他沉一口气,喉结不自然地扯动着,换了个更宽阔的坐姿。 千禧时不时偷看他,这下一抬眸,一口气瞬间涌上胸口,堵得她说不出一句话,忙扯了衣衫将身体裹紧,转身跑到床上去,每一步都像要将地板踩穿。 耻辱!奇耻大辱! 她怎么可以信这种每句话都是谎言的人呢! 真是蠢到家了 怀孕情绪本就急躁,她无可奈何,竟觉这是天大的委屈,顾不得发尾还湿着,缩进被褥里头悄悄抹眼泪,一搭一搭抽泣。 杨玄昭得了趣味,有些得意,一边脱下脏衣裳,一边戏谑,“这是我的寝卧,从没有我滚出去的道理,更没有要听你使唤的道理。” 话没说完,只听得门砰的一声,他慌忙拐过屏风望去,床上空无一人,人跑了! 千禧出了门,门口的丫鬟问,“夫人要去何处?” “给我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丫鬟一听,愣在原地,“夫人,这不好吧?” 千禧气急败坏,这些天她受够了,丫鬟仆妇除了盯着她,就是限制她,委屈死人了,她对着满院子的人发火,“怎么不好了?吵架我还不能去别的地方睡?”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口口声声喊我夫人,我难道只配整日喂鱼赏花?睡个客房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国公府缺这一间房吗?是不是想去问问老夫人是否允准?再问问你们国公爷?他们不准,你们就不准了?你们到底是伺候谁的?” 虽说个个垂着头,但千禧估摸着她们没一个服气的,巴望着告状呢,对这家人而言,她才不是娶进来的媳妇,一个玩意儿罢了!要干什么不干什么都得任他们摆布! 窝囊死了! 杨玄昭看她抱着被子,乱撒一通脾气,不免觉得稀奇。 千禧在莲花村时,对他们那群土匪没少发脾气,但感觉完全不一样,此刻她像个气炸了糖油果子,又迅速瘪下去了,说话的底气更弱,眼里的无措更多。 杨玄昭心里头有些许不是滋味,他何尝不是如此,被潘雪聆盯着一举一动,像个悬丝傀儡,不过他早已习惯,甚至已经可以无视,却还是开口道,“她到底是这国公府的正牌夫人,你们到底伺候谁的?” 丫鬟的确不服气,却也不敢忤逆杨玄昭,只讪讪问道,“奴婢知错,这就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杨玄昭眉头一皱,“算了。” 他有些僵硬地走到千禧前面,她还紧紧抱着被子,双眼满是愤怒火焰,他想去拉她的手,“走,进去说。” 千禧一把甩开,“凭什么?我没有自己睡一间房的资格吗?” 她还在犟,一双手比男人的力道还大,杨玄昭根本牵不动,只能咬牙切齿地威胁她,“你给我留点面子,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糟透了啊,千禧何时这么惨过,不动就被人监视威胁,向来都是别人迁就她,好日子过惯了,由奢入俭太难。 她仍旧甩开杨玄昭的手,气冲冲回了房间,进门后一句话也不跟他说,自顾自睡觉。 杨玄昭却脱了衣服跳进浴桶,里头水有些凉了,在这盛夏的日子,刚刚好的温度。 千禧见他用自己用过的水,不禁啧了一声,而后就不再管他,想起方才杨玄昭肆无忌惮看她的眼神,止不住要担心他会对她动手。 想着,又将匕首握在手里。 她万分警惕,却是等了很久,没听见任何动静,连一点水声都没有,静得她毛骨悚然,于是她小心翼翼起身,瞧见他还在桶里躺着,头高高仰起,似是睡着了。 千禧是拿着匕首去的,走到浴桶边,人还是没有动静,一垂眸,才发现他胸膛有伤,似是箭伤,中间又红又肿,朝周边扩散溃烂,有些发白,光是看着就很痛。她这时才发现杨玄昭脸色惨白,嘴唇有些发乌。 看他一动不动,千禧暗自惊呼,不会死了吧…… 慌忙用手去探他的鼻息,刚感受到一阵灼热,杨玄昭忽然睁开了眼,正对着他胸膛的是一把银亮的匕首。 他很多天没睡好觉了,他去整军这些日子,有人设计杀害他,都在暗处,他不知道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害他,只能夜夜睁着眼,万分戒备。 好不容易回来,水温温的,带着女人沐浴后残留的浓烈香气,这才倍感安心,迷迷糊糊睡过去,何曾想,睁眼对着自己的凶器。 身体里本能的恐惧 挥之不去,女人还是那么可怕,他以为千禧不一样的,可她与他的亲娘和潘雪聆比,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想害他利用他,仅此而已! 胸口的痛意还在,药效过劲后,疼得他双眼猩红,他咬紧后槽牙,声音阴鸷可怖,“你要杀我?” 千禧还在嘴犟呢,一脸不屑道,“嗯!杀你又如何?” 杨玄昭心口一窒,发疯似的,从水里出来一把揪住千禧,狠狠往床那边拖拽,拽的千禧踉踉跄跄,压根站不稳,然后被猛地往床里头一摔。 千禧吓坏了,紧紧扶着屁股,护着肚子,生怕把孩子摔出个事来,心一慌,又给吓哭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痛不痛。 她慌乱不已,忽然一阵凉气。杨玄昭赤裸的身子还在滴水,便俯身而下,朝她的双唇逼近,千禧惊愕地躲开他的唇,心还在怦怦跳着,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 她抵着杨玄昭梆硬的胸膛,颤声认错,“我错了……别……别这样……” “我没有要杀你,我就是去看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杨玄昭身躯完全不动,唇在她肌肤咫尺之间游走,千禧寒毛竖立,她清晰的感知到脸上的绒毛在被他的唇拨弄,无论千禧怎么求他,杨玄昭都不肯起身,甚至越发进犯,在她脖颈间落在一个吻,下一个,又一个吻。甚至他光着身子,那处在朝她腿上厮磨。 千禧浑身战栗,怕的。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会去招惹他。 她嘴里仍旧在求饶,“杨玄刀,你放过我,我肚子里有孩子,不能做这种事,求你放过我……” 杨玄昭恨她,并非恨她的挑衅,而是恨她眼里总流露出厌恶与不屑,所以他不会停,至少此刻她在求饶,在服软,眼里只有恐惧。 千禧忽然抵到他伤口,痛得他墨黑眉毛紧锁在一起,身子往后闪躲,忙捂住伤口,吃痛发出声音,“嘶……” 二人拉开好大一段距离,千禧松一口气,匕首早不知道被丢哪儿去了,他有伤,按住他的痛处,她就有致胜的机会,于是她朝那伤口伸出手。 杨玄刀在背后握紧的匕首,他不缺女人,就算他和别人有不同,但并非非她不可。只要她敢再来一次,他的耐心就耗尽了。 千禧却在半寸之间停住了手,杨玄昭的胸膛颤颤收缩,汗水滚落进伤口,撒盐一样疼。 她刚发过誓的,绝不激怒他。 躲躲闪闪看他一眼,他死死瞪着自己,眸光万分尖锐,似有蓄势待发的杀意。 千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随即挤出笑容,双唇凑近他的胸口,在他伤口上吹了吹。 灼热的湿意让他胸膛又是一缩,有些痛,又有些痒。 千禧眼角挂着泪,勉强笑道,“你的伤溃烂了,再这么下去会更严重,我帮你上药,可行?” “不想杀我了?” 千禧故作轻松,“杀了你我走得出这个府邸吗?” 她吩咐人去取来药箱,拿了药膏给他清创,“腐肉得刮了,不然只能生脓,会有些痛。” 千禧想,能让他疼一疼也好,疼死了总不能算她杀人吧。 杨玄昭拿了一瓶药搁在桌上,奚落道,“这药不认识?你不是中过毒嘛?不记得了?” 千禧不知他在说什么,眼珠子转来转去,人傻了。 杨玄昭想起了不好的事,他道,“莲花村的后山,神婆,醉人草,你叫我钻坟里那次!” 千禧想起来了,尴尬的笑笑,避重就轻,“哦~这药啊……这药能止痛……我想起来了……” 正文 第230章 你心疼我杨玄昭白她一眼,他其实…… 杨玄昭白她一眼,他其实并不想用醉人草,这东西能解痛,却会让人说胡话。 他又不想在千禧面前面目狰狞,一副脆弱模样。 竟因此事,他纠结了半晌。 千禧问都不问,挖了一大坨想狠狠怼上去,却在接触肌肤时,看见那伤口血腥狰狞,前胸后背都有,是贯穿伤,她到底是个人,难免心生恻隐,于是下手时变得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药膏一上身,杨玄昭身子本能一颤,手重重落到一旁的扶手上,哐一声,吓得千禧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很轻的啊!没想害你!” 杨玄昭假装淡定,“嗯,继续……” 药膏很快就起效了,疼痛渐渐消失,杨玄昭只能察觉她的手在腐肉上拨弄,轻轻的,凉悠悠的,似有风吹过。 后背处理完了,千禧转到前胸,前胸的伤口更严重,若不是以前她见过公爹身上的腐肉,她真会被吓到,于是下手更谨慎小心。 夜晚灯光黯淡,因为认真,她越凑越近,杨玄昭心里渐渐起了变化,他抬手朝她下巴伸去,想轻轻摩挲。 千禧感受到了,动作一顿,没有躲,只是抬眸瞪他一眼,她可以克制自己的 肢体,却掩饰不了自己的眼神,眼里的威慑与警告直直传达到杨玄昭的心里,让他心生痛意。 他以为,是伤口在疼。 手犹犹豫豫的落下,无所适从,指尖麻木。 他忽然道,“江祈安入狱了,你知道吗?” 千禧白天就知道了,但此刻仍旧心头一颤,喉头哽咽,“知道。” 说完,千禧看他的眼神有些许迷离,想是醉人草将人给麻了,她试着问,“你母亲告诉我了,说她会救江祈安。” 杨玄昭嗤笑,“救他出来,然后继续威胁他?” 千禧能想到这个后果,她不愿江祈安承受牢狱之灾,也不愿他受制于人。 但她没有办法,不知该怎么救他,就是因为这浑噩的时局,她甚至不知要不要逃,逃了之后她怎么办,就算回到岚县,她也对抗不了这一片混沌。 不过,潘雪聆和杨玄昭的消息可比她灵通,暂且待在这里,或许还有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她又朝杨玄昭笑,故意试探,“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他?” “倒戈。” 千禧暗戳戳翻了个白眼,要倒戈早倒戈了,还用得着在这儿低声下气! “还有一个法子。” 千禧倏地抬头,眸光盈盈,“什么法子?” “熬。” “岚县如稚嫩青苗,现在不死,生根以后将很难杀死。” 千禧恍然明白过来,江祈安说,岚县强大,他们才有后盾。这话半点不虚,试想大渠修通,横贯菱州,沃野千里,人丁兴旺,百业繁盛,就会生出一支强大的军队。 道理所有人都明白,但这个熬字,真让人心酸。 千禧收敛情绪,又问道,“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打仗?你们在等什么?” “仗哪儿那么好打!青州军数十年的老军队,除了船,什么都没有。那些老将居功自傲,不听使唤,满腹算计,哪怕亡国,他们也只管自家的土地会不会遭殃,没人出钱,不愿出力,这不才让前朝倾覆了吗?” “得亏梁国外敌强劲,不然青州军散了。” 千禧甚至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好松散的势力啊,戳一戳就散了,莫名想起江祈安说的宁西候带着八万大军失踪,哎,要是没失踪,他们今天都不会是这个境遇,万恶之源啊。 她无奈苦涩的轻笑出声,笑得很突兀,杨玄昭立刻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嫁过来后,好像是头一回听她这样笑,估摸着在幸灾乐祸。 他觉得自己很惨,心绪却被她牵动,五味杂陈,迫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千禧蓦地扬眉一笑,“你跟我说这些,是站哪边的?” “我跟你说这些,你就会开心……”杨玄昭喉头一滚,轻声问,“是么?” 他的眼神迷离,暗含些许情愫,千禧警铃大作,但总觉得他现在状态不对,估计是被药麻得开始说胡话了,她没有胆怯,直勾勾迎上他的眼神,“当然啊,你站我这边儿,我当然会开心。” 杨玄昭被这话说得心窝子发热,鼓鼓胀胀的,不知不觉眼眶发酸,“你对我是不是也有半分心疼?半分喜欢?” “啊?”千禧表情立马凝滞了,“那倒没有。” “那你又为何要这般轻柔地为我上药,还会对着伤口吹气?” 千禧听到这话都愣了,她吹气了嘛?什么跟什么?这就能是心疼他? 她不可置信的望向他,他刚才那话说的一本正经,眸光里却小心翼翼,满含期待。 她嘴角一抽,“吹气嘛……我给谁上药都会吹的啊,能让药快些干,习惯而已。” 杨玄昭的双眸在顷刻之间染上落寞失望,想掩饰,却又掩饰不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甚至,他还哭了! 眼角滑落一滴泪,他毫无知觉。 千禧看傻眼了,不至于吧!她不言不语,不再看他,真惹不起这人。 本以为这事就此揭过,好半晌后,他又忽然道,“给我上药的人多了去,你是唯一一个会吹气的。” “哪怕当我是武一鸿也可以,你为何不承认?” 千禧:“……” 他提武一鸿,千禧很不开心,不禁怼他,“吹口气有什么大不了的!少见多怪!” “你骗人!你对江祈安会吹气吗?”问完他就觉得不对,“对陌生人!” “当然会啊!看到伤得重,人总得倒吸两口凉气!这事情有什么好掰扯的呢?干嘛人家朝你吹两口气,你就非觉得人家对你有意思!喜欢心疼那么廉价?” 千禧无语,甚至无可奈何,这人脑子坏了。 或者,他缺爱。 媒氏的本能在此刻忽然控制住她,她温声问,“你为什么觉得吹口气,就是喜欢你啊?” 杨玄昭被气急了,原本不想回答,别过脸去。 千禧见他这模样,真翻了个白眼,“爱说不说咯。” 杨玄昭便急了,他想说,却从未被人问起过往事,也从未向人诉说,以至于,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我……你……” 千禧一脸淡定望着他,“慢慢说不就得了,比如,你娘亲没对你做过这种事?想我小时候,我一摔着了,我娘拿着锅铲就来看我摔着没,一边吹,一边说吹吹就不痛了!说完她拿着锅铲就跑了,让我一个人在那吹!” 有千禧的话作为引子,杨玄昭慢慢想起很多事,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如刀割。 “我娘亲……不会这么做。” “那她怎么做呢?” 杨玄昭眉头紧蹙,心口发疼,“她要么不管我,斥责我愚笨,要么拿砖头在我伤处摩擦,让伤处更明显些。” 这话很简单,说出来也云淡风轻,千禧却惊愕不已,但想起他是个没实话的人,本能问道,“你胡说的吧?” 杨玄昭一边回忆,一边摇头,“真的。” “为何呀?为什么呢?她不是你亲娘嘛?”千禧越发好奇起来,连问两遍为什么,她还没听过这样的案例。 “她是西河风满楼的花魁,长得太美,被国公爷看上了。” 千禧好奇得双眼放光,手里的动作早停了。 “潘雪聆觉得她身份地位,不让她进门,只能被国公爷养在外面。” 千禧直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杨玄昭莫名其妙又被她的渴望牵着鼻子走,继续道:“后来有了我,到底是个儿子,国公爷就把我领回了家,给潘雪聆照顾。” “潘雪聆起初不愿意,不让我的名字进宗谱,把我当下人一样养着,给一口饭吃,留在府里喂马。但潘雪聆只有一个独子,就是我大哥,那时二房也有儿子,二房娘家是管漕运的官儿,两房争斗不休,难分上下。” “我爹烦了,一个都不想管,让他们争来争去,当然也不管我。我从未唤过他爹,只叫他国公老爷。” “我大哥是个只喜欢诗情风月的人,没半点去军中任职的想法,可大哥不去,就只能轮到二哥去,潘雪聆必须要掌握青州军,她那时才想起我,让我去军中历练,说做得好,就让我进宗谱,接我娘进府。” “我娘……从未放弃过进国公府的念头。” “从送走我那天起,她每隔个把月,就会来找我。寒冬腊月,将我按在水里,让我染上风寒,她便能来我床边哭上一哭,熬夜照顾我,让国公爷心疼。会莫名其妙让我受伤,伤的不重她就不满意,一定要见血,最好半个月下不了床,这样她就有理由待上半个月,让国公爷多看她两眼。” “后来,我去了军中,那时我才十二岁,跑得不是最快的人,她很不满意,就在我手上拴根绳子,用马拖着我跑,逼我跑得更快,她说那是为我好……历练我。” “比起我亲娘,潘雪聆竟是对我最好的那个,可那也是假的。” “我见过她对我大哥的好,就不会觉得她待我有过真心。” “我大哥儿时喜欢将我当马骑,我一不小心把他摔了,他哭得厉害,潘雪聆慌忙赶来,对着他 一点破皮的伤口吹了又吹,像是心疼坏了。” “但她也算好心,顺便给我磨得血肉模糊的膝盖和手掌也上了药,却没为我吹上一吹……” 说到此处,他也明白了症结,方才与千禧吵吵嚷嚷,也不过是那时候的愤懑,遗留到了今日。 以至于,他以为千禧是心疼他的。 可她说,不是。 千禧听得啧啧称奇,生出一丝正常人的怜悯,“你好可怜。” 他好笑地问,“你这算是心疼吗?” 千禧摇头,“你这遭遇谁听了都会心疼一下,但也仅仅只有那么一下下。” “如果这事情发生在江祈安身上呢?或是武一鸿。” “我会心疼死的。” “你又为何会心疼他们?” “我在意他们,喜欢他们,他们半点委屈我都能感受得到。” “那你为何不能喜欢我?”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喜不喜欢本身就说不清楚。 千禧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问他,“其实有人喜欢过你,你知道不知道?” 正文 第231章 木匣子杨玄昭看起来很疑惑。…… 杨玄昭看起来很疑惑。 千禧就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徐玠对你很好,你不会不知道吧?”千禧想起徐玠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唏嘘又感慨,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杨玄昭沉默片刻,“他对所有兄弟都很好……” “对别人好的同时,也可以对你好啊,我瞧他就爱跟你玩儿!”千禧替徐玠寒心一瞬,“你一点都感受不到?” 杨玄昭不说话了。 “还有我公婆。”千禧忽然眸光一暗,“你倒好,骗得我们团团转。” “原本,你只要对我们坦诚相待,就凭你那张脸,也足够让我们一家人心心念念了……” “哎,真是对牛弹琴,枉费心!” “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好像已经感知不到别人对你的好了。我现在听来,你也不在乎国公的位置,甚至不求爱,你求什么呢?” 杨玄昭也不知,呆呆愣住。 她又见识了一类人,空洞麻木无所求,像孔从,又不完全相同,孔从还迫切渴望被人爱着,杨玄昭根本就不需要了,万事万物在他心里都激不起浪花,就好像……一颗满是伤痕的石头。 心都没有的人,怎么会有良心呢! 千禧竟然释怀了,他就是一根棍儿,乱搅弄!莫名其妙的! 但应该还算好拿捏,比潘雪聆好对付多了! 释怀以后,这人少了些危险,不免感到困倦,她给杨玄昭缠上绷带,兀自去睡了。 杨玄昭也跟上来了,自顾自上床,千禧很烦,但绝不想激怒这人,往床里头凑,势要和他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可能是因为受伤,杨玄昭没有凑近,千禧这才睡着。 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稳,怀孕让她异常怕热,又不喜欢被人盯着睡觉,所以她从来不使唤丫鬟替她打扇。 今夜床上还多了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跟个火炉似的,整个帐幔里就像蒸笼,闷得人心慌。 迷迷糊糊中,她热得直叫唤,“……你离远些……热死了……” 杨玄昭本就睡不着,旁边一个女人翻来翻去,闹腾到半夜,吚吚呜呜叫唤着,他更睡不着了,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别的房间睡。 撑起身子凝了她一会儿,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得发烫,发丝全都湿了,杨玄昭一惊,“你是不是病了?我去唤大夫来……” 千禧迷迷糊糊听见了大夫,想睡觉的她有些不耐烦,“不要闹我……没病……怀孩子就会热……” 杨玄昭半信半疑,看她白天好好的,闹一通也不好,只能取来扇子给她打扇。 就这么摇嘛摇,她真安静下来了。 杨玄昭一颗心也随之平静。 半梦半醒间,千禧感受到一阵阵凉风袭来,聒噪的蝉鸣渐渐消失了,她意识到有人在为她打扇,而那人竟是杨玄昭。 很是恍惚。 一直害她的人忽然帮她一次,总让人心生错觉,错觉他就是个待她好的人。 多可怕的念头啊,拿害自己的人当恩人。 不过她不怪自己,谁没个难处呢,受难时,能有零星帮助,她该谢天谢地。 杨玄昭与她不是一路人,如今的处境,有他一份功劳,他们早晚是要散的。 更何况,打扇这事儿,江祈安九岁就会做了。 在儿时的夏夜里,不因吵闹拌嘴,不为讨她欢心,他总会在她身边摇扇子,一个两人都能享受到风的方位,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简单,待她叽叽呱呱说一大堆,说到睡着,他才会摇着扇子出门去。 她享受过那样的细致的照料,不能将这事儿当成理所应当,她必须看见他的好,在那些无人察觉,不受瞩目的地方,他总在持之以恒地对她极尽温柔。 她没想过会在这样危险的地方怀孕,原本,应该是江祈安陪在她身边,对她悉心照料,万般呵护…… 如今,他又在何处受苦呢? 竟苦涩得滑落泪来,沾湿了枕头。 忽然之间,她觉着肚皮里头有动静,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又像是肠子蠕动,她睁开眼仔细分辨着那细微的感觉。 良久,她才确定,肚子里的孩子动了。 她咬牙,暗自给自己鼓气,会过去的…… 杨玄昭感受到她在哭泣,他想开口,他想安抚,想要稍稍聊表一点歉疚,但他几乎能预料她的反应,嫌恶,警惕,抗拒,抵触…… 光是想象她的目光,心就像被割了八百遍。 除了那风,他什么也送不到她心里去。 隔日,千禧先醒来,杨玄昭握着扇子,睡得死死的。 她莫名攥紧拳头,想弄死他。 也只是想想,小心翼翼起床,还是把他弄醒了,二人目光交织,双方都很紧张,丝毫不敢大喘气。 千禧还记得昨日的教训,倏而笑起来,“醒了?起么?” 杨玄昭微怔,他见过她从前是如何笑的,这冰冷的笑意,又在他心头割刀子。 没了醉人草的功效,他带着几分心寒的怨,只回应了冷冷的话语,“没拦着你。” 伸手不打笑脸人,千禧更讨厌他了,连同昨夜的一丝同情荡然无存,刚想下床,杨玄昭唤住她,指着他她枕头边的木匣子问,“那里头装的什么?” 千禧又爬回床里头,将木匣子往枕头底下一藏,“你别管!” 藏好她下床,回头恶狠狠的警告他,“不准乱翻我的东西!动了你就完蛋!” 总觉得这样说他会生气,千禧替自己找补,又好换了副面孔,坐到他床边,好声好气道,“你别生气!我近来脾气是有些不好!你原谅我?” 杨玄昭略微一扬眉,“我没说话。” 千禧笑着,“那就好,我是觉得夫妻之间还得互相尊重不是?那匣子里放的都是我的小玩意儿,放在床头睡觉踏实,你不动我的东西可好?” 杨玄昭有些不悦,“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千禧摇头,一本正经道,“你知道我嫁过来心有芥蒂,这样的芥蒂并非三言两语就会消失,得要你尊重我,我才能慢慢好起来,你说是不?” 杨玄昭知道她唬自己呢,架不住开口一个夫妻,闭口一个未来,心里头自然柔软下来,眼睫一垂,“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 千禧心里头在发笑,什么时候尊重过了,面上却正经,“我们常说的尊重是怎么个尊重法呢?比如家里的事,你得过问我意见,有关我的事儿,你不能替我做决定,对不对?” 杨玄昭似懂非懂的点头,他觉得他没有不尊重。 千禧这下指着那匣子道,“我就喜欢在床头放个匣子,也不喜欢人动我的东西,你能尊重我吗?” 帽子扣的挺大,杨玄昭点头,“木匣棱角分明,放在枕 头边会磕到头。” “我说了不会。”千禧眼神万分坚决,分毫不让。 杨玄昭打消了探究的念头,但她越不让自己看,他就越好奇,只是不表露罢了。 后来的半个月里,杨玄昭在家养伤,每夜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早晨起来,他难免要盯一眼那匣子。 好奇。 千禧肚子肉眼可见地变鼓了,身子变得笨重,脾气也更暴躁,只是有时候心里又莫名生出幸福,在坐在阴凉处傻笑。 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呢?以后该怎么教孩子?读书好还是行商好,又或者跟她一样成个媒氏,至少在岚县做媒氏,有奔头。 有时候她暗自抹眼泪,这孩子就在肚子里拳打脚踢的,难不成是个皮猴? 好烦呐! 怎么样才能见到江祈安! 她为此暴躁不已,杨玄昭送上门来。 她早晨问,可以不可以回岚县一趟,陪陪公婆,过段时间再回来。 哪知杨玄昭请示完潘雪聆,竟给了她个近乎绝望的答案,“这几天天气炎热,她让你在这儿好好养胎,免得出了意外。” 千禧当场就炸了,“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为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吗?” “天气热就不能出门?天气热就会出意外?你自己听听这话,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还不就是囚禁!还冠冕堂皇,说为孩子着想!你们丧心病狂!” 她指着杨玄昭的鼻子骂,像个泼妇,像个恶鬼,就是不像个人。 千禧从未想过,自己可以面目狰狞成这般模样。 杨玄昭见院子里有人,拉扯着她去房间里。 进了房间,她感受到肚子在动,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动怒,她抽泣着,收了脾气。 杨玄昭在屋里来回踱步,“我再去问问。” 千禧不禁讥诮,“你堂堂一个国公,这点事都决定不了,像个什么样子。” 杨玄昭面对她的咆哮无能为力,也窝火得很,“我已经在给你想办法了!你还要这样对我说话?” “废话,没本事解决就不要成亲,更不要逼迫别人跟你成亲!” 杨玄昭忍不住了,蓦地朝她大吼,“现在又成我逼你了?这些日子你每日热得睡不着,是我天天给你打扇!为了你我天天向潘雪聆求这求那的,你一点也看不见?” 千禧在此刻变得淡定,“若不是你,自有人替我打扇,怎么会劳慰你国公爷呢?” 她话里话外就暗指他的罪恶。 已经很多天,很多次了。 杨玄昭心里的肉都被剜干净了,只剩经络上疼痛,他凑近千禧耳边,咬着牙,“又不是我的孩子。” “我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 杨玄昭的威胁,也极有力度,千禧瞬间红了眼,胃里因为紧张而不干呕,最终还是她落了下风,她认输。 她忍着两天,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在某个夜里,杨玄昭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坐起身,抱着木匣子学人作法,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回来吧!武一鸿!”她特意在手上戴了一串铃铛,把人摇醒了。 杨玄昭醒来时一阵恍惚,“怎了?” 千禧一副梦游的模样,“上身吧,武一鸿!” “取代他!杀死他!夺了他的躯壳,抹杀他的魂魄。” 杨玄昭听清她在喃喃什么后,如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浑身恶寒。 正文 第232章 你不要走杨玄昭还在巨大的震惊中…… 杨玄昭还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千禧咚又倒回被窝里。 躺回被窝后,她憋不住想笑,但是忍住了,能气死他最好咯~ 不过得见好就收,她可不想被打死。 果不其然,杨玄昭怒气还未爆发,她忽然就没了声音,没有质问她的机会,一肚子火气硬生生噎回去了。 冷静片刻,他想瞧瞧那木匣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若真是作法诅咒的东西,那可太恶心了! 匣子被千禧压着睡,他动手去抽,千禧压得死死的,他早没了耐心,将人一掀,千禧揉着惺忪睡眼,“怎的了?” 连声音也是刚睡醒的黏糊,杨玄昭因她这迷糊的模样怔愣,提起的一口气被他强硬压在胸口,可一想,不管她睡没睡着,是不是做梦,她都十恶不赦! 他冷冽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紧绷得发颤,“你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千禧十分不解的问,“就装了一张平安符啊,我娘走的时候给我求的,说是保胎保平安。” 杨玄昭才不信,说什么夺了他的躯壳,抹杀他的魂魄…… 他愤怒过,心痛过,却从未因愤怒而心痛。 是啊,他如何不明白,千禧也好梁玉香也好,不都是因为他那一张脸吗?她口口声声说有人喜欢过他,会待他好,实际呢,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死!连对他好也只是希望武一鸿的魂能占了他的躯壳! 他不配来这人世间吗? 可曾有谁真的渴望他存在吗? 他愤怒得甚至说不出话,抬手想掐死她,却没有力气,没有魂魄,只剩一具躯壳皮囊,跪坐在她面前,无声落下两行泪。 千禧看不见他的泪,但听见了他颤抖抽搐的呼吸。 像是痛极了的隐忍,又像是无助的崩溃。 她有撒气的心思,报复的快感得到了,但此刻,她生出了罪恶。 无论他再怎么可恶,她也不想用下作的手段去诛他的心,这于她一直坚守良心有一点悖离。 她好像从未在伤害别人时,得到过快乐,反倒会在自己心口留下细微的伤口。 恨自己心软。 又恨自己太坏。 不过也仅有一瞬,她最擅长安慰自己,做都做了,以后不做了便是。 她忽然温声开口,“怎么了嘛?这么晚你还没睡,难道还在给我打扇?” 杨玄昭说不出话来,呼吸仍旧又深又沉。 千禧轻笑,“半夜就凉快了,不必扇了。其实这些天你替我打扇我一直都知道,谢谢你啊!” 她又说谢谢他,声音温柔,尾音带俏,好像刚才的伤害就此揭过了一样! 杨玄昭无法转换这样极寒极热温差,所以他碎裂了。 为什么克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也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问自己,得不到答案,只是没用地哭了,泪流满面,脸面早就荡然无存,甚至他不想再要脸面,只想发疯。 他情绪疯长,语气卑微,“你真有那么讨厌我?是不是武一鸿占了我的身体,你们都皆大欢喜?” 千禧佯装不知,有一瞬心虚,“啊?什么武一鸿?什么皆大欢喜?怎么哭得那么厉害?伤口痛?” 杨玄昭也不知哪儿痛,他哪哪都痛,痛得不行了,呼吸都像是要抽走他的命,他抽着气开口,“嗯……” 千禧:“呃……” 她的片刻犹豫,杨玄昭蓦地着急起来,慌不择路地道,“估计是裂了,得换药……” 千禧没法子,点了灯给他换药,揭开纱布,已经快好的伤并没有裂,杨玄昭自己要求用醉人草,说是痛得无法呼吸了,千禧只能照做。 只是千禧绝不会对伤口吹气了。 杨玄昭却盯着她一举一动,渴望她哪怕温柔一刻,说一句软话,吹一吹伤口,疼痛说不定就会飞走。 他等了好久,等到眼眶湿热,仍旧没等来她怜悯的气息。 折腾许久,终于又上了床,井水不犯河水的床上,杨玄昭忽然拉过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与她十指紧扣,握得死死的,生怕她跑了一样。 千禧认命,不再挣扎,杨玄昭开始说胡话,“待我将军中事宜处理完,我就陪你回岚县。” 千禧心里暗叹,不是回不回岚县的问题,这桩婚事,她本就不想要,一开始根就歪了,所以他的转变,她视而不见,甚至还想嗤笑。 “你不要想着逃了,可好?” 千禧根本不可能应他,不过也不想与他吵,吵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只会越吵越烦。 “如果我没有骗你,你会 不会喜欢我一点?” 千禧冷漠望着帐顶,哪儿来那么多如果。 “我十恶不赦吗?” 这句话千禧答了,十分简洁的一个“嗯”。 杨玄昭又开始心痛,醉人草根本到不了心里。 “那我要是去救江祈安呢?” 千禧心头一动,“你怎么救?” “等我掌握军中大权。” “你掌握得了?” 杨玄昭不说话了,千禧继续逼问,“潘雪聆在这儿混了几十年,都有些手足无措,你凭借什么做到?你拿什么利益笼络人心?” 杨玄昭答不上来。 千禧就知道他在空口说白话,这些天她也打听了不少,青州扬州都是潘雪聆的关系,潘雪聆让皇帝的官进了其中好几个富县,已经触犯众怒了,才不得不拿宗族利益交换,安抚人心,杨玄昭没有那个根基与之抗衡。 所以她一点也信不了,只冷冷道,“睡吧。” 杨玄昭不甘心,挪着身子,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千禧护着肚子死命挣扎,“你说过不动我的!” “我不动……我不动……”杨玄昭恳求,“就抱一会儿……” 千禧挣扎了一会儿,却被他牢牢压制住,不过没有朝那些更为隐秘的部位进犯,她也不管了,只感到到他额头抵在后颈,一遍又一遍向她承诺。 “我会掌握青州军……” “江祈安的孩子我也养……” “只要你不走……” 哎…… 他好像不知怎么办,潘雪聆好像也不知怎么办,江祈安不知怎么办,说不准皇位上的人也不知怎么办。 她就更不知怎么办了。 所有人都不肯退一步,或许争斗不休,才是天下至理。 * 江祈安入狱后,皇帝萧臻简头一回来看他。 他没有行跪拜之礼,甚至没有看皇帝一眼,只静静坐着,仰望那密不透风的房顶。 萧臻简有些不悦,“就这么记恨我?” “是。”江祈安道。 萧臻简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记恨,为不可见叹一口气,“你姐姐……那个千禧,就算嫁了,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一个人光有性命就够吗?”江祈安反问,“我连性命都肯舍,陛下却不愿护一护我的家人。她落到潘雪聆手里头,难道是什么好事儿?还是陛下只顾着卸磨杀驴?” 萧臻简勃然大怒,“话说的那么难听!我已经很容忍你了,江祈安!当时圣旨已经发了,朕还能从潘雪聆手中拽出来?那不是儿戏吗?” “我当时束手就擒,日夜兼程回来求陛下,陛下为何不肯找个理由取消这门婚事?只要你说他们八字不合,命格不祥,这事情有那么难办?陛下为何不同意?” 萧臻简直命人搬来一根凳子,“江祈安,不是朕不同意,是潘雪聆她动作太快,你请旨第二天,朕就已经收到消息,说那潘雪聆上人姑娘家提亲,大费周章,满城风雨,将朕夸得天花乱坠,还说朕要为乐芙蕖翻案!岚县百姓一片叫好,朕能打自己的脸吗?” 江祈安恍然明白过来,他一直被人看着,并不知晓这些事,现在一听,潘雪聆真狠啊。可他当时明明很快赶到梁京,就是为了早些取消这门婚事,耿路兰安排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五天就到了,潘雪聆如何那么快? 想通后,江祈安嗤笑一声,“身边全是细作,陛下夜里睡得着吗?” “让潘雪聆在岚县得了名声,陛下睡得着吗?” “辛辛苦苦一整年,全为他人做嫁衣,陛下睡得着吗?” 他的话如锋利的刀子,说出口的同时,将自己划拉了个遍。 消息应当是在他求耿路兰快些抵京时走漏的,所以是他加速了千禧嫁给杨玄昭的事,还让她逃无可逃,立马落到人手里去了。 萧臻简给气着了,“大胆!轮得到你这样挖苦朕吗?” 江祈安忽然跪下,伏在地上,冷漠开口,“罪臣罪该万死。” “还请陛下赐死。”江祈安说话时,脑子几乎是空濛一片,连自责都成了笑话。 萧臻简又被气着了,“朕要是想你死,还用得着现在跟你说这些?快想想办法吧,再不动作,潘雪聆都要翻天了!” 江祈安冷冷道,“罪臣无能为力。” “别在那儿讽刺朕,再这样真把你砍了!” 江祈安闭着眼,想起自己灵机一动,就把千禧给害了,他就再也想不出办法,脑子里空茫茫的,悲喜彻底消失了。 他什么话也不说,把皇帝给气走了,几日后,顾枳又来了。 顾枳问他,“祈安,几日过去,可有好受些?” 接受糟糕的现实吗? 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接受,江祈安冷静下来,朝顾枳跪下,“还请老师向陛下求情。” “为你那姐姐?” “是。”江祈安道,“请陛下解除婚约。” 顾枳皱眉,“倘若……你那姐姐喜欢这门婚事呢?” “这不可能!”江祈安猛地抬头,与顾枳对峙片刻后,意识到杨玄昭与武一鸿相像,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万一…… 他咬着牙道,“那就请陛下遂她的愿,若有朝一日复辟势力尽除,也请陛下饶她一命!” 顾枳沉默着叹气。 江祈安立马明白过来,“岚县的破局之法,在于向其源源不断输送利益,穷途末路的人才会慌不择路,潘雪聆能用钱动摇人心,陛下也可以。” “岚县有金玉署,要掌握舆情轻而易举,只要不将我入狱的事情大肆宣扬,便可与岚县身居要职的人互通书信,他们信我,潘雪聆在岚县就说不上话。” 顾枳长舒一口气,“好!老师这就替你向陛下转达。” 顾枳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头,“朝廷的风向又变了,不少人又开始夸你,估计是受潘雪聆指使……”顾枳不想说得过多,又一声叹息,“让你在牢里待着也实属无奈。” “我明白,熬便是了。” 江祈安也不知能熬多久,阴冷湿寒,饭食粗劣,他都可以熬。 唯一熬不过去的,只有那份歉疚与牵挂。 他甚至想,她爱上杨玄昭都可以。 只要她过得好,他什么都可以接受…… 正文 第233章 吃一口甜汤杨玄昭那日醒来,盯了…… 杨玄昭那日醒来,盯了那木匣子好久。 千禧日日把它放在床头,还千叮万嘱不能动,不是换魂的符咒又是什么呢? 他已经无心再去查看,只记着昨夜模模糊糊间,他对她承诺了很多事。 早饭他与千禧一起吃的,她吃了两口全吐了,脸色煞白,更没给他好脸色,却是在他吃完准备起身时,她忽然问,“今日要出去?” 不知为何,他为着简单的问候心绪飞扬,又端起碗喝了半碗汤,“嗯,要去九里湾……过几日才回。” 九里湾,训兵的地方。 千禧开玩笑问他,“还没见过你们军队长什么样子呢,下次带我去瞧瞧?” 她提了要求,又让他心绪澎湃,连忙点头,“好!” 千禧也只是随口一问,只要知晓他的行踪便好,并不在意答案,倒是有些事让她头疼,她瞧他一眼,周遭没人,她暗戳戳道,“你们家仆役都是被严格训练的?无论我塞多少钱,都没人搭理我。” “在你身边的,都是精挑细选。” “哦!怪不得,你母亲真细心。”她蓦地朝他伸手,“那你……给点钱花花呗!” 杨玄昭倏地抬眸,眼珠子亮了,“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咯!” 杨玄昭陷入沉思,他该给多少呢,怕少了让她不满意,只能试探着问出一个数,“一千两?” 千禧觉得肚子里的娃兴奋地踢了她了一脚。 杨玄昭见她不说话,紧张极了,这是他手里的闲钱,不用过问府上,咽了口唾沫,“不够?” 本还想矜持一下,架不住嘴角自顾自往上扬起,千禧忙道,“花完了再找你。” 杨玄昭在她脸上捕捉到了难得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给多了,她说花完了才找他,一千两她能花多久呢?不过他也好几日不回来,应该够她花。他给的千禧大额银票,让她要用的时候去兑。 千禧门都出不了,兑个啥,又跟他要了些碎银,才让他离开。 杨玄昭竟有些不想走,慢悠悠出了国公府,转头一晃眼瞧见了熟悉的人。 徐玠人高马大一个,靠在他家的红墙上,莫名带着几分嚣张赤焰。 徐玠高挑眉毛,“国公爷!新婚可还愉快?这就将兄弟忘了?” 杨玄昭别着刀走过去,“你来为何?” “当初咱拜过把子,当了国公爷贵人多忘事?”徐玠眼里的怨一闪而逝,随即笑了,搭手在他肩上,“我来恭贺你成亲!” 杨玄昭表情不是很好看,“嗯。” 徐玠对他的冷漠心下一寒,没表现出来,反倒搂着他的肩,“兄弟没了来钱的路子,你帮个忙?” “军中,去不去?” 徐玠满脸嫌恶,“咦!那地方狗都不去!我要能有钱赚,又潇洒快活的!” “那可多了……去管盐?”杨玄昭也有自己的算盘,徐玠到底与他熟识,能多占一个位置,对他来说是好事。 徐玠连连摇头,指着他家的院墙,“不不不,我要去这里头!” “你要去找千禧?”杨玄昭警觉起来。 徐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警惕,“她是我妹子,我来看看她怎么了?” “你不会还想带她走吧?这可是圣上赐婚。” “哎!你这人,我能带她跑哪儿去?不过就是来看看她,叙叙旧,你看得那么紧干嘛?难不成跟你成亲后,她谁也不许见?你是什么 破男人?” 听他这么说,杨玄昭心里有点痛,千禧不满的不就是这些么,有个熟识的人,或许会让他好受些。 杨玄昭思虑片刻后,果真给徐玠安排了护院之职,只是这个护院吧,只能在外院,不能进内院,也不容许乱走动。 走到千禧院子附近,他就被人拦下来,“夫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徐玠便不再硬闯,光这件事,他就觉着千禧日子定是不好过,她家养的两条狗还能出门遛弯呢! 可怜。 心疼。 千禧的确在受苦,早晨她吃不下饭,胃里难受,忽然想起小时候嘴馋人家吃酒酿丸子甜汤,她嚷嚷着要娘亲给她买。 那甜汤里加了桂花水,鸡蛋,糯米丸子和红糖,味道别提多香了,她天天都想吃,家里就那两个子儿,哪儿经得住她天天吃呀,娘亲就对她说,“这不能天天吃的,吃了要大肚子。” 她哭得不行,娘亲便会哄她,“等你以后怀孩子了,娘就天天煮给你吃!” 弄得她天天的想嫁人生孩子,慢慢吃了现在想想,都是假话,就是穷的,只有借着生孩子才舍得吃那两个鸡蛋。 忽然之间她就有了食欲,立马吩咐下去,还讲了具体的做法。 一个小丫鬟领了命令,去吩咐厨子做,恰好管千禧平日里饮食的仆妇就在一旁,听见千禧的要求,立马回绝了,“那怎么行呢!这孕妇能吃这个酒酿,还撒桂花呢!” “吃坏了怎么办?给她煮个银耳汤送去,想吃甜水就多加些糖。” 仆妇是国公府的老人,照顾过家里很多孕女子,在下人里头完全说得上话,丫鬟最终给千禧端了一碗银耳汤。 齁甜! 千禧喝得腻,一股恶心涌上来,连连干呕,她问那丫鬟,“怎么是银耳汤?不是酒酿吗?” 丫鬟解释,“赵奶娘说了,孕女子吃酒酿不好,让我给换成银耳汤。” 千禧一口气憋在心里,怀孕了不能回娘家,怀孕了不能出门,怀孕了不能吃酒酿……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她活该在这坐牢啊! 她现在就想吃这一口,对那丫鬟道,“我们岚县孕女子怀孕了都吃这个,一点点不要紧,主要是吃个味儿,你再去厨房帮我要一碗。” 丫鬟犹犹豫豫又去了,哪知那仆妇听了,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老夫人让我管她的饭食,这种东西有危险,就不能吃。” 丫鬟两边为难,这方又有潘雪聆的命令压着,她只能选择回去告诉千禧这个结果。 千禧一时怒不可遏,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怎么就吃不上了?她亲自去后厨要一碗,厨子们说不上话,便将那仆妇找来。 千禧笑着问那仆妇,“我要一碗酒酿甜汤,赵奶娘觉着有何不妥?” 赵奶娘倒不怕,笑着跟她解释,“那玩意儿吃了不好,我受老夫人之命管夫人的饭食,总该尽心尽责。” 千禧尚且还残留着几分耐心,“我们岚县的孕女子都会吃这甜汤的,这很正常,一点点酒酿,提个味儿,不打紧,我自己做也成。” 她现在就想吃上,捞起袖子就要自己动手。 赵奶娘却忽的喊道,“哎呀!夫人,不是不让你吃,是这玩意儿吃了对孩子不好!” 千禧又被惹上了气,“我讲得很清楚了,咱们岚县都这么吃,解个馋而已!” “岚县是岚县,咱们这里是青州国公府,这吃法怎么能一样呢?咱们这边的孕女子从来不吃那玩意儿,咱们有上好的补品,怎就非得吃那酸馊汤呢!” 千禧听她说酸馊汤,一时怒不可遏,“岚县吃的就是酸馊汤,你国公府多高贵!你不过是仆妇,什么时候敢骑到我头上了?我今天非得吃,按我说的做!” 赵奶娘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怕是怕了一点,嘴上仍不饶人,“咱们青州就不吃这儿玩意儿,夫人非要吃,那问问大夫如何?” 千禧与她杠上了,赵奶娘立即唤来了大夫,问他究竟可不可以吃,大夫道,“这能不吃最好。” 千禧问,“吃一口会怎么样?” 大夫皱眉思考,“也不会怎么样吧。” 赵奶娘狠狠瞪那大夫一眼,“吃出问题你负责?” 大夫立马改口,“还是不吃为好。” 赵奶娘似是出了一口恶气,憋着得意的劲儿,“夫人毕竟是要做娘的人,还是国公府的夫人,就该识大体,顾大局,嘴馋也得分分时候,可不能还留着岚县那老旧习惯。” 千禧听不得她的弯酸话,明着就讽刺她小地方出来的人,穷酸样儿。她气得太阳穴突突跳,“赵奶娘,你好歹唤我一声夫人,我问你,这个府邸里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赵奶娘斜斜瞥她一眼,不情不愿的答,“当然是听夫人的啦!” “那我第一次要甜汤的时候,你为何不向我请示,什么也不问,擅自做主,你是要爬到我头上吗?”千禧咄咄逼人起来。 赵奶娘一瞬心虚,“我这不是受命于老夫人,替夫人的饭食把把关吗?” “别拿老夫人来压我!我是问你,为何要替我做决定?!” 赵奶娘被她这一问震慑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转念一想,她又没做错什么,仍旧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夫人,为了国公府的未来的血脉!老夫人允准的!” 还在为了她好,什么都不通过她,擅自僭越,千禧一生气,一把拉起赵奶娘的手,“走啊!那我们就去问问老夫人!你有没有替我做决定的权利!” 千禧还真将人拉到潘雪聆门前。 彼时,潘雪聆在屋里头咆哮,“我有没有给你们说过,送给梁帝的我早晚替你们讨回来!你们今儿一个个逼我是想怎的?想转投萧臻简麾下?人家要你们吗?” “不是啊,老姐姐,你把我们的盐井都给萧臻简的人管了,我族里二百来口人呢,他们吃什么啊?老姐姐,我们从未想逼你,只是你得给我们留口饭吃!” 里头沉默,良久,潘雪聆才开口,“岚县的盐井拿下来,我就给你家,如何?” “那可太好了,老姐姐!这样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须臾,里头的人走出来。 潘雪聆揉着太阳穴,瞧见千禧拉着赵奶娘站在外头,朝她招招手,笑着问,“何事啊?” 千禧刚才还愤怒不已,此刻脑子却忽然嗡的白了一片。 她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一碗甜汤加两个鸡蛋最多也就十来文钱,自己动手煮不过半盏茶就能实现。 她如今成了国公夫人,住在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身后仆役永远超过十人,满头戴着珠翠宝石。 却为了十文钱的甜汤,吵吵闹闹,面目狰狞。 她面色麻木地问潘雪聆,“敢问母亲,这院子里的人从未把我当做国公夫人,岂不是对国公不敬,或者他们压根没将我夫君当做国公?” 潘雪聆脸色一沉,这话说得真可怕,杨玄昭现在是梁帝敕封国公,若有人质疑他,那整个国公府都会散架,她忽然猛拍桌案,“谁敢!谁对你不敬了?说出来!我倒要瞧瞧,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赵奶娘猛地跪在地上,“老夫人饶命啊!老夫人饶命!” 赵奶娘哆哆嗦嗦将事情讲清楚了,潘雪聆听得发笑,“竟为这么一点小事?夫人爱吃就给她做啊!” 赵奶娘磕着头答应,还被罚了钱。 千禧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此简单的事,潘雪聆一句话就解决了,她却为了吃口甜水,崩溃,咆哮,用尽浑身力气。 不平等的婚姻,原来这般无助。 正文 第234章 绝处逢生这芝麻大点事儿闹完后,…… 这芝麻大点事儿闹完后,千禧早就不想吃那一口了,估计以后老了,牙齿掉光,她还能记起这不得吃的丁点委屈。 晚上,潘雪聆将她唤去,竟给她道歉了,“是母亲做得不好,想你才嫁过来,光给你挑选了些聪明的,没按照恭谨的选,让你受了委屈。” 千禧客套两句,觉着心里不踏实,潘雪聆实在是个可怕女人,还能跟她道歉,图啥呢? 正想着,下人来禀,“老夫人,齐大夫到了。” 潘雪聆忙应,“快请。” 千禧想着有客便告辞了,潘雪聆却留住她,“莫走,你在这儿听听,这事与你有关。” 千禧刚的不踏实感此刻更甚。 客人落座奉茶后,潘雪聆没对客人说话,反倒问千禧,“千禧,你说你想家,想回岚县?” 千禧万分警惕地应,“是,想回家看看。” “那当然好啊!怀孕前几个月胎像不稳,现在有五个月了?回去看看也好,正好我有事托你办。” “母亲有事直说便是。” 潘雪聆话锋一转,“金玉署高粱声你该熟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禧紧张起来,“嗯……是个极好的人。” “嗯,听说人品极好,只可惜有个病弱的儿子。”潘雪聆慢悠悠说话,“他那儿子叫高长生?听说与你交好?” 千禧连假笑都维持不住,“只是认识而已。” 潘雪聆根本不在意千禧说了什么,“也没关系,我听说高长生天生体弱,如今命悬一线,气若游丝,你与他从小结识,想来也颇觉遗憾,我为他找了个大夫。” 她转头开始介绍,“这位是齐大夫,对天生体弱颇有心得。” 齐大夫闻言,立马起身对千禧拱手一礼,“夫人,齐某的确对此多有研究,想那高家的小公子,自娘胎礼出来便带喘,应当是喘嗽之疾。” “齐某以前多有得遇,迄今为止,已经治好喘嗽病患二十三人, 听闻高家小公子也有此疾,便想借此继续研究此病。” 千禧蹙眉,陷阱呐,忍住了咆哮,“那齐大夫为何不直去岚县,找到那高家小公子?” 齐大夫一时难堪,往潘雪聆看去,潘雪聆不悦,“你和高长生到底是友人,恩情也好人情也罢,你也是个媒氏,不会要我教你?” 千禧忍了一口气,“嗯,也对。敢问母亲,要这份恩情何用?” “高士曹有个弟弟,弟弟的小舅子管着延阳村的盐井,可是?” 千禧装傻,“我并不清楚。高士曹几乎不与我们说他的私事。” “无碍,你只需牵线搭桥将齐大夫介绍给高士曹便是。” 千禧胸口闷得说不出话,她若牵线了,他们自有手段威胁。 潘雪聆继续加码,“哎,那高家小公子年纪那么轻,未来前途一片,可惜啊,谁家父母舍得。” “我记得武一鸿也有个弟弟,什么病死的?怪病?你公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苦了。” “齐大夫专治怪病,每年请他出山诊治的人排在长陵山外,人最多的时候,财宝能排十里路,齐大夫从不为钱,钻仰岐黄,十年解一症,可谓痴绝。正巧他出山了,我才凭着旧交将人请来,过不了多久,齐大夫又得闭关去了,是么?” 齐大夫答,“是,多谢老夫人挂念,青囊穷理,不可于尘世逗留太久。” 一句句犹如重锤的话砸在千禧心里,烈火煎熬她的心。 她当然想高长生能得到医治,谁也没法容忍家里的孩子像武双鹤一样死去,可是她若牵线搭桥,常人如何能抗住雄厚财力的诱惑,暴力的逼迫,进退维谷的抉择。 延阳村的盐井官督民产,每年产量颇丰,往西北一带出售,盐税也是岚县极其重要的收入,若真让他们的人占了位置,油水不就全到他们自己包里了? 甚至不想与高粱声说此事,在金玉署的处事准则中有那么一条,媒氏当不设险以试人心,一个人的好心,就该被好好保护,凭什么用极端与恶劣去考验! 可不说,让高长生错失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她心里也过不了那坎。 她没有当即答应,而是问齐大夫什么时候离开青州,潘雪聆不让她多问,还让她好好考虑,还提醒千禧,“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能平安生出来,才是你作为母亲该做的事儿。” 又是一个烦闷的夜。 哪怕已经入秋。 窗边的榻上,月光白晃晃的,落在她身上,不暖不凉,不重不轻,无力极了。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人,如今是了。 以前,苏丽说她是个叫嚣着幸福的人,幸福得不管他人死活。 如今,娘亲不在,武一鸿不在,武双鹤不在,公婆不在,江祈安不在,她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也没人在她身后,支撑着她每一个决定。 她忽然理解了那一份苦,苦到不敢相信活下去就有希望,那些谈论着幸福的人,反倒像是薄凉与尖酸的挖苦。 这样的沮丧如同梦魇,越想越沉,越沉越深,她觉得自己快熬不下去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口气都吸不进胸腔。 大概是名为绝望的东西,再一点一点拖着她下坠,坠入漆黑无尽的深渊,看不见云霭烈阳,听不见风吹鸟鸣,闻不见泥土花香,只剩漆黑与空洞。 她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虽然不太重,却清醒不少。 她是见过幸福的人,凭什么不去相信。 她都不信了,又凭什么告诉别人真的可以! 更何况,没有这点希望,她活个屁,倒不如早些死了痛快。 哪怕只是强撑。 心里头愤愤,肚子里面又挨两脚。 千禧察觉了,在她每次开心或难受时,肚子里的孩子总会给出反应,就像世间一定有人会回应她一样,总有人,能感到她的喜怒哀乐。 她对着肚子问,“你对我有意见?” 孩子像是听懂了她的问话,又动了动。 “你不喜欢我哭?” 孩子又动了动,但动静轻微,千禧竟觉得肚子似被一阵轻抚,是温和的,舒适的□□相接。 千禧忽然一阵委屈,“好嘛,娘亲对不起你,你原谅我了,就动给我看。” 她将手掌贴在肚皮上,半晌,没有动静,她忐忑地等,以为孩子又睡了,却是忽然,感受到肚皮被轻微地抵住,像是一只小掌,在隔着肚皮轻触她的掌心。 千禧破涕为笑,“知道了,睡去吧!” 蓦地一抬头,好大一尊黑影立在窗前,月光在窗户上投下轮廓,隔着窗户,她看不见此人的脸,却是瞧见这漆黑轮廓双手捧着的碗边。 那碗,在发光。 许是碗里的汤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酿香气,她竟然不怕,还生出熟悉且安心的感觉。 怔愣片刻后,她颤着嘴皮 轻声开口,“徐玠?” 徐玠捧着碗,从支着的花窗外送进来一个碗,千禧赶忙接过,随后黑影蹲下身,探进来一个脑袋,“怎么一碗甜汤都不给你喝啊?” 千禧捧着碗,酒酿的热气氤氲熏上来,眼眶瞬间就给热了,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全砸落进碗里。 徐玠抬眸,看她那想憋又憋不住的劲儿,心里乌泱泱喧闹起来,嘈杂得他理不清是什么情绪,只觉闷痛,他眉头紧皱着,眨眼间,眼眶发热,想骂人又觉得无力,嘴唇蠢蠢欲动,始终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偏过头轻笑,笑得苦涩,却又掩饰着苦涩,“趁热喝!我特意找岚县老板做的,端过来一刻都没歇!” 千禧捧着碗,唔一声,拿起勺子时,手颤个不停,碰得碗边响,含第一口进嘴里,不甜不腻,淡淡的酒酿,淡淡的桂花,温度微凉,是记忆中的味道,是娘亲小时候对她承诺过的满足,那一刻,她的眼泪汹涌如潮。 哆哆嗦嗦又吃了好几口,眼泪根本停不下来,让碗里的甜汤,多了一份咸味。 徐玠不知何时从窗户钻进来,见她哭得跟个娃娃一样,即使她不开口,都能感受到她的委屈,他掏出了手绢,想给她擦眼泪,却在半空中僵住,只能将手绢往她面前一凑,“再哭鼻涕都掉碗里了!白瞎了我这一碗汤!” 千禧还是说不出话,总不能用别人的手绢擦鼻涕,只能用自己的袖子勒了一把,根本擦不干眼泪,而后捂在袖子里啜泣一会儿,深吸一口,才将甜汤吃得干干净净。 灯火如豆,颤颤巍巍,却在秋夜有了暖意。 千禧问徐玠为何会来,他说,“想来看看你。” 千禧又哭得厉害。 徐玠不想她再哭了,问她,“孩子是谁的?” 千禧别过脸,“你不是知道嘛……” “那天晚上?”徐玠想起了很不好的经历,“哎……我要是江祈安,我能气死。” 千禧沉默。 不敢说。 不敢说想他的话,不敢设想他的处境,更不敢想他那细致敏感的心,怎么去消化的如今种种。 她转移话题,将杨玄昭和潘雪聆的事儿,一股脑吐给徐玠,听得徐玠越发酸楚。 千禧却觉着自己活过来了。 她还以为天不会亮,想过消沉堕落,想过永远沉睡。 可她的天很容易亮,她很容易在这世界感到安心,一碗甜汤就够了。 两人聊了很久,徐玠问她,“怎么办呢?你过得这么苦?” 千禧都已经坐到床上了,垫着肚子,啊!好烦! 先不说潘雪聆时时刻刻让人盯着她,就算要跑,跑回岚县潘雪聆和杨玄昭不会派人来追她吗?就算到了岚县,她该做些什么?怎么样才可以救江祈安?还有高长生的事儿如何抉择? 她不想过浪迹天涯的逃亡日子,她想在亲人全在身边,有一份安稳。好好做个媒氏,有一份期待。想买什么就能买得起,有一点闲钱。想吃什么就能吃到,有一些自由。 仅此而已。 如今却那么难,那么难…… 她将被子蒙过头顶,直蹬被子,只想逃避,黏黏糊糊开口,“我不知道……我想睡觉。” 徐玠束手无策,皱着眉头长叹一口气,“你快睡吧。” 他起身,帐幔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他,“你不走好不好?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徐玠怎么会拒绝,又在她床头的凳子坐下,“你睡吧,不过等你睡着,我还得去轮值,不然人家明天就把我踢出国公府!” 那样他就见不到她了。 “嗯!”千禧已经很满足了。 正文 第235章 跑路高长生的事,千禧迟迟没有抉…… 高长生的事,千禧迟迟没有抉择,潘雪聆反复来问她想不想回岚县。 她恨不得立马回到岚县,但应了潘雪聆,她时时刻刻在监视中,哪怕不想做这件事,也会被逼着去做,于是她以身子不爽利推拒。 养了几日胎,潘雪聆难得带她出门一趟,去某个官的寿宴,吃完饭又去画舫上看歌舞,她身子更重了,便要了个房间休息。 蓦地有人敲她窗户,声音极轻,她抬眼看了屋里打盹儿的丫鬟,也不知是谁敲窗,反正潘雪聆的人肯定不会。 她轻手轻脚打开窗户,徐玠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挡住了直射的太阳光。 “跑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千禧不禁瞳孔骤缩,瞪大了眼。 她不可置信回头看一眼丫鬟,徐玠轻笑的声音传来,“我下了药。” “我都安排好了,能跑!跑不?” 千禧耳畔嗡嗡的,虽然前途未卜,但她嘴角止不住上扬,“当然!” 二人说跑就跑,徐玠早看好了路线,一路上,没遇见一个阻拦的,上了摆渡船,半刻不到,人已经上岸了。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千禧的身子不重了,万分轻盈,她觉着自己堪比蝴蝶儿! 二人慢悠悠地走,回望着湖中画舫,千禧破口大骂,“还想关着我!我有大哥罩着!哪儿是他们能看住的!” 虽然知道她是刻意夸自己呢,徐玠还是笑出了声,“那可不嘛!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了你!” 千禧获得了自由,立马路边买了两块米糕,零零碎碎的小零嘴,吃得那叫一个欢。 徐玠笑话她,“国公府那么有钱,这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都不给你买?” 千禧吃得不顾形象了,两腮鼓鼓囊囊也闭不上嘴,“你不懂!就是因为不值钱,才吃不上!人家是谁呀,国公府的下人,怎么能吃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不是杨玄昭苛待你?” “杨玄昭潘雪聆根本就不关心这个,可下人非觉得自己牛坏了,非得找理由说我什么也不能吃,岚县的东西对他们来说跟泔水一样……气死我!” “明明我很满足,很喜欢,竟要被他们瞧不起。” “说起来我都想哭……”千禧心又酸酸的。 “你想哭就哭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徐玠感受到了,自打下了船,哭也好,抱怨也好,都像是她所需要的,她又变成以前的千禧,那般自如轻巧。 二人商量着,要先去赶船,直抵岚县,她可想家了。 半路遇着卖特产的,千禧竟想给家里带个稀奇,一买就连买了好几样,她道,“不行不行,再耽搁说不准给抓住了!” 徐玠也是这样想,但他一听说路人家里有自己酿的好酒,他那双腿就跟死了一样,千禧撺掇他,“走啊!去买!” 一拍即合,二人跟着酒味到一农户家买了酒,赶到渡口,错过了船,计划全乱了。 谁都没有生气。 千禧坐在石头上,徐玠蹲在一旁,蓝天空旷,秋风清爽,河面宽阔,二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徐玠好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毕竟催他们干活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千禧无奈笑了,“我才不是,我想一出是一出的,江祈安才是那种严谨的人……” “江祈安呐……”徐玠还以为她不敢提起,“他计划得规规矩矩,你这性子跟他待一起,不吵架啊?” “嗯……”千禧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双脚晃荡,“他的计划是随时可变的,但是又始终有个计划!总留有后招,很是奇妙!” 徐玠挑眉,“真的?莫不是你吹嘘他!” “才不是!他从不让人担心~”千禧说起还有些得意,“我以前不管玩得多晚,他总能找着船让我回家,还能忽悠我娘,所以我出门总得带着他,有他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回忆之时,千禧恍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是稳妥人,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没留下?就这么硬生生地走了? 脑子里闪过他说的话。 “岚县越强大,你我才有后盾。” “你不会认输的。” 不认输?什么意思呢? 千禧不得而知,但隐隐觉着,或许还有希望,希望难道是岚县的强大? 天快黑了,徐玠说,“先住一晚,明日再走。” 千禧点头,却觉着今日走了很多路,有些累。 徐玠察觉了她的疲累,白天就担心她的肚子,她却只顾着疯跑,一点也不想着自己是个孕女子,这会儿累了,她忽然瘫在石头上,一副死也不走的模样。 徐玠无奈笑了,“我抱你走!” 千禧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双眸子满是窃喜,“你考虑清楚哦!咱们是两个人,你抱得动吗?” 徐玠不屑,“十个我都抱得动!” 不等千禧伸手,徐玠已经将人打横抱起。 夕阳日落,绚丽晚霞,河水哗哗淌着,绵延无尽,徐玠脚踩在河沙上,软绵绵的,却很轻盈,像此刻的心跳一般。 他跟千禧讲啊,“现在莲花村可厉害了,黄杨的家的鸡鸭每天都下蛋,吃也吃不完,还拿去卖了,还种了两块菜地,翁夫人让他种豆子,他非要种茄子,结果种死了!蠢驴脑袋!” 千禧听他说自己兄弟的坏话,不禁笑出声,“现在你还想回去当土匪吗?” “不想了……”徐玠垂下眼睫,“现在我名声又好了,乡长让我做里长,管五十户人呢!但我不认识字,只能将这里长拱手相让!” 千禧听他声音里并无沮丧,“那你有没有悔过,听江祈安的话来做农人?” 徐玠一步步踏着,每一步都走得坚定稳当,还有几分洒脱,他 轻笑一声,“不悔。” “之前悔过,现在不悔了。我带来的有三百来个人,的确有人想过潇洒日子,觉着做农人太苦。后来呢,林六的事又让我失了威……即便如此,闹着打打杀杀的人是少数,我算了,留下来的安家的竟有两百余人,有些我连名字都认不得……” “那天我离开岚县时,还有人问你回不回去,他想请你给他做媒呢!” 千禧垂眸,那些日子的辛苦忽然就飘散了,有人信任她,心里暖暖的,“好啊……等我回去!” 徐玠还说啊,“江祈安真的很厉害……” “嗯?如何说?”千禧抬眸,就是他硬朗的下颌。 “今年岚县也下大雨了,跟去年差不多,跟捅了天似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淹着你们没有?” “莲花村没一点积水!不管是田地,还是家里头,除了流水入户的水浑一点,什么影响都没有!比城里的水还排得快!” “城里人羡慕得天天跑来看!可把莲花村的人得意坏了。” “翁夫人见了也眼红,立马把马儿洲的官全喊来了,说是要让他们瞧瞧,什么才叫水利!” 千禧不禁啧啧两声,很窝心,她安安静静抚着肚子,嘴上不自觉喃喃出口,“江祈安……可厉害了……” 她只能夸赞他,不敢期待什么,“他说岚县就该富有,还说了句很厉害的话,我说给你听!” 那夜他在耳边的话像是印刻进脑海,她缓缓念出来,“青天在上,法理在下,农桑为骨,货殖为精,人情为血……如此,当生生不息。” 徐玠停下了脚步,冥思苦想了会儿,“嗯……听起来一套一套的,但好听!就是说的比唱得好听的那样!” “真羡慕他啊,读书人!我啊,从小就想读书,为了显得像个读书人,我还找算命的给我起了这个名!” “算命的给我念了一串名字,我就喜欢这个,徐玠!” “你猜那算命的怎么说,可气死我了!” 千禧歪着头,“怎么说?” “他说我命贱,不能用这么好的名字,这名字会夺我气运,损我福气!我才不信,非得起这个名!” 千禧笑问,“那你没起名前叫什么?” 徐玠不好意思起来,“嘿……这……那时候打架掉了颗牙,人都叫我缺牙巴!还好后面长出来了……” 二人聊了一路,徐玠忽然道,“千禧,等你回去,就该割谷子了!” 割谷子…… 这三个好重好重。 压在心头,忽然压垮了千禧嫁垒砌的城防。 她忽然哭得厉害,伏在徐玠胸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放声大哭,“江祈安……江祈安……还看得见吗?” 梦里也好,现实也罢,千禧脑子里全是他在观莲台迎风眺望的背影。 她颤抖着发问,“他还看得见吗?” * 千禧不见了,国公府闹麻麻一整夜。 有受罚的,有找人的,有暴怒的,还有失魂落魄的。 杨玄昭一件件翻出她穿过的衣裳,戴过的首饰,绫罗绸缎,珠玉宝翠…… 她一样都没带走! 不顾皇帝的赐婚,就这般走得干净! 决绝得就像跟他说永别! 那夜的醉人草用得少,他说的是胡话,也是真话! 如果她需要,他愿意为她与潘雪聆争一争。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要求过他一句,连半点奢望都没有,所以才能走得那么干脆利落。 杨玄昭想着此事,崩溃不已,熬了一整夜,没有关于她的半点消息,他嗤嗤笑了,双眼通红,面色麻木,坐在床边的地上,拿后脑勺一下下往后撞。 她连武一鸿的躯壳都不愿意要了吗? 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挫败的呢? 蓦地想起枕头边还有个盒子,他慌乱地站起身,甚至没时间掀起帐幔,硬是把帐幔给扯破了,一头扑向那匣子。 四四方方一个,没有花纹,淡淡的木香,还有些许她发丝的味道。 杨玄昭抱在怀里,迟迟不肯打开,生怕开了那匣子,武一鸿的魂魄就会上他的身,他杨玄昭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他心里很痛。 痛到觉着死了也无所谓。 犹犹豫豫的最后,他还是打开了那匣子。 什么都没发生。 匣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张折起来的符咒,黄色为底,朱红的字迹。似下定了决心,他咬着牙,将符纸拆开来,上面写着一串看不懂的字迹。 但这样的字迹,他见过。 慌慌张张又去柜子里找来了另一张符纸比对,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样的折法。 杨玄昭忽然笑了,是嘲笑,是嗤笑,是耻笑,是赤裸裸的讥诮。 笑他作茧自缚,笑他画地为牢,笑他玩火自焚。 那明明是一张平安符。 那日从岚县离开,说要来青州做生意,梁玉香特意来送他,大包小包的干粮,一套亲手缝制的衣裳,还有这张平安符。 抬眸间,柜子里还放着一袋碎银,徐玠给他的,怕他钱不够花。 他的心,迎来一阵强烈的钝痛。 后知后觉。 正文 第236章 谁要做累赘岚县的稻谷成熟了。…… 岚县的稻谷成熟了。 谷穗饱满密集,稻杆子被压弯了腰,黄澄澄一片,金黄得像是一片碎金的湖泊,走在田坎间,宛如要溺死在富贵里,谁还记得呼吸。 见她站在路边,路过的老农忍不住要上来搭话,“怎么样!咱家的谷子!” 千禧说不出地想哭,“老大哥,今年是个丰年呐!” “可不是嘛!”老农掐了两粒稻谷放在她手心,千禧捻了捻,饱满得不像话。 老农道,“这都多亏了县令大人,人家专门请马儿洲的人过来教咱们如何沤肥,真好啊!你看这一片,那一片!老天爷也赏脸,听说莲花村的长得更好……” 是啊…… 这还只是别的村落,江祈安只是记挂着这些地方,便能将土地变成这样,那被他捧在手心的莲花村,该长成什么样! 她甚至等不及回家落脚,就让徐玠陪她去观莲台。 肚子大了很不好走,只能雇马车前去,又是半日的路程,到了还亲自爬山。 一路上徐玠心惊胆战,忍不住问,“你肚子真没事?谁家孕女子这个样子啊!怪吓人的!” 千禧笑话他,“你比娃儿的亲爹还紧张!放心好了,我累了自己会说!” 临了观莲台,那位置极佳的亭子早已被人占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不凡,一张小几摆在亭中,还有几个仆从给他煮茶。 老者在作画,此时到达了某种境界,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 千禧不敢去打扰,坐在一旁等着。 老者作画时,万籁俱寂,周遭只有秋风与鸟鸣,还有陶罐里煮茶的咕咚声,仆从们熟练地为老者添茶,往千禧这方瞥了一眼,为她送上两杯茶来。 仆从替老者道歉,“不好意思啊,姑娘,咱们老爷占了绝佳的位置作画,还得劳烦姑娘多等等。” 千禧捧着茶,瞬间解渴了,“无碍,我也想看看画成什么样。” 等待的过程,人总是容易发散思绪,山间草木味儿清新,时不时飘来野菊花的苦香,茶香也好,泥土也好,纯粹又浓烈。 好似山间还有袅袅炊烟,她似乎闻到了米香。 她悄声对徐玠道,“你家的谷子收了,请我吃第一顿不?” 徐玠总会为她的期许动容,他微微扬起嘴角,深邃的眼眶骨底下,眸子里满是温和的光彩,“你干脆住在我家米缸里,我更开心。” 千禧没有答话,怕说深了就说不清。 日落之时,老者才从全神贯注中抽离,伸了伸懒腰,让下人将画作展开。 千禧好奇 地凑过去了。 画作展开时,青绿翠绿互相交织,一朵金色莲花赫然跃动在纸上,姿态灵动又圣洁,仿佛是天地间的唯一。 她从未因为画作而流泪,今日除外。 想起那些在莲花村的日日夜夜,与江祈安的日日夜夜,与媒氏乡吏和农户的日日夜夜,她蓦地在画作里感受到了辛劳与泪水,追逐与祈盼,最后落成沉甸甸的稻穗,落在了画卷之上。 这大概是世间最浪漫的画了。 老者问她,“姑娘何故哭泣?” 千禧说不出话来,她的心在为这样的美而颤动,不知该如何表达这样复杂的情感。 老者轻笑,邀她于观莲台一起赏花。 落日余晖下,金黄的稻穗染上一层红,风吹时如麦浪翻涌,瑰丽绚烂,奇美壮观。 美的不真实。 老者忽然沉吟,“山河破碎,只此间为净土。” “姑娘你看,如此瑰丽美景,像不像一幅绣作。” 千禧肚子里没点墨水,只呆呆的点头,“像!” “此谓,锦绣河山。” 千禧道,“景美,画美,这位老爷形容得更美!” 老者捻着胡须笑了,下人们已经在收拾东西,千禧看他们准备走,急切地问出口,“老爷您这画儿卖吗?” 老者面露难色,“姑娘,我这才画好。” 千禧也知道自己急了,但她真的很想让江祈安看一眼,哪怕是在昏暗的牢狱,能看上一眼,他会不会能好受一些。 不过她也不能夺人所好,连忙跟老者道歉,“是我冒昧了。” 回去时,她心里始终想着那幅画,“我该再求一求那老爷的,然后再用钱诱惑他!” 徐玠背着她,好笑道,“你看人家像缺钱的嘛!” “说不准呢!”千禧后悔不已,“我该跟他诉说我的悲惨,说我还有个在牢里的夫君,他都不知道他有孩子,说不准那老爷听了可怜我,真送给我了呢!” “搞那么复杂!你再找人画一幅不就行了?我有钱,我给你!” 千禧惊呼,“对哦!你怎么变聪明了!” 徐玠摇头失笑,“是你变傻了。” 他也只是这么一说,实则是她关心则乱,太怕见不着江祈安了。 深夜,二人才回到了县城里,快接近武家时,竟有好几个人在千禧家附近晃悠。 徐玠立马带着千禧躲藏,“那样子,估计是国公府的人,冲你来的。” 跑的时候并没有任何计划,他们找过来意料之中,千禧吃一口窝囊气,“我有家还不能回了!” “这下去哪儿?”徐玠问,“我家?” 千禧思索一番,“你家不行!我知道去哪儿。” 不多时,千禧敲响了高粱声的家门。 高粱声一家人早都睡了,对于半夜来访,他们显得警惕,一开门,竟是千禧站在门前,高粱声也算看着千禧长大的,这会儿见着她,心里酸楚,立马将人请进了家里。 高粱声的夫人也起来,几人坐在堂屋,高粱声问,“怎么回事儿?” 千禧一想起就觉得委屈,只是此时她压根没有诉苦的心思,一开口,“高士曹,他们胁迫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千禧将潘雪聆的算盘全说给了高粱声和他夫人听,说完,屋里鸦雀无声。 二人都陷入沉思。 这样的事情原本就难以抉择,要是当初能救武双鹤,她想她也会做的。 很久很久,久到千禧心里焦灼不已,忍不住要开口问时,高粱声说话了,“千禧丫头,以后这种事你不要感到为难。” 千禧不知怎么办,怯怯望着高粱声,他又道,“这种事本就该我们父母做决定。我跟夫人商量一下,你稍候。” 高粱声拉着夫人出门去了,两人站在院中,披着衣裳,齐齐叹一口气。 夫人忽然笑了笑,“我觉着……那大夫会不会骗子,神医千千万,骗子占一半……” 高粱声脚上碾着泥土,“可还有另一半呢,说不准,就遇着个神医,能治好他的病。” 夫人问道,“他们要是管控了盐井,会怎么样呢?” 高粱声沉默。 夫人自顾自分析起来,“嗯……你家的我家的亲戚,这辈子都围着盐井转了吧,几十年了,你大侄儿当初带人去凿井,给卤水烫死了,二叔婶为此一夜白头,我现在还能想起那段日子……” “二十年了,这盐井坍塌了三次,卤水喷了两次,林林总总加起来死了……得有两百人了,你侄儿,你舅舅,我姑父……” “井工认咱高家的人,都是用命换来的,若是交出去了,我们怎么跟那些死了的人交代?官府不会允许的,是不是?” 高粱声拧眉,“官府肯定不会允许!没盐井没绣坊没马儿洲的翁四娘,岚县早没了!” “可长生的性命呢?”夫人忽然哭了,“我宁愿用我的命去换!那武家夫妇的孩子也是怪病死掉的,我每次看着他们,就想起长生,我心窝子疼啊!” 高粱声何尝不痛,只是他习惯了沉默。 二人在院里站着,久久做不了决定。 屋里,千禧紧张地等着他们商量,怕他们答应了,盐井就落入潘雪聆手里,可不答应,高长生怎么办! 她头痛,揉着太阳穴,一抬眸,高长生面色惨白,披头散发靠在门边,将千禧吓得一激灵,“乖乖哟!” “你干嘛不声不响站在那儿!吓死我!我现在可怀孕了,容易被吓死!” 高长生缓缓走过来,“你们活该被吓!等会儿我还要装死吓吓他们俩呢!” 千禧疑惑,“你爹娘已经愁大了!你还这样!” 高长生轻哼一声个,“愁?愁就可以替我做决定?我是病了,又不是脑子傻了!他们凭什么背着我商量我的事!” 他不服气地骂完,回头还骂了千禧一句,“还有你!用得着你替我头疼?” 千禧被骂得哑口无言,但看他挺有精神,瞬间态度又变了,“嗯……我懂你!人在屋中坐,罪从天上来!你爹娘该骂的!” “那待会儿他们进来,你和我一起吓吓他们?”高长生朝她使劲挑眉,虚弱惨白的脸,却有一双狡黠明亮的眼。 千禧还没来得及答应,高粱声带着他夫人进来了,高长生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转身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来,死死抵着自己的喉咙,“高粱声,你还是金玉署的士曹呢!你瞧瞧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他吼得中气十足,给二老吓得一愣一愣的!也给千禧吓着了,不过知道是他骗人,她最上道了,哭着喊着就要去拉他,“高长生,你别啊!你这样你爹娘会难受的!” 徐玠跟高长生不熟,觉得他们好幼稚,死死揪着千禧的后领,怕她被刀子伤着,又撞着肚子。 高粱声和夫人慌不择路要去拉高长生,高长生一声怒喝,“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死!” 二人不敢动了。 高长生义正言辞地道,“我从小就是个累赘!是娘的累赘!是爹的累赘!当了二十几年的累赘我受够了!” “如今,你们还要让我让我成为整个岚县的累赘?!” “你们四五十岁的人了,都是读书认字知晓道理的,盐井要是给了别人,什么后果你们不知道吗?!” “以后我死了,去阴曹地府见到那些凿井亡故的人抬不起头,哪怕活着,岚县人菱州人以后每吃一口盐就会骂我,高长生那病秧子,要死不活的早些死了算了!活着有个屁用,光知道让盐涨价!” “你们说说,是蠢笨?还是懦弱?!” 高长生说着,刀尖越抵越紧,说话间,划破了皮肤,高粱声夫妇吓得直发抖。 千禧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免心跟着颤。 不! 那神情,那模样,高长生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在以命相挟! 高粱声眼泪都给吓出来了,“哎呀!我们没替你做决定!我们只是商量一下!你这孩子!” 高粱声半信半疑, “我不信你们!我不要你们被人威胁!” 他忽然转身,仰头指着堂厅里那块巨大的牌匾,“你们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高粱声夫妇抬头,蓝底的牌匾上,两个恢宏的金字。 高长生狠狠道,“给我念!江祈安在年宴上说的什么!给我念!” 高粱声和夫人对视一眼,高长生已经等不及了。 他涕泗横流,颤抖又激愤地念出声,“万般出路!唯有自强!” 谁要做累赘! 谁要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反正不是他想要的! 正文 第237章 对岚县的嘱托高粱声:“哎!得了…… 高粱声:“哎!得了得了!你演够了没?刀给我放下!” 高长生的慷慨激昂被打断了,一家人才坐下好好说。 母亲也道,“真是的,你爹又没说要帮你做决定,你那病是一个神医就能解决的吗?我们就是商量一下!” 没有结果的商量,两人都知道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无能为力地表演一下父母罢了。 高粱声义正言辞对儿子道,“既然你已有觉悟,那你就得面对无药可医的境遇。” 高长生耷拉下眼皮,“一直都是这样,有什么无法面对的。” “但也不要怕,长生也好,千禧也好,谁都不必害怕。”高粱声眼里忽然变得认真,“所谓官府,当为民请命。” 说完高粱声笑了,“今年可是个丰年!大丰年!”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千禧和高粱声云里雾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迷茫。 千禧在他家借宿一晚,第二天直接去了县衙。 朝廷说是派了新县令,但至今还不是什么时候上任,整个县衙事务由孙县丞总领,高粱声与孙秀沟通后,请来很多人商量如何抗衡青州势力的蚕食。 孙县丞问,“县令大人离开将近半年,青州势力你们也看见了,无孔不入,绣坊不说了,在蚕丝上动手脚,损坏织机,让咱们交不上货!” “义诊堂他们也要介入,暗中操控药材的价格,让义诊堂关门好几日,借此煽动那些缴纳了妇人共济金的百姓,让张贤春大夫遭遇几次围追堵截!” “甚至利用朝廷赐下的圣旨,煽动千媒氏的婚事,利用千媒氏与县令大人姐弟的关系,挑起对芙蕖夫人下场凄惨的愤怒,从中谋取信任,乃至牟利!” “现在更是拿高士曹儿子的性命威胁,想要掌控盐井!” “一而再再而三,实是忍无可忍!” “我知道,县令大人打算用莲花村打一场翻身仗,今年收成一定是好的,还有几天就可以收割,值此关键时机,磨坊日夜不能停歇,乡官也要时刻警惕,武衙头,高士曹,决不允许有半点闪失!” 武长安和高粱声应下。 孙秀继续道,“莲花村的稻谷收割完后,看米的品质如何,若是品质极好,县令大人的意思是,官府全买了,往外头卖,梁京也好,沿海也好,商路一通,自然会吸引大量商贾,不愁被青州掐着脖子!” 所有人都提了一口气。 孙秀又道,“这是县令大人临走时交给我孙秀的任务,想必县令大人不止与我交代过,诸位也被委以重任,我虽知其一二,却不能详尽,还请诸位就今日的情势,说说该如何。” 屋里气氛沉默,人人皆焦头烂额。 孙秀见无人说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而后轻笑一声,“对了,忘记告诉诸位,朝廷拨款昨日已清点入库房,押运官说了,之后还有几批,还请诸位畅所欲言!孙某会就情势给予诸位相应的资金!”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惊呼,氛围瞬间躁动起来。 “孙大人你不早说!咱们愁钱愁得头都大了!青州人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逼得咱们是夜夜睡不着啊!” 孙秀也是愁到昨日才喘了口气,呵呵笑道,“县令大人走时说了会有钱,但一直没等到,昨天押运官来时,我还以为他是骗子!直至白花花的银两入库……” 孙秀忘不了昨日的喜悦,“县令大人处境应当不好,却也实实在在为我们送来了钱财。行了,闲话少叙,诸位请畅所欲言!” 张贤春大夫先说,“妇人义诊堂有共济金支撑着,菱州好几位老板的帮扶,现下又只有一年,原本来说不缺钱,可奈何从青州来的许多药材一经过远庄码头,那价格瞬间翻了几倍,都是用量大的药材,勉强花钱垫上也行,但那药材实不该那么贵!” “我原本想将这钱用来培养一批大夫,现在不得不将钱花在药材上……哎,烦人得很。” 孙秀听得愤怒,“远庄码头的事儿我听说了,那码头是田家的私人码头,因为位置好,离青州的距离短,大部分青州货物都从那下。” 这事儿让众人犯难,孙秀也显得无能为力,“码头就是田家修的,我若要硬抢,怕是不妥。” 高粱声道,“当然不妥!码头船钱一提高,以远庄码头的走货量,最赚钱的除了田家,还有那帮码头工,估计这几个月以来,他们赚的钱能翻上好几番,咱们要是强抢,必闹民乱!” “但是这码头必须买回来,不然以后咱们都得被青州人挟制!” 屋里争论起来,“再说,抢也要有个名头!若是不合情合理,他们就有借口攻击官府,那不又是民乱嘛!岚县现在的情况,但凡闹一起民乱都是致命,青州人会坐收渔翁之利。” 千禧弱弱提了一句,“田家虽然是田锦主事,但他夫人乐悦也该有说话的权力吧?当初田锦能自己修码头,不也是借了芙蕖夫人的势?这桩婚姻他吃尽好处,总不能乐夫人一点话都说不上!” 此言一出,四下沉默,高粱声道,“这倒是条口子。” 孙秀道,“虽说乐夫人能说话,但田锦不愿意,就一定会闹起来,像码头这种人多的地方,必定需要武力控制住局面,咱们衙役与县兵数量有限,怕的是按下这头那头又起……” 这事情没讨论出个结果,因人力不足,稳妥起见,孙秀决定暂时不动这码头,从别的地方找药材商。 此事讨论完,张贤春大夫开始下一件事,“县令大人临走时,的确有事交代我。他早早让我编写一本妇人医经,说是待妇人义诊堂诸事稳妥后,以我的名义,向天底下有名的医者 发出请柬,邀他们共聚一堂,共同商讨针对妇人的岐黄之术。” 张贤春说完时有些忐忑,找补道,“我怕我做不好这事……” 千禧知道她的秉性,无奈笑着道,“张大夫,你现在可不能说自己做不到。” 张贤春点着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今日才得知高士曹的孩子天生体弱,还有在义诊堂做零工的苏丽,她也有不治之症,忽然觉着,这是一件多好的事,若天下名医都来,集众人之力,何愁治不好这样那样的怪病。” “现在想想,县令大人考虑的真远啊。我不会推拒此事的,只是我笨拙,还请诸位大人提点我,帮衬我,让我将此事完成,也好不负县令大人所托!” 此乃江祈安对张贤春的嘱托,商讨完后,尹兆阳开口,“他对我的嘱托,也大抵如此。” “我现在已经掌握了青州三大船只的建造方法,县令大人说了,万不得已之时,公开造船方法。” 此言一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从来没有哪家人愿意将自家摸索出来的机密公诸于众,江祈安完全断了自己牟利的路子,惊的所有人不知称好还是称坏。 尹兆阳见众人连连摇头,补充道,“当然,只是商船和客船。他说,只要人们觉着来岚县有利可图,前来学艺之人一定会如过江之鲫,届时,岚县重工的匠造工艺一定会上几个台阶,这对战船制造来说,是天大的裨益。” “此事也有风险,先不说来的人鱼龙混杂,会不会在岚县安家,光说如何管理好这么一大批人就是个庞大且复杂的工程,所以他提了岚县新培养出的匠造作坊,让这些作坊先培养一批人,在整个工程中占据主导位置,再慢慢容纳外来的人。” “我觉着,此事想象起来虽然美好,实际过程会无比艰难,现在的船坞为了维护秩序,已经调去了很多县兵,依旧吃力。若是人多起来,没有足够的士兵维持秩序,就凭那些不听使唤的人,难呐。” 整个集议持续了将近一日,讨论得轰轰烈烈,像是要把岚县的天给翻过来一般,可最终谈妥的事儿却是少数。 谈到最后,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每一件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才能够完成。 千禧不禁问道,“良河还驻扎着穆如光将军呢,为何我们不请求他的帮助?” 孙秀摇头,“他不会听咱们调遣的,穆如光只听圣命。” 这话让众人万分沮丧,因为时间太晚,只能散去。 千禧一出了县衙门口,几个衣着笔挺的男人就凑上前来,将她团团围住,极具压迫地开口,“夫人,请随我们回去!” 国公府的人! 武长安立马站到了千禧面前,“回去!她连回娘家一趟都不被允许吗?你们国公府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武衙头,上头有命,我们也是办事的,若是夫人不跟我们走,别怪我们动手!” 武长安立马喊了衙役来,“笑话!她是个人,岂是你们说了算的!她说不愿去就不愿去!给我滚回去告诉潘雪聆和杨玄昭,没门!” 千禧躲在武长安身后,紧紧揪着武长安的衣裳,她绝不想再被抓回去,但回了岚县也免不了被人追着。 心里酸得厉害,难道她真的只有浪迹天涯,隐姓埋名这一条路了? 抓他的人气势不弱,“她是国公夫人,由陛下赐婚,我们带走夫人,此为家事,武衙头真要阻止,不怕违抗圣旨被陛下赐罪?” “我管他陛下不陛下……” 武长安正说着,高粱声忽然从县衙大门出来,“非也!这位兄弟说得不对!” 高粱声站在武长安前面,大袖一拂,朗声道,“千禧已经履行圣旨嫁入安国公府,算哪门子违抗圣旨!” “既然已经嫁了,二人婚姻已成,那此事便是家事!在我们岚县的土地上,家事,婚姻之事,归我们金玉署管!” 对方一时语塞,“她嫁的是青州!青州的婚事轮不到你们岚县管!” 高粱声嗤笑,“她嫁到哪儿无所谓,只要她是我们岚县的人,受人欺负受了委屈来求助我们金玉署,我们金玉署就必须管!” “岚县婚法有一条,婚姻中任何一方,不得以暴力胁迫等手段逼迫对方,若遇此等情况,官府可对施暴者进行惩处量刑!” “只要千禧说不愿跟你们回去,那你们就不能带走她!”高粱声说完,转身问千禧,“你可愿随他们回去?” 千禧从武长安背后探出个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急吼吼道,“我不愿意!” 高粱声闻声点头,“她不愿,听见了吗?你们是否还要在这儿守着?” 对方面面相觑,片刻后,仍旧挺身上前要抓千禧。 高粱声冷冷的眼光一扫,轻呵一声,气势十足喊一声,“抓起来!” 武长安明令,立马将人抓起来,关进了牢狱里。 正文 第238章 金贵的米那条令并不在婚法里头,…… 那条令并不在婚法里头,而是高粱声手写上去,单独为她加的。 回到家里,外面也总有人在盯梢,如影随形,被鬼缠上了一样。 武长安和高粱声特意派了衙役在她家附近守着,这样保得了千禧一时,怎么保得了她一世呢? 岚县正值危机,粮食采收,农具搬运,码头与盐井的警戒,要用人的地方比比皆是,还得专门派几个人保护她,她心里过意不去。 江祈安没有甩手就走,他对每件事都做了设想规划,可这些设想要千千万万的人付诸行动,不然就是空谈。 明明那么紧张,她什么也做不了,还得耗费人力在她身上,她心里难受啊! 躺在床上吚吚呜呜哭了好久,还好是在家里,梁玉香给她端来安胎药,哄着她喝,她抱着人梁玉香直撒娇,“我在青州我都不敢像这样哭……我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回去……” 梁玉香能做到的只有安慰,“你可别哭了,孩子是知道当娘的在做什么的,会有样学样!” “我怀武一鸿的时候,喜欢吃饭锅巴,果然生出来他就爱吃锅巴!” 千禧瞪大了眼,“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怀孩子不开心,以后孩子生出来也不开心,天天病恹恹的,多愁人!” 千禧不哭了,该面对的还得面对。 她夜里溜出去了,半路又被人跟上了,去了驻扎在良河边上的军营,他们不敢冒进,她才顺利找到穆如光。 她当场就跪下磕了个头,“穆将军,你帮一帮岚县吧,马上就要收粮食了,青州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穆如光见她大着个肚子还给他磕头,于心不忍,将人扶起来,好声好气对她讲,“千姑娘,不是我不帮,是我不能帮。” 千禧没有哭哭啼啼,而是认真听他讲缘由。 “咱们这是军队,若是以军队的名义行事,跟青州人起了冲突,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青州人不是敏感,而是盼着咱出点岔子,他们就好义正言辞地掀起动乱。” 千禧有些不甘地道,“可是杨玄昭说,青州军人心不齐,各有各的心思……” 穆如光好笑摇头,“打仗也不是这么比的,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新朝建立还不到五年,不止青州一处势力不服,外有劲敌,要是处处都揭竿而起怎么办呢?所以军队是不可能借给你们的。” 千禧垂头,有些沮丧。 穆如光见她这模样,又道,“我可以给一批士兵休个假。” 千禧一听,猛然抬头,眼珠子又亮起来,“多少人?” “也不能太多,一次一百人顶天了,咱还得防着青州。” 千禧觉得这一百人于事无补,不过穆如光本人的态度却很清晰,他愿意帮岚县。 千禧忽然明白了,心里也一直有个念头,她始终没下定决心,却在此刻,她清晰无比。 她抬眸,无 比坚定地问穆如光,“穆将军,是要师出有名,对吗?” 穆如光怔愣片刻,才缓缓点头,“是,师出有名。” “那请穆将军等我进京一趟。” 穆如光皱眉,“你大着肚子呢!” 千禧牵起嘴角,“没事的,我会看顾好自己的身体。” 穆如光也没有再劝,当即写下一封信,交给千禧,“梁京情势也复杂,你若进京就去找顾枳,他是江祈安的老师,在陛下面前能说上话,他兴许能帮你。你若能面见陛下,这封信交给他,他或会想办法帮一帮岚县。” 千禧拿了书信离开,一路上,她就已经再为此时打算了。 孙县丞不断上书给朝廷,始终收不到回信,也许书信在上报的过程中被截了,也许朝廷根本漠不关心,情势万般复杂,他们这些普通人没有门路,除了靠近那些能说得上话的人,别无他法。 比起在原地被人监视,天天焦虑,日日伤心,她更喜欢在路上的那一份踏实感,会让她觉着还有希望。 要去梁京,空着手可不行,没人会为一个人空口无凭的话动容,也没人会为一个人的可怜垂首,更何况,那是举国大事。 江祈安说过,岚县才是他们的后盾。 她开始忙碌起来,联系了岚县最大的绣坊,让数十个绣娘赶工一副金莲绣画。 找尹兆阳求了一个战船的模型,尹兆阳虽心疼自己多日来的成果,但是听说千禧此行的目的,他难免为之动容,他耐心且详细地给千禧讲他设计的战船,“你瞧,这个地方是冲角,可撞击敌船侧舷,迅速让敌船瓦解。这是战船的三列桨,三层桨座交错排列,桨手数量可达一百七十人,兼顾速度与机动性……” 千禧光学着船的结构就学了三五天,尹兆阳对她讲,“这模型连江祈安我都没拆给他看过,你知道得最多!可千万要保密!” 千禧郑重其事点头,“你放心!” 除了这些,还有农具,药品,甚至还有梁玉香缝制的羽绒袄子,梁玉香的手艺很好,之前江祈安就让她缝了好几件,都是送给皇室之人的,陆陆续续也缝了好几件,最后没完成的,她熬了几个大夜,才将衣裳完工。 最重要的是莲花村的成果。 收割稻谷的时节到了! 千禧闲不住要去现场看人收割,莲花村忙碌得没人理会她,都是几家帮忙一起收,曾经有龃龉的人,早就没了话,光顾着干活,万众齐心一点也不为过。 她身后依旧有人跟着,武长安手底下的衙役也护着她,光她一个人,一日三班倒,就得耗费六个人力,她越想越窝囊,气得牙痒痒。 在莲花村转了好大一圈,磨坊已经有人挑着稻谷开始排队,还没见到打出来的稻米,她满心期待,跃跃欲试。 由于磨坊内空间局促,农人们挑着担往里面走,千禧让两个跟在身后的衙役在门口等着,她为了不影响秩序,躲在磨盘后面,最角落的地方看人磨麸皮。 正期待着大米落下来,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错愕的转头,果不其然是安国公府的人! 她心哽一瞬,愤恨地瞪着他们,咬着牙低声道,“你们要将事情闹大?已经有人被抓进大牢了,我若大喊一声,你觉得是他们是帮你还是帮我?” 对方犹豫一瞬,环视周围,的确人多,且一路上不少人跟她打招呼,现在动手,怕是也要被抓进大牢,他不确定安国公府一定会救他们这些最低等级的仆役,更又怕完不成差事,受到责罚。 越想越纠结,男人决定背水一战,说什么也要将千禧带回青州,他扫了千禧嘴唇一眼,在磨盘背后,他可以迅速捂住她的嘴。 千禧捕捉到他的眼神,与此同时,手臂被对方握得更紧,她不想打扰农人们的秩序,却不得不大声呼救。 刚一张嘴,另一只手臂又被人握住了,她心头一紧,莫不是要被偷袭,慌忙回头,竟是一张亲切的脸。 潘晴不知千禧身旁的人是何人,以为是在保护她,她看着千禧时,也不知高兴的还是委屈的,眼眶登时盈上泪花,“千媒氏!我还以为你永远不回来了!” 千禧心里很酸,媒氏是要负责她们一辈子的,她不能只顾着将人撮合成一对,等成亲了就甩手不管,这有悖于媒氏的行事准则,想到这儿,她眼眶也酸了,转头瞪着后面的男人,咬牙低声道,“放手!” 对方见多了个人,可能没法一下全控制住,缓缓放了手。 千禧长松一口气,转头对她温柔笑着,“怎么了?怎的哭了?” 潘晴想了想,又不知怎么开口,只撅起嘴摇头,“等会儿我跟你说……” 她看了眼千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问,“千媒氏……有时间听我讲吗?” 千禧蓦地笑了,亲昵地理了理她发丝间的谷草,“当然!没时间听你讲我做什么媒氏啊!” 潘晴扬起嘴角,略带几分委屈地道,“我还以为你成亲了……就不做媒氏了……” 她的话并非责怪,只是隐隐的害怕,千禧听得出来,也怪她自己,无力掌握她的人身自由,只得耐心安抚潘晴,一遍遍向她承诺,她对媒氏这事的坚定。 哪怕……她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 得到千禧的允诺,潘晴心里踏实了,转身出去看他们打米,站到箩筐面前,潘晴忽然笑着问千禧,“很热?你手心都出汗了!” 千禧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紧紧握着潘晴的手腕,甚至将她的手腕握出了五指印记,也不知握得多紧。 很失态。 但此刻她很需要一个依托,她放开手腕,又紧紧搂住了潘晴的手臂,一点也不想与潘晴分开一点。 “出来了!出来了!” 在众人的惊呼中,大米一点点滑落进箩筐里,微微泛黄,隐约能看见发白,颗粒分明,又大又饱满,哗啦啦的,像金子一样坠落进框里。 她不禁捧在手心,“乖乖哟,这是我见过最大颗的米!” 不止她惊叹,周围人无一不抓一捧在手心,“是啊!太厉害!县令大人太厉害了,翁夫人也厉害!活五十年头一回见!” “是啊!” “以后可发财了!有好日子过了!” 潘晴家竟是第一户人家,打完第一遍后,乡吏在此监督,问潘晴的哥哥,“你家的米,准备卖多少啊?” 潘晴不解,“我们自己留着吃不成吗?” 乡吏笑道,“官府高价收,多卖点能赚一笔,你们少留点尝一尝,去买更便宜的米吃不就行了?以后这米出名了,你们就卖不了那么高的价格了!那时候随便吃!” 潘晴点头,“喔!哥你卖多少啊?” 潘晴哥哥笑道,“咱家留一袋,给你家留一袋,其余全卖了吧!先赚银子!” 清点好要卖的粮食,现场结算了银钱,林林总总装了好大一袋子碎银,潘晴哥哥也开心,露出八颗牙,笑得浑身紧绷,“还……还挺多!” “那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乡吏笑着,又指挥人将收下的粮食搬到另一个磨盘,又打一遍。 千禧好奇跟过去,“怎的又打一遍?” “乡长说,这大米是要卖给达官贵人的,得做得精细!” 现在打磨的程度,就是常见的米粒颜色,微微发黄,口感较粗,大家都习以为常,殊不知,这第三次打磨出来后,那米粒变得雪白雪白的,比珍珠还细腻,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光是看着都觉着这米金贵无比,千禧不敢想,吃进嘴里得有多好香。 馋得她咽了口唾沫。 她暗自发誓,一定要让江祈安吃到这米。 正文 第239章 解决婆媳矛盾潘晴好似有一大堆话…… 潘晴好似有一大堆话想与千禧说,欲言又止,拉着千禧不愿撒手,“千媒氏,你去我家吃个饭?我们今天煮新米,好不好啊?” 千禧猜她受了委屈,她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哪有拒绝的道理,自然而然跟着人走。 走到一半她发现了,她要回的并不是小牛倌的家,而是娘家,铁定在婆家受了委屈,她默不作声跟着走。 临了潘晴家门前,安国公府的人又跟过来了,衙差跟在千禧后头,紧紧地护着,千禧生气,嘬嘬嘬唤来两条已经长得威武霸气的狗,指着那盯梢的人,恶狠狠道,“去咬他们!” 狗狗从小训练,大约能听懂千禧的指令,冲过去狂吠几声,威慑力仍有,他们不敢离潘晴家太近,千禧舒心几分。 回到家,潘晴忙碌着开始烧饭,侄子也很乖巧,帮潘晴打下手,她不让大着肚子的千禧插手,让她在一旁歇着,千禧坐不住,主动问出口,“怎的,在小牛倌那儿受委屈了?” 潘晴手中动作一顿,犹犹豫豫说出了口,“我……说不上来,要说苛待他们家人也没有苛待我,可我就是心里不舒坦……” 千禧才从杨玄昭那儿逃离,大概能明白怎么个事,再者,她刚嫁武一鸿时,也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一定会遇到事的,只是在于怎么处理,她询问具体什么事,听潘晴慢慢讲。 潘晴一边忙碌,一边斟酌语句,“我有时觉得他们对我是好的,有时又觉得委屈……” “这回割谷子,我还没提,我婆母就替我计划好了,说让我哥哥早些割,做第一家,请人也便宜些,她还说凑一点钱帮哥哥请人,帮我们张罗,忙前忙后,所以我们家才是第一家割完的。” “这样看,她又是好的。” 潘晴想起近日受的委屈,觉着说不出口,“有时……我都觉得我不知好歹。” “可你心里又难受,是不?”千禧问道。 潘晴连忙点头,“有一回,她手受伤了,我看她做饭辛苦,想给她做一顿好的,我带着侄子大半夜去田里抓了一桶田鸡,又抓了自家的鸡杀好,给她好好做了一顿,结果……” “吃饭时,她脸色立马垮了,将筷子拍在桌上,说再没吃的,也不能吃那儿玩意儿啊!那顿饭她一口没吃,我觉着莫不是嫌我穷酸……晚上刘湘告诉我,她从来不吃那玩意儿,让我别多想,可我心里还是难受,今日说起,我都觉得心窝子疼。” 千禧问她,“后来你有向刘湘提及此事吗?” “有啊,他总说她娘从来不吃田鸡,很正常,也没有怪我,是我多心了,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千禧大致想了下缘由,没有立刻做判断,继续问她,“还有什么事?不止这一件事吧?” 潘晴继续道,“还有呢,我婆母和公公都怪得很,每天都要晒被褥,经常我和刘湘还睡觉呢,我婆母推门而入,一进来就要收被褥去晒!我衣裳还没换好,被褥已经被收走了,她都不在意。还有我习惯在床头窗户旁放一盆我养的花,每天回来都会被她移走,我很烦,但也没找她说,自个儿悄悄搬回去,第二天又给移走了。” “刘湘有时候也烦,他每天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他说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吵过无数次 了,光我嫁过去这几个月,都吵了两次,公爹也一起骂他,歇息了几天,又来了收被褥。” 千禧问她,“在他们吵架的时候,你是什么态度?” “我还能怎么,只能两边劝,让他们不要吵了。” “哎……也不止被褥,他们还爱帮我收拾房间,我东西经常找不见,一问,都被收起来了。” 千禧道,“我同样问你的态度,你如何反应的?没有拒绝?” “我想着她是好心,自己都嫁人了,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指责他们,毕竟他们真的帮我将房间收拾得干净。” 千禧思索着,“嗯……你继续说,还有什么?” “还有我婆母总爱在外人面前说我能吃,一顿要吃三碗饭呢,有好几次被我撞见,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难受极了。” 潘晴絮絮叨叨说着这些不起眼的小事情,满腹委屈,不知该如何纾解,说完,她问千禧,“千媒氏,我该怎么办啊?早知道不嫁了……” 千禧轻轻笑了,“你放心了,待会儿吃过饭,我和你,咱们一起去说。” 潘晴惊呼,“那怎么行啊!就这些小事,我若揪着不放,那他们不会嫌我事多?” 千禧道,“这种可不叫小事,这种事就是要趁小解决,若不解决,日积月累你们一定处成仇人!” “我问你,他们家有没有阻止你去牛棚帮忙,有没有让你去马儿洲学习如何繁育牛羊家禽?有没有只让你在家帮忙做杂事?” 潘晴道,“那倒是有,我和刘湘一起去的,我还亲手接生了一只小羊崽!” 说到此处,潘晴语气飞扬起来,眼里也有光了,至少证明大方向她是乐意参与的。 千禧点头,“那很好了,这家人大事上不犯浑,讲得清,还帮你哥哥家收谷子,说明有在认真对你。且你能有往外面走的机会,不必苦于温饱,学到有用的本事,这是你人生的大事,为了这件大事,你得咬咬牙。” 潘晴眉头微微一皱,嘴轻微撅起,“嗯……我也觉得我事多。” “不是的!不是你事多,这样的小事听起来不值一提,但实际是你在新家没站稳脚跟,万事由他爹娘主导,你在一点点让渡权力,等你忍不住闹起来,那你才会成为那个不知好歹的人。” “这事必须立马解决,别让小事成为你的绊脚石。” 千禧有些愧疚,“若是我一直在岚县,早都教你了……我很抱歉。” “这有啥,千媒氏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嘛!现在能跟你讲出来,我心情好了不少……” 说话间,饭已经上桌了,千禧捧着那碗米饭,吃上了莲花村第一口新米。 无需配菜,无需任何修饰,香得难以言喻。 饭后,千禧与带着潘晴去了小牛倌家,给他们家提了一袋新米,送进屋里,潘晴婆母笑着接过,千禧直接就把话说开了,“老姐姐,新媳妇进门,关系处得如何?” 婆母满脸自豪地惊呼,“我们对她可好了!不信你问她!” 千禧笑着道,“那是,我就知道你们这一家人好,都讲理,也听得进话,这才给你们说这门婚事!” 婆母一听,声音变得轻快飞扬,“咱们家可不苛待儿媳妇,我和那些恶婆婆不一样,我那失踪的大儿和儿媳妇,也没说过我半句不好!十里八乡都夸我厚道人!” “我瞧着也是。”千禧话锋一转,“像我现在的婆婆,可恶极了,要是能遇上你这么明事理的婆婆,那该多好。哎……新媳妇进门,难免有不习惯的地方,不过也只能忍了。” 婆母道一拍大腿,“那怎么行呢?忍来忍去要忍到什么时候,你嫁的还是大户人家,真不会做人!” “是呀,要是遇上老姐姐,我日子说不准就好过了。”千禧一边跟她吹嘘,一边朝潘晴使眼色,潘晴已经被千禧嘱咐过,立马抓住婆母说的这句话,小声问,“那……我有委屈,能说么?” 婆母登时傻了眼,她认为自己对这个儿媳掏心掏肺,对她娘家的事儿又是帮忙又是出钱,能有什么委屈,还当着千禧,她顿时不知所措起来,“我……你有什么委屈?刘湘儿欺负你?” 潘晴顿时不敢说话了,支支吾吾的,“我……就……” 千禧笑得轻松,“你有委屈可得说,老姐姐那么好的人,她肯定会听的。” 婆母尴尬笑了笑,但千禧的话将她推到这儿,她只能应和,“是啊!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我还不知你受了什么委屈!” 婆母亲自表态,潘晴也将话赶到那儿了,豁出去一般,她将田鸡那事儿一口气吐出来,听得婆母一愣一愣的,“我……我……这事不都过去了?我只是不吃那癞蛤蟆,这……这……” 潘晴来了劲儿,“那不是癞蛤蟆,是田鸡!我和侄子抓到半夜才抓到的。” “我是真不吃那赖……田鸡,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怎的还委屈上了,这几天为了你哥哥收谷子忙这忙那的……” 千禧一听话头不对,立马喝止,“打住,老姐姐,别生气了就光捡难听话讲。” 两人继续吵,“我知道婆母很辛苦,但那天我也忙了一夜,白天去牛棚把事情做完才匆忙回来做饭,婆母不爱吃,也不该当场给我甩脸子……” “我什么时候给你甩脸子了,我看到癞蛤蟆就犯恶心,哪儿顾得上你……” “还有我床头那盆花,每次都给我搬走,我每天都得搬回来,还有一回,半夜都给我搬走了……” “那花盆多招蚊虫啊,刘湘儿又爱起疹子,不是你的儿你不心疼啊!” 潘晴说着说着,婆母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争又争不赢,她哭出来声来,委屈巴巴地抹眼泪,“你每次都要在外人面前说我吃得多,我也要脸啊……” 婆母更是气笑了,“我那是好话,你怎么好歹不分呢!” 千禧让她们吵,不吵到激烈的时刻,便不会知道对方怎么想的,也不能试探对方的底线,但一切前提是她得在,能做一个纾解的口子,而不是搅浑水乱帮腔。 等她们车轱辘话吵了半天,刘家两个男人也到家看了一会儿,千禧才给二人倒茶,“好了,我听懂了,你们都喝口茶,听我讲一会儿,好不?” 婆母还有些气愤,“千媒氏,你说我有什么错!” 潘晴则是眼巴巴望着她,渴望她替自己说话。 二人齐齐望向她,气氛焦灼。 正文 第240章 害怕毁灭千禧一针见血指出矛盾,…… 千禧一针见血指出矛盾,“你们基本上没有沟通,没有对话,在扮演一家人,所以才维持得辛苦。” “她有什么随时说啊!我还能不让她说吗?”婆母激烈争辩。 千禧轻拍她的肩,“老姐姐,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本就是这个家的主人,对她的到来做足了主人的派头,而她不一样,她是新来的媳妇,一进门肯定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处处讨好。” “这不止是做媳妇,任何一个人,新到一个地方,都是处处试探。不了解情况的人,必然不敢说话,那种时候,难免将委屈受着,老姐姐你说是不是?” “以前我在书院帮工,人家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要我做的事,我还想着法的做,就是怕被人挑出毛病,潘晴之所以不敢说,也就是这个理儿。老姐姐想想可对?” 潘晴听得直点头,婆母眉头紧皱,不得不道,“嘛……我能理解。” 她不能立刻接受是正常反应,有些经验道理总是走在实践前头,先在脑子里留下印象,以后才能一点点感受到其中门道。 千禧继续讲,“还有呢,所有孩子对父母或多或少有些惧怕,哪怕你们的亲儿子,也无法知无不言,更别提儿媳这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人。” 刘湘紧张地点头,不敢看亲娘和媳妇儿吵架,感觉天要塌了,这些日子他知道妻子心里头不舒坦,但除了对她说不要在意,他好像不知该做什么。 他也一直盼着千禧能回来,至少有人问一问。 说开了缘由,婆母虽本能难以接受,但嘴上做了退让,“那阿晴以后遇着什么事直说不就行了,那点小事我从不放心上,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婆母是主人姿态,连说体面话都更放得开,但这对潘晴实在难以说出口。 千禧道,“老姐姐,你有胸怀,想要包容阿晴,但包容不是一件能解决问题的法子。” 婆母惊讶,“那能怎的?” 千禧笑笑,“我们岚县的媒氏一般不提倡家人间的包容,包容暗含着容忍,咱们不要忍,要纾解,要开怀,要理解,要尊重。” 几人纷纷望向千禧,眼神皆是好奇懵懂。 千禧喘一口气,“我教你们一招。潘晴你是因为什么生气?就只讲一开始让你生气的那件事,准确一点。” 潘晴仔细回忆着,“嗯……是因为那天我做了田鸡,吃饭时,婆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后来她骂再没吃的也不能吃那玩意儿……” 千禧打断,“好,就到此处。当时情绪上头,难以自抑的委屈,但冷静下来后,你有没有想问一下为何?” 潘晴眼珠子转着,“有想过一瞬,但我以为是婆母觉得我家里穷酸,吃什么也不能吃田鸡……” “最好的处理时间就是在想探究之时,且在你以为之前。倘若那个时候你问婆母为何如此反应呢?” “我……”潘晴低下头。 “现在问也不迟。”千禧提点她,就算在面前,她也要潘晴自己问出口,破除那巨大的隔阂与羞耻。 潘晴问,“婆母……那天为何不开心?” 婆母道,“那她端田鸡上桌,我一时急的嘛!” 潘晴挤着千禧坐,不知所措看她一眼,千禧给她一个万分坚定的笑容,“继续问。” 潘晴再问,“为……为什么不能端田鸡呢?” 婆母道,“我从小就不吃那玩意儿!也不止我,我们那方的人都不吃田鸡!谁吃那玩意儿!” 千禧能感受到她的抗拒,准头问牛倌父子俩。 小牛倌道,“我……从小也不吃,我娘说不能吃,家里就从来没吃过。” 老牛倌道,“她是从来不吃的,他们那一方的人都不吃,怪得呢。” 千禧让潘晴继续问,潘晴也不知千禧让她问什么,胡乱问,“那为什么不吃田鸡呢?刚才公爹说只有婆母那方的人不吃,为什么呢?是信神还是信鬼怪?” 婆母拍着大腿,“哎呀!不是,跟鬼怪什么的没有半毛钱关系!那玩意儿脏啊!” 潘晴不解,“为何脏呢?跟黄鳝泥鳅不是一回事吗?” 婆母惊呼,“那可不一样!我们村老一辈人都说那东西不能吃!吃了脑子里要长虫!我还亲眼见过!” 潘晴惊愕不已,自然而然追问下去,“啊?怎么长虫的?” “我们村有个娃娃就爱吃这些东西,三天两头去抓来吃,结果十八九岁的年纪,忽然就口吐白沫子,死了!我亲眼见着,有一条白色的虫从他鼻孔钻出来,每每想起,我浑身鸡皮疙瘩都往外冒!” 潘晴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真的?” “骗你干嘛!” 潘晴听得脸色都变了。 这下说到了根源,人的习惯往往源于恐惧与渴望,千禧对那婆母道,“老姐姐该你问了。” 婆母一开始也不知要问什么,细想之后,她直觉问出口,“你干嘛非得吃田鸡呢?抓那玩意儿又费事。” 潘晴道,“好吃啊!而且不要钱,去田里抓就是了!” “我小时候家里可没吃的,有时候馋了,三五个娃娃就往田里去抓田鸡,我小时候老被人欺负,抓了他们也不分给我,可把我馋得。后来实在吃不起饭了,我就自己去抓,抓了回去用辣根一煮,放一点盐,味道可香了!家里人都说了救了一家子命,这是我们能吃到最好的东西了。” 婆母听着不知不觉间若有所思,“我们穷的时候也没吃的,但我们可以去官府换一点粮食,你说这官府不一样,平头百姓的可怜样也不一样……” 二人竟然聊上了。 好事! 气氛缓和了不少,千禧稍稍将话题拉回,“现在你心里好受些了嘛?” 潘晴也是个不藏着掖着的性子,直点头,“嗯!婆母说的也挺吓人的。” 千禧道,“以后你们闹不愉快了,早早问为什么,就免了你自己一个人乱想,很多时候你以为着以为着,就变成真的了,加上惧怕,你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潘晴点头,“那我以后还能吃田鸡嘛?” 婆母满脸嫌恶,“脑子里要长虫的!” 千禧继续道,“婆媳能处下去有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则,那就是把对方当怪人,而不是当做坏人。方才让你们问,是为了理解,而现在是要做的,是尊重。” 两人也无需千禧过多解释了,字面意思,潘晴先表态,“那我以后不把田鸡端上桌了,我想吃偷偷吃成不?” 婆母仍旧觉得那玩意儿要长虫,鸡皮疙瘩又冒一身,加上千禧在面前,说什么尊重啊理解啊,她暂且妥协了,“得得得!别让我瞧见!怪人!” 千禧以为,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这种事难以说清,就像她娘从小就不让她吃那路边怪味一样,总会念叨几句,该习以为常的。再逼只会适得其反,对她婆母形成一种欺压。 千禧又继续下一个问题,“你们之间,还有一个问题,就像潘晴说的,她和刘湘这么大个人了,老姐姐你还天天给她们晒被子?” “那可不得如此嘛?还有那放床头草,不成样子!刘湘儿又爱起疹子,被子不晒,草又逗蚊虫,可不得全身起疹子嘛!” 刘湘辩驳,“娘,我都多少年不起疹子了!” “那还不是我把你照顾得好!还说起我的不是了!” 潘晴又无措地望向千禧,千禧想这个问题她说不清楚,替她开了口,“老姐姐,他俩成婚前,我是不是与你讲过,成婚后他们两成了夫妻,很多事你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是啊!可是我儿爱病啊!从小就替他操心,哪能说不操心就不操心!” 千禧眸光灼灼望着她,“克服一下。” 婆母一时无语,憋一口气在胸口,有些难受。 “为何要克服呢?”千禧解释道,“老姐姐,人长大了,做爹娘的总是在一点点放手的,放到你们百年之后,要相伴余生的是他们两个人。你该不想他们到那时被磋磨得只剩怨恨?” 婆母觉得这话不好听,立即反驳,“为何会叫磋磨呢?千媒氏,我不过操心儿子,你可不能只帮着一方说话啊!” “那我问老姐姐,家里多了一个人,想要完全不改变生活方式,是不是就只有对方委屈求全,将就你们?而且呢,人越多,要忍受将就的东西就越多。若执拗得一点也不肯变,那就很欺负人了。” “老姐姐,你也做过儿媳,做儿媳痛苦吗?” 老牛倌听到这问题,抹了把脸,即刻走开了。婆母回忆一下,脸色骤变,“别提了!我就是不想成为我婆婆那样的人,才对她那么细致,善待她娘家人,我婆婆以前最可恶,我娘家来人了,一张床都不愿给他们睡!恶毒!我记恨她一辈子!” “所以老姐姐你很了不起,作为婆婆,你克服了老一辈人给你带来的影响,你那心里那么强大,再克服这一点,对你来说不算大事。我瞧你平日里爱出去交友,朋友很多的,少收一床被子,少打扫一个房间,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不是么?” 婆母道:“说得好像我乐意干活似的!我就是气,替他们操心,怎么就还落得埋怨了呢?” 千禧耐心地讲,“我给你们都说一个理儿啊,都听仔细了。” “任何人,都要有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才能感受到自己活着。” “人生在世是有很多迫不得已 ,言不由衷,但有人能活,还能生出几分快活,有人却投江,跳河,上吊,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一点也过不下去,这其中差别就在于此。” “能不能做自己的决定。” “这种话听起来很虚,但若落到实处,就是地盘,时间,事情,物品。” “其中,地盘是最重要的,所有牲畜都要搭窝,鸟儿都要筑巢,那时个一回去,就能感受到安心的地方。人也不例外,要有自己的一间屋,屋里都是自己的东西。无论受了再大的委屈,这屋子能让她躲,她就会觉得这里是她的家。” “倘若这个房间我今早搭好了,晚上回去塌了,换谁谁不急?” “其次是时间,只要不是一个懒汉,正常人是需要掌控自己的时间,做所有事都需要时间,谁也不能僭越他本人,替他想好该做什么。” “然后是事情,就是这事谁说了算。许多大事比较复杂,常常是许多人的利益牵扯,但小事不一样,好比给刘湘需不需要每天晒被子,又需不需要你替他晒被子,他这个年纪的人,完全能自己做决定了。” “最后是物品,这个最好理解,简单说,这东西归谁管!” “永远被别人做决定的人,要么没用,要么到死都想逃走,这叫人身自由。” “老姐姐,你想做个好婆婆,且知道娶媳妇儿是怎么样一个事儿,你就该从划地盘开始,这四样搞清楚,你们家才能立起来规矩,才能真正处到一起。” “这些事他们小两口本身就要吵,多一张嘴,多一份麻烦,闹来闹去,家就散了。” “咱们岚县的姑娘,过不下去了就会走,谁也不能奔着欺负人去。” 屋里的人都恍然大悟,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这么一解释,全都通顺了。 但所有人都没立即表态,千禧让他们吵,不吵谁受了委屈,谁又为谁付出了多少。 只吵房间归谁管,吵被褥谁来洗,床头的草要不要搬走…… 此后等粮食的几日,千禧天天来陪他们吵,按照她的准则吵,还真吵出了名堂,他们在家里划了地盘,明确了物品的归属,连什么话不能说也吵了个结果。 哪怕不尽如人意,但能沟通的人本身就万分珍贵。 吵完的那天,千禧又去他们家做客了,几日的吵架让他们褪去一开始的谨慎与敏感,一家人说话直了不少,也没有小心眼钻牛角尖,效果极好。 千禧夜里回去时,总觉得万分寂寥,她喜欢做这事的。 这些道理都是她成婚时娘亲教给她的,周遭的小友总有矛盾,她却能倚仗这样的知识跳跃攀升。 娘亲不愧是名媒啊。 可惜她死了…… 她想起与江祈安说过,想写一本书,将这些经验之谈写进书里。 能帮到别人……她很开心。 可外面的世道没有金玉署,没有需要媒氏介入的婚姻,没有她施展的地方。 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是多事,是煽动,是僭越,是不遵孝道,是不守妇道,是没有意义。 走在路上,她竟然害怕到流泪。 怕有一天,她的岚县毁灭了。 正文 第241章 出发新米一装袋,千禧能想到的所…… 新米一装袋,千禧能想到的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就准备完了,也找好了镖局,随她一起去梁京。 晚上回家,她开始收拾行李。 武长安见她将自己最常用的布巾装袋,随口问一句,“你要去?” 千禧本能回应,“我当然要去!” 武长安以为是官府里找人去,万万没想到,她大着肚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还想着去奔波,登时就怒了,“你去什么!马上就要生了!你这么大个肚子怎么上路?不准去!” 武长安很少对家人这么大声讲话,千禧愣了一瞬,委屈不已,立马包上眼泪,据理力争,“我怎么不能去!说是还有几个月就生,但最少还有四个月呢!这四个月我就呆着这里?天天被人监视?” “再说了,说不准哪天潘雪聆就让人把我抓回去了,这几天天天有人在码头闹事,官府的县兵都往那方去,怎么还抽得出人天天守着我!我什么忙帮不上就算了,一日最少得用六个人!我怎么能待得安心!” 武长安分毫不让,“你少废话!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你从未去过梁京,连路都找不着,开国才五年,关系错综复杂的,你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万一死在路上,该怎么办?我以后死了怎么跟武一鸿交代!” “不用你交代!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我若先死,自然会跟武一鸿交代!” “千禧!你翅膀长硬了就不听我们的了?既然你认我们做爹娘,我说了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千禧委屈得眼泪吧嗒滚落,“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不想被抓回去!我要去见江祈安,他是死是活,过得如何我都要知道!他肯定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万一他寻死怎么办?我就要去,哪怕死在路上我也要去!” 武长安不听她胡话连篇,呵斥道,“胡闹!给我待家里养胎!生孩子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松!” “这破孩子我不要了就是!”千禧今日非得跟武长安置气,“爹都没有!要来做什么!” 武长安气笑了,“你自己听听你说这话合适吗?都快做娘亲的人,还这般任性!” 千禧万分不服,扬起下巴满脸倔强地争辩,“那我待在这里,你能保我不被抓走吗?万一我生下了孩子,他们把孩子抢走了我怎么活?要我的孩子认贼作父,我这辈子也过不快活,不如死了!” 武长安一时语塞,若潘雪聆真派人来抓,他也不可能把所有衙役调来守着千禧,他也是被监视过的人,那日子跟坐牢一样,的确不好过。 “爹爹你不要劝我!我就要去找江祈安,是死是活我要他给个说法,这孩子以后认谁做爹,我也要问清楚!我不喜欢等,等来等去成个怨妇,我不痛快,不痛快怎么养胎,养不好胎更不痛快,到时候自个儿把自个儿气死了,你们照样没儿女!” 武长安咬牙切齿,摩拳擦掌,“胡闹!” 千禧直直望向他,眸光无比的坚定,对视片刻,武长安焦灼不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能妥协,“我陪你去!” 千禧沉思片刻,“你那事儿这么多,怎么陪我去?” “那还不是你非要去嘛!不去不就完了?”武长安说完这话,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安排手里的差事。 千禧也同样在想是否可行,想来想去,岚县满是需要用人的地方,她嘟囔,“我不管,我就要去!” 二人又僵持上了,梁玉香看着父女二人吵架,插不上嘴,她能理解千禧的感受,但武长安的担忧不无道理,她也犯难,甚至不想劝,劝得动就怪了。 沉寂了片刻,忽然有人敲门,请进来后,是官府的人,急匆匆地对武长安道,“武衙头,出事了!” “不知谁在火井附近点火,砰的一声就炸了,炸伤了不少人,死伤多少还不清楚,在估计最少二十几人,县丞让您立即调人前去,安排疏散!” 这话听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千禧本能反应,“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她已然有了猜想,潘雪聆一直就想要那盐井,这下突然出事,闹得工人不安,她就能趁乱煽动,夺下盐井,简直丧心病狂! 武长安刚还在盘算怎么走,这下彻底走不了,火急火燎换上衣裳,用胳膊肘指着千禧的鼻子,“给我在家待着!” 千禧别过头没答应,她能安心在家待着嘛,这下又死了人,没有江祈安的计划,没有皇帝的支持,这样的事情只会一件接一件的发生。 千禧很清楚。 她要江祈安的指示,她要皇帝为岚县的成果动容,派来一支可供调遣的军队。 她问梁玉香,“阿娘你会阻止我吗?” 梁玉香叹气,“我阻止得了你吗?你们个顶个儿都是倔脾气,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更没什么好说的,我又帮不上你们……” “其实,阿娘更懂你,要是被关的人是你爹,我也会去找他,哪怕是去给他收尸,我也会去的。没人会对家人袖手旁观,你爹当然也不愿对你袖手旁观,你该懂他的苦心。” 千禧抹去眼泪,点点头,“我当然懂他,可是我长大了,不能只做被他护着的家人,我是江祈安的姐姐,还怀了他的孩子,我必须得去,更何况,我还答应了穆如光将军!多少人盼着我呢!” “那娘陪你去?” 千禧摇头,“爹就那两个胳膊肘,你不在饭都没得吃。” 梁玉香犹疑,“千禧……我……” “娘,不必抱歉。” 梁玉香长叹一口气,“去吧去吧。” 千禧走了。 在夜里,盯梢的人猝不及防的时刻,她混进了镖局的队伍里,连夜上路。 她原本去找过江年,毕竟他跟江祈安去过梁京,找得到路,还认识江祈安熟识的人,可是江年也不知道去哪儿,许久未归家,她也没时间等,便找了最有经验的镖局。 镖局是高粱声介绍的,钱是孙县丞公费支的,定金给的不少,还有六成未拿,岚县的地方不大,大家都靠信誉活着,千禧比较放心。 路上大家伙为了照顾她的肚子,镖头胡大哥走得并不匆忙,很是体谅她,一来二去,千禧生出几分信任。 货物不算多,一辆马车能装完,她乘坐一辆,镖队总共八人骑马。出了菱州,已是第四日,他们暂且在客栈歇脚。 客栈是一家极小的客栈,只容得下他们一拨人,以免鱼龙混,混入贼寇。 晚上千禧早早歇息了,镖头胡大哥带着兄弟们小酌几杯,一个陌生男子万分自然坐到了桌上,周围人一愣,“你谁呀?不拼桌!” 男子举起食指在嘴边嘘声,默默从胸前掏出几张纸,他将纸展开,上面清清楚楚画着人的头像,男子拿到胡镖头眼前,“瞧瞧,是你家姑娘吗?” 胡镖头看见自己女儿的那一刻,大惊失色,心口猛跳着,男子接着又摆几张纸在桌上,全是那一伙镖师的亲人。 桌上没人敢再说话,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想要什么?”胡镖头问。 男子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从这儿改道去青州,她不识路不会察觉。到了青州,我们便放了你们的家人。” 胡镖头闻言,打量了男人许久,忽而嗤笑,“你要是有这么多人手可用,为何不直接强抢?” 胡镖头多年经验不可小觑,男子只是负责盯梢的人,那夜发现跟丢了人,这才去镖局逼问出了行踪与计划,匆忙追上来,他往青州去了信,也不知支援何时能到。 明日他们会坐船走,这是一条外人不知道的路,周边都没有船只,只有熟门熟路的人才能约上船,一船只能装他们几个人,男子怕跟丢了,才打算今夜动手。 男子想了想缘由,“她是个孕女子,我们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想把她带走。” “你们把她带到青州,她一着急不也会伤着肚子里的孩子?”胡镖头问。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胡镖头猜他们只有两三人,朝兄弟们使眼色,正欲动手干掉他们,那男人却又举起那张纸,杵到胡彪头眼前,“真不管你家姑娘?” “你们没那么多人,死在这里鬼也不知道!”胡镖头轻笑,但心里隐隐有一丝惧怕。 “我们可是安国公府的人,虽然位卑级低,遣不动他人,但不代表我们做的事儿不重要,安国公府在岚县的眼线极多,我们已然报备,你们的家人早在监控之下,若你不肯合作,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信你个……” 男子忽然压低了声音,重重道,“你敢赌吗?!” 这话让人不敢回答,个个都是有家室的人,谁敢冒这种险。桌上几人纷纷低下头,渴望镖头能想个法子。 胡镖头眉头紧皱犯了难,光说是高粱声亲自找到他,他就知道这一笔交易的重要性,这一单不成,他以后在岚县就别做了! 可他实在不敢拿家人去赌。 两相纠结,他点头应下,“我不能去青州,顶多将人送到白镜江,我要回岚县看我的孩子。” 男子也犹豫一瞬,若是千禧半途发疯,把孩子弄没了,那他回去也交不了差,合计一番白镜江到青州的距离,若运气好,一日也能撑过去,他问道,“有没有法子让那个女人不叫唤?不动胎气?” “嘴长在人身上,你管人家叫不叫唤!” 胡镖头说完,将刀压在了男人身上,“今晚你也别耍诈,挨我睡吧?” 男人人少,就两人,只要能达成合作,他忍一晚也无妨。 胡镖头将人控制起来后,夜半又去找了千禧,他知道这一单对高粱声乃至 整个岚县都很重要,他哪怕是死也担不起这个责,镖局的名声也会毁于一旦,左思右想,只能讲实情说与千禧听。 千禧听完后,天塌了啊! 这才刚出菱州,她的镖队就要散伙了,那她怎么带着这么多货物去梁京,别说货物了,自己也不一定能活着去! 要是还被潘雪聆的人追上,那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计划,都会付之一炬。 她不要。 她不愿。 正文 第242章 迷茫千禧垂下头,撑着额头,挡住…… 千禧垂下头,撑着额头,挡住眼睛,眼眶酸得厉害,不敢哭出声,不敢信任眼前的人。 心慌成一滩水,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想了又想,或许她算运气好的,胡镖头还将实情讲给她听了,不然她被拉到青州进了贼窝也毫无知觉。 胡镖头也垂着头,看着面前这个大肚子的女人,搭在腿上的手在止不住颤抖,他心有愧,扑通跪在了地上,“千媒氏,高士曹信得过我才让我来押这趟镖,这次是我先违背道义,但我不忍妻儿身陷囹圄,我的兄弟们也托身与我,若千媒氏恨我……” “不恨。”千禧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却掩盖不了细微的颤抖,“胡镖头,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这趟镖能不能押到才是你该关心的。” “我理解你对家人的担忧,现在放弃还太早,不管这路上到底遇到什么难事,你都得给我解决,这是道义,是契约,哪怕不遵常理,不循规矩,过程曲折,你也要想办法给我送到!” “如此,你便不算失了道义。” 胡镖头明了她的意思,方才的慌乱渐渐平息,他站起身在屋内踱步,许久,他忽然道,“千媒氏,你看这样如何。” 他拿出地图给千禧讲解,“我们先假意迎合,在居安镇的来福客栈换人,你先躲起来,等我们几日,回到岚县安置好家人后,我们快马加鞭来与你汇合?” 千禧思索半晌,“是一个法子。但我必须和货物一起走,要换连货物一起换。” 胡镖头深思熟虑后,应了千禧的要求,“我今晚差个兄弟先去居安镇准备一批相似的货物,和一样的马车,到时候会留给你一辆马车。” 千禧应下。 一整个夜里,她没敢闭眼,她不敢赌胡镖头有多少道义,更不敢赌潘雪聆的人都是无能的,直至第二天出发,一行人上了船,队伍里混进两个人,她假意问了下,胡镖头他们也配合地说是自己人。 两日路程,她不再坐在舒适的地方,而是坐进了拥挤的货物堆里,紧紧抱着大米。 除了这些大米,她谁也不敢信,甚至没有时间悲伤,只是装作倦怠地靠着大米。 实在撑不住,她浅浅眯了会儿,梦里是她与公爹吵架的画面,她抱着公爹大腿哭泣忏悔,说该早点听公爹的话…… 醒来后,身子又沉又重,忽然觉得肚子里孩子不动了,她惊出一身冷汗,却不敢声张,只能窝在角落里,等船靠岸。 胡镖头他们一行人将货物装车,是一架双马挽车,安国公府的人有些惊讶,“为什么要用双马的?货和人分开用单马不是更快吗?” “大哥,货很重的,你没瞧见人家千姑娘就喜欢抱着米睡吗?孕女子很怪的,我媳妇儿以前怀孕时,非得要吃泥巴,你说我是应还是不应!” 几人笑着掩饰,“可不是嘛!你没生过孩子就别瞎指挥!怀孕五个月,正是嗜睡的时候,躺平了睡多舒服啊!咱可不欺负孕女子!” 两人没敢再说话,只要到下一个镇子,说不准就有人接应他们,到时候监视也轻松些。 歇了一夜,第二天装货时,在马厩有四辆双马挽车,他们先将千禧送上马车,使了个障眼法,将两辆车调开,成功与镖局的人分离。 千禧上了马车才知道,胡镖头把货物码得整整齐齐,固定得结实,还给她腾了个睡觉的地方,铺上三床厚厚的被褥,踩下去,便会深深陷入。 想那胡镖头牛高马大一个,做事还挺细心,千禧无法用词汇来描述这样的人,也无法描述这浑噩的世道,到底是谁将她逼到这样的地步。 她只知道,走下去。 后悔都留到梦里去。 车子驾出小镇后,车夫问她,“姑娘,胡镖头说让你去青霞山脚下的镇子等他,他一定会派人来接你,那方都是靠得住的人!” 千禧应下,只是心里却不这么打算,上过一次的当他不会上第二次,越是相熟的人越容易打探到底细,只要家人被威胁,心性再正直的人也抵不住。 她决定一个人走,都是陌生人反倒安全。 到了镇子上,她采买好吃食,喂饱马儿,下车便去雇人,不少人抢着想做这一份活计,她的视线扫过那些人的脸,心里忽然慌乱,惧怕不已。 万一他们存着坏心眼儿呢?万一他们是被派来盯梢的呢? 无数个万一在她脑海闪过,她干脆转身离开了,信不过,一个都信不过。 这荒郊野岭,偌大的世界,她该信谁?甚至想回家。 她不怕回家被笑话半途而废,只是这酝酿已久的计划,孤注一掷的决心,还有对岚县人的承诺,就算希望渺茫,她也无法作出放弃的决定。 打听好路后,她一个人驾着马车走了,虽然不熟练,但庆幸自己曾骑过马,勉强能驾驭。 一路上颠啊颠啊,颠得她腰酸背痛,只是想躺下歇息。可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处落脚点,她就不能停下。 全神贯注时,千禧无悲无喜,只应认真盯着路,盯着马,盯着浩渺的天地。 也不知是不是她太过小心翼翼,天快黑了,她仍没有看到一处村庄,明明问路时都说只要一个半时辰。 日头昏昏下坠,天地间的热气骤然被抽走,又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忽然就觉得委屈,坐在马车上抽泣起来。 为什么她要在这个地方,为什么她不听劝,为什么不信任别人,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要自己跑出来受苦…… 恍恍惚惚好一阵,让马儿慢悠悠的走着,她在心底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想些什么屁话,要是有好日子,用得着出来奔波吗? 她轻轻摸摸马屁股,马儿温顺,天没有下雨,这荒郊野岭绝不会有人监视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陪着她。 有人陪,有饭吃,知道路往何方,今日走不到又如何,大不了半路歇一晚,明日继续走。只要她一直走一直走,总能走到梁京。 咬咬牙,她能继续。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很怪,明明一切都显得那么难,为什么不悲观一点,更加谨慎仔细,偏觉得世间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样的话,在茫然无措时简直像个笑话。 有那么片刻,她怀疑自己,却又给了自己清晰的答案。 若没有这样的念头,她或许在武一鸿死的时候就随他去了,或许此刻已经向潘雪聆屈服,与杨玄昭真正成为了夫妻,又或是此刻,她会躺在这马车上等死。 绝无可能! 她又给自己哄好了,抚了抚肚子,对肚子里的孩子讲话,“有什么好难的,架不住马就慢慢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你说是不是?” 孩子听不懂。 但婆母说,孩子能感受到的。 孩子会懂母亲的悲伤,会懂她的欢喜,会记得她喜欢的食物,也会轻轻抵着她的肚皮回应母亲。 千禧为这一刻回应欣喜得落泪,只觉怀胎还真是奇妙,也不知生下来是个什么样,男孩还是女孩,像她还是像江祈安,是个什么脾性,有些什么喜好,是聪明还是个笨娃娃…… 想象不出来,却因未知而胜出期待。 尽管她想了很多很多事,安慰自己,鼓励自己,却是被天黑扼住了喉咙。 她不断对老天爷道歉,“老天爷,你遣个月亮出来好不好?真看不见路了!” 手忙脚乱地点灯,一边觉着冷风呼呼的刮过来,快入冬了啊!这日子还怎么过! 就算有灯,她也不知马儿有没有走对路,走到岔路口,她彻底迷茫了。 问路时他们说,走到岔路口能看到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往山高的那方走,这乌漆抹黑的,隐隐约约有点影子,也不知是山还是云。她下了车想凑近一点看个仔细,却又怕马儿跑了,小跑着又回到马车上。 反反复复折腾几次,她崩溃了,嚎啕大哭。 担心野兽,担心被冻死,她将临终遗言想好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公婆,对不起武一鸿,对不起江祈安,更对不起腹中孩子,对不起孙县丞和高士曹的期许,明明她就是可以再谨慎一点…… 哭了好久,啃完了干粮,她缩进被褥里,准备睡了。 正值此时,马车外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千禧整颗心揪起来,大半夜的,不会是山贼土匪吧…… 她把灯灭了,期盼着对方只是路过的人,但恐惧还是占了大头,一颗心随着马蹄声越跳越快,紧张得喉咙干涩,难以吞咽。 须臾,马蹄声并未路过,而是在马车前渐缓,停留。 蓦地传来男人浑厚的嗓音,“有人吗?” 千禧原本缩成一团,却在听到这声音后猛的抬头,那一瞬间,刚收回去的泪水又潺潺而出,而这回是高兴的。 她连滚带爬出了马车,什么都顾不上,边哭边喊,“徐玠!徐玠!我的徐大哥!” 徐玠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提了一路的心可算放回肚子里,他一跃下马,慌忙接住那跌跌撞撞倾倒过来的人,又喜,又怨,又心疼。 千禧直扑进了他怀里,险些摔了,却被他稳稳接住,没有什么比此刻的怀抱更踏实的了,她从未想过,她需要徐玠,信赖徐玠到如此地步。 她在他衣襟上擦着眼泪,一股尘土的味道,让她无比安心,甚至不敢去问他为何而来,怕他不是为自己而来,所以她只能一遍一遍的喊他徐大哥。 徐玠的心软了又软,塌了又塌,融化再融化,燃烧再燃烧。 深秋近冬的夜,她只用唤他的名字,就让他浑身都生出暖意。 许久,徐玠才长舒一口浊气,轻轻揽住她的背,抚着她的发丝,艰难的扯动嗓子。 “好了,不哭,我送你去梁京。” 正文 第243章 暴露有了徐玠那一句话,千禧立马…… 有了徐玠那一句话,千禧立马不哭了,开心地躺在马车里打滚,却惊讶地发现,肚子渐渐大起来,翻身越来越困难。 一个人还真到不了梁京。 她掀开马车帘子,陪徐玠一起赶车,语气满是欢喜,“徐大哥,你怎么来了?” 徐玠哼了一声,“偶遇!” “能在这儿偶遇?”千禧明显不信。 “不然呢!你又没邀请我,不是偶遇还能咋的!”徐玠说完又哼一声。 千禧听出来了,他在生气,还气得不轻。 她好声好气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是我错了行不行?” 微微带着撒娇的语气,让徐玠止不住瞄她一眼,感觉她怀孕后,更容易撒娇了,他眼里的不悦悄然褪去,不自觉扬起嘴角,开口却仍止不住怨,“行啊你,这么大个事,也不跟我说一声,一个人就跑了,你知不知道你大着肚子多危险?平日里大哥大哥叫得欢,也没见你把我当大哥……” “哪有!我这不是想着大哥还要收谷子吗?收完谷子就该 种麦子了,麦子的价钱可不比谷子差,占农人一半收成呢!”千禧狡辩,她的确考虑过要不要跟徐玠讲,可人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有时间陪她胡闹。 徐玠一听就不乐意,“到底没把我当自己人,种麦子哪有你重要!” 说完,他觉这话不对,又收不回来了。 千禧当然也听出来了,只是不好回应,她靠着车壁沉思了会儿。 就这儿一会儿功夫,徐玠急了,连忙找补,“种地那么累,我交给别人种了,收成三七分,多舒坦!” 千禧看他这么着急,忍不住笑出声,“来都来了,我还能赶你走?” “你……说不准!” “我才不会!我又不是傻的,谁可以信,谁是真心我分得清清楚楚。倒不如说这一路上,我时时刻刻都在想,要是徐大哥在就好了,我怎么不早点叫上你!要是你在,压根不可能遇到这些破事儿!” 千禧越说,徐玠嘴角扬的越高,没绷住凶恶的脸,嘿嘿笑出了声,“哼……那是了,想我当年小有名气,官府的衙差见了我都得尊称我一声大哥,带我上路,保准你一路顺顺当当!” 千禧拍着他的肩,“嗯!那我现在跟你拜把子,还来得及吗?” “不要!我才不信拜把子,杨玄刀也是跟我拜过把子的人,现在成什么鬼样子了!倒不如拜堂成亲来的稳当。” 徐玠又惊觉自己说错了话,他是字面意思,脱口而出,却又觉得放在句子里不合适。 他丧气,总是说错话。 千禧果然没敢接话,拿出干粮塞给他,一边吃着,一边聊以后的路,千禧说,“咱们出来就当玩儿好了,不用搞得紧张兮兮的,听说梁京的羊肉锅子最好吃,到时候咱们把好吃的都挨着吃一遍……” 徐玠听着她温温柔柔带着雀跃的话语,心头悸动,并非错觉,她说话的语气就是变了,像在哄小孩子一样,是因为要做娘了么? 不知是欢喜,还是潜藏于心的嫉妒,徐玠越听越觉着眼眶发热。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是那回去坟山上找神婆,她被药草麻了,非叫杨玄刀钻坟里去。 又或是去她家里吃猪蹄汤的那次,她拽着他的衣裳不让他走,说欠她一个人情。 还有荷花祭的那夜,他就坐在一旁盯着她头上淡青的头花,看着她微微侧过的鼻尖,笑意盈盈的,不停解决着那些路人的烦恼。 她好像永远开心,只要站在她面前,无论谁都会开心,那样的开心并不源于幽默或是逗趣。徐玠想不出来怎么形容,只觉与她近一分,心里就被填的满满当当,想永远留在那一刻。 可他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没读过书,不认识字,没有得体的衣裳,不会梳利落的发髻,吐不出雅致的话语,浑浑噩噩做了那么多年大哥,身后却空荡荡的。 他真不知该如何靠近她一点。 唯有在她落难时,显得他有那么一点用处。 他忽然问千禧,“武一鸿是什么样的人啊?” 千禧忽然被勾起回忆,却不是曾经撕心裂肺的痛了,“他……长得像杨玄刀,但是性子更像你!” “像我?像我这样浑?”嘴上这么说,但他的心在此刻欢腾,哗然。 “嗯!他也很喜欢当人家大哥,总是满腔责任感,明明与他无关,他却不能对弱小的人见死不救。” “想那年,我在河边瞧过他,就忘不了他的相貌。我和江祈安总去河边看他,虽然不知他什么时候来,但总觉得他会来。” “现在想起来,江祈安也没多高兴,但还是每日都陪我去,想甩也甩不开。” “就有一日,我告诉他我要去另一个渡口等,,不让他陪我去,真把他甩开了。好巧不巧,那一日,武一鸿在另一个渡口载人,不曾去我等的那渡口。” “日头晚了,江祈安去另一个渡口找我,没找到人,他就以为我掉河里去了,蹲在河边哭,不知该怎么跟我娘交代。就在那个时候,武一鸿下完最后一波人,发现了他这个独自哭泣的小不点,说什么也要帮他捞掉在河里的姐姐。” “我没等到武一鸿,只好放弃先回了家,吃晚饭的时间,江祈安还没回来,我只能出去找。他们俩为了捞我,撑船走了好远好远,我们刚好错开,直到半夜,他们才点着灯回来。” “江祈安见着我时,脸色惨白,想恨又不敢瞪我,只僵着身子,紧紧握着拳头,嘴瘪的跟茄子一样。武一鸿搞清状况后,长舒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用大人的口吻训斥我,说我不该让家人那么担心。” “他还告诉我,每每逢三逢七逢十,他会在这个渡口下,其他时间不定,还把我们送回了家,恰好我娘不在,他见我们两个都被吓着了,烧了一顿饭给我们吃,见我们吃完,他才离开。” “后来的几次,他收船后都要来我家看看,直到看见我娘,跟我娘亲口交代了那日的事情后,这件事才算完。” “那时我觉得他就像一个大人,而我是个做了坏事的坏孩子,不过我本来也挺坏的,就想偷偷去见他,一点也不想江祈安跟着……” 徐玠听得噗嗤一笑,“我要是江祈安,我能气死!” 千禧羞愧低下头,“别说了别说了!我已经很对不起他了!” 徐玠见她像乌龟一样缩进裹着的被褥里,顿时乐了,“你能活到现在,多亏了身边都是些好人!要是遇见我,把你拉去卖了!” 语毕,他轻嘲自己,“呵呵,我哪能跟武一鸿比,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千禧忽然道,“你要是有的选,说不准比武一鸿更好呢!现在的你不就是个好人吗?还特意来找我,还要陪我去梁京……” 千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瘪着嘴哭得不能自已,“我不管!你就是好人!” 徐玠心里暖暖的。 他就知道,在她身边怎么样都会觉得幸福,哪怕这幸福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无论以后如何,他都觉得值。 二人行了好长一段路,走得慢,临到大一点的城镇,千禧都会去瞧大夫,开上几副安胎药。大夫说她胎相很稳,该吃吃该喝喝,只要不摔着,应当问题不大。 千禧听了这话得意非常,度过了孕早期的不适,她现在胃口可好,“你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是天选之人?奔波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是是是!你可少吃点,撑坏了!”徐玠不免替她焦心。 “我现在是两个人吃!多吃点怎么了!”千禧争辩道。 徐玠只好闭嘴,“过了长风岭,那边就冷起来了,这会儿应该下雪了,咱得多买些炭火上路。” 千禧点点头,“嗯,再买点肉干上路吧!” “要吃糖吗?还有孩子的被褥要不要先备着?再给你做一双鞋,那边可冷了,帽子也得带……” 徐玠絮叨得像个爹,千禧都没敢应他。 千禧自己的碎银花得差不多了,手里还有张大额银票,她交给徐玠,“这里刚好有裕丰银号,过了长风岭说不准就没有兑钱的地方,还是先散了再说,换些金珠放在身上也行。” 徐玠拿着票子瞧了瞧,“裕丰银号是挺少的,好像是青州人开的。” 千禧表情一凝,“这银票的确是杨玄昭给的……他们总不会追到这里来吧?可是不兑钱我们就没钱花了。” 徐玠丝毫没有犹豫,“我还有些钱。” 千禧拧眉,“不是不用你的,若是到了梁京,少不了要花钱打点关系才见得到那些大人物,再说了,潘雪聆在梁京的眼线更多,若我在梁京兑,风险不是更大吗?” 徐玠思虑一番,“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已经绕路走了,这里的关系更简单。” 千禧点点头,“换成碎银和金珠吧,暗记是金玉满堂福寿长,财源广进万年昌。” 徐玠拿着银票去兑金珠,银号老板反复核验着密押,确认无误后,才将金珠和碎银付给徐玠。 徐玠拿了钱当天就随千禧 出发,往长风岭而去。 二人走后的第三日,银号就来人了。 杨玄昭知晓千禧离开后,本想立即去岚县将她捉回,恰巧遇着军中老将与梁帝的人暗中接头,潘雪聆担心不已,压根没心情管千禧的事,于是让杨玄昭做了一场演习,要那位老将交兵,这事情反反复复拉扯了近两月,他才处理完。 却听闻,她大着肚子,领一路镖局往梁京而去。 杨玄昭只觉她疯了,对自己的身子不管不顾就算了,若是去见江祈安,那可真是蠢到底了。 不过还好,他不只让人盯着千禧,还让人盯了徐玠。徐玠离开岚县的那一日,他就知道其意图。 既然是跟着徐玠,那徐玠的动向也不难预测。 杨玄昭笃定他会选这条路,他们曾在这里劫过一支军队。 正文 第244章 过岭长风岭下的一个小村落,客栈…… 长风岭下的一个小村落,客栈早已被住满,不少旅人甚至搭起了帐篷。 徐玠去打听后,回来告诉千禧,“不行,长风岭本就不好走,岭北前天夜里忽然降下大雪,把路都堵死了。” 千禧焦躁起来,“那什么时候通路呢?” “快的话三两日,慢的话十天半月。”徐玠面色凝重,“这长风岭绵长,是去梁京的必经之路,若要绕路,得多耽搁一个多月,就算去最近的垭口路,估计也同样被雪封了。” 千禧消沉了一会儿,没办法的事她只能接受,“那只能等上几日了。” 徐玠比她还消沉,他眼看着千禧的肚子一日比一日顶的高,行动也日渐迟缓,真怕到了要生的时候,他们还在路上。 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往鬼门关走一遭,他担心得睡不着觉,胃口也不好了,在临时租住的农家小院待不住,只能往外跑。路上遇见卖娃娃鞋子的老阿婆,他忍不住蹲下来看地上摆着的一双双鞋子。 还怪可爱,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他捡了几双,“这几双全要了!” 老阿婆都惊呆了,“你娃娃多大?” “还没出生呢!买来备着,阿婆不卖?”徐玠笑道。 “当然卖,小兄弟放心,我不得敲你棒槌!绝对好价钱!”她正想捡,又犹豫着坐下,“小兄弟,我手里这双还有几针就缝完了,要不一起拿上?” 徐玠瞧了眼,红色的鞋子,上面绣了个老虎,也好看,他应下,“行!” 老阿婆一边缝,他一边问,“这生孩子要备些什么?” “生孩子可险,稳婆,大夫,都得找好了,家里最好常备干净的布巾,剪刀,若是羊水破了,就赶紧去请稳婆……” 老阿婆给他讲着生孩子的事,不知不觉间,手里的鞋缝好了,虎头虎脑的,大眼睛,额心一个漂亮的王。 她的孩子应该是明年出生,正好是虎年。 满心欢喜带着这几双鞋子回去,竟发现她在悄悄抹眼泪。 天冷了,微暖的阳光洒下,照得她面孔近乎透明,泪珠似乎还冒着热气,鼻尖红红,心给他哭疼了。 担忧也好,心疼也罢,他觉着,应该让江祈安来体会,不然这个做爹的也太不负责任了。 还不如他。 莫名的侥幸,又让他心被填得满满的。 徐玠走过去,蹲下身问她哭什么。 千禧顿时委屈,晃着一双只穿了袜子的脚,“我好像弯不下腰了,连鞋子都穿不上。” 徐玠没想到,竟是这样微小简单的一件事情,难得她掉眼泪。 心里纷繁复杂,光怪陆离,喜啊,忧啊,心疼啊,侥幸啊,又暗骂自己不是个人,在人最脆弱的时候,假装一个拯救她的人。 明知不该,他还是轻笑两声,笑得宠溺,“以后我给你穿好了再出门,我给你带了新鞋子。” 说着,他掏出刚买的毛绒靴子,握着她有些冰凉的脚,轻巧地套进去了,“我买鞋子时特意问了,店家说这双穿脱最方便,就适合孕女子穿。” 鞋子套上脚的那一刻,暖意从脚底暖到心里,连带着四肢,也舒坦起来。 千禧仍有几分挫败,明明是很简单一件事,为何二十几岁的她,会觉得被难住了,想打退堂鼓,想止步不前。 她窝着晒了会儿太阳,心里压着重重的事,只得给自己鼓足劲头,要走的啊,都没关系,会走到梁京,会走到江祈安面前,会和他一起回到梁京…… 徐玠端来农家阿婆做好的饭食,端到她面前,让她暖暖捧在手心,没由来的,他脱口而出,“江祈安有什么本事,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受这种委屈。” 千禧刚刚才想通了,他忽然说起,一颗心又沉了一些,好在,她安抚过自己了,眉眼弯弯地对徐玠道,“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做的事与我没半点关系,我置身之外,不闻不问,一无所知,我也会觉得委屈。可是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岚县那么好,我也出了一份力,那也是我期许的岚县,我怪不了他。” “我想不出比他更妥帖的解决方式,更怪不了他。” 徐玠挑眉,“知道你理解他,只是这怀孕生子,属实痛苦。” 千禧含着勺子想了会儿,“那天晚上在船上,也不止是他被药迷了,我明明知晓后果,也这样选了,怎好受了委屈就怪他。” “怀孕生子是苦,但也是我要尝的滋味,不打紧。这样的难事多好解决,买一双方便的鞋,向徐大哥你求助,又或是雇一个仆役帮帮我,就这么简单而已,好在我现在有点钱~” “哎……苦是苦了点,但都是我造出来的境遇。就算不因为这件事哭,总会因为其他事情哭的,没人真能免我一生苦难,保我一生无忧。” 徐玠嘴角抽抽,“行行行!说不过你!” 千禧说赢了,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她凑近徐玠,神秘兮兮地对他讲,“告诉你一个秘密!” 徐玠自然而然凑近的耳朵,千禧吐出一个惊天大秘密,“人脑子是很笨的,你说什么,它就信什么,说的人越厉害,声音越大,越是反复,脑子真的会相信。” 徐玠真是被这秘密笑出声,“什么玩意儿。” “比如你说,不识字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徐玠就是大英雄,你的脑子真的会相信。” 徐玠被逗乐了,打趣她,“比如你说,江 祈安最疼你,最爱你,他真就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了?” 千禧笑着点头。 徐玠一脸嫌恶,“你这叫自欺欺人。” “若是加上我的知识,我的理解,我的判断呢?”千禧歪了歪头,眸光里,满是清澈的笃信。 徐玠说不出话来。 这些日子的幸福里,总有一丝侥幸,惶恐得让人睡不着觉,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偷来的,他好像明白了这种惶恐的由来。 她受难了,的确会需要他的帮助,但实际上,她不会永远受难,她无比笃信自己会跨过去,走得更远更高,而那一段路程,他陪不了,只有能给她未来的人能陪。 所以他祈盼她永远弱小,永远需要他的护佑。 有些无耻,有些傲慢,有些自私。 更显得他懦弱。 这辈子,头一次生出这样复杂的情感,细腻的,清晰的,哐哐敲着他的心,仿佛叩开门,他就能瞧见那个满是弱点的自己。 却因为在她身旁,他不觉恐慌,只有被她的温柔团团包裹住的理解,柔软而不坚不摧。 喜欢啊。 很喜欢。 喜欢看见自己的感觉,喜欢被她看见的感觉。 仅此而已。 他不求更多,只求能被她需要,他在镇子上奔走,可算找着了熟门熟路的人,是他的熟人。 徐玠回去将熟人介绍给千禧,“这是我的兄弟,他们惯常在长风岭跑货,有些门路。” 那人讲道,“长风岭北那雪下的突然,我们也没料到。不过这事儿每年冬天都会来上一遭,平时我们就运车队,下雪了咱就背货过山。” 千禧思虑一番,“嗯……山路难走吗?您看我大个肚子,能翻得过山吗?” 对方摇头,“徐哥跟我们讲了,这来就是告诉您,山路很险,像你这怀胎七月的人肯定过不了,但我们有其他路可以走,不过是小路,过不了马车,得徒步走过去,还有些绕,所以我们背货都不走那条路。” 千禧拧眉,“也就是说,人和货得分开?” “嗯,是这样。那小路有一段可以坐马车,看姑娘你愿不愿走,愿走我给你安排。” 千禧有些信不过,不由望向徐玠,徐玠懂她的担忧,直言道,“阿方是我信赖的好兄弟,以前为我挡过刀。” 阿方一听也明白了,忙道,“姑娘可别信不过我!徐大哥救我好多次,我还他几条命都不够!” 听说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千禧也怕在此久留了容易生事变,两相权衡,她选择信他们,“那就这样定了。但我的货物不能有损失,到时候我会一件一件清点,我先付定金,等过了长风岭,清点完后我再结账。” 阿方连忙摆手,“可别!徐大哥救我好多次性命,我怎么可能要钱!” 千禧摇头,抓了几颗金珠放在他手里,“你有家人,兄弟们也等着吃饭呢!等过去了,我再结清。” 两人来回推拒,阿方还是将钱收下了,拿了钱,办事更是尽心,将所有货物装箱清点完后,还立下了字据,接货的地点在长风岭北蓝曲镇的一家客栈里,货肯定比人先到,千禧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照管好货物。 终是到了出发的那日,千禧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安慰自己,许是太担忧货物了,不禁攥着徐玠胳膊,“要不你随货去?” 徐玠弹她一个脑蹦,“到底是你需要照顾,还是货需要照顾?” 千禧不好意思的笑笑,而后咧着大牙朝他笑,“我!” 徐玠心都融化了。 小路虽然好走一些,却也要爬山,这一路走得很慢很慢,几乎都是徐玠抱着走的,还有两个领路的人替他们拿着包裹,艰难到了关隘,千禧忽然脚底抽筋,实在动不了,他们原地生火给千禧暖了暖脚,徐玠顾不得什么,不停的给她捏着脚心。 稍稍好转后,徐玠到四周打探了情况,领路的人告诉他,此去就一条直道,下了山岭,几乎都是平地,雇辆马车,直抵梁京。 已经过了最难走的路,徐玠不禁吐出一口浊气,再耽搁下去,他怕千禧的孩子在半路出生。 正打算回去告诉千禧这个好消息,拐过山头,却瞧见有一队人在关隘盘查,晃眼之间,他瞧见一个熟悉又惊悚的身影。 杨玄昭坐在凉亭里头,一旁煮着茶水,他端起茶杯抿一口后,口中吐出阵阵白雾,看模样,很是惬意。 狗东西! 贱男人! 竟追到此处! 徐玠不自觉握紧了刀柄。 正文 第245章 徐玠的吻徐玠立马回去,千禧歇脚…… 徐玠立马回去,千禧歇脚的地方距离盘查处不过二里路,如此近的距离,徐玠光是想起,就冒出一身冷汗。 他问领路人,“他们平时也在这里盘查?” “不,这个关隘早已废弃,一般只会在山脚下盘查,也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附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没了,只要大雪封路,这里就是必经之路。这处山势最平,不会有雪崩的危险,其他路说不准都被堵了,还不陡峭得不好走。” 徐玠心事沉重,走到火堆面前,千禧只觉一道浓重的黑影压过来,气氛在瞬间压抑,她问,“怎了?” 徐玠两脚踩熄了火堆,“走!杨玄昭追来了!” 千禧登时瞳孔骤缩,面色惨白,肚子跟着痛一下,慌慌张张站起身,一下没站稳,被徐玠往怀里揽了一下,“莫慌,没事,我在这,不会让你被抓走的。” 千禧闷闷嗯了一声。 刚走进树林间,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人声,“这儿有个火堆,还是热的!快搜!” 紧接着,就是一声高亢的哨声,尖锐刺耳,惊得人心乱跳,这哨声像是某种信号,四周不停传来踩踏新雪的细碎声响,徐玠率先警戒,话却没敢说出口。 他迅速拉着人躲到了几个怪石中间,作为掩体。 这林间有很多人,少说数十个以上,甚至更多,且是合围之势,听声响,看地形,少说八路人马,穿插行进。 从前做土匪之时,他们在山林间找人就用的这套,斜坡的山林地,这样的队形最容易找到山里的猎物,刚才那一声哨响,至少有四路会朝哨声处行进,逐渐缩成一个框,逃无可逃。 他以前和杨玄刀喝了酒,就爱拿筷头沾酒,在桌上画这样的行进图,却不想,有一天,他会被锁死在其中。 行动那么迅速,是军队吧。 他做完了所有推测,总觉得自己犯了蠢,这是必经之路,那杨玄刀也能想到在必经之路设防,他过于信赖自己曾经的兄弟,偏巧带着千禧走上这条路! 徐玠停下脚步。 看着她顶起的肚子,他开始悔恨自己的粗心大意与愚蠢,开口对她讲,“杨玄刀不会……”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他想说,杨玄刀不会伤害她,束手就擒,或许能保命。 可一低头,她眼里的颤动泛着水花,带着惧怕,对她来说,没有比束手就擒更可怕的事。 在某一刻,他好像与江祈安感同身受,他可以束手就擒,护住她的命,可是护不住她那一份期许,会让她更痛苦。 为何抉择这般两难。 为何他无能为力。 千禧蓦地拉起徐玠的胳膊,“徐大哥,逃不掉了吗?” 徐玠没敢回答。 千禧凝神,反反复复压抑着心头的怒意,忽的握紧他滚烫的手腕,“逃不掉就算了,我们想办法再逃就是了。” 逃得掉吗?于训练有素的军人手里,于他失而复得的警惕中,徐玠拿不准。 他不甘呐,此刻的他只想成全千禧逃离的念头。 倏地,他弯腰搂住千禧,在她耳畔呼出灼热的气息,“千禧,你再选一次,你选什么,我都能帮你。” 他在夸大其词。 千禧犹豫了,她死也不想又被杨玄昭囚禁,但又不想真死在这里,孩子,货物,江祈安,还有担忧她的公婆,盼着她真能带回些什么的孙县丞与高士 曹。 一路上,她不是没想过被杨玄昭抓回去,而思考的结果很悲观。 离开岚县时,盐井死了人,这意味着井难,数十条人命,数十个家庭,盐井工人的信心与信任,全都会消失。此时的潘雪聆只要轻轻勾动手指,承诺她能给更好的好赔付,更严密的管控,何愁工人们不动心。 不止盐井,织坊,码头,莲花村,马儿洲,万事齐发,孙县丞就算手里有钱也顶不住沸腾的民怨。 官府的信誉丧失,江祈安的声誉会逐渐淡去,民心散了,自然倒戈,只要岚县百姓没有抵抗的作用,江祈安没用了,她这个威胁江祈安的筹码也没用了。 对于梁国的使命完不完成都是后话,都是弃子! 一个没用的弃子,对安国公府算什么呢?仗着杨玄昭的爱能活得好吗? 不,不能。 杨玄昭甚至看不清自己,是个浑噩的人,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哪日把人惹到了,说不准孩子都会被弄死。 这样的想法极端,悲观,却无比现实。 她愚笨,想不出人身自由都没有的牢笼,能找到什么可以走的路。 徐玠感受到她逐渐沉稳的气息,大抵明白了她的选择,他用脸颊在她发丝轻轻摩挲,“千禧,我引开他们,你逃。” 千禧咬牙,“你如何引得开?” “你怕吗?”徐玠打断了她的疑问,“如果不怕,就径直往梁京去,不要等我,若我没有被抓到,我会来找你!” “我不怕!”她吐出三个字。 千禧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不管谁问,问一万遍,都只有这三个字,这是她日夜哄骗自己脑子的结果。 不代表她真的不怕。 徐玠抱着她,颤抖着扬起嘴角,笑得苦涩,转而心里头热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下巴在她头顶轻轻的磨,“嗯,在培洲阳平县有一个废弃老土地庙叫溪庙,当地人都知道,那底下有暗室,藏着一批军械,你若没钱了,就拿去卖了换钱。” 当时天下大乱,那批军械是做土匪时抢的,他也曾想带着兄弟们加入起义,只是当时和杨玄昭闹了分歧,杨玄昭依旧念着青州军,而他想加入当时的梁军,此事便不了了之,他没告诉杨玄昭他有那批军械。 想着现在能给千禧一点退路,一点保障,他欣喜,又满足。 千禧却推开人瞪他一眼,“我不会动你的东西!那只能你亲启。” “我说迫不得已。” “没有迫不得已。” 二人对视,千禧的眸光寸步不让,他说这话就让人很不安,她不喜欢。 徐玠无奈地笑了,再看她一眼,她还是神情紧绷的瞪着自己,有些凶,有些气,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道,“得了,不会有危险,早晚会会合的,杨玄昭也只是想活捉你,更不会杀我。” 千禧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但以后的路她要自己一个人走,牙齿还是抖的慌。 害怕之时,徐玠伸出粗粝的大掌,轻轻柔柔捧起她的脸,俯身低头,千禧本能地躲了一下,能感受到他身子微微一顿。 下一刻,他的大掌稍稍用力,托起她的脸,千禧心头一紧,生怕在这样的关头,就这般不清不楚的与他变了关系,可她有些逃不开他掌心的力道。 正想挣扎,徐玠的吻便落下来了,落在头顶的簪子上。 一根蜻蜓纹样的玉簪,简洁,冰凉,浸染着发丝的香气。 昨日他才给她洗了头,晒着太阳,躺在一把椅子上,懒洋洋的,她睡着了。 万分轻柔的一个吻,让人察觉不到那是一个吻,只觉他在头顶轻轻挨了一下,快速分离,又眷恋缓慢地抬头,最终轻轻抚过她的耳朵,他推开了千禧。 他迅速扯了几人随身的包裹,抓了几把带雪的湿草塞进去,裹成一长条,抱在怀里,就像抱了个人。 准备妥当后,徐玠看向那两个领路的人,两人讪讪望着他,莫名被卷入其中,不知所措,退缩且害怕。 徐玠犹疑地看着他们,长叹一口气,他问千禧,“一个人会害怕吗?” 千禧瞬间懂了徐玠的意思,她稳住心神,掩下眸中的害怕,坚定摇头,“不怕。” 二人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陌生人靠不住。 千禧上过一次当,萍水相逢的人到底与她信念不同,她不会信任。哪怕有钱,人家也不一定替他们卖命,倒是会因为怕麻烦,想早早了事解脱而选择出卖。倒不如让他们做幌子。 徐玠给他们二人分别指了一个方向,“你们就往那两个方向跑,若是被人追到,就说给他们指我的方向。” 徐玠说着,将身上装钱的袋子给了千禧,对那二人道,“你们该知道我和阿方的关系,过命的交情,若她到不了,阿方也不会再信你们,以后会不会带你们跑货你们自己掂量。她到了蓝曲镇,才能给你们结账。” 讲完了脱身之法,阐明利害,二人应下。 徐玠一声令下,三人朝不同的方向跑了,留下千禧一人在石碓中缩成一团,心慌乱的跳着,牙关打颤。 她甚至不敢探出头去看徐玠的背影。 徐玠离开不过须臾,千禧像是在这石堆中过了万年,只听外头一阵惊呼,“那儿有人!” 先被抓到的是其中一个领路人,被人问起是否瞧见大肚子的女人,他故作茫然慌乱,“有!有!有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抱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朝那边跑了!” 士兵并非第一天在此布防了,为了找个大肚子的女人,他们早早就来了,此时特征明显,士兵登时兴奋不已,连连吹起了哨子。 这哨声与之前不一样,似是传达着不同的讯号,非常急促快速,简直就像胜利的号角,接二连三的哨声开始回应,一声又一声传得更远,更多的队伍齐齐朝徐玠的方向进发。 声音也传到了杨玄刀耳中,这哨声是高度疑似的信号,几日来,头一回听到这哨声,他等得冰凉的身躯立马沸腾起来,紧紧拧着眉目,立马招呼人前去捉拿。 千禧在石缝里听着,外面最少汇合了五六拨人,许久,才静下来,天也跟着暗下来了。 她实在是不敢再等,再等下去就找不到路,小心翼翼走出石堆,朝关隘的方向去。 却不曾想,关隘处还留了两个士兵。 正文 第246章 残缺的人徐玠抱着一团厚衣裳,在…… 徐玠抱着一团厚衣裳,在树林间疯狂地跑,一直跑,一次都没有回头。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他反倒没有疲惫,脚下的步子都轻盈起来,他想,跑得越远,跑得越坚定,跑得越慌张,杨玄昭的人越会相信。 一路上他遗落了些千禧的首饰,杨玄昭追来,拾到那些首饰后,对此笃信不疑,那就是千禧和徐玠,于是便让手底下人吹哨。 徐玠个子很高,身手极其矫健,常在山林间穿梭,一般人真追不上他,而对方胜在人多,源源不断,穷追不舍。 谁也碰不着谁,谁也不可能放弃。 直到山岭的尽头,裂峡谷,陡绝壁。 徐玠看着裂谷下面一片云海茫茫,不禁嗤笑一声,恨不得长出一对鹰的翅膀,将这场拖延永远延续,拖延到她抵达梁京,拖延到岚县富强安宁,到她老死,到她的子子孙孙都活腻了。 他站在裂谷边,峡谷风一刮,细布衣摆翻飞,吹得他散乱的发丝飞扬。 早晨梳好的发髻乱了,明明抹了头油,仍保不住那一丝体面。 他抖了抖怀中的布团,朗声咆哮,“别过来!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身后的人全不敢动了,此次任务追的是国公夫人,人死了就等于失败,谁都免不了责罚,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双方就在这悬崖边僵持住,直到杨玄昭赶来。 穿过人群,杨玄昭将剑立在身前,“徐玠,你挺能跑啊!” 徐玠没有回应他,只问,“她不愿跟你回去,你能不能放过她?” 杨玄昭没想到他这么问,也不知怎么 回答,喉间一哽,他道,“我们成亲了,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她是我的妻子,带她回去不是应该的吗?” 徐玠都替千禧生气,他不禁咆哮,“你自欺欺人不觉可笑吗?她何时愿意嫁给你了?相处那么久,你一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吗?还是你做了国公,真以为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杨玄昭不会为他的话动摇,他只知道,这些日子,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总是她在耳畔摇铃铛,要驱逐他的魂魄,占据他的□□。 杨玄昭想起来,总是会心痛,那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上,他朝前走了几步,“千禧,跟我回去。” 骗到了人,徐玠开怀一笑,他用额头贴近怀里的布条,笑着问道,“他说要你跟他回去,去吗?” 片刻,他朗声大笑,“她让你滚!” 杨玄昭眉头一皱,朝前一步,却发现徐玠也往悬崖边凑了凑,他心下一惊,“徐玠,你先往后退退!” 退? 不可能退的。 徐玠想得很清楚,若现在转过身去,事情败露,他们必定返回搜捕千禧,她那么大的肚子,不到半日的时间,肯定不够她逃。 跳下去呢,可能会被杨玄昭发现不对劲,因为他不可能抱着千禧跳崖。 但还有一半机会,杨玄昭会派人去底下搜救。 这绝壁有多深他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一定很深,不然不会云雾缭绕,他跳下去,杨玄昭若是要派人搜,人少了是下不去的,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给她削弱一半的人力,或是争取好几日的时间。 无论如何,都比杨玄昭现在折返回去好得多。 也不知千禧走到哪儿了? 徐玠想赌一把,赌杨玄昭有没有心,或者说,他这些年对杨玄昭的情义,是否连轻得像风一样虚无。 杨玄昭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往前挪,虽然他心底认为徐玠绝不可能寻短见,奈何悬崖实在唬人,一点意外都足以让人丧生。 察觉到他的靠近,徐玠又将怀中一团衣裳裹成的布条抖了抖,贴近额头对她耳语,而后朗声道,“杨玄刀,我头一回救你时,是你没有对我说真名,还是我听错了?” 杨玄昭想起那日被娘亲的马拖行到浑身无力虚脱后,倒在灌木丛中,绝望地等死,一群土匪冲出来,他甚至笑出了声,渴望那群凶恶的土匪把所有人都杀了,皆大欢喜。 没成想,他竟被人背走了,背到山洞里,迷迷糊糊中,有人在给他灌水,就是这一口水,让他活下来。 徐玠那时候并没那么高大,塞了一块饼子给他,“叫什么?” 他哑着嗓子答,“杨玄昭。” 是徐玠自己没听清,不过他也不在意,那时候徐玠哈哈笑着对他讲,“杨玄刀?好霸气的名字,我叫徐玠,以后你跟我混,保准没人欺负你!” 杨玄昭并没有感动,只是麻木地吃着他给的饼子,与国公府的馊食并无太大的区别。 他拒绝了跟他混邀请,回到了军中,军中残酷,但他习以为常,并不觉得难受,娘亲苛待,他也习以为常,只是徐玠这个土匪,总是在青州那一带游走,出任务时,难免与他碰见。 每一次他都邀请自己,无喜无悲。 后来大哥被他亲娘和二房的人联手害死了,潘雪聆迁怒了不少人,包括他,走投无路之际,他不知去向,除了徐玠的邀请。 后来的日子,徐玠总以大哥的姿态将他护着,在徐玠身边,可以不做事,可以不说话,甚至可以给徐玠甩脸子,他时常想不通为什么,如今,他真有些想问。 杨玄昭蹙眉,“是你自己没听清。我回答你了,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玠有些惊讶,他真以为杨玄昭对他不在意至此,“问!” “为何只有我是特别的?”杨玄昭问出口。 徐玠哈哈大笑,“因为只有你认字啊!蠢蛋!没有你,我们连官府的布告都看不懂!” 他发现杨玄昭认字时,万分欣喜,止不住想靠近这个人,想收他做小弟,哪怕他愿意教他认一两个字呢! 他问过几次,杨玄昭的回应却很冷淡,渐渐的,他便不再找了,可他依旧留杨玄昭在身边,他就是想要靠近一个能认字的人。 他嗤笑道,“你以前问我为何选择江祈安,跟他来种地,不怕你笑,我与他相处半个多月,他教我认了百来个字,虽然我全忘完了,但这百来个字,比跟你一起的十年都多!” “肯教我认字,教我道理的人更好,不是吗?” 杨玄昭在听到这个理由时,心下一沉,一沉到底,而后开始疼痛起来,以前他也很烦这种感受,徐玠也好,千禧也好,为何总站在江祈安那边。 他并不明白这无端的烦躁从何而来,只是厌恶极了。 杨玄昭紧拧着眉头,“那我以后找人教你?” “滚蛋吧!”徐玠高声喝道,“你这种人,活该一辈子孤苦伶仃!白瞎了那些年我对你的好!” “千禧说,她宁愿死也会跟你回去!你要做你的国公就一个人玩儿去,老子再也不陪你玩儿啊!狗东西!” 说完,徐玠抱着那团布纵身一跃,朝悬崖跳了下去。 双脚离了地,坠落的瞬间,他还不免嘲笑自己蠢,竟哈哈大笑起来。 他原本还想看杨玄昭是什么样的表情,跳下一瞬才意识到,他好像永远没法求证了。 不过也无妨,当土匪就是这样,永远都是豁出命去,能不能有明天,得看老天开不开眼。 只是这悬崖好像很深,这次真开不了眼。 他抱紧了怀里的一团衣裳,是她随身换洗的衣裳,心里忽而生出念头,倘若他早些认识千禧,一定把她抢来做媳妇儿,才不管什么武一鸿江祈安杨玄刀。 拜堂总比拜把子好。 坠入云海时,他依旧自以为洒脱。 杨玄昭对他的纵身一跃始料未及,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哪句话是临终遗言,他是那种想要自绝的人吗?他怎可能就这样跳下去?还抱着千禧?他疯了? 脑子里一万个为什么疯狂冲击着他的认知,他站在原地僵住,瞳孔缩紧,始终反应不过来,徐玠已经跳下去的事实。 直到副将在耳边唤他,“国公爷,现在该如何是好?” 杨玄昭这才回神,踉跄着朝崖边冲去,底下是白茫茫的一片,云雾缭绕,早已没了人影。 后知后觉震颤来袭,心像是被剐了一层皮,淅淅沥沥落的满地都是,低头一看,那层皮上扎满了人,再重一点,再痛一点,他或许就能有所察觉。 “徐玠——!!!” 他朝悬崖底下歇斯底里狂躁地大喊,“徐玠!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敢跳!还带着千禧!” 云海中空无一物,只弥漫着冰霜寒意,连一丝波纹都不曾看见,宛如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他扒拉在悬崖边,副将带着人将他按住,“国公爷!他怀里的是个假人,夫人并不在那里头!我们兴许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杨玄昭抬起头,双眸里的狂乱平息片刻,却在下一瞬,再次卷起风暴,“给我下去捞!” “那夫人还找不找?” 这个问题让杨玄昭从狂乱中冷静,瞬间明白了徐玠的意图,只为了调虎离山争取时间? 呵,蠢死了! 徐玠是被蠢死的。 他暗骂。 就算大多部分人都被调走,他仍留了看守的人,她一个大着肚子女人,如何能逃得掉! 他对副将吼道,“先找人!尸体也要找到!” 他为徐玠这个决定不值得,又气不过他竟敢跳下去。 哪怕丧命,也不愿让千禧回到自己身边?他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心又开始密密麻麻一点点剥脱着,一阵阵地撕裂。 他从未没想过害千禧,千禧却因为江祈安发了 疯要离开他,他也从未想过要害徐玠,徐玠也因为千禧宁愿选择去死。 恨呐。 他理不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处理不了这巨大的疯狂的情感,什么爱呀恨呀,痴啊怨啊,他全分不清楚,只是如同往常一样,熟练地对他进行绞杀。 便如同往常一样归咎责任,是他娘亲害的,是潘雪聆害的,是江祈安害的! 对,都是江祈安害的。 可千禧愿意为了江祈安去死,就像徐玠为了千禧跳下去一样。 那他呢? 他是谁,为谁活,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真的那般残缺? 正文 第247章 雪夜明灯杨玄昭的确留了人在原地…… 杨玄昭的确留了人在原地,但是人少,戒备降低,总有空档。 两个带路的人说过,这条路偏僻,若不是大雪封路,往往不会有人走,而经过试验能走出去的,也仅仅只有肉眼能看见的大路。还嘱咐过她,千万不要入山林,刚下的雪太松垮,很容易一脚踩空,山林陡峭,她身子重,应付不了。 她躲在雪堆里,整整一日,一动不敢动,身上的羽绒衣裳简直救了她的命,手脚冷归冷,不至于冻坏身子。 吃了点干粮后,又等了会儿,那两士兵还是没走,心里也着急,但怀孕以后,困意说来就来,正如此刻,困倦不由她意识掌控,眼皮子开始打架,没撑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盹儿。 半梦半醒间,意识忽然就到了一片云海,白茫茫一片,她走在氤氲白雾中,只觉有水珠密密麻麻落在脸上,冰寒刺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哭了,梦里的她还没明白自己为何哭泣,只觉巨大的悲伤压在心口,沉闷,压抑,无法喘息。 她不停地走,寻不见人,寻不见路,寻不见尽头,也寻不见太阳。 仿佛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她在迷雾中哭泣,彷徨,呐喊,喊娘亲,喊江祈安,喊遍所有人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最终只能停留在原地,无措又无力。 蓦地,迷雾中传来低沉温和的声音,“千禧,就是现在。” 是徐玠的声音,语气一如往常的轻松,千禧却觉空落落的,声音明明在耳边,为何她抓不住,也见不着徐玠的人? 这空落落的心慌,让她从疲倦中苏醒,睁开眼,有一群似逃荒的乞丐正在过那关隘,接受那两人的盘查。 就是现在吗? 杨玄昭的人不止两人,只是大部队被徐玠引走,放松警惕后士兵在废弃的房屋背后升起火堆偷懒,好在只有两人在外面盘查,若是发现异常,估计会释放讯号,引来周围的人。 难民最少二十个人,混入其中也不容易察觉,那两人的目标是她这个孕妇,简单盘查后,就放人过去了。 人乌泱泱地过去了,其中也有女子,千禧慌忙扯散了头发,衣裳本身就穿得灰扑扑的,脸也抹了点灰,不算显眼,最显眼的是肚子。 左右观察形势后,趁着排查后面人的空档,她迅速爬了个坎,溜进人群。 周遭人吓了一跳,千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金豆子露给他们看,众人一瞧,双眼放光,对视一眼后,纷纷将她遮挡起来。 这见钱眼开的速度让千禧咂舌,就这般,她被这些难民簇拥着,快速通过了盘查。 后面是下坡路,拐过山体,盘查的人便从视线消失了。 正当千禧松一口气时,难民中有人呵呵一笑,“姑娘,咱帮了你一个大忙,刚才的金豆子该交出来了吧?” 千禧本也没打算一文钱不给,不然肯定过不了这一关,就当破财免灾了,她点了下人数,伸进兜里掏出金子递给众人,“多谢大哥大姐们帮我。” 众人拿了金子笑得合不拢嘴,又继续走了一段路,忽然有个男人朗声开口,“姑娘,你那兜里还有吧?” 千禧心头一紧,虽然人也可以有这么贪婪,但她绝不想遇到这么贪的人,只好说些软话,“大哥,我千里迢迢去寻亲,身上还得有些盘缠……” 话说到此,这群人突然停下脚步,为首的男人朝她逼近,“你老实点交出来,什么都好说,不然把你送回去,他们应该就是抓你的吧?” 此处离盘查的地点有一段距离,但引起骚乱,那边定是能察觉,千禧按住自己的钱袋子,万分纠结。 若是没了钱财,她也去不了梁京! 对方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指使其中一个女子搜她的身,“我们只谋财,不害命。” 千禧与其对视了片刻,心里翻江倒海地想骂人,咬牙忍住了。 她认命,任那女人将浑身摸了一遍,腰带所有地方都没落下,一整袋金珠被取走交给那个男人,女人继续摸,摸过圆鼓鼓的肚子,又摸到了她腰间的一袋碎银。 千禧心慌了,碎银和铜板也不少,能生活好一段时间,没了钱,她寸步难行,正打算按着腰间的银子,女人忽然停手,起身道,“没了,就这些!” 千禧怔愣一瞬,望向那女人,女人迅速偏过头,没看看她。 千禧只觉难受不已,牙根发痒,敢怒又不敢言,势单力薄,无人庇佑,她什么也做不到,甚至还要忍着眼泪,对强盗笑,“大哥,你们拿了金子,送我一截路程可好?” 男人沉浸在金子的魅惑中,“好啊,你要去哪儿?” “蓝曲镇。” 男人答应了,有一段路是顺的,千禧便跟着他们继续上路,跟在老弱妇孺的队伍里,她暂且安下了心。 夜里挨着一个老阿婆睡了一觉,老阿婆还问她要去何方,孩子多大,千禧只说去投奔亲戚,半分实话也不敢讲。 半夜冷醒了,她不禁往阿婆身边挤了挤,那单薄的身体却给了她巨大无比的温暖。 这群人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听出,他们大抵是一个家族的人,有亲厚的,也有不亲厚的,家里人得罪了当官的,被抄没家产,托关系保了一族人平安,才得以举家搬迁。而得罪官员的理由,好像竟是和纨绔子弟看上了同一个姑娘。 又想起了江祈安讲他离开岚县后的遭遇,大抵也是如此吧,天寒地冻,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没有法理,没有人情,举目四望皆是茫然,皆是绝望。 “青天在上,法理在下,农桑为骨,货殖为精,人情为血……” 他的话又在脑海中响起,这是江祈安想象中岚县的模样,每次想起,她都有新的理解,一遍遍穿透灵魂,撞击着她的心。 岚县现在已经很不一样。 曾有人帮助了怀胎十月的人,被媒氏推举,得到官府的表扬奖赏,也有人偷奸耍滑,欺压弱小,而被媒氏训斥教导,再严重些,便成了劣民。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得其养,无物不长,失其养,无物不消。” 脑子里又冒出江祈安的话,一遍遍昭示着处境与道路。 想深了,千禧蓦地就不悲伤不委屈了,只是觉得读书真好啊,这么复杂的问题都能想通,还能安慰自己,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儿,意义非凡。 为了这点意义,她也该骄傲的。 没什么走不下去的路。 然而第二日,在约定好的地点分离之后,那群人里又有两人折返回来,把她身上剩下的碎银子全抢走了。 她成了身无分文的人。 长风岭北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除了黑就是白。 脚下的毛靴子越走越湿,她明明还记得,徐玠给她套上时的温暖,羽绒衣裳也逐渐抵不住寒冷,只有肚子里孩子一片火热。 怀孕前她怕冷,怀上了变得怕热,也多亏了这孩子,让她能地抵御风霜。 她勒去眼泪,告诉自己能抵达的。 大雪覆盖了所有,却依稀能见道路的轮廓,道路很平很宽阔,若不是下雪天,兴许会有马车滚滚而过。 一路她 走得很慢,路上全是她落下的脚印,微小又切实。 走着走着,胃里一酸,叽咕叽咕叫了,饿了,可那两个抢钱的人还抢走了她的烧饼。 走到最后,她也不知自己靠什么信念走过来的,更不知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怎么还没有走到蓝曲镇? 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徐玠骑着马来接她了,江祈安背着行囊回来了,公婆给她送来吃的,还训斥她的冲动…… 连武一鸿武双鹤也来了,笑话她走得为何那么慢…… 她连忙甩头,让武一鸿赶紧从脑海中出去,嘴里骂了一句,“现在还不需要你们来接我!” 还早着呢。 一阵狂甩后,蓦地看见一个老头挑着担子经过,活生生的人出现在眼前,千禧一阵欣喜,“老大哥,这儿离蓝曲镇还有多远啊?” 老头忙着赶路,急匆匆朝她道,“快了!六七里路!” 六七里! 千禧又兴奋,又绝望,她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哭也是要耗力气的,于是她憋着,忍着,鼓足了劲儿,尝试着加快脚步。 奈何一阵香味绊住了双脚,她左右张望,瞧见前方一个妇人坐在路边,一双箩筐被厚厚的布盖着,似在卖吃食。 她知道自己没钱,双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走过去了,站在那妇人不远处,呆呆立在那儿。 她悄悄在身上摸了又摸,一文钱都没有了,早知道把钱藏在鞋底了…… 空荡荡的一片天地,站了个人盯着自己,妇人浑身不自在,皱着眉头反反复复看千禧好几次,怪异得她难以忍受,只是看她大着肚子,模样又乖顺,不像坏人,估摸是饿了。 妇人掀开箩筐上盖着的布,长叹一口气。 她掀开的那一瞬,饼的香味就飘出来了,千禧口水直流,馋哭了,鼓起腮帮子,才憋住了眼泪。 实在馋得她不要脸了,鼓起勇气上前问了一句,“大姐,你能送我一口吃的吗?我钱被抢走……” 说到没钱时,她控制不住,眼泪哗啦啦淌下来。 妇人叹气,从箩筐里取了一个饼递给她。 千禧得了饼,哭得更厉害了,一个劲儿地鞠躬感谢,妇人朝她挥手,“一个饼而已!快天黑了,大着个肚子夜里不好走路,快走吧!” 千禧一边啃着饼,嘴里还在说着感谢,愣愣地走了。 妇人将她走得慢吞吞的样子,实在是看得难受,也没过问,再抬头,她还在那儿走得慢吞吞的,给妇人急坏了。 挑着箩筐就追上了千禧,将箩筐往她脚下一搁,利落拿了块纱布将筐里剩下的饼子都包起来,全塞给千禧。 轮到千禧傻眼,“大姐,一个已经足够了。” “一个哪儿够吃啊!反正天也要黑了,卖又卖不掉,送给你当做善事了。” 千禧破涕为笑,“大姐人这么好,定是有福之人。” “有福还出来卖烧饼啊!” “能有营生活计,以后一定会有福的……” 妇人笑着,陪千禧走了一段路,天黑了,在某个岔路口,妇人顿住脚步。 短短一段路的相处,千禧心里无比不舍,却又知道她要回家了,她笑着朝妇人一礼,“大姐,以后我们有缘再见!” 妇人表情怪异,她都这模样了,还笑得出来,摇头道,“前面亮着灯的就是蓝曲镇。” 千禧点头,“谢谢姐姐的饼。” 说完,她又朝蓝曲镇而去。 夜里有灯,比白日里更容易找到方向,吃了三个饼子,她觉着自己浑身都是力气。 却是在接近灯火时,腹中一阵绞痛,痛得她跪倒在地。 正文 第248章 好命人千禧忽然就痛得爬不起身,…… 千禧忽然就痛得爬不起身,跪在雪地里紧紧咬着牙,喉咙溢出痛苦的呻吟。 她分不清是胃疼还是肚子疼,整个腹腔连成一片的难受,心怕是走太久孩子出了事,害怕得她拿拳头锤地,冰凉的雪被砸得飞溅。 前方就有灯火,还有羊肉汤锅的香味飘来。 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怎么也站不起来,死死抱住肚子,浑身疼的打颤,就这般躺倒在雪地里,落下不甘的泪水,她尝试不断呼救,尽管用尽力气,声音却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大,传不到那融融灯火的摊铺前。 也不知躺了多久,她渐渐意识模糊,恍恍惚惚之间,她瞧见一双兔绒的毛靴子踏雪而来,眼珠子努力向上看,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力竭昏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在柔软且温暖的床上。 甫一睁开眼,千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鼓胀胀的,没有疼痛,还有生命的迹象,她瞬间安下了心。 屋子的陈设看上去朴素,像是客栈,她被人救了? 难道是徐玠逃脱后把她给救了?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与人先进来的,是浓烈的苦香药味,她心头一喜,慌忙喊了一声,“徐玠!” 却是从门扇后探出一具身子,远不像徐玠那般高大,她顷刻间失落不已,看清来人后,眸光又一点点亮起来,“江年!你怎么在这儿?” 江年面露嫌弃,端着药缓缓走过来,嘴里更是嫌弃,“哼!水性杨花的女人,张口就喊男人的名字!一个武一鸿还不够,又高攀上了那什么国公,现在又喊上徐玠了!” 千禧不知该怎么回应他这一连串的怨念,不管他再怎么嫌恶,到底把自己救了,还是熟悉的人,没什么比这更安心的了,她当做没听见,笑着道,“江年儿,谢谢你救了我呀!” 千禧没回应,江年被气得咬牙切齿,哼一声,将药往她面前一凑,“快喝!” 凶巴巴的! 谁让他手里是药呢,凶就凶一点,千禧捧着碗道一声谢谢,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她才问,“这是安胎药吗?” 江年皱眉,“你现在才问?我们可是有过节的,不怕我下毒害你?” “什么过节?”千禧满脸疑惑。 江年想起被江祈安赶走时的痛苦了,面前的人一脸无知,要么是忘了,要么是并不认为那是过节,他越想越觉得生气,死死瞪着她, 怨恨的话全在眼里,就看她自己明不明白! 千禧与他瞪了一会儿,点头道,“嗯,我明白了,我不是忘了,只是没觉得那是个很大的事儿。” 江年听了这话惊愕不已,刚才他没说出口啊,她还能看透人心? 他嗤嗤笑了两声,愤然为自己道不平,“嘁……你真是脸皮厚啊,被赶走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咯!就说了你几句不好……至于嘛……还把我赶走了……” 江年越想越气,明明他才是一直跟在江祈安身后的人。 江年还算比较好懂的人,千禧知道他在气什么,犹豫了一下是解还是搁置,她现在处境很不好,老实说,她已是穷途末路,徐玠对让她不要等,免得又让杨玄昭抓住了,她便不能在此耽搁。 她现在身无分文,甚至取不了货物,没有人的帮助,她到不了梁京,也见不着江祈安。 糟糕的现状。 她正在思考着,江祈安发现她不说话,心里犯嘀咕呢,莫不是给她说气了,连忙开口,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呃……你……” “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千禧抢断了他的话,“你听我说说可好?” 江年怔愣,没搭理人,却是默许她讲话。 千禧觉着,不能交心的人,她不敢相信,所以还是选择了解,能解了心结与仇恨皆大欢喜,说不准他也要去梁京,解不开就只能分道扬镳。 她期望是前者。 她抿唇思索,“因为你依赖他,将前途寄托在了江祈安身上,你不喜欢他回到岚县的选择。可是他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想法,没办法只为你而活。” 江年听得心头发苦,被赶走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一直以为自己陪他吃了很多年的苦,在他心里总归不一样。 可现实给他当头一棒,赤裸裸地证明了他的错。 千禧说得不错的,甚至一针见血,扎得他心头发慌,不禁在袖中捏紧了拳头。 千禧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我知道你替他打抱不平,但不能只因为他喜欢,我就必须嫁给他啊。你不能苛求他,他也不能苛求我,谁都不能苛求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江年在离开江祈安以后,得了些钱财,也有人因为他曾是县令身边的人找他做生意,一开始他也欣喜,只想证明自己没了江祈安也行,狠狠赚了一笔钱后,他的心忽然就空寂一片。 以前他以为自己是想做人上人,站得越高就不会再有人欺负自己,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人真是矛盾又怪异的东西。 不比江祈安永远都有劲儿,压根儿看不见别人背地里如何讥讽他,更不比千禧,当面骂她还能笑嘻嘻跟自己说理。 江年恼羞成怒地骂一句,“哼,你说的是歪理!自以为是!” 千禧听他声音里有半分逞强,直觉自己可能说中了,继续道,“你还觉得他回到岚县是因为我,我耽误了他的前程,还不选择他,这让你气不过。” 江年挑高了眉毛,“难道不是?你不知道他那些年都是怎么念你的?” “怎么念我的?”千禧脸皮厚的朝他轻笑。 江年彻底无话可说,总是想起那些年漂泊辗转,却总在画她的画像,写有关她的诗,有时喝醉了,会莫名其妙问出一句话,他问,“你知道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那样的姑娘吗?” 江年当然不知怎么回答,那时的江祈安总笑得意味不明,只是在他被钦点为状元后,他好似回答了这个问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江年何尝不知,他就是喜欢人家,嫁人了也无所谓,在江祈安心里,只要能回到岚县,倾尽所能滋养着一方水土,让这一方水土滋养他心爱的姑娘,他就知足了。 简直是天底下最吃力不讨好的法子! 江年垂头,嗤笑一声后神情变得落寞,“他说,岚县的好模样,都长在你身上了。” 千禧愣住,这是句很朴素的话,又让她心尖震颤,太夸张了,夸张到她不敢承认,这是在夸她。 岚县的好模样?是她像这座城,还是这座城像她? 又或是她被前人踏踏实实地承托着,被养得很好? 她一时没能掂量出这话的重量。 直到老死的那一天,她才蓦地回想起来,这当是这辈子她听过最恢弘的赞誉,让她在浩浩汤汤的岁月里,将名字刻在了岚县的丰碑之上。 “该说不说你命好。”江年无意识的喃喃,“命是真的很好……” 千禧拉回神思,“嗯!被你说中了,我命就是好!我还以为自己会疼死在路边,这不是遇见了你吗?” 江年:“……” 无言以为呢。 江年彻底不说话了,沉沉叹了一口气,刚准备转身离去,又被千禧叫住,“等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江年不耐烦道,“要问什么快问!” “我……大夫来过了是么?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疼痛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千禧实在有些担心。 江年依旧不耐烦的回答,“大夫说暂且没事,不能再走那么多路了!也不能受冻,不然保不住!” 千禧松了一口气,接着问,“那你为何在这蓝曲镇?你要去哪儿?” 江年嘴角一抽,“问那么多干嘛?又不关你的事!” 千禧被呛了,乖乖闭嘴,看他转身又想走,她连忙开口,“等等等……你愿意陪我去梁京吗?” 江年顿住了脚步,犹豫片刻,他冷笑一声,“我去干嘛!有我什么事儿吗?我又不是江祈安的什么人!” 千禧觉得他这么说,一定是知晓她此行的目的,这话还怪酸的,千禧出发前找过他,他当时不在,现在又为何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呢?就这么巧? 思来想去,总觉得……他需要一个台阶? 千禧试探了一下,“嗯……那也没关系,你能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要是江祈安知道你救了他的孩子,他也一定感激你,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话音一落,江年猛地转过身来,“你说这孩子是江祈安的?” 千禧点头,“嗯!” 江年瞪大眼瞅了千禧,好一会儿,瞳孔才缓缓恢复正常,“喔……喔……” 这时千禧趁机再问,“我能跟你借点钱吗?借的数额有点大……我钱全部都被抢了,货也取不出来,还得雇人陪我去梁京,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到……” 江年在屋里转了一圈,时不时瞥向千禧,半响才道,“我正好要去梁京办点事,恰好顺路,你要借的钱太多,我也拿不出来,不妨你花钱雇我,能赚一点是一点,等回了岚县,你一并结给我……” 他一遍遍强调着雇他可不便宜,也不白帮她做事,更不是去见江祈安的。 最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第二天千禧起床时,问了客栈老板娘一句,老板娘讲啊,“江老板都来这儿住了十几天,说是等人,天天没事儿就去镇子外头转悠,望着的大路来的车马,每一辆他都要去看看是谁,那叫一个望眼欲穿啊!” 千禧默了下时间,十几天,她出门快将近一个月了,若是快马加鞭到蓝曲镇,也就三五日的时间。 她心里知道,江年就是来等她的。 心里酸酸的。 她果真是命好的人。 正文 第249章 闭门羹到约定好的地点取完货物后…… 到约定好的地点取完货物后,江年出门就开始骂骂咧咧。 “你说你运个货怎么就那么贵呢?就这些钱请十来个押镖的都够了,你倒好,就为了翻一趟山!” 今时不比当日,千禧也没想到,一朝之间她就从富有的人变成了穷光蛋,只能靠着江年生活,她羞愧低头,“大雪封路,我没办法……” “没办法不会想办法嘛!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再说了,你哪儿有钱,还不得靠我!” …… 这一骂,一路骂到了梁京城外。 接近梁京地界时,风雪忽然大起来,那是岚县从未有过的寒冷,千禧窝在马车里裹着被子依旧被冻得瑟瑟发抖。 身子变得更重了,行动很是不便,她笨拙地掀开车帘子,江年无比认真驾着马车,带了毛绒的帽子,鼻头仍旧被冻得发红,厚厚的手套有些碍事,他便脱下来放在一旁,身上的棉衣把他裹得像个球,动作看起来十分笨重。 千禧光是这么一探都觉寒冷,不敢想象江年在外面得冷成什么样,她道,“我带了几件羽绒衣,拆一件给你穿?会暖和些。” 江年骂人骂习惯了,此刻也骂骂咧咧,“你那是献给皇帝的,我能和皇帝穿一样的吗?” “我还没送呢,那就是我的,算不得皇帝的!”千禧道。 “不要不要!”江年极力反驳,而后小声嘟囔道,“要是救不出江祈安,我就白送你了……” 千禧听惯了,一笑置之,有时听他口是心非的抱怨挺有意思,她缩回马车拆了一个箱子,取出一件尺寸较小的羽绒衣,把衣裳表面绣的龙凤给拆了,都是金丝银线绣的,细碎的线和装饰宝石装起来,以后还可以再用。 千禧至今都还记得除夕那晚,外面满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江祈安着玄色的羽绒衣,领子是软乎乎的兔绒,在暖人的灯火中盈盈笑语,与婆母说要多做几件羽绒衣,要绣的细致,让皇帝看见极致的手工艺,和岚县无可替代的鸭绒与鹅绒。 那时候,他俩还在闹别扭呢,闹别扭的原因早已想不起,只记得和好后与他躲在巷子里,他轻轻吻过自己的眉毛,缠着要亲她的唇,她满心不乐意,细 致的妆面可不能弄花了…… 一晃又要到年底,这一年跟噩梦一样,却也有雪白大米,盛放的金莲,还有肚子里顽皮的生命。 都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这衣裳拆了好久,毕竟是婆母辛辛苦苦绣的,有些心疼,但能让江年暖一点就暖一点,千禧瞧得出,他虽然嘴上埋怨,心里却真真为江祈安牵肠挂肚,不然他也不会恰巧出现在必经之路上。 到梁京城门口时,士兵在严密的盘查,见他们马车上装着货物,一问来此理由,江年顺嘴答探亲,士兵把人拦着,“去去去,没听说这几日不允探亲嘛?” 一问理由,人家无可奉告,也不知为何不允探亲,就这般被拦在了城门外。 江年只得牵着马去一旁歇息,千禧才将衣裳上金银线挑完了,方才的话她全听见了,万般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将衣裳递给江年,“你先换上,还摸不准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呢。” 江年本想拒绝,但那衣裳的华丽绣线都被拆了,只有领口袖口的精致绣线,变成了一件华贵而普通的衣裳,他皱眉。 千禧在他耳边低语,“快穿吧,这可是皇帝才能穿的好东西,世间就这么几件,能享受就赶紧享受,你看我一点都不冷!” 江年莫名其妙心动了,去马车上换好衣裳下来,的确没有刚才那般寒冷,想念叨几句,千禧给他指了个方向,“走那儿,那队士兵应该会让我们进。” 江年脑子满是疑惑,“为何?” 千禧给他分析,“你看那列走得最快,过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先试试。” 江年将千禧扶上马车,真往千禧指的方向去了,问起理由时,千禧探出头来答了句行商,士兵追问做什么生意,千禧便将扯着江年的衣裳给他瞧,“做衣裳的,你瞧我们这料子,穿着可暖人了。” 因为料子极好,又听说是岚县来的,士兵没有犹疑,简单搜查后就让他们过了。 进了城,江年骂那人莫名其妙,“这么大个城,怎么就不让探亲了?冰天雪地,还能让人在外头等着吗?这是个什么道理!” 千禧张望着这陌生的街道,想起在青州时,潘雪聆大肆笼络梁京的官员,蓦地就联想到了此情景,“应该是不太平,你若是官员士人的亲戚,会不会有结党的嫌疑?” 江年可想不通,“商人不也有此种嫌疑?” “或许因为我们是岚县的?” 两人聊着各种可能性,猜测着皇帝对江祈安的态度,又不敢正大光明打听江祈安这个名儿,怕被有心之人利用,最后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千禧实在饿了,在路边闻到浓浓的羊肉汤,拉扯着江年非要去吃,一上桌,她点了三四个人的份量,吓得江年连连惊呼,“我的姑奶奶,你吃得完吗?” 千禧厚着脸皮道,“我是两个人!” “梁京的物价很贵的,还尽点肉!”正说着,千禧已经心满意足的吃上了,江年恶狠狠地嘟囔,“江祈安本人来了也吃不下这么多!吃不完你就完了!” 千禧丝毫不生气,笑话他,“啧啧,江祈安当初要是没你陪着,估计走不到梁京。” 一说这话江年偃旗息鼓,绷着个脸,“那可不是嘛!” 最终千禧吃不完,江年把剩下的全吃完了。 千禧跟他上路后就发现了,这人精打细算抠得厉害,自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买件厚衣裳,安胎药倒是一顿不少的,对她照料得很细致。 是秉性,还是为了江祈安,她并不想去探究,能让二人偶尔吃顿好的,也不至于让这趟旅程那么苦闷。 饱餐一顿后,二人径直去了顾枳的府邸,穆如光也让千禧去找顾枳,面见皇帝也好,探监江祈安也好,没有人帮忙,他们决计见不着。 江年曾经跟着江祈安去过顾枳的府邸,这会儿也算轻车熟路找到了大门。 千禧望着这气派的门楣,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到二十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她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被背叛搜捕,若不是徐玠和江年,她走不到此处。 她至今还没有徐玠的消息…… 一想到这里,眼眶微热。 顾枳家的大门开了,门房小厮问二人来路,江年见是熟悉的人便开始套近乎,“哎呀!大福哥,好久不见,哥哥还记得我么?” 对方见着江年,眸光明显颤动了一下,开口却是,“不认识!” 江年赶紧说明来路,对方竟道,“顾大人和夫人都不在,你们若有事,年过完再来!” 这话对二人来说如晴天霹雳,此时距离年关还有将近两个月,且不说他们的钱能不能坚持到明年,光是千禧这肚子越来越大,过完年就该到生产的时候了,这里人生地不熟,千禧没打算在这里生孩子。 二人都顿住了,回过神来,失落的感觉让千禧肚皮一阵抽痛,她轻轻抚着肚子,试图让疼痛清晰。 江年望了望千禧的肚子,又望向门房的小厮,扑通跪倒在地,对那小厮直磕头,“大哥,您就让我见见顾大人吧!江县令入狱数月,我这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才千里迢迢寻过来,您看看江县令的姐姐,她大着肚子来的,都这样了,您就让我见见顾大人可好?” 江年不断磕着头,对方满脸不乐意,“江年,不是我不让你见,是顾大人真替陛下办差去了,夫人也跟着一起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千禧捕捉到男人一开始对江年的躲闪,问道,“那顾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年关也不回家吗?还是有关江祈安的话不能提,还请兄台给我们个准话。兄台也看见了,岚县来这儿很远,我这还大着肚子,时间不等人,兄台行行好,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男人见他们的确不容易,心里生出些许怜悯,却不敢将府里的事乱说。 江年跪着狠磕了几个响头,弄的帽子上全是飞雪,“您行行好,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蓦地,从门背后走出来一个人,看上去模样端正,小厮介绍道,“这是吴先生,顾大人幕僚。” 千禧笨拙的施礼,“吴先生,还请看在岚县所有百姓的份上,指点一二。” 吴先生听闻岚县所有百姓,眸光顿时亮了些,他道,“姑娘是安国公的妻子?” 千禧被这么一问,愣在原地,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是……” 吴先生笑道,“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姑娘一句,新国初立,情势混乱,江县令的事之所以被搁置,那就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吴先生长叹一声,“这天下之大,并不是只有岚县,动荡的西北,混乱的南疆,姑娘待过的青州,哪一处的事儿不比江县令的事更棘手,更着急。陛下留了江县令一条命,已经是格外开恩,求情往往不管用,姑娘不该来,也不必来。” 他有他的道理,千禧却是身处其中之人,没办法超然物外地看待这些事情,她都明白,但在绝对的道理和更宏观的视角下,她嘴笨得不知说些什么。 千禧忍着心里头说不出的愤懑,只憋出一句话,“那如果我要见陛下呢?” “你……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带着岚县所有百姓的殷殷盼望,求见陛下,岚县已经不是当初的岚县,我此次带着岚县一年成果而来,是为民事,带着穆如光将军的信,是为战事,恳请吴先生替民女向顾大人转达。” 一说百姓,一说穆如光,面前的吴先生面露难色,等了片刻,他还是叹息。 “你说得很好,但顾大人真不在。” 正文 第250章 断腿顾枳并不在梁京,听说是为西…… 顾枳并不在梁京,听说是为西北战事奔走,江祈安的事悬而未决,顾家并无人愿意接待他们,怕擅自做主惹了麻烦。 顾家草草给了千禧些银两,让她等。 什么时候归,不知。 千禧望着那紧闭的朱红大门,一遍遍回头,仍旧静谧。 朱墙白雪的巷子里,千禧和 江年就这么走着,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二人都没有说话,身躯干瘪得灵魂出窍,又有什么能说的呢。 脑海中是方才那位吴先生的话,天下大事桩桩件件,千钧之重,万分紧急。 江祈安与岚县,沧海一粟罢了。 可对她,对她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对她破釜沉舟的决心,对肚子里孩子,对于岚县百姓……不,其实没有江祈安,岚县百姓也能活,她也能活,孩子也能活。 哪怕他有一天从这世上消失,总会有人取代他,成为岚县的县令,日子久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更迭,人们会渐渐忘却江祈安的名字,流水入户也好,莲花村也好,什么妇人共济金,都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百姓稍微富有,却永远面临挑战…… 世间没他,风平浪静。 千禧为他的悲怆泪流满面,为自己的渺小痛心疾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天地万物不由她所掌控。 她来做什么呢?见不到,也救不了他。 为何不一开始就躺在家里,认命做安国公的夫人…… 她不知道怎么回到客栈,又怎么租了个小院,陈旧又狭小的屋子,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破窗户的冷风哗哗往里头灌,碳火的白灰被卷得满屋子飞舞。 江年进进出出不知几回,进她屋子给她添了刚买的炭,嘴里念叨着,“这回是好炭,你节俭一点,能烧个把月。” 千禧想起身,笨重的身子怎么也翻不起来。 江年扶了她一把,“我给你买个丫鬟照料,可好?人牙子那儿的孤女挺便宜,买个年龄小的,慢慢教她,反正你也没那么娇贵。” 千禧木木地答,“嗯。” “附近的稳婆我找好了,大夫也在附近,待会儿我就去买个小丫鬟。”江年说着,转身要走。 千禧抓住他一片衣角,双眸空洞苍茫,死了一般,“还有钱吗?没钱就没必要买丫鬟了……” 江年皱眉,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捉襟见肘是真,但更令人担心的是她的那一双眼,以前背地里没少骂她,如今见她这模样,又骂不出口了,他糊弄道,“不买丫鬟我怎么伺候你!钱你不用担心,我去找个活计,熬到顾大人回来不就好了!再托托关系找人,总有办法的嘛!” 江年说完,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沉重地离去。 千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两个人死死咬着牙,谁也没说一句要回去的话。 兴许都不甘心罢。 千禧原本是想天天去顾枳的府邸外等着,可身体在这段时间有着夸张的变化,是前几个月他想象不到的艰难,最终只能留在屋里,守着一盆炭火,望眼欲穿。 晚上江年就买了个小丫鬟回来,才十二岁,无父无母的孤女,一回来江年就教她如何照顾千禧,该去哪儿请大夫找稳婆,还让她置办些柴米油盐,无不细致妥帖,恍惚看见当年他也是这般照顾江祈安的。 那一年,江祈安在受苦,武一鸿也去打仗了,生死未卜。 千禧恍然回神,日子笑也得过,哭也得过,事情发生了,不走就永远过不去,他们都曾经历过难以逾越的难处,不也跨过去了吗? 从那日起,千禧也没再沮丧了,至少表面是这样。 她给小丫鬟取名叫春喜,希望春天快些来到,日子满是喜气,她教小丫头做饭,做些轻松的活计,让江年每日回来都有热腾腾的饭菜,那一夜,江年难得对她说了句好话,“其实……我知道江祈安为何那么稀罕你。” 千禧笑着应道,“为什么?” 江年可受不了那么肉麻的话,他绝不会说出口,小时候,他可羡慕江祈安,每夜都在想象,当初被她捡走的人是他自己。 千禧见他不说,也不再多问,只给他盛了热腾腾的汤,“不用着急,改天我再去顾大人府邸问问,不行就去撒泼耍赖,再没法子就等到过年。” 两人说着重复的话,互相鼓励着。 那日,千禧不太舒服,要出门找大夫,身子沉得已经无法一个人出门了,春喜太小,怕她照顾不来,千禧只得求江年送她去。 江年拿车拖着她,走了好几条街,找一个小有名气的大夫,大夫为她细细诊脉时,江年在药铺门口无聊地张望。 蓦地,两匹马儿从空旷的街道驶过,不算太快,却是一晃而过。 江年蓦地瞳孔紧缩,慌乱地起身,朝那两匹马儿追去,下台阶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丝毫没在意,迅速爬起来又朝马儿追去。 千禧刚诊治完脉,就瞧见这一幕,不知他在追谁,心猛的提到嗓子眼儿,也连忙追出去,那时江年已不见了身影。 心骤然慌乱不已,想追上去,却只能扶着肚子在雪地里转圈,一着急,腰也跟着痛起来,要不是春喜扶着,她连站都站不稳,只好作罢。 她信江年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人,他有自己的判断,要做的不过是回家等着,以免给他添乱。 晚上喝完药,春喜在她旁边早早睡着了,江年还未归,千禧越发焦心,眼皮跳个不停,甚至想到了可怕的事,甚至怀疑徐玠是不是死了,一想起那样的画面,心一阵一阵的发慌,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不能再想了。 半夜,风雪声越发大了起来,门口突然传来动静,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千禧从床上蛄蛹起身,匆忙去开院子门。 开门的一瞬,千禧彻底傻了眼,江年趴在门口,蜷缩着身子,还有痛苦的呻吟从他口中溢出。 她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身子使不上力,扶了好久都没将江年扶起来,急得她掉眼泪,忙将春喜唤起来,二人折腾好久,才将人扶进屋里。 江年坐在自己的床上,满脸是伤,头发凌乱,死死压住自己的腿,痛的话也说不出,千禧忙让春喜去请大夫,她则剪开了江年的裤腿,小腿上又红又紫,肿得比大腿还粗,她不禁嘶了一声,“你这……怕是断了腿骨……” 江年吸着凉气,“谁说不是呢……” 千禧看着都痛,这么重的伤,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处理,怕弄得更严重了,只能安慰道,“待会儿听大夫的,先不急。” 江年怕吓着千禧,压抑住想要嚎叫的本能,极度的压制让他浑身颤抖,还逞强笑道,“没什么事,就摔了而已,隔几天就能走了。” 他没说实话,千禧冷了 脸,“得了,不要跟我逞强,你这是被人打了,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大夫来了,一番诊治,大夫道,“这腿骨折了,绑个板子,三两个月不要下地,还能保住这条腿。” 这个消息对二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三两个月不下地,又逢千禧生产,捉襟见肘的日子,还得为江祈安奔走。 两人心都凉了片刻,千禧笑着应了大夫,将人送走后,她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换上笑容进门,“大夫说能养好,这是天大的好……” “对不起……”江年说着,眼泪跟着滑落,拿身上那羽绒衣袖子擦了擦眼泪,这天底下仅有几件的好东西,被他染了血,又觉好心疼。 千禧知道,他很难受,“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养好伤我们才能继续走,大不了我们一个养孩子,一个养伤……”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还有货,都是好东西……” 货卖了,就没有见皇帝的筹码了,只能灰溜溜回岚县。 “实在不行,我就说我是安国公夫人,隔天就有人送钱来……” 同时,也会把她抓走。 绝境,总归还是要求生。 千禧苦笑着,“没关系的,江祈安的事情被搁置,就说明他一时不会死,我们还有机会救他……” “你不要安慰我!今日是我犯蠢!是我冲动!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何事!”江年情绪激动,声音有些高昂。 千禧怔愣片刻,凝眸道,“无论发生何事,我们还有退路。” “但是不可惜吗?我们都走到这里了!”江年崩溃不已。 “可惜也得忍着!就算这次我们灰溜溜的回去,也不代表我会放弃!只要他江祈安不死,我不死,无论身处何地,我都会一遍一遍来梁京!” “我想过了,江祈安对百姓来说或许是个好县令,对皇帝来说也是个有用的状元,但县令年年有,每隔几年也会有新的状元,世间万物天天在变川流不息,没有谁会他纠缠不休。” “只有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我是他唯一的根。” “他没有爹娘了,我必须纠缠到底。” “但我们都得活着,活着才能谈救他,这次败了没有事,再败一万次,我也会再走梁京路。” “江年,我们还有退路的。” “不必沮丧。” 江年抹去眼泪,抚摸那条痛到麻布的腿,“你知道我去追谁吗?” 千禧摇头。 “任遥。” 好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名字,当初江祈安本是要娶这名女子,这女子却选择了逃婚。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江祈安说是为了任家的地,而生出的权宜之计,但实际发生了什么,千禧没仔细追问过。 如今这个名字的出现,倒让她有些以为,她念着这个名字,“任遥……” “江祈安已经退婚了,她能帮到我们吗?” 正文 第251章 没了傲气江年道,“会不会帮到我…… 江年道,“会不会帮到我们不好说,但肯定能借到钱!” “你为何那么肯定?” 江年慢慢回忆着,疼痛稍微好了些,“你知道她为何要逃婚么?好像就是跟个富家公子跑了。” 千禧也回忆着江祈安的只言片语,“好像是这样的,你认识那个富家公子吗?” 江年摇头,“我只见过一面,当时那个富家公子给了他一封信,要他交给任遥,他回到岚县转交了那封信后,忽然就说要和任家姑娘成亲,这才找到你娘的,他们二人具体聊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千禧后悔了,当时只顾着谈情说爱,早知会有今日要借钱的境遇,就该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抿嘴,“我知道了,我去试试。” 江年摇头,“怕是没那么容易,我白天跟着马儿的足迹到了一个叫芥子山居的地方,我想追进去,门房的小厮说没有录名或介绍不让我进,我着急,嘲他们一句狗眼看人低,就被人打成这样……” 千禧知道他是爬回来的,心疼地瞧他一眼,轻拍他的肩,“我明白了,我去。” “你大着肚子怎么去?” 千禧挤出笑容,“实在没有办法,我只能用安国公夫人的名头了,运气好,我们能在杨玄昭追来前见着皇帝或江祈安,运气不好,我被抓回青州……抓回去就被抓回去呗,我还能逃……” “杨玄昭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江年越品越不对,“还是你骗我,这根本不是咱公子的娃!” 千禧笑话他,“不是你就不管我了?” 江年绷着个脸,越发不乐意。 千禧这才笑着笃定地告诉他,“放心好了,包准是江祈安的,骗你我天打雷劈!” “杨玄昭尚且不知,但是潘雪聆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拿孩子威胁我和江祈安的。” 要是潘雪聆认为孩子是杨玄昭的,她就会拿孩子和自己威胁杨玄昭,左右都会被人捏在手心,千禧实在有些怕。 江年想过,就算救不了江祈安,他也要保住这个孩子,更不敢让千禧去涉险,“不行,你不能……”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去芥子山居瞧瞧。” 千禧眸光骤然明亮,万事都有风险,却也好过踌躇迷茫不知所措。 她没有给江年反驳的机会,他们没有胆怯退缩的资格。 第二日,江年因为腿骨的伤高热不退,烧得迷迷糊糊的,千禧让春喜照顾好他,叫了个轿子往芥子山居去。 芥子山居据说个文人墨客聚集的高雅之地,没有人引路,没点身份的人不让进,千禧就这般被拦在了门外。 她也没抱期望能顺利进去,坐在门前等了会儿,江年说任遥是个清秀女子,扮作男装,眉眼细长,下巴中心有痣,很好认,若是能遇见,用故交借点钱,他们或许就能等到顾枳回来。 她选了个能挡风雪的屋檐下坐着,不多时,便有人出来驱赶,“诶,别挡道啊,这里不容闲散人乱逛!” 千禧愣了一瞬,站起来好声好气道,“兄台,我既没坐在大门前,也没站在路中间,这么偏的角落,如果挡了你们的道?” “你别管!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别管?这路修在中间,是人都可以走一走,我在这等人,有何不可?” 对方忽然就怒了,“你八成又是个来找自家男人怨妇吧,有这时间不如回去好好把孩子生了,洗衣做饭收拾得妥妥帖帖,男人不自个儿就回来了吗?在这儿等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感觉江年就是被他给打了! 千禧登时就怒了,“你一个看门的狗也敢跟我叭叭叫!你家长会没教过你什么叫以诚待客吗?这么不懂礼的人,芥子山居也敢用,还敢自称什么高雅之地!我瞧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一个挺着孕肚的女子,个子小小的,说出这样的话,属实将对方看呆了,随即一想,不过是逞着气势的泼妇,他开口便想骂回去,“你哪家的蠢妇敢诋毁我们芥子山居!谁给你的……” 千禧根本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少给我叭叭!我问你,昨日是不是你打了我家仆役?” 对方一愣,昨日是有个被打的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还敢指着他鼻子骂,光是想起,他气又上来了,“昨天那个癞蛤蟆你家的?敢请今天是来讨公道的?看你模样还有点像个夫人,昨天那个是你家狗奴?你这不会跟自己狗奴搞在一起了,来寻自家夫君寻得原谅吧?野种人家哪能原谅啊!” 说完这句,他还眼神猥琐地扬眉一笑。 千禧一巴掌就挥过去了,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愚蠢莽撞是基础,开口闭口永远不离床上那点事儿,恶臭至极。 对方显然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傻傻愣了一瞬,门前几个看门的蜂拥而至,男子反手就想回千禧一个巴掌,千禧往后一退,一脸倨傲的道,“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身份,就想对我动手?” 这话唬人,对方约莫四五个人,顿时不敢动作,面面相觑。 男子嘴角抽了抽,“你什么身份?” “我乃安国公的夫人,陛下赐婚,你刚才说的污言秽语,我都记下来了,现在还想对我动手,你家多少脑袋不够掉的?” 男子面色在她说话间越来越白,手底下人像看灾厄一样看着他,不管他们认不认识杨玄昭,反正是个国公,他们就惹不起,良久,男子一边心虚一边颤颤巍巍道,“哼!凭什么信你!” “你爱信不信!”千禧挺着肚子往人群中走去,那几人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她扶着肚子,“我现在月份大了,等会儿回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芥子山居能脱得了责任吗?” 众人一惊,这可不得了啊,拖也拖不得,拽也拽不得,有个好歹全赖自己身上了,连忙将她请进了屋,却也不能进去,只是给她端了杯热茶,让她在廊下等着。 与此同时,芥子山居的人仍然怀疑她的身份,多方找人核实,反复问着她居所,千禧只道,“居所怎能随意告诉你们?我出来找自己的至交好友,这也要管?我的好友叫任遥,你们帮我查一下,住那间房?” 千禧越是趾高气昂,他们越是信以为真,一边想着坐实她的身份,一边帮她查叫做任遥的客人。 就这般,她只能静静等着。 芥子山居传来歌女的声音,婉转动听,魅惑人心,不少公子哥在地下看得双眼眯起,笑意盈盈。 舒念芝在后台打扮着,仍不知今日该如何演出。 她已经连连几日不得客人青睐了,今日若是收到的赏钱垫底,她就会失去在芥子山居唱歌的机会。 还有几个人才轮到她,背后有其余歌伎走过,一脚踢到了地上的衣裳 ,衣裳袖长,绊得那歌伎踉跄,那歌伎嘴里絮絮叨叨骂道,“东西怎么能放在过道上呢!挡路不说,摔了人你赔得起吗?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 这话明显是对她说的,舒念芝转头看到的确是自己的衣裳,原本想道歉,却听到了她口中对乡下人的嫌疑,登时心里一酸。 若是以前,她早骂回去了,可这些日子以来,唱歌不得客人喜欢,踩低捧高的人见多了,她此刻若是闹起事来,得罪了东家,人家再去乐师那骂她几句,唱歌的时候难免合不上拍子。 她早已没了当初的任性与傲气。 她对那歌妓道歉,心里却骂她八百回,憋屈死了,憋屈的她想哭。 以前在岚县,江祈安一直说她不够勤勉,说什么以后没人给她担着,全得靠自己本事吃饭。 现在好了,江祈安一语成谶,他真回不来了。 她只好按照江祈安从前的提点,去拜岚县名伶齐著英为师,跟着他一起跑场子,扬名赚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生的好嗓子,根本不需要如何如何的勤勉,就足以动人,却不想她昨夜一个赏钱也没有,这无疑是天底下最伤人的事。 她不想今日的演出再是这般,便跑着去找到齐著英, 芥子山居里面很大,亭台楼阁,绿荫莲塘,应有尽有。对客人也讲究,一般会分为男客和女客的看台,齐著英在女客那方唱,总是能收获满堂喝彩。 舒念芝找到他时,他在场边候着,她拽住齐著英的衣袖,问道,“还请师父指点!” 齐著英四十多的年纪,仍是风采照人,这会儿见着舒念芝求她指点的模样,愣是笑了,“往日你最不乐意被人指点,终于知道自己笨了?” 舒念芝无言以对,“是!还请师父指点!” 难得的坦率,难得的认错,齐著英顿时心情舒畅,“我早就想说了,瞧瞧你这些日子都唱了些什么!咿咿呀呀,叽叽喳喳,不妖又不媚,只知鹦鹉学舌,难听死了!” 舒念芝:“……” 舒念芝脑子像被胖揍了一顿,嗡嗡的,若是往常,她转身就走。 但……已经不是往常了,她咬牙,嘴唇微微颤抖,“师父,我不明白,我分明和往常一样歌唱,为何在岚县有人喝彩,来了这梁京却无人为我鼓掌!” “你脑子也太不好使了吧!你在岚县唱的歌,和在梁京唱的一样吗?” 舒念芝懵懂的摇头,“不一样啊……入乡随俗,我当然是唱他们喜欢的歌……” “所以你才笨啊!他们喜欢淫词艳曲你就唱淫词艳曲,可你以前唱过淫词艳曲吗?眼神不够媚,身段也不够软,姿态低不下去,你当淫词艳曲那么好唱?” 舒念芝被批评得抬不起头,仍想为自己辩解,“可……可……可我……” “可什么可!你不就觉得岚县那些乡土曲调会被人笑话嘛!” 舒念芝猛地抬眸,想反驳,却找不到依据。 齐著英轻笑,“你这么傲气的姑娘,没了傲气,不伦不类!” 正文 第252章 掌声响起来舒念芝还是不明白,呆头…… 舒念芝还是不明白,呆头呆脑的模样看得齐著英连连摇头,“歌儿也分很多种,你不可一世,桀骜不驯,就别唱那样谄媚的曲儿,唱点别人听不懂,攀不上的,可明白了?” “可他们不喜欢就不会给我赏钱,不给我赏钱我就没有唱的机会了!”舒念芝依旧抱着忐忑。 “你不能想着所有人都喜欢你,放弃一部分客人,保留自己独树一帜的风采,自会有人追捧你。” “再说,淫词艳曲唱给心有□□的人听,□□最好满足,眨眼之间便会失去意义,而清歌妙咏,德音雅颂,正因难以追求,所以才得以隽永长久。” “看你是想做达官贵人的掌中宠,还是做一个留下名字的歌者。” 齐著英说完便到了登台的时刻,舒念芝是江祈安托付给他的,年轻有天赋,性子却总沉不下来,不磨一磨,永远不知该如何歌唱。 他也很清楚,江祈安将她托付给自己的理由,于是选择了一曲在岚县唱了二十几年歌儿,他拨弄琵琶,嗓音醇厚。 “蜜与糖,风与霜,荷叶与霓裳。船儿摇摇又晃晃,姑娘笑在莲花塘。” “蜜入百家灶,糖融千户汤。风裁荷叶被,霜绣花衣裳。” “春扶犁,夏巡港,秋调赋,冬发裳。稚子追攀青竹杖,夫人袖里可藏糖?” 无比简单的一只歌儿,短短几句,被齐著英唱得深沉悠扬,脉脉含情,听得底下的夫人无比动容,意犹未尽。 有人问齐著英,“齐先生唱得这般心碎,可是为心爱的女子而作?” 齐著英淡淡一笑,“是。” 转而又道,“可不只著英为之心碎,咱们岚县多少人都都为之心动,为之心碎。” 所以这歌儿,唱了二十几年,永远有人为之流泪。 那方水土的伤痛里,他觉得自己是最难释怀的那一个,他今日对舒念芝讲的话,是乐芙蕖说给他听的,他当那字字句句如璀璨珠宝,仅他一人拥有。 却不想年轻县令硬塞给他一个小姑娘,笨拙骄傲,莽莽撞撞,不得已,他才将芙蕖夫人对他讲的话传达给她。 舍不得。 但愿她能读懂。 齐著英将眸光投向场边站着的舒念芝,不知那年轻的姑娘能否懂歌里的寄托,能否懂江祈安的嘱托,能否懂那一方水土给一个戏子带来的底气与骄傲呢? 舒念芝觉得自己或是懂了,心里仍有恐惧,离开岚县后,一路上嘲笑与奚落,笑话她不得男人的喜爱,笑话她装扮与衣着不入流,笑话她不受追捧的唱腔,冲击着她过往以来的认知,让她觉着自己像个乡野村姑,可这些歌儿在岚县,明明是人人都会喝彩的存在,如今却是难以启齿。 这样的忐忑,让舒念芝想要逃避。 她心很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芥子山居门口,说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但衣着有讲究,行为有讲究,说话也是千人千面,满满都是尊卑贵贱。 却不想,在门房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千禧很久没有等到那个叫任遥的姑娘,自然有管事的人来驱赶,“姑娘,咱们这儿客人的信息不会透露给别人,你告诉我们一个居所,我们将你送回去?” 千禧很是不甘心,她要是有钱,就砸钱进来消费了,但荷包里摸不出两个子儿,还得留着回去的盘缠,和江年看病的钱,有人想要拽她,她稳稳扶着桌椅板凳挣扎,“我不过是等人而已,刚才我在门前等,是你们非要驱赶我,将我请进来,现在又要讲我请出去,是你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未免也太不把安国公放在眼里!” “你既是安国公的夫人,为何没有任何身份凭证,也无人替你递交引帖?” “那你是怀疑我的身份?” “你若能证明,芥子山居并将您奉为座上宾!” “查实身份是你们的事,我还需要亲自证明,瞎了你们的狗眼!”千禧强撑着气势,“休要对我拉拉扯扯,扯出个好歹,后果自负!” 管事后面那嚣张跋扈的仆役轻嘲一声,“也没见哪个夫人像你这样的寒酸!身后连个仆役也没有……” 千禧咬唇,肚子都被气疼了,像个泼皮无赖似的在这儿混搅,她何尝不知这不体面,只不过是穷途末路而已,对方人多,已经将她围拢,她也不想再起冲突,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江年的药费,小院的租赁,旷日持久日常零碎,生孩子的费用,还有回去的盘缠,满满当当压在她心里头,重的人喘不过气。 放弃吧。 收拾铺盖卷走人。 下次再来。 下次又是什么时候?还能有下次吗?下次来的时候江祈安还活着吗?两手空空回了岚县,看岚县的百姓被青州势力蚕食吗?看江祈安和媒氏乡吏的坚持付诸东流?乖乖让杨玄昭抓了去做个傀儡? 她不甘心地红了眼,一把甩开抓住他的人,“我自己走,别再对我动手……” 手滑落的那一瞬,忽然被一只瘦小洁白的手掌握住,热乎乎手掌忽然与她十指相扣,指尖似乎还有粗粝的茧子。 十分有力量的手。 是姑娘的手。 千禧不可置信的回头,舒念芝漂亮的双眼似有泪光,温柔地怜惜着她。 舒念芝比千禧矮一点,此刻竟是将她揽在怀中,紧紧抱着,千禧久久沉寂的心,在此刻苏醒,嘴巴却在此时变笨了,她说不出话,只默默湿了眼眶。 舒念芝对那管事的趾高气昂,“你什么东西啊!敢对国公夫人不敬!” 千禧一个人说他们不信,但有人帮腔,这让管事的瞬间怀疑自己的判断,不禁退缩一步。 “你们芥子山居是个多了不起的地方?一群看门的,连个孕女子都容不下,趁早关门算了!天天唱些淫词艳曲,送女人送男人供人玩乐,说什么高雅之地,不就是个勾栏嘛!弄得自己多高贵似的,还要引帖!”舒念芝早都想骂了,见他们欺负千禧,实在忍不了,这会儿全给发泄出来。 舒坦了。 千禧怕连她也一起被赶出去,拽了拽她的衣裳,挤眉弄眼,悄声道,“你少说点……” 舒念芝气呼呼转过脸,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不怕,他们惯会欺负人!但怎么也欺负不到你头上!” 说完她继续对那群人道,“怎么?还在怀疑?” 千禧趁机拉着舒念芝 的手,往里头走,添油加醋道,“那几副面孔我已然记住,待会儿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两人搀扶着离开,身后的看门之人顿时也不敢上去拦着,管事的觉得自己可能捅篓子,忙唤人去找上头的人禀告,就这般放她们二人进去了。 舒念芝拉着人赶紧走,实则走得小心翼翼,视线紧随她高高顶起的肚子,舒念芝纳闷,感觉也没多长时间没见,怎么肚子辣么大了,她探着头问,“谁的娃?” 看她满脸好奇,千禧倏然从方才的阴沉情绪中解脱,“你猜。” 舒念芝看她还笑得出来,大抵就猜到了,“江祈安的?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一副六亲不认,不近女色的讲礼模样,你都和别人成婚了,他还能让你怀上他的娃!啧,坏人!” 舒念芝咬牙切齿,千禧听乐了,问她为何在此处,舒念芝这才想起,快到她登台唱曲儿的时候,她忽然抓起千禧的手,“你觉得我唱得好听么?” 千禧愣了一瞬,无比笃信的朝她笑,“你唱不好让我上去唱?” 舒念芝忽的被这话填满惶恐的心,“你在台下看我好不好?” “好。” 无论她说不说,千禧觉得自己一定会为她的歌声驻足,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舒念芝领着她到戏台子旁,给她搬了柔软的凳子,不知为何,她没了恐惧,抱着琵琶上台,底下一张张陌生的脸,在此刻化为云烟。 往常,她会担心他们不喜欢。 今日,她担心也没用,心里就是很清楚地知晓,一定有人会喜欢她这首曲儿,那人一定会为她鼓掌。 她缓缓开口,“念芝为诸位看官献上一曲《百业歌》。” 一旁的乐师们登时傻了眼,百业歌是什么歌,他们从来没合过,怎么可能跟得上。 舒念芝抱起琵琶,眼神轻蔑的瞥了一眼乐师们,嘲弄一般勾起嘴角,这些人平日里颐指气使,他呼来喝去,拿资历压迫她唱他们给的调,今日她不伺候了。 她不需要乐师。 一把琵琶足矣。 她轻轻开口,“哎——” “日头出山暖哟——百业生根忙哟——” “春风谱曲水作弦,烟火人间调儿甜。” “犁尖挑落露珠纱,新泥叠浪泛乌光。” “青秧点水簌簌绿,田镜浮云鹭成双。” “金穗弯腰谢艳阳哟,谷垛望天蹭月亮!” …… “唱暖江畔万户窗哟,月照坊巷年岁长——” 这首曲儿大不同于寻常曲子,曲调非常欢快,字词像是在蹦蹦跳跳,宛如田间地头的蜂与蝶,打铁声,号子声,吆喝声,甚至有人欢笑的声音,不必如何渲染,情景自然浮现于眼前。 加上舒念芝青春姣好的面容,扑面而来的是孩子的稚气,青年的蓬勃朝气,劳作丰收的喜气,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不就是岚县百姓的模样吗? 千禧好像头一回听见这歌儿,细想,舒念芝好似教她唱过两句,那时她得知江祈安会离开岚县,心痛得无法正常思考,从未品味过词曲传达的情感。 却是在今日,为之震颤。 江祈安一定满怀着信心与憧憬,才能写下这样的词罢。 可他何时能听上这么一曲,尝一尝莲花村的新米,亲耳聆听百姓们对他的赞颂呢? 乡音动人心弦,让她心窝子一阵一阵抽动,肚子里的孩子都听乐了,这对飘零异乡人来说,是天籁。 一曲毕,千禧良久回不了神。 舒念芝唱完了,台下鸦雀无声,抛却所有而歌唱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此刻她是自由的,哪怕无人喝彩,天塌下来,她也可以回岚县歌唱。 更何况,一定会有人听懂这首曲儿。 她闭上眼,深呼吸,等着。 千禧回过神来,撑着椅子起身,开始缓缓为她鼓掌。 寂静无声的地方,一点零星掌声足以响遍全场,让所有人惊醒。 蓦地,场中有一清瘦的身影站起来,随着千禧的掌声一起,为舒念芝鼓掌。 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 无比震颤的掌声与喝彩声中,千禧看清了那清瘦的身影,女扮男装,眉眼细长,下巴中心有颗恰到好处的痣。 是任遥。 正文 第253章 一场辩论场下掌声雷动,渐渐有人…… 场下掌声雷动,渐渐有人议论纷纷。 舒念芝都傻了眼,她从未想过这首曲子能带来这么大的反响,就算在岚县,这样的曲调也算极其新颖,谁也不会唱,唱了也不知人们喜不喜欢。 这算是破釜沉舟还赌赢了?可是人光顾着鼓掌了,也没人给她赏钱,心塞塞的,不过足够了。 舒念芝只有一首曲子的机会,她朝众人鞠躬谢礼,正打算灰溜溜地走,场中有人唤住她,“姑娘别走啊!” 是一道压低了声线的女声,舒念芝望去,是个着男装的女子,她扬声道,“姑娘唱的这是什么曲儿?别出心裁,耳目一新,不妨与诸位看官说道说道?” 一般唱得好的,才会被留下来与客人交谈,舒念芝立马来了劲儿,不禁望向一旁的千禧,不知为何,她总觉从她眼里看见平和且坚定的赞许,和纯粹的喜欢。 舒念芝回以志得意满的骄傲眼神,提着裙摆潇洒地坐回了凳子上,“这首啊,叫百业歌,是咱们县令专门为岚县的百姓写的词儿!” “岚县?”任遥笑意盈盈,“世间词曲大抵唱男子多才多情,却怀才不遇,难庇红颜。唱女子天真烂漫,却花随流水,命若琴弦,凄惨哀怨。唱百姓则是官霸权欺,哀鸿遍野,泣血椎心,苦不堪言。” “为何你偏要用这欢快的曲调来唱?” 舒念芝虽识得些字,却也不能回答如此深奥的问题,她呆愣住了,又不由自主望向千禧求救。 千禧大抵能分辨任遥的语气并非刻意刁难,而是真想探究这首曲子,是好奇。 千禧以看客的口吻,笑着道,“对啊,姑娘,我们也对这曲子好奇,这岚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唱出如此耳目一新的曲儿?岚县当真如此曲子唱的这般 欣欣向荣?” 任遥狐疑地看向千禧,二人对上视线,任遥朝她颔首,声音平和带笑,“正如这位夫人所说,在下心里满是好奇。” 舒念芝得了提点瞬间懂了,平稳气息地道,“当然啊,岚县就是这么个好地方……” 话未说完,场中有男子打断,“岚县,不就是那状元江祈安治理的地方吗?究竟是个好地方,还是为粉饰太平编出来的满是美好假象的歌谣?” 舒念芝愣住了,不仅舒念芝,千禧与任遥也被这尖锐的话语唬得怔住,千禧盘算着他们是诋毁诬陷江祈安的势力,当即反问,“公子可曾去过岚县,何以下如此定论?” 男子站起身拂了拂宽袖,“诸位都知道,建元三年江祈安状元及第,上任岚县县令至锒铛入狱,满打满算仅有一年,岚县曾是个多事之地,发生过全民抗军,其子民不受教化,不遵皇命,十年间赶走县令无数,怎么江祈安一上任,就能传出这般欢喜之乐?” “敢问诸位,一年不到的时间,谁能将一个不受教化的野蛮之地变得欣欣向荣?这难道不能称为粉饰太平?” 野蛮? 千禧头一次听人这么形容岚县,震撼她八百年,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正想反问对方此话可有证据,却听那任遥嗤笑一声,“呵呵呵!你办不到是你无能!自己做不到就说别人粉饰太平,是梁公子你心胸狭隘!” 男人一听气红了脸,极力保持着体面,咬牙道,“想来阁下你就是那位游方诗人逍遥郎?传闻你是个女子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当真是个女子,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反倒着男装来此说些胡搅蛮缠的话!” 任遥最不喜欢被人拿男女说事,此时被气得眸光冷寒,开口想骂人,身旁的男子拽了拽她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冷静。 任遥很是不服,她可是逃婚与人私奔的人,要是被人抓住这事攻讦,她以后在文人圈子可混不下去。 她一时退缩了,却不想那坐在舞台侧边大着肚子的夫人开了口,“说事就好生说事嘛,咱们论的是是非对错,又不是男女有别,这位逍遥郎是男是女又有何关系?难不成公子你只听男人说话?” 任遥接着补一句,“可不是嘛!若公子只能听进男人的话,只因我是女子就说我胡搅蛮缠,这如何不叫心胸狭隘呢?” 任遥身旁的男子开口打圆场,“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圣人也当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远,今日共聚风雅之地,各抒己见,乃一大幸事,何必开口就是男女有别,尊卑贵贱?” 这接连的几句话,让那男人闭了嘴,碍于脸面,他不痛不痒地道歉,“在下只是好奇,还请逍遥郎公子……姑娘论一论这江祈安究竟是不是粉饰太平!” 任遥蔑然一笑,“你要我论,我就论了!” 她指着台上的舒念芝道,“众所周知,人内心是否富足,光从相貌就能窥见一二,台上这位姑娘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唱曲时铿锵有力,若不是发自内心,只为讨好各位看官,她如何能唱出这样的曲子?如何能获得诸位的掌声?” “那是这位姑娘曲唱的好,与江祈安又有何关系?” 任遥道,“你我皆是外人,江祈安在任期间,你我都不曾去过岚县,不妨听听这位姑娘怎么说?” 问题抛给舒念芝,方才争辩她始料未及,却是听得一肚子窝囊气,她可是住在江祈安家里的人,江祈安如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明白。 舒念芝面带几分不服气,朗声开口,“江祈安是我见过最好的官儿!” 就这么一句话,让看台底下哗然。 千禧心落了地,原本怕她怯场,却不想她拽得很。 舒念芝继续道,“各位看官老爷可听说过流水入户?” 流水入户四字让底下讨论起来,须臾,有人问道,“何为流水入户?” 舒念芝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也不知哪里学来文化,开口道,“此乃神迹!” “流水入户便是指我们岚县的农人,无需钻井,无需去遥远河沟里取水,只需要在家里修砌蓄水池,便有源源不断的净水可用!” “这都是江县令利用岚县的天然水利做到的,自此咱们岚县的人,不需要挑水!” 虽然有几分夸大的成分,但千禧看着周遭人惊讶的模样,心里头舒服极了。 “喔!姑娘说的可是真的?”有人为之惊叹,心里还有几分怀疑。 “当然是真!”舒念芝得了点颜色,立马就得开染坊,“看官老爷们可知我最喜欢岚县什么?” 她天真可爱,满脸倨傲的模样实在讨人喜欢,不少男人笑着看她,自然而然地搭腔,“姑娘喜欢什么?” “香花皂。”舒念芝脱口而出。 “咱们岚县有三条江还有良河经过,水可好了,所以那里的人在天气热的时候,几乎天天洗澡,洗澡就得配上香花皂。所以我们岚县的人无论男女,从身旁经过,都会带起香味,各种各样的香味,有鲜花,有香草,还有果子香。” “去年过年时,莲花村流水入户了,那莲花村所有的农人都去抢那香花皂,全城的香花皂被一扫而空……我也只离开了岚县才知道,外面并没有香花皂卖,也才知道外面并不是所有人都天天沐浴洗澡。” 舒念芝讲得妙趣横生,自然有人回答,“那你们天天洗澡不嫌麻烦?柴火可够烧?” “我们每家每户都会专门砌一个灶台来洗澡,好像用的烧饭的灶火就能将水温热,晚上洗澡刚刚好,至于柴火嘛……” 舒念芝比划着那灶台长什么样,看客们也生出好奇。 值此时刻,仍有人出来打断,“这都是小女儿家的心思,与江祈安的治理有何关系?” 此时已经不需要千禧和任遥开口,便有人帮腔,“这点女儿家的心思,不正好印证的江祈安的功绩?” “敢问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让那些最苦最累的农人每日都有洗澡的心思?” “若是大家伙干活累得爬不起来,谁还有心思烧水洗澡,还用那什么香花皂!没有闲钱的人,回去买香花皂吗?” 有人问道,“那你们岚县的香花皂怎么卖的?老农们可买得起?” 舒念芝答,“便宜的二十文一个,是木槿香味的,再贵一些的卖上三十几文,都是花儿香,有茉莉有蔷薇,更贵的还有药材制的,能让皮肤光滑细嫩,还有的可以治疗疹子!” “照你那么说,你们岚县已经有成熟的作坊,可以生产各式各样的香花皂了?” “打我记事就有,我以为是件很平常的事。”舒念芝道。 有人抓住漏洞,“打你记事时就有,那与江祈安又有何关系?” 舒念芝被问住了,千禧趁机插嘴,“传承何尝不是一种功绩?” “岚县新建的村落满是各地的难民,初到岚县,人生地不熟,囊中羞涩,若不是江祈安的治理给足了他们保障与信心,他们如何敢花二三十文去买一块香花皂?” “正是因为信任江祈安,他们才敢放下戒备,去享受那一丁点从不敢奢望的幸事,享受过这点幸事,足以让他们感受到所谓的幸福,如此,他们再不愿辗转飘零,安心耕种,这样的地方,必定安泰!” 有人跳出来反驳,“那都是表面功夫,沽名钓誉罢了!” 任遥更是据理力争,“好处是落在百姓们头上,如何叫表面功夫,沽名钓誉!” “洗个澡,用块香花皂就能说明一个地方繁盛了?笑话!” 千禧激动得站起身来,“能用上香花皂对百姓而言已经很好了,人过得幸不幸福,不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一点累积起来,最终让人离不开,舍不得吗?” 任遥高呼,“正是此理!看不见微末之事人,不就是志大才疏,好高骛远嘛!”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 但有这样的地方能为江祈安说句话,明白他苦楚的人,都会觉得心满意足。 正文 第254章 最初的亲事那一场辩论持续了许久…… 那一场辩论持续了许久,最终以舒念芝一首《一点星》作为结束,获得满堂喝彩,和不少赏钱告终。 满盘子的赏钱七成给了芥子山居,三成给了舒念芝,千禧给她数着钱,舒念芝眼泪跟着就掉下来,“早知道唱这几首曲子就能得钱,我干嘛还走那么多弯路。” “不碍事,不试探一下怎知别人喜欢什么样的曲儿呢!” 千禧蜻蜓点水的安慰,对舒念芝总是很有效果,她抬眸望向千禧,她脸颊圆了一点,眉眼更是温和,许是因为怀孕,少了几分灵动的俏丽,却往常多了几分坚韧与宽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舒念芝变得喜欢听千禧讲话,平和的包容的温柔的,让她觉得万般难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这事才问起,“你大着肚子来梁京,是为了找江祈安?” 千禧面上的笑逐渐多了几分苦涩,“嗯……可是我遇见了难事,得等一等才能见到江祈安。” “什么难事?” “没钱了。”千禧也说得直接,毕竟能遇见熟人,也免得去与并不相识的任遥借钱,她率先开了口,“你能借我些银两吗?” 舒念芝忽然眼睛一酸,眼泪包也包不住,她的记忆里,千禧是个大人,什么都能解决的姐姐,她从未想过千禧会跟自己借钱,就像她想不到江祈安会有突然离开的那一日。 词曲里总唱的世事无常,命运弄人,如今她听懂了。 她将所有的钱装进荷包里,一把塞进了千禧掌中,“全给你了,不用还,明天还有。” 千禧哭笑不得,“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再说了,你得留些钱,添置头面胭脂,才好上台唱曲儿啊。” 舒念芝擦干眼泪,双眼又变得炯炯有神,“我天生丽质,哪儿需要什么头面胭脂啊,我跟着齐师父卖艺,前些日子一文钱不赚,他也得养着我。” 千禧心喜,拿了碎银开始分拣,“这些你留着,总有要花的时候,还得那些孝敬齐师父,不然人家以后不带你。这些你借我,够我和江年生活好一段时间了,等你多演几场,我再来找你借,可好?” 舒念芝觉得不够多,给千禧的不够多,但她分配得合理,也只好应下,心里想着明日她定会赚得更多,全都给她,她不能容忍她吃苦,一丁点也不能。 “齐师父在梁京租了个大宅子,你等我和齐师父说一说,你跟我们一起住,以后我养你,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千禧一直笑着,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窘迫,但听了这样的话,多日的惴惴不安在此刻有了着落,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怦怦鼓动着,眼眶发酸。 她也不曾想过,如今她的依傍是徐玠,是江年,是舒念芝。 二人商量着,仆役走到跟前对二人道,“这位夫人,舒姑娘,外头有两位公子想请二位叙话。” 舒念芝小心翼翼将千禧扶起来,千禧看她紧张的模样,给逗乐了,“别那么紧张,几步路还是能走的。” 舒念芝挽得更紧了,“那可不行!说不准就有谁给你使绊子呢!” 后面半句舒念芝特意扬高的声线,似是说给路过的人听,得逞之后,她志得意满对千禧讲,“过不了几日,我就能和她们一样五五分成了,气死她们!” 千禧想,她一定也受了很多欺负。 门口站的着男装的任遥。 现在她能找舒念芝借钱,自然没有打算再向任遥开口,不过,她对任遥仍是好奇的,从她向舒念芝提出第一个问题开始,她源源不断对她生出了好奇。 任遥朝她拱手一礼,“姑娘可是媒氏千芳之女,千禧?” 千禧颔首,“正是。” “在下任遥。”她自我介绍,又想了下该以什么身份自我介绍,“我是……江祈安……呃……” 看她忽然在身份上纠结起来,千禧直言,“我识得姑娘,姑娘是逍遥郎任遥,与江祈安有过些许交情,所以今天才帮他说话,多谢姑娘为他说话。” 任遥的局促被千禧一句话驱散,她礼貌客套将人请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路上,两个姑娘不约而同走的很慢,双手总虚虚护着她,千禧全都看在眼里。 一进门,任遥就将熏香给灭了,开窗通风,怕熏着怀孕的千禧,又怕她冷,还给她拿了件大氅。 千禧被照顾得越发不好意思,“姑娘可真是心细。” “这些都是小事。”任遥倒了热茶给两人,才坐下开始对千禧道,“千姑娘,此番请你来,是为了感谢姑娘的娘亲,很遗憾她已然故去……” “多谢姑娘挂念。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希望任姑娘能为我解惑……”她想要获得更多关于江祈安的事情,江年说过,任遥许是跟个富家公子逃婚,那位公子看起来是个有身份的人,或是能求上一求。 千禧垂眸,万分诚恳,“虽然有些冒犯,但我希望姑娘能告诉我关于江祈安的事情,以及姑娘和江祈安婚事的全貌。” “不怕姑娘笑话,我此番来梁京,实属莽撞之举,到了以后才发现举目无亲,寸步难行,千禧身份低微,从未涉足过官场,不懂朝廷之事,也不知他在梁京有没有可以为他说话的故交。姑娘是颇有名气的逍遥郎,定是耳聪目明,所以想求姑娘提点一二。” 正说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走了进来,往榻上随意那么一躺,听屋里没声,十分随意地道,“你们继续,当我不在。” 这般随意,证明他是任遥信得过的人,难道是江年口中的富家公子?千禧大致猜测一番。 任遥听出了她声音中极力压制的颤抖,还有那万分克制的愁容,满心唏嘘,听得她长叹一口气,“我听闻千姑娘已被陛下赐婚,改适安国公,姑娘这大着肚子,又不曾带随行近侍,安国公准许姑娘来此,为江祈安鸣不平?” 任遥并没有回答千禧的话,倒是反问她现在的身份,想来也是不敢交心,从方才的辩论来看,她是为江祈安说话的,若他们之间的婚事是一场谋算,江祈安还替她传过信,甚至在她失踪后,十分平静地接受了,她猜测,他们关系是好的。 江祈安是个很谨慎的人,若任遥本身靠不住,他便不会选择此人作为谋算的对象。 千禧思索片刻,大着胆子道,“姑娘,我将实话说与你听,还请姑娘为我守住秘密。” 任遥附耳过来,千禧悄声道,“我并不愿嫁安国公,这肚里的孩子是江祈安的。” 任遥听得瞳孔震颤,却在坐直身子后,不禁笑出声,“哎呀,你早说嘛!我就说千媒氏的姑娘怎的能嫁给那群前朝狗贼!这不是等着被灭门嘛!岚县怕是没那么笨的人!” 千禧对她的反应有些惊讶,“姑娘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任遥拍拍她的肩,“我跟你讲我和江祈安怎么个事儿!” “我爹娘你见过吧!顽固得不得了,从小就想让我嫁给当官儿的,天天挑来挑去,这不,新朝开了恩科,那老田的娃中二甲进士,我爹娘那叫一个上蹿下跳的,闹着要给我说亲。” 千禧蹙眉,“老田的娃,是指田锦的长子?” “可不就是他嘛!窝囊得很,唯唯诺诺,任人忽悠,谁要嫁给他那种人啊!可我爹骂我大逆不道,我娘整天要死要活,我真是恨他们的苦苦相逼啊!恨不得将这副躯体还给他们,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千禧点头,“是他们不对。” “对吧!也就只有你才能跟我说句公道话,那两老顽固气死我了!”任遥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正当此时,江祈安回来了,主动找上我,听说我要嫁给田家那窝囊鬼,他直截了当地开口,让我跟他成亲。” 虽然知道是有目的,千禧心里难免有点酸,急急忙忙问,“然后呢?”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看上我了,要跟我提亲,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写了一份契书 ,说二人乃逢场作戏,各取所需,成婚后不得干涉彼此,什么时候和离由我说了算,还列了好多条不得干涉的事情,可气人了!” 任遥掰着手指数,“他事多就算了,要求还高,什么房屋归置不得干涉,每月分我一点月俸,但宅子归他,不得过问他的公事私事,需要应付长辈时,还需要仔细商量,什么入眠后不得打扰,宅子内需要保持僻静,整整三十二条……” 千禧听得想笑,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小时候他也给自己写过,什么不得骂他矮,不得骂他瘦,不得超过一晚上不理他,和武一鸿私会不得过了傍晚…… 不过千禧仍有疑问,“那他未曾考虑过你的处境?和离对男子无甚所谓,可对姑娘的影响就大多了。” “他好像没有感情的,只冰凉地告诉我,此事事关重大,让我慎重考虑。”任遥边说边摇头,“现在想想,他真无情啊,说什么也想破坏我和田家的婚事。” “为何?” “为了地,家父十几年前就买下了一块荒地,准备自己建染坊的,卖地的是上一任县令,当时不止我家买地,还有数十个商人跟着我爹一起买,不过那地太荒了,又没有活水,便没人愿意开这个头去建工坊。这块地,好像就是莲花村的西边的一块空地。” “哎,我爹在那群商人中,小有威望,江祈安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想通过他和我的婚事瓦解田家和那些小商户的关系。” “正好,我爹就喜欢当官的,江祈安一个县令,还是状元,人才清秀,看了人几次越看越满意,田家那窝囊废一夕之间便被抛在脑后。” “江祈安很清楚我的害怕,给了我看起来还不错的选择,我走投无路,只好应下这门亲事。” 正文 第255章 等多少年呢所以,整个岚县改变,…… 所以,整个岚县改变,从瓦解任家与田家的关系开始?也对,若是这些颇有家资的富商都死心塌地跟着田锦,江祈安实在是寸步难行。 这种说法算得合理,可千禧仍有不明白,“那姑娘为何逃婚呢?” 任遥无奈叹气,指了指那床榻上懒懒散散靠着的男人,“你问他咯!原本都与江祈安说好了,等事情平息了再说和离的事,但成亲头一天晚上,他忽然就来了,说带我走就带我走,我只好留书一封与家人诀别……” 说罢,她做出掩面哭泣的样子。 榻上的男人听闻此言,忽然从床上弹起身子,“怪我?我就让江祈安带个信,他二话不说给我寄来喜帖,还是要娶与我定情的姑娘!我还能容忍他?” 任遥一听也怒了,“还不是因为你拖拖拉拉!从不给个准信,人家江祈安激你看不懂吗?你比田家的窝囊废也好不到哪去!” “我要拒的皇家婚事,哪有这么轻松!” “要不是江祈安,你现在都娶了公主做那驸马了吧!” “我说了不会娶公主就不会娶,你休得污蔑我!倒是你转头就要嫁江祈安!” “你不来娶我,我嫁人有什么不对?还得为你守身如玉?” “我说了我不会娶,只是要你等而已!” “等?一封书信来来去去就是两三个月,我能等,我爹娘能等吗?他们早就巴望着让我嫁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 二人吵起来了,千禧抿着暖呼呼的茶,眼珠子跟着直转,真可谓是精彩,精彩在于二人旗鼓相当,有来有回,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他们之间问题是已经解决的问题,只是留在心里的一处印记,偶尔翻出来吵吵也算正常,如此,便不必干涉,过不了多一会儿,二人必定甜如蜜。 等到二人吵得差不多了,千禧适时问出疑惑,“这位公子要娶的公主,是哪位公主?喔……我无意打听,只是听闻江祈安也拒了皇家婚事。” 男人吵架的欲望被千禧的问题驱散了,他道,“你想岔了,看上江祈安的是安宁公主,是皇后的亲妹妹。家父为我谋划的永平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 “敢问令尊是哪位?”千禧好奇地问。 男子似乎犹豫了一瞬,千禧猜想,他估计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跟任遥一样,违抗家里的婚事,早就不愿提及家族了,千禧忙道歉,“是我冒昧了。” 任遥此时开口道,“说呗,有什么不能说的,又没有什么牵扯。” 男子沉了一口气,“在下顾南淮,家父是顾枳,人如其名,万分固执。” 他的语气万分嫌恶,还顺道骂了他爹一句。 千禧却在听见顾枳二字时,猛地站起身来,当初离开岚县时,穆如光就嘱咐过,让她直接找顾枳,万不可轻信他人,她也知道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哪怕走投无路,她也没敢找别人。 顾枳不在梁京,可他儿子可正站在自己面前,心在顷刻之间腾起,但他丝毫不愿提及自己的姓名,要他帮忙,实是强人所难。 可她真是走投无路了。 厚着脸皮也好,强人所难也好,她是江祈安仅剩的亲人,除了她,世间再无人能为江祈安的奔走。 她不能退。 千禧扶着肚子便跪下来了,抬眸时眼里已然盈满泪水,“敢请公子帮帮我。” 她这一举动将屋里人吓得措手不及,个个都赶来扶她,千禧却不甘心,死死压着身子,“顾公子,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南淮拧紧眉头,“姑娘,我大抵知道你求什么,你先起来,我再说与你听。” 千禧心怀忐忑起身,落座后,她说了此行来的目的,“现下青州势力在岚县占码头,炸盐井,煽动民乱,想要控制岚县的所有货物的出口,岚县的人并没有滔天权势,也没有富可敌国的钱财,多闹几次乱子,他们定然扛不住压力,手中的资产权力便会落到他们手中,到那时,江祈安就更没救了。” “江祈安并非没有成果,我此行带来了岚县这一年的成果,只想见见陛下,让他看看江祈安的未来五年的计划真实可行,本想求见顾大人,可他不在梁京,我不知该信任谁。” 顾南淮开口道,“我爹的确不在梁京……嗯……想救江祈安,现在还不是时候。” 千禧深吸一口气,“还请公子告诉我缘由。” “刚才舒姑娘唱曲儿的时候,你瞧见了么?本该是一首脱颖而出的词曲,却总有人跳出来贬损,你可知为何?” 千禧摇头。 任遥道,“不止词曲,只要有关江祈安的成就,他们通通都想抹杀,就像当年芙蕖夫人一样。” 千禧不懂,“为何?” 顾南淮沉吟,“这要从前朝说起……” 他缓缓道来,“大约是二十年前,前朝皇帝昏聩奢靡,世间早有文人看不惯,有一年科考,便有考生在文章中感怀苍生不易,民生多艰,批评前朝皇帝的所作所为,他当时抱着必死的决心,意料之外的是,皇帝竟良心发现,将他点为状元,让他做一名言官,从此直言纳谏。” “那时候,但凡有些良心的官都觉得是好事,谁也没有料到,事情竟朝着人们料之不及的方向发展。” “我爹说,从那一年开始,皇帝开始广开言路,直言纳谏成了每个士人谋得官位的必经之路,人人都得骂一骂当时的官僚,人人都得感慨子民之苦,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风气,所有人都带上心怀苍生的面具,整天哀叹百姓的苦,替他们叫不公叫委屈。” “但这样的风气,对当时的士人来说是捷径,只要心疼百姓,就是个好官,年年高升不在话下。” 千禧有些不明白,“心疼百姓,不是好事吗?” 顾南淮轻笑,“一开始都是这么认为,可他们光心疼,不干实事啊!” “但凡有个灾,就有当官的为民请命,当时的皇帝决心痛改前非,只要有人请命,说拨钱就拨钱,可拨钱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这钱最后几乎没有流向百姓,全进了这些滥竽充数之人的囊袋。” “到最后国库空虚,各路军队日益庞大,自然就反了,直至灭国。” “乐芙蕖也算小有名气,是个做实事的人,用实干给真切改变了岚县的贫苦。我爹说,乐芙蕖哪怕是个女子,但一定比那帮虚伪之人能更能做个好官。” “我爹那时官职不大,人微言轻,抵不过虚妄浮华之言给皇帝带来的震撼,皇帝轻信他们,说乐芙蕖是在岚县装神弄鬼,蛊惑民心,因此给乐芙蕖定罪。” “如今,天下换了一家做主,可那批士人并没有换,他们仍依照着前朝的行事作风,他们又想将此事在江祈安身上重演,像芙蕖夫人那样。” 千禧听着越发觉得气愤,不禁攥紧了衣袖,“芙蕖夫人也好,江祈安也好,只不过是想让岚县更好,合作难道不是更好的方式?” 顾南淮听笑了,“谁说没有挡他们的路?” 任遥也笑了,“江祈安正正好挡在他们的晋升大道上!” 千禧摇头,“不懂。” 顾南淮无奈笑了,“江祈安的策论里写,治水开渠修路流民迁移,条条细致入微,甚至考虑到了人员调配,文化融合,每一条都是可以列入治国方针里头的良策,且眼光长远,行事并不算激进,只要照做,策策皆可落实。” “没有实际对百姓的体察,对人性的真知灼见,谁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那群悲春伤秋的士人,写百姓苦啊累啊,愤世嫉俗,悲天悯人,伤时感事,只需要朝廷的帮扶,才能站起来,怎么帮扶,发钱,减税!” “可朝廷越是减税,他们便越是在朝廷看不见的地方加税,层层盘剥,国库空虚了,他们钱袋子倒鼓得跟□□似的。” “江祈安却不这么写,他写百姓仍能自食其力,力耕不欺,革故 鼎新,强调朝廷该以滋养人心,授人以渔为主。” “他说朝廷以后不要随便减税不要发钱了,那些悲天悯人的士人如何中饱私囊,所以个个都揪着他的错处想置他于死地。” “再加上前朝势力推波助澜,自然有人替他们冲锋陷阵,瓦解朝廷的信誉。” “当今陛下位置本身就没坐稳当,又被这群士人的铺天盖地的舆情倾轧,他根本不敢沾染一点江祈安的事情,若是群情激愤了,正好就是人谋反的引子。” “陛下已经有好几个月称病不朝了,更没敢往岚县调新的县令。我爹也不敢惹这群人,陛下就派他去与南疆的两个跟着闹的部落谈和,试图安稳南疆局势,好从南疆调来兵马压制前朝势力。所以顾家下人在拿不清的情况下,并不敢接待你。” 顾南淮一番话无比复杂,但千禧听懂了,骤然吐出一口浊气。 之前她并不懂天下局势,连谁要害江祈安,江祈安的出路究竟在何处,她两眼一抹黑,迷茫又无助。 现在,她至少知道了缘由,以及皇帝为何并不给他定罪,又要把他关起来。 千禧彻底冷静下来了,“若我此时非要给江祈安讨个公道,反而会害了他对吗?” “对。”顾南淮道,“什么都不做,让有关于他的事平息。不然闹起来,陛下国保不住,自然不会保江祈安。” “可他会在牢里呆多少年呢?岚县的百姓要坚持不住了。”千禧说出来,心疼不已。 牢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没有光亮,没有床铺,没有干净的衣裳,没人说话,没有期限,没有希望。 只有黑夜与肮脏。 “要等多少年呢?”千禧不自觉喃喃道。 顾南淮和任遥都沉默了,他们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屋里的热气全从支起的窗户溜走,冷风一阵一阵的灌进来,吹得人心凉。 舒念芝忽然往千禧怀中塞汤婆子,轻轻拍了拍千禧的背。 “如果我一遍遍在大江南北唱江祈安的曲子呢?” “我们岚县的新米不是又白又饱满吗?” “我们岚县的云纱难道是什么劣等货吗?” “我们岚县的香花皂,哪处能比?” “我们岚县的人漂亮,爱干净,认字的人还多,个个都讲理,走到哪儿去不能挺直腰杆?” “这世上那么多人,难道都是耳聋眼瞎吗?” 正文 第256章 圣明之君舒念芝说完,千禧幡然醒…… 舒念芝说完,千禧幡然醒悟。 是她陷入情绪无法自拔,是她着急失了理智,慌不择路。 舒念芝极其简单的道理却让她如梦初醒。 她抬眸望着舒念芝的脸,满满洋溢着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笑,她噗嗤笑出声,“舒姑娘言之有理,千禧受教了。” 听见千禧打趣,舒念芝一头栽进了她颈窝,亲昵又不好意思地拱了拱,“我安慰你你还笑我!没良心!” 任遥也想着舒念芝方才的话,暗自咬牙做了决定,“我也可以写文章!” 千禧眸中弥漫上欣喜。 任遥望向她,“嗯,我非得写!以前听闻他们将芙蕖夫人列为恶人,我就气不过,如今江祈安的事儿又起,任谁都忍不了。” “事实全在那田间地头,但凡他们去看一眼,也不会罔顾事实,说出粉饰太平的话!” 顾南淮淡淡道,“你会被骂的,人家要骂你逃婚不守妇道,更不顾人伦孝道,一个妇人还敢在那叽叽喳喳叫嚣。” 任遥不服气瞪了他一眼,“我已经不顾人伦孝道了,我还怕他们骂?你要是有本事,就跟我站一边,回你的顾家,跟他们斗到底!” 顾南淮嗤笑一声,但没敢答话,只模棱两可。 任遥又补一句,“我不喜欢窝囊废!” 顾南淮:“……” 二人无声地对峙着,良久,顾南淮道,“我不参与。” 任遥失望得咬紧牙关,深呼吸半晌后,她将千禧扶起,走出了房门,“千姑娘你别急,更别怕,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一定会帮你。” 千禧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多谢姑娘愿意替江祈安仗义执言。” 任遥轻笑,“这有啥,我会尽我所能……只是他父亲的确不在梁京,他自打逃婚后,就没再回过家,赌气呢!小气的男人。” 她愿意为江祈安写文章,千禧已经心满意足了,轻轻笑道,“姑娘不也是一样?” 任遥一愣,“也是,我爹娘过得好吗?” “江祈安在岚县有了名声,你爹娘也跟着有了美名,生意越做越大,我离开时,新的作坊已经动工了。要说不好……可能就是担忧你的下落吧。” 任遥无奈笑了,“江祈安这招算是将咱们都绑在了一条船上,不为他写文章都不行了。” “至于我爹娘……我有愧,但我不愿回家。”任遥忽然顿住脚步,“千姑娘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他不回家,自然也不会娶我的话,浪迹天涯的日子虽然快活,却名不正言不顺背着不少骂名……” “姑娘想家吗?”千禧问她。 “偶尔也会想家……想吃岚县的味道了,好想吃上一口江畔月的江鲫……” “若一辈子待在岚县呢?” “那不行,我会寂寞而死。” 千禧道,“那你就继续浪迹天涯呗,没什么大不了,给父母去一封报平安的信。” “也不必担忧那些流言蜚语,批判与指责,妇道孝道是古话,金玉署的新话是‘红颜非是风中絮,芳心自可主乾坤。女子亦可择路而行,掌己之命途。’” “古话总有人说,新话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讲,金玉署的媒氏更是会不断不断地讲,讲到他们耳朵起茧子,说不准等你回到岚县时,他们会喜欢你的聪慧,夸赞你的坚韧,向往你的故事。” 这一番话,让任遥湿了眼眶,自打逃婚那日起,便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没有终点的旅途,她时常怀疑自己不对,爹娘的养育之恩,家长长辈的殷殷期盼,都被她摒弃了。 千禧却道,她可以这样。 踽踽独行的夜,能有人为她提一盏灯,她如何能不为之动容。 她抱住了千禧,“不愧是咱金玉署的媒氏,说话真好听!” 她在千禧肩头擦眼泪,“岚县就是不一样的,我非得帮江祈安!” “嗯。”千禧坚定地回应她。 “我待会给我家人写信,你帮我带回去可好?” “好。” “我想我爷爷了,还有我三妹,以前只觉得厌倦,可我总会想起他们……呜呜……”任遥还是没能忍住,伏在千禧肩头大哭。 远方与家乡,同样美好。 始料未及的,千禧交了一个好友,听懂了混沌世界里的他们因何忙碌,因何逃避,又因何奋力一搏。 这一趟,不白来。 舒念芝把她和江年接去了大宅子里住,齐著英然认识千禧的娘亲只是点头之交,却是在听闻他们的目的后,对他们万分慷慨道,“这宅子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舒念芝还差人将稳婆大夫都找好了,让她安心养胎,等着便等着,天荒地老她都会陪着。 彻底安顿下来后,千禧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晚上做梦时,全是江祈安那句话,“岚县越强大,你我才有后盾。” 江祈安才不会骗人呢。 这些日子来,千禧常去听舒念芝唱曲,自那夜她唱了曲百业歌后,耳目一新的曲调吸引了不少客人,这些人里有人听个乐呵,有人仍旧带着批判审视的态度,却也有人真心喜欢歌曲,以及表演的舒念芝。 争端,有时带来的是人难以料及的火热。 在各种推波助澜下,千禧看见任遥在人群中振臂高呼,“我们不要整日听哀歌,唱点喜乐怎么了?” “人对蝼蚁是俯视,以为蝼蚁整日庸碌仅仅只为了饱腹,可曾有人想过,蝼蚁也背负着与天命抗衡的使命!” “更何况,百姓并非蝼蚁,他们同样讲人话,食五谷,喜怒哀乐,牵挂祈盼,如此生动鲜活,你却道他们可怜!这是侮辱!” “整天把自 己当悲天悯人的神,何曾有人去看看百姓到底怎么过日子?” “他们需要的是你们这群士人的怜悯吗?” “不是!” “他们需要的是看见,是尊重!” 千禧为她的高呼震颤,天地浩大,她就该站在世界中央。 几日后,任遥以逍遥郎的名义写了一篇文章《论天下美味》。 文章里着重写了五谷粮食,天下一者,当属岚县的珍珠雪霜米。 珍珠雪霜米是千禧现起的名,因为那米实在太白了,又圆润饱满,漂亮得不像人间能种出来的大米,是天的恩赐。 文章刊印后,在街头巷尾总有文人墨客传阅,更让人惊喜的,是吸引了不少商人,商人敏锐,有利可图的味道,让不少人在这年关之际,已经率先向岚县动身了。 那些墨守成规的贵族士人如何能控制住千千万万张嘴,如何能抹杀那实打实的成果与利益。 于是在腊月中旬,千禧等来了一个人,皇帝萧臻简轻装简行,只带着几个随行侍卫,万分低调来到千禧的下榻之处,低调到千禧以为他是骗子。 千禧站在萧臻简面前,惊愕一瞥,还是选择先跪下再说,萧臻简忙道,“不必行礼,赐座。” 千禧并无实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讪讪道,“好……多谢陛下。” 萧臻简打量着她,从前他并不知此女与江祈安的关系,错配了婚姻,从那以后,江祈安就不再对他好好讲话了,说话总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如今见到此女,心情复杂。 萧臻简坐下后,慢悠悠饮了口热茶,斟酌开口,“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千禧面对这个问题时犹豫了,婚是他赐的,说不是杨玄昭的会不会让他颜面无存,她有求于人,只得硬着头皮答,“是安国公的……” 萧臻简眉头微皱,“那你与杨玄昭成婚后,夫妻恩爱?” 千禧:“……呃,托陛下的福,还挺好……” 越说越没有底气,生怕皇帝觉得他们感情好,觉着自己赐下了一桩好婚事,可不说,那就是对皇帝不满,左右不是人。 “那你与杨玄昭如此和睦,为何又千里迢迢来为江祈安说情?” 千禧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紧张不已,她一直没敢看面前的人,只是他说话时不免透露出威严,弄得千禧不知该如何稳妥体面地回答。 萧臻简听出了她言语间的颤抖,发问更为犀利了,“你是江祈安感情甚好的姐姐,身怀六甲却愿意顶着风霜为他奔走,可肚子里又是杨玄昭的孩子,亲上加亲,朕如何敢放了江祈安?” 千禧忽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好像并不希望亲上加亲,那他还赐婚!搞得大家都难受!莫名其妙! 千禧虽然怨,可不敢说,却也想赌一把,她开口道了歉,“请陛下饶恕民女欺君之罪,民女腹中并非安国公的孩子,而是江祈安的骨肉。” 萧臻简闻言,淡淡勾起嘴角,“哦?那你为何要欺君?赐婚是二月份的事了,你怀孕不足十月,算时间这孩子是赐婚后的有的,是不满意朕的赐婚?杨玄昭说你们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他长得像你那亡夫,朕还想着是天赐良缘。” 千禧甚至想翻白眼,心里怨了八百遍,本身就不满意赐婚,难道还想自己夸他一通吗? 天威难测啊,这点道理千禧还是懂得,她不得已低头,“不,陛下肯为民女亡夫追封爵位,还考虑到民女的名声,赐给民女这样好的婚事,民女感恩戴德。” “但你并不愿嫁杨玄昭,不然又怎会有江祈安的孩子?杨玄昭当时说他长得像你那亡夫,你们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朕还想着是天赐良缘呢,可惜,竟是阴差阳错促成孽缘。” 千禧为不可见地叹息,还得想着法儿替他找补,“安国公的确与亡夫武一鸿相貌相似,只是私定终身有些……模棱两可……” “那意思是杨玄昭故意欺瞒朕?朕蠢不可及,被他骗了?” “不不不!是安国公他误会了!” “误会?” “嗯!”千禧抬眸与他对视一眼,又慌忙移开目光,“我是对安国公说过他相貌与我的亡夫相似,多看了他几眼,他便想岔了,以为民女对他有意,他这才请陛下赐婚,阴差阳错……陛下爱惜子民,怜惜功臣,这婚事算不得错,是民女行差踏错,才与江祈安暗生情愫……” 萧臻简闻言沉默片刻,蓦地轻笑两声,“原是如此!呵呵呵!” “弄清楚就好!那你以后想跟谁过?” 千禧眨了眨眼,小声道,“民女想与江祈安过……” “那好!此番事了,你便寻个由头,与安国公和离。” 千禧登时亮了眸子,“真的?陛下允我和离?这不算辱没皇家颜面?” “杨玄昭婚后苛待妻子,与皇家有何干系?朕总不能看自己的子民嫁了个不着调的丈夫,视若无睹!那岂不是成昏聩之君了?” 千禧闻言,简直喜上眉梢,“陛下乃圣明之君!” 正文 第257章 绝世神兵锅甩出去后,还完美解决…… 锅甩出去后,还完美解决了此事,萧臻简满意点头,这才开始谈正事,“你吵着嚷着要见朕,不会是让朕把江祈安放了?” 千禧登时眉头紧皱,皇帝说话都这样么,什么都不表态,就等着她自个儿承认?碍于皇帝的威严,她又不敢乱答,只好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回答得妥协。 还好这些日子以来,她每天听任遥和顾南淮讲了不少当今局势,不然真是两眼一抹黑,她先吸一口凉气,“陛下深知江祈安的才能,什么时候放人,自有决断,民女不敢置喙。” “那你此行为何?” 千禧递上穆如光的信,“此行是为保江祈安布下的大计,自江祈安入狱以来,安国公那群人以威胁恐吓利诱欺骗的方式,不断对岚县官吏,商贾,百姓不断施压,要他们让渡手中权力,成为天朝势力的走狗。” 萧臻简沉了沉气息,“为何是你亲自来?岚县县丞为何不奏报?” “孙县丞多次奏报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在我离开岚县时,岚县的盐井突然炸了,死伤无数,盐井上一回炸还是十年前,这十年间, 盐井工人认识到了凿井危险,早已规范工人,这才得了十年的安稳,可在这多事之秋,突然炸了,很难不怀疑有人故意而为之。” “民女不敢欺瞒陛下,我在安国公府时,安国公的母亲潘雪聆曾想利用民女,逼迫金玉署高士曹高粱声的亲人交出盐井,高士曹有一个病弱的儿子,多年来命悬一线,时好时坏,可面对潘雪聆的威逼利诱,高家人心有动摇,却痛割舍,他们都清楚,盐井是岚县最根本最重要的支柱,可他们却炸了盐井,牺牲工人的性命,天理难容!” “除此之外,他们还霸占码头,控制岚县货运,无形中掌控着岚县百姓的生计,若不屈服,百姓们只有支付高额的船钱,才能将囤积的货物卖出去,还要面临违背契约的风险,就层层加码,他们如何得活?” “还有人不断搅扰莲花村的耕种,以盐入肥,要烧秧苗的根系,粮食乃民之根本,岚县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保证农田码头盐井的基本运转,那些武吏们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疲于奔命,这样的日子若是望不到头,该多让人绝望。” “民女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求陛下将穆将军的兵借给岚县用用,以助岚县度过难关。” 萧臻简对岚县的事情知晓一二,如今听她更为清晰的描述出来,更觉惊心动魄,却深感无能为力。 此刻的梁国要面对的是外敌入侵,如此若不安抚青州势力,穆如光的兵但凡跟青州势力对着干,这就是战争的借口,届时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国就保不住了,又是多方混战,漫长的拉锯。 江祈安本就是一步试探的棋,能走最好,不能走下去,损失的也只是一个岚县,一个岚县与梁国的广袤相比,不值一提。 千禧没有等到回应,心头一紧,悄悄瞄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闭着眼,眉头微皱,似是在思考。 她忽然急了,怕的就是岚县人生死攸关的坚守,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 不重要,无所谓,丢了也无妨。 可岚县人要面对的是什么呢?逐年提高的赋税,收成不止看天还得看官,战争中被夹在中间沦为牺牲的灰烬。 千禧的心忽然被灌满了铅,沉得难以言喻,连肚子也跟着抽了两下。 她都走到这里了,无论如何也要左右面前人的决定。 她扶着肚子起身,郑重其事地道,“民女有东西想给陛下瞧瞧。” “准。” 千禧让人将岚县带来的货物一一排开,她开始一件一件给皇帝讲。 萧臻简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去,她捧给萧臻简看,“陛下你瞧,这是今年莲花村新收的大米。” 萧臻简的眼忽然就被那雪白的大米点亮了,不禁道,“脱去麸皮竟还能如此粒大饱满?” 千禧看见了他忽然亮起来的眼,顿时有了信心,笑着点头,“嗯!若是不脱得那么干净,还能更大颗些!” 也不知为何,萧臻简沉重的心绪忽然扬起来。 这个姑娘方才说话声音有些沉,却是在捧起大米后,语调变了,那油然而生的自豪,蓦地给了他很大的冲击,仿佛她所描述的,是她也为之惊叹的成就。 千禧道,“莲花村今年一亩田,产了六石米,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收完,不知还有没有更高产的人家。” “六石?平常农田约莫四石已是高产,竟有如此良田?” 千禧直点头,“这是我们当地富农翁四娘多年经验摸索出来的方法,精选的种子,研究多年的肥料,也是第一次在岚县试种,就能种出如此精良的稻米,可厉害了!” 萧臻简捧着米,在掌中感受大米的重量香味触感,当真惊艳,他早听闻岚县今年大丰收,却不想真握在手里,竟是这般令人震撼。 千禧已然不再拘谨,她欣喜地跟皇帝讲,“陛下想想,这只是一个村落的一年而已,若是大渠修通,横贯菱州,那会有多少个村落,多少亩良田,又是多少石这样的大米呢?陛下再想想,菱州除了少数地方,就没旱过,青山绿水的,多稳妥的粮仓啊,陛下真舍得让青州人得了去?” 萧臻简:“……” 千禧说上头了,越发兴奋,“我再告诉陛下一个秘密。” “什么?” “同样的土地,同样种子,若是按青州人的方式治理,绝对种不出这么多的粮食!” 她说得太笃定了,萧臻简好奇不已,“为何?” “他们的百姓不管干多少活儿,都只能填饱肚子,人没劲儿啊,只能要死不活的种,不像咱们,在咱们岚县不仅能吃饱,还能买上块香花皂,每天洗得干干净净的,谁不想过这样的好日子!” 萧臻简听笑了,“流水入户?早有耳闻,怎么做到的?” 千禧兴奋地讲完,又拿起羽绒衣介绍,“陛下你猜猜这是内里是什么填充的?” 萧臻简呵呵笑道,“棉花?” 千禧摇头,“是鹅绒!就这薄薄一件,可以抵好几件棉衣呢!陛下穿上试试?” 萧臻简当真穿上了,“没什么感觉啊!哪有那么暖?”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我们先讲其他的。”千禧似乎已经忘记了面前的人是皇帝,她让人帮忙将一幅绣画展开,“陛下你看,这就是莲花村,从观莲台俯瞰,就是几朵盛放的金莲花!” 萧臻简摸着下巴,“若是亲临现场瞧见,岂不是得道一句奇观?” 千禧连连点头,“稻谷成熟的季节最是震撼,陛下再看看这刺绣,巧夺天工,栩栩如生,这不正是锦绣江山吗?陛下难道不想将这样的土地收入囊中?要是站在观莲台上的不是陛下,那滋味,会让人心痛死的。” 萧臻简身后的宫人忽然道,“大胆!怎可如此冒犯!” 萧臻简抬手示意,“欸!无妨,若站在观莲台上的人不是朕,那才是真的冒犯。” 千禧又趁机将尹兆阳的战船模型摆出来了,“陛下你看,这才是江祈安秘密武器!” 她回忆着尹兆阳教给她的话,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温习,就怕忘了,“陛下你瞧,这个地方是冲角,可撞击敌船侧舷,迅速让敌船瓦解。这是战船的三列桨,三层桨座交错排列,桨手数量可达一百七十人,兼顾速度与机动性……” 尽管她讲得不那么生动,萧臻简却听懂了,望着那浮在大桶的船,他似乎能想象这船在江面行驶的壮观景象,心动啊,万分心动。 若说以前是想象与期盼,如今这具体的模型却是将幻想勾勒成图纸,一点点具象地展示在他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触手可及啊! 不知是热血沸腾,还是身上的羽绒衣,萧臻简出汗了,不禁拿手绢擦拭额头的薄汗。 千禧抓住机会,“陛下,北地与南疆都很冷吧?” “南疆尚算温暖,北地苦寒。” “我从未去过冰天雪地的地方,但总听闻那些地方许多人过不了冬天,春天来时,总是遍地尸骨,若他们有了这羽绒衣裳,扛得过冬天吗?” 千禧这句发问,十分精准地扎在了萧臻简的心上,他为何要造反呢,不就是因为冻死的,饿死的,白骨铺满道路,却无人问津,连收尸都成了最平常的事,那滋味不好受。 萧臻简又热起来,这一次,他十分确认,是血液在滚烫咆哮,“如果那些冻死的人知道世间竟有此等衣裳,他们怕是不舍得死。” 等也要等来一件羽绒衣,便不会有抱着绝望死去的人。 千禧道,“我们岚县三江一河,湖泊无数,没有几个地方能与岚县比较,山好水好,养鸭子养鹅不在话下,陛下真的舍得将岚县拱手相让吗?” 萧臻简沉默。 “且所有的所有,都是江祈安在一年之内无中生有,江祈安能做的也不止这一点,农桑,医药,服饰,舞乐,战船,吃穿住行,他每一样都在关注。” “听闻前朝的士人爱唱悲歌,但江祈安不同,他心疼百姓却并非怜悯的姿态,他懂得如何让 百姓站起来,让男女老少都活得堂堂正正,不屈不挠。” “这样的城池,在敌人来犯时,必定是冲在最前头的人,陛下舍得这样的子民吗?” 萧臻简听得不敢呼吸,岚县在她的口中变得无所不能,广博,强大,无坚不摧,仿佛是那绝世神兵,失去就会变得脆弱。 要想在战场所向披靡,谁又能舍得丢弃这样的兵器呢? 萧臻简沉思良久,“你方才给朕描绘了一个梦,那朕倒要问问你,给你兵,你又如何保证岚县的不会落入潘雪聆手中?” 正文 第258章 是她害的千禧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想…… 千禧又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呃……我如何保证……” 好难回答的问题,她脑筋好像死了,这还需要怎么保证? 细想之后,她发觉皇帝可能是信不过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心里没谱,兵怎么会交给没谱的人呢?是她考虑不周了。 还在犹豫中,萧臻简提点她,“你说我是委派一个县令好,还是继续利用江祈安的名声,于百姓更有说服力?” “做事可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还得有想法,有章法,你说是不是?给朕一个章程。” 千禧蓦地悟了,方才皇帝是在犹豫保不保岚县,此刻已经在考虑怎么做了,还如此耐心地提点她,天大的好事啊!要放鞭炮的!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与不足,收敛住奔腾的心,开始细细思考,她私心不希望江祈安的成果被人夺了去,答道,“民女以为,不要新县令的好。” “岚县的百姓有自己的判断,对新来的官员难免抱有抵触,接受新上任的县令需要时间。江祈安刚上任时,也有人不少人骂他,他好不容易做出了成绩,获得百姓的信任,正是势头正盛,该大展手脚的时候,百姓们也是群情高涨,新官可能不好做。” “若没有县令,谁来统筹?”萧臻简问道。 “就以现在的岚县来说,只要能遏制外来势力的逼迫,人心就散不了。江祈安为各行各业都提出了可以走的路,大家也一心想按照这条路走。” “什么路?”萧臻简好奇起来。 “从田土来说,莲花村获得了成功,马儿洲的田地也会按照莲花村耕种模式试验耕种,翁四娘十分有经验,马儿洲的人又信任她,这事情很容易推行。” “修渠之事本就是五年十年的计划,有水工许多乾坐镇,按部就班即可。” “对官府来说,除了□□,其他土地回收是今年的重中之重,江祈安走之前颁布条令,按照人头分配土地,多余的土地将加征重税,买卖税也增加了不少,不少人都慢慢将土地脱手,此事由孙县丞负责,孙县丞在岚县任了几十年的官,为人保守,行事温和,这事交给他十分稳妥。” “还有尹兆阳的战船制造,现在缺的是人手,江祈安已经安排岚县工匠木匠成立了匠行,只要初具规模,就可以源源不断给船坞输送手工艺尚可的匠人,这也是未来五年的重中之重。江祈安还说,为了吸引天底下有匠造手艺的人,让尹兆阳公开普通客船制造技艺,届时,一定会吸引大批讨生活的匠人来到岚县。” “还有岐黄论道,妇人共济金……” 千禧细细为萧臻简讲述着江祈安那些细碎的安排,萧臻简大抵在策论里看见过这些提议,只是未曾设想过,他动作快的惊人,在任一年而已,就已经将千头万绪理得顺畅无比。 如何不让人为之惊叹! 萧臻简听着,心绪越发澎湃,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现在看来,他们缺的是能维持秩序的兵,和初始资金,至于如何管理,如何进行,他们岚县的人好像会自发行动。 他不禁好奇,“你也好,江祈安也好,为何如此相信岚县能办到这些纷繁复杂的难事?朕百思不得其解。” 千禧也曾跟江祈安讨论过这样的问题,所以此刻,她十分自信地答,“我们有金玉署。” “金玉署看似管的人口户籍这样的小事,但实则肩负着开民智责任。” 萧臻简笑问,“哦?你就是金玉署的媒氏?日常都做些什么?” 提到老本行,千禧又兴奋起来,“那可多了。”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鸡毛蒜皮,人生抉择。这些事情说起来小,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无比巨大的事,总有人要告诉他们怎么办,也总有人要将前人的经验传承,他们的迷茫痛苦,陛下在那么远的地方不一定会知道,但我们一定会知道。” “大部分人是不识字的,可能一辈子也走不出岚县,那我们媒氏就成了他们的眼,他们的耳,一本不需要认字就能读的书。” “读书使人明智,哪怕是无字的书。” 萧臻简哈哈大笑,“好一本无字活书。” 萧臻简难免打量面前的姑娘,天底下都有媒氏,他从不对一个小小媒氏抱有什么期望,无非就是个媒人。 但他进屋那么长时间了,不乏怀疑试探,尖锐地提问,她几乎对答如流。 若一个媒氏这样只能说她天赋异禀,但若岚县都是这样的媒氏,能在每个百姓需要的时候给出最适合的建议,甚至能引领一种思潮,这样的地方,定是能生出改天换地的妙人。 江祈安的所有策论,换个地儿还真不一定能实现。 恐怖如斯。 令人忌惮。 更令人兴奋。 萧臻简最后一次尖锐地发问,想看看她是否真胸有成竹,“那你觉着谁来统筹好?是你们县丞孙秀,还是金玉署士曹高粱声?” 既是变革,萧臻简不想让他们束手束脚,更不想想让外人有机可乘,动摇江祈安的初衷。 千禧还真不好说,孙秀温吞得很,金玉署又是个非常忙的地方,若高士曹升官了,谁接替他的职位呢? 她还在犹豫呢,萧臻简轻笑一声,“怎么?有胆子大着肚子逃离安国公府,千里迢迢来见朕,没有魄力接下这担子?” 千禧傻了眼,错愕不已,“还可以这样?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当这个官?” “呵呵!想得美,除了考取功名,又没有功绩,朕无法给你 封个诰命,但你作为江祈安最亲近的人,承袭他的心血,推动他的定下的计划,未尝不可。” “没有官职仍有威慑的人很多,你不是见过潘雪聆嘛,怎么没习得几分狡诈?” 千禧恍然醒悟,的确如此,潘雪聆充其量是杨玄昭的母亲,连几分母子情分都没有,仍把杨玄昭握在手里,当棋子用。 她还没思考清晰,便听皇帝道,“你最好能做出点成绩,留下美名,说不准编修新法,还能有你们金玉署的一席之地。” 千禧登时心绪飞扬,抿着嘴,不敢表现得太猖獗,“陛下圣明!” “朕会给你派个酒囊饭袋的钦差,领一道密旨,穆如光自会听你调令。” “陛下圣明!” “什么时候出发?孩子是在梁京生,还是回岚县去生?” 忽然问道启程日期,千禧愣了一瞬,犹犹豫豫地问,“陛下,那我可以见江祈安一面吗?” 萧臻简也犹豫了,江祈安的近况并不好,若是让她看见了,会不会心生怨恨?又或是让江祈安看见她怀着孩子千里迢迢来此,江祈安更会心生怨恨,毕竟江祈安现在已经不愿跟他说话了。 让人知晓他对江祈安有所动作,必定会有人喋喋不休,苦苦相逼。现在的梁国最好无事发生,哪怕是假象也好。 萧臻简道,“会有再见的一日。” 千禧的心还是沉了下去,双眼在不经意间已是朦胧,她颤着声道,“嗯……敢请陛下不要让他受太多苦,岚县的百姓需要他。” 萧臻简与她商量出了一个由头和离开时间,离开时,千禧还是放不下,请求皇帝,“陛下,能否给江祈安尝尝岚县的大米?” 萧臻简答应了。 “再给他一件冬衣?” 萧臻简答应了。 “再跟他说说……” “得了,会再见的。” 千禧向皇帝谢恩,他说会再见,她就当会再见罢。 别无他法。 千里迢迢,殚精竭虑而来,回去时却坐上最为豪华马车,丫鬟,大夫,稳婆不下十人,随行还有官兵护送。 也不知徐玠走到哪儿了? 启程那日,在城外,车马队被人拦下来了。 杨玄昭立在白茫茫的雪中,只身一人,衣着干净,却消瘦了不少。 千禧早已能将他与武一鸿分开看了,哪怕外表再像,可那骨,那魂,没有半分相像。 她在人搀扶下急不可耐朝他走去,走近时,瞧见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雪几乎遮盖了他的眉与睫,她冷心冷情,只问他,“徐玠呢?” 杨玄昭找不着徐玠,深涧底下溪流松林,白雪皑皑,只能寻得些许布衣碎片,连血迹都早已被霜雪覆盖。 他找了好久。 要说他多珍惜徐玠,他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却是连日连夜地睡不着,不甘心。 见到千禧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像是与这人世间有了一丝牵绊,他想道歉的,可她问徐玠呢? 杨玄昭不知该怎么答,只是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越不说,千禧越是着急,她急不可耐地推搡着杨玄昭,“徐玠呢?我问你徐玠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千禧暴躁地推着人,冷不丁一滴温热的水液落在手背上,他哭了?他会为什么而哭?极度不安的预感,让她脑子轰的一声炸开,她嘶声吼道,“徐玠呢?” “找不着。”杨玄昭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千禧的心却随着这三个字猝然紧缩,“什么叫找不着?他去哪儿了你找不着?” “跳崖了。” 千禧人傻了,“跳崖?为何要跳崖?你逼他了?” “我没逼他!”杨玄昭顿时吼出声,“我没逼他!他自己跳下去了!我让他回来他不听,他疯了才跳崖!” 千禧在那一刻,脑子是空白的,只麻木地流着泪,热泪流过的脸颊一点点变得干燥紧绷,“你是说,他为了替我引诱你们,才跳崖的?” 杨玄昭听她渐渐冰冷的语气,心骤然一慌,“不……不是……” 千禧实在有些站不稳,好在身旁的人扶了她一下,才勉勉强强稳住身形。 为什么啊!徐玠为何要跳崖?只为了引开追兵?就这般孤注一掷? 千禧反应不过来,就这般红着眼望着杨玄昭,甚至希望他仍旧是那个爱说谎的人,都是骗她的! 二人相望良久,杨玄昭率先开了口,“千禧,你跟我回去,我派人去找,找多少日多少年都要将人找到,你跟我回去可好?” 他忽的抬起胳膊,想要抱住千禧,宛如她在安国公府的那些夜晚,他偷偷将她揽入怀中那般踏实。 千禧猛地退,再退,越退越远,“杨玄昭,我记恨你一辈子。” 哪怕徐玠是因她而死,她也要无理取闹丧心病狂地恨他。 “你最好给我早早下地狱!” “换徐玠的命,换武一鸿的魂,哪怕换江祈安出狱,我也不想要再见到你!” 她扶着肚子,目眦欲裂地对他说出这些恶毒的话,想好了以后该如何诅咒他,该如何恨他。 杨玄昭觉得自己疯了,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追不到她,他就扑通跪在了雪地里,紧紧抱住她的双腿,“我不可能让你走,我们有婚书,有皇家赐婚,千禧,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救他出狱!” 千禧大口大口喘着气,可胸口憋闷的那口气怎么也压不下去,“岚县的义绝书不需要你同意,从没有仇人成夫妻的道理!” “也不需要你救江祈安,你不配。” 千禧踹了人一脚,却被他抱得死死的,在周遭侍卫的帮助下才脱离,杨玄昭紧紧拽着她的裙子,急得千禧掏出匕首割断了裙摆,还划伤了他的手。 满地是血。 杨玄昭紧握着那片衣角,死死咬紧牙关,猩红眸子里,全是她决绝的背影。 千禧面若无事地上了马车,车队经过跪在雪地的杨玄昭时,她放下车帘,心痛后知后觉袭来。 是她害了徐玠吗? 是的,是她害的。 正文 第259章 坦然岚县不下雪。还…… 岚县不下雪。 还有几日便是除夕。 孔从在堆满木作构件的屋子里无声地崩溃。 苗家班的作坊正式收徒已有大半年,第一批弟子已经开始为船坞制作构件,却是有大半被尹兆阳退回。 苗剑分明已经耐心教导学徒们要达到什么样的标准才能算合格的构件,却不想总有人偷奸耍滑,在看不见的地方糊弄。 一气之下,孔从扣了学徒们一个月的月钱,让他们自己承担亏损。 可哪知这群学徒当即砸了构件,齐声高呼,“不干了!别人家每月给三两做底,每个构件另给十文!还能学师傅的秘技!你们苗家班每月就是二两!还要扣我们的钱!谁爱干谁干!” 学徒们不仅骂了孔从一顿,还将刚做的构件全给砸了,正值年底,一共十几个学徒,全说次年不来了。 气得孔从当时话都说不出,光顾着嘴唇打颤。 若他们真的不来了,那这一年辛苦的培养,在他们身上投注的银钱全都付诸东流了,构件也有一半不达标准,亏了木材,亏了培养的钱财,亏了心血,亏了无数灯油,亏了转运构件运费,还得赔船坞的钱。 家底都得赔空。 距离事发已经三日,此时已是夜里,孔从眼泪早都哭干了,坐在摇曳灯下,双眼迷茫空洞,心揪得早已麻木死寂。 苗剑端了一碗肉沫粥为她送来,“三娘,一整日没吃了,快些吃吧。” “我吃不下。”孔从的声音没了波澜。 苗剑拿勺子喂她,孔从在怔愣中感受到嘴唇湿润,那一点点湿润让她狂怒暴躁,她一把掀翻了丈夫手中的碗,“你走!别管我!” 苗剑战战兢兢,担心又害怕,颤抖着骂她一句,“你这样不吃不喝要到什么时候!东西砸了就砸了!大不了不干了!咱们现在还赔得起!” 孔从回神,目露惊恐,“不干了?” 苗剑十分笃定地道,“不干了!” 好刺耳的三个字,触怒了孔从最敏感的神经,“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一事无成?你也觉得我做不到!” “说到底我就是个无用的人!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做这样的事!你那么厉害的匠人,凭什么要娶我这么一个疯女人!我从出生就是个错!那你休了我啊!你休了我,去找一个更厉害的夫人!去啊!去!” 苗剑被她突然的歇斯底里吓到了,从千禧介入他们的生活后,她虽然有悲伤迷茫的时候,却没再这般暴跳如雷。 苗剑本身就木讷,更是对这种情况不知所措,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只无措地看着孔从。 孔从也意识到了情绪的失控,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整日沉浸在虚无与恐惧中的自己。 她先开了口,“抱歉,我又发脾气了。” 短暂的发泄不能消除铺天盖地压力,她抿嘴苦笑,“我……出去一趟。” 苗剑欲言又止,“你去哪儿?我陪你去。” “你看好孩子就是了。”孔从没有过多的言语,披上衣裳就出门去了。 至于去哪儿,她不知道。 只是漫无目的地径直走到千禧家门口。 千禧家门口的灯已经熄了,门前冷清,她知道千禧不在家,却还是来了此处,求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细想,求几句安慰?求别人的认同? 这些日子以来,她想了很多很多,那颗心被她剖了千遍万遍,她早已将那脆弱敏感的情绪按捺下无数次,建立起苗家班,招了数十个学徒,所有一切都在走向正轨,却还是在压力席卷而来时,忍不住想要来找千禧倾诉苦楚。 哪怕明知千禧人不在。 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弱之人。 她在千禧家门前站了很久,虚空中索取一点安慰,灯却被冷风吹灭了,周身忽然凉彻。 巷子中有人缓缓走来,提着灯,摇摇晃晃,走近时,她在一片漆黑中瞧清了那狰狞的脸,是武长安。 武长安没有手,灯杆别在腰带上,用胳膊肘扶着,走到门前,他瞧见自己门口立着的扫帚倒了,躬身去捡。 个子高又手短,武长安只能将身子伏得很低,已经很低了,提灯歪歪斜斜杵到了地上,还是够不着,他便站起,用脚去勾那扫帚。 扫帚紧紧贴着地,用脚也不好勾,反反复复多次,武长安忽然就恼了,踹了一脚扫帚,看样子是在较劲。 他叹了一口气。 漆黑的街巷,那叹气声尤其明显,随着冷风灌入孔从耳朵,莫名让人心酸起来。 捡扫帚,对他来说很难吧。 孔从想去帮他。 却是在迈出步伐时,武长安用胳膊肘将提灯放在了地上,跪在地上捡起了扫帚,规规矩矩立在墙边,又蹲下勾起了提灯,这才进屋。 人有时就是会被一点小事触动。 流过眼泪,撒过气,该干还不是得干。 从苗家班成立的到今日已经三百二十一日,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她在每一个人流密集的地方挂上招工牌,每一个学徒都是她与苗剑亲自过面,熟悉每个人本事,安排每个人的伙食,第一次发月钱,第一批送往船坞的货,她都做到了。 她犹记得第一次给人发月钱时,那学徒气怒质问她为何只发了这么点,她一边嘴唇颤抖,一边给他解释为何扣了那么多,再后来,她一边摸着石头过河,修正规矩,总有人不满的。 今日,只不过多几个不满的人。 千禧以前跟她讲,敏感可以,却不能脆弱,甚至为自己的脆弱沾沾自 喜,以为那叫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这不可以。 她该找的不是千禧的同情与安慰,她清楚,她要找的是切实的出路。 何须来此。 至于那颗慌乱着渴求安慰的心,她抬手抚住,克制一点,克服一下。 “我可以。”她小声对自己道。 说出口的声音,压制住了擂鼓般的心跳,顿时掩下了慌张。 孔从转身走出巷子,去了找了匠作会的其他老师傅,恰巧,有四五个师傅都聚集在他家聊天喝酒。 众人见孔从,甚至惊讶,“怎的,孔夫人大半夜不睡,莫非也是睡不着?” 孔从被邀上了桌子,竟见他们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她问道,“难道诸位师傅的学徒也闹着不干了?” 有人怒拍桌案,“可不是嘛!一个二个手艺都没有,就闹着要拿三两一个月,说什么那刘长于的手艺更好,人家耐心教技艺,不像我们,还给船坞造构件!” “刘长于手艺最差了!倒是会吹牛,吹得天花乱坠的!” “不止呢!刘长于还跟田老板交好,你们知道田老板跟谁混吗?” “安国公,刚封的,厉害着呢!故意整我们呢!我可有小道消息,说咱江县令并不是升官了,而是入狱了!就是因为跟那安国公对着干,大好前途全葬送了!” “真的?那你说咱匠作会怎么办?学徒都被人撬走了,江县令不在,他承诺咱们得钱以后还不知有没有,这不得散伙?要不咱也去请田老板吃个饭,送个礼什么的!”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聊深了去,孔从听到此处就急了,“这怎么行呢?田老板跟江县令若是不和,我们投田老板去了,那船坞的构件还会给我们吗?” “若船坞不需要咱们,我们也没必要收那么多学徒,养了那么多人,不接大活儿,怎么支撑得住?” 众人听得沉思,“嗯……是啊,我们要是断了船坞这条路,去哪儿接这么大的活儿。” 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于是这话题就此作罢,之后孔从听他们聊着,越听越惊心,并非几人闹事那么简单,而是有人恶意撺掇,就是要坏匠作会与船坞的往来。 开始有人提出,“怎能容他们抢了咱们的活儿?江县令让我们成立匠作会不就是要咱们立一个行规吗?咱就立了这规矩,看以后谁还挑三拣四的!一家不用,百家就不能用!” “对!我同意!” “我也同意!” …… 众人都同意,孔从也是同意的。 她只是有些后怕,这些事竟是在闲暇吃酒时拍大腿决定的,若她躲在家里,便无从得知,压根参与不上。 孔从为此心惊,她不禁冒昧地开口,“诸位师傅以后喝酒聊事能不能带上我啊?” 酒桌上的男人们傻了眼,“呃……苗木匠要不是醉心技艺,两耳不闻窗外事,我们都会邀他的,只是孔夫人你……” 都是男人说些大话,一个女人混入其中,男人们婉拒。 孔从也不想参与这些大老爷们儿的酒局,但是她迫切想知道他们到底要怎么解决事情,也不想就她一个人被一杯酒,被女儿身孤零零晾在一旁。 她硬是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屏住气息,大口饮下,“师傅们,匠作会我也有一份,今夜我不来,你们就把话给说完了,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人怎么办呢?苗剑毕竟是给江县令做过贡品的人,他能在官府说上话。” 说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也没说不同意,也没说以后喝酒都会喊她,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总不至于遗落她。 喝完了酒,回到家时,她已经醉了,迷迷糊糊中,她哭得一塌涂地,苗剑心疼她,劝道,“没事,辛苦咱就不做了,咱就做点小件,我的手艺能养活你!这太辛苦了!” 孔从却生气了,“闭嘴!我以后不要听到这种话!什么辛苦,什么不做了!” “人家张师傅当天就加紧多做了几批构件,李师傅立马跟挨个跟学徒谈,把所有人都安抚好了!李师傅的夫人每天夜里还起来给他们煮夜宵,一碗一碗亲自送在他们手上!” “所有人都在辛苦,凭什么我不辛苦!” “你不管事就罢了,你有手艺,但我不想再一事无成了!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哪里还有放弃的道理!” “明天我去羡江找我爹,他收过不少学徒,我要去取经!” 苗剑木讷归木讷,听话是他最大的优点,妻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他便懂了。 打了热水给她擦脸洗脚,准备好了去羡江的包裹,安抚着她睡了个好觉。 翌日苗剑醒来时,孔从已经出发去了羡江。 她去问父亲,如此情况该怎么办。 说来也怪,她以前最不想回家,满心都是怨怪,今日却心无忐忑,只想解决一件事而已。 孔从父亲听完她的问题,倒是认真回答起来,“你是不是太纵容学徒了?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太过苛刻?” 孔从窘迫了一瞬,这是面对父母的慌乱,并非被人批评的羞恼,而且父亲此刻并没有批评,不过是在分析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又舒展了,大方承认,“是,总为他们修改规矩。” “所以呐,你规矩改得太频繁,规矩越来越散,松散惯了,突然说要扣人的钱,可不得拍桌子嘛!” “听我跟你讲,这规矩一年一变足够了,但这规矩要怎么定呢,保证大多数人的安稳,惩罚要轻,奖励要让人够不着!绝不容忍的事,干脆点一刀切了!” “我从前有个学徒……” 以前,父亲是厌恶她,不喜她的,她是惧怕且怨怪的。 今日,孔从不那么觉得了,以前她不知自己要什么,所以父亲给什么她都不觉满足。 可现在她需要帮助,父亲就能给她帮助,她满足不已。 临了离开,父亲掏出两个盒子和几张银票给她,“这是上次说青草和青遥的银镯子,特意去求的狮子胡须,保平安的,给孩子们带回去。” 孔从微怔,没有拒绝。 今日,她接受得坦然。 正文 第260章 离婚官司匠作会的人没几天就找到…… 匠作会的人没几天就找到了县丞孙秀,他们联合草拟了一份声明,要求借官府布告,反对个别作坊的恶意竞争挑拨离间,并且强硬态度,一次叛离,岚县的匠作会将永不再用。 孙秀觉得此法冒险,犹豫不决。 连连数月的高压,炸盐井,占码头,控船运,挑拨匠作会,以极端高价收购莲花村的大米。 他真是忍无可忍,甚至到了害怕的地步。 扛不过去了。 像过往十年一样,从芙蕖走后,他默默面对着这一切,谨慎小心,无数次都觉得自己抗不过去了。 江祈安给他一点希望,却又被迅速抽离,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永远扼着岚县的喉咙。 扼得人心烦,他问那几个匠作坊的掌事人,“你们这布告发出去,那些学徒伙同起来闹事怎么办?” “所以才要来找孙县丞啊!咱们正常教学徒,可偏巧有人挑拨离间,说哪哪儿比咱作坊钱给得更多!哪儿有不学手艺不干活就有钱拿的道理!孙县丞你要是纵容了,哪天人家田老板把钱抽走,那些个学徒不还得来找你闹事嘛!” 孙秀长叹,理是这个理,谁能不知。 他召来武长安,“县兵还能调嘛?” 武长安摇头,“整整一个月了,他们现在只能睡两个时辰,三五天还可以应付,时间长了人家也闹。” “现招呢?” “现招也不能马上用啊!我要是青州那群狗东西,就在你县兵队伍里搞手脚!” 孙秀咬着牙,忽然牙根一疼,呸了一口,一颗老牙随着血啐出。 已经到了掉牙齿的时候,老而无力,心劲消弭。 芙蕖夫人的对岚县的嘱托,也随着岁月渐渐颓靡,像人的牙齿,肌肉,生命。 如此高压,焉能长存。 不指望年轻人,老骨头还走得动吗? 他让匠作会给他三日时间,让他想想该怎么做。 夜里他又叫上武长安去高粱声家吃酒,他忽然道,“找人杀了田锦吧。” 武长安也道,“是啊,死了最好。” 高粱声轻笑,“杀一个人就够?怎么也得杀了他们一族人。” 二人都沉默了,一个人有影响力,绝非他一个人的事儿,而是背后利益拥趸。 高粱声沉吟,“田锦的子女多年来享受惯了养尊处优,且这养尊处优背靠着青州这棵大树,我们若挑起事端,让他们占了正理,官府就会失信,官府失信了,咱们都可以卸任了。” “说到底那田家也只有乐悦心向咱们,乐悦不够强势,还有些心软,她不敢独占田锦的财产,她也不能这样做。” “以宽和立足的人,失了宽和,如何立足?” “若是田锦死了,她能拿到的,只有书坊。” 孙秀也不是不明白,就是给田锦气得心哽,他也长叹,“那太少了,达不到我们要的效果,反倒是让他们抱头鼠窜,病急乱投医,人人自危,巴巴将那些东西往青州送。” “所以乐悦到底离不离?”孙秀问,“离了能分到多少?” 高粱声拧眉,“咱金玉署也不能逼人家离啊!” 孙秀怒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讲原则!” 高粱声道:“她若不情不愿,谁管咱们啊!除了她心甘情愿,同那些掌事的老人一同与田锦决裂,谁都动不了他田家的财产!” 孙秀和武长安同问,“那该怎么办?咱们要一直让人掐着脖子嘛?” 高粱声反问武长安,“千禧走到哪儿了?见到皇帝了嘛?” 一说这个武长安就来气,“你们还好意思说!谁让你们给她钱的!她大着肚子呢!这都几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谁知道她说走就走啊!吓死人了!” 几人无奈沉默。 都盼着什么,又觉得盼不到什么,能平安回来就好。 三人喝得醉醺醺的,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临了散场,高粱声家忽然有人来访,竟是乐悦。 三人面面相觑,口中念念有词,离婚二字在嘴边疯狂蹦跶,还是没说出口。 还是高粱声的夫人问出口,“夫人夜里前来,所谓何事。” 乐悦深吸一口气,“想问问高士曹和离的事。” “哟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啊!原是这事啊!” 三人各有各的笑声,笑得猖獗,还瘆人,把乐悦都给吓着了。 三个老男人将乐悦请进堂屋,亲自端茶又送水,疯狂献殷勤,生怕人给跑了。 “要我说啊,离了好!” “谁家男人不把自己夫人当回事啊!这样的男人就该休了!” 高粱声作为媒氏,面上保持着几分中立客观,嘴巴却跃跃欲试,“乐夫人这些年来受苦了啊!是我金玉署的失职,不然早让乐夫人脱离苦海了!” 他们三个高兴得像过年一样,乐悦好像连犹豫都没有资格了。 管它呢。 若不是抱着一刀两断的决心,她也不会来这里。 乐悦沉了沉气息,递出了手里的一沓纸,“高士曹,这是这些年来田家所有经营的铺面,船只,码头如何起家的过程,还有所有话事人的身家底细,朱红批注的是我说服的人,这一沓是犹疑的人观风向而动,若是有利则会站在我这边,这一沓是死心塌地跟着田锦的人。” 高粱声接过,随意瞥了几眼,就从那几笔生辰八字都无比详尽的叙述中感受到了重量,做媒氏做久了,难免照惯例询问,“夫人已然下定决心?” “是。”乐悦答。 “三个孩子呢?” “随他们去。” “三十几年的婚姻,夫人真愿抛却前程往事?这意味着你将离开这三十年尽心构筑家。” “是。” “缘由呢?” “丈夫田锦,看不见忽视我作为人的原则底线,蔑视我的毕生追求。”这个问题让乐悦嘴唇颤抖,心如擂鼓,战鼓一般的响。 高粱声点头,“好,我明白了。” 乐悦说完就打算走,“高士曹这些你留着看吧,有何疑问尽管来找我,避着点田锦就是了,他还不知道我背地里在做这些。” “乐夫人留步!”高粱声忙唤住她,“不妨就今晚,咱们把这些都理出来?” 孙秀道,“乐夫人,你行行好,岚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乐悦最终还是留下了,听他们一家一家盘着铺面。 高粱声道,“这码头必须盘下来,本就是芙蕖夫人出钱修的,乐 夫人也出了很多力气,凭什么给他!” 孙秀道,“可是码头工人不干呐,这些天他们的工钱是往常的五倍,若是判下来,必得闹事!” 高粱声咬牙,“别说那么多了!我敢判,你敢不敢让我判!” 孙秀也被激了,一拍桌子,“你都敢判,我有什么不敢让你判的!” 两人齐齐望向武长安,武长安更气呢,他要是有手,高低得把桌子拍烂,“你们都敢判,我都敢打!闹事的通通抓起来,煽动的非得扣个罪名,处死!” “好!就这么干!” 三人聊得热火朝天,那气势,跟要杀人一样,乐悦心中不免忐忑,“可别伤了工人……” “若无必要,我们也不会伤人,但他们若非得对着干。” “那对不起了!岚县不是什么软柿子!” 于是在距离腊月二十六那日,岚县县衙开启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离婚官司。 公堂上满是田家的宗亲族老,还请来了芙蕖夫人的子孙,田家产业大部分掌事人,整个公堂站得满满当当。 既是公审,围观群众自是少不了,但都是各行各业的利益相关人,站在公堂之外,以备不时之需。 田锦是头天晚上才被通知要被离婚的,当天晚上,他怒不可遏,万万想不到竟被数十年的妻子算计了,气怒之盛,一巴掌打到乐悦脸上。 乐悦此刻站在公堂之上,肿了半边脸,笑了。 那笑容,阴狠可怖,鱼死网破。 乐悦高呼,“敢请孙大人高士曹为我做主,乐悦脸上的伤,正是丈夫田锦所致,这些年他欺我辱我,无视我的决定,我早已受够了,故此提出义绝!绝无转圜余地!” 万分坚决,掷地有声。 高粱声朗声道,“经金玉署媒氏核实,乐悦此言属实,故此金玉署媒氏高粱声判和离成立,即刻宣布财产分割!” 田锦简直听笑了,“我苛待她?她这些年穿金戴银,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们怎敢伙同起来骗我财产!” 田家人纷纷附和,“是啊!乐悦在田家难道过得不好?有什么脸说要义绝!” 高粱声早料到会有如此言论,眸光一凛,“过得好?那她左脸怎么会红肿至此?” “有什么脸?这话可不是尊重她的人会说出口的,只有把她当猫当狗,认为给点赏赐就该知足的高高在上的亲眷才能说得出这种话!” “这说明你们明为娶妻,实则蔑视乐悦,不将她当正常人,只当她是为你田家打理后宅,生儿育女牲畜,如此婚姻,该当义绝!” 田锦怒目圆睁,“你胡扯!我敬她爱她,何时有过不尊重她的决定?” “没有?”高粱声反问。 “当然没有!”田锦回答得理直气壮。 高粱声眸中的狡黠一闪而过,“那我且问你,远庄码头掌事人换成苏外莱此事,乐悦有没有说过不同意?” “这……”田锦是猝不及防被拉来离婚的,想当然地道,“她从不过问码头的事,又何须她同意?” 高粱声迅速抓住漏洞,“何须她同意?你不是说敬她爱她?怎么就不需要她同意了?” 田锦一时语塞,转头顾左右而言他,“这些年来都是我在管码头的事,我在码头付出了心血,其中无数次换人,都是我在管,如今换人又有何不可?” 乐悦为不可见勾起嘴角,“我不过问?田锦,我问你,修建码头的时候,你一穷二白,我找姑母借钱,我用姑母的人脉替你担保找了两百人开始动工,才有了如今的远庄码头,其间数次填不上骷髅,我厚着脸皮借钱,安排工人们的吃穿住行,那时候什么事你都过问我,怎么码头说我不过问了?” 田锦据理力争,“你不就借钱嘛?我不都还上了吗?带领工人修码头,是我亲力亲为干的,后面你就不过问了,我就没再问你了!” “你亲力亲为有苦劳,我也亲力亲为有功劳!” “是你自己不过问的!我自然当那是夫妻间的默契!”田锦仍理直气壮地讲。 一说这事儿乐悦就更是心痛,“我为何不过问?我生孩子去了如何过问?我生的孩子难道与你无关?” “码头换人之事,我坚决不同意,可你却罔顾我的意愿,背着我撤去信赖之人,田锦,你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你这般没有良心,我自当与你夫妻义绝!” 乐悦死死瞪着田锦,二人恶狠狠地对峙着。 高粱声道,“二位空口无凭,再怎么争也是没用的,来人啊,请证人。” 一排排证人被官兵领到公堂之上,高粱声事前做了不少准备,势必要用足够的证据将田锦的野心按死在公堂之上。 证人开口,“我乃二十八年前修建远庄码头的工头,那时候田老板的确为码头出了力气,但乐夫人也同样功不可没。我还记得田老板那时候并不识字,是乐夫人筹钱,挨个给我手底下四十几号工人立契,给我们安排住所,又忙又累,挺着孕肚还给我们送吃食,直至快要生产。哪怕在乐夫人生完孩子后,我们这群老工人遇事不决时,都会去找乐夫人商量,我以为,码头没有乐夫人,便不能建成,因此该有乐夫人说话的份。” 高粱声道,“如此听来,田锦,你试图抹杀乐悦的功劳?” 田锦:“我何曾抹杀?” 高粱声扬眉,“那这码头由你们二人发家,至少有一半属于她。” 田锦:“……” 田锦一时找不到如何反驳,他不愿离婚让乐悦分走财产,那就得证明自己并未苛待乐悦,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苛待乐悦,就得让承认她的功劳与持有,竟被高粱声绕进去了! 另一个证人开口,“我是田府的前任管家,起初田老板与乐夫人万事总是商量着来,直到二小姐出生,乐夫人元气大伤,在床上养了将近一年的病,自那以后田老板做事便不再过问乐夫人,我时常提醒田老爷要不要过问夫人的意见,田老爷却因此不满,以养老为由头,赶我出田家。” 田锦还在为上一个问题愤怒,又冒出了新的问题,他本能气急败坏,“你简直是胡扯,我不过是因为你年老体弱才让你回家养老,你怎敢倒打一耙!” 证人道,“我如今也不过七十几,未瘸未跛,吃得下三碗饭,二十年前我才五十,怎么算得老?” 田锦望了堂中坐着的高粱声和孙秀,真是笑出声,他都快记得不这人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出来,来证实他苛待的人,早都是他换掉多年的人,许多事情他都忘了。 乐悦果真好算计! 高粱声故作惊讶,“这么说,田锦在乐悦生孩子元气大伤的时间,换掉了为她说话的心腹管家?甚至在二女出生不足一年的时间纳妾?如此行径,在金玉署条例里称为背信弃义,始乱终弃,这是一个丈夫该有的作为吗?在义绝的条例里,最高可没收丈夫八成的财产。” 高粱声又向乐悦提问,“乐悦,这事可真?” 乐悦沉声答,“是真!我生完二女后的第五个月,田锦就闹着要纳妾,老管家为我说话,就被他换了,在我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强行纳妾,那时候我站不起来,万事仰仗他,便只能忍气吞声。” 高粱声点头,“正妻不同意,你如何敢纳妾?此乃对妻子的蔑视,罪加一等。” “天底下哪个正妻又会让丈夫纳妾,可所有男人都会纳妾不是吗?” 高粱声道,“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是否在妻子产后不问妻子意愿,强行纳妾?” 田锦急了,“她也没说不准啊!” “你个混球!”乐悦道,“我说了千百次不准,你当我放屁,还默认我同意,要不是我站不起来,非得跟你争个你死我活!” “我还不是为了纳妾来照顾你!” “我需要你纳妾来照顾我?咱家那么多仆役摆着吃干饭的啊!” 吵得很厉害,高粱声总结道,“此乃漠视,无视。” 田锦算是明白了,嗤嗤笑出声,“行啊!你们都编排好了,非要定我的罪,分我的钱是么?你们金玉署什么时候干上这种龌龊 事儿了?” “金玉署职责在此,只要有人提出,绝不可能坐视不理。”高粱声道。 芙蕖夫人的孙子在此时站出来,“定你的罪?难道你无罪?当初说要为岚县百姓修桥修路修码头,如今你将码头出卖给外人,收我们岚县百姓高额船钱,你的罪罄竹难书,还需要人定?” “码头是我的!” “是你的?”孙子掏出一张契约,“奶奶为你铺路,给你信誉,待你不薄,只求你做个好人为岚县百姓贡献一点绵薄之力,你倒好,吃进嘴里就是你的!” “我这里有一张你的借条,上面写了你该还八百三十七两,但实际归还时你只还了八百两,上面有你的签字画押,田老板,码头不归你,归我们!” 田锦更是被这无理取闹的由头气红了眼,“当时不是你爹说都是亲戚,这零头就算了吗?” “你待我姑母好,咱们是亲戚,你都如此苛待她了,谁给你抹零!” “更别提你背弃了与奶奶的承诺,乐家瞧不上你!” 芙蕖夫人的议题在岚县经久不衰,巨大的压力齐齐涌来,骂声压得田锦和亲眷全都喘不过气,到最后甚至不敢说话了。 乐悦两个女儿抱在一起哭得厉害,乐悦听见了,没敢回头看一眼。 她不是个好母亲。 却也不能回头了。 如果委屈求全背弃人格是一个母亲的使命,那也太不公平了。 正文 第261章 强夺这场离婚官司整整持续了两天…… 这场离婚官司整整持续了两天,第二日田锦紧急联络了讼师,却因为时间准备不够,显得无力。 而乐悦这方则是长久的准备,各方人的论证,拿出铁一般的证据,民众的群情激愤,才拿回了属于她的部分财产。 结束的那一刻,乐悦脑子里空荡荡的,无悲无喜。 她问高粱声,“结婚时我们贫苦,却懂得互相尊重,为何离婚却那么难?” “从他将码头让渡给青州人时,我就已然开始准备了,四个月了,一百三十几日,所有能找的人我都找了,仍旧只拿回了一半。” “我承认他也曾苦过,可谁不是一样的苦呢?若不是生孩子,我何尝不是与他并肩而行的人?怎么生孩子就成了我退让的开始?” 乐悦说到此处顿住,眼泪不自觉滑落,意识到后,她抹了把眼泪,“可儿女我也喜欢,看着他们见天的长,从瘦小长得圆润,说第一句话,头一回站起来,我的心都会为之鼓舞。就是这一点欢喜,让我在两难里一次次退让,退让到现在,让他们瞧轻了我。” “千媒氏说,我的追求不能得以实现。可当我再回过头追求时,早已没了我的立足之处。” “他们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常说什么我已经比世间女人都幸福了,不愁吃穿,坐在家里做个夫人就好,为什么不知足?” “我为什么要知足?我乐家诗书传家,从小我就跟着姑母读书,听她讲岚县该是什么模样,我跟她一起下过泥塘,十三岁我就走了七十里路,为农人们求得粮食,那时候的叔伯们将我高高抛起,说我以后跟姑母一样厉害……” “高士曹。”乐悦忽然唤高粱声。 高粱声应一声,就听乐悦问道,“老实说起初的田锦并不这样,也是我姑母信重的人品,怎么就我一人成这样了?” “我知道千媒氏所说,我们追求不同,所以离心,可若人的追求生而不同,到死也不可调和呢?” 高粱声很悲戚,这样的故事他听了很多,人与人的奇妙就在此处,真心瞬息万变,人品再好却也有不合意,选择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嗟叹,“所以啊,夫人手中的义绝书才有了意义。” 乐悦指尖握紧,渐渐感受到了这三十几年的岁月,有喜有悲,那些欢腾的,压抑的情绪,让她指尖颤抖,“我姑母也有生儿育女,翁四姐同样也生儿育女,她们如何能在生完孩子后仍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高粱声认真思考后答,“夫人可在走过生产的鬼门关后,生出一丝活着就好的窃喜?可曾在深夜哺育孩子后,生出半点有个男人帮忙便好的侥幸?” 乐悦垂眸,“当然人虚弱无助的时候,这些都是天大的恩赐。” “这便是退让的开始。” “难道要我们在命悬一线时,还要像个打不倒英雄好汉?” “不,生育子嗣的辛劳世间之最,没人能在此时像个英雄好汉,也绝不能有人对一个刚生完孩子女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人心良莠不齐,世间的道理更是咄咄逼人,蠢笨薄凉的人比比皆是,这样的现实,光靠女子几乎无法破局。” “芙蕖夫人在金玉署留下过故事,说她生产时,正逢开垦荒地,身上背着无比沉重的担子,整官府的人仰仗她,对她鞍前马后,连带着她的丈夫婆家也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闪失。要说她婆母多在意荒地开垦的结果,不见得,不过是有一柄利剑高悬于她头顶。” “田锦敢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纳妾,夺过你手中权力,不过就是他头顶的剑没了,没了贫穷的窘迫,也没有道德的约束,万事走向正轨,正是不可一世的时候。” “不必承担生育之苦,坐拥儿女成群,享受着母亲辛劳哺育,还坐拥着万丈荣光的权利,好处都吃尽了,呵,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夫人的困境,是我金玉署的失职。” “夫人之事提醒了我,我会修正金玉署法令,一遍一遍修正,直到每个男人头顶都悬着那一柄利剑,锋利到能剥夺他的一切。” “愿以后所有产子后的女人背后都站着金玉署,愿她们不再孤立无援,金玉署必将为人所忌惮,这是我高粱声立下的誓言,是芙蕖夫人留下的遗志,更是所有媒氏的毕生追求。” “金玉署没护着夫人您,但还请夫人与金玉署共勉。” 乐悦听完,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那些忍忍吧,算了吧,没关系,无所谓,这样就好,并非都是小题大做的矫情,而是一次次抡起拳头,却砸不痛面前的人,倘若有法令的加持呢?会不会就不那么无力了? 她忽然就释怀了,共勉二字是她释怀的缘由。 她又有新的路可以走,成为那前车之鉴,让人引以为戒,这样如何不算一点功劳呢? 乐悦轻拍高粱声的肩头,“高士曹,共勉。” * 离婚后,重中之重的码头,必定是判给了乐悦,乐悦当即带着武长安和不少县兵去了码头,要求掌事之人离开。 怎可能那么轻松呢? 田锦早就召集了无数打手和码头工人,要与乐悦硬拼。 武长安早早就开始准备了,县兵三百人,出发前,一人还整了一碗酒,打赢这一场,以后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双方剑拔弩张。 武长安朗声道,“此码头已经昨日判给乐悦,无关之人速速离开,否则以寻衅滋事罪名逮捕!” 田锦刚要说话,武长安就以更高的音量打断,“田锦是吧!你已经被金玉署判为劣民,保释钱交了么?没交,就给老子去服劳逸!若你拒不执行,便是公然抗捕,罪加一等!” 手下人拿出一页文书杵在田锦面前,让他敲了个仔细。 田锦嗤笑,“什么鬼玩意劣民!国法里从未有过这一条,你们几个当官的暗中勾结,要没收我的码头,全无道理可言!” 他大声高喊,“兄弟们!这群当官的吃不着钱,就要断了我们的生路,你们现在可比以前赚得多得多,当真要回去过那无油无盐的日子吗?” 武长安可不管,往前挺身,高大的身躯加之狰狞的面目,气势骇人,让田锦身边人稍稍一退,身后县兵跟着他往前压,他道,“你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就该明晰这片土地的律令,放下武器!判你们无罪!若还敢反抗,通通抓起来!” “我数三声,放下武器者,无罪!” 武长安又开始往前压,“三!” 身后的士兵齐声高喝,“退!退!退!” 县兵人很多,声音震天响,不少人被气势吓住了,开始犹豫,不过是出来讨生活,虽然工钱给得多,也犯不着卖命! 有人开始动摇。 “二!”武长安扯着嗓子吼,声音更沉更怒。 有人放下了武器,周围几人便开始动摇,纷纷卸了架势。 田锦一看,咬牙切齿,“不准退!谁胆敢放下武器!一并当做叛徒!” “每天赚个二三十文钱的日子你们真的过得下去?你们也不想想,今天要是退了,官府会如何待你们?说不准哪天就上劣民名单了!” “官府凭什么不让你们过好日子啊!” “胡扯!百姓不杀!也没有名录,现在走,还来得及!”武长安道。 现场不仅有码头工人,还有商船,商人们纷纷大喊,“官爷,您就放我们的船过吧,明日除夕,货送不到我们可是要赔钱的啊!” 武长安笑道,“对啊!可不能耽误了商船,给我抓起来!” 他一声令下,县兵们齐齐朝前冲,将为首的几人抓住,场面一时乱了,有人丢了武器,有人被挤在角落逃不出去,却有人伤了官兵! 官兵的要求只是抓人,并不敢杀人,否则就是民乱。 平头百姓也不敢杀官兵,可田锦请来的人里头有打手,还有杀手,他们瞄准机会,朝士兵捅去,再将平头百姓往前一推,大喊,“杀官兵了!” 武长安登时心慌不已,大过年的,他动了退后的心思,却依旧喊,“全都给我抓起来!” 不能退,好不容易走到这里,退就白费了。 士兵们咬牙,毫不犹疑地往前冲,下手尽量轻了,可避免不了打伤百姓,又有人大喊,“杀人了!” 武长安在场外站定,左右张望着几个灵巧的身影,锁定了几人,吩咐手底下的人瞄准那几个人动手,他则是冲向其中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刀剑竟然向百姓刺去,他奋力冲过去,一脚踹翻了人,高喊,“赶紧放下武器,田锦雇了杀手,两边的人都杀,别给人当刀使!” 此言一出,大部分平头百姓放下了武器纷纷撤出战场。 武长安松了一口气。 却不曾想,码头有船忽然停靠,从船上下来一排排黑点子,以极快的速度朝这方冲过来,武长安万万没想到还有援兵,胳膊肘子直抡,让士兵组织普通百姓赶快撤离。 可那群人似是受过专业的训练,都是精兵强将,冲过来后,迅速控制住一小撮人,普通百姓便成了威胁的人质。 武长安顿时不敢动作,与得意的田锦对峙上了眼神。 武长安问道,“怎么,田老板,以后不想在岚县混了?儿女如何是好?” “她乐悦敢不顾儿女,我有何不能!咱们就走着瞧,是你个鸟不拉屎的岚县能赢,还是青州能赢!” “你猜猜,杀了这群平头百姓,先崩溃的是我,还是你们官府?” 武长安一时哽住,咬紧牙根。 民乱,械斗,官兵持械伤人,那群失去高额工薪的人一定会这么说。 武长安道,“官兵可以退。” 但以后还会再来,一遍遍来。 田锦大笑,“晚了!是你们先不仁,我又何必呆在岚县?” 乐悦忽然从士兵中挤出来,“田锦,你没了岚县,于他们而言有何利用价值?” “你也是个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 是娶了你!不是要鱼死网破嘛?夫君来教教你什么叫鱼死网破!” 田锦抬手,想示意自己的人杀掉百姓,让他们官府彻底失信,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抬起手的那瞬间,武长安和乐悦的心猝然裂开了。 正文 第262章 岚县啊岚县千钧一发之际,一匹快…… 千钧一发之际,一匹快马自大道而来,风驰电掣,尘土飞扬。 须臾之间,那马匹就踏入县兵的队伍里,县兵躲闪着那急速飞驰的马,纷纷让出一条道。 来人在武长安面前勒停了马,马儿仰头嘶鸣后,才勉强停住。 穆如光坐在马上扬了扬马鞭,问武长安,“武衙头,如何了?” 武长安大抵知道穆如光并非青州的人,却也对岚县的事情事不关己,犹豫片刻,他指着那群百姓,“穆将军,田锦试图杀害百姓,都是咱大梁的子民,你岂能能容他?” 他着重强调了大梁,只希望穆如光来此,是站在他们这一方。 穆如光勒着马转了一圈,一番扫视,大抵看清了状况,目光落在田锦身上,嗤笑一声,“我大梁的子民,岂有不管之理!” 他拿鞭子指着码头边那一拨人,“所有人,即刻放下武器,否则以谋反处置!” 对方却面面相觑,望向田锦。 穆如光见他们不动,不耐烦啧一声,“此码头已被陛下征为皇家御用码头,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他从胸前掏出明黄的圣旨,递给武长安,向对面的人吼道,“瞧你们阵型严密,是士兵吧?别以为脱去士兵的衣裳我就认不出来,胆敢伤害一个百姓,我就视为青州军向梁国宣战!” “此乃谋反!” “是战争!” 宣战二字的严重性,早已不是抢个私人码头可以比拟的程度。 对方望了田锦一眼,眼神里的狠厉瞬间消散,万分果断地下了命令,“撤。” 田锦顿时慌乱不已,“你们难道要舍弃这个码头?” 对方没有理会,转身组织自己的人撤离,只留田锦一人跪地哀嚎,却无人理会一个弃子的绝望。 穆如光的兵随后赶来,与县兵一起迅速控制了码头。 武长安安排着伤员,将田锦扣起来了,乐悦瞪了他一眼又一眼,“蠢死得了!” 田锦冷笑,“下一个被卸磨杀驴的人就是你!这码头我们修的,现在成了皇家的,多年心血付之一炬,你满意了?” 乐悦并不太清楚如何就被征为皇家的,满心疑惑。 穆如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忙道,“田老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毛都不懂,别在那儿危言耸听,陛下仁德,怎会卸磨杀驴?” 穆如光将圣旨拿给乐悦看,“乐夫人你瞧,官督民办,这码头既归了乐夫人,一应事宜皆由乐夫人掌管,朝廷统辖,岚县官府管理。” 田锦还是不死心,只想证明乐悦的愚蠢,“说是这么说,钱谁拿了去?” “你闭嘴!”乐悦忍无可忍,转头对穆如光道,“陛下圣恩浩荡,敢问将军,田锦也只是蠢驴脑袋,今日之事,会不会影响到我儿的仕途?” 穆如光笑,“我就是个打仗的,哪知文官那一套!不过陛下欲在仙鸣山修建皇家行宫,不少货物会从青州而来,途经此码头,能为皇家行宫出一份力,田大公子说不准就官运亨通了!” 乐悦惊讶不已,皇家的工程沾上一点,都有机会立功,若岚县以后新来的县令心眼不黑,她几乎能在岚县稳稳立足,哪怕是田家的宗族也奈何不了她。 前些日子的担忧登时消散,这步险棋竟是走得无比正确,她转头对田锦道,“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话里有些挑衅的意味,像是在骂他蠢。 田锦不甘心,却是再也说不出话了。 处理完诸多事宜,穆如光留了一支兵在码头,与武长安一同回去,武长安忙坏了,虽然没死人,但仍受伤的百姓和士兵,他得安抚伤者的家人,不能将事情闹大。 武长安松一口气后,才有空问穆如光,“穆将军何时接到的圣旨?” “半夜,你家儿媳……姑娘应当是见到了陛下。” 武长安一听,老泪纵横啊,都没手擦眼泪,“那个不听话的!吓死人了!尽让人担心!” 穆如光觉得肉麻,“怎么个老头子还能哭啊!放心好了,她只要见到陛下,陛下就会保她安全回来。” “开年还会来个钦差,我手下的人也会进来,待会让孙县丞请我喝酒,咱们慢慢聊……” 武长安当夜回家与梁玉香说了这事,梁玉香就家里等啊,隔会儿就去开门看看,隔会儿又在家里等得来回踱步。 除夕那天夜里。 外面鞭炮声炸得噼里啪啦响,梁玉香屁股就没沾过凳子,饭菜热了又热。 武长安笑话她,“这门哪儿经得住你这么开开合合的!进来屋里等!” 梁玉香一跺脚,不高兴了,“今儿到底回不回来?” “穆将军说他们走的大道,就是这几天。” “早知道我就陪她去了!” “你还意思说,让你放她走了吗?” “她哪儿是我能劝得住的啊!再叽叽歪歪的,就别吃我做的饭!” 两人日常拌嘴,苏丽提了东西来拜年,“她还没回来?” “没……”老夫妻唉声叹气的。 想着今天也不一定回,梁玉香招呼苏丽留在这儿吃年夜饭,苏丽更是个执拗的人,“我不饿,等着她,你们吃。” 于是三个人坐在门边看娃娃们放鞭炮。 苏丽听着那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小娃娃真好啊。” “怎的,不怕男人了啊?”梁玉香揶揄她。 苏丽不语,给了个嫌恶的眼神,从兜里掏出钱来,“给她的娃娃。” “那怎么使得!钱多烧得慌啊!”梁玉香拒绝了,“她也不会收啊!” 苏丽叹息,“老妹妹,等那丫头的娃娃出生,我能常来看看嘛?” 梁玉香惊讶于她这么有礼貌,说出这般柔软的话语,不禁哈哈大笑,“你可笑死人了!谁也没撵你走啊!门朝哪边开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问这种话!” 苏丽也不知为何会问,反正她就是想问,莫名其妙地非要问,明明知道答案的。 过年的焰火里,年老的人脸上总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又含着些许愁苦,忐忑,以及那祈盼明年会更好的决心。 若是千禧回来,定会扫平他们的脸上的沟壑。 可惜,年夜饭还是没赶得及,千禧在年初六回到家。 武长安还在官府点人,邻里奔走相告,说千禧回来了! 武长安淡淡应一句喔,却是忘记了要对手底下的衙役交代身份,魂飞天外了。 回到家时,千禧已经扑进了梁玉香的怀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徐玠死了!他死了!” 千禧回来,什么都没说,就叽叽咕咕跟梁玉香说这话,梁玉香心疼又不知怎么劝,好不容易绕开了话,她又说回来了,翻来覆去只是一句,徐玠死了,因她而死的。 武长安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忍不住插话,“人死不能复生,你这回救了岚县。” 千禧抹不干眼泪,哭哭啼啼地道,“早知道就不去了!” “胡扯!哪有什么早知道!做都做了,就不要后悔!”武长安凶巴巴的。 被吼了两句,这些天来被千禧无限放大的情绪瞬间被掐灭了,吚吚呜呜地道,“嗯……嗯……好嘛……” 也是被哄了许久,千禧才吸一口凉气,“我不哭了,该我对不起他。” 武长安回头望去,孙秀高粱声穆如光许多乾不知何时全来了他家,一排排站在院里,巴巴往里头望,又听她哭哭啼啼的,不敢问。 武长安叹气,“千禧,门外一堆老家伙等着你呢,不准哭了,干正事。” 千禧回神了,虽然没见到江祈安,却也并非一无所获。 她让婆母将 人请进来,才说起了这一趟的所见所闻。 众人听完,纷纷卸下了心里的大石头,“你说那钦差真是酒囊饭袋?会插手些什么事情?什么时候到啊?” 这一连串的问题,千禧厘清思绪后一个一个答,“皇帝的意思是他不插手,但他会不会插手咱也不知道!不过多半是派来监视我们的,咱们得好吃好喝伺候着……” “那仙鸣山真要修行宫?这个时候召民夫,造船的事情怎么办?” “以前江祈安就说了,修行宫只是一个名头,修个十几二十年也无所谓,但借这由头,咱们就可以建砖窑瓦窑木工铁匠作坊,能容纳个数万流民,咱们岚县就能征兵了!到时候船厂依托于这些作坊,还愁不成事嘛!” “更重要的是,借着修行宫的事,穆将军的军队可以在岚县穿行自如,潘雪聆他们就挑不出错处了。” 穆如光连连点头,“好啊!妙啊!我的蛟龙营就有个十万精兵,也是不错的!” 孙秀道,“那江县令什么时候能出狱?” 千禧沉默了,众人面面相觑,生怕把人给说伤心了,惹着肚里的孩子。 千禧低迷片刻,挂上笑意,抬眸时,温和又坚定,“都不用担心,陛下既然对我们投注了精力,那他便不会舍弃江祈安,只要岚县有成绩,有利可图,我们就能说得上话。” “江祈安早晚会出来的。” 千禧的话宛如定海神针。 在此后的日子里,众人依旧忙碌着自己该做的事。 码头事件宣告了田锦失势,不少商贾纷纷向官府表达了同心的意愿,阻力登时轻了不少。 潘雪聆在杨玄昭失魂落魄回去后,勃然大怒。 她感受到了梁帝的动向,梁帝竟然花钱摆平了南疆的事,将镇南王的军队纷纷调往青州周边驻扎,一时竟不敢再嚣张,只能暗戳戳地动作。 好比,他们放出风声,说江祈安是贪污受贿进了牢狱,不久就会处死。 还说孙秀在过去的十年里,为保全自身,将土地卖贱卖,加收赋税。 百姓们才不信,莲花村也好,流水入户,新建的工坊比比皆是,任谁去都能轻松找着活儿干,个个心里头都想着来日的发达,谁管那过去如何如何。 还有人谣传,说那行宫又是劳民伤财的事,皇帝为了享乐,骄奢淫逸,不顾百姓的死活。 面对这样动摇人心的话,金玉署只回,“那修的不是行宫,而是为了给芙蕖夫人立庙宇祠堂,让芙蕖夫人的在天之灵,保佑岚县百姓的子子孙孙,福寿绵长。” 给芙蕖夫人修庙宇,是百姓们听过最动听的话。 那年二月初二,踏青的日子。 千禧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姑娘。 漂亮的姑娘,头发又黑又密,人见人夸。 正文 第263章 透彻心死去年年底除夕夜,皇帝召…… 去年年底除夕夜,皇帝召来安宁公主,“安宁,你去给江祈安送年夜饭,找岚县的厨子,用岚县的大米。” 安宁公主大惊,“断头饭?” 萧臻简嘁她一声,“说些什么鬼话!” 安宁公主嗔怪,“那皇兄为何让我去送?他又不爱搭理我,说要招他做驸马,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气死我了!” 萧臻简头痛地捏着太阳穴,潘雪聆始终想要岚县作为开拓的大门,又无法光明正大笼络民心,便暗地里推波助澜怂恿这些京官,无数个言官要他处置江祈安,非要给他定罪,江祈安若有罪,岚县的所有的行为都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他道,“你别管,去送便是。” 她一个姑娘去送,不过是儿女情长,但若是他的人去送,定有人想出百八十种说法揣度他的行为。 安宁公主一边愤愤不平,一边按要求给他送了一餐年夜饭,见到人时,他靠在墙角,比衣裳虽然脏了,脸却比想象中干净,长长的秀发也不见蓬乱,只用一根干草束起。 狱卒唤他一声,并无动静,只是用耳朵贴着墙,隐约听见外面有鞭炮声。 安宁公主让狱卒打开牢门,提着食盒进去,蹲下身提灯往他面前探去。 终日昏暗的牢狱何曾有过如此灼眼的光线,眼睛受不了,他伸手挡了挡,脸往臂弯一埋。 安宁公主老早就瞧一瞧他,可都被皇帝禁止了,再见他时,仍然为他隽秀的面容惊叹,“江祈安,你要不要考虑做我驸马?” 江祈安被女子的声音拉回现实,他原本认认真真记录着在牢狱里过了多少日,可是生了一回病,浑浑噩噩睡了好久醒来后,饭食馊得厉害,从那以后,他就再也算不清到底过了多久。 这是大牢的最深处,走廊里通日燃着两盏昏黄灯火,余光透进来,仅仅能看清事物的轮廓,字也是看不清的。 最深处意味着,几乎没人说话,他久违听到人声,脑子迟钝地反应了会儿,才回过神来,去想那句话的意思,“公主不当拿我寻开心。” 他说话间,头也没抬一下子。 安宁一听,满心不悦,怪模怪样学他,“公主不当拿我寻开心~” “你多厉害啊!都成阶下囚了,落魄至此,做我的驸马说不准还能救你一命,你难道还想在这牢里待着?” “公主没有救我出去的本事,就不用说这大话了。”他恹恹道。 安宁:“……” 安宁被这话气着了,不过那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遥想当年,他状元及第,意气风发,一眼她就在人群里看中了此人,夜宴上,她当即在丝帕上留下邀他共乘花舟的邀约,她刚转过头,还期待着他的回信,等她坐回位置上时,那丝帕已经被递回来了。 迅速得惊人! 她满怀期待展开丝帕,上面写着,“鄙人草茅微贱,趋奉阶前,恐损清誉。” 安宁却是对此更起劲了,又写了一块丝帕,“近读花间典,未解其义,倘蒙赐教,当备清茶候教。” 也是在夜宴上,江祈安依旧回得火速,“鄙人才疏学浅,不懂。” 公主又回,“我乃公主,你敢不来?” 江祈安回,“公 主命令自当奉行,惶恐赴之。” 安宁拿了丝帕,兴奋又气愤,答应了赴约,还非要摆出不情不愿的姿态,胜负欲噌噌噌就上来了。 江祈安在威逼之下还是去了,满脸写着不情愿,在梁京的几个月里,她就这么一次次相逼,江祈安一次次推拒,到最后他连笑都挤不出来,忽然离开,回去岚县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亲了,气得她使唤马奉春去坏事。 马奉春笨人一个,啥用也没有,被人耍了回来,还走漏消息,她被皇帝皇后狠狠训了一顿,再不敢造次。 后来她才得知,这人有个姐姐,姐弟情深,深到常人难以琢磨的地步,近乎不正常,她嫌恶了一段时间,今日他又说话呛她,那被按捺下的心思又被挑起,多少有些不甘心。 她坏心思一动,扬眉轻笑,“不说了,今天除夕,皇兄让我来给你送一餐饭食,吃吧。” 江祈安瞥一眼那精致的饭盒,吃惯了那稀糊糊,竟是想象不出美味,便没有食欲,不过,一日一餐饭,到现在真有些饿了。 他动摇片刻,万分平淡地问,“吃了就得做公主的驸马?” 安宁微惊,“也不是不行!” 言毕,他便不动了,牢狱里诡异的沉默,终是安宁先忍不了,“你真的不吃?这可是岚县莲花村送来的新米,皇兄都舍不得吃呢!” 江祈安涣散的眼珠子猛然聚起亮光,拧着眉头望向那食盒,喉结一滚,竟是对那里面的食物无比好奇。 长什么样子呢? 莲花村的大米。 心颤动得厉害。 便也顾不得脸皮。 他挪了挪身子,捧起食盒,打开了盒盖,第一次是更精致的小盒,想必装的米饭,他轻缓放下食盒,捧起那小盒子,心在此刻狂跳不止,连同指节开始颤动不已。 沉甸甸的。 若有似无能闻到一丝米香。 这淡淡的味道让他眼眶发热,虽然,后半生他也不想做什么官了,能不能活着出去他更不会奢望,却是本能为这一碗米饭心潮澎湃。 打开小盒的那一刻,昏暗的牢狱骤然亮起来。 圆润的,雪白的,如同雪霜与珍珠。 他不由轻笑一声,如果他不曾为这一碗米执着,千禧会不会安稳地过着小日子,选不选夫婿都好,不必被逼着嫁做人妇。 莲花村百姓的样貌他会淡忘,可千禧的脸他始终忘不了。 身陷牢狱的日日夜夜,他都在责怪自己的狂妄与冒进,他不该选择这条路,明明他不做,莲花村也会风平浪静地过,却偏偏什么也没做成,还让千禧受那桎梏与苦楚。 可这米,又无比珍贵,多少人的心血啊。 情绪拉扯得他灵魂割裂,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又得到些什么? 颤抖着拿起筷子,甚至没有开启食盒的第二层,就这么伴着眼泪,咽下了第一口米饭。 久未进水的喉咙干涩不已,干涩到他咽不下那一口饭,被米饭给呛到,压抑着咳嗽两声。 安宁帮他打开了食盒,将一盘盘菜摆在他面前,都是岚县的经典菜色,待他咳嗽完咽下第一口菜时,安宁道,“你知道这米是谁送来的吗?” 江祈安顿住,猜想是孙秀差人送来的。 安宁却笑着,说得十分轻松,“是千禧送来的。” 江祈安的思绪在这一刻凝住,不可置信的抬头,“她来梁京了?” 安宁有些顽皮地点头,“嗯!” 江祈安说不出此刻是惊是喜,是怕是惧,只是没了呼吸。 “她还大着肚子来的!”安宁比划着,“肚子好像这么大了,你这姐姐待你真是好,怀着孩子还千里迢迢来找你,谁听了都流泪啊!” 啪嗒两声,江祈安的筷子落到了地上,眸光震颤不已。 足足凝了安宁许久,他颤抖着放下手中的碗,哑着嗓子问,“谁的孩子?” 安宁脱口而出,“人家都成亲了,你说是谁的?” 这样的回答,江祈安不愿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若不是有了筹码,杨玄昭怎么可能会让千禧带着莲花村米,千里迢迢来到梁京。 心头有了答案,他还是不死心地追问,“杨玄昭和她一起来的?” “嗯!”安宁的语气笃定极了,“那几日,皇兄召见了杨玄昭,邀他一起狩猎,皇兄还赏给杨玄昭长命金锁和玉如意,只是你的姐姐她大着肚子没来,不然我可要瞧瞧她长什么模样,能让你念念不忘。” 安宁说的,都是她以为的实话,没有半句虚言,真得就像亲历一般,找不出任何破绽。 江祈安彻底灰了心。 “我知道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有些心思我能理解,可人家已然成亲,孩子都要出生了。你们之间只是姐弟情谊,你不能一厢情愿污了人家名声,你说是不?” 安宁说得理直气壮,义正言辞,还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你要是做我驸马呢,我就常陪你去看她,成全你们姐弟情深,我那么善解人意,实在是你的福气……” 管她叽里咕噜说些什么话,江祈安一句也听不见,兀自垂下头,自此没回应半句。 安宁说到最后也没得到一点回应,他整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气得她跺脚,扭头就走了。 自那日以后,他总在想,会不会不是呢?她会不会还牵挂着自己呢? 另一半脑子却在想,她原本就心属武一鸿,杨玄昭与他那么像,若不是他横插一脚,她会无比顺畅地与他走到一起。 他好像没法笑着在心底为她祈愿,祝愿她美满幸福,反倒阴暗龌龊地想她有没有爱过自己,哪怕一点点,不是对弟弟的喜欢,而是像那夜荷塘里晃荡的乌篷船,为他荡漾一点呢? 乐观与悲观的争斗,往往是悲观占据上风。 这样的想法一旦形成,就会变成的藤蔓,吸食养分,茁壮又无耻的疯长,缠绕在他四肢百骸的每个角落 江祈安心死得更透彻了。 像是战争过后的焦土,种子与树根都成了焦炭,雨露与春天再不能让其复苏。 他再也不数日子了,暗无天日,就是对他最好惩罚与禁锢。 不然他会忍不住去向她问个清晰明白。 又怕结果伤人。 他会发疯。 * 次年八月。 针对江祈安的讨伐平息了好一段时间,萧臻简同往常一样的上朝,日常催促朝臣为西北战事征调粮草。 有朝臣高喝,“陛下,岚县今年那珍珠雪霜米收成极好,为何不去此地征调粮草?” 又来了! 萧臻简就知道,总有人忘不了江祈安,他淡淡道,“大米金贵,就算再怎么高产,也不及粟米的便利。” 有人反驳,“大米再怎么金贵,高产便是高产,西北战事危急,为何岚县连这一点粮食都不愿拿出来?莫不是虚假的高产?” “是啊!朝廷去年至今年,拨了不少银两给岚县,是时候该让岚县贡献钱粮,为国效力!” 萧臻简无语,“银两是拨给是为修渠,如今大渠未成,列为臣工实乃操之过急!” 顾枳站出来为皇帝说话,“岚县只是一个不足十万人丁的小县城,就算再怎么高产,也不可能抵五个州的收成,诸位大人跳出来要让岚县出钱出力,是为国之战事,还是居心叵测!” “我们为国尽忠,何来居心叵测?陛下不该轻信一个毫无建树的官员,将大批大批的钱送去,到时候全打了水漂,陛下如何向天下子民交代?” 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 萧臻简习以为常。 焦灼之时,忽有十万火急的军报呈上来。 萧臻简着急当众阅了军报,看完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淡定扫视百官。 蓦地,他哈哈大笑起来,“诸位想要审江祈安?” 皇帝的表情变了,气息变了,氛围变了,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萧臻简一口恶气豪迈吐出,“审!说审就审!到时候都来!” “都来!” 正文 第264章 殿堂公审为西北筹措完粮草 后,皇…… 为西北筹措完粮草后,皇帝大张旗鼓地非要审江祈安。 之前那些嚷着闹着要审江祈安的人,却偃旗息鼓,他们之前之所以敢几次三番地逼迫皇帝,不过是因为西北战事混乱,有一支兵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去向不明。 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杳无音信。 但现在,那支精兵回来了,还灭了草原上一个部落,收编战俘近万人,又趁热打铁,迅速围拢叛国之乱丢失的边境五城,收复失地,声势浩大打了一场胜仗。 皇帝萧臻简之所以能坐上皇位,靠的不过是皇后家族的钱财,和结义兄弟的两支兵马,宁西候白佑霖和镇南王手下的精兵。 打了胜仗,兵回来了,腰杆一下就硬了。 冬月初九的清晨,皇帝的贴身宫人亲自去大牢提了人,给江祈安送了一身官服。 江祈安双眸空茫茫一片,却是在面对皇帝身边人时,流露出一丝嫌恶与怨恨。 杨公公微不可见摇头,之前皇帝好几次来见他,他态度都很冰冷,实乃蔑视天威,不过陛下从来也不提这怨结,每次面对他暗中流露的挑衅,只是悄悄掩盖过去,想来对此人万分看重。 他作为贴身侍候皇帝的人,心里明白,是为那场婚事,气性好大的。 杨公公面露笑意掩饰尴尬,“江县令,陛下交代了,今儿个朝上会审……也不叫审,江县令逐条辩驳便是,辩得他们哑口无言,灭一灭他们的气焰,只要江县令据理力争,咱家就先恭贺江县令得自由之身了!” 江祈安不答话,脸颊瘦削,面色惨白,隐隐泛着紫,病弱之态,神色倦怠中又透露着几分冷硬尖锐,冰冷得不像活物。 杨公公得不到回应,着急道,“江县令,好歹应个话啊!” 江祈安木木地答,“赢就对了?” “对了!”杨公公喜笑颜开,往大殿去的路上,杨公公看他双眼空茫的样子,心里不踏实,忙哄哄他,“陛下可是派了人去接千禧姑娘来此,这会儿估摸着在宫门外候着呢……” 一听千禧的名字,江祈安猛地吸入一口凉风,染风寒多日,头晕脑胀,脑子发热,嗓子眼又干又刺痒,这一口凉风灌入,让他连连咳嗽起来,一咳便停不下来,想说的话,硬生生被咳意压回心里。 变成了满满的亏欠与愧疚。 这些亏欠与愧疚,在日复一日的阴冷,潮湿,黑暗,脏污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早已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所以,他害怕见到千禧。 若是不做争辩,他还可以回牢里待着吗? 周遭光景一闪而过,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人便已经站在大殿中央,朦胧中,周遭是绯红的官服,前方是明晃晃的金色,皇帝一身玄黑服饰,颜色很清晰,可为什么他看不清人脸,连入耳的声音都像溺水一般…… 他摇了摇头,头痛在脑子里被甩来甩去。 依旧无法清晰。 皇帝在说话,大臣在说话,嘈杂得像街坊闹市,各式各样的声音错综交叠,却没有一声是在对他诉说,他听不清。 蓦地,有人大喝一声,“江祈安,说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耳朵暂且清晰了一点,循声望去,好像是个张牙舞爪的臣工,“这位大人,请重复一遍。” 宁西候打了胜仗后,这群人感受到了惧怕,本就不愿再碰硬钉子,哪成想,皇帝将他们以往上的折子一一拿出来,非要他们说个明白,这会儿也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跟江祈安当面对峙。 江祈安这冷声一问,让质问他的人莫名惧怕几分,话再口中绕个弯,不得不顶上一口气,硬着头皮上,“陛下初登基时,颁发了十条大计,其中一条乃为大龄独身男女及鳏寡者强制婚配,人丁乃兴旺之根本,你在上任之初,拒不执行,非但不遵陛下旨意,还妄改律令,纵容岚县子民不婚不嫁,还将青壮年男女罚去服劳逸,此乃抗违诏令,贻误国是之罪!此乃重罪!” 江祈安大抵听清了意思,险些忘记的愤怒硬生生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挤出来,而后变得烧心挠肺的想骂人。 头疼,眼花,顾不了那么多,当即就骂出了口,“你当岚县的百姓是牲畜?和牲畜能成婚能生出人来?连豕倌都得择优,挑个像模像样的人就成我的罪了?” 对方不甘示弱,驳斥道,“择优是择优,渎职是渎职,你别以为在小地方就没人能知晓你的作为,你所谓的择优,并未给岚县人口带来增长,反倒是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被你罚去做苦工,岚县在你上任这一年,岚县人口出生不到三万,人丁税减少,这就是你懒政,是你抗违诏令的结果!” “陛下,此乃菱州府交上来的公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江祈安是否渎职,还请陛下明鉴。” 江祈安心头一口血涌上来,硬生生被咳到了袖口上,衣裳花纹他看不清,这抹红色却清晰得很。 不少记忆涌上心头,强制婚配历来就有,因为太不把人当人了,芙蕖夫人只身挡在了国策面前,用劣民之策为岚县的百姓守住了底线,可她死后,没人能抵挡这压迫,劣民也曾几度废除。 千禧娘亲千芳也曾险些被拉去嫁给一个混球,她她没法子,只能谎称自己唤上咳疾,但凡有人来看她,她就含一口鸡血在嘴里,有一回她实在不舍得杀鸡,便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血流不止,一向坚韧的女人,硬生生被痛得掉眼泪。 那时的千禧,气得拿刀想冲上去砍人。 他也愤怒,并非因为千禧而生气,不过本能生出一种被践踏的愤怒。 本就不该的事情,凭什么要定他的罪? 他今日站在这里了,不骂人是不行的。 他看不清皇帝什么表情,只知道今日的他可以说一些僭越的话,情势走到这里,哪怕只是为了面子,皇帝也会让他辩赢。 江祈安直起了身躯,没直接说强制婚配不对,而是转身面对那位质疑他的人,咳得嘶哑的嗓子在此刻清朗不少,“这位大人,敢问人丁兴旺的目的什么?” “户口滋多,赋税自广,以固邦本。” “你光说我们出生的婴孩少,为何不问问我们活到十四岁的婴孩有多少呢?出生的婴孩连人丁税都不交,赋税广了吗?一个孩子出生溺死,一个产妇难产而亡,一户人家便随之崩溃,如何固邦本?” 对方语塞,紧拧眉头,眸中有愤愤怒火。 “大人可知,姑娘十四五自会怀春,若是良家,不用你逼着人家婚配,那剩下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无业,无志,游手好闲,欺凌弱小,就算家中有产,却与地痞无赖无甚区别。” “岚县金玉署攒造户策时算过,被官媒排除在外的适婚人口若是成家,胎死腹中,少年夭折者达足足六成,活下来的四成里,至少一半常年混迹下九流的市坊,剩下的挥霍家产,落草为寇者数不胜数。” “这群人什么模样呢,你们身居高位兴许只能见其谄媚的一面,但在我们基层,他们就是常年混迹街巷偷鸡摸狗,偷奸耍滑,欺辱妇女,寻衅滋事,煽动民心的人!” “我作为县令,不愿看见这样的结果,想尽办法用以金玉署的职能教化这些人,分明我才是那尽职尽责的人,渎职?可笑!今日再次指责我的大人,莫不是前朝老臣,你们为官数载,身居高位,一挥衣袖,就有无数人为你们前赴后继。” “都是博学多才,学富五车的人怎么就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是蠢?还是光顾着享乐,不愿多想懒得去做!” “到底是谁在渎职?谁在欺君?” “再者,强制婚配乃国策典章,落到每个基层官吏手里,当以当地民俗契合,岚县有成例在先,一县之长了解当地民俗,借鉴当地先例,有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江祈安掷地有声,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江祈安还不忘弯酸一句,“有你们这样的臣子,虞朝覆灭,自有它的道理!” 萧臻简端坐于龙椅之上,淡淡勾起嘴角,舒服了,开怀了,笑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江祈安转身对皇帝拱手,“陛下,当此变革之际,须革故鼎新。金玉署乃我县妇人乐芙蕖在二十六年前成立,所行制度却在三十年前就已有踪迹,到如今已有不小建树,虽有弊病,却比现有之制更加优越,望陛下修立新法时,当采纳其优,敝其劣,纳入新法,如此方能兴邦安国!” 萧臻简:“……” 萧臻简觉得此刻,他与这些臣工没什么两样,都是江祈安狩猎的目标。 是一柄异常锋利的双刃剑。 现在还有些敌我不分的癫狂。 他不答应就是软弱了,答应了,就是他江祈安在主导新法的修立,可人家说得在理,岚县确有成绩,且有疯狂壮大的趋势,他馋江祈安为他描绘的美梦,只是怕他会僭越过头…… 不过此刻,他好像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应道,“甚好!只是新法修立是为国之大事,容不得疏忽,择日再议!” 如此便够了。 又有大臣站出来,抛出对江祈安的质疑,“江县令此话有理,却并非事事占理!” “正如江县令所说,人有优劣之分,私以为,江县令并非如自己口述那般尽职尽责,反之,江县令空口大话,凭空捏造,将岚县描绘的极其动人,实乃粉饰太平,蛊惑人心之言!” “实际上的江县令,残暴无良,驱使岚县百姓为其修渠建村,好大喜功,虚伪至极,人品堪忧!” 江祈安不为所动,只淡淡问,“大人请举证。” 那人呵呵笑了两声,而后用响彻大殿声音大吼。 “你江祈安贪污!” 正文 第265章 宁西候岚县有了穆如光的帮助,和…… 岚县有了穆如光的帮助,和修行宫的由头,田锦也逐渐失势,潘雪聆的动作渐渐少了,哪怕杨玄昭有时还是会莫名奇妙出现在千禧面前,千禧一纸义绝书拍他脸上,早就不怕他了。 这回听说江祈安有望被放出来,千禧抱着孩子就来梁京,没有阻力,一路顺畅! 第一个接到他的人,必须是自己! 紧张得她一夜没睡着。 天不亮,她就来宫门外候着,任遥顾淮南与舒念芝得了消息来陪她,时辰尚早,四人点了一锅羊肉汤,吃得那叫一个香。 怀里的小丫头九个月大了,对万事万物好奇不已,打量着那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眼珠子黑亮黑亮的,伸手抓那飘过来的热气,千禧抱着直躲。 任遥不禁调侃她,“人家才九个月,你就带她千里奔波,真是苦了咱小丫头!” 千禧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带来,但她实在放不下,最后等她病好了,还是把她带来了,毕竟是她头一回见自己的爹爹,“她才不怕呢!我跟她说,咱必得把爹给接回来,她乖得很,当天晚上就把病生完了,到现在一点事都没有,昨天还玩儿雪了,笑得可乐呵!” 顾淮南听得嘴角轻抽,“才九个月,跋山涉水,风霜雨露,这不苛待小娃娃嘛!” 千禧笑了,“咱们岚县有句老话,不经三九冻,难扛倒春寒。” 任遥也帮着千禧说话,“檐雀未经彻骨寒,怎敢振翅傲霜天?” 舒念芝也笑出声,“我想起以前鸨妈妈常说一句话。” 千禧和任遥好奇问道,“没挨过嫖客的巴掌,哪会躲爷们的虚情假意?” “哈哈哈哈哈,话糙理不糙。” 顾南淮简直不敢苟同,非想较真,“她才九个月大,你让她经了风霜她也不明其意啊!” 千禧扬眉笑了,“这就是顾公子不懂了,咱岚县小娃娃有个习俗叫尝寒礼,一沾寒气身骨健,二沾寒气无病缠,三沾寒气志如山。小孩子或许不会记得这件事,但她眼睛会记得这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身体会记得这彻骨的寒冷,以后长大了,自然而然就少了几分惧怕,会身体康健的!” 顾南淮:“她只是个幼小的姑娘,不敢苟同!” 任遥嫌弃瞥他一眼,转头望着抓热气的小姑娘笑开了花,拿虎头帽上的球花儿去扫她红扑扑的脸颊,“人家小丫头高兴着呢!要你苟同!姑娘才不要娇养呢!” “哈哈哈哈!就是!” 几人笑着,千禧心中的忐忑自然而然被消解几分,却还是会因为紧张,时不时往外门张望,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是否受尽了苦楚? 想着,几匹骏马不快不慢地打摊铺前走过,为首的是一匹白色骏马,异常高大,又或是骑在上头的人异常高大,在几匹马儿里头鹤立鸡群,那高大的人与马缓缓行至羊肉汤铺子前,慢了步伐,最终停下。 为首的男人一侧过脸来,千禧的眸子唰一下亮了,眸光纷繁复杂起来。 不止千禧,方才还闹哄哄的摊铺,顿时没了声,只有伙计弱弱的对客人道,“客官您的半斤羊肉……” 异常强烈的压迫感不知由何而来,千禧和一桌上的人都偏过头不去瞧那一行人,顾南淮和任遥尤甚,只有千禧的姑娘手掌开花要去抓那身姿伟岸的男人,千禧赶紧将她搂紧怀里。 男子没有下马,声音浑厚,似乎带着爽朗的笑意,“耗子妹,你真不跟我进宫?” 被称为耗子妹的女子已经下马,给伙计牵走了马,她嘟囔,“你去领功呗,我又没个一官半职的……肚子还饿呢,吃着肉等你!” 男人没再言语,带着剩下的人朝外宫门而去,摊铺上凝滞的氛围还久久不能消散。 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有人说话。 千禧早就忍不住了,探着身子小声问顾南淮和任遥,“他是谁呀?眼珠子竟是灰色的!” 顾南淮转头看那几人走远了,瞥了瞥角落吃饭的女子,长舒一口气,依旧很小声,“宁西侯,白佑霖。” 千禧不禁张大嘴,“就是他?在西北消失的那个?” 顾南淮又瞥了眼那女子,点头,嘴里却道,“小声点小声点……” 千禧闭嘴,开始往嘴里塞肉,心里很是复杂,大家都安静吃着,没过多一会儿,任遥也忍不住了,挤了挤顾南淮,小声问,“不是都说他狮首豹身长臂猿吗?长得异常凶狠,怎么方才一瞧,竟是个美男子模样?” 千禧和舒念芝凑近了竖起耳朵听。 顾南淮又瞥一眼邻桌吃饭的女人,心肝都在颤,咬着舌头说话,“我哪知……别说了别说了……” 他也不敢议论,毕竟当初那人一柄长刀,将整个都城给杀穿了,没人敢在长刀之下反抗,这才助当今皇帝坐稳皇位。 可谓是闻风丧胆啊! 看他那么紧张,一桌人也不敢再问,低头吃肉。 却是在此时,听闻邻桌的女子轻笑一声,“呵,还能怎的,有女人了呗。” 方才还有声低低絮语,现在只剩每桌汤锅里的咕咚咕咚声。 * 朝堂上,有人高喊江祈安贪墨灾款。 萧臻简面上有几分无奈,他的确给过江祈安不少钱,赈灾也好,修渠也好,造船也好,安置灾民也好,林林总总加起来的确不少,单给一个县实在太多,因此不少人指摘他偏心眼。 从他做皇帝以来,民间谣言四起,说他得位不正,不过就是土匪,到最后,他已然不敢从国库给他拨钱,都是找兄弟们和皇后凑的。 有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一场豪赌。 他们说江祈安贪污,又得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一遍, 头疼。 他微不可见叹气,沉声发问,“贪在何处?” 那人站出来,朗声开口,“你江祈安人面兽心,嘴上喊着爱护百姓,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建元四年菱州水患,菱州下所有县皆受其害,数十万百姓房屋被毁流离失所,朝廷为整个菱州调拨赈灾款项千万两,菱州府给每个受灾县皆分发受灾款项,你江祈安独拿最多,整整百万两!” “事后有巡抚审查,发现那年你岚县受灾百姓实则仅几百人!有的县受灾人数上万,却不如你分得的赈灾款多!钱呢?这赈灾款去哪儿了?” 萧臻简心头一紧,这事也是他打过招呼的,能从各种款项中挤一点出来给江祈安,他觉着自己仁至义尽,却不想,这事拿到明面上说,竟成了他的罪名。 但愿江祈安是个聪明的,别将他架在火上烤。 江祈安还未答,外头宫人忽然进来传话,萧臻简听后,倏而一笑,呵呵两声,神情舒展开来,“快宣!” 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听得宫人道,“宣宁西候觐见!” 宁西候三个字极具分量,朝堂上众人闻之胆寒色变,当众小声议论起来,“怎么忽然回来了?” “那么快?” “不是说要年底么?” 白佑霖进来时,正巧听到几句,什么规矩他都不会管的,扬唇开口,“怎么?不欢迎我?我想哥哥了,早些回来不行?” 声音低厚,语气里没有怒意,反倒是凛然的得意,几分漠不在意的狂狷,让人纷纷低下头,为他让出一条道来,只敢腹诽,当众便称皇帝为哥哥,礼法何在?天家威严何在? 白佑霖在殿中行礼,“臣白佑霖参见陛下!此次大战告捷,夺回边境五城!英武军已安顿驻扎到位,陛下抽个时间检阅检阅?” “好!回来就好!先不急。”萧臻简哈哈大笑,小声让大部分臣工暗中交流眼神,皆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可冒进。 哪曾想,白佑霖下一句话便道,“听说臣在西北吭哧吭哧的打仗,有人在背后传我死了,还传我带着八万大军投敌?还借此逼宫?有没有这事?” 萧臻简微不可见叹息,还是一样没规矩,却是纵容,“瞎说!谣言不可信!列为臣工都是国之栋梁,都是为国效力,佑霖不可妄言。” 白佑霖:“喔!哥说的,我信!” “今日你回来的时间正巧,赶上咱们新朝第首位状元江祈安的公堂审理,佑霖,你也坐下听听。” 话音一毕,就有人端了虎皮椅子,坐在皇帝侧边,白佑霖大摇大摆坐上去了,还斜斜靠着,并不端正。 众人看得敢怒不敢言,这是哪门子皇帝,哪门子臣子,简直荒谬,土匪做派! 江祈安却在此时拱手一礼,朗声喝道,“臣恭贺陛下大战告捷,收复边境五城,还边境安宁,还天下太平!” 有眼见! 他太有眼见了,那些前朝老臣个个面色铁青,看着江祈安的背影咬牙切齿,实在是文人之败类,朱门之吮痈。 大家都忘不了当时不降就会被抄家的恐惧,尤其是白佑霖在这个档口归来,唤皇帝哥哥,坐在皇帝身侧,只能跟着江祈安喝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江祈安头虽然还痛着,却从牢狱的黑暗中恢复了不少对正常世界的感知,方才对他贪污的指控,他想了个仔细,他虽然不曾将那钱放进自己口袋里,却是将专项专款的钱多处挪用,东墙西墙到处填补,这才能保修渠与莲花村顺利进行,算不得无可指摘。 白佑霖他第一次打交道,他在此时前来,实在给他了不小的助力,让那群人的嚣张气焰熄灭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又想了一套说辞。 待贺喜声平息后,萧臻简道,“江祈安,方才朱大人对你贪墨赈灾款的指控你可认?” 江祈安道:“不认!” 朱大人驳斥,“那你倒是说说,水患只死了几百人,你却报了百万白银的款项,剩下的钱呢?难道不曾进你自己的腰包?” “朱大人,明知无数双眼睛盯着我这个状元,我还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贪钱,我傻还是我蠢?” “你这话不算理,万事讲个事实与铁证!” “朱大人要铁证,我就说与你听。你方才说,只死了几百人,这是你的原话,对否?” 朱大人怔愣一瞬,“是又如何!” “几百人和百万白银听起来天差地别,多吓人啊,让不明就里的各位大人在情理上信你一分,你这是话术,不是事实!” 正文 第266章 落下帷幕江祈安接着道,“什么是…… 江祈安接着道,“什么是事实?事实是赈灾款不止用在遇难者身上,还得用在受灾人身上,何为受灾人?因水患搬离屋舍的人,失去双亲的孤儿,失去壮年男子的老人寡妇,房屋损毁的人,受伤残疾的人,坊市商铺的修缮,损毁道路的重修,以及堤坝修缮!” “如此种种,你说百万两用在何处?” 朱大人接着辩,“你岚县是个小县城,人口总数不足十万,菱州有数个人口十万以上的县都没能拿到百万的赈灾款,你凭什么能拿那么多?” “凭我不止将灾情仅当做灾情!” 对方沉默片刻,“何意?” “倘若是朱大人遇见水患,如何赈灾?” 朱大人思考片刻,“开放官仓设粥厂,每日定额,征用寺庙祠堂作庇护所,设立养济院收容灾民,钱粮调配按受灾程度分发救济金,以工代赈,减免赋税。” 他说完,觉得回答天衣无缝,补一句,“做这些,哪怕上万人受灾,百万两也绰绰有余!” 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江祈安立马抓住漏洞,“朱大人!我们标准不一样!” “什么标准!” “我们岚县人吃饭是要用碗的!” 这句话掷地有声,内容无比朴素,却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每个人都得有一个碗,一双干净的筷子,吃饭得有凳子,得有桌子,穿衣要干爽还得换洗,褥子要软和不能受潮就得有床作为支撑!” “以工代赈就算好,却也只是暂时,灾民要有个屋舍,要有希望,才能信任朝廷和官府,你以为发个几两银子就足以救济救济灾民了?屋舍是几两银子就能修建起来的吗?随着大水逝去的不只有屋舍钱财,你可想过灾民看着自己操劳半生修建的屋舍,朝夕之间化为乌有,是何等绝望?” “我们岚县赈灾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几两银钱就能草草了事!我们要寻一块安全宜居的地段助他们重建房屋!” “可天底下哪有那多么安全又宜居的土地,所以我们修堤坝,挖水渠,开荒地,为的就是永绝后患!将那洪水猛兽,化为灌溉的溪流,化解所有生存威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私以为,这是基本,这才是赈灾!” “那仅管一年,管一顿饭,管三两个月的赈灾,徒劳且无功,自欺欺人的懒惰!” 对方哑口无言。 江祈安又问皇帝,“敢问陛下,岚县去年及今年的水患,伤亡几何?” 萧臻道:“顾枳,回答他。” 顾枳拿出册子,“岚县在这两年六月份依旧如同往常遭受暴雨,却未形成灾情,仅有少数伤亡。去年伤亡加起来三百人,商铺房屋少量损毁,易受灾的地段百姓早已迁走,今年受灾不到百人,没有报灾,也没有向菱州府请求赈灾款项。” 江祈安不用再说话了,端端立在朝堂之上,数字替他的说辞做了铁证。 与江祈安为敌的那拨人,在经历了这强有力的对峙后,准备好的罪证好像变得没有说服力,加上白佑霖胜仗归来,这个初立的朝廷从一团乱麻中缓了一口气,残余的旧势力在此刻的朝廷上,变得弱势不已。 萧臻简见无人再站出来,问道,“众位臣工可还有说法?” 没人敢站出来了。 哪怕心有不甘,也只能忍着。 偃旗息鼓,忍气吞声,又或是向新主臣服。 于是有人站出来,“陛下,江县令虽仅为七品县令,顶着残余势力的压力,却在岚县完成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壮举!” “壮举在渠,大渠一通,南北横贯菱州,顺着良河支流,灌溉菱州所有土地,加之岚县优良的谷种,精进的耕植方法,不出五年,菱州便能成为梁国赋税重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江状元还是我朝首位状元,在任一年,便为梁国开天辟地,实乃后生可畏,我辈楷模!有江祈安的这样的臣子,陛下万年啊!” “陛下万年!” “如此功绩,当论功行赏,以表陛下开拓盛世之决心!” “臣附议!”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濯清他了所有的罪恶,江祈安听在耳中,无悲无喜。 当官的路他曾有些粗浅的认知,吃一堑后,更为清晰。 他不禁回想,初衷是什么呢? 希望夺取爹娘性命的洪水永不再见,希望千芳婶子不再悄悄抹眼泪,希望岚县是所有人都祈盼中的模样,承托着所有人的吃穿住行,喜怒哀乐。 希望千禧,永远都有路可走。 嗯……可事与愿违。 他的冒进,却让她受了苦。 若是这样的结果,他宁愿不要。 耳畔都是对他的称赞与欢呼,说他无罪,说他有功,皇帝坐在高位上问他,“江祈安,你想要什么封赏?” 封赏? 他要千禧的自由。 可朝堂上恭维从来都是假的,现在巴巴说着他好话的人,心里龌龊恶毒着呢,以后他们会争抢岚县的功绩,斗争永远不会停,只会愈演愈烈。 他便不能提千禧的名字。 算了吧,什么也不要,他不想再做官了。 就这般隐去,寻一块僻静的地方,漫无目的的活,养花逗鸟垂钓,吟诗作对喝酒,若千禧还能回来,便陪着她,在后半生的时间里,赎罪。 想法与话语并行。 他脑子里在岁月静好,人却已经伏身跪地,他双眼木然却泪流满面,声音颤抖,“敢请陛下为乐芙蕖正名!” 明明已经不想争斗了,躯体却像着了魔,他高喊,“敢请陛下为芙蕖夫人追封官职!” 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何。 但脑子,身体,指尖,和泪水,都有它的使命。 宛如天生就该这么做。 争。 为官不争是为贼。 一针一线要争,一毫一厘要争,一粥一饭要争,哪怕是一个名头,也要争。 反对的声音随之而来,“一个女子,封个诰命夫人也算足矣,从未有过女子做官的先例,更何况人已故去,如何封官?” 江祈安当然知道这不循常理,所以才屈膝跪下。 “古往今来,从未有任何一条律令,明确禁止过女子为官!在皇宫内庭有女官,基层书吏常常可见女子身影,” “古往今来,为逝者追封官职的成例不在少数!”他不经意瞥向皇帝身旁坐着的白佑霖,与他对视了一瞬,提高音量,“所有以身殉国的士兵,都是在死后追封,他们能得荣誉,那一生为了百姓操劳的,让一个县城起死回生,满身都是铁打实绩的人,为何不能封官?” 江祈安绑着战死的将士诡辩,又将方才倾向他的人气得牙痒痒,简直是挑衅! “乐芙蕖到底有什么实绩?她活着的时候,就大肆宣扬那岚县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所有成绩不过靠一张嘴说,那叫蛊惑人心!这样的人还要为她请官,真是倒反天罡!” 江祈安嗤一声,“乐芙蕖的实绩,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一遍一遍呈送至朝廷,想必在场有诸多老臣在这片朝廷上议论了千百次。我不明白,所有百姓都在拍手称颂,怎么就落了个蛊惑人心的罪名。” “你还真别说!古往今来,哪个城池的百姓敢为了一个人公然反抗朝廷旨意!哪怕再得民心,也不会让人疯了一样为她断送性命,能使人丧失理智,不是妖女是什么!” “没见过,是你们浅薄!做不到,是你们无能!” 江祈安跪得笔直,讥诮道,“人家做到了,朝廷也好,民间也好,有不少文书可以佐证,落到你们耳朵里,吓坏了!” “居然还真有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得了,莫不是使了什么妖法!哦哟,还是个女人,更坏了!怎么办,你们做不到啊!” “自己碰头还嫌地硬!倒打一耙嘛!” 这弯酸的话,让白佑霖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更是气得那帮人捶胸顿足,朝堂之上,竟有人命都顾不上,跳着想要去揍他,“江祈安,你算个什么东西!” 好在被人拉住了,按在地上给皇帝磕了个头,承认自己的行为不端。 皇帝笑而不语,实乃苦笑。 江祈安这是趁势逼他啊,封了乐芙蕖的官,以后就会有无数个乐芙蕖,听起来也像好事,但个个都是乐芙蕖可怎么办啊!这是一桩需要斟酌的大事。 他瞄一眼江祈安,他眼中没有世俗的欲望,只有咄咄逼人!非得成事! 犹豫之时,白佑霖忽然站起身,走到江祈安身旁跪下了,满脸诚恳地道,“陛下也给耗子妹封个官呗!你不知她这回带人偷袭达鲁的粮仓,重创达鲁亲王一支兵,给我送来了粮草补给,简直是头功啊!要不是她,兄弟我早被渴死在沙漠了!” 萧臻简微笑,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很好,一个忽悠人的,一个被人忽悠的! 萧臻简真真实实犹豫了,他以前没想过做皇帝,但今日好像真要做一个开天辟地的皇帝。 不为别的,两柄绝世兵器都立在面前了,不挥舞挥舞简直对不起皇帝这个名头。 江祈安余光瞄见皇帝姿势变换,心想他动摇,又补一句,“陛下,天底下的女子可有一半啊!” 一半啊! 一半! 半! 一半人成为他的拥趸,还送上门来了,不接住他就是个傻子。 “朕听了许久,也没听出乐芙蕖到底有个什么错处?” 话音一落,方才跳脚的人又瑟瑟发抖了。 “朕不想分什么前朝旧臣,今朝状元,只要心里牵挂着子民,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在朕眼里,就是股肱之臣,国之栋梁!列为臣工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江祈安抢先开口。 后面的龇牙咧嘴跟着道,“陛下圣明!” “各位也别提什么礼法了,礼法是老祖宗定的,过往有过圣君,有过明君,也有过昏君,若不是昏君误国,民不聊生,朕不会站在这里!他们的老祖宗,不是朕的老祖宗,望诸位明晰!” “既如此,朕便在礼法中加上一条,诸位可有异议?” 臣子们齐声道,“臣不敢。” “那便为乐芙蕖封官加爵,著书立传,朕望百官能见贤思齐,师其遗风,匡正时弊!” 这一场对江祈安的审判轰轰烈烈,浩浩汤汤,在此刻落下帷幕。 江祈安赢了,心绪也无波澜。 与皇帝商量好该如何给乐芙蕖追封后,皇帝万分体恤,“祈安呐,朕今日不留你,宫门口有人等你,你快些回去团聚。” 江祈安就这般走出了大殿,走出一道道宫门。 天地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心里也像这雪一样盲目。 江祈安步伐慢了,几年未曾沐浴,形销骨立,满心愧意本就无处安放,还满是她早已倾心他人的凌乱…… 他该以何种面目见她呢? 正文 第267章 第267章大结局千…… 千禧在羊肉铺子等到午时,陆陆续续有车驾离开,她焦灼地根本坐不住,跑去铺子外看了一眼又一眼,始终没见到人。 怀里的娃娃已经熬睡着了。 她不忍让孩子吹风,将孩子递给了任遥,自个儿跑铺子外张望,一波人已经走完了,宏大的宫门城墙瞬间死寂一般,只剩宫门前几个甲卫,几只飞鸟。 就是见不着人。 风又卷起来,飘落点点雪絮,她往手上哈着热气,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堆积的薄雪被踩得融化了。 任遥和舒念芝也等着急了,望眼欲穿,任遥将娃娃塞给一旁淡定无比甚至无聊的顾南淮,“你抱稳了哦,不能让她醒了哦。” 顾南淮还没来得及回绝,娃娃已经躺在他怀里了,整个人傻傻僵在那处,一动不敢动,堪比一尊泥塑。 三个人站在雪里,裹着毛茸茸的大氅,胳膊抱得死紧。 千禧狐疑道,“是走这个门吗?” “肯定是!”任遥笃定回答,“除非陛下留他过夜……也有可能是公主留他!” 千禧:“……” 舒念芝看热闹不嫌事大,“完咯!大家都走了,就他不出来,肯定是入了盘丝洞,温柔乡~” 说完她朝千禧挑眉,千禧好笑回她,“你觉着他能掉进盘丝洞?你的温柔乡他不也跑得飞快嘛?” 不堪入目的记忆忽然被唤醒,舒念芝轻嗤,“咦,见鬼了!不准提!” 话虽这么说,千禧心里隐隐的担忧骗不了人,前段时间千禧收到任遥的书信,听说安宁公主给他送饭,总被侧面打听,说他要做驸马的有,说皇帝要放了他的人也有,顾南淮的小道消息止步于此,留下的都是浮想联翩的传言。 沮丧过,怀疑过,恨自己无能为力。 最终,也只是期望他能平安归来,至少他是有家的人,其余的,她会当面问他。 半个时辰过去,天更乌青,洋洋洒洒小雪飘落。 外宫内门开了,千禧瞧见那漆黑的门洞中影影绰绰,似是有瘦高的人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她往前跑了几步,前面是被石墩围起来的禁足之地,踏入就会被视为对天家的不敬,她无法再往前了。 任遥和舒念芝也凑过来,“是他吗?是吗?是吗?” 一旁的士兵喊,“禁止高声喧哗!” 又不能往前瞧个真切,又不能喊,急得两人蹦跶着低声骂人。 只有千禧静下来,她瞧见了,那身形,那姿态,哪怕融进黑夜,她也能辨认清晰,不是江祈安还能是谁呢? 渐渐的,周围两人也安静下来,舒念芝道,“真是他!” 任遥够着脖颈望去,“哦……我都记不得他什么模样了……” 千禧没有回话,两姑娘不停偷瞄她,暗戳戳交流眼神,三人出发前打赌,赌她肯定要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唇边袅袅白雾,眼睛已经水光盈盈。 千禧感受到了身侧两人在使坏呢,一人瞪一眼,“哭一下还不行了?” “没没没!你哭!一会儿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千禧的情绪被打断了,不过她才不想哭,她要开开心心接他回家。 哪知……江祈安走得很慢,双脚似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显得笨重,还低低垂着头,浑身满是疲惫和倦怠,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般,仅剩躯体在拖行的艰难,从头到尾,他都没抬过头。 在千禧的记忆里,他从未有过这模样。 思考时,他会一只手背在后头,生气时,袖子挥舞得厉害,平静时,不疾不徐目视前方,开心时,会微微侧着头,眸子炯然有光,焦急时,他也会踱步…… 拖着身躯行走,实在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千禧还是心疼,眼眶一下就酸了。 蓦地,江祈安抬起了头,看不清脸,却让人能感受到那径直而来视线。 雪花飘落在江祈安眼睫上,模糊了他的视线,灵魂出窍一般,恍惚想起有人在等自己,又恍惚地抬头,捕捉到那抹朱柿红的瞬间,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两下,三四下也没回过神来,只能顿住脚步,歇上一歇。 她的身边没有男人,是否意味着,她是自由的?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他连忙垂下头,掩饰慌张,他在想什么?难道想要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忏悔,今日就不该在大殿为芙蕖夫人请官,万一他又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身边的人如何得意安宁呢? 千禧瞧见他莫名顿住脚步,垂下头,心也猛然收缩两下,忙不迭抹了一把眼泪,揉了揉痒痒的鼻头,惊道,“完了完了!他要跑!” 舒念芝和任遥唰地扭头,“跑什么?” 果真,下一刻,他转身往宫门方向折返,若旁人见了,多半还以为他丢了东西得回去找呢! 千禧实在了解他,一定是心里又别扭上了,就是这样的别扭,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回来了,他还是没变,小心眼,钻牛角尖,皮子紧,欠收拾了! 任遥哭笑不得,“什么怪德行?跑什么?不该飞奔过来痛哭流涕,然后大喊,‘夫人,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舒念芝想象着那个画面,浑身鸡皮疙瘩冒起,“咦!怪恶心,但扭头就跑是不是也怪讨厌的?” 千禧气呼呼点头,“就是!惯用伎俩罢了,要我跑过去追他,也不想想我过得去嘛!就知道跑,我是什么母老虎嘛!” 三人讨论着,却不想宫门又开了,里头出来不少人,整齐的仪仗,轿子上端端坐着个姑娘。 任遥惊讶不已,“呃……他难道要向公主寻求庇护?” 千禧警铃大作,眯着眼望去,“那是公主?” “是啊,看上江祈安那个!” 千禧生气了,表现在脸上,变成了无措,“那怎么办?” “我哪知~” 比千禧更慌张的是江祈安,自打送了一回饭,这个公主就天天给他送饭,天天嚷着什么驸马,他不吃就没饭吃,实在受不起! 他立马转身,行云流水,头也不回朝千禧大步走去,越走越快。 公主的贴身宫人在后头追,“江状元!江状元!留步!” 听不见,听不见,风雪那么大,能听见就有鬼了! 不过须臾,江祈安便走到了千禧面前,脸上还有些许未擦干净的污渍,头发也乱,胡须也长了,千禧完全来不及感慨,就听他道,“快走了!” 千禧慌得不行,“哦!这不好,人家可是公主!” “我耳聋了,听不见!”他似乎……又气又急。 千禧:“……” 鬼知道他怎么那么害怕,她忍不住揶揄,“怕不是惹了风流债……” 江祈安听不得这种话,眸光幽怨瞪向她,却在她抬眸时,转过了身去,语气变得无奈且恳切,“走了……” 彼时,马奉春追上了,气愤不已,“江状元,公主唤你你怎么能跑?” 千禧想起来马奉春这张脸了,挺身向前,挡在了江祈安前面,“他病了,耳朵不好使,还望公公见谅。” 马奉春咬牙切齿,“哼!无礼之人!” “缘由与公公解释了,公公怎么不信呢?”她微笑,“公公啊,他才将将出狱,浑身上下脏污不堪,怎么能以这样的面目面见公主呢?这不是对公主不敬嘛!辱了公主颜面!” “公公,要不你让他回家沐浴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来见公主可好?” 马奉春一想,对千禧狠狠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去向公主回禀。 公主听了马奉春的话,只觉江祈安可算对她有几分用心,当即应了,这才放人离开。 千禧一行人可算松了一口气,她回过身,站到了江祈安身旁,伸手去握他的手掌,指尖轻擦时,他像是被她指尖的温度灼伤,闪身躲过去,还退了两步。 千禧不开心了,马着脸问他,“怎了,又在闹什么脾气?” 江祈安不敢看她,话在喉咙里打转,“没……脏……” 千禧的确闻着味儿了,微不可见叹息一声,“那先回去洗澡。” 江祈安低头看着她的裙摆,她的鞋子,极轻极柔地应,“嗯……” 舒念芝先带傻不拉几他上了马车,千禧随后将孩子抱上了马车,江祈安见到那襁褓时骤然一惊,错愕不已,像见鬼似的往角落里一缩,眸子里满是惊恐。 不是一瞬而已,眼眶就灼得疼痛。 千禧也被他这么大的动作吓到了,平静后故意往他身边坐,江祈安不可不免往外挪,千禧忐忑中带一点好笑,“又怎了?没见过娃娃?” 江祈安口中生涩得发苦,“我……患了咳疾。” 方才是听他咳嗽不已,千禧也担心孩子太小,受不住病,往远处坐了去。 千禧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的形销骨立,眼神躲闪,简直就是个受了惊吓的小兽,看来牢狱之灾实在损人心志,竟将人磋磨至此。 该如何帮帮他呢。 正想着,怀里的孩子微动,悠悠转醒,嘤嘤哭起来,千禧抱着摇晃,好一阵轻哄。 江祈 安垂着头,一直没看她。 他有些不敢想象千禧有娃娃了是个什么样的景象,她的一声声轻哄,新鲜极了,这才偷瞄过去。她的模样几乎没怎么变,眉眼如往常一般晶亮,只是气息变了,多了几分对孩子的温柔,说话时,嗓子又甜又轻柔…… 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到大都没敢想。 震颤中,千禧哄不住了,将孩子立起来,面朝江祈安,“不哭不哭,乖娃娃,你瞧那是谁啊?” 猝不及防的,他与孩子对上了眼神,漆黑的大眼珠子,红彤彤的胖脸蛋,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眼睛像她的。 另一半……反正不像他。 他轻扬嘴角,有几分对孩子的亲切,还有几分强颜欢笑,咽下酸楚,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好陌生…… 千禧隐隐有气,天知道她生孩子遭了多大的罪,他还这般冷漠,登时不想理他,架不住他问,“穗岁!岁岁年年结稻穗的穗岁!” “穗岁……”江祈安将这两个含在口中,声音里满是珍惜,“好名字。” 他便没有往下再说,千禧更是不满。 马车行了很久,他忽然又问道,“姓……什么?” 千禧微怔,“姓千啊。” 她本想解释,是因为他还在狱中,贸然跟他姓引人闲言碎语,才没跟他商量,录名时便录了千穗岁。 刚要开口,便到了舒念芝的宅子前。 下车后,她兴奋不已,“这宅子可是念芝买的!这可是都城,寸土寸金,厉害吧!” 话一说完,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 跨过驱邪的火盆,江祈安只感觉到了不真实。 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觉醒来,她已经做了娘亲,怀里的孩子快满周岁,舒念芝在都城买了宅子,江年立在宅子前笑得爽朗,游刃有余地指挥着人为他接风洗尘。 他好像并不属于这世间,几缕残魂还在一片漆黑中游荡,寻不见栖息之地。 浑浑噩噩,跌跌撞撞。 面前是水汽氤氲的浴桶,千禧为他解开腰带,却被他一把握住,他恍惚着垂眸看她,湿了眼眶,万分生涩地开口,“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千禧看他都要哭了,真没敢装作一切都没发生那般轻松,只是轻轻抚上了他的脸,拭去眼角呼之欲出的泪,“嗯,那你洗,要洗得干干净净的,洗得香喷喷的,我们等着你用饭!” 她的手好暖,他止不住想用脸颊轻蹭,却是嗅到身上难闻的味道,生生退开。 躲进浴桶里,埋进水雾里,微微窒息的感受让他轻松,他将周身仔仔细细擦了个遍,头发丝乃至脚指头,一遍又一遍,细致且认真。 洗干净身体,身上全是香花皂的清香,名为干净的魂归拢一缕到身体里。 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擦个半干,哪怕拢得随意,那名为体面的魂又归拢一缕。 方要出门用饭,隐约听得床帐内婴儿嘤嘤哭泣,江祈安心下一惊,到床前一看,千禧竟将孩子留在了房内。 他一时为难起来,明明咳嗽不止,竟还将他与孩子放在一屋,紧紧皱眉片刻,他在口鼻上围了块布巾,伸手去抱那孩子。 儿时千禧娘亲不在,他与千禧被交给邻家阿婆看顾,阿婆有个孙儿,他也得帮忙照看,于是抱个孩子他轻车熟路。 甫一抱起,就发现那尿布重重一片,许是潮湿让娃娃不舒服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干净的尿布厚厚一叠摞在榻上,他又轻车熟路换好尿布,而后抱起小声啜泣的穗岁,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穗岁便不哭了,几缕湿发被她抓在手里,冰凉让她产生好奇,玩得越来越仔细,她捏捏头发,又抬头看江祈安,嘴里发出啊唔的声音,反复几次,江祈安忽然悟了,“啊,这是头发。” 穗岁似是听懂了,嘴里跟着发出呜呜声,虽然含糊,但江祈安立马明白了她这是在重复,布巾下,他嘴角扬起,又温声重复一遍,“头发。” “唔啊~” “头发。” “呜呜~” 两人硬是将头发重复了十几遍,不厌其烦。 直到千禧安排好晚饭,走到门口就开始喊,“江祈安!洗完没,吃饭了!” 江祈安闻声慌张不已,连忙将娃娃放到床头,若无其事地站到了浴桶边上。 千禧闯进来,见他在擦头发,也不催他,转头去看床上的穗岁,望着她笑嘻了,小腿直蹬,千禧惊悚地回头瞪着江祈安,“你给她换尿布了?” 江祈安心头一紧,面上若无其事,“没有。” “那你脸上系块布巾作甚?” 江祈安:“……” 千禧在他眼里看到一丝心虚,随后他就躲了,她忍不住调侃,“这尿布换得真不错啊!又平整,松紧也合适,没有几十年的经验,绝对换不出这么规整的尿布!” “也不知是谁给咱穗岁换的呢?”她捏着嗓子,“是仙女吗?” 逗孩子的语调飞扬,穗岁咯咯笑了。 江祈安只觉脸一阵热一阵红的。 千禧回头,见人杵在那儿磨磨蹭蹭,东摸西搞的,才不去拆穿他,抱着娃就跑了,到门口喊一声,“快些来,就等你了!” “喔……” 饭桌上,他坐得端正,热汤进肚,心肠的温度在渐渐复苏,魂又归一缕。 或许人就是要端坐在桌上吃饱饭,穿干净清香的衣裳,将自己拾掇体面勉强像个,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活着的尊严。 饭桌上,他没怎么说话,却能感受到那桌子菜都是为他而做的,那鱼虽不如岚县的江鲫,却是有千禧做的的味道,连酱的味道他都尝出来了。 碗里没有被塞得满满当当,却持续不停地有菜送过来,江祈安不经意偷瞄她,只觉她并未像从前那样亲昵,也没有过多提及他,反倒是将这顿为他置办的接风洗尘宴,吃得像是家常菜,寻常热闹而已。 却是这刻意不提小心翼翼,让他感到无比放松。 毕竟他满身是罪,怎值得像一个英雄那样的回归,他会受不起。 她很细心,细心到他没有由来的卑微情绪她悉数洞察,慢慢等待,而后在以后的某一天,心里的空洞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悄悄弥合。 但此刻他真的很害怕。 恐惧让他肠胃翻涌,喉头一滚,有想要干呕的冲动,抑制不住的身体反应,让他忽的落下筷子,啪的一声,桌上所有人都吓到了,不敢吱声。 “我吃饱了,慢用。”他着急忙慌解释,慌不择路地离席。 千禧见他几乎是跑出去的,不由蹙眉。 舒念芝不禁怨道,“怎么办哦,好像丢了魂儿,刚才唤他几声都没反应!” 江年也担忧不已,“是啊,从来也没见他这个模样啊!” 舒念芝气呼呼的,“气死人,我们那么远过来接他,这桌好菜也是为了他,他吃两口就跑了!虽然他也可怜,但是我们千姐姐不是更可怜么,大着肚子还来找他,生孩子的苦他也没受……” “不一样哦。”千禧立即道,“受苦没什么好比的。我的苦是累是痛,但他的苦是吃喝拉撒都由不得他,这是人最基础的东西,不能小瞧这种苦。” “你还真是惯他。” 千禧眸光一凝,“惯惯他而已。也就几日时间,他会好的。” 她说得万分笃定,因为刚才他还给穗岁换尿布了,基本的常识有,技能也没完全遗失,懂得羞耻,尊严也没丢,只是需要点时间而已。 饭后请了大夫来诊脉,千禧忙不迭问大夫该怎么养病,大夫回,“他风寒拖久了,夜里许是会高热,咳嗽得慢慢养,多炖点梨汤……” 千禧逐条记下,“大夫,还有吗?” 大夫拧眉,“我方才问他,他不太有力气回答我,面色无华,唇舌色淡,双眼无神,可能有心脉受损与肝气郁结的征兆,不过他人年轻,现在发现还算好,夜里注意他会不会心口疼……” 千禧光是听着都吓人,年纪轻轻遭老罪了,这个皇帝不当人啊,连个大夫都不给请,她 要记恨他一辈子! 夜里,千禧抱着穗岁就挤上了江祈安的床,吓得江祈安又往床里头躲,“你作甚,我染了病,过给穗岁该如何?” 千禧瞧他还蹬鼻子上脸,当即拍着被褥,“江祈安!我忍你很久了!今天去接你出来,你就不给我好脸色!现在还敢赶我走!我跟你讲,这是我和穗岁的床!要走你走!” 江祈安头晕晕的,没想到这茬,顿时没了气焰,当真下床穿鞋。 千禧见他这个动作愈发生气,当着外人她不骂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会儿的忍耐早已到达极限,看着帐幔外的人影,嘴里嘟嘟囔囔开始骂,“还以为你见了穗岁会开心,结果连抱都不抱一下,这爹有还不如没有!反正也不跟你姓,就当没你这个人!要走快走,别跟那儿碍眼!” 江祈安脚完全动不了,爹?是他嘛?她的话什么意思? “是,坐牢是可怜,但在外面人奔波生娃的人不可怜嘛?江祈安你一点良心都没有,你就顾着自己伤心,也不管你的伤心会不会让别人伤心。” “会自责是好事,自责过头却是最蠢的事!” “我管你心口疼不疼,气死了最好!” 千禧骂得不过瘾,接着戏谑,“反正现在也是要做驸马的人了,明说不准还得去见公主,怪不得洗了半个时辰的澡,人怎么说的来着,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先有金榜题名,后有洞房花烛,这话说的向来都是驸马……” 这些怪话酸话剐得江祈安心窝子疼,他抬手掀开床帐,却是被一片雪白的肌肤灼瞎了眼。 她在喂奶。 眼珠子不由死在了那片雪白之上。 千禧仰头瞪着他,“看什么看!不去当驸马了?” 被污蔑极了,他忍不住争辩,“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做驸马了?” “那你以前会不理我吗?”千禧不满意他的争辩,可怜的眼泪珠子直往外蹦,“你什么时候敢吼我了?” “我我我没有吼你!”江祈安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自己听听,这不叫吼?” “我!你!我没有要做驸马,也没有吼你,更没有不理你!”急得人直想跺脚。 越急声音越大,千禧委屈的眼泪憋不住,大滴大滴滚过下巴,砸落在了胸前,于沟壑之中流淌,“反正就是你不对!你还跟我狡辩!我才不会给你时间,以前什么样现在就得什么,不准去见那什么公主,更不准躲我!” 还止不住向他倾诉苦楚,“知不知道我整天抱孩子胳膊有多酸多痛,一天要喝八次奶,每天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一见你,你还这样!气死我了!” 江祈安脑中一片白茫茫的,甚至没听清她那张嘴叭叭了啥,只知道她说以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 啊,他以前什么样的? 被骂了,她生气了,委屈了,身体的记忆迫使他自然而然开始响应,略带几分慌张,又有条不紊地打来洗脚水,给她擦脸泡脚,在她的指示之下将孩子哄睡,为她散了发,捏了肩,给她盖好被子,端来一杯安眠的茶水放在床头。 忙忙碌碌慌慌张张中,虚无的心里又归一缕魂。 要躺下前,他忍不住开口,“我得了咳疾。” “咳你个头,大夫说了,不传人!” “喔……” 穗岁平日里都挨着千禧睡,一刻都离不了,今日千禧总觉得这娃娃碍事,一这样想,干脆利落抱出门给丫鬟去了,回来时便被拽进了被窝。 滚烫的身躯在顷刻之间将她包裹,双臂的力气一点一点加大,逐渐将她嵌入他宽大的骨架里,略微的窒息,却让彼此都生出安心。 他伏在她颈窝之间,痛快哭了一场,谁都没有说一个字,只深切地感受的对方的呼吸,痛苦的,愧疚的,遗憾的所有,都渗进了彼此的骨血里。 江祈安深知自己的幸运。 无论哪般走投无路的境地,他仍有家可以回,还在伏在她身上,像个孩子那样的哭泣。 如此,便够了。 夜已深,眼泪逐渐平息,两人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 最终是江祈安没忍住,先开了口,“穗岁是我的孩子?” “废话!” “那杨玄昭……” “我让他滚了!” “那我们……” “随你!” 江祈安下一句话说不下去了,喉咙哽咽得厉害,夹着咳嗽抽泣了会儿,他哑着声挤出一句话,“千禧……生孩子很痛吧?” 千禧心里软了一块,“痛,可痛了,恨不能有个人替我痛一遭。” “那我要怎么才能替你痛这一遭?” 千禧气极反笑,“那你再让马蜂叮一回?” 江祈安:“……” 他沉默不语,千禧却来了劲儿,她胳膊撑着头靠他更近了些,两人的发丝在枕头上凌乱地交缠,她撑的枕头很软,凑过来时,几乎就在耳畔吹气,“被马蜂蛰了到底有没有事儿呀?” 冰冷与滚烫交替,江祈安耳郭一阵酥麻,脑子里满是方才酥香雪白,喉结开始不安分地扯动,“有事的,病灶会变得肿胀,久而久之,越发不能消解,成了顽疾。” “那怎么治?” 江祈安大着胆子道,“听说花蜜能治。” “哪里有花蜜呀?” 没想到她竟然应了,他继续放肆,“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喔……”千禧又睡下了,“大夫说你要静养,等你病好了……” 话音未落,江祈安滚烫的唇便倾轧而上,无比狂乱,无比急切,无比暴戾。不可能等病好了,他迫切想要探入她的内心深处,迫切地想找回他丢失的魂魄。 他明确知道要去哪里找。 乱来也好,宣泄也好,千禧都认了,她怀孕的时候就会做难以启齿的梦,醒来时常常失落不已。 但此刻,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温度,脸,手,脖颈,唇烫得像是坏掉了,她不禁使劲力气去推他,“都病了,不要这样……” 他将头埋入她的脖颈间,发丝纠缠打结她胸脯那一片洇湿上,脸颊不停轻蹭。 像拱她的小狗脑袋。 人有欲,但她不能馋得那么丧心病狂,把人烧死了可如何是好啊! 她半是请求半是撒娇,“不要,会死人的……” “不会。”这两字他咬得重。 说不会就不会,江祈安病恹恹好久,今日他吃了饭洗了澡,绝不可能,病是说没就没,于是他寻着暗路探寻,那里有他留下的记号。 千禧动摇不已,阻止不及,便被劈开了山峦。 生完孩子的不适应,让她缓了好一阵,才逐渐接纳。 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软了声音,“好……好烫……” * 江祈安生了一场大病,越养越虚弱,大夫开始怀疑自己医术。 病体未愈,他就嚷嚷着要回岚县过年,早走早安心。 马车驶过了极寒的地带,往南方行,山也变青了,薄薄一件羽绒衣足以御寒。 路上千禧总探他的额头,“怎么就是不好呢?你药喝哪儿去了?” 江祈安别过头,眸中一闪而过的心虚,“那大夫医术不好。” “是么?人家是名医,你把药倒了?”千禧很是怀疑,好几次在他身上没闻到药味,“你别诋毁名医啊,小心人家找上门来!” 江祈安嗤一声。 千禧见他还敢嗤,莞尔一笑,“不过危险了,过了明年你就二十五,二十五以后呢,若不好好保养身子,男人总归不得劲,不像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她靠在江祈安肩上,眸光不由聚在某个地方,“那可怎么办呀?我真可怜~” 江祈安拧眉,“什么依据?” “老人的经验,口口相传的道理啊,只是人都明白得晚,但从来没错过!” 江祈安沉默了,一路上若有所思,闷闷不乐。 行至岚县的地界,风清云朗,暖阳和煦。 仿佛这片土地,从未经历风雨波折。 马车忽然在半路停下,千禧探出头去瞧外面发生了什么,就听江年道,“外面有个小娃娃,好像断了腿。” 江祈安下去把那娃娃给提溜到马车上,是个小男娃,检查一番,并未断腿,只是脚掌磨破了皮,千禧为他包扎了伤口,“小娃娃,你家在哪儿啊,我们送你回去?” 小娃娃一听,立马甩开了她包扎的手,“不要送我回去!不用你们管!” 千禧虽然惊愕,但这样的行为在小孩子身上常见,她换了一张面孔,“那你要去哪儿?我们送你去!” 小男娃果真不闹了,双眼炯炯,“我要去岚县!” “岚县啊!我们同路,你为何要去岚县呢?” 小男娃漆黑的手掌揉了揉鼻子,“不是有首歌这么唱嘛,日头出山暖,百业生根忙哟!” “听人说,岚县这个地方可厉害了,只要你去,就能找着活儿干,工钱还不少呢!” 千禧看向江祈安,他迅速别开了头,毕竟,他说他以后都不要当官了。 她无奈一笑,转头问那男娃,“你不到十岁吧?爹娘不养你了?” 男娃忽然义愤填膺,“不是!我爹娘可恶,他们将我二姐卖了,说要攒钱给我娶媳妇儿,可是我不想要媳妇,我只想要二姐!所以我要去岚县赚钱,等我有了钱,我小妹就不用被卖了,还可以把二姐买回来!” 千禧听得睁大了眼,怜惜地揉了揉他脏兮兮的脑袋,“干得漂亮!有志气!姐姐给你支个招,等你赚了钱,就把姐姐赎了,姐姐妹妹都接过来,一起在岚县做工!” 男娃对千禧的话思考得非常认真,良久,他点着头道,“嗯,可是姐姐和妹妹一起来,我们住哪儿呢?我一个人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可妹妹还小,她住哪儿呢?” 千禧揉着他的脑袋,“赚钱买宅子不就好了?且你会长大,你妹妹也会长大。” 小男娃双眼都是星星,“宅子真能买到?要赚多少钱?” “ 手艺学得好,做个五六年工就可以买个小院了。” 一直不说话的江祈安,在此时忽然开口,“他有户籍,没有当地官府的允准,不能在岚县安家。” 千禧一听就生气了,“干嘛说些话来伤害人家孩子!” 江祈安有些犟,“不管户籍,全天下的人都跑来岚县如何是好?人家还以为咱岚县要造反呢!” 千禧真想给他一个白眼,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是不当官了嘛?轮得着你说什么话?” 江祈安:“……” 千禧不理他,继续和小孩聊得尽兴,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听得江祈安直想跳起来大斥一声荒谬。 终于在他忍无可忍时,千禧不激他了,憋着笑,“你还是去当官吧,不然就要被我们给气死了!” 江祈安再次无言以对。 那些逝去心力在被她一点一点滋养回来,江祈安时不时抚着胸口,都能感受到跳动,为她,为孩子,甚至是为岚县的风、雨、路、桥。 他想回应她一句好,却听外面人声脚步声混杂,还有铃铛摇摇晃晃轻响,陌生的乡音极致朴素,在外头高兴成一片。 千禧和那孩子扒着窗,两人嘴里一个劲儿惊叹,“哇!哇!好厉害啊!” 江祈安不禁好奇,“什么?” “夜煞戏欸!” 男娃娃问,“夜煞戏是什么?好看么?” “好看好看!”她比个孩子还激动,“画皮借灯听过没,讲了一个女鬼她有法术,可以取人皮化形……” “可惜了,我只看了上半场……”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祈安听到她的声音里有遗憾,遗憾的得像是梅雨季节潮湿的被褥。 会有一点暖,又有一点冷,混在一起,不够冷也不够暖,竟让人不知冷暖。 江祈安淡淡扯起嘴角,“是到岚县去的,等到了地方,我们就去看。” 她回过头来,轻点着头,嘴里乖乖应着,“嗯。” 江祈安却在望向她双眼时失神,心口骤然开始疼起来。 他抬手,拇指落在她眼睫上,轻轻拭过。 温柔,缱绻,疼惜。 “千禧。” “为何要哭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