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戚淑婉出事的消息瞒不住萧芸。
    本该一起庆祝生辰之人却大半日不见踪影,她起初派人去宫门处相迎,后来便知戚淑婉不见了。
    人是在谢府硬生生消失的。
    谢露凝得知消息,即刻离宫归家。
    萧芸也无庆祝的心思,朝晖殿这一桌酒她本想作罢。但念及已经聚在朝晖殿的小娘子们,想到自己一旦如此,消息便势必要走漏,唯有忍耐着招待起众人,如此亦能把人留在朝晖殿。
    宁王妃未至且谢四娘子匆忙离开,众人是起了疑心的。
    但面上谢四娘子说家中有事,到底不便追问,且碍着长乐公主的面子,暂压下心思,如常陪同公主宴饮。
    周蕊君不动如山坐在席间。
    萧芸没有对她吐露消息,她只当作自己万事不知,比任何人更有兴致享用起这满桌的珍馐。
    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必她操心了。
    宁王既然同宁王妃感情甚笃,宁王妃出事,宁王焉能坐视不理?
    而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只要宁王去了,他萧裕再有本事也插翅难飞!
    想着,周蕊君又满饮一杯。
    她垂下眼,手指摩挲了下酒杯后,由着小宫女执壶为她再斟酒。
    其实她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此大动干戈实非她做派,却实在别无选择。
    若非戚淑婉,她的计划与筹谋不会一次次被打乱、一次次落空,最后被迫用上这样的手段。多亏戚淑婉同萧芸关系足够亲近,否则不能这般顺利。
    戚淑婉平日里出门,身边丫鬟、暗卫几乎是寸步不离。
    唯有此番短暂停留于谢府,暗卫不便入府,丫鬟也难得没有跟在身边,何况那可是谢家,太子妃的娘家。
    其实,她没有做什么。
    不过下点迷药,让轿夫将戚淑婉送到西角门。
    那会儿谢府所有软轿皆是往不同方向去。
    路上遇到谢家的下人也不会有人怀疑,而她安排的马车提前等着了。
    只要戚淑婉被抬上那辆马车,之后的事由不得任何人。
    无论知不知道与她有关,拿不出确凿证据,便不会有人敢动她。
    毕竟,燕王手握重兵。
    他们不愿意给燕王生事的机会,也怕战火起,祸及百姓,注定顾虑重重。
    那么她便要他们今日吃下这闷亏。
    周蕊君端起酒杯,偏头看一眼萧芸,压低声音问:“长乐怎么愁眉苦脸的?”便端起萧芸面前那杯酒,塞到她手中,再与她一碰杯,“今日是长乐的生辰,该开心一些。来,你我满饮一杯。”
    萧芸听言连忙扯了个笑,却怀疑自己此刻恐怕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下低头,佯作认真吃酒。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若因她生辰才会发生这种事……
    萧芸眼底涌起热泪又被强行逼回去。
    不会有事的,她的三皇嫂一定可以平平安安!
    ……
    马车在入夜时分停在山林间一处废弃的破庙。
    戚淑婉这一回被绑缚手脚、堵住嘴巴才被带下马车,破庙外乌鸦鸦至少有数十名黑衣人在候着。
    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不甚在意。
    其中两名黑衣人上前将她带进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庙后,让在佛像下老实瘫坐着便懒怠管她。
    戚淑婉同样可以感觉得出来这些黑衣蒙面人训练有素。他们步伐沉稳,目光犀利,隐隐透出肃杀冷冽之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对付她一个弱女子用不上这么多人。
    甚至此刻落在他们手里,他们随便一人轻易便能了结她的性命。
    这些人自是用来针对萧裕的……
    戚淑婉记起上辈子,发生在萧裕身上的劫难。
    这一世许多事情发生变化,那一劫随之与前世变得不同,但照旧出现了。
    临到这一刻,看着那么多的黑衣人,再记起上辈子萧裕的早逝,她一颗心不禁不断往下坠。
    是要以她性命来作为做威胁的筹码。
    是认定他在意她,故而设下这样的圈套,等着他来钻。
    晨早临出门时,她尚在同王爷谈笑。
    那样温煦的笑容、温柔的话语犹在她眼前、耳边,掌心也似残留着他脸颊的温热,转眼却发生这样的事。
    她得上苍垂怜、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种种走到今日,自也不愿就此了结性命,令所有一切付诸东流。王爷待她更不必多言,即便抛开这些,这样好的人也不该两世落得早逝命运,无法摆脱。她真心不愿他重蹈前世覆辙。
    戚淑婉心中生出气愤与不平来。
    她不甘心不服气,也不认事情已成定局,不信没有回寰的余地。
    只要能逃脱,
    王爷便不会受他们胁迫不会有太多顾虑。
    但……破庙内外全是人,能怎么逃?
    赤金桃花手镯冷冰冰贴在手腕。
    戚淑婉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暗中一点点探过去,在触碰到那镯子时停下动作,收回手来。
    搏一搏的机会,仅此一次。
    ……
    冬日里山林间的深夜已是极冷。
    夜风肆虐,不停吹进破庙,连地面也似因此一寸寸浸染透寒意。
    戚淑婉始终呆坐那座蛛网缠绕的佛像下。
    药效慢慢在消失,身体渐渐恢复些许的力气,胜过之前那样的绵软无力。
    那些黑衣人未曾理会过她。
    但她暗中观察发现大抵除去破庙内外,他们另还藏着许多人手。
    这些人彼此之间没有丝毫交流。
    具体而言,从她被送至这个地方起,不曾有人说过半个字,所有人皆严阵以待、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的架势。
    “来了!”
    不知过得多久,戚淑婉终于在这些黑衣人口中听见如是低低两个字。
    她此时看不见破庙外的情况,看见的唯有破庙内的黑衣人悉数涌了出去。对她的不在意达到顶峰。因而哪怕看不见外面情形,也想得到,他们口中“来了”的除去萧裕不会有第二人。
    兴许萧裕出现后在这些人眼里她便失去用处。
    不管怎么样,她眼下都应该趁着这些人不在意抑或无暇在意她,赶紧逃。
    厮杀声与兵刃碰撞的声音持续传进破庙。
    连同血腥气味被冷风卷进来,将壁上悬挂的火把吹得火苗乱窜。
    戚淑婉一双眼睛盯住破庙外缠斗的黑衣人,咬着牙手指摸索到手腕上那只赤金桃花手镯的花蕊按钮处,用力摁下去的同时立刻把变形的镯子攥住。
    她看不见镯子是何种情况。
    这用力的一攥使得利刃划破掌心皮肉,却也当即知晓哪一端该用来割断紧缠她手腕的粗绳。
    没有在意掌心伤口,戚淑婉迅速琢磨起割断粗绳的方法,起初束手束脚,难免费劲。待到手腕上的粗绳一根根断裂,双手不再被束缚,一切变得容易起来。
    那些黑衣人依旧不在意她。
    戚淑婉确认过后没有丝毫犹豫又将脚腕上的粗绳解开,从地上爬起来,直奔向侧面的一扇破窗。
    所有人此时此刻聚集在破庙正面。
    而在她奔向破旧窗户时,她匆匆一瞥,瞥见被黑衣人团团包围住的萧裕。
    是他来了。
    明知刀山火海,明知羊入虎口,依然奋不顾身来寻她。
    戚淑婉刹间那红了眼。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留下来什么也帮不到他,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下山,去找人去搬救兵。
    她相信萧裕是一个人上山的。
    但更相信,他不会笨到当真一个人来送命,不会太远,一定有他的人在,随时可以去救他。
    戚淑婉凭着这样的想法与信念从那扇窗户逃离破庙,又不顾一切穿梭在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去。而夏松正心急如焚带人蛰伏在草木中,他恨不能即刻冲上山,却知王妃性命尚且在那些人手里,必须听候王爷命令再行动。
    直至前方有窸窸窣窣动静传来。
    弓箭手举起弓箭,瞄准那些声音的来源。
    夏松屏息凝神分辨,在辨认出那脚步声属于女子后连忙示意弓箭手停下。
    山中夜色昏沉,纵使耳聪目明也等到戚淑婉靠近,他才完全确认,立时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王妃!”
    被不知何处突然窜出来的夏松吓了一大跳,戚淑婉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镯子,在听清楚那道声音属于夏松后,紧绷的心弦稍微松懈,她急急往前几步,对夏松说:“快!快去救王爷!”
    ……
    朝晖殿。
    夜色越来越深,萧芸的这场生日宴席终究散了,小娘子们离宫而去。
    周蕊君从朝晖殿出来时,望见赵皇后身边的嬷嬷朝着她走过来:“世子妃,皇后娘娘请你去叙话。”耳边听见的是嬷嬷这话,她看的是在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个大力太监。而这个瞬间,她愣怔了下。
    她的皇伯母能有什么话非要深夜同她说?
    显然,这是要她前去凤鸾宫的托辞。
    只是她想不明白这是何意?
    左右没有任何证据能惩治于她,便将她喊去问话又有什么用处?
    “好。”
    周蕊君面上浮现往常那样亲切的笑容,她应下嬷嬷的话,全无慌乱,无比顺从随嬷嬷去了。
    然而到凤鸾宫,她没有见到赵皇后。
    嬷嬷直接将她带去偏殿,不由分说把她关进偏殿,没有任何的解释。
    周蕊君身边的大丫鬟百灵也被大力太监推搡进偏殿内。
    望着被从外面严严实实关上的偏殿大门,百灵拧眉看向周蕊君。
    “嬷嬷,不是皇后娘娘要见世子妃吗?为何带世子妃来这里?”得到周蕊君的眼神示意,大丫鬟百灵冲殿外大声说道,一遍没有回应,她又问得第二遍、第三遍,但不论多少遍,外面两道静静立着的人影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从始至终不做任何的回答。
    周蕊君沉下脸来。
    她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窗户,那扇窗户纹丝不动,尝试去推其他的窗户,无不是一般情况。
    “世子妃,这边也都一样……”
    帮忙去检查其他窗户的大丫鬟百灵折回周蕊君身边,同她禀报。
    软禁,做足准备,要把她困在这个地方。
    念头从脑海一闪而过后,周蕊君笑得一声,为赵皇后这荒唐荒谬的行径。
    那些许笑意又很快凝滞在嘴边。
    周蕊君看着眼前被钉死的这扇窗户,走到这一步,不会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宫外,有更大的事情在发生。
    不,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分明一直有所忌惮,除非……
    想到那种可能性,周蕊君向来镇定、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崩裂。
    她手掌抚上那扇窗户,用力闭了下眼睛。
    “百灵,你害怕吗?”周蕊君问。
    百灵平静说:“不怕,世子妃在哪里奴婢便在哪里,奴婢相信世子妃。”
    周蕊君重又淡淡一笑。
    她摇摇头:“这次说不定当真出不去。”
    但愿赌服输。
    无非到头来终究败了,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她早已想的清清楚楚可能落得这般结果。
    只是,她不甘心。
    那么多筹谋……到底哪里出现纰漏?
    萧鹤。
    周蕊君终于记起这位夫君,眼底划过毫不遮掩的厌恶。
    她被百灵扶着慢慢在玫瑰椅上坐下。
    之后不再开口,沉默无话。
    凤鸾宫的正殿内。
    嬷嬷轻手轻脚进去禀明世子妃已经被带到偏殿,赵皇后眉眼凝沉颔首,复望向太子妃谢雪晴:“今夜太晚了,不如歇在宫里,莫折腾。”
    谢雪晴轻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我知你担心婉娘,但你也要顾惜身子,不如先去侧间歇着。”赵皇后又说。
    谢雪晴却摇了摇头:“母后,我不困,想等等消息。”
    赵皇后叹气,放弃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的劝说。
    “母后,大皇嫂!”
    终于从生辰宴脱身的萧芸疾步入内,压抑大半日的眼泪喷涌而出,“三皇嫂还没消息吗?”
    赵皇后冲她招招手温声道:“阿芸,到母后身边来。”萧芸走上前,在赵皇后身边坐下,却晓得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压不住泪,便趴在赵皇后身上痛哭。
    凤鸾宫的正殿内一片愁云惨淡。
    夜越来越深,赵皇后和萧芸尚能靠一盏参茶支撑,怀着身孕的太子妃谢雪晴则被赵皇后半是强行让人扶进侧间去躺下来歇会。谢雪晴不想母后分神担心自己,纵然全无睡意,也在小榻上多躺一阵。
    “回来了!回来了!”
    “宁王和宁王妃回来了!”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激动欢喜的声音打破殿内安静。
    赵皇后和萧芸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在侧间的谢雪晴也听见这动静,当即让大宫女扶她起身。
    下一刻,两道熟悉身影踏入凤鸾宫正殿。
    赵皇后和萧芸相继站起身,赵皇后稳一稳心绪:“回来便好。”待瞧见他们的情况,尤其是萧裕身上的伤,又心痛得吩咐,“快去将偏殿的太医们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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