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继妹换亲后》 正文 第1章 隆冬时节,京城风雪肆虐。 哪怕屋内生着炭盆,也挡不住戚淑婉身上一阵阵寒意。 她知道自己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自从嫁给表哥崔景言,她日夜操劳,又小产过一次,那之后身体毁损,一日比一日不好,直至药石无医。 出嫁之前,继母苛待、继妹跋扈、亲父视而不见,她在侯府的日子很不好过。 便以为与指腹为婚的表哥成婚后,日子总归会好起来。 其实崔景言的日子确实好起来了。 得她供养之后,他比往前更加安心读书,最终顺利考取功名,高中状元。 京中人人皆知崔景言很得陛下与太子的赏识。 崔大人便是朝堂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可,她的日子不好过。 日日与汤药为伴,没有比这更苦的,日日夫君不着家,没有比这更冷的。 不过也习惯了。 崔景言虽然是她的表哥,但崔家家道中落,那时清贫得紧,继母嫌弃崔景言,不许她与崔景言来往。崔景言有傲气在,更不会低声下气求人只为与她见面。故而面上说是表兄妹,也与陌生人无异。 后来他们依照婚约成了亲,崔景言更在意读书之事,亦不常常回房。 大多数时候,他会一个人宿在书房。 不是没有心存期待过。 新婚不久,见夫君不回房歇息,她备下宵夜送去书房,略作试探,反被推开。她至今记得崔景言皱着眉立在书案后,一字一句指责她实在不懂事。 想要夫妻关系更和睦些在他眼里却是不懂事。 那会儿自己不懂,以为自己扰了他,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懂的? 当真在意她,哪怕有一丁点在意……怎会连她弥留之际也不回府、不知去向?许是外面有人罢,戚淑婉不知道,也没有心力去深究了。她只是觉得累,太累了,若有下辈子,再也不要这么累。 戚淑婉在心里想着,慢慢合上眼。 房门“砰”地被人从外面打开,巨大的动静未惊醒床榻上的人。 满身风雪、面容冷峻的崔景言停下脚步。 “小姐!”从小厨房回来的婢女竹苓手中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跌落在地,她飞奔至床榻旁,颤着手去试探自家小姐鼻息。下一刻,嚎哭几乎响彻整座院子。 “不必了。” 崔景言拦下慢一步而来背着药箱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格外冷。 他,终究是回来迟了。 …… “砰!” 早春的夜依旧掺杂冬日的寒意,紧闭的房门被从外面踹开,一股冷风袭进屋内,吹得桌案上烛火猛然一颤,也将伏在罗汉床榻桌上睡着过去的小娘子惊醒。 李嬷嬷推开丫鬟竹苓,气势汹汹走到罗汉床前,撂下两本画册。 “这是夫人命老奴送来的。” “大小姐好好学,免得新婚夜闹出笑话,丢了侯府的脸!” 扉颜腻理、肤白胜雪的小娘子长长眼睫轻颤,茫然望向被扔在她面前的画册。当辨认出那画册是什么时,她瞳孔猛然一缩,整个人愣住。李嬷嬷并不在意,将东西送到后,扬长而去。 “小姐别在意。” 丫鬟竹苓去将门重新关好,继而折回自家小姐身边,“待小姐明日出嫁,再也不用受这个气!” 李嬷嬷对小姐如此无礼,她自然看不惯。 但,李嬷嬷是夫人房里的人,夫人本便不喜小姐,越反抗越要遭罪。 好在明日小姐便要出嫁了。 崔家固然清贫,但嫁去没有公婆要侍奉,离戚家人又远了,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日日受气。 竹苓的话戚淑婉却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慢慢坐起身来,环顾一圈屋中陈设后,去看自己的丫鬟。 是梦吗? 她怎么会在自己的闺房?眼前的竹苓眉眼也透出青涩,根本不是后来在崔家的模样。还有这两本画册,分明是女子出嫁前用来学习夫妻之道的…… 方才李嬷嬷说,是夫人让送来的,竹苓说,明日出嫁。 她不是早就嫁给了崔景言吗? 不,不对。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戚淑婉垂下眼,又去看自己的手,比起后来的粗糙,这双手尚是娇嫩的。 这明显是一双没有因操劳被磋磨过的手。 “小姐?” 竹苓见自家小姐怔怔的,不由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戚淑婉勉强回过神,再看一眼竹苓,依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古怪得紧。她抿了下唇,想一想说:“我明日当真要嫁给表哥吗?好像做梦。” “小姐可是睡懵了?怎会是做梦呢?自然是真的,明日小姐便要嫁给表少爷了,真的不能再真。”竹苓笑着上前扶戚淑婉起身,“不过小姐也不该在这趴着睡的,虽说已是春日,但夜里还冷,仔细受凉。奴婢方才将热水备好了,小姐正好去沐浴,暖暖身子。” 春日…… 她出嫁确实在春日,但她的记忆停留在冬天。 不是做梦吗?不是做梦,重回十六岁,未免太过荒谬。 但重来一次也只能嫁给崔景言? 明日便出嫁。 一夜之间,她上哪儿想办法退婚……要逃婚吗?往哪儿逃?逃了之后呢? 但若她是在做梦,梦里还要再嫁崔景言一次。 这梦未免也太苦了些。 沐浴时,戚淑婉忍不住胡思乱想,到最后只觉得无论是不是做梦,竟要再嫁给崔景言,令她郁结不已。偷偷掐一把自己,疼得厉害,根 本不似做梦,更烦闷。 从浴间出来,人清醒许多。 竹苓念叨着她明日得早起准备出嫁事宜也很快退下了。 房中留得一盏灯。 戚淑婉心里惦记着事情,闭眼又要回想起从前与崔景言之间的种种,便终是一夜辗转难眠。 但喜娘与丫鬟婆子在寅时如期而至。 这让戚淑婉心又凉下来两分,她心绪麻木,想着即便再嫁给崔景言,自己也绝不再为他那样委屈自己,由着她们为自己绞面、绾发、敷妆……直到那块红红的鸳鸯盖头再次盖下来,遮蔽她的视线。 戚淑婉安静坐在床沿,心里一点一点盘算自己往后日子怎么过。 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被继母昧下大半,而今嫁妆已送到崔家,想更改是不能了,但真又嫁给崔景言,她也绝对不能再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崔家的家用。 左右她与崔景言夫妻不睦。 嫁妆留好,待时机合适,让崔景言休了她,她的日子还有盼头。 熬过与崔景言两看相厌的那些日子便是。 只要不同他绑一辈子,怎么都好。 “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同姐姐单独说。” 熟悉的声音拉回戚淑婉思绪,哪怕看不见她也知道来的人是继妹戚淑静。 继妹来她房中做什么? 添妆?可上一次她记得继妹并没有为她添妆。 她这个继妹平日在府中跋扈得很,由来是她想往东便不许旁人往西。 但又如何?继母惯着,父亲疼着才有这样跋扈的资格。 戚淑婉向来是不招惹这个继妹的。 尽管她不去招惹,继妹也时不时找茬欺负她。 不过…… 戚淑婉想起记忆里与继妹有关的许多事。 她与继妹年龄相差不过一岁,但她比继妹早一些出嫁,继妹自然是嫁得比她好的,甚至是嫁给了宁王。只是宁王命也不太好,继妹嫁过去不到半年他人便没了。她对宁王了解不多,对继妹出嫁后的事情也知之甚少,不过以继妹的脾性,大抵是不能接受丈夫如此短命的。 嫁给崔景言之后,她与戚家来往便很少。 她只记得,崔景言高中状元后,她也得以受邀出席京城里许多宴席,有时候她会遇到继妹。 继妹总是带着不屑、居高临下看着她:“状元夫人又如何?比不上宁王妃半分,戚淑婉,别太得意。”后来宁王去世,她再也没有在这些宴席上见过继妹。 戚淑婉正想着,感觉继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偏偏继妹一言不发,她不明所以。 直至隔着红盖头望见继妹在她面前站定,正欲发问,她脑袋先遭遇重击。 戚淑婉来不及多想却已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看着昏死在床榻上的戚淑婉,戚淑静勾了勾嘴角,上前将她的嫁衣扒下,口中念叨着:“戚淑婉,状元夫人的福你消受不起,不如让给我,也算我好心救你!” 戚淑静觉得自己命挺好的,在她发现自己竟重回十五岁的时候。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嫁给宁王那个短命鬼。 前世出嫁前,想着自己要成为宁王妃,她很是得意。尤其是戚淑婉只能嫁给崔景言,崔家家道中落,嫁过去过的都是苦日子,哪像宁王妃,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待嫁入宁王府才晓得宁王此人十分不解风情。 新婚之夜更是将她一个人扔下。 这辈子她哪受过这种折辱? 不过砸坏了几件东西、骂得几句,宁王竟干脆再也没有回过房。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会说与任何人听。 她可不愿意让戚淑婉知道,白白让戚淑婉看自己的笑话,毕竟在崔景言高中状元之后,她曾听许多人夸赞过崔大人和崔夫人伉俪情深、恩爱无比。 呵。 宁王是个短命的,苦了她在王府守活寡,戚淑婉也是个短命的,这很好,只是可惜崔景言。 戚淑婉去世后崔景言一直没有再娶。 旁人道崔景言与发妻青梅竹马,情难割舍可以理解,她却不以为然。 成亲之前,崔景言与戚淑婉根本面都没见过几次,谈何青梅竹马?无非崔景言此人重情重义,戚淑婉陪他于落魄时发迹,他感念糟糠之妻恩情,故而如此罢了。 那个时候她便想过,倘若嫁给崔景言的人是她就好了。 她又不会像戚淑婉那样的短命。 她嫁妆丰厚,也不必在崔家过苦日子,而崔景言一样会感念她情义。 幸而她重活一世。 戚淑静将大红嫁衣穿上身,低声将两个婆子喊进来,待到戚淑婉被避着人抬出去,她才盖上红盖头。崔景言高中状元之后的好日子戚淑婉无福享受,她却是有的,这样的好日子合该她来享受。 这一世,戚淑婉绝不可能比她过得更好。 大红盖头遮住了新娘子容颜,仿佛一切如常。 于是,在一阵锣鼓喧天里,永安侯府戚家的大小姐“戚淑婉”,出嫁了。 …… 戚淑婉昏昏沉沉中醒来,头疼欲裂。 她勉强坐起身,回想起昏死过去之前的事,将她打昏的人毫无疑问是戚淑静,可是为什么……皱眉不解,又发现自己只穿单衣,身上的大红嫁衣不知所踪,环顾四周,她竟不在闺房而在柴房。 戚淑婉直觉事情不妙。 柴房却没有上锁,她推门而出,思绪有点乱,不妨有人半道蹿出来,大力将她推入荷花池。 春日的池水有透骨的冷意。 不会凫水,戚淑婉下意识挣扎也因此在水中浮浮沉沉。 想呼救却被水呛住,便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得多久,耳中像捕捉到一声什么动静,来不及细辨,她看见有人朝她游过来。那人离她越来越近,她在水中十分勉强才看清楚那张脸,认出他身份。 宁王,萧裕。 正文 第2章 “夫人,不好了!”李嬷嬷寻至前厅,将原本正忙着招待宾客的永安侯夫人冯燕兰请到了耳房,气喘吁吁道,“大小姐落水,叫宁王救起来了!” “你说什么?” 而立之年的冯燕兰保养得宜,闻言两弯细眉蹙起,怀疑自己听错了。 戚淑婉不是才被送上花轿? 她怎么会在府里,又怎么会落水被宁王所救? “夫人,是真的,老奴亲眼所见。”李嬷嬷用力咽了下口水,“这会儿大小姐在柴房里躲着,宁王也守在柴房外面呢。只是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大小姐竟还在府里,那方才上花轿的是谁?难不成有人替大小姐嫁去了崔家?” 一连串话闹得冯燕兰脑袋嗡嗡作响。 李嬷嬷是跟着她几十年的老人,这么大的事,李嬷嬷不会胡说。 冯燕兰努力沉住气,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下至关重要的两件事上—— 她亲眼看着新娘子上的花轿,那人不是戚淑婉会是谁? 宁王在府中下水救人,万万不可怠慢了。 “二小姐人呢?” 冯燕兰想着随口问李嬷嬷。 李嬷嬷却一怔:“老奴今日只在晨早见过一次二小姐,后来好像便再未瞧见二小姐了……” 冯燕兰眉心跳了跳,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愣着做什么?” “还不赶紧让人去寻二小姐!” 李嬷嬷忙不迭应下,从耳房出去了。 深吸一气,缓和过心绪,叫自己面上看不出异样,冯燕兰也从耳房出来。 戚淑婉确实躲回那间柴房。 被宁王从水里救上来,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连贴身小衣也隐约可见,这幅样子总不好待在外面,于是暂且避到柴房。下水救她的人既然是宁王,消息势必很快会传到父亲和继母耳中,他们也没办法对她不闻不问。 拧一拧湿漉漉的发,水声哗哗。 戚淑婉一面等着有人来一面思索起自晨早开始的这一连串事情。 她知道,自己在闺房被打晕后醒来出现在柴房定是戚淑静所为。不仅是这一桩,连同那之后在她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戚淑静皆难逃干系。 那个推她入水之人力气极大,分明故意为之。虽未能看清楚其样貌,但此人晓得她在柴房、认得她身份,多半是府里的人得戚淑静吩咐,专门盯着她动静。 只是戚淑静为何如此? 纵然戚淑静一直不喜她,但也不应该恨她到要在她出嫁当日 害死她。 上一回她出嫁时戚淑静没有做过这些事。 偏偏今日的戚淑静行迹诡异……她身上的嫁衣不知所踪,大抵也是昏迷之后被戚淑静扒去了罢。 何况,宁王在府里。 按照戚淑静以往的脾性不应该是黏着宁王寸步不离吗? 与宁王定下亲事几乎是戚淑静最引以为傲的事情。未来宁王妃的身份让她脸上有光,而永安侯府即将出一个宁王妃,这也让戚家在京中风光无限。 戚淑静也将宁王看得很紧。 定下亲事后,谁若多看宁王一眼,她都恨不得挖了那人的眼睛。 宁王下水救人定不在戚淑静的预料之中。 按照戚淑静以往脾性,得知此事后大抵恨不得杀了她,戚淑婉思忖间又将乌发拧去些湿意。 撇开这些,另还有她出嫁之事。 看一眼窗外天色,吉时肯定被耽误了……即便没有被耽误,凭她现在这幅样子,难道能即刻赶去崔家吗?当真能,她也不愿了。她不想再嫁给崔景言一次。 戚淑婉想着,动作一顿,她重新细细梳理一遍戚淑静的所作所为,心里忽地生出一个诡异念头。 今日行迹古怪的戚淑静该不会是…… 想代替她出嫁罢? 柴房外的一棵桃树枝头桃花含苞欲放,树下身形高大、浑身湿透却掩不住英俊眉眼的年轻男子正是宁王萧裕。此刻他沉沉的一张脸,正等着永安侯府来人。 永安侯府的请帖在许久之前他便收到了。 今日是戚家大小姐出嫁的日子,他本无意赴宴,但得母后劝说依旧来了。 宴席之上,满耳阿谀奉承之言。 他实在懒怠多听,索性找个托辞出来,四处赏花赏景。 未想会撞见有人落水。 人命关天,总不能视而不见,他下水救人,却发现落水之人竟是本该在今日出嫁的戚家大小姐。 新娘子分明已被送上花轿去往崔家。 戚家大小姐为何仍在府中,甚至不慎落水、几欲丧命? 更要紧的是,他将一个本该在今日成为崔家新妇的新娘子救了。被救上来时,戚家大小姐身上只穿得一件单衣,湿透的衣裳紧紧贴在她身上,不必细看,只消一眼便足以瞧见她玲珑婀娜的曲线与裹住她身前丰腴的赤红贴身小衣。 寻常情况下小娘子叫男子相救、瞧见这幅模样,都于名声不利。 何况是一个本该在这一日出嫁的新娘子? 此事蹊跷而古怪。 宁王面色阴沉,他只想知道,这究竟是永安侯府蓄意算计还是单纯巧合? …… 戚淑婉在柴房等得许久,终于等到继母身边的大丫鬟念霜。念霜满脸不耐烦,将斗篷扔在她面前,她不以为意,披上斗篷,不动声色朝柴房外看一眼,正瞧见她的父亲永安侯与宁王一道离开。 父亲已经知晓了。 今日之事,远不止她未能顺利出嫁、落水为宁王所救这么简单。 她暂时什么也不用做。 事关戚家利益,今日种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父亲自然会想办法弄清楚。 倘若戚淑静当真代替她嫁去崔家。 接下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于戚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披上斗篷、戴上风帽,借风帽遮掩住大半张脸,戚淑婉裹紧斗篷从柴房出来,避着人捡小路先回自己的院子。竹苓不在,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人也不知去向,但她的继母却立在院中,俨然在等着她。 冯燕兰三两步走到戚淑婉面前,眼底藏不住怨憎之意。 她的女儿不知去向、整座侯府遍寻不见,她心底那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宁王是静儿的未婚夫,未来的宁王妃也只会是静儿,戚淑婉,你动什么歪心思也没用。” “若叫侯府蒙羞,侯爷定然饶不了你!” 嫁给崔景言后戚淑婉与继母极少见面,今日再见,更觉得眼前之人如陌生人一般。但这一番忙着担忧她会抢继妹姻缘的话听得她直想笑。 看来,继妹当真不在府里。 若非寻不见人,继母也不至于这个样子。 “是吗?原来是我动的歪心思。”戚淑婉淡淡对冯燕兰道,“那今日晨早,二妹妹为何来我闺房,又为何将我打晕?我为何会未穿嫁衣只着单衣出现在柴房,为何会被人故意推入荷花池中?” “夫人还是快些让人送热水过来让我沐浴梳洗为好。” “否则若叫宁王晓得些不好的事情,二妹妹这婚事当真要不成了。” 忧虑着女儿戚淑静,冯燕兰一怔,没有心思去细想戚淑婉今日与往日的不同。她只想着听得出来戚淑婉不是在撒谎。正因不是撒谎,事情才变得更加严重起来。 她的静姐儿究竟在哪里?又究竟在做些什么? 戚淑婉未与冯燕兰多理论。 她进去闺房,果然很快有人将热水送至浴间。但她大部分衣裳已经随嫁妆被送去崔家,好在闺房里尚有几套半旧裙衫在,她从中随意挑得一套,之后入得浴间,反栓上门,独自沐浴。 冯燕兰同样没有多留。 她也顾不上戚淑婉,踏出院子,她吩咐念霜:“你即刻亲自去一趟崔家,不要引人注意。念霜,我只信你,你且去看一看,今日嫁到崔家的人究竟是谁。” “是,夫人。” 念霜见自家夫人脸色发白,意识到不对,忙应声而去。 而戚淑婉沐浴过后便待在闺房。 她依然在等,等她的父亲开口说要见她。 从昨夜到今日发生太多事情,也趁着这会儿功夫,戚淑婉彻底将一切梳理明白。其一,她是真的回到十六岁,回到嫁给崔景言之前。其二,她的继妹十分反常,且从种种迹象看,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继妹此时多半已经在崔家。 宁王…… 情愿嫁给崔景言但不愿意嫁给宁王?甚至是不惜得罪宁王也非要这样做。 戚淑婉近乎一瞬顿悟。 以继妹脾性,绝无可能看得上眼下家中清贫的崔景言。 偏偏今日继妹做出这些事情。 只怕继妹也是重活一世,晓得将来崔景言会高中状元、青云直上,故而设计抢了这段姻缘。 殊不知反而成全她不愿嫁崔景言的心思。 自昨夜起,重回十六岁的戚淑婉眼底第一次有了笑意。 戚淑婉高兴片刻,心绪松快下来,又慢慢思忖今日之后的事情。继妹嫁去崔家,她的确是不用嫁给崔景言了,可是继妹与宁王的婚事还在……戚家会嫁一个女儿给宁王做王妃,这是所有人已经默认、连同宫里也已经应许的事情。 念头才起,门外响起郑管家的声音:“大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该来的到底来了。 戚淑婉起身从闺房出来,她什么也不问,随郑管家去见永安侯。 永安侯戚宏已经在书房踱步许久。 戚淑婉步入书房时,他面容严肃、眉头紧锁,几乎将心事挂在脸上。 “你可愿嫁给宁王?” 一开口,永安侯便直接问自己的大女儿。 正文 第3章 时辰渐晚,已至黄昏。 书房里掌了灯,外面天黑下来亦仿佛不过几息的事情,前来永安侯府赴宴的宾客早已散了。 来见永安侯的路上,戚淑婉细细思量过自己父亲见到她后可能会问什么。 若继妹代替她嫁去崔家而不管不顾与宁王的婚事,那么确实有另一个问题摆在她们父亲面前——退一万步,和宁王的这一桩亲事真不成了,却也意味着戚家失去借此攀上皇家的机会,而这同样牵扯到戚家今后至少几十年的荣耀。 这又不得不念及继妹为何会与宁王定下亲事。 个中缘由,追溯起来却要从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说起。 延和二年的深冬。 嫁入永安侯府不久的继母去京郊的白云寺礼佛,回程时赶上山中一场大雪落下。担心大雪封山,愈发着急赶路,却在半途撞见一辆马车陷于山道之上,牵引马车的马匹不知所踪,且据说彼时马车四周尸首遍地,那一辆马车的车厢更是几乎被利箭射穿。 继母吓坏了。 但在发现那辆马车里有位活着的妇人时,连忙将人请到自己的马车之上。 后来,她的继母才知无意于山中救下的那位妇人正是皇 后娘娘。 也因此继母于皇后娘娘有一命恩情。 继母却没有借此攀交,也未曾提及自己当时怀有身孕。 皇后娘娘因此一直待继母不错。 直到今年的年节,继母以永安侯夫人身份入宫拜见皇后娘娘时,说起忧愁女儿的亲事,皇后娘娘便做主,撮合了继妹与宁王的这桩婚事。 这个时辰,侯府派去崔家的人想来是回来了。 她的父亲如此直白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她之前关于戚淑静替她嫁去崔家的猜测可谓被求证。 是以,摆在她们父亲面前的是继妹嫁崔景言不嫁宁王。 但她们的父亲又怎么会舍得把大好的攀上皇家的机会拱手让人? 父亲只得她与继妹两个女儿,因而在来见父亲的路上,戚淑婉想过说不得父亲会动这样的念头。只是撇开宁王愿意不愿意不提,她在出嫁之日于家中落水为前来赴宴的宁王所救,之后又嫁给宁王,未做崔家新妇却做了宁王妃,落在旁人眼里,究竟算得上是怎么一回事? 重活一世,她既不愿再嫁崔景言便也不在乎所谓名声。 但当她的父亲丝毫不替她在乎时,她只是觉得又一次看清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父亲这是什么话?” 戚淑婉心如明镜,面上一片震惊与诧异。 戚宏表情越发严肃颔首道:“你今日本该嫁去崔家,却在府中落水,又偏偏是宁王将你救起。你若不嫁宁王,宁王若不将你收进宁王府,往后你在人前如何抬得起头来?这与要你性命有何不同?” 宁王离开侯府时纵然不曾说什么,但今日诸般事情必瞒不过他。 永安侯府迟早要给宁王和宫中一个交待。 派去崔家的人回来了。 他的二女儿不在府中却在崔家,顶替她的姐姐同崔景言拜了堂、成了亲。 荒唐! 但眼下责怪无用,要紧的是后面怎么办。 二女儿与崔景言既已拜堂,把人带回侯府也无益,宁王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王妃同别的男子拜过堂?好在他还有一个女儿,大女儿固然才是与崔景言有婚约的,但婚约只是婚约,想要保住戚家与宁王这桩婚事,把大女儿许给宁王做王妃是唯一的法子。 夫人对皇后娘娘有救命之恩。 只要皇后娘娘从旁劝说,念着关系到一条人命,宁王最终会答应的:到底是他自己救起来的人。 戚淑婉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她的亲生父亲竟在暗示她不愿意嫁宁王不如以死明志。 “可、可宁王是与二妹妹定下的婚事。” 戚淑婉故作震惊惶恐,迟疑道,“忽然提换人,宁王怎会同意……” “你不必管这些。”戚宏斩钉截铁。 “婉儿,你只需回答为父,你,愿不愿意嫁给宁王?” 戚淑婉垂下眼,像不知怎么抉择而陷入沉默。 她愿不愿意嫁给宁王? 这是一个好问题。 前世继妹嫁给宁王不过半年宁王便没了。那时她因小产落了病根,自己且顾不上,更无心力关心嫁入宁王府的继妹,崔景言也不会去同宁王攀亲。即使宁王做过她半年的妹夫,她对宁王也无什么了解可言。关于宁王性子古怪、喜怒无常的传闻倒听过几句。 可父亲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愿意不愿意,最终一样是要她答应下来。 嫁给宁王,至少宁王在世时,宁王妃的身份风光无限。 若凭前世记忆,哪怕与宁王相处不善,也不过熬上半年的事情。 宁王府自然是样样都不缺。 哪怕宁王去世之后,背靠皇家,衣食无忧总是无碍的,再不济趁着宁王在世,多攒点儿体己钱。 何况,宁王没得早也有一个好处。 起码不用担心被迫卷入皇家纷争,一着不慎落得什么凄凉下场。 盘算又盘算,戚淑婉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但她哪能满心欢喜地点头? “父亲这样问,叫女儿如何回答……”戚淑婉掩下诸般心思,垂首轻叹一气,“女儿的嫁妆早已送去崔家,即便尚未送去,也不过那点儿东西罢了。带去宁王府,白白叫人看笑话。” 戚宏了然女儿心思,确定她是愿意嫁的,那便好办了。 其余的,皆不是什么问题。 直至此时戚宏才道:“今日你妹妹实在荒唐,竟将你打晕,替了你嫁去崔家。派人寻过去,二人已经拜堂成亲,生米成了熟饭,也只得把你妹妹留在崔家了。但她今日确实不像话,待她回门,为父定会教训她。唯独她与宁王的婚事牵连不小,总不能叫宁王丢那样大的脸?” “方才为父问你愿不愿意,正是如此。嫁妆之事,婉儿无须忧虑,送去崔家的嫁妆索性便留给你妹妹,正好你妹妹那份嫁妆给你。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在为你妹妹添置,绝不辱没宁王妃身份。” 戚淑婉一听即知父亲决计不曾与继母商量过。 但怎么和继母商量是父亲的事。 “女儿的丫鬟竹苓也随送亲队伍去了崔家……”戚淑婉为难道。 戚宏说:“这个无妨,一会命人将你二妹妹的丫鬟送去崔家,将你那个丫鬟替出来便是。” “父亲如此为女儿费心,女儿实在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戚淑婉冲自己父亲行了个礼,状若乖巧懂事,一应事宜,乖乖听从父亲安排。 戚宏也无意去深究大女儿是否真的乖巧,只要她愿意嫁给宁王便可。 但再开口,仿佛颇有歉疚:“往前是为父疏忽你了。” “父亲此话,真真是折煞女儿。” 戚淑婉似受用不起,连忙道,“女儿晓得,父亲心里一直是有女儿的。” 戚宏叹一口气,看戚淑婉的眼神也终于添得两分慈爱。 便在他们对着演一出父女情深时,永安侯府夫人、戚淑婉的继母冯燕兰不顾郑管家阻拦怒气冲冲闯进书房:“此事我绝不答应,能做宁王妃的只有静儿!” 戚宏望向戚淑婉,见她瑟缩了下身子,再看妻子,顿时垮下脸,话却对自己女儿说:“婉儿,你先回去。” 冯燕兰冷笑,张口便骂:“什么小贱蹄子也敢肖想当宁王妃!” “住嘴!”戚宏正难得对大女儿生出怜爱,又喜她听话愿意嫁宁王,见冯燕兰骂得难听,大为不快,“往日你苛待婉儿,我不曾说过什么,但今日你再如此,休怪我不顾十数年夫妻情分、翻脸无情!” 遭训斥的冯燕兰立刻冲到戚宏面前哭闹起来。 “我辛辛苦苦为你养儿育女,为你操持偌大一家子,你竟这样对我……” 继母和父亲闹起来,戚淑婉自然不会留下来当那个遭殃的“池鱼”。趁着这一对夫妻顾不上她,她悄然从书房出来,冲郑管家点了下头便回去自己的院子。 书房里,戚宏与冯燕兰吵了个天翻地覆。 冯燕兰为女儿筹谋多年的大好亲事却要便宜别人女儿,她如何甘心? 可她终是被说得哑口无言。 今日侯府之祸,乃静儿瞒着长辈擅自代替姐姐嫁去崔家所致。侯爷有一句话是对的,宫中不怪罪都是万幸,难道竟妄想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吗?从宁王救起落水的戚淑婉起,静儿与宁王的婚事已无回寰余地,再如何不甘也无用,想让宁王重新接受静儿是再无可能了。 何况静儿对宁王根本没有那份心!她不知女儿何时起对崔景言生出的心思,又为何会生出那样的心思,但事实摆在面前,计较也已改变不了什么。 且他们不能不为明旭这唯一的儿子考虑。 明旭才十岁,若戚家因今日之事得罪宫中,往后明旭的前途是不必要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心疼静儿又焉不心疼明旭?怎能让明旭为姐姐的糊涂耽搁一辈子? 冯燕兰气得眼前一阵一阵发昏,身形晃一晃,险些站立不住。知道妻子被说服了,戚宏不再计较她之前的疯癫,眼疾手快扶住她,冯燕兰也无力倒在他胸前不住流泪:“老爷,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眼下要紧的是安抚好宁王。” 戚哄一叹,“此事少不得要劳烦夫人明日进宫一趟。” 冯燕兰真真是恨极了。 她的恩典如今却便宜戚淑婉这个小贱人。 当年要不是戚淑婉生母背叛她,她何以至于只能以继室的身份嫁进侯府? 可 为着她一双儿女,只能生生忍了。 “但愿……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冯燕兰闭一闭眼,再无话说。 侯府动荡,代替戚淑婉嫁到崔家的戚淑静却心情大好。 她同崔景言拜过堂便是正经夫妻,再难更改。她不嫁宁王却嫁他崔景言,他有什么不知足?凭前世宁王对她的态度想来也不喜她,无非碍着皇后娘娘不得不为之,现下不用娶她,说不定宁王偷着乐呢。 至于戚淑婉么…… 她出嫁之前,特地命人把戚淑婉抬去柴房,吩咐过待戚淑婉醒后,将其推入荷花池中。另又花银钱,安排了个嗜赌成性的好色之徒救人,府中宾客如云,戚淑婉的名声也再不必要了。 且看戚淑婉往后能嫁个什么人家将她比下去! 戚淑静乐呵呵想着,听见房门被打开,连忙正襟危坐。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崔景言让守在房中的竹苓先去用饭,一颗心不由怦怦直跳。又过得片刻,红盖头被掀开,望见崔景言的如玉面庞,望入他微微带着疑惑与诧异的一双眸子,戚淑静脸颊一红,娇滴滴道:“崔郎,大姐姐不想嫁你,但我想嫁,所以我来嫁你了。” 正文 第4章 这是戚淑静第一次仔细打量崔景言。 如记忆里那般,崔景言身量修长,不输宁王,却有宁王身上所没有的清隽气质。眉眼是生得极好看的,莫怪人人称赞他是本朝最为俊美的状元郎。人瞧着有些清清冷冷,但无妨,她知他重情重义便可。 戚淑静越看越满意,脸上的那抹笑意也越浓。 崔景言却在她的审视之下往后退开两步,将红盖头搁在一旁小几上。 眼前的人他认得。 永安侯府的二小姐、戚淑婉的继妹,戚淑静……当初去永安侯府下聘时,曾打过一次照面。 他记得戚淑静看向他时眼中如同侯夫人看他时的不屑。 除此之外他与戚淑静从无交集。 崔景言敛起眸中疑惑,几不可见皱眉:“不想,为何不退亲?” 戚淑静一怔。 这算是什么回应? 重要的难道不是她愿意嫁他、她来嫁他了吗? 罢。 毕竟骤然换人出嫁,难免有些奇怪,不过也不难解释。 “崔郎说得轻巧,大姐姐与你乃指腹为婚,她若明言自己不想嫁、要退亲,岂不是说自己瞧不上崔家清贫?往后如何再许人家?这样的事情万万做不得。”戚淑静想一想,又继续道,“你同我大姐姐接触甚少,或有不知,大姐姐心中多少埋怨,只断断说不出口罢了。” “但我和大姐姐不一样。” “崔郎,我不计较那些的,我在乎的只有崔郎而已。” 戚淑静一本正经慢慢补上两句。 不管崔景言信与不信,待回门那一日,他知晓戚淑婉名声不清白,定然不会再有旁的心思。 除去认下她这个夫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呢? 更不提,她会待他很好——只要他能认真读书,早日蟾宫折桂。 崔景言微抿唇角,在桌边坐下。他对戚淑静的话不十分相信,退亲名声不好,继妹嫁过来名声便能好?且今日她代替戚淑婉嫁到崔家,永安侯和侯夫人知道吗?戚淑婉又到底是何种想法?还有,今日妹妹替嫁姐姐之事一旦传出去,崔家和永安侯府的名声又当如何保全? 但他目下只晓得嫁过来的人不是戚淑婉。 半晌,崔景言道:“我先去招待宾客。”起身出去了。 戚淑静不以为意。 他一离开,她松懈下来,倒在大红鸳鸯锦被上,未及片刻,传来敲门声与她的丫鬟听雪的声音。 听雪来崔家了,有家里的消息了! 戚淑静猛然坐起身,当即把人喊进房中。 “小姐!”听雪疾步走到床榻旁,正要跪下,先被戚淑静一把扶住。戚淑静着急问:“家里如何?戚淑婉呢?她落水可是叫个给无赖救起来的,今日是不是叫所有人看了个大笑话?” 为瞒天过海,戚淑静替嫁之事全瞒着自己的贴身丫鬟。 不过,听雪在府里必定什么消息都灵通,她迫不及待想看戚淑婉的笑话。 听雪是得永安侯和夫人吩咐才被送来崔家的。 亦在来之前才知晓自己的小姐竟代替大小姐嫁到崔家,做崔景言的夫人。 她起初根本不信,小姐几时看上过崔景言,为何不做宁王妃做崔景言的夫人?可也犯糊涂,毕竟老爷太太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直至在崔家见到人,不得不信。 小姐一番话又将她问懵了。 小姐彼时不在府中,怎么也知大小姐落水?莫不是…… 再对上自家小姐充满期待的一双眸子,听雪心下着急,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跺跺脚:“哎呀我的小姐!大小姐她、她,她今日被宁王爷给救了!” “什么?!” 戚淑静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笑意凝滞在嘴边,连带表情也变得扭曲。 她整个人僵住,许久才勉强回过神追问,“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宁王救的她?”戚淑静说着又恼火,“这些人到底怎么办事的!这么点儿小事竟也办不好!怎么就能让她叫宁王给救了?” 听雪被自家小姐两手攥得胳膊生疼。 她冲着戚淑静连连摇头:“奴婢岂敢欺瞒?” 不是不知道丫鬟不可能撒谎,只是乍然得知这个消息,实在难以接受戚淑婉这么好的运气。 戚淑静咬咬牙,竭力接受自己筹谋落空。 罢了。 左右她也不在乎宁王。 算戚淑婉走运! 听雪见戚淑静神色几经变幻,终于恢复冷静,却想起永安侯交待的另一桩事情。这事,不能不提,但实难开口。过得会儿,她才硬着头皮轻声道:“小姐,老爷另还交待一件事……” 戚淑静:“什么事?” 听雪声音更低了点:“老爷说,小姐既嫁到崔家,嫁妆也只得大小姐这一份,再无旁的。” 戚淑静如遭雷劈。 她松开听雪,脑海不停回荡着听雪的话,身子一软跌坐回床榻。 爹爹说让她嫁妆只得戚淑婉这一份? 不对呀。 是呀,这不对! 娘亲给她准备的嫁妆。 怎么能不给她,怎么能克扣成那么点儿? 戚淑静猛然抬起头,眼里像燃烧着火苗,听雪吓一跳:“小姐怎么了?” “爹爹再没说别的?”见听雪摇头,她压下心底的不安。 没关系。 家里有娘亲在呢。 无论如何,娘亲不会不为她考虑,娘亲定会给她撑腰! …… 回到自己小院的戚淑婉随意用过晚饭之后便一直在等竹苓回府。 父亲的想法她已了解。 父亲为何会这么做她一清二楚。 提嫁妆,是提醒父亲一句,若真要她嫁给宁王,戚家自当给她宁王妃应有的体面。此外,她那份嫁妆她是想拿回来,但若直言,父亲未必肯理会。 不如先用宁王妃的身份作伐子。 继母会舍得让继妹受这样的委屈吗?哪怕原本替戚淑静准备的那些好东西如今不能全送去崔家,也少不得要寻个借口多送一些过去才行——“怎能强占婉儿母亲给她留的东西?”约莫是个不错的借口。 只要不影响父亲的大局,父亲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届时,她的嫁妆也自会回到她手里。 等晚些竹苓回府、回到她的身边便事事都好。 这样一个忠心不二、前世陪她吃过许多苦的丫鬟,她可舍不得留在崔家。 直到月上中天,院子里终于传进来吵闹动静。不多时,竹苓推门进来,戚淑婉起身,见她双眼红肿、泪水涟涟,三两步走过去,欲待开口,又瞧见她后头缀着几个婆子抬着两个箱笼。 “小姐,侯爷发话让把嫁妆留下,奴婢只将小姐的衣裳带回来了。” 竹苓扁扁嘴,压抑着哭意。 戚淑婉恍然大悟。 这丫头,真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她。 那么多人在,不方便多说,戚淑婉点点头,让婆子们把箱笼抬进屋里便让她们退下了。待到只剩下主仆两个,她拉着竹苓的手问:“今日可有人欺负你?” “小姐!” 竹苓却“哇”一声大哭起来,“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小姐?!” 戚淑 婉听竹苓在为自己抱不平,了然她为何双眼红肿,瞬时放下心。 也再次确认戚淑静和崔景言是真正拜过堂了。 她不着急开口,待竹苓哭够了方道:“不论是有人从中作梗,抑或其他因由,既未成这门亲,便是上苍也觉得不妥才生出这许多的波折,说不得更好的在后头呢?依我看不如宽心看开一些。” “小姐你是好心性,从不计较……” 竹苓泣声,总归是替自家小姐委屈的,到底是婚姻大事,且小姐今日未出嫁,又要继续在夫人手底下被磋磨。倘若夫人故意拖上几年,叫小姐年纪大了,届时哪有什么好人家可以许? 又或者故意寻个不好的人家,用一句“父母之命”把小姐强嫁过去。 左右小姐被欺负,侯爷总是一声不吭的。 还有还有! 小姐的嫁妆被留在崔家,若夫人今后不给小姐另外准备一份,小姐岂不是丁点儿伴身的也没有? “可、可这是婚姻之事!且小姐的嫁妆也没了……”竹苓终于没忍住说,“小姐若一味忍让,往后……”说得两句又觉得小姐必是为宽慰她才假装无事,她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不多嘴,我知你心意。” 和宁王之间的事未真正定下,戚淑婉不便说给竹苓听。 至于嫁妆。 戚淑婉拿帕子替她擦擦泪,笑道:“傻丫头,嫁妆不会没的。” 不敢叫小姐伺候自己,竹苓忙接过帕子自顾自抹泪:“可、可是老爷不是让把小姐那份嫁妆留在崔家给二小姐吗?难道老爷改主意了?” “没有。”戚淑婉摇头,“我只是想着,继母大抵不舍得叫继妹吃苦。” 竹苓撇撇嘴:“结果便叫小姐吃更多的苦。” 当真不用嫁崔景言,戚淑婉其实心情挺不错的,但也总不能告诉竹苓她这会儿挺高兴,因为活过一辈子,因为知道嫁给崔景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这事儿真是奇了。” 竹苓压低声音,“二小姐原来不想当宁王妃吗?不想当宁王妃退婚便是,为何要抢小姐姻缘?” 戚淑婉佯作无辜不解又摇摇头:“许是倾慕表哥罢。” “啊?”竹苓震惊。 戚淑婉继续说:“若不是倾慕表哥,又怎么会费尽心思,今日要将我敲晕,代替我嫁去崔家呢?甚至瞒着长辈,不敢叫人知道……只我也想不明白,左右已代我出嫁,为何还要命人推我落水……” “小姐落水了?!”竹苓着急地拉着戚淑婉左看右看,“小姐伤到哪儿了?可曾看过大夫?天杀的,哪个恶奴狗胆包天竟敢谋害主子!” 她连忙关心起戚淑婉,再无心理会小姐嫁不嫁崔景言。 也无心在意戚淑静为何要嫁崔景言。 戚淑婉却冲她眨眼,莞尔问:“若有事,还能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所以——” “平安无事最重要。” “旁的事,无论什么事,也都算不得大事。” 竹苓这才反应过来小姐在开解自己,刚止住的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好,只要小姐平平安安,只要小姐无碍,竹苓便什么也不求了。” 戚淑婉笑着掐一把她的脸。 夜里有竹苓相陪又卸下一桩大心事,她一觉睡得香甜。 冯燕兰却早早起身,入宫求见皇后娘娘。她一见皇后便跪下告罪,涕泪涟涟将昨天戚淑静偷偷嫁去崔家的事说了,又哭自己教养不力,又哭大女儿往后不知有没有活路,又谢宁王下水救人之恩情。 赵皇后昨日已知永安侯府发生的荒唐事。 今日见冯燕兰,听罢她的话,略宽慰过几句,也不多言,便让大宫女先将她扶去偏殿梳洗休息。 “他们这是想你把大姑娘娶了。”待到殿内再无旁人,赵皇后朝一座山水花鸟云母大屏风望去,对屏风后的人说,“裕儿,你作何想?” 宁王萧裕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径自捡了张椅子坐下:“那便娶罢,大姑娘二姑娘没什么分别。” 正文 第5章 赵皇后嗔怪看萧裕一眼:“戚家大姑娘同那位崔家郎君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如今未能成好事,又要嫁你做王妃,你竟说没什么分别?” 萧裕不以为意:“与我何干。” 他若想寻个称心如意的王妃也不会找上戚家。 但昨日永安侯府发生的事已经弄清楚了。 戚大小姐落水为他所救乃是巧合,反而她婚事被抢是戚二小姐蓄意为之。 赵皇后却轻叹一气:“婚姻之事终非儿戏,母后也盼着你……”再觑一眼萧裕神色,她止住话转而问道,“裕儿,你当真想好了?要应下戚家这门婚事?” “还要辛苦母后,早点将此事定下,儿子也好早些迎娶王妃。” 萧裕起身,冲赵皇后行了个礼表明态度。 赵皇后道:“你若想好了,母后自会替你办得妥当。” “多谢母后!”萧裕再行一礼,无其他事,索性与自己的母后告退。 赵皇后看着萧裕离去的背影,眉心微拢。 她从前或有不知这个儿子的许多心思,而今俱已明了。 便说挑选王妃这一桩事情,当初永安侯夫人来与她哭诉女儿婚姻烦扰,她其实无意要让裕儿同戚家结亲,是那时裕儿在她这里,又知晓永安侯夫人于她有一命之恩,谈及可娶戚家女。 永安侯府早已落魄,戚家在遍地高门大户的京中也实在不起眼。 但裕儿却正看中永安侯府的落魄。 何况有当年那一份恩情在。 如此一来,在外人眼里迎娶戚家女为王妃合情合理,且称得上一桩美谈。 裕儿……只是不想与他的太子皇兄争锋。 反之,若宁王妃是个娘家有权有势的高门贵女,即便太子没有想法,有些朝臣也要动心思。 她也曾劝过,即便迎娶个小门小户的小娘子也可以再细细挑选。但裕儿当时淡淡同她说,旁的人家没有那份恩情,叫他皇兄知晓许心生愧疚,戚家正合适。 赵皇后想着这些,摁揉了下眉心,缓和情绪。 片刻,她吩咐道:“去偏殿,将冯夫人请过来见我。” …… 冯燕兰回到永安侯府。 戚宏早已等她多时,一见她即刻迎上去问:“如何?” “皇后娘娘,应了。”冯燕兰有气无力回答。 戚宏大喜过望、喜上眉梢,乐呵呵便将妻子搂在怀里:“为夫便知夫人定有办法,定然能成!” 冯燕兰推开他:“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如今给了大姐儿,但老爷说静儿的嫁妆得大姐儿那一份,我是不依的。何况那是大姐儿亲生母亲留给她的,怎能强占去?” 戚宏笑着替冯燕兰倒一杯茶水。 “我也是觉得这样便宜些,夫人若认为不妥,便全听夫人的意思。” 冯燕兰接过茶水只端在手里:“全听我的?” 戚宏一顿,斟酌道:“戚家的情况夫人再没有更清楚的,大姐儿将来要做宁王妃,嫁妆少了不免叫人看笑话,也叫人以为咱们苛待……传到皇后娘娘那里也不好不是?如若静儿的嫁妆越过她大姐姐许多,难免不妥当,且一旦惹了宁王不喜,那咱们便是白忙活了。” 冯燕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戚淑婉嫁去崔家那份嫁妆薄得很,哪里够她的女儿在崔家过轻省日子? 眼下却也无法,只能略添上一些,日后再慢慢时不时补贴女儿。 “那便比着大姐儿那份准备差不多的,再另添上一座庄子、一千两银子。”冯燕兰思索半晌,又把话说在前头,“若这样也不行,我一样是不依的。崔家那样清贫,女儿也是老爷的女儿,她若是过得不好,难道老爷不心疼吗?” 戚宏笑:“心疼,自然心疼。”他又替冯燕兰捶起肩,“那便依夫人的意思,添座庄子,再添一千两银子,其他比着大姐儿那一份来。” “过两日静儿回门正合适把这事办了。” 冯燕兰搁下茶杯站起身,“我得去准备起来免得耽搁,老爷自去忙吧。” 戚宏笑着送冯燕兰出去了。 待她离开,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哼着小曲兀自去书房。 宁王妃改定戚淑婉的一应事情办得极快。 未出两日宫里来人请冯燕兰去一趟,再回来时,诸 事便已经妥当了。 戚宏又特地把戚淑婉喊去书房。一来,把她改嫁宁王的事说与她听,二来,顺便提一嘴她的嫁妆会被送回来,戚淑静的那份会另外准备。 得知自己真要嫁给宁王,戚淑婉略略诧异便平静接受。 反而竹苓听说这事,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真、真、真的吗?小姐、小姐要嫁给宁王?” 戚淑婉点点头:“这样的事总不能是玩笑。” 竹苓想起戚淑静不嫁宁王嫁崔家,不由啧啧称奇:“二小姐莫不是搭错筋?”但又欢喜得很,“不过,小姐能嫁给宁王自然更好,往后夫人见着小姐也得行礼请安,再不能在小姐面前装腔作势!二小姐也一样不能欺负小姐了!” “小姐说得对!” “果然后头还有更好的!” 戚淑婉一笑,叮嘱竹苓:“此事尚未过明路,切不可与任何人说。且真正嫁进宁王府之前也说不得结果如何,总之我们谨慎些,切莫节外生枝。” 有嫁崔景言的教训在,竹苓飞快领会自家小姐意思,重重点头。 “是,小姐!奴婢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戚淑婉才又说:“今日父亲同我说,我那份嫁妆也会送回来,便是明日二妹妹回门之时。” 竹苓欢喜得蹦起来:“太好了!小姐的东西回来了!” 戚淑婉莞尔,她也觉得好。 诸事顺心。 再没有更好的了。 …… 冯燕兰提前托大丫鬟念霜去过崔家,将另外为戚淑静置办嫁妆之事说了,也让戚淑静趁着回门,将戚淑婉的嫁妆送回侯府。戚淑婉嫁妆薄,两辆马车便装下了,外人不知是什么,只当回门礼厚重。 戚淑静当然不稀罕戚淑婉这些东西。 得知娘亲要为她另外置办嫁妆,她心里欢喜得紧,因而事事都配合。 回门当天,满心期待的戚淑静早早起身。 洗漱梳妆妥当,她去崔景言的书房,推门而入,见崔景言正坐在书案前看书,欣慰笑道:“原以为崔郎尚未起身,竟是在看书。今儿是回门的日子,崔郎且快些收拾妥当,才好陪我回侯府。” 这几日,崔景言一直宿在书房。 成亲那一日也是。 不过,戚淑静不在乎。 一日两日宿在书房,难道往后也不回房?更不提他在书房用功读书,终究也是为考取功名。 没必要将崔景言逼得太紧。 戚淑静十分贴心想,来日方长,她和崔景言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崔景言因她擅自闯入书房的举动而微微蹙眉。 但并未言语,只将面前的书册子合上,起身走了出去。 他们乘马车回永安侯府,上马车前,瞧见后面缀着几辆马车,崔景言没有问,戚淑静注意到他视线,亦不打算解释什么。她才不要在崔景言面前提戚淑婉。 一路顺利到侯府的垂花门外,马车稳稳停下。 崔景言下得马车,戚淑静也被贴身丫鬟听雪扶着从马车上下来。 郑管家以及冯燕兰身边的李嬷嬷、大丫鬟念霜俱提前在候着。瞧见他们,李嬷嬷和念霜互相对视过一眼,心里是同样的想法:姑爷陪二小姐回门,想来是顺利的。之后,两个人随郑管家迎上去。见过礼后,说得些吉祥话,又将一对新婚夫妻迎去正厅。 永安侯戚宏和侯夫人冯燕兰皆在正厅等着了。 戚淑静瞧见自己爹娘,纵然才几日不见,却恍如隔世,不由得泪眼婆娑。 “爹爹!娘亲!”她与戚宏和冯燕兰行礼,被冯燕兰起身一把抱住。冯燕兰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亦心中酸楚,她女儿那么好一桩婚事,怎么就不成了呢? 冯燕兰放开女儿,坐回椅子里,望向崔景言。 便见崔景言缓步走上前,与她和老爷行了个礼:“侯爷,侯夫人。” 冯燕兰怔住,戚宏也禁不住愣了下。 戚淑静转头去看崔景言:“夫君切莫玩笑,这是我们的爹爹和娘亲呀!” 崔景言只是立在那里,如松如竹,而语气听不出喜与怒:“我知我与表妹亦即戚大小姐指腹为婚,却不知自己几时求娶过戚家二小姐。这爹爹、娘亲从何说起?我崔家确实清贫,无权无势,却也从来不是任人摆布、随意打发。” 戚宏闻言,当即瞪一眼戚淑静。 他端起茶盏喝得口茶水,叹一口气:“景言,有件事确实该让你知道,婉儿她要嫁给宁王了。” “什么?” 戚淑静比崔景言更震惊百倍,“为何?她为何会嫁给宁王?她凭什么?” 即便她不要宁王,也不该是叫戚淑婉得了去! 哪怕宁王活不过明年,叫戚淑婉当宁王妃也太便宜她。 “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她怎么会……” 戚淑静无助看向冯燕兰,冯燕兰抿唇,站起身对戚宏道:“老爷,我先带静儿回正院。”便走上前,牵过戚淑静的手带她离开正厅,留戚宏同崔景言单独叙话。 崔景言不在意戚淑静的去留,目不斜视看着戚宏,等着他一个说法。 戚宏却不觉得要给崔景言什么说法。 侯府千金嫁进崔家,要不是见他文采斐然,登科有望,即便是大女儿,他也不会许配给他。 知道戚淑静对崔景言说过的理由,戚宏便直接道:“婉儿不愿嫁你,静儿愿意嫁,左右一家姐妹,你同静儿又已经拜过堂,能怎么办?何况那日婉儿落水,是宁王将她救起的,宁王又愿意迎娶婉儿为宁王妃,其中之意,有什么不明白的吗?我也没有法子啊。” “而今婉儿与宁王的亲事定下来了,再难更改,景言,何必计较?” “不一样是做我戚家女婿吗?” 崔景言静静听罢,问:“侯爷的意思是宁王强抢我的未婚妻?” 戚宏噎住,发觉此人油盐不进,有些恼火:“休要胡言!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但眼下静儿嫁给了你是事实,婉儿要嫁给宁王也是事实,你若不愿意,闹起来,静儿能不能活我不知,但婉儿势必是没有活路了。这是你要的吗?” 崔景言更觉好笑。 这是用小娘子的性命逼他“就范”? “以侯爷所言,婉儿嫁给宁王是定局,我也无力更改,那我不要同戚家这门婚事当如何?” “烦请侯爷指一条明路。” 戚宏“啪”地用力拍了下桌子:“婚姻大事,岂可胡闹!既已拜堂,自是夫妻,合该恩爱和睦,相敬如宾。静儿那样喜欢你,也嫁给了你。这才刚嫁去,你便不要她,难道是要逼她去死吗?” 崔景言懂了。 这根本是“强买强卖”,同戚家这婚事他不要也得要。 “人命关天,岂敢害了无辜性命。” 崔景言掩下眸中厌恶,“侯爷既然这么说,戚二小姐在我崔家便是了。” 正院。 戚淑静被戚淑婉要嫁给宁王的事情震撼,久久无法回过神。冯燕兰见女儿如此,更想叹气:“你舍不得,又何苦如此?非要嫁那崔景言做什么?” 那不是因为宁王短命,崔景言会高中状元嘛! 戚淑静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话,幸而没有嘴快说出口,却也被拉回思绪。 “娘,我嫁崔景言自有我的理由。”戚淑静抱着冯燕兰的手臂不满噘嘴,“可是戚淑婉凭什么嫁给宁王?她哪里配得上宁王妃的身份?我只是觉得白白让她捡个便宜心里不痛快,要不是娘亲对皇后娘娘有救命之恩,哪里轮得到戚家出这个宁王妃呢?” 好在宁王短命…… 且让戚淑婉得意一阵子,等她日后嫁给宁王便晓得了。 皇家那些人哪里是那样好相与的? 宁王待她不好,皇家那些人也没有一个待她好的,这些人统统不行。 如是想着,戚淑静心里变得好受几分:“罢了,不提她。娘,说好给我另外准备一份嫁妆让我今日带回崔家呢?快让我瞧瞧娘给我准备了什么。” 冯燕兰便带她在桌边坐下,将这两日拟好的嫁妆单子拿过来给戚淑静看。 另有将个匣子取过来。 “你父亲道你的嫁妆也不宜越过戚淑婉,免得惹怒宫中,只让比着戚淑婉要带去崔家的那一份来。但娘不依,另给你添了一处庄子,一千两银子。这庄子每年收成不错,能有个几百两,往后你常回来,有娘补贴你,你在崔家 便也不至于要省吃俭用。” 冯燕兰打开匣子,把庄子的地契与银票拿给戚淑静看。 戚淑静却又一次懵了。 她的嫁妆要比着戚淑婉的那一份来? 为什么?而且听这意思,待戚淑婉出嫁,戚淑婉的那一份嫁妆会格外厚。 “娘,我不依,我不要比着她的来。娘给我准备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就不能给我了?”接连遭遇打击,戚淑静欲哭无泪,如今什么好事都让戚淑婉沾上了! 冯燕兰看着又哭又闹的女儿,闭一闭眼。 “静儿,今日局面,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选的吗?娘亲已经尽力,日后也不能为你做更多了。” 戚淑静愣怔。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娘亲,忘记回话。 …… 一样不少! 戚淑婉带着竹苓清点被送回来的她那份嫁妆,一应东西俱在,心情大好。 今天是戚淑静和崔景言回门的日子。按理,她作为长姐不该不露面,但她不想见崔景言,更不提中间有换亲之事横着,她心安理得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出去。 清点好嫁妆,重新收拾妥当,戚淑婉坐下来歇息喝茶。 一面喝茶一面朝窗外望去,骤然发觉,院子里的两株桃花一夜盛放。 粉嫩的桃花在春风里摇曳生姿。 满目勃勃生机。 戚淑婉笑道:“昨日还觉得是花苞多一些,今日便开得这样好,待会儿正好去折两枝漂亮的回来插瓶。”她说着,不禁想起落水那一日,浑身湿透、立在荷花池旁桃树下的宁王萧裕。 宁王应下娶她为王妃之事。 只因继母当年对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吗? 这个理由看似充分却不是不奇怪。 想报答恩情,于皇家而言,有太多方式……而不应该是这样连突然说要换个女儿嫁也欣然应允。 “戚淑婉,滚出来!” 院子里传来刺耳的属于戚淑静的声音,让戚淑婉回神。 竹苓闻声立刻走过来,推开窗户,端起木盆朝外面泼一盆水,嬉笑道:“小姐,咱们院子里怎么有狗叫?”反正她家小姐要做宁王妃了,再容不得这些人欺负! 戚淑婉无奈冲竹苓摇摇头。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一看怒气冲冲的戚淑静,猜测其知晓全部事情,淡淡一笑:“二妹妹,好久不见。” “戚淑婉,你别太得意!” “你从我这里得到的许多好处,迟早我要你百倍千倍还回来!” 百倍千倍还回去? 戚淑婉不知她是对自己有信心还是对崔景言有信心,依旧笑:“好呀。” “那我也同二妹妹讨一样吧。” “前几日将我推入荷花池欲害我性命的恶奴,二妹妹可知他去向?” 戚淑静脸上一白。 她支吾了下,脖子一梗:“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戚淑婉尚未应声,抬眼先瞧见郑管家从外面进来院子里。郑管家冲戚淑静行了个礼,而后又冲戚淑婉行了个礼:“大小姐,宁王来了。” 正文 第6章 宁王来了,特地知会她,是要她去见的意思。 戚淑婉应郑管家一声,离开窗边。 看一看身上的衣裙,没有不妥之处,对着铜镜照一照,发髻也没有乱,见竹苓捧来首饰匣子,戚淑婉思绪微顿。宁王娶她与她容貌恐怕无关,更不会是因为心悦于她,她其实犯不上费心去讨宁王欢心。 但崔景言这会儿应是在戚家的。 想着戚淑婉走回窗边,见戚淑静离开不在意,只问郑管家:“宁王现在何处?可曾说过今日为何登门?” 郑管家道:“宁王在正厅喝茶,老爷、二姑爷作陪,不曾提缘何登门。” 二姑爷……崔景言。 戚淑婉颔首不语,垂下眼,看来今日不得不见这位“前夫”了。 她无疑是被自己父亲提前“通过气”的。 嫁去崔家的戚淑静是因爱慕崔景言,而她则是因落水被宁王救起才有宁王愿迎娶她为王妃。 在戚淑静口中,她嫌弃崔家清贫因此不愿嫁。 这谈不上多好听。 只是以她从前对崔景言的了解,崔景言这样有傲骨的人,不会接受随便被换|妻子,他情愿不要戚家这门亲事。但在崔景言情愿不要之前,少不得要确认她心思。她希望崔景言对他们的婚事死心,不见面也罢,见面难免做回恶人。 戚淑婉回到梳妆台前坐下。 她细细梳妆打扮,从首饰匣子里认真挑选合适的发饰,折腾过一场,这才从闺房出来去往正厅。 正厅气氛却几分尴尬。 宁王不请自来,且身份贵重,戚宏待他恭敬、崔景言待他客气,但有换亲一事在前,被夹在中间、不知宁王意图的戚宏少不得冷汗涔涔。 崔景言不动声色打量宁王。 萧裕同样不动声色打量崔景言这位和戚家大小姐定亲却被戚家二小姐强抢婚事的年轻郎君。 戚家大小姐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哥。 萧裕想起母后的话,又想起那日落水为他所救的戚淑婉,几不可见掀唇。 一盏茶过后,正厅外终于有了点儿动静。 郑管家一声“大小姐来了”打破正厅的安静与尴尬,也将萧裕、崔景言和戚宏的目光吸引过去。 戚淑婉迈步入内,萧裕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得一袭银红春衫,杏眼桃腮、粉面含春,娴静温雅,发鬓间一支赤金蝶恋花步摇轻轻晃动。 活脱脱一个俏丽的小娘子。 也显然精心打扮过,只不知她这番精心打扮是给谁看。 萧裕斜睨崔景言。 见崔景言似乎不甚在意戚淑婉,他挑了下眉,再看戚淑婉眼观鼻、鼻观心与众人见礼,反倒似心思不甚清白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王爷,小女来了。”戚宏看大女儿精心打扮来见宁王,心下满意。 他看着萧裕又问,“不知王爷今日来府上所为何事?” 萧裕但笑,话语含糊:“侯爷自该是好记性,难道不知本王为何而来?” 戚宏眉心紧拧,不敢随便接话。 萧裕却没有等着他的回答,直接道:“那日故意将戚大小姐推入荷花池的恶奴,侯爷难道还不曾寻见?好几日了,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在下首处落座的戚淑婉听见萧裕的话,不由抬一抬眼。 宁王……为此事而来? 她明知有人故意推她入荷花池,偏不知对方样貌,无人相帮亦无从查起。 唯一晓得的不过那个人定然是侯府奴仆。 今日宁王直接同侯府讨要说法。 这是要求侯府给个交代,是不得不查,不得不把谋害她的人揪出来。 宁王,为何如此? 戚淑婉在看萧裕,而崔景言在看戚淑婉。 永安侯提起戚淑婉落水为宁王所救时,他没有在意她为何落水,此时方知是遭了恶奴谋害。这恶奴势必受人指使,表妹在戚家,显然过得并不好。 所谓嫌弃崔家清贫故而不愿意嫁他,究竟有几分可信? 宁王将表妹从水中救起,表妹又是何种处境? 崔景言忽然正视起这一个个问题。 但,宁王今日来侯府,挑在戚二小姐回门的日子来侯府要个说法,分明是,为表妹戚淑婉撑腰。 宁王是心甘情愿迎娶表妹。 这一点他不怀疑,永安侯府也没那个强逼宁王的本事。 而表妹。 表妹始终在看着宁王,没有朝他望过来一眼。 崔景言低眉。 他们虽然是表兄妹,但来往甚少,即便有婚约在身,幼时见得不多,长大以后更是如此。他们互相并不了解,只到底是表兄妹,表妹若能嫁给宁王也不见得不好……表妹若非心甘情愿嫁他,不如不嫁。 换亲之事到底太荒唐。 表妹不想嫁他,这么多年,为何不直言? 不知戚淑婉的心思,崔景言略想一想,不执着不纠结。 于他而言,正经事唯有一桩,旁的事情只要无碍他考取功名,无须伤怀。 永安侯戚宏则被萧裕质问得语塞。 这些时日忙着换亲之事,哪有心力在意一个奴仆,何况大女儿不是也平安无恙吗?且若非那日落水,同宁王这桩婚事早已不保,说大女儿因祸得福也不为过呀! “尚在追查,尚在追查。” 戚宏冲萧裕讪讪一笑,“ 过得两日查明真相,定给宁王一个交代。” 戚淑婉心知肚明,她父亲根本没有追查此事。 父亲、继母不会不知那日种种无外乎是二妹妹做下的,但谁会想要给她一个真相、一个公道呢? 她也不知宁王为何替她讨要真相与公道。 不过,这份情她领了。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戚淑婉预料。 只见宁王喊了声“夏松”,一名长相清秀的少年郎便将个五花大绑的奴仆从外面拖进正厅。 “侯爷事忙,不得闲。” “正好本王清闲,便越俎代庖替侯爷查了一回,侯爷不会介意罢?” 戚宏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奴仆,心道不妙。他口中却只能说:“王爷说笑了,王爷心怀仁义、义薄云天,岂有怪罪王爷之理?府上小事累得王爷操心才是吾之罪过。” 戚淑婉望向那奴仆,认出此人是继母房中李嬷嬷的幼子,目光闪烁了下。随后她又去看自己父亲,见戚宏眉眼浮现慌乱之色,听他口中几句话,心下好笑。 但也见怪不怪了。 “你不是母亲房里李嬷嬷的小儿子吗?原来那日竟是你推我入荷花池,欲图谋害我性命?”戚淑婉霍然起身,状若惊讶过后冲戚宏福身道:“那日若非得宁王相救,女儿早已命丧黄泉。女儿竟不知碍了谁的眼,今时今日,但求父亲为女儿主持公道。” 宁王看一眼戚淑婉,挑了下眉。 …… “娘,怎么办?!” 戚淑静离开戚淑婉的院子后回到正院寻冯燕兰,刚在罗汉床坐下,李嬷嬷便哭着进来,“扑通”跪在她们母女面前。之后她从李嬷嬷口中得知,她的幼子叫宁王身边的人抓去了,说是要治罪。 治罪……能是治的什么罪? 代替戚淑婉嫁去崔家的那一日,她正是给足银钱、命李嬷嬷的幼子将戚淑婉推入荷花池中。 听李嬷嬷描述,她便知在府中抓人的是夏松,宁王的贴身侍卫。 宁王为何要插手此事! 应当说,宁王为何要在今日来侯府?他是故意的?他想做什么?倘若当真查出来是她指使,宁王莫不是也要治她的罪?因为她不愿意嫁给他,他怀恨在心? 猜不透宁王的心思,戚淑静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六神无主,唯有求助冯燕兰。 “慌什么?”冯燕兰眉眼微沉,看着戚淑静问,“既命他做下这等子事情,也明知不成,为何不叫他出去避一避风头,还留他在京中?” 戚淑静顿一顿,哑口无言。 冯燕兰也知自己是忙昏了头、完全忘记这一茬要提前处置妥当。 原本单只戚淑婉也掀不起风浪。 谁晓得,宁王横插一脚,硬是将此事闹起来。 但宁王应下迎娶戚淑婉为王妃便不可能真拿永安侯府怎么样,总归是要讲几分体面的。到底宁王尚未把戚淑婉迎进宁王府做王妃,那么戚家的家事,怎么轮得到一个外人来肆意插手? “去正厅。” 冯燕兰站起身来,又去看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红肿的李嬷嬷。 她叹一口气,扶李嬷嬷起身:“你我主仆几十年情分,我怎不知你?怎不心疼你?但今日宁王生事……嬷嬷,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亏待你的。” 李嬷嬷脸色灰败:“不,夫人,不能,我的孩子……” 冯燕兰面有痛苦之色,闭一闭眼轻声道:“他若犯蠢,将静儿供出来,神仙也救不了他。” 话音落下,冯燕兰抬脚步出房间。 戚淑静赶忙跟上去,没有再多看李嬷嬷一眼。 …… “二小姐!都是二小姐指使小的做的!” 李嬷嬷的幼子王申口中布团被扯走,他忙不迭说,“那日二小姐寻到小的,给小的五百两银子,让小的盯着大小姐,寻得时机便将大小姐推入荷花池。小的也怕啊,小的虽然见钱眼开,但也不敢干杀人的勾当,但二小姐说,她安、安排了人去救大小姐,不会闹出人命……” 正厅内的众人认真听他这番话。 戚淑婉眉心微拧,又听得宁王笑问:“安排了人去救?安排了什么人?” “小的不知,小的……”王申偷偷觑一眼戚宏的方向。然而这位永安侯根本没看他,他心里愈发打鼓,反而听得身后传来侯夫人的声音。 “大胆刁奴!竟血口喷人、污蔑主子!” 冯燕兰呵斥一句,步入正厅,与宁王见过礼,方对戚宏道,“侯爷怎能纵容这等恶奴无凭无据污蔑二姐儿?” “来人,即刻将这心思不正乃至谋害主子的刁奴拖下去乱棍打死。” “勿要再脏了王爷的眼。” 冯燕兰说罢,立刻有几个小厮入得正厅,捂住王申的嘴便要把人往外拖。宁王的贴身侍卫夏松上前一步,欲要拦下他们,冯燕兰笑看萧裕:“宁王爷身份尊贵,侯府不敢不敬,但此事到底是永安侯府的家事,不敢累王爷操心。” 萧裕抬手,示意夏松退下。 于是王申被拖了下去,萧裕这才开口:“夏松,你去瞧着,记得,勿要插手,瞧着便好。” “是!” 夏松抱拳领命,追着那几个小厮去。 一场审问至此结束了。 戚淑婉本也不认为能够把继母与继妹怎么样。 她只是乐得在外人的面前揭开侯府这些人的丑陋面具。 待到夏松再回来,在萧裕耳边低声说得句,萧裕便站起身来望向戚淑婉。 “戚大小姐,本王送你回去?” 戚淑婉也无意在此处多待,又猜宁王有话想说,正好她也想同宁王道个谢,遂跟着起身:“多谢宁王。”而后向戚宏与继母行个礼,同萧裕一道步出正厅。 崔景言视线在戚淑婉身上停留几息。 冯燕兰看在眼中,微笑问:“姑爷不会信了方才那刁奴所言,从此对静儿生出些误会罢?” 崔景言闻言收回视线。 他抬了下眼,眸中无波无澜:“不会。” 从一开始便知其是心术不正之人,谈何误会? …… “那恶奴已经死了。” 走出去一段路,宁王才对戚淑婉道。 戚淑婉心知哪怕为着封口,继母也不会留他性命,因而点点头表明自己知晓了。安静半晌,她说:“无论如何,今日多谢宁王爷。上一次落水为王爷所救也不曾向王爷道谢,失礼之处,请王爷见谅。” 萧裕见她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既无攀附献媚之意也不畏惧他身份。 同侯府其他人倒甚为不同。 “王爷……我有什么能送王爷做谢礼的吗?” 戚淑婉想以礼道谢却不知自己能送什么,她有的,大抵宁王也不会稀罕? 不如直接相问,免得届时尴尬。 萧裕被她直白一问,也认真想了下这个问题。 抬头望见前面不远处的桃树,他道:“本王倒也不缺什么,那便请戚大小姐聊赠一枝春。” 戚淑婉顺着萧裕视线望向那棵桃树。 “好。”她爽快应允,快步走到那棵桃树附近仰面挑选起花枝。 春光穿过桃树枝叶落下斑驳光影,照在戚淑婉鲜妍的面庞。萧裕目光落在她莹白的一张小脸上,想她今日面对她那位表哥、面对他皆如此平静,不知她对她那位有过婚约的表哥究竟抱着何种心思。 未能嫁给她的崔表哥,她会觉得遗憾吗? 萧裕却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他只是问她:“戚大小姐是心甘情愿嫁给本王的吗?” 正文 第7章 宁王萧裕从永安侯府出来,怀里捧着一大束桃花花枝。粉嫩娇艳的桃花与他身上一件靛青绣金线边暗云纹锦袍交映,颇有几分侠骨柔情、剑胆琴心的意味。 夏松从仆从手中牵过马,伸手要去接宁王手中的桃花:“王爷请上马。” 贴心举动却被无视,萧裕没有把花枝递过去。 于是,夏松看着自家王爷在换只手抱桃花花枝后,单手翻身上马,怀中桃花几是纹丝不动。 他看得一怔,挠挠头。 几枝桃花罢了,不是随处可见、随处可得吗? 王爷怎么瞧着小心翼翼的? 夏松不解,但没有多嘴,只接过另一匹马的缰绳也翻身上马,准备护送王爷回府。然而,很快他便忍不住开口了:“王爷……准备这样慢悠悠骑马回去?” 萧裕骑马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夏松的疑问,他哂笑:“你胆子肥了,管起本王的事情了。” 夏松:“……属下不敢。” 萧裕低头看一看身前这捧桃花花枝。 在永安侯府,他问戚家那位大小姐是否心甘情愿嫁他。桃树下的小娘子转过身,用平和坚定的语气不紧不慢同他说:“臣女心甘情愿。” 她没有解释更多。 但不知为何,他便是知道她没有撒谎,知道她在一本正经同他说心里话。 哪怕有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也不问他今日为何来戚家。 不问缘由,却无碍她领他的情。 这感觉不坏。 起码相比戚家其他人让人舒心太多。 其实今日去永安侯府很简单—— 哪怕救起落水的戚大小姐是巧合,但答应让戚大小姐嫁他不意味着其他任何事。他可不想看这些人蹬鼻子上脸,以为他们无论做什么他皆无所谓。 不想有意外收获。 策马疾驰,只怕回到宁王府,桃花也要被颠簸得谢了。 岂不是辜负戚大小姐一片心意? “宁王性子似乎不像传闻中那样,意外和气。”回到小院的戚淑婉也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折花,丫鬟竹苓围着她团团转,好奇追问起与宁王有关的事。于是戚淑婉将正厅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临到最后稍作思索,补上这样一句话。 竹苓帮忙扯住高处的花枝:“小姐方才该带上奴婢一起去的。” 她没有跟着去,瞧见的唯有宁王送小姐回来。 小姐同宁王走在一处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十分的登对。 光看着竹苓便很高兴。 毕竟从前宁王与二小姐定下亲事,却从不曾登侯府的门来见二小姐。 不曾想,宁王竟然帮忙追查小姐落水之事,主动替小姐向侯爷讨个公道。哪怕最后没能惩治二小姐,却好歹惩治了那个害人的恶奴,替小姐狠狠出口恶气! 宁王显然待小姐颇为不同。 至少相比对待二小姐有很大的不同。 “王爷对小姐真不错。”竹苓笑吟吟迅速下了个结论,又说,“不过崔家表少爷娶了二小姐,多少可惜。表少爷也是一表人才,偏被二小姐染指过了,有些晦气,往后小姐也再没有这个表哥了。” 可惜吗? 单论被换亲事这一桩,他的确也无辜,被迫接受一切。 但她自顾不暇,不可能去同情他。 崔景言……一个戚淑静其实也奈何不了他,何况戚淑静对他有所求,不会轻易做伤害他的事情。 “费尽心思求来的姻缘,想必二妹妹格外珍惜。”折下满意的桃花花枝,戚淑婉浅浅笑着,“往后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管得上的。” 竹苓不知自家小姐心中所想,一味点头认同:“是呀,奴婢盼着的从来也是小姐过得好。” “旁人的日子,旁人自个过吧!” 戚淑婉一笑,接过竹苓手中先前折下的桃花。 她在桃树下转身,准备回房去插瓶,抬眸之间瞥见院门口一道熟悉身影。 遥遥对上崔景言视线,戚淑婉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她迟疑了下,冲崔景言略点了下头,偏头吩咐竹苓:“我先回房,你代我去问问崔公子可是有什么事?” 竹苓也注意到院门口的崔景言。 才在背后说人,哪怕知道隔得远崔景言根本听不清她们说过什么,竹苓也有一二分的心虚。 “是。” 但更没有让小姐去见的道理,竹苓应声,朝院门口去。 行至崔景言面前,竹苓与他行过礼,客气问:“表少爷有事?” 崔景言看着戚淑婉身影消失在小院里面。 他心下了然表妹在避嫌,同样明白自己已经无须多问。 他们二人,今后两不相干。 “无事。”崔景言淡淡说得一句,转身离开。 竹苓也不在意,当即回去禀报给戚淑婉,戚淑婉点点头,不多聊崔景言,吩咐道:“去寻个白瓷瓶来。” “好。”竹苓应声,即刻去办。 一路慢悠悠骑马、抱着桃花花枝招摇过市的萧裕回到宁王府后,也命人去小库房里寻个白瓷瓶。 那捧戚淑婉亲手折的桃花花枝被养在白瓷瓶里,放在他卧房中。萧裕不喜点香,夜来安寝,房中一点若有似无的花香飘来,却并不令人烦躁,他一夜好眠。 依旧歇在书房的崔景言这天夜里做起一个梦。 那是一个难以描摹的梦境。 梦中有迷雾重重。 他置身雾中,朦朦胧胧望见一株桃树下,有个身姿窈窕的小娘子踮脚想要去够高处的花枝。 ——“来帮帮我可好,夫君?” ——“低处那几枝桃花不也很美吗?何必非要求人。” 小娘子似乎有些失望“哦”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却也没要低处的桃花。 崔景言没能看清楚她的脸。 往前走得一步,桃花树下的身影反消失不见。 梦境之中,心口忽然有种刀绞般令人窒息的痛楚袭来。 崔景言想要努力睁开眼,那一道身影又再一次在迷雾之中浮现。场景随之变幻,不再是桃树下,而是在他十分熟悉的,他的这间书房里。 ——“夫君不能回房休息吗?我、我不想一个人睡。” ——“夫为妻纲,岂有向夫君献媚邀宠之理?你且去休息,得闲我自会回房,不必费心相请。” 小娘子似乎又失望了。 但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更不知……她究竟是谁。 这一刻唯有心如刀绞之感如影随形。 那似乎是他极为熟悉的人,但她面容模糊、声音也模糊,令人无从分辨。 雾中那道身影很快又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他如坠冰窖,被窒息之感笼罩。 崔景言自梦中惊醒,猛然睁开眼,入目无处不熟悉,他在书房。 缓过神,才发觉自己整个人被冷汗浸透。 早春清晨的风带着些凉意。 崔景言披衣起身,推开窗望见庭院里一株桃花,夜里悄然一场春雨落下,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他望着桃树回想起梦中场景,出神间深深皱眉。 “崔郎?” 戚淑静将厨娘备下的早膳送至书房,见崔景言立在窗边发呆,出声喊他。 昨日回门发生许多事,她原本心中不安。 可跟着他回来时,崔景言没有说什么,默许她回崔家。 所有的担心皆落了地。 她那一颗悬着的心同样落下来。 想来,崔景言是愿意同她好好过日子的。 只要他接受他这个妻子便足以。 崔景言听见戚淑静的声音,眉心微拢,犹豫了下转过身。他视线落在戚淑静脸上,梦中那个小娘子唤他“夫君”,但此刻看着不远处戚淑静的眉眼,他却无法与梦中之人联系在一起。 那到底是什么梦? 梦中所感无比真切仿佛他亲身经历,偏不在他记忆里。 无端被崔景言盯着,戚淑静有些莫名其妙,又刹那福灵心至,想他许是怜惜她一片痴心,终于另眼看她,当即将早膳搁在案几上,含笑走上前去。 “崔郎想看我,我自当让崔郎瞧个够。” 说着,戚淑静懊恼起自己今日晨起不曾仔细梳妆打扮便过来了。 崔景言平静移开视线。 他离开窗边,在书案前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便是,我要看书了。” 疏离而冷淡的语气与前一刻盯着她看的行径大为不同。 戚淑静也不觉得恼,笑道:“好,我不扰你,但早饭总是要用的。” 她将早饭留下,离开书房,声音很轻关上门。 书房恢复平日的安静。 崔景言拿过书案上的一本书册子。 翻看良久,无法静心,终于将书合上,转而提笔练字。 …… 宁王在戚淑静和崔景言回门之日来一趟永安侯府,便叫侯夫人杖杀了房中李嬷嬷的幼子。无论真相为何,落在侯府其他下人眼中无异于宁王为戚淑婉撑腰。 大小姐如今得罪不起成为侯府奴仆的新认知。 戚淑婉十分难得的也在永安侯府过上无人轻慢的日子。 纵然宁王那一日的做法戚宏心下不喜,但宁王对大女儿的上心他越想越满意。只要大女儿能笼络住宁王的心,戚家往后怕没有好日子吗? 戚宏也从未 这样宝贝过这个女儿。 隔三差五派郑管家去问上一问大女儿院子里可缺什么、少什么。 冯燕兰心里始终憋着股气。 偏偏宁王如今这样重视戚淑婉,若出嫁之前戚淑婉在侯府有个三长两短,戚家上下难辞其咎,一个怠慢宫中的帽子扣下来,所有人便擎等着给戚淑婉陪葬。 再不痛快也没有法子。 索性不闻不问,由着戚宏去讨好这个大女儿。 戚淑婉同样觉得这些时日是她两辈子以来最为自在的。父亲示好,她不拒绝,底下的人待她恭敬、有意讨好,她也不厌烦,只是更多的时候依旧是同竹苓主仆两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宫中下定倒比预想中更快。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珍宝古玩如流水般被抬进戚淑婉的院子,迅速将整座小院沾满,许多东西无处摆放,乃至只能暂且搁在院子外面。 戚淑婉看着这些聘礼才有更真切的要嫁给宁王的实感。 竹苓大开眼界,兴奋不已,这个看看那个摸摸,不断将些稀奇宝贝捧到戚淑婉的面前让她欣赏。 下过聘,才是真正昭告所有人这门婚事。 这样多聘礼被抬到永安侯府,未及两日满京城都知晓戚家要出宁王妃了。 这也是京中近来最热闹的闲篇。 诸般议论传至戚淑静耳中,她才平静过几日的心绪又翻涌起来。 “小姐,这宁王……”回到崔宅后,戚淑静的贴身丫鬟听雪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当初小姐同他婚事定下,也不见他那样快来下聘,他是不是故意在气小姐?” 戚淑静烦得厉害。 是,宁王是个短命的,她也不稀罕那个须得守一辈子活寡的宁王妃身份。 但宁王是不是太小心眼?! 无非不想嫁他,一点儿君子风度也没有。 不是为着故意气她能是为什么?难道还能是瞧上戚淑婉,迫不及待想要迎娶她回宁王府吗? “哼!走着瞧!” 戚淑静又回想一遍宁王对她的冷淡,回想他的短命,才静下心。 这一辈子长着呢。 不出一年戚淑婉便会晓得谁过的才是好日子! 正文 第8章 宫中下过聘,没有过得太久,又派人到永安侯府通报了大婚的日子。 婚期最后定在五月,是由钦天监卜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前世继妹嫁给宁王要等到秋天了。 这一次的婚期提前不少,但许多事情发生变化,相比上辈子,宁王婚期生出变化也不奇怪。 戚淑婉对这些无可无不可。 但待到婚期定下,被送至永安侯府的请帖越来越多,日后做宁王妃——起码在宁王活着的那些时日里,也少不得要面对许多的人以及许多的应酬。 戚淑婉翻看着那些请帖,准备凭前世记忆从中挑选一家好相与的去赴宴。 不过,她在请帖里发现一封来自谢家的。 递来赏花宴请帖的谢家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这是祖上曾出过丞相、太师,如今又出了位太子妃的钟鸣鼎食之家。 太子妃的娘家递来请帖…… 可以想见,这封赏花宴的请帖与她如今待嫁宁王很难没有关系。 其实前世她也赴过谢家的宴席,在崔景言高中状元之后,以崔景言夫人的身份前去赴宴的。她记得,那时她在谢家宴席上遇到过戚淑静。彼时戚淑静是宁王妃,瞧见她,少不得趾高气昂、挖苦讽刺,谢家的三小姐恰巧撞见了,没有因着宁王那一层关系视而不见,甚至开口帮她说话。 回忆起这点儿旧事,戚淑婉也很快做出决定。 三月初十。 戚淑婉晨早醒来,在竹苓的服侍下洗漱梳洗过,用罢早膳,稍作消食,又梳妆打扮过一番。 她今日准备去赴谢家这一场专邀京中小娘子们的赏花宴。论起来这是她重生以后头一回出门,亦是在她与宁王定下婚事后,头一回出现在京中贵女们面前。 但外人的眼光于她没那么重要。 因而也未打扮得多惹眼,求一个不失礼即可。 收拾妥当,戚淑婉从永安侯府出来,乘马车去往谢家。 待到马车稳稳停下,竹苓扶着她的手下得马车,她抬眼望见两个俏生生的小娘子立在垂花门外。 其中一人正是为今日赏花宴递上请帖的谢家三小姐——谢凝露。 戚淑婉上前微笑与谢凝露见礼,感觉到旁边的小娘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顷刻之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事实上,另外这位小娘子戚淑婉也是认得的。 但不是以戚家大小姐身份,而是前世后来以崔景言夫人身份认识的。 长乐公主,萧芸。 在她的印象里,萧芸似乎同谢家三小姐的关系不错。今日若萧芸不在便罢,既出现在谢家,由不得她不多想,这场赏花宴莫不是与长乐公主对她好奇有关? 也对。 戚淑婉兀自思忖,若她兄长莫名换得个大婚对象毫无交待,她也很难不对那位小娘子生出好奇。 只是她与宁王之间确实无什么可交待的。 唯有任由长乐公主打量了。 长乐公主萧芸确实对戚淑婉充满好奇——前些时日,她去宁王府寻三皇兄,便在三皇兄房中一只白瓷瓶里瞧见一把枯枝。她少不得嘲笑皇兄品味,结果夏松告诉她,那不是什么枯枝,而是戚大小姐亲手为她的三皇兄折的桃花枝。 桃花谢了,遂剩下一把枯枝在。 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剩下一把枯枝她三皇兄也没舍得扔了!! 萧芸震惊不已,为自己皇兄的举动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同时也好奇,这位戚家大小姐何方神圣? 无端上门打扰多有不妥,而离自己皇兄的婚期又尚有数月时间。 最终只得央着谢凝露办一场赏花宴,对戚家大小姐递上请帖——她想着大皇嫂正是出自谢家,戚家大小姐念着这一层也会来的,果然,戚家大小姐赴宴了。 她往日对永安侯夫人与母后曾经有救命之恩确有耳闻。 但见过的是那位蛮横无理的二小姐,对这位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几无印象,今日得见……戚大小姐生得真不错。 萧芸想着又来回打量戚淑婉片刻。 丁香色百蝶穿花春衫,手腕戴着只紫玉镯子。 薄施粉黛却无碍眉目如画,乌发如瀑,发鬓间一支赤金并蒂海棠花步摇。 在今日来赴赏花宴的小娘子里这样的打扮称得上低调。 却如一缕春风扑面,清新自然。 莫非她三皇兄…… 见色起意? “戚大小姐,我们先进去罢,花厅里许多小娘子已经在了呢。”谢凝露见萧芸视线黏在戚淑婉身上,一面不动声色拽了下她衣袖一面对戚淑婉道。 萧芸才勉强收回视线。 戚淑婉感觉她打量够了,莞尔一笑:“怒我眼拙,未能认出贵人身份,谢三小姐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娘子吗?” 闻言,萧芸晓得自己身份瞒不住,也不等谢凝露开口,笑说:“是我失礼了,戚大小姐。”在她身后站着的大宫女机灵报上萧芸的名号。 “见过长乐公主,长乐公主万福。” 戚淑婉这才福身与萧芸见礼,起身之后,她也不遮不掩,询问一句,“宁王爷一切可好?” 萧芸顿觉被看穿心思。 但眼前的小娘子坦坦荡荡,不让人感到尴尬。 “三皇兄一切都好。” 萧芸微笑回答,随之放松下来同谢凝露、戚淑婉一道去往花厅。 戚淑婉也不觉得这位长乐公主不好相处。 但赏花宴上有那么多小娘子在,其中难免有一二位不那么好相处的。 入得花厅,谢凝露要忙着招待客人,萧芸也被小娘子们簇拥,戚淑婉同几位认识的小娘子互相见过礼,径自捡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喝茶。 “戚大小姐,好久不见。”将将喝得一口热茶,便有位圆脸的小娘子主动过来同她打招呼。戚淑婉抬眼一看,却是与她继妹往日交好的忠勇侯府的四小姐。 戚淑婉嘴角微弯:“徐四小姐。” 徐家四小姐直勾勾看着她:“真真想不到,这桩嫁入宁王府的好事会落到戚大小姐身上。” “可我记得原本不是戚二小姐同宁王定下的婚事吗?” “好端端的,这 婚事怎么便到了戚大小姐身上?戚大小姐真是好本事。” 徐四小姐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至最后一句甚至拔高音量,引得不少小娘子望过来,那些目光里也难免带着探究之意。哪怕宫中不曾下聘,但戚淑静与宁王的婚事私下里是有些消息的,无缘无故换了个人做这宁王妃,连长乐公主都好奇缘由,其他人又怎会不好奇? 戚淑婉今日来赴赏花宴便知会有人提起此事。 她不因被质问而色变,脸上笑意不改,平心静气道:“以徐四小姐所言,我二妹妹同宁王的婚事是我想换便能换的。我确实有好本事,可在徐四小姐口中,宁王爷便没有好本事了。” “想来在徐四小姐眼中,宁王爷愚不可及、呆头呆脑,故而婚姻大事也只能任由我摆布。我这样的好本事,徐四小姐可想学上一学?不愁没有如意郎君。” 在宁王身上有喜怒无常的传闻,可从未有蠢笨的说法。 谁又敢在人前说宁王蠢笨? 徐家四小姐被戚淑婉堵得半晌回不了嘴,但叫那么多人瞧着,且隐隐有低低的笑声传入耳中,她脸上挂不住,少不得犟嘴:“定是你狐媚成性,蛊惑于王爷。” 戚淑婉站起身,如对待小妹妹般掐一把她的脸:“我知你同我二妹妹关系好,大约替她打抱不平。但你可曾问过我二妹妹如今作何想?” 徐四小姐又被说得愣一愣。 她已许久未见戚淑静,哪里能晓得戚淑静如今的想法? “便是我狐媚成性,蛊惑宁王,同徐四小姐又有何干系呢?”戚淑婉凑近徐四小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少管闲事,小心祸从口出。徐四小姐大约不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挺小心眼的。” 离开徐四小姐的身边,戚淑婉依然是之前笑吟吟的好脾气模样。 徐四小姐愣怔过几息时间,回过神悚然一惊。 她深深看一眼坐回去喝茶的戚淑婉。 意识到自己不该逞口舌之快得罪这位未来的宁王妃,心下难免后悔懊恼。 “抱歉,是我失言。” 徐四小姐纠结中冲戚淑婉福一福,涨红着脸道过歉后快步离开花厅。 那些探究的、看热闹的目光随之散去了。 之后即便再有人上前来与戚淑婉搭话也无不是带着善意的寒暄。 戚淑婉同徐四小姐的对话悉数传到谢凝露和萧芸耳中。 萧芸眨一眨眼,又眨一眨眼,她改变看法了,唔……三皇兄不会只是见色起意,这戚大小姐是个有趣的人儿。 而花厅发生的事情同样传到谢家的一处书房。 宁王萧裕坐在窗下,面前摆放着张棋桌,他正同谢家七郎下棋。 “知道了,下去吧。”谢家七郎吩咐过一声才转过脸来看对面的萧裕,他稍事斟酌,闲闲开口,“王爷的这位王妃,倒不似之前那位来得无趣。” 萧裕淡淡一笑,评价两个字:“多嘴。” 谢家七郎也无心多谈宁王的未婚妻,调侃过一句便收敛话匣,专心下棋。 未曾想这局棋下至一半,有人先行撂了挑子。 看着萧裕毫无留恋离开他书房的背影,谢七郎轻啧一声,摇一摇头,依旧落下一子,将自己这步棋走完。 同小娘子们用罢午膳,今日谢家这场赏花宴也至尾声。 戚淑婉在垂花门外与谢凝露道过别,如来时那般乘马车回永安侯府。 半道上听见马车外时有马蹄声相伴。 她撩开帘子一角,望见跟随在她马车一侧的一匹枣红大马,疑惑之下继而去看马背上的人。 “宁王爷……怎在此处?”戚淑婉犹豫发问。 萧裕懒懒笑答:“路过而已。” 正文 第9章 宁王说自己路过而已。 戚淑婉平心静气接受他的说辞,微笑应声:“好巧。” 萧裕没有在她脸上捕捉到任何疑惑之色,仿佛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于是,他也没有多说别的,只一句:“是巧,顺路送你一程。” “多谢王爷。” 戚淑婉依然语气平和道谢,片刻之后放下帘子,端坐回马车里。 后来回永安侯府的路上两个人再没有其他话。 萧裕如自己所言,将戚淑婉送回戚家后便欲骑马离开,是戚淑婉主动喊住他:“王爷请留步。” “戚大小姐有事?” 停下调转马头的动作,萧裕坐于马背上,低头看从马车上下来的戚淑婉。 戚淑婉嘴角微弯说:“上一回询问王爷谢礼之事,王爷只让臣女折得几枝桃花。然花枝易谢,臣女又恰会点儿绢花的手艺,闲时便做得几枝绢花。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但若王爷不嫌弃,臣女便让婢女取来作为谢礼赠与王爷。” 与救命之恩相比,这样的谢礼太轻。 甚至那一日不止救命之恩。 以李嬷嬷幼子当时的话,戚淑静安排人救她自非好心。继妹或许确实不想害她性命,但在那一日,却多半企图借落水之事毁她名声。既要强抢她的姻缘,也要她从此连崔家这样的门第都难嫁。 哪怕没有之后她父亲碍着私心促成换亲一事,宁王一样算救她两回。 便为这个,在宁王有生之年,她也会尽量对他好些的。 只宁王不介怀所谓谢礼,她亦不过聊表心意。 能图个对方高兴便顶好了。 萧裕却不意让他留步是想赠他绢花。 记起白瓷瓶里的桃花枯枝,他一颔首,戚淑婉当即命竹苓去取。 取绢花来去须得时间。 戚淑婉留下来相陪,萧裕也干脆翻身下马,隔着点距离不动声色打量正立在马车附近的小娘子。 她今日出门是去赴谢家的赏花宴。晓得这场赏花宴实则是自己妹妹央求谢家三小姐办的,且意在戚淑婉,怕妹妹胡闹生事,他才去谢家盯着点儿。 只是—— 戚家大小姐固然赴宴,今日打扮也不至于失礼,然而相比上一回在永安侯府见到她却稍显素雅,远不似那一日的鲜妍明丽。赏花宴上那么多小娘子在,她并无与人争艳的心思,可以想见那一日她在自己家中精心打扮是有意为之。 那么,是为了给谁看? 她那一位青梅竹马的崔家表哥? 戚淑婉却在想宁王上一回似乎也是骑马来的永安侯府。 她想起那一捧桃花,若策马疾驰,待回到宁王府,只怕花儿要谢去大半。 哎? 那会儿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呢? 是她给的谢礼理当由她安排好。 偏偏自个粗心大意,那一日全然忘记须得考虑这一茬。 “王爷上回……可也是骑马来永安侯府的?” 意识到自己的疏漏,戚淑婉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是臣女疏忽,叫王爷那样直接将花枝捧回去,只怕回到王府,桃花也谢得不美了。好在今日的绢花不怕颠簸,不会再如上回那样。” 萧裕听她诚心诚意说这番话,握紧马鞭的手指松一松。 他不紧不慢道:“没有。” 戚淑婉一时不解,眼底浮现些许迷茫,又听得宁王温声说:“那日本王并未策马疾驰,桃花未谢,回到王府时那捧桃花与戚大小姐交至本王手中时无异。” 并未策马疾驰…… 戚淑婉明白过来所谓“没有”指桃花花枝无碍,随即莞尔一笑:“王爷是惜爱爱花之人。” 因为爱花,故而谢礼讨要几枝桃花,同样因为惜花,故而慢慢骑马回去免去颠簸不误花枝。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有那些性子古怪、喜怒无常的传闻? 戚淑婉半点儿没有往自己身上想。 萧裕见她理所当然说出他惜花爱花这样的话,始终平静温和,反倒有些看不明白她心性里这股宠辱不惊。 不是年方十六吗? 永安侯能有个这样的女儿,瞧着真像应了那句“歹竹出好笋”。 两个人各自揣着想法,一时无话。 好在竹苓回来了。 “些许小玩意,请王爷笑纳。” 戚淑婉从竹苓手中接过那一捧绢花所作的桃花花枝,含笑递给萧裕。 栩栩如生的绢花乍看与真正的桃花无异。萧裕称赞过一句,收下这捧绢花,很快翻身上马,这一次不必担心桃花要谢,他一路策马疾驰回宁王府。 目 送宁王离开,戚淑婉才带着竹苓回去自己住的小院。对于今日宁王突然出现并且骑马招摇从长街经过、护送她回戚家的举动,她没有去深究背后的用意。竹苓满口宁王在意她关心她,她虽不认同,但也没有去打击竹苓的兴致。 不过,过得一阵子,戚淑婉渐渐醒悟过来了。 自从宫中下聘后京中早已流言四起,纵然她不在意,却可想而知外头有些话只会比赏花宴上徐家四小姐对她说的那些更加难听。然而在宁王骑马护送她回戚家后,流言没有消失,可再不是从前的那些。 宁王倾慕于戚家大小姐的说法渐次传开。 在所有人眼里,倘若王爷有心求娶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抢夺继妹婚事的流言少了,为戚淑静抱不平的声音同样少了。尤其是在外人眼中宁王鲜明的态度,让这桩婚事不再变成京中贵人们的饭后谈资。 这之后,戚淑婉又挑着去赴过几次宴,夫人与小娘子们面上皆待她客气。 如徐四小姐当面言语嘲讽那样的事再未发生。 可能…… 宁王自己其实也不想有太多不好的传闻? 没有机会同宁王确认,当真有机会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戚淑婉只能这样浅浅猜测。悄然之中,春光日渐消散,不觉四月将至,娘亲的忌日也到了。 戚淑婉早早起身,未施粉黛、打扮得格外素净,带竹苓出门去白云寺祭奠自己的亲生母亲。她尚在襁褓中时娘亲便已病逝,因而她对与娘亲的相处没有任何记忆。为数不多的了解也是从崔姨母口中听来的,可是崔姨母后来也走了,唯有每年来白云寺祭奠娘亲的习惯保留下来。 到得白云寺,戚淑婉先去大殿上香,之后才被小僧人引着去小佛堂。 她将竹苓留在佛堂外,独自进去。 跪在供奉着娘亲灵位与长明灯的香案前,戚淑婉磕过三个头,起身后双手合十闭眼向娘亲祈愿。得幸重来一世,她希望这一世平安顺遂。 念头起,不免心生恍惚,记忆被拉回很久之前的从前。 上一回她这般年岁的时候刚嫁给崔景言不久,心中存着无限期盼,盼望着日子会越来越好。 那时独自来白云寺祭奠娘亲,是因为崔景言不愿陪她前来。她也怕误他正事,没有计较,乃至在寺中对着佛祖祈祷,希望崔景言得偿所愿,顺利考取功名。 后来崔景言果然高中状元。 但她对佛祖许下的夫妻恩爱、诸事顺遂的心愿一个也未能成真。 今时今日,却再也没有那样的心境。 她也不再傻乎乎去向神佛祈求什么夫妻恩爱。 宁王…… 希望他有生之年,能过得开心一点儿罢,以她前世记忆算一算,宁王是连一年也熬不过了。 年纪轻轻丧命终究有点儿可怜。 戚淑静选择抛弃这门婚事,大抵是没有法子救他,而她更无能为力。 在小佛堂待得许久戚淑婉方才出来。 见晌午将至,也不着急回去,她又带上竹苓去吃斋饭。 白云寺中一株榕树下,崔景言长身玉立,正与暂且寄住寺中的同窗旧友叙话,忽而似瞥见廊下一道熟悉身影走过。他朝那道身影望去,几息时间辨认出对方身份,是他的表妹戚淑婉。 瞧见戚淑婉,见她荆钗布裙打扮得异常素净,缓缓记起今天是姨母忌日。 幼时,母亲这一日常带着他去接上表妹来白云寺祭奠。 那时的戚淑婉喜欢黏在他身边一口一个表哥。后来崔家落魄,他们见面少了,偶尔见面戚淑婉也十分安静,小时候甜甜喊他表哥的模样再未见过。 如今想来,与她在永安侯府的处境有莫大关系。 “崔兄在瞧什么?”同窗顺着崔景言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能瞧见。 崔景言收回视线淡淡道:“认错人了。” 白云寺的斋饭味道很不错。 戚淑婉和竹苓饱餐一顿,在寺中略逛一逛消食,未想有个小僧人走上前问:“可是戚大小姐?” “寻我家小姐有何要事?” 竹苓上前一步,挡在戚淑婉身前。 小僧人道:“是有位施主想要见戚大小姐,小僧只是帮忙传个话。”说罢,他冲戚淑婉摊开手,手中一朵绢花所作的桃花,“这是那位施主交给小僧的信物,说戚大小姐一看便知。” 竹苓微讶中回头去看戚淑婉:“是……” 戚淑婉眉心微拧,心下生出些许不解,宁王要见她,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但以绢花所作桃花为信物,也不该有旁人了。 想着左右在寺庙里,戚淑婉点点头,请这位传话的小僧人带路。 小僧人便带戚淑婉和竹苓往后院去。 一路过去,香客渐少,四下里亦越来越安静。直至将戚淑婉和竹苓带到一间厢房外,小僧人停下脚步,示意要见戚淑婉的人在里面后,先行告退。 竹苓上前敲门,敲得三声,无人回应,但小僧人已不见踪影,无处相问,唯有再敲门三下。 这一次厢房的门开了。 厢房里却冲出几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 他们挥舞手中长棍,朝戚淑婉和竹苓的身上招呼过来。 正文 第10章 变故骤生。 离厢房门更近些的竹苓首当其冲,胳膊立时挨得一闷棍,吃痛不已。 戚淑婉见状连忙拽住竹苓的另一条胳膊,想要带着她逃脱这些人的包围。 但只来得及转身便被挡住去路。 这处厢房在一座小院里,当几个彪形大汉围上来时,小院的院门也叫人从外面关上了。与此同时,又有人从厢房里走出来,戚淑婉和竹苓望过去。 看清楚那人容貌,竹苓不由惊叫一声:“李嬷嬷?!” “夫人这是何意?找这些人来是要做什么?” “难道夫人忘了大小姐是未来的宁王妃,很快便要嫁入宁王府吗?” 李嬷嬷是戚淑婉继母冯燕兰房中的老人。 竹苓看见李嬷嬷首先想起的便是冯燕兰,也下意识以为李嬷嬷是受冯燕兰的指使。她以为冯燕兰不甘心自家小姐做宁王妃故意使坏,愤怒得忘记手臂的疼。 戚淑婉想起的却是李嬷嬷的幼子被继母命人乱棍打死。 李嬷嬷今日只怕并非受继母指使。 “老奴自然知道大小姐是马上要做宁王妃的人。”李嬷嬷冷笑看着戚淑婉,“未来的宁王妃若出事,整个永安侯府也难逃罪责,对吗,大小姐?” 为了不招致宁王与宫中降罪,为了庇护犯下弥天大错的二小姐,可怜她的小儿子才十七岁,连个家也没有成便被夫人下令活活打死。所谓数十年主仆情分,最终也不过换来肆意轻贱。 她恨。 恨夫人如此狠心,恨自己人微言轻撼动不了永安侯府。 但好在府里有个待嫁的宁王妃。 “将她们打晕绑了,你们便可以离开。”坚定心思,李嬷嬷对其他人道。 竹苓反应过来李嬷嬷是想替被打死的儿子报仇,想借谋害自家小姐让侯府跟着遭殃,更是气得跳脚:“又不是大小姐害了你儿子,你凭什么来害大小姐?!不就是觉得大小姐好欺负吗?你这样有本事,怎么不去找二小姐报仇?怎么不去找少爷报仇?” 李嬷嬷不为所动,只让那几个彪形大汉动手。 竹苓又啐她:“老虔婆!” 戚淑婉弄清楚李嬷嬷的想法方才出声:“李嬷嬷觉得自己当真能够如愿吗?我出事,宫里或会追究永安侯府罪责,但若害我的人畏罪自尽了呢?” 李嬷嬷但笑:“大小姐不必吓唬老奴,老奴这次便是豁出去也……” “吓唬?” 戚淑婉截断李嬷嬷的话,“嬷嬷觉得我是在吓唬你?” “我若出事,即便宫中要问责戚家,总归需要时间。我猜嬷嬷大约是想在那之前自己躲起来,待时机成熟便出来认罪,指认今日之事乃受夫人指使,对吗?但嬷嬷为何认为夫人这些时日没有防着你?嬷嬷又为何认为夫人不想借你之手除掉我,再让嬷嬷背下全部罪名?” “夫人什么性子,想来不会有人比在她身边服侍几十年的嬷嬷更清楚。” “嬷嬷当真觉得自己能如愿吗?” 戚淑婉最后又问得一遍李嬷嬷这个问题。 李嬷嬷没有回答她,却有另一道清越磁性的属于年轻郎君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能。” 戚淑婉认出这道声音。 她循声望去,望见 侧身坐于墙头上的宁王,忍不住歪了下脑袋。 宁王……为何也在白云寺? 且,宁王怎知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又是何时出现在那个地方看着他们的? 戚淑婉有一肚子疑问。 眼下显然不方便问,而宁王已然从墙头上跳下来,见他靠近,她才注意到他手中握住一把长剑。 与此同时,小院外响起声惨叫,随后院门被重新打开。不一会儿八名腰佩长刀、面容肃杀的年轻儿郎跟在夏松的身后动作迅速也进来了。 显而易见他们是宁王的人。 即便身穿便服,但看他们对宁王态度恭敬,不难辨出应是侍卫。 看起来宁王出现在白云寺实乃有正经事要办。 是巧合。 竹苓在瞧见宁王时便大喜过望,她不在意宁王为何在这里,她只知道宁王出现了,宁王手底下有人,小姐今日绝不会有事。李嬷嬷却面如白纸,知自己的一番盘算至此彻底化为泡影。 崔景言带着人赶到,入得小院方知宁王也在。 撞见戚淑婉被小僧人引来此处,又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关上院门,他心觉不对,先行去喊人。 却是多此一举了。 戚淑婉回身瞧见崔景言,一样疑惑。 他今日为何在白云寺? 竹苓往崔景言身后看得几眼,瞧见几个文弱书生,暗自撇撇嘴。虽说婚事不成小姐同二姑爷照旧是表兄妹,但倘若二姑爷为了帮小姐有个磕磕碰碰,二小姐不知要如何闹事,二姑爷还不如不来呢。 萧裕觑着戚淑婉,继而慢悠悠望向在院门口的崔景言。 他嘴角微弯,闲闲道:“表哥来迟了。” 宁王语出惊人,竹苓憋笑,戚淑婉惊讶又不明所以,而崔景言皱眉,冲萧裕拱一拱手道:“有王爷在,表妹定然无碍,是在下唐突了。” 得知这个喊崔景言“表哥”的英俊男子竟是宁王,崔景言身后几个书生既惊且喜,连忙同萧裕见礼。只是不便在此处多留,见过礼后,他们同崔景言先行告退。 他们退下后,那几个彪形大汉同李嬷嬷也被宁王的人轻松拿下。 夏松同那八名护卫把人带走了。 小院里很快剩下戚淑婉、萧裕和竹苓三个人。 “王爷……”戚淑婉本想提萧裕唤崔景言“表哥”之事,却想得到宁王不过一时兴起,也不是真的要认个表哥,终究未予置评,单单道,“今日又要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也让王爷见笑了。” 萧裕却问:“戚大小姐为何这般轻易便跟着小僧人过来此处?” 他是来白云寺抓人的。 先时皇兄遇刺,有个刺客逃了,近日追查到此人藏匿于白云寺一带,故而带亲卫前来抓人。 这件事办得颇为顺利,但他在高处一座望月亭休息时偶然将戚淑婉来这座小院之前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知她会有危险,自当前来相救。唯一好奇她只带个丫鬟在身边为何也如此不谨慎,似毫不怀疑直接跟着那小僧人过来了。 戚淑婉晓得今日自己确实大意。 分明觉察出不对,却掉以轻心、不曾深想,以致落入他人彀中。 “累得王爷担心是臣女之过。” “臣女往后会更加谨慎行事,不再将自己置于入今日这般的危险之中。” 竹苓听戚淑婉不为自己分辨半个字,着急道:“不是的,不是小姐轻信他人,是那小僧人拿出一朵绢花所作的桃花为信物。小姐以为是王爷,这才过来相见。” 这是萧裕没有想到的。 他“哦?”得一声:“竟有此事?” 竹苓说:“奴婢不敢撒谎也不敢欺瞒王爷。” 事实如此,戚淑婉也不刻意否认,只道:“终究是臣女疏忽大意。” “却怪不得你。”萧裕唇边含着一丝笑意,摸了下腰间那块白玉玉佩,“这老嬷嬷确实奸诈。”桃花绢花作信物,不怪戚大小姐要上当。 看来,戚大小姐在意他,于永安侯府不是什么新鲜事。 戚淑婉闻言“嗯”一声以作认同。那日赠宁王桃花绢花虽说谈不上避着人,但她亦不曾想会被李嬷嬷利用。全凭侥幸得宁王相救才没有真的出事。 唔。 今日许的愿比上辈子许过的愿要灵验些。 “走吧。”看一眼天色,萧裕道,“趁时辰尚早,戚大小姐不如去替本王求道平安符,正好当作今日救命之恩的谢礼。收下谢礼便是两清,之后戚大小姐也不必因这一桩觉得亏欠。” 清晰感知来自宁王的善意,戚淑婉微笑应下:“好。” 她带着竹苓同萧裕从小院子里出来,回到白云寺的大殿去求一道平安符。 “王爷,人都送去官府查办了。” 夏松办完事情回到萧裕身边,见自家王爷眉眼舒展、嘴角飞扬,奇道,“王爷似乎心情不错?” 萧裕问:“本王为何要心情不好?” 夏松接不上话,尴尬一笑:“属下多嘴了。” 说话之间,见戚淑婉从大殿内出来,夏松方知自家王爷在等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戚家大小姐。他老老实实退至远处,免得在王爷跟前碍事。 “都道白云寺的平安符十分灵验。” “但愿今日这道平安符也可以护佑王爷平安无恙,诸事顺遂。” 行至萧裕跟前,戚淑婉将平安符递上,含笑同他说道。在大殿内求平安符时,她免不了又想起前世宁王早逝,这道平安符或许改变不了宁王命运,但她依旧诚心诚意替他祈祷了,左不过一点心意罢了。 萧裕从戚淑婉的手中接过那道平安符,直接揣进怀里。 随性之举令戚淑婉失笑:“王爷缺了个香囊。”她想一想,将这事揽下,“王爷若不嫌弃,臣女愿为王爷绣一个,过些时日王爷便可派人来取。” “好。”萧裕不同她客气,直接同意了。 过得几息时间,他又说,“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不能送戚大小姐回府,一会让夏松送你回去。” “多谢王爷。” 戚淑婉福一福身,谢过他的体贴。 回到侯府,永安侯戚宏已得知李嬷嬷欲图谋害戚淑婉,也知晓戚淑婉为宁王所救。这一次他没有将戚淑婉喊去书房,而是亲自到戚淑婉的院子嘘寒问暖,且命郑管家去请了大夫来为戚淑婉诊脉,生怕她出一趟门后有半点儿不妥。 戚淑婉依旧不拒绝,任由戚宏向她示好,并且开口向戚宏索要些药性好的活血化瘀的膏药。 挨下那一棍子,竹苓的手臂一片淤痕,得用好药才行。 而在白云寺发生的这些事情,直至第二日才传到戚淑静的耳中。 知晓宁王救下戚淑婉,她多有不屑,但得知崔景言前一日出门去的也是白云寺,她顿时不干了。戚淑静闯进崔景言的书房,大声质问:“你昨日是不是特地去白云寺见戚淑婉的?!” 正文 第11章 崔景言才从梦中醒来。 如同上一回那莫名其妙的梦境。 他依旧置身迷雾中,依旧辨不清梦里那个小娘子的声音、容貌。 只记得梦里是在崔宅。起初也在书房,小娘子似乎灰头土脸的站在门口,低着头说:“近来京郊流民作乱,夫君若要出城,千万小心。” 他淡淡应她一声,她退出去,将书房门关好。 转身时,那道身影一瘸一拐的。 他大约没有开口追问,也没有起身去追,因而后来,梦中场景变幻,这一次他站在门外,听见门内传出两道声音,像在说着之前那小娘子提及的流民作乱之事。 ——“小姐怎么不告诉姑爷今日从白云寺回来时遇上一帮流民,被强抢许多钱财?这些人着实可恶,虽说都是可怜人,但怎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无外乎见小姐是弱女子,好欺负。” ——“只是损失些钱财,人没事便好,告诉他反叫他分心……” ——“可小姐受伤了呀!” ——“一点儿淤青不碍事,擦点儿药过几日便好了。” 他在梦里推开那扇门。 迈步进去,小娘子正坐在罗汉床上,裙摆撩起,露出一截白皙小腿。 她正在擦药。 他看见她腿上一大片淤青 以及罗汉床榻桌上的一道符。 “夫君……”她微讶中唤他一声。 他没有说什么,走上前,取过膏药替她擦药。 仿佛在那一刻他忽然间记起,她不是不愿意告诉他白日出门的遭遇,她是想同他说的。出现在他书房门口那个时候,她便是想要告诉他。 ——“夫君,我今日去白云寺求了一道符,但是……” ——“求神佛不如求己,夫人往后不必再做这样浪费时间的事情。” 他堵住了她的话。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疼吗?” 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看着那片淤青低声问。 却没有听清楚她是如何回答的。 但她伏在他肩上大哭起来,泪水沾湿衣领,落在他脖颈处的肌肤,滚烫得几乎能将人灼伤。 梦中惊醒,迷雾消散。 唯有梦里的小娘子伤心哭泣犹在耳边轻轻回响,那样多委屈浸在泪水里。 他像真切辜负过一颗真心。 但,只是梦而已。 “你昨日是不是特地去白云寺见戚淑婉的?!”属于戚淑静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靠坐在床头的崔景言眉心微蹙,始终无法将她同梦里的小娘子联系在一处。 他这会儿也没有心情理会她的胡搅蛮缠。 昨日他本无意出门,是戚淑静频频打扰令他无法安心看书,方才去白云寺赴同窗之约。在白云寺遇到表妹戚淑婉更是后话,且他作为小辈也不该忘记姨母忌日。但这样的话何必说与这位戚家二小姐听? “出去。”崔景言沉声开口道。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落在戚淑静耳中却形如呵斥,她更不能接受。 “心虚是吗?昨日是戚淑婉生母忌日,你往常整日待在书房不肯出来,偏昨日出门,又偏去的白云寺,不是为她去的又能是为的什么?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戚淑静越说越气:“崔景言,如今我才是你的妻子!” “你的好表妹想嫁的是宁王!” 崔景言想起昨天在白云寺那座小院所见所闻。 看得出宁王待戚淑婉不错,或也因此宁王很介意他这个有过婚约的表哥。 “二小姐,你我本无婚约。”崔景言对戚淑静的话不为所动,淡淡道,“便是有婚约后悔也来得及,我可即刻起身写一封和离书与你。” 和离书? 戚淑静发现崔景言的狠心绝情超出她的预料。 本以为那日让她跟着回崔家,崔景言便是选择接受她这个妻子。 原来不是…… 和离?怎么可能! 她且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崔郎勿要生气,只昨日是大姐姐母亲忌日,我才犯糊涂……”戚淑静让自己冷静,态度也软下来,她站在书房门口眼巴巴望着崔景言,语气透出可怜,“下次我不会胡思乱想了。” 说着她挤出几滴泪啜泣道:“说到底,我已经嫁你,但崔郎日日冷待我,我心中也不安。” “崔郎,我也只是个小女子,我也会害怕。” 崔景言又想起那个梦。 想起梦里的小娘子眼角滑落的滚烫泪珠。 沉默片刻,崔景言缓和了语气:“我无事,你去吧。” 戚淑静眼巴巴追问:“崔郎当真不生气?若不生气今日我们一道用早膳可好?我一会儿让听雪去买些豆花、肉馒头和小馄饨回来,崔郎想吃别的也尽可吩咐。” “我不饿,二小姐不必等我。” 崔景言没有应戚淑静一起用早膳的话,只让她自己吃。 戚淑静有些失望,尤其对他口中“二小姐”的称呼,崔景言根本没有将她当成妻子、夫人对待。转念再想,崔景言乃正人君子,端方自持,这也是尊重她。起码他方才语气有所缓和,看来对崔景言装可怜颇有用,此人心软得紧。 “好。”担心继续坚持反又惹不喜,戚淑静应一声,退出崔景言的书房。 她深吸一气,压下心底的那些不快。 崔景言却为梦境所扰久久无法平心静气。 那到底怎样的一个梦? 梦里那个小娘子……究竟是谁? …… 宁王府。 “王爷,审出来了。”夏松步入庭院,快步走向刚晨练结束的萧裕。 将手中那柄长剑递给夏松,萧裕一颔首道:“说说。” 夏松去被审问的是前一日他们从白云寺带走的、永安侯府的李嬷嬷。审的也不单纯是她前一日蓄意谋害戚家大小姐之事,而是戚大小姐自幼时起在戚家的遭遇。 李嬷嬷一介平民百姓,进得牢狱,根本经受不起拷打。 很快便已经问什么说什么。 “夫人本就不喜大小姐的生母,怎么可能待大小姐亲厚?衣食上却不至于苛待,毕竟外人瞧见也不妥,但罚跪祠堂、罚抄家规、闭门思过、日日让在跟前立规矩,外人便是知晓也不好多嘴。” “冬日里冷,便撤走炭盆要大小姐抄家规。” “三伏天热,便让大小姐在祠堂罚跪,不许用饭、不许喝水。” “大小姐那小身板怎么受得住?” “次次被罚得累倒、病倒,可一旦身子好转没罚完的须得补上,否则便责打大小姐身边的人。” “二小姐仗着夫人宠爱没有少欺负大小姐,往被窝里放蛇、放蝎子也是小事,但又如何?夫人略说两句二小姐便揭过,只让大小姐让着妹妹,大小姐对二小姐若有所不满,便一连数日以母亲之名、以孝顺之义叫她在跟前伺候。” “侯爷自然是不插手的。” “夫人于皇后娘娘有救命之恩,凭着这份恩情,换来多少好处,侯爷只会把夫人捧在手心里。” “崔家清贫,侯爷本想悔了这门婚事。念着崔家公子确实颇有才华,兴许将来是个有前途的,且有夫人从旁劝说,才默许了。夫人原本倒不怕崔公子一朝高中叫大小姐翻身,毕竟那会儿夫人惦记着将二小姐嫁给王爷做王妃。崔公子再厉害,又能厉害得过王爷吗?” 夏松将李嬷嬷的供述一一转述给萧裕听。 说至最后,一声叹息。 “戚大小姐瞧着真不像经历过这些的。”夏松感慨道。 萧裕眉头轻挑,没说什么。 他却在想戚淑婉和崔景言那桩婚事。 倘若未被继妹强抢姻缘,她应是欢天喜地嫁给她那位表哥?说到底出嫁之后便离永安侯府远了。 所以—— 这也是她说心甘情愿嫁他的原因? 嫁给他,总归比留在侯府被磋磨、比不知道会被嫁给什么人来得强些吧。 又或者她只是接受这一切。 “备轿” 回房沐浴梳洗、换得身干净衣袍,萧裕吩咐夏松,“我进宫一趟。” 戚淑婉不知自己的过往被宁王给扒了个干净。从白云寺回来之后,她惦记着答应过要给宁王做个香囊,便亲自挑选料子、裁定花样,一针一线认真做起来。 她女红尚可,香囊这样的小物件对她而言不怎么费劲。 将香囊缝制好以后,只等宁王派人上门来取。 最后却是宁王亲自来的。 一场狂风暴雨在天亮之前已然停歇。 晨早醒来,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湿润空气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戚淑婉目光在负手立于院中那道修长身影上定格一瞬,诧异随之涌上心头,又从她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她离开窗边,连忙迎出去:“宁王爷。” 宁王几时来的?为何无人通报? 他……在等她起身吗? “是我来得太早了。”萧裕见戚淑婉走近,率先出声,随即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几样点心,你拿着尝一尝。”跟着又问,“我的东西呢?”一桩事又连着一桩事,根本不给戚淑婉开口说话的机会。 戚淑婉唯有顺着他,先接过食盒,认真道过谢,而后说:“香囊绣好了,臣女这便取来。” 也不请他进去,兀自提着食盒折回闺房。 未及片刻,戚淑婉回来了:“这是给王爷绣的香囊,不知王爷偏好些什么绣样,因而绣了臣女喜欢的锦鲤……这个,是上回在白云寺见王爷拿着剑,遂自作主张,为王爷编了剑穗。” 她将两样东西递过去。 萧裕未伸手去接,而是问:“这些东西戚大小姐赠过旁人么?” 正文 第12章 上辈子嫁与崔景言,后来他的贴身之物几乎出自她手。 这辈子自然是从没有过的。 但宁王为 何有此一问? 是不想日后因些小事横生枝节?毕竟她有过婚约,哪日若冒出什么定情信物来,确有不妥。 “没有。”戚淑婉坦荡迎上萧裕的视线回答。 至于宁王有没有收下过戚淑静或其他小娘子所赠之物,她却无所谓。 萧裕的确想提醒戚淑婉要在他们大婚之前将以往的事处置妥当。 却不想得到她这样二个字。 小娘子神色坦然、目光一片澄澈,语气亦颇为诚挚,此刻倘若对她心生怀疑反似自己多思多虑。萧裕便也没有多问,一颔首道:“如此甚好。”而后接过香囊和剑穗,道一声谢,顺便略过这个话题,转而说,“那个嬷嬷连同那日白云寺的地痞流氓已经都处置了。” “王爷辛苦,多谢王爷。” 戚淑婉冲他福一福,也不多问这些人都是怎么处置的。 至少她知道李嬷嬷没有回永安侯府。 这些时日亦无人求到她跟前来为李嬷嬷说情。 她省心又省力,没有再去挑剔如何处置这些人的道理。 何况,她信宁王会处置得妥当。 “过两日宫里便会派教导姑姑来。”萧裕手指摩挲了下香囊上栩栩如生的锦鲤,“都是宫里的老人,届时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开口与她们请教。” “好。” 戚淑婉微笑,应承宁王的好意。 萧裕见得戚淑婉不过一刻钟便离开永安侯府。他走后,竹苓方捂嘴偷笑着从屋内出来对戚淑婉道:“奴婢怎么觉得王爷这不是来取香囊,是特地见小姐来了。” “王爷问我可曾赠过旁人香囊……” 戚淑婉沉吟,“王爷不提,我也忘记这回事,但想一想,我从前确不曾赠过崔景言什么。” 竹苓一听这话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小姐往日里连同二姑爷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都难,如何能有机会同二姑爷有那些纠葛?且真叫夫人晓得了,不知要如何污蔑小姐呢。”一个私相授受的帽子扣下来,小姐说不得被扒两层皮! “说来从前小姐连自家表哥都难见一面,奴婢时常气愤不已。” “谁知到得如今,于小姐变成一桩省心事。” 没有过多牵扯也省去麻烦。 竹苓笑一笑:“可见应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姐的福气定然还在后头呢。” 戚淑婉不置可否:“只要日子过得平顺、安宁便好。”回到房中,净过手,打开宁王送来的食盒,里面是一碟精致漂亮的点心,她掂了块尝一尝,软糯香甜却又不会腻味,滋味很好。 宁王府的厨子做的吗? 戚淑婉不紧不慢将那块糕点吃罢,念及日后兴许时有口福,不由欢喜得眯起眼睛,又掂了块糕点慢慢吃。 这可比宁王心悦不心悦她实在多了! …… 如宁王所言,过得三日,宫里派教导姑姑到永安侯府。 戚淑婉在姑姑们的指点下学习宫中规矩礼仪。 永安侯戚宏本便一心促成大女儿与宁王的婚事,至此时更不愿出现任何纰漏,责令永安侯府上下规矩行事,不得行差踏错一步。冯燕兰惦记儿子前程,对戚淑婉院子里的事情从未有过的尽心。 相安无事的日子一晃而过。 待到戚淑婉学习过宫中规矩礼仪,她与宁王大婚的日子也悄然到来。 前世嫁过一回崔景言,成亲后的日子不好过,这一回换个人嫁,她内心无什么期待,便也没有什么欢喜之情。她对永安侯府没有留恋,更不会有什么悲伤之意。此番出嫁,只是心绪平和,按部就班依照着宁王大婚的仪制,配合着众人做好自己应当做的那些事。 但与上一回冷冷清清出嫁相比,这一回出嫁热闹许多。 来为她添妆的人多得挤满她的闺房,耳边的吉祥话一句接一句,满屋子欢声笑语直传到院子外。 戚淑静刚踏进戚淑婉的院子便听见那些笑声。 她咬着牙,脸色一变再变才勉强忍下心底那股扭头离开的冲动。 如果可以她定是不想来的。但娘亲提前交待过,今日必须来为戚淑婉添妆,不可叫外人揣测她们姐妹不和,更不可叫宫中有所不满,要高高兴兴为戚淑婉送嫁。 为着这件事,娘亲甚至发话说若她不来、若她表现不好,日后要断她补贴,不给她银子了。 这如何使得?她不得不来。 “姑奶奶回来了——” 门外小丫鬟一声传报,屋子里的热闹似有一瞬的凝滞。 众人心照不宣,当初永安侯府的两桩婚事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最要紧的是宁王颇为喜欢大小姐,说不得是宁王不愿娶二小姐才强行换了婚事。如若那般,姐妹相见,不知多少尴尬。 揣度间,戚淑静已经进来屋内。 众人面上笑意浅浅,这些人戚淑静却是认识的,上辈子因着她与宁王的婚事,这些人没有少围着她转。但如今,她们围在戚淑婉身边,她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那种热络消失了,变成轻慢、同情、怜悯……戚淑静不喜欢她们这些眼神,可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们会知道她们大可不必这样看她。 “大姐姐。” 戚淑静扯出个笑走上前,唤过戚淑婉,又对同在房中的冯燕兰问安。 冯燕兰见女儿难得这般懂事,也有一二分欣慰,上前拉过她的手,让她同其他人问好。之后带她在戚淑婉身边坐下,叹一声:“一转眼你们两个都这样大了,只要你们好,我同你们父亲便无所求了。” 众人听言少不得一番宽慰。 缓和过气氛,戚淑静从丫鬟听雪手中接过一个匣子递给戚淑婉。 “这套赤金头面是妹妹一点心意。” “姐姐若喜欢便戴着玩,不喜欢留着瞧瞧也是好的。” 戚淑静将匣子打开,里面果真一应赤金首饰,样样精致,俨然价值不菲。 “多谢二妹妹。” 东西到底称得上是好东西。 戚淑婉面上也带着点笑接过匣子,不提喜欢不喜欢,只将东西收下。 众人凑热闹瞧得几眼,脸上笑意俱真切两分,二小姐向来是霸道的性子,今日添妆这样舍得,想来对自己、对她大姐姐的婚事皆是没什么怨言的。她们姐妹之间瞧着一团和气,外人再没有什么可多说多想,又忙着恭祝起新娘子。 戚淑静越待在戚淑婉的身边心里越不是滋味。 嫁给崔景言固然是她自己选的。 但她可从没有想过要便宜戚淑婉,让戚淑婉嫁给宁王。 谁曾想这桩婚事最后落到戚淑婉的头上。 原本应该她享受的,即使她不要了,也不该轮到戚淑婉来享受! 戚淑婉现下很高兴吧?不过也高兴不了多久,宁王妃哪有那么好做呢?宁王也不是什么良人。等到宁王去世,戚淑婉更会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险恶。 戚淑静心下恨恨。 房间外面又响起一连串兴奋且充满喜意的关于宁王来了的传报。 她站起身,看一眼盛装打扮的戚淑婉,咬了下唇,站到冯燕兰身后侧的位置。她看着戚淑婉盖上红盖头,想起这一世自己替自己盖红盖头,那时多兴奋,踌躇满志,一心想嫁给崔景言嫁去崔家…… 戚淑静想着,忽然感觉被推了下。 诸般念头被打断,抬眼对上冯燕兰的视线,她一个机灵,意识到自己险些后悔,连忙收敛思绪。 没什么可后悔的。 眼前种种不过假象而已,很快便会烟消云散。 宁王的寿命只剩下一年时间,但是崔景言会越来越好。 她也会越来越好,熬过这些日子便好了。 …… 大红盖头又一次遮蔽视线。 戚淑婉被扶着站起身,平静接过递来的红绸。 红绸的另一端是宁王。 这个大约活不过一年的年轻郎君会是她这一世的夫君。 她会……守活寡。 但也不坏,起码比年纪轻轻没了命强,况且,若夫君是个不怜惜自己的,这样的夫君不如没有。 戚淑婉被引着慢慢步出房间,步出院子。 她被引去拜别父母,从正堂出来后,又一次上得花轿。 宁王大婚,迎娶永安侯府嫡长女为宁王妃,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沿街挤满凑热闹的百姓。 红盖头下的戚淑婉听花轿外喧闹声不断,又听花轿外渐渐静下来,剩下一点脚步声与马蹄声。到后来,脚步声和马蹄声也消失了,花轿重新落地,宁王府到了。 戚淑婉被扶下花轿,红绸又递过来,她轻轻扯住,随萧裕去往正堂。 之后便是饮合卺酒、共牢而食。 礼成了。 新娘子戚淑婉被送进洞房,被安置在喜床的床沿坐下。 宁王的洞房无人敢闹,四下里十分安静。戚淑婉耐心等着,直至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那人一直走到她面前。 遮蔽视线的红盖头终于被掀开。 房中烛光如昼,光线刺目,戚淑婉闭了一下眼睛,而后徐徐抬眼,望向立在她面前的萧裕。 正文 第13章 戚淑婉撞进萧裕眼底。 四目相对,她凝视着萧裕俊秀无双的面庞,轻轻一笑。 萧裕同样在看她。 小娘子明眸善睐、顾盼生辉,一笑之间鲜活灵动,明丽娇艳若灼灼芙蕖。 王妃甚美。 萧裕嘴角微弯,将手中的红盖头搁在小几上,转而离开喜床,行至罗汉床前,没有再看坐于床沿的戚淑婉,自顾自执壶斟满一杯茶水,慢慢饮下。 搁下茶杯,萧裕道:“王妃不必拘束,我先去前厅。” 宁王府今日宾客如云,王爷自当前去招待贵客们,戚淑婉点一点头。 萧裕很快出去了。 戚淑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悄悄松下一口气。 成亲实在是桩格外累人的事情。从晨早忙碌至现在,期间没有怎么休息也没有用饭,戚淑婉早已腹中空空、疲累不已,面对宁王,不可太过失礼难免紧绷,眼下只有自己在才算真正心绪放松。 环顾一圈自己所处的这个宽敞而奢华的房间,她收回视线将竹苓喊进来。 竹苓脚步轻快入内,即便忙前忙后一整日也不觉得累,从晨早起便扬起的嘴角更是没有下来过。 “小姐……不对,而今是王妃了。”抿唇笑着,竹苓改过口,欢喜道,“方才王爷已经吩咐过厨房做些吃食送来,王妃若觉得饿,再略等一等便能用饭。” 戚淑婉原本确实想吩咐竹苓让王府的人送些吃食过来。 既然宁王提前交待过,她颔首,只让竹苓帮她卸去头顶沉重繁复的首饰。 首饰卸去,再脱下嫁衣,戚淑婉整个人愈发松快,恰巧有小丫鬟在外面禀报说吃食送来了。她示意竹苓去开门,不一会儿热乎乎的饭菜便摆上桌。 宁王一时半会回不来,她慢条斯理用过饭,又让准备热水沐浴。待到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且今夜过后算是真真切切嫁入宁王府了,才分出点儿心思去想别的。 上辈子经历过一场不甚愉快的婚事,因而今日出嫁,她几无小女儿出嫁时该有的羞涩与难为情。方才宁王揭下红盖头,她也感觉出宁王的冷静,纵然脸上有笑,那笑与往日所见毫无分别——这也不奇怪,当初宁王答应娶她时,她便猜测宁王应当有自己的盘算。 她得承认,自己一样有小心思。 无论宁王有何盘算,今日既已结为夫妻,他们或许称得上……各取所需? 这样反而简单些。 今后两个人相安无事便可。 宁王特地吩咐底下的人送吃食过来,贴心举动意味着他愿意维持他们夫妻之间的表面平和,如此便更好了。宁王尊重她,宁王府上下自不会轻视她,可以省却不少的麻烦,她在王府的日子会轻松许多。 如此甚好。 今后远离永安侯府,又有个很快再无可能让她闹心的夫君,这样轻省的日子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在宁王早逝之前倘若能有个孩子则无比圆满。 她想要个女儿,上辈子……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大夫说过许是个女儿。 宁王是什么想法她不清楚。 不过这事儿也不急,总归仍有时间慢慢考虑。 如若宁王实在不愿意那也罢了。 不拘什么事,不强求,不执念,省心一些,放过自己。 这之外,似乎当真没有值得思虑的。宫中聘礼丰厚,戚家为她准备的嫁妆便也十分丰厚,她看过嫁妆单子,光银子便给足三万两,这还不论良田、庄子、铺子。两辈子头一回手里这样阔绰过,有这笔嫁妆在手里,哪怕离了宁王府,她也没有过不好的。 戚淑婉越想越觉得如今这样不必寄期望于旁人的日子才称得上是有盼头,心情亦分外愉悦。 从浴间出来时,外面天也已经黑了。 沐浴后,她换上轻便的红色衣裙,满头乌发用赤金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在竹苓想为她重新敷粉时摇摇头:“不必折腾,等王爷回来要不了多久便会歇息,且如今天气热,也不舒服。” 竹苓言听计从,笑着应“是”。 梳妆过,戚淑婉起身离开梳妆台移步至罗汉床去坐着。 王爷让她不必拘束却不曾说不用等。 那自然是等一等为好。 去前厅招待宾客的萧裕却只略吃得几杯酒便不再奉陪。 回到书房,夏松已经在候着,见他出现,上前禀报:“一切均如王爷所料,鱼儿上钩了。” 一个多月以前,萧裕带人在白云寺附近抓到个之前逃脱的刺客。此人被抓之后,刑讯之下有所招供,矛头却直指兵部尚书。从其逃脱到被抓,中间隔得几日时间,这些供词萧裕不甚信任,更多的是觉察出背后之人有意借机试探。 但人在他们的手里,究竟是怎么招的、招了哪些却非幕后黑手可以左右。 除非此番涉及审讯的人中有内奸。 他索性放出些假风声设下圈套,引起同伙以为被背叛。 慌乱之下少不得露出马脚。 挑在他大婚之日有所行动大抵是认为他腾不出手来处理这些事。 但鱼儿上钩,怎能不去瞧一瞧、会一会? “你今夜留在府中,待会儿去一趟正院,只说我吃醉歇下了,让王妃不必等我,其余的暂且见机行事。”萧裕以常服换下身上喜服,吩咐夏松道。 “是,王爷。” 夏松垂首应下萧裕的话,复恭送他离开。 …… 兴许今日实在太累,兴许微凉的夜风吹得太过舒服,等宁王没等多久戚淑婉便已倚靠在罗汉床上昏昏欲睡。她以手支颐,勉强维持着不趴下。直至竹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得一连串话,她后知后觉,混沌思绪勉强寻回一丝清明。 “怎么了?” 戚淑婉掩唇打了个哈欠,去看竹苓。 “王妃……方才王爷身边的夏松来过。” “夏松说,王爷吃醉酒在前院歇下,让王妃不必等。” 竹苓眉头紧皱,先前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说得几句,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气恼:“今儿分明是王爷和王妃大喜的日子,那些人怎能这样没分寸,竟将王爷灌得醉倒了?到头来这样留王妃一个人,要是王爷一醉不起,明儿叫旁人晓得王爷大婚之夜根本没有回房休息,指不定又传出什么样的话来!王妃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叽里咕噜的一通话落在戚淑婉耳中只剩下三个字:“不必等”。 不必等,便是可以歇下了。 “无妨,无妨。”戚淑婉从罗汉床上下来,握一握竹苓的手,“说不定王爷后半夜回来了呢?王爷既在前院歇下,那我也睡了,你也累得一日,正好去休息。”随便宽慰过竹苓几句,她上得喜床,顾不上拉床帐,倒头昏沉睡去。 竹苓见戚淑婉一沾枕头便睡着了,微讶之余释然一笑。 王妃心宽也不是坏事。 她动作很轻将大红床帐拉上,隔绝烛光。 之后轻手轻脚退到外间,依着自家娘子说过的话,也小憩片刻。 京郊一处树林,徐徐夜风穿林而过。 唯有偶尔几声虫鸣鸟叫的深夜寂静却骤然被一阵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借着夜色迅速逼近,不多时已然将传来杂乱脚步声的一家人围堵住。脸上沾了血污的女眷两条手臂作用各护着一名孩童,将他们紧紧拦在怀中,又让他们闭上眼,而身材精瘦的中年男子手持长刀,浑身染血护在妻子与一双儿女面前,却已然如同强弩之末。 来接应的人变成索命之人。 兵部侍郎郭巡看着眼前这些欲对他们一家四口穷追不舍、赶尽杀绝的黑衣 人,内心早被愤怒与凄凉填满。 然而护卫尽数惨死于黑衣人刀下。 他想凭一己之力护得妻儿安危终究痴心妄想。 郭巡无力抵挡,拼得血肉之躯也不过堪堪令妻儿不至于在他的眼前惨死。只自己身上一道又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不一会儿便叫他支撑不住,几是跪倒在黑衣人面前。他听见妻子、女儿与儿子扑上来,耳边是一声声的“夫君”、“爹爹”,想让他们快跑,一张嘴,偏偏鲜血大口大口往外吐。 眼前如血雾蒙蒙,黑衣人举刀逼近,长刀要落下的一刻,暗处飞来一支利箭,直中黑衣人眉心。 郭巡看着那名黑衣人倒了下去。 随利箭而来的还有一群面容肃杀的暗卫。 他们飞速靠近,转瞬之间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很快占据上风。 郭巡尚未弄清楚眼前状况,不知自己究竟为何人所救,视线之中先出现一双皂靴。他竭力抬头去看,当望见那张在夜色下也无损俊美的面庞时,不禁愣怔。 “在此处见到你,本王甚觉遗憾。” 萧裕居高临下看着郭巡淡淡道,“郭将军,你我本不该这样见面。” 郭巡低头,说不出话。但想保护妻儿,此时此刻却唯有一条路可走,他闭一闭眼,朝着萧裕跪下去:“求宁王殿下……救我妻儿性命!” …… 萧裕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 宾客尽散,他先回书房,沐浴更衣重新换上喜服,才往洞房去。 虽说先前曾命夏松传话让王妃不必等他,但念及毕竟是他们的大婚之夜,自己迟迟未至,不免有怠慢之嫌,萧裕心下思忖,许多少该给他的王妃一个解释。 打定主意之后,回到正院也未让底下的人惊扰戚淑婉。 萧裕独自入得里间,只见烛光幽幽,床帐垂落,撩开帐幔一角,喜床之上,王妃睡得格外香甜。 正文 第14章 床帐内几分昏暗,唯有撩起的一角渗进烛光。萧裕目光落在戚淑婉面上,她素净的一张脸一半被烛光照亮一半隐在暗昧的光线里,愈显出睡梦中恬静淡然。 本是他命夏松传话让她不必等。 这会儿已然是后半夜,歇下了十分正常。 萧裕如此想着,松开撩起的帐幔一角,退离床榻,转而走向罗汉床。 他在罗汉床将就睡得一觉。 浑然不觉宁王回来洞房的戚淑婉睁眼已是第二日晨早。睡得一个安稳饱觉,她心情舒畅,初初醒来,甚至忘记自己嫁入了宁王府这回事。然而入目即是绣着繁复花纹的大红喜帐,轻易将她的记忆唤醒,也让她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王爷! 床畔无人,戚淑婉后知后觉宁王后半夜也不曾回房来。 那……今日进宫去拜见父皇母后呢? 她才惦记起这一桩,尚未来得及苦恼,先瞥见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床帐。 戚淑婉望过去,但见宁王神采奕奕出现在她眼前,唇边笑意浅浅问:“王妃可是睡醒了?”他语声和煦,听来像昨晚两人相处和谐而愉悦,没有其他的任何事。 “是,却让王爷见笑了。” 掀开锦被坐起身,本也不介怀宁王昨夜之举的戚淑婉莞尔而笑,也问,“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没有生恼,没有诘问,亦无不满。 甚至情绪平和,温声询问他昨夜睡得好不好,不强求他的任何解释。 王妃,甚为知礼,也甚是省心。 萧裕唇边的笑意略深两分:“多谢王妃关心,本王睡得很好。” “那极好。”戚淑婉又一笑,不紧不慢从床榻上下来。 悄悄看一眼萧裕,见他没有任何吩咐,戚淑婉便自顾自唤竹苓和婢女进来服侍她洗漱梳妆。 今日早膳是要在王府用的。 梳洗停当,从浴间出来,戚淑婉行至外间,桌上已经摆着许多吃食。 许因大婚第二日,王府的早膳十分丰盛。从鱼肉馄饨、鸡汁粥、千层肉饼到冰糖炖燕窝、樱桃肉山药、芙蓉鸭子等,应有尽有。戚淑婉随萧裕在桌边坐下来,王爷无话,她也只安静专心用膳。 萧裕却在暗自留意戚淑婉一举一动。 于是,他发现他这位王妃同他一道用膳时也颇为自在。 虽说每道吃食皆尝一尝,但不掩饰自己的喜好,有的尝过便罢,有的大约喜爱,会多吃上几口。且用膳时异常的认真,从不曾往他的方向看过来哪怕一眼。 萧裕记起戚淑婉从前在永安侯府的种种遭遇。 似一如他所想,能脱离戚家,她心下知足,旁的事情反而不甚在意。 也好。 收敛心思,萧裕不再关注戚淑婉,只是静静用着早膳。 无言用罢一顿早膳,饮茶时,戚淑婉想起萧裕曾有一回送过糕点去戚家。她捧着茶盏看得一眼萧裕,慢慢说:“记得先前有一回,王爷捎些点心到永安侯府,让我尝一尝。到今日我依旧记得那点心做得异常精致,又软糯香甜,不知可是王府的厨子做的?不知是哪一位厨子做的?” 饮得两口茶水的萧裕搁下茶盏,笑问:“王妃喜欢?” 戚淑婉点点头:“味道着实不错。” 萧裕道:“那糕点难得,王妃惦记也无法。” 这话戚淑婉却听得不太明白,只几块糕点,竟稀罕到难得吃第二回? 可王爷这么说,必不是开玩笑。 她一笑:“那便没法子了。”没有刨根问底、追问其中的因由。 喝罢茶水,稍微歇息过片刻,戚淑婉被竹苓和婢女服侍着换上钗钿礼衣,又随萧裕入宫去拜见帝后。这不是她初次入宫,前世在崔景言高中状元之后,她曾因状元夫人身份得召入宫觐见皇后娘娘。那时皇后娘娘得知她为崔景言操持家中一应事务,令其无后顾之忧,再三称赞,予她许多赏赐。 但也唯有那一次。 她同皇后娘娘未说得几句话,不过一问一答,不多时便告退了。 回想起来,皇后娘娘待人颇为和气。 那时入宫心下难免忐忑,所有的不安在见得皇后娘娘之后消失不见。 只未曾想过这辈子会以宁王妃的身份与皇后娘娘相见。 也不知皇后娘娘如何看待她这个宁王妃。 软轿最终在乾清宫外停下,乾清宫正殿内,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已经在等候,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太子妃以及长乐公主也在这里。王爷大婚终究不比太子大婚来得庄重,亦少了些繁琐规矩,戚淑婉随萧裕入得殿内,上前先与帝后行礼请安,敬过茶、改过口后,她再见过太子与太子妃,最后是长乐公主见过兄嫂。 这是戚淑婉初次见永丰帝。 皇帝陛下已至不惑之年,眉目深刻,不怒自威,无须细看便瞧得出宁王同陛下有几分相像。 在记忆中那个待人和气的皇后娘娘今日再见亦未让戚淑婉改变想法。同她说话时皇后娘娘始终面有笑意,又赏赐她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这让她略放下心。 皇后娘娘的见面礼给得重。 想来当初继母入宫求得换亲一事,皇后娘娘并没有多少的不满。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戚淑婉同样是第一次见。 不过,她对太子和太子妃是有所了解的。 宁王与太子殿下乃一母同胞的兄弟,皆为皇后娘娘所出。算一算,今年太子殿下应当是二十四岁的年纪。而太子妃出身自钟鸣鼎食的谢家,名唤谢雪晴,坊间一直有太子与太子妃恩爱无双的传言。 戚淑婉含笑望向端庄娴雅、容颜如玉的太子妃,轻轻唤得一声“皇嫂”,换来一对紫玉镯子并一对紫玉耳坠。太子妃如皇后娘娘一般,待她和气。 而长乐公主之前在谢家的赏花宴上便见过面。 那日在谢家的相处没有不愉快,今日再见,戚淑婉瞧她也亲切,长乐公主萧芸亦甜甜唤她“三皇嫂”,听来全无勉强之意。她顿时心中有数,无论她因何嫁给宁王,他们不介意其中曲折,愿意接纳她。若没有这一点作为基础,可以想见往后的相处会十分艰难,好在不是那样一回事。 一一拜见过,永丰帝又说得几句勉力的话便道有朝务要处理,起身离开。 太子殿下也随皇帝陛下离开了。 送走皇帝与太子,赵皇后拉着戚淑婉的手道:“时辰尚早,且去我那儿坐一坐。”长乐公主也上前挽着她胳膊,“三皇嫂,去吧去吧,我有许多话想同你 说。” 戚淑婉微笑看向萧裕。 萧裕说:“正巧我也有事寻皇兄,王妃便去母后宫中蹭两盏好茶,迟些我再去接你一道回府。” 宁王发了话,戚淑婉便应下赵皇后。之后他们从乾清宫出来,萧裕去见太子,戚淑婉同太子妃与长乐公主各乘软轿去往皇后娘娘的凤鸾宫。 因凤鸾宫与乾清宫相距不远,未及一刻钟,轿辇在凤鸾宫外停下。戚淑婉从软轿上下来,同样下得软轿的长乐公主又笑吟吟且态度亲昵来挽她的胳膊,一面带她步入凤鸾宫正殿一面问:“三皇嫂你同我说一说,先前可是曾赠三皇兄一捧桃花花枝?” “确有此事。” 戚淑婉不知长乐公主为何提起此事,只不否认,又问,“长乐怎提起这个?” 长乐公主狡黠一笑:“三皇嫂这样问我,定是什么也不知了。那我可得说道说道,三皇嫂赠三皇兄那捧桃花,花儿谢了,那枯枝我三皇兄且还留着呢,宝贝得紧。我从未见过三皇兄如此,实在惊讶,才会……赴谢家赏花宴,见你一面。” 走在前面的赵皇后与太子妃将长乐公主的一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皆笑起来,似乎见怪不怪。 反而戚淑婉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竟将她看得这样重?当真看重,岂会大婚之夜让她一个人?想来其中有所误会,若非误会,则是王爷有意为之。 恰如那时在谢家赏花宴后,王爷骑马送她回永安侯府。 但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以平息流言。 纵然真相是另一回事却不能拆宁王的台,戚淑婉配合羞涩一笑,像因羞赧而说不出话。一时便又听太子妃说:“远不止这桩,我记得之前有一回,三弟专程进宫寻母后,只为求母后亲自下厨做点心。” 入得殿内,太子妃扶赵皇后在上首处坐下来,继续道:“三弟向来不喜甜,那时不知缘由,后来听闻三弟捎上食盒出宫,那糕点可是送去三弟妹府上了?” 戚淑婉想起的是晨早自己在萧裕面前提起那回的点心。 若那些点心乃皇后娘娘亲手所做,不怪王爷告诉她说“难得”。 “母后亲手做的糕点?”长乐公主比戚淑婉更震惊,“难得母后下厨,三皇兄竟一块糕点也不给我留,统统拿走了?”她哼笑两声,“三皇嫂,你瞧瞧,三皇兄偏心至此,一点儿不顾兄妹之情。往后再有什么好东西,我却只管同你伸手,让你宠一宠我。” 戚淑婉这一回是当真难为情了。 她不知那日所尝糕点为皇后娘娘所做,蠢笨以为是王府的厨子,在宁王面前说得那样的话。 “王爷不曾说过……”戚淑婉感觉一张脸烧起来,羞愧不已,“我不知那些糕点是母后亲自下厨做的,只知糕点美味,比往日吃过的糕点都更软糯香甜。” 赵皇后见戚淑婉窘迫不似作伪,宽慰道:“几块糕点而已,不值当什么,你若喜欢,得闲我再做与你吃。反倒裕儿极少同我开口,难得开口便是想让你尝一尝我的手艺,可见你在他心中份量。如今你们已经结为夫妻,只要两个人和和睦睦,将日子过好,自然比什么都强。” “是,谨遵母后教诲。” 戚淑婉起身与赵皇后一福,弯一弯唇应下赵皇后的话。 赵皇后却晓得那日宁王为何同自己开口。 裕儿直接告诉了她戚淑婉从前在永安侯府的种种遭遇,念及戚淑婉自幼时起不曾体味过娘亲的偏爱,遂与她开口,求着她下厨做些点心,让戚淑婉尝一尝。 但她也知,这桩婚事,裕儿藏着自己的私心。 有私心归有私心,两个人愿意好好过,一日一日慢慢总能把日子过明白。 日子过好了。 起初两个人因何走到一起,还有那么重要吗? 戚淑婉不知赵皇后此刻心中所想,但今日所闻多少让她诧异。心底的诧异直至离宫回到宁王府也未完全消散,然而面对萧裕,她又觉得不必多问。 王爷没有主动提,她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再去问,好问什么呢? 本也不至于拿这些来欺骗于她,而左右王爷待她不错,她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是真心是假意,又何妨? 戚淑婉最终没有问萧裕半个字。 回府后,用罢午膳,萧裕将王府管事喊来见过戚淑婉,这才离开去书房。 不再琢磨那些事情的戚淑婉则睡得一个午觉。午睡醒来已至酉时三刻,萧裕未归,她想了下,让竹苓去书房问一声王爷是否回来用晚膳。 新婚之夜,王爷因醉酒未回房休息。 那,今天夜里呢? 即便没有强求宁王的心思,但她总要确认宁王的想法。 或许,也该让王爷晓得她的想法,譬如,她其实不介意同他有夫妻之实。 没有夫妻之实,哪来的孩子呢? 戚淑婉等得两刻钟,竹苓从书房回来了,见她脸上有笑,已然晓得萧裕的回答。果不其然,竹苓与她回禀道:“王妃,王爷说迟些便回来用膳。” “也马上到用晚膳的时辰了,既然王爷说回来用膳,先让厨房传膳吧。”戚淑婉吩咐下去。 竹苓应下,即刻去办。 萧裕亦是在晚膳送到正院时过来的。 婢女们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之后如早膳那样,两个人安静用过一顿饭。 待碗碟撤下,移步至窗下的罗汉床喝茶时,一片沉默中,暗自打定过主意的戚淑婉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萧裕道:“王爷今夜会在正院歇息吗?” 正在翻看书册子的萧裕动作一顿,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小娘子。 戚淑婉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昨夜王爷醉酒才不得已在前院歇下了,今夜,王爷是要歇在正院的吧?” 正文 第15章 夜深人静,窗外忽来一场急雨。 急促的雨滴敲打着窗棂,一声一声清脆响动传进屋内。 戚淑婉依旧慢慢对萧裕说着:“王爷曾问过我,是否心甘情愿嫁给王爷,那时我回的是‘臣女心甘情愿’,只我却不曾问过王爷是否一样心甘情愿。但我知道,王爷待我是极好的。” “最初落水,若非得王爷无私相救,我此刻大约早已名声尽毁、名节不保,不知落得何种下场。后来在白云寺,若非王爷及时赶到,我或也不能全须全尾坐在这儿同王爷说话。与王爷定下婚事之后,我头一回赴谢家赏花宴,得王爷相送回府,我亦知淡去了诸般闲言碎语。” “便是如此,王爷只同我要几枝桃花、一道平安符作为谢礼。” “因而我心中清楚,王爷待我,至情至性,单单这些,我已无以为报。” 说至此处,戚淑婉顿一顿,似心下纠结过数息,方冲萧裕一笑:“有句话或许王爷不信,但从未有人如王爷这般善意待我。我心存感激,如今与王爷结为夫妻,也愿尽己所能让王爷知晓我心意。” 今日午睡醒来,她重又想得一遍在凤鸾宫所知晓种种。 尤其王爷求得母后亲自下厨做点心之事。 细细想,在是李嬷嬷被抓之后。她不曾过问王爷这些,如今想起来,说不得王爷从李嬷嬷口中知晓旧事,对她生出恻隐之心,以致如此。 足见王爷称得上一句心善。 也正因记起这些,她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得主动热情一些才是。 伴着窗外渐大的雨声,戚淑婉最后同萧裕道:“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乃我心中所想,绝无半句虚言。不知王爷可否感知我一片真心?” 萧裕认真聆听戚淑婉的一番话。 他自然能感觉得到,她是真心实意在同他说这些话的。 从前,大抵他有些想岔了。 王妃并非只想借着他离开戚家而已,王妃待他,分明情真意切,而不是将他看得可有可无。 他却也未曾料想,她会将他看得这样重。 萧裕合上手边的书册子,没有立刻回答戚淑婉的问题。抬一抬眼,对上她始终澄澈坦荡的一双眸子,他说:“王妃心意,我已知晓,也请王妃安心,我不走。” 话音落下,但见眼前的小娘子如 花面庞漾开明灿笑容。她语气变得轻快许多:“好!那妾身去让他们送热水进来,待会儿王爷好沐浴。” 萧裕不觉失笑,点一点头,只当应下了。 于是,他们相继沐浴,收拾停当,时辰渐晚,待到戚淑婉从浴间出来,已至该安寝的时候。 听见动静的萧裕偏头望过去。 一袭大红寝衣裹住她纤秾合度的身姿,乌发松挽,颊边垂落的一缕发带着点儿湿意贴在她脸上,衬得她愈发面白如玉。许因才沐浴过,她的一双眸子也好似含着一层水雾,格外水润。 大约戚淑婉刚刚提起过,于此一刻,萧裕忽地记起在永安侯府下水救起她那一次。那时她只穿一件单衣,浑身湿透,非礼勿视,他无意瞥得一眼,未曾细看。然而那一眼所见,至今日蓦地记起,竟…… 萧裕又忽地觉得嗓子发紧,有些渴。 他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盏,灌下半盏茶。 外面的一场急雨渐停。 原本紧闭的窗户被重新打开,对萧裕心思尚无所觉的戚淑婉缓步走上前去,夜风裹着水汽从洞开的窗户闯进屋内,凉意与潮湿之意扑面。 她看一眼黑漆漆的夜色,倾身上前去关窗,低声开口。 “王爷,该歇息了。” “我来。”双手将要触碰到窗扉时,她头顶先传来宁王的声音。 已经站起身的萧裕不过长臂一伸,宽大的手掌便在她之前先一步关上窗。 两个人便也离得很近。 隔着夏日单薄的寝衣几乎能感知彼此的体温。 戚淑婉收回手,同一刻,萧裕也收回手。但在些许静默过后,一条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腰肢,似确认过她不抗拒这种亲密,这才将手臂收紧,揽住她。 “安置罢。” 萧裕的声音再次响起,戚淑婉眼睫颤动了下,几不可见点点头,随他转过身,继而朝床榻走去。 层层大红喜帐落下,又一次令光线暗昧。 之后的一切便也顺理成章。 戚淑婉闭着眼,感受到萧裕双手捧住她的脸,起初却似带着迟疑,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继而往下亲吻她的脸颊,最后才寻到她的唇。他是温柔的,也是专注的,她感觉得到他在认真对待她。但很快,温柔染上欲求,变幻成更为肆意的索取,也乱了两个人的呼吸。 在凌乱的呼吸里又乱了衣裙,温柔与坚硬相触,燃起更多燥意。 一个个细细密密的吻从锁骨处一路往下。 从未有过的体验让戚淑婉身体轻轻战栗,也让她思绪游移,几乎下意识在想,从前……不是这样的,只是按部就班、横冲直撞直至结束。念头只一闪而过,忽来的浪潮席卷她的全部思绪,令她再无暇分心,也在脱口而出的一声娇吟过后,脸颊滚烫,羞得咬唇,别开脸。 “无妨,我喜欢。” 低沉暗哑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吻又重新落回她的唇上。 辗转之间,呼吸也被掠夺。 欢愉的浪潮却再未停止,她终于呜咽出声,在细碎求饶声里紧紧抱住他。 …… 至最后一刻,戚淑婉已经失去力气,整个人软绵绵瘫软在狼藉的衾被间。萧裕拉过锦被替她盖上,见她脸颊潮红,双唇红润,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但只披衣起身,去让人送热水进来。 知她没有力气,萧裕连同锦被将她抱起来带她去浴间。 昏昏沉沉的戚淑婉并未拒绝。 待到被放进热水里时,思绪回拢,她不忘道一声谢,却不知自己此刻嗓音温软,轻易撩动心弦。萧裕垂眼看她,目光触及她身上被他留下的印记时,眸色渐深,那些被压下去的欲与念又一次蠢蠢欲动。 戚淑婉觉察到萧裕炙热的目光。 她垂下眼,视线触及那些红色痕迹时,醒悟他在看什么,脸腾地烧起来。 “王爷,我自己可以……” 戚淑婉伸出手臂去抓巾帕却被萧裕抬手摁住。 宽大的手掌贴上她湿漉漉的手背,肌肤相触的感觉愈发清晰,他抓着她的手拿起那块巾帕。 萧裕说:“我帮你。” 起初确实是在帮她擦洗身子,但后来便再也不是了。因习武而生出薄茧的手掌肆意撩拨,让戚淑婉想要瑟缩起身子。于是,换来坐在她身后的萧裕低下头吻一吻她的耳朵:“别怕。” 但她也不是害怕。 只不过从未经历过这样形如放浪之事,难免生出羞意。 然而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是以当萧裕扳过她身子,让她面对他时,她没有抗拒,只是埋首在他颈间,不去看他的眼睛,也不去看他眼中满面娇红的自己。 水声哗哗,久久未停。 浴桶里的水后来终是湿了一地。 再被萧裕抱着从浴间出来时,戚淑婉累得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她昏昏沉沉靠在他的身前,由着他将自己抱回床榻,亦顾不上别的,迷迷糊糊感觉到萧裕也上得床榻,便不再强撑、径自睡去。 萧裕静静看着睡梦中的戚淑婉,比之昨夜却是全然不同的心情。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失控了。 往前一直对此事心思淡淡故而从不曾要过谁,今夜却体会到些食髓知味,可见从前多少高估自己,只也多少辛苦了她……到底是初次,本不该这样被折腾。 但也算全了她的心思。 往后大抵不会再胡思乱想,生出那些不安来。 萧裕手指摩挲两下戚淑婉的脸颊。 收回手,他躺回去,收敛心神,如身侧的小娘子那般安然睡去。 戚淑婉一觉睡得很久,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且如同前一日那样床畔无人。昨夜下过雨,今日却是烈日炎炎,灿烂的日光透过床帐照进来,照得床帐内一方小空间亮亮堂堂的。想起身,却发现腰肢酸软,便又躺了回去,而动作之间,守在外面的竹苓有所觉察,出声问:“王妃可是醒了?” 她应得一声,床帐随即被撩开。 见戚淑婉当真醒来了,竹苓动作麻利收起床帐,嘴角恨不得咧到后脑勺。 大婚之夜王爷没有回房她是气愤的。 可是昨儿夜里不一样。 带人换床褥、收拾浴间的时候,她同几个小婢女皆忍不住羞红了脸。但除此之外毫无疑问是替王妃高兴,王爷这般爱重王妃,叫她如何不高兴呢? “王爷说今日有事,故而早早起身出门,让王妃不必等,又说安排了个按摩手法顶顶好的嬷嬷来,若王妃身子不适,可让那嬷嬷帮着按一按,会舒服些。王爷还说不知几时能回府,但会回正院歇息。” 戚淑婉听明白了。 王爷有事出门、不必等他,今儿夜里不会去别处安寝。 本也无心插手王爷的事,戚淑婉对这些无可无不可,但听见王爷安排了会按摩的嬷嬷,她眼前一亮,索性不起身。稍事洗漱过,便让竹苓命人去请那嬷嬷过来。 嬷嬷的按摩手法果然是极好的。 被折腾大半夜而留下的酸软消退大半,戚淑婉真正被伺候着起身时,身上已然是松快许多。 更衣梳妆过后,厨房将早膳送进来。 待戚淑婉用罢早饭,王府的管家也在廊下候着,准备同她禀报回门事宜。 正文 第16章 王妃回门事宜有其相应的仪制,连同回门礼也是如此。 管家前来是向戚淑婉请示是否有需要增添的。 戚淑婉看罢回门礼的单子,光锦缎、细绢、杂色纻丝便不计其数,更不提各色金、银、漆器与其他首饰珍宝,已经十分体面。添礼是心意,不添也不会失礼,因而她只让管家照规矩办事即可。 敲定这一桩事情,戚淑婉又问得一句:“王府可有禁忌之处?今日得闲,我想四处逛逛。” “王爷未曾有吩咐。”管家躬身道。 戚淑婉颔首,这才让管家退下。 既然王爷没有特别的吩咐,大抵无什么妨碍。 往后要在宁王府住下,熟悉这一座府宅自然很有必要。 戚淑婉思忖间,外面传来些许吵闹动静。 略听一听,竟是有人在掌嘴,抬眼见竹苓满脸快意,她眉心微蹙发问:“外头怎么回事?” 戚淑婉开口询问,竹苓笑得一声,回禀道:“回王妃,今早王爷起身时,有不长眼的抢着服侍,惹得王爷生怒,当即叫她去外头跪 着。她且不服,便又叫王爷罚掌嘴二十。王爷担心扰着王妃休息,让她跪至王妃醒来再罚这个。” 竹苓回想起今早宁王沉着脸处罚这婢女的一幕便觉得分外解气。 大婚之前,侯夫人塞给她家小姐几个容貌出挑、妖娆婀娜的婢女作为陪嫁,谁不知这是藏着什么心思?这才王爷和王妃大婚的第二日,便有人坐不住急着得脸。 王爷跟前哪里轮得到她们服侍? 却是那人厚着脸皮在王爷洗漱梳洗后,抢着上手去给王爷整理衣裳,恨不得整个人扑上去。 王爷身手多好啊。 哪儿能叫她这点小心思得逞了?当即闪身避开,叫她扑了个空。 岂知那婢女竟拽着王爷衣摆泪眼汪汪、哀哀戚戚说:“奴婢是王妃的陪嫁婢女,此事,王妃再清楚也不过,奴婢别无他求,只愿同王妃一道服侍好王爷。” 竹苓想起这番话依旧气恼。 何谓王妃再清楚不过?岂不是暗指王妃默许这些事情? 幸而王爷持身端正,根本没有那等心思。 她们再多的算计也落了空。 戚淑婉听罢竹苓的话,心下了然被罚的是几个陪嫁里其中一个。 只不过王爷特地让等她醒来再掌嘴,她却不觉得是体贴怕扰她清梦,更似有意罚给她看的。 当初继母将这几个婢女塞过来,她心知推拒不了。即使一时拒绝,继母只消在她父亲面前哭诉过一番,她父亲亦会逼着她把人收下。因而她当时直接收下了,免得折腾与麻烦,想着到得宁王府,继母与父亲插手不得,日后要怎么处理这几个人自是由她说了算。 前两日忙着大婚与拜见父皇母后之类的事宜,未能腾出手理会她们。 不曾想,她们更耐不住,急急切切在宁王面前博脸面。 眼下不等她做什么,王爷先行将人料理一顿。 倒是……让她省心了许多。 王爷的态度无疑比她的态度更加有份量。 这几个人的身契不曾到过她手中,可以想见尚被她那位继母握着。但今日既遭王爷厌弃,借着回门把人送回永安侯府,岂不是理所当然? 忽地解决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这几个人若留在宁王府,因是继母的人,定要给她添麻烦,明知迟早会这般,她不可能放任不管,但在她们犯错之前想要处置她们也须得费些功夫。 更不提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是王爷当真瞧上了她们中的哪一个,那她便愈发被动了。好在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出现,甚至她面对的是最省心的那一种。 “既大清早惹得王爷动怒,那便多罚她掌嘴二十。”戚淑婉道。 竹苓闻言微怔,又一笑,立刻转身出去传令。 听着廊下不停传进来的掌声,戚淑婉慢慢喝得半盏茶,迟些让竹苓服侍她换得一身衣裙后,她从正院出来,没有在意那个婢女,便在宁王府中闲逛起来。 …… 常年幽暗阴森的刑部大牢这一日似格外躁动。 萧裕带着夏松,面色凝沉穿过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的惨叫声与喊冤声,朝着深处的刑房去。 “见过宁王。”刑部侍郎李丰恭候多时,见萧裕出现,当即迎上前。萧裕颔首,与他免礼,转而望向刑架上绑着的人——在他大婚之夜,他亲自带人去郊外抓回来的原兵部主事郭巡。 狱卒极有眼色地端来一把椅子。 萧裕一撩衣摆,施施然落座,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抬眸望向被狱卒取走堵嘴布团的昔日将军。 “郭将军,也该招一招了。”他手指不紧不慢轻敲两下椅子扶手,“从郭将军跪求本王救下你妻女时,不该便已做好准备么?怎得这两日反而闭口不言?” 刑架上的人垂着头,依旧不言不语。 萧裕缓缓道:“本朝兵部主事一职,正六品,掌章奏文移、缮写诸事,兼协助上官处理诸般事宜。品秩虽不高,但若有心,消息便可颇为灵通,凡该司所涉之事皆可略知一二,且又与同僚接触频繁。” “郭将军会被盯上、被千方百计策反亦在情理之中。” “只,有一事本王不明,郭将军既那般在意妻女,为何偏要冒险,令家人陷入险境之中?” 一番话如将郭巡说得头埋得更低。 萧裕不着急多言,接过刑部侍郎递来的茶水,慢饮半盏,方道:“昨天夜里,郭将军的妻子与一双儿女齐齐头疾发作,太子殿下已经命太医为他们看诊医治,暂且将病症压了下去。” 从前或许不知郭巡为何生出那等心思,而今俱已明了。 他看重妻女,妻女遭人算计,性命被握在他人手中,自能以此挟持于他。 太医尚未为其妻女寻得解毒之法。但,那幕后之人已对他们一家痛下杀手,更无可能予他解药,一方要他们性命,一方愿意相救,至此形势明晰。 郭巡闻言,猛然抬起头来。 萧裕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选,郭将军自己决定。” “王爷……” 刑架上的人在长久的沉默过后,重新下头却终于嗓音哑暗开口,“罪臣郭巡,愿意招供。” 萧裕回到宁王府尚是黄昏时分。 念着快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他直接往正院去。 管家缀在萧裕的身后禀报一应事宜。 得知王妃未增添回门礼,他不以为怪,但听见管家说王妃罚那婢女多掌嘴二十时,他挑了下眉。 入得正院,处处却也安静。 当迈步入得房中,瞧见坐在桌边的戚淑婉,方知她此时在用膳。 萧裕微不可察朝窗户瞥去一眼,确认这会儿离天黑有些时间,而他的王妃,在用晚膳。他嘴角微弯,缓步走上前:“王妃的晚膳颇早。” 戚淑婉不意宁王会在这个时候回府。 且听此话,怎似别有深意?但今早王爷留过话,说不必等,想来不至于为这等子小事不悦。 思忖间站起身,戚淑婉莞尔解释道:“今日起身后,在府中略逛了逛。王府甚大,妾身瞧着得有个几日功夫才能逛个遍,故而也未勉强,觉得累了便回来休息。未想一觉睡至方才,因未曾用午膳,又念着王爷交待过不必等,故而晚膳用得比平常早了些。” 她句句实情,心无所惧,不怕萧裕借此发难。 想王爷大抵尚未用膳,又贴心令婢女另外取一副干净的碗筷来。 “不必了。” 萧裕却制止她,只让底下的人准备热水沐浴。 戚淑婉无所谓两人是否一道用膳,自然事事顺从,但问得一句:“妾身服侍王爷沐浴罢?” 萧裕道:“王妃安心用膳便是。” 不用她伺候。 戚淑婉省心省事,转而为萧裕准备好换洗的干净衣袍。 待萧裕独自进得浴间沐浴,她心下念叨着王爷沐浴不喜让人服侍,重新坐下用膳。提筷时,扫一眼桌上的菜肴,又点了几道菜肴让竹苓去吩咐厨房先做着。 是以,当萧裕沐浴过后从浴间出来,之前那桌饭菜已经撤下换成新菜色。 戚淑婉也挪到窗下的罗汉床去喝茶看书。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视线在刚出浴的萧裕身上定一定。天色向晚,夜幕降临,房中也点了灯,而王爷此刻松散穿着一件宽大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肌理分明的胸膛……在烛光下,真真秀色可餐,戚淑婉在心底公正评价一句,含笑道:“妾身让小厨房新做几道菜,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她欲起身服侍萧裕用完膳,萧裕看穿她心思:“我自己用饭即可。” 说罢,抬脚往桌边去。 戚淑婉立时熄了服侍萧裕的心思。 但她依旧站起身,命人重新送热水进来,不多时也去沐浴梳洗。 只是萧裕本以为戚淑婉会同他提起早上那个婢女的事。 然而直至和衣躺在床榻上准备就寝,他的王妃始终不曾提起只言片语,仿佛晨早什么也未发生。 戚淑婉是有意不说的。 纵然先前猜测王爷从李嬷嬷口中知晓她在永安侯府的遭遇,可毕竟不过是猜测,且未必王爷会因此认定她欲与戚家划清界限。若王爷认为她心向戚家,光凭嘴上几句话是无法改变什么的。幸好明天便是回门的日子,她会将这四个婢女送回戚家,或许也可以借此让王爷多见识几分戚家的嘴脸。 “我听管家说,王妃多罚那婢女掌嘴二十?” 萧裕的声音响在耳边,戚淑婉睁开眼,略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 想一想,她回答:“她是妾身的陪嫁之一,才至王府便惹得王爷不快,不重重惩处,倒似妾身有心纵容。”语毕,思及明日准备将人送回去,且宁王已经提起这一茬,干脆顺势道,“不过妾身有意明日回门之际将她们送回戚家,不知王爷以为如何?” 萧裕无声笑了下:“些许小事,王妃何以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戚淑婉说:“妾身的确不喜,亦不愿她们往后再犯。” 没办法直白解释不想留继母的人在身边,既然王爷晨早罚了,自是因不喜才罚,她便也用这个当作理由。此话落在萧裕耳中,全然变成另一回事。 想起昨天夜里戚淑婉那番肺腑之言,萧裕沉吟中道:“王妃不喜,那便依着王妃的意思办罢。” 戚淑婉松一口气:“谢王爷体谅。” “明日又要早起,睡吧。”萧裕温声说罢,先闭了眼。 戚淑婉便也收回视线,不多时沉沉睡去。 翌日晨早,天将亮未亮之时,戚淑婉已经与萧裕一道起床洗漱梳妆,而另一边,王府管家已经安排人将一应回门礼先行送去永安侯府了。更迟一些的时候,她随萧裕坐上王府的华贵马车,在王府仆从的簇拥之下,去往永安侯府。 四个陪嫁婢女得到吩咐,不敢不从,也跟在王府仆从的队伍里。 因而,当王府的马车停在永安侯府门口时,冯燕兰随永安侯戚宏向萧裕和戚淑婉见过礼,余光一扫便瞧见自己安排的四个陪嫁婢女也跟着回门了。其中一人更是双颊红肿,指印未消,显然受过罚。 冯燕兰眉心一跳,不知戚淑婉是唱的哪一出。 同一刻,戚淑婉和萧裕却注意到同一个人——崔景言。 萧裕注意到崔景言,只因当他的王妃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此人目光立即落在他的王妃身上。戚淑婉注意到崔景言,却因前世相处之下,她知晓崔景言骨子里清高,前世无论永安侯府抑或宁王,他从未攀附。知晓他性情,便看不懂崔景言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永安侯府。 陪戚淑静吗? 不无可能,兴许崔景言同她继妹相处得不错。 即便不明所以,但戚淑婉没有太过在意,过得片刻,她随萧裕在戚宏和冯燕兰的相请之下入得永安侯府。戚淑静和崔景言走在他们几人后面。戚淑静盯着戚淑婉头上的赤金红宝石发饰、耳坠,看着戚淑婉同萧裕并肩而行,只觉自己心口堵着一团郁气。 上辈子宁王怎么不肯陪她回门? 如今却陪着戚淑婉回来了,这不是硬生生打她的脸吗? 她指骨发白,绞紧手中的帕子,愤怒之中没有留意到身侧崔景言的异样。 崔景言眸光沉沉望住戚淑婉的背影。 今日他是为着戚淑婉而来。 上一回戚淑婉出嫁,他来过永安侯府,远远看她手执红绸,被宁王牵着步步往前,当天夜里他又做得很长的梦,是如之前那样的梦。这是第三次梦到那个似乎与他纠葛颇深的小娘子,因而醒来后他渐渐回过神,仿佛之前两次夜里做梦,白天他与戚淑婉这个表妹都曾见过面。 他不能确定。 因此,当戚淑静提出陪她来永安侯府时,他没有拒绝。 他想知道那些梦境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想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有误。 但见到戚淑婉,他才觉得一颗心悄然往下坠。 倘若一切均如所料…… 表妹已经嫁与宁王为妻,他,又待如何? 正文 第17章 入得正厅,满室的人心思各异。 丫鬟们奉上茶水点心后,无声退到正厅外去听候吩咐。 永安侯戚宏有心在萧裕面前表演一出慈父戏码,对大女儿嘘寒问暖,戚淑婉一一客客气气答了。戚淑静坐在下首处,听着戚淑婉一口一句“很好”,那一腔因瞧见宁王陪戚淑婉回门的愤怒不快渐渐变成委屈,也禁不住眼眶泛红。 前世若非被宁王冷待、被……冷待,她怎会恨得舍弃那样一桩婚事? 偏偏换成戚淑婉,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再想到她如今在崔家日日同崔景言相敬如“冰”。 她怎么能不委屈? 饮下一口茶水,往日最爱的茶也是满口苦涩。戚淑静撇撇嘴,下一次不论娘亲怎么逼迫她,她也决计不会在戚淑婉回侯府的时候回来了! “父亲,母亲。”戚淑婉此刻心下惦记的事情唯有那几个陪嫁婢女,喝得半盏茶后,不欲拖延,她搁下茶盏,对戚宏和冯燕兰道,“我知母亲先前为我费心挑选出几个婢女,盼着她们伴我身侧,为我分忧解难,只未曾想,才进宁王府,她们便犯下大错,惹得王爷不喜。我思来想去,终觉不妥,故而今日将她们带回来了。” 戚宏听见“惹得王爷不喜”几个字,大惊失色:“都是什么混账东西,竟这么不长眼?!” 冯燕兰也终于晓得戚淑婉的心思。 “王妃身边比较须得有人伺候,只竹苓一个难免照顾不周。”冯燕兰眉眼浮现关心之意,“若王妃嫌这几个不得用,不如再另挑几个。” 戚淑婉淡淡一笑:“母亲说笑了,宁王府怎会缺服侍的人呢?” 她特地转过脸去看萧裕,“此事我同王爷也已商量过,母亲无须忧虑。” “是,王妃同本王提过。”萧裕配合道。 戚淑婉又说:“母亲惦记着我,我也是惦记着父亲和母亲的,更担心父亲和母亲身边没有得用之人……” “只要王爷同王妃过得好,我们自然没有不好的。”冯燕兰当即笑着截断戚淑婉的话。这个继女竟然想往她身边塞人?不管是试探或当真有此意,皆未免可笑。 萧裕眼风不着痕迹扫向戚淑婉。 王妃提过将那四名婢女送回永安侯府,却不曾提过要另往侯府送人。 想来有意言语上回敬继母几分罢了。 方才短短几句,俨然没有少打他的旗号……这会儿怎又不了?王妃与他,见外又不见外的。 萧裕想着,勾了下嘴角:“本王以为王妃说得在理,二老无忧,王妃才能安心。”他略一思忖,立时拍板,“这样罢,那几个婢女虽在王府不得用,但既是精挑细选,说不得在侯府得用,日后留在侯府服侍二老,想来也不错。” 戚淑婉微怔,又去看萧裕,却见他冲自己一笑,遂也道:“王爷这样体贴妾身的父亲母亲,妾身心中感怀,便替父亲母亲谢过王爷了。” 冯燕兰也是一怔,同样反应过来被戚淑婉和宁王联手摆了一道。 然而面对宁王,她只得打落了牙和血吞。 戚宏虽觉出宁王对那几个陪嫁婢女有所不快,但把人留在永安侯府也无什么不可。府上确实不缺婢女,可多上几个也没有妨碍,只要宁王高兴便好。当下示意冯燕兰起身,夫妻两个谢过宁王关怀。 戚淑静见宁王和戚淑婉一唱一和,好一对恩爱夫妻,又在心底将宁王短命想得七八遍泄愤。 崔景言不在意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但他一样看得出来,宁王待戚淑婉不错,戚淑婉对宁王也颇依赖,他便再一次记起之前的那个问题。 可也未必当真是那么回事。 他想,总得先确认了,才知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 萧裕无意在永安侯府留下用膳。 坐得一盏茶功夫,他借口有事携戚淑婉离开。 从戚家出来,上得马车,待到马车稳稳上路之后,萧裕斜睨执壶倒茶的戚淑婉,见她小意殷勤将那杯茶递到自己面前,笑道:“王妃这是何意?” 戚淑婉但笑:“今日多谢王爷。” 她承认自己是仗宁王的势,否则今日回门不会这么风平浪静,前世光一个戚淑静便够折腾她的。 萧裕接过那杯茶,赏脸饮得一口才问:“这便是王妃的谢礼?” 戚淑婉也问:“王爷想要什么?” “王妃还会些什么?” 萧裕这一问,令戚淑婉犯起难,她迟疑开口:“妾身也会做得几样糕点,王爷想尝尝吗?” “王妃从前在侯府竟还要学着做糕点?”萧裕凝眸,想起从李嬷嬷口中不曾审问出这个,她说会,想来是真的会,那么或 许并非有人逼着她学,而是她自己有意去学……这糕点,又为谁而学? 戚淑婉为萧裕的敏锐而心口一跳。 继母不曾逼她学过,是她自己私下偷偷同厨娘学来的。 从前想着要嫁去崔家,偏好的那两口点心吃不上,这才学了来。她不由又想,幸而不是前世嫁给崔景言才学的,否则若宁王有心去查,大抵会发现她撒谎。 戚淑婉脸上笑意略淡些许:“是从前惦记着日后许再吃不上那几道点心,索性同府里的厨娘请教,自己学会了日后倒也不怕吃不上了。” 萧裕始终觑着戚淑婉,将她面上细微表情也一一捕捉。 至于这解释,没什么说不过去。 只是,即便为她那一位崔家表哥而学,她亦不至于蠢笨说出口。 萧裕想起在永安侯府的正厅里,崔景言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戚淑婉身上,藏不住的心思。一杯茶下肚,他不轻不重搁下茶杯:“如今却便宜本王有此口福。” “王爷若能喜欢才是妾身的福气。” 戚淑婉微微一笑,“这两日妾身得闲便下厨,将点心做了让王爷尝尝。” 是夜,崔宅。 崔景言如往日宿在书房,而他也又一次做起与那个小娘子有关的梦。 尽管梦境里依旧看不清楚小娘子的面容,偏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回她泪水涟涟,悲痛万分。她躺卧于床榻之上,似拉住他的手,那握住他的手一片冰凉,她语声喃喃吐出两个字:“孩子……” 孩子。 当意识到她口中在说什么时,他脑海便迅速闪过一个念头:孩子,没了。 是,他们的孩子没了。 她为此伤怀,明明未能看清她的脸,却仿佛晓得她定面容苍白、形容憔悴、双唇毫无血色。 他也像为这一桩事情而心口堵住、喉头哽住,说不出安慰之言。但终是说了:“孩子会有的。”出口硬邦邦的语调,反倒透出冰冷之意。 握住他手的柔软手掌慢慢松开了。 “夫人本便身子虚弱,小产后更有所毁损,往后怕……恐难成孕。”字字入耳,他看着眼前大夫模样的人,记起那松开的手,一颗心沉沉不受控制往下坠。 心悸之感铺天盖地袭过来。 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呼吸随之变得困难。 锥心刺骨般的痛处让崔景言只欲逃离今夜梦境,挣扎中猛然睁开眼,却发现有人伏在自己身上。意识一瞬变得清明,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定睛一看,手臂环住他、枕在他胸前的人不是戚淑静又是谁? 崔景言推开她,当即坐起身来。 戚淑静本未真正睡着,但亦未料想会被这样无情推开。 “崔郎,你这是何意?”她蓦地起身,瞪大眼看着崔景言,“你我成婚数月,我日日好吃好喝伺候你,也捂不热你的心吗?今日你也亲眼瞧见了,我大姐姐同宁王何等恩爱,她根本没有惦记你半分!你这样冷待我,除却伤我的心,到底有什么意义?” 冷待…… 崔景言想起梦境里那个小娘子,她是否因心觉备受冷待而日渐失望? 又想起白日里戚淑婉与宁王并肩而立的场景。 这一对新婚夫妻确实恩爱。 崔景言的沉默让戚淑静忍不住尖叫:“你当真在惦记我大姐姐?为何?你往日甚至不肯登永安侯府的门见她一面,你们有何情分可言?崔景言,这不可笑吗?” 声声诘问,刺耳无比。 崔景言很清楚,自己对表妹并无非分之想,只那个梦搅得他不清净。 “戚二小姐慎言。”从床榻上下来,崔景言立在床边,回头瞥一眼戚淑静,“我与戚二小姐亦无情分可言,今日我会将和离书写好,若哪一日戚二小姐愿意归家而去,只消带上和离书即可。” “你混蛋!” 书房门关上,咒骂声也被隔绝。 崔景言步出廊下,抬头看一看头顶一轮弯月,眉心紧锁,闭一闭眼。 第四次。 梦里那个面容模糊的小娘子,难道会是表妹? …… 应承过萧裕要为他下厨做点心,戚淑婉便认真对待这件事。时值盛夏,王府后花园的湖中荷花盛放,她吩咐底下的人备下小舟,晨早起身之后便带着竹苓泛舟湖上,去采新鲜的莲蓬。 萧裕回到正院用早膳时,便恰撞见戚淑婉从外面回来。 她怀中一捧或已盛放、或含苞待放的荷花,温煦的阳光照下来,照在她怀中的那捧荷花,也照亮她的如花笑靥,令她眉眼间的自在欢喜显露无疑。 王妃心情很不错。 萧裕想着,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戚淑婉见他住步,快走几步追上去。 “见过王爷。”她笑吟吟开口,又主动道,“趁着这会儿不晒,妾身带人去采了新鲜莲蓬,晚些剥了新鲜莲子便可给王爷做莲子糕了。” 萧裕点头:“辛苦王妃。” 戚淑婉笑一笑,与他一前一后入得正院。 回到房中,把怀中荷花搁在小几上,戚淑婉吩咐过底下的人送热水进来梳洗,再吩咐准备早膳。之后她稍事梳洗,待早膳送来便与萧裕一道用膳。用罢早膳,送萧裕离开,她也开始为莲子糕忙碌起来。 本也无什么可回报的。 莲子糕比之香囊、平安符亦无几分稀罕,因而她尽量亲力亲为以示诚意。 当天夜里,萧裕忙得没有回正院,派夏松传话要歇在书房,戚淑婉没有太在意,且让夏松稍去些莲子糕。但当之后连续几日萧裕没有回正院,这一天夜里,她终于还是做得一个与前世有关的梦。梦中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与崔景言相处的点点滴滴,让她心中厌烦。 “王妃怎么魇着了?” 竹苓听见动静,撩开床帐,见戚淑婉呆坐床榻上,额头满是汗珠,连忙取来帕子为她擦汗。 愣怔片刻的戚淑婉回过神。 她接过竹苓手中的帕子,自顾自擦了汗:“无妨,做了个梦而已。” 竹苓又倒杯茶水:“王妃喝口茶。”戚淑婉才将那杯茶水灌下,廊下响起婢女行礼请安的声音,竹苓眼前一亮,压低声音,“是王爷!” 正文 第18章 萧裕踏着夜色从外面进来。 他面色凝沉,戚淑婉从床榻上下来,见他如此,只知大约有什么事。 竹苓行过礼悄声退下。 戚淑婉迎上前去,走近之后更发现萧裕双唇微微发白,遂问:“王爷是有哪儿不舒服吗?” 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试萧裕额头的温度。 靠得更近,鼻尖亦仿佛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味。 尚未来得及细想,萧裕已握住她的手腕笑道:“不妨事,受了点儿小伤。夜深了,不便让人去请太医,免得惊动父皇母后,只得劳烦王妃受累帮一帮忙。” 王爷受伤了。 念头闪过,戚淑婉悚然一惊,也领会到王爷不欲声张,便只先扶他到窗下罗汉床上坐下来。 “妾身去取药箱来。” 戚淑婉说得一句,转身便去寻药箱。 这个却是她自己的习惯,从前在戚家因时常身上有点儿小伤,次次要请大夫麻烦,有时候继母也不允,索性自己备下药箱。寻常情况下,些许小伤便自己处理了,严重些的,也先简单处理过再等大夫来瞧。渐渐地觉得这样也方便,哪怕嫁入宁王府,依然将这习惯保留下来。 只未想会先让王爷用上了。 戚淑婉不一时抱着药箱回到罗汉床前,她将药箱搁在罗汉床榻桌上。 药箱里有伤药也有包扎伤口用的白棉布。 她打开药箱,去看端坐不动、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萧裕,一愣之下,动作明显变得迟疑。 王爷……是伤在何处? 正想着,便注意到萧裕手臂处一片玄色衣料较之别处颜色更深。 莫怪只道是受了点儿小伤。 与危及性命相比,可不只是受了点儿小伤吗? 戚淑婉不由得又想起前世萧裕早逝。 难道同王爷以身涉险有关?倘若如此,哪怕为着补偿一二,戚淑静也定会得到皇家极好的待遇,而不应该是从此消沉得不肯出现在人前。 思及戚淑静如今种种表现,她否认忽然冒出来的猜测。视线落回萧裕身上,却见他悠然自得从药箱里取过个白瓷瓶子拿在手中端详,取东西用的自是未受伤那条手臂:“王妃平日怎得连药箱也备着?” 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 戚淑婉又看他 一眼,受伤之人不着急处理伤口,旁人更加不必着急。 “这个是伤药。”从药箱里翻找出另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戚淑婉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来,这才同他简单解释是旧日习惯,来到王府尚未改过来。 萧裕听她话语说得含糊,意识到大抵与她在戚家遭遇息息相关。 他不再追问,站起身道:“劳烦王妃。” 戚淑婉跟着起身,上前去帮萧裕解开襟扣,褪下外裳,露出一件素白的里衣。手臂处那抹艳红十分惹眼,她视线飞快掠过被鲜血浸透之处,尽量放轻动作,免得牵动伤口被迫多受罪。 缓慢却顺利帮萧裕将里衣也脱了,戚淑婉查看了下他手臂的伤。 伤口不深,却有半尺来长,那道伤盘踞在他精瘦小臂上,皮肉有些外翻。 “妾身去让他们打些热水来。”因为直面伤口,鼻尖嗅到的血腥气息比之前浓郁许多,戚淑婉略微避一避视线,对萧裕说得一句,出去吩咐竹苓。 她也没有让竹苓进来屋内。 在外间等热水送来,便自己接过铜盆端进去。 热水浸湿帕子,戚淑婉一手托住萧裕手肘,一手小心翼翼帮他清洗伤口、擦去周围的血迹。萧裕将她专注的模样尽收眼底,而从头到尾她没有问过一句他今夜去了何处又是因何受伤。 是因不想随意插手他的事? 不无可能,萧裕想,正如这几日他没有来正院,她亦未过问半个字。 “今夜是去抓捕几个要犯,一时不察遭了暗算才受了伤,”思索过片刻,萧裕慢慢对戚淑婉道。 戚淑婉动作微顿,而后继续帮他清理着伤口:“王爷常要亲涉险境吗?” 萧裕说:“只近来有些事不放心交与旁人。” 戚淑婉清理伤口的动作又顿一顿,想一想,还是多嘴一句:“王爷也当顾惜自个的身子。” 她知道自己这话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但既晓得将来的事情,不多嘴这一句也难免于心不安。 萧裕却笑:“王妃有此示下,吾自当遵命。” 戚淑婉没有吭声,仔细替他清理过伤口,方才帮他上药、包扎。 折腾近两刻钟,伤口终于处理好了。自觉自己做得不错,戚淑婉眉眼有些许放松之色,把那件染血里衣松松垮垮披在萧裕身上稍事遮掩那宽肩窄腰、精壮紧实的上半身,她动作麻利收拾好药箱:“妾身去帮王爷拿身干净衣裳。” “劳烦王妃让人送些热水去浴间。” 戚淑婉抬一抬眼,明白王爷想要沐浴,于是问:“妾身服侍王爷?” 萧裕只道:“辛苦王妃。”戚淑婉了然点一点头,收好药箱,先去命人送热水到浴间,待萧裕进去后才喊竹苓进来处理先前的狼藉,并示意竹苓不要声张。 略迟得半晌,她跟着进去浴间。 见萧裕已经泡在热水里,她走上前,在浴桶后的高脚凳上坐下。 受伤包扎过的手臂搭在浴桶边缘避着水。 戚淑婉拿过搁在一旁的巾帕,浸湿后先替他擦拭手臂,之后是肩颈,再慢慢沿着背脊往下而去。 这样伺候人的事尚是第一次做。戚淑婉倒不担心做得不好,却难免思绪游走,不由自主暗忖这是否才是夫妻间该有的模样:亲密无间、信赖依靠。至少与萧裕相处的短短时日里,亲密已胜过往昔数年。 手臂绕到身前去替萧裕擦身时,手腕忽地叫湿淋淋的手掌握住。 戚淑婉一怔,神思回拢:“怎么了?王爷不舒服吗?” “无妨。” 萧裕微阖了眼,松开戚淑婉的手腕。 戚淑婉摸不着头脑,没让停,她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很快又取过香胰子来为萧裕擦身。不知背对她的萧裕无声轻叹,尽量不去感知她柔软手掌带来的触感。 “这几日,王妃都做了些什么?”萧裕主动转移话题。 未作他想的戚淑婉便一一说与他听。 皇后娘娘那边不要她日日去请安,这几日,她自是待在府里的。自那日做过莲子糕后,她又带着竹苓泛舟过两回,但不是摘荷花、采莲蓬,而是让人略微备下酒菜,于莲叶田田的美景间小酌两杯。 偶尔管家也来同她请示些事情。 除此之外,无外乎午后小憩、看闲书、投壶之类的了。 萧裕不问不知,一问之下方才晓得他的王妃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且王妃一贯坦诚相告,他亦是无可指摘。 也罢。 王妃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自是好事。 约莫半个时辰,终于伺候萧裕沐浴完毕,戚淑婉额头也冒了些许的汗珠。 她避开视线扶着萧裕从浴桶里出来。 之后萧裕依旧背对她,她拿干巾为他擦去身上的水珠。 从上至下,少顷动作一顿。 戚淑婉脸颊滚烫,抬眼对上萧裕视线,连忙别开眼。但她蓦地醒过神,知晓王爷之前为何会有握住她手腕的举动。虽是情理之中、夫妻伦常,但一人衣裳齐整一人坦诚相对的架势也难免令人脸红心跳。 回过头的萧裕看清楚她的模样。 双颊浮着两抹艳色,水润的一双眸子,红唇鲜润,贝齿轻咬,诱人非常。 那些强压下去的欲念立时重新变得躁动起来。 忍耐许久却徒劳无功,他终是不再克制。 转身单臂揽住戚淑婉的腰肢将她抱回高脚凳上去坐,手臂没有松开她,俯下身语声哑暗问:“可以吗?” 戚淑婉瞥向萧裕受伤那条手臂:“王爷……” 她想说他有伤,话未出口先引得萧裕低低一笑:“些许小伤罢了。” 戚淑婉便不知自己应该说什么。 未想,那个问题又在她耳边问得第二遍:“可以吗?” “伤口,不要紧吗?”戚淑婉也把方才没说出口的话认真问得一遍。 萧裕又笑得一声,他吻了下她的耳垂,继而去吻她的唇角,声音愈发哑暗:“王妃一试便知。” 后来,戚淑婉确实晓得了。 起初是在浴间,她扶着高脚凳,直至双腿发软。后来,他将她抵在那扇黄花梨木透雕屏风前。再后来于床榻间,他诱着她在上,吻去她额角汗珠。到最后也不知自己几时睡着过去的,只知比起他们大婚之夜,又是不一样的体验。 怎会有……这样多的手段? 戚淑婉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已日上三竿,知晓今日睡过了头。 她闭上眼正欲搜刮残留的些许睡意,后知后觉身侧有人,猛然睁开眼,偏头便对上萧裕含笑的一双眸子。对视的刹那,不期然回想起昨夜种种,瞬息之间睡意全消,整个人清醒过来。 “王妃睡醒了?” 见萧裕神色从容,如往日那般眉目温和含笑看着她,戚淑婉也强作镇定“嗯”得一声。 且投桃报李,问上一句:“王爷睡得可好?” 萧裕但笑:“睡得很好。” 戚淑婉又“嗯”一声,然而萧裕看她此刻眼神躲闪、耳尖红得似能滴血,分明因昨夜诸般放纵之事不敢直视他,面上如何佯作淡定也是虚张声势,只觉得自己这位王妃万分可爱。他抬手轻抚了下她微乱的发:“本王有事须得进宫一趟,王妃便是困倦,也须得晚些再睡了。” “王爷记得让太医再瞧一下伤口。” 思绪乱七八糟的戚淑婉见他有事要忙,记起他手臂的伤,不忘啰嗦一句。 “会的。”萧裕说着,又率先起身下得床榻。 戚淑婉跟着起身服侍他洗漱梳洗、换得一身紫色常服,又送他离开。 纵然再倒回床榻上也睡意全无,初初醒来的羞意同样散去大半。唯独竹苓在她跟前一直忍笑,提醒着她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她哼笑一声,竹苓忙摆手求饶。 便在这个时候,长乐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来了。 萧芸特地派大宫女来与戚淑婉递话,说玲珑阁最近新添不少宝贝,问她明日可要一道去逛一逛。 这是长乐公主初次约她出门,合该赏脸。 戚淑婉当即应承下来。 当天夜里,萧裕仍回正院来歇息。 不过没有再如前一夜那样,戚淑婉也睡得一个安稳觉。 翌日,她神采奕奕与萧裕一道起身。 用罢早膳,送走萧裕后,稍事梳妆,她带上竹苓也乘着马车出门,去赴长乐公主萧芸的约。 她们直接约在玲珑阁门口见面。戚淑婉到的时候,长乐公主已经到了,两相碰面,两个人相携着入得玲珑阁,去挑选些时兴的胭脂水粉与喜欢的 钗环首饰。 萧芸正是爱俏的年纪,近来新鲜的胭脂水粉一样不落,首饰也挑得不少。 她兴致高,戚淑婉便跟着买了些,免得叫她觉得扫兴。 两个人从玲珑阁出来正值晌午。 萧芸道自己在醉仙楼提前定下一桌酒菜,她们便又往醉仙楼去用饭。 因醉仙楼与玲珑阁相距不远,戚淑婉和萧芸没有费劲乘马车,直接步行过去。未想半路上,热闹的长街冒出一匹大抵是受惊的枣红骏马,四下横冲直撞,不少小摊被掀翻,还有被撞倒的行人惨遭踩踏,百姓们见状纷纷惊慌逃散。 戚淑婉原本是拽着萧芸的。 可惜抵不过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推搡冲撞,片刻后她们被迫分开。 萧芸也着急戚淑婉,担心自己这位皇嫂出事,自己没办法同三皇兄交待。一心顾旁人,难免忽略自身,回过神蓦地发现竟被四散的人群挤至长街中央,而那匹受惊的大马朝她冲过来。 几息之间,那匹枣红大马已至眼前。 突来的状况使得惊吓之中的萧芸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呆愣在原地。 直至有人从旁侧扑过来,带着她避开那匹枣红大红,同样护着她在地上滚得几圈。她懵然之余,终于神思回拢,抬眼去看救下她的人。戚淑婉也飞快奔至萧芸附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继而去看眼前的男子。待看清楚此人容貌,戚淑婉怔一怔,又看一眼萧芸。 救下长乐公主的人正是前世长乐公主的驸马。 但戚淑婉清楚记得,成婚不过一载,长乐公主便同那位驸马和离了。 正文 第19章 戚淑婉前世与长乐公主几无往来,许多事情她不了解。唯独长乐公主与驸马和离这一桩因当时闹得轰轰烈烈,流言四起,她才有所耳闻。 长乐公主这位驸马名叫贺长廷,是忠义伯府的五少爷。 据前世的传言,长乐公主与贺长廷闹和离,是发现贺长廷养了一房外室,且被发现时,那外室已有身孕。 道听途说未必是事实真相。 她甚至无从确认前一世长乐公主在今日是否也曾为贺长廷所救。 因而戚淑婉不敢一口咬定当真乃传言所说那么一回事。 但长乐公主与驸马贺长廷和离却假不了。 不过忠义伯府名声在外,前世的长乐公主既然能相中贺长廷,想来有些特殊原因。戚淑婉也记得,长乐公主和离后,暗地里也有“早知两个人不般配”的说法。 这种说辞正与忠义伯府的名声有关。 若非贺长廷在贺家年轻一辈里最为出挑,只怕当初长乐公主与他的这一桩婚事根本成不了。 其实细想也有几分的奇怪。 长乐公主虽非皇后娘娘所出,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俱爱重她,为她挑选驸马,必不可能潦草。正因忠义伯府名声在外,按理陛下与娘娘对贺长廷人品的考校会更为严苛……纵然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只若非确认贺长廷与贺家其他人不同,又岂会轻易点头让他尚公主? 戚淑婉无从窥探内情。 她便也想着,今日回府后要同王爷提上一提这事才行。 “多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救命之恩,当禀明家中父母,改日亲自登门道谢。”萧芸劫后逢生,惊魂甫定,想起该道谢时见救自己的那位公子要离开,连忙拽住对方衣袖。 她目光直直落在对方面上。 朗目疏眉、气度不凡,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 京城的公子哥儿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她竟然从来不知? 萧芸有种骤然挖出宝藏的惊喜。 大抵她视线太炙热,对方只避嫌般飞快挣开萧芸手掌,拱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说罢,不待萧芸再开口,大步离去。 萧芸没有在意他这样的态度,目光始终追随着他背影。 远远看他趁着其他几名男子将那匹失控的枣红大马牵制住,一个翻身上马,片刻功夫,已然将那匹大马制服,萧芸眼底愈发流露欣赏之意。直至寻不见他身影,方才意犹未尽收回视线,而后不掩兴趣,嘴角微翘吩咐穿过人群回到她身边的大宫女说:“去打听下这人是谁。” 戚淑婉把长乐公主的反应看在眼中,确认她对贺长廷生出好奇。 情不知所起,这不是任何人可以左右的事情。 若无前世记忆在,戚淑婉此时亦不认得贺长廷这号人物,故而不便多言,只询问起萧芸的情况。见她发鬓歪斜,又将她拉到一旁,而后在几名婢女仆从的围簇下,帮她稍事整理仪容。 对贺长廷的好奇胜过遇险的惊吓,萧芸此时心情尚可。 她笑着说:“得那位公子相护,我不曾受伤,三嫂不必担心。” “对了,三嫂可认得那人?”萧芸随口问道。 戚淑婉摇摇头回答:“却不知哪家公子,但他穿锦袍,不似寻常人家。” 萧芸认同说:“且是个练家子,身手不错。”几句话的功夫,戚淑婉已经帮萧芸理好发鬓、扶正钗环首饰,萧芸又一笑,“罢了,晚些便能知晓他身份,三嫂,我们还是快些去醉仙楼用午膳吧。” “好。” 戚淑婉应下萧芸的话,同她往醉仙楼去。 两个人到得这会儿是真饿狠了。 饭菜送上桌,戚淑婉和萧芸皆自顾自埋头用起饭,待吃得半饱,才有闲心聊上两句这一桌饭菜味道如何。 醉仙楼有评书可听。 用罢饭,两个人又一面喝茶听着评书一面等那大宫女打探消息回来。 一等半个时辰悄然溜走,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大宫女终于回来了。 她向萧芸禀报说:“那位公子乃是忠义伯府的五少爷贺长廷,常年不在京中,近日才回京的。” “忠义伯府?” 萧芸拧眉,“是那个宠妾灭妻、百无一是的忠义伯?” “是……”大宫女应声又说,“忠义伯府这位五少爷据说十二岁便投军,至今已五年不曾回过京城了。回京之后也未住进忠义伯府,反而自己另赁个宅子住。” 戚淑婉安静听着这些话,听见“另赁个宅子住”便禁不住眉心一跳。 她忍不住想起那个传闻中的外室。 但理智告诉戚淑婉,倘若在与长乐公主成婚前贺长廷已有外室,他如何躲得过皇家的查探? 即便传闻不假,也不大可能在这么早的时候便已发生这种事情。 如是一想,反而放松心神。 无论往后会如何,目下长乐公主与贺长廷之间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这边厢戚淑婉心思百转,那边厢萧芸听罢大宫女一番话只笑:“五年未归也不肯回忠义伯府,他与这家人的关系可见一斑。”关系得差到何种程度才会情愿不归家?足以说明他对忠义伯府多看不顺眼。 戚淑婉问:“阿芸准备亲去登门道谢?” “总要亲去方显诚意。”萧芸说,“今日回宫,我会先回禀父皇母后。” 戚淑婉笑道:“今日多亏他,是该让父皇母后知道。” 萧芸认同点一点头,又说:“今日也多亏三嫂陪得我这样久,只这个时辰三嫂该回府,我也该回宫了。” 看一眼窗外天色,戚淑婉见酉时将至,便同萧芸从雅间出来了。 步出雅间,不期然崔景言迎面走来。 未想今日会在醉仙楼遇见,但崔景言神色淡淡冲她颔首示意,萧芸在旁,戚淑婉也不好视若无睹,便点了下头。随即又一处雅间被打开,循声望去,亦是熟人。 听雪扶着戚淑静从那雅间出来。 抬头瞧见雅间外过道上站着的崔景言、戚淑婉以及戚淑婉身侧面容陌生的萧芸,心下一凛。 自家小姐喝醉了,方才在雅间说得不知多少骇人之言……什么大小姐是捡她不要的,什么宁王短命,什么自己迟早翻身……应当,没有被听去罢? 大小姐而今是宁王妃,身份尊贵,宁王更非能轻易置喙评论的。 在这里撞见戚淑婉,听雪既心虚又心慌。 但醉意上头的戚淑静浑无所觉。 她双眼迷蒙,一时口中话语含糊、嘟嘟囔囔。 “听雪,我没醉,我不回去……”她拽住丫鬟听雪的胳膊,忙着偏头去看听雪,未注意到此刻过道上的许多人,犹在磕磕绊绊抱怨,“你、你说……戚、戚 淑婉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她如今能嫁得好不就是捡我不要的吗!” 此话一出,崔景言和萧芸齐齐变了脸色。 反而戚淑婉不甚在意,这样的话于她来说实在算不得刺耳难听。 永安侯府的情况,萧芸有所了解。她知道她的这位三皇嫂有个继妹戚淑静,正是眼前之人。她同样知晓原本她的三皇兄要迎娶的人是这位永安侯府的二小姐……可,戚淑静竟然说她三皇兄会娶三皇嫂,是因为自己不要她三皇兄? 萧芸仍记得大婚之前三皇兄对三皇嫂的上心。 桃花花枝舍不得扔,赏花宴后专程骑马护送回府,如是种种,也做得伪? 难道不是三皇兄想娶三皇嫂,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为何从戚淑静口中说出来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萧芸心下奇怪,偷偷觑一眼自己三皇嫂。 但见自己这位三皇嫂波澜不惊,对那些话不甚在意,丝毫没有难堪之色。 想来不过醉酒胡言吧。 萧芸想,若当真被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戳中痛处,如何全无反应? “小姐您醉了!”听雪却不敢看戚淑婉,只担心那些荒唐话戚淑静会一气儿全说出来,惊慌中连忙劝阻,“小姐快别说了,奴婢这就送您回去。” 戚淑静闻言生恼,一把推开听雪:“都说了我没醉!” 她摇摇晃晃勉强靠自己站立住,转过脸来瞧见戚淑婉、崔景言与萧芸,呵笑一声。听雪手足无措,见自家小姐拿手指点着几人:“戚淑婉……崔景言……长乐公主……”方知还有一位长乐公主在。 那更不能让小姐说胡话了! 听雪坚定想法,赶在戚淑静说出更多话之前半是搀扶半是捂住她的嘴:“小姐,该回了,大爷也来了接您。” 被捂住嘴的戚淑静不耐烦“唔唔”两声,干脆把住听雪的手用力咬一口。 听雪吃痛不已,眼角沁出泪,戚淑静也又一次挣开她。 戚淑静视线再一次落在戚淑婉身上。 她朝戚淑婉走过来,不妨被崔景言拦住去路。 戚淑静抬眼,崔景言面色沉沉,低头看她:“戚二小姐醉了。”若非听雪让醉仙楼的小二去崔家报信说戚淑静在这里喝醉了,他也不会特地来醉仙楼接人。 冷冷淡淡的眸光落在戚淑静身上。 她感受到那一种冰冷,也感受到其中掺杂的厌弃与嫌恶,心中愤慨:“醉不醉与你何干?” 她不明白崔景言为何会一直这样对待她。 明明她已经对他足够好了。 戚淑婉。 一定是戚淑婉,全都怪戚淑婉! 戚淑静越过崔景言两步走到戚淑婉面前,两眼冒火盯着她:“你别得意得太早,戚淑婉,别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不起,我告诉你,宁王就是个短命的,他……” “啪!”地一声脆响截断戚淑静其余尚未说出口的话。 这一巴掌扇得她脸颊红肿,脑袋歪斜,懵然过后,她面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转过脸看戚淑婉。 “二妹妹慎言。” 戚淑婉没有去看戚淑静,而是对听雪道,“还不快扶二小姐离开?” 听雪也被刚刚那一幕震得愣在原地。听见戚淑婉的话,她回过神,连拖带拽要带戚淑静离开,走得两步又一惊:“见过……宁王爷……” 戚淑婉回头,看着刚上得醉仙楼二楼、出现在过道尽头的萧裕。 被扇得酒醒大半的戚淑静同样看见萧裕。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悚然一惊,不自觉后退一步。 …… 崔景言夜里又做梦了。 这是第五次,当他在白天遇见表妹戚淑婉后,梦见那个小娘子。 这一次重重迷雾散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满目喜庆的红,他清晰意识到这是大婚之日,大红的床帐、衾被,静静燃烧着的一对粗壮红烛,以及,身穿大红嫁衣坐于床沿、盖着红盖头的小娘子。 熟悉的场景令他在原地站得许久。 他无端生出一种种感觉,只待将那大红盖头揭开,他会看清楚那张脸,晓得梦里的小娘子是谁。 真相近在眼前,他迟迟没能挪动脚下的步子。 但最终依旧朝着喜床走过去,走到那个小娘子的面前。 须臾,大红盖头飘落在地。 他望住眼前这张熟悉至此的面庞,小娘子眼睫轻颤,抬眸含羞带怯回望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有羞赧、有期盼、有欢喜……似是她将真心与自己皆交付于他的一刻,随即他胸腔里那颗心便像蓦地被一只大手用力揪住,疼痛难当。 可是为什么? 崔景言又觉得糊涂,他像亲历过这一切,但他被迫娶的人不是戚淑静吗? 难道这梦乃他无意娶戚淑静以致生出的幻象? 每见表妹一次,幻象便多一分? 崔景言蹙眉呆愣愣看着身穿大红嫁衣、玉柔花软的戚淑婉,也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点点黯淡下去,一次次期盼落空,一次次欢喜凝滞,渐渐失去光彩,只剩泪水涟涟,连娇艳的面庞也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她擦去滑落的泪水,层层迷雾却将眼前场景遮蔽。 白雾茫茫,戚淑婉不见了。 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悬于半空,想收回来却又不甘心。 痛楚无限蔓延,崔景言闭一闭眼。 但,白雾又一次散去。 场景变幻,刹那间变成风雪交加的深夜。 他置身于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庭院里厚厚的积雪朝那处明亮的房间去。天寒地冻,呼出的热气变成袅袅白雾,身后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崔大人,慢点儿,老朽实在跟不上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人,反而步伐更大,竭尽全力奔向那灯火阑珊处。 终于,他穿过庭院,行至廊下,疾走几步上前大力推开那扇门。 寒风卷着雪粒子依旧在他的身后肆虐,他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戚淑婉却失去上前的勇气。 “小姐!” 一声哀嚎伴随着嚎哭响彻整座院子。 他定定的、一瞬不瞬望着那无声无息的苍白面庞,脑海之中唯有一个念头清晰:他,永远失去戚淑婉了。 崔景言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却身体蜷缩,手指用力攥住心口的那片衣料。 窒息之感更甚从前,又带来更深更重的头脑昏沉之感,而他脑海渐渐闪过一幕一幕画面,从戚淑婉身穿大红嫁衣含羞带怯望向他,到桃树下踮脚欲折花,再到怯生生立在书房门口……再不是面容模糊,而是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崔景言头疼欲裂。 醒来不过片刻,他被汹涌的记忆浪潮拖入沉沉睡梦,再一次被梦境困住。 …… 宁王府。 戚淑婉沐浴过后,从浴间出来,朝坐在罗汉床上的萧裕慢慢走过去。她在罗汉床另一侧落座,安静之中,如萧裕那般,偏头望向窗外的浓重夜色。 今日自醉仙楼回来之后,王爷寡言少语,除去偶尔应答两声,几不开口。 任凭谁看了,也知他情绪不佳。 戚淑静在醉仙楼那些话大抵悉数叫他听了去。 否则不至于这样消沉。 尤其那句…… 戚淑婉想,即便当真是那样一回事也当宽慰王爷一二。她可以尽量说得委婉一些,不提醉仙楼的事情,免得叫王爷又想起那些话,愈发烦闷。尚在酝酿措辞,萧裕却先一步握住她随意搁在榻桌上的手,随即将她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他看着她的掌心忽而发问:“疼不疼?” “不疼。” 戚淑婉知道萧裕在问那一巴掌,摇摇头,顺势也问他,“王爷呢?” 萧裕面上浮现一贯透出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只握住她的手引着戚淑婉起身绕至他这一侧,而后拉着她让她侧身坐在自己腿上。 戚淑婉顺从配合他的动作,任由他搂抱住自己,静静的,也不追问。 终于,萧裕说:“自然也是有几分不快的。” 戚淑婉心虚沉默。 萧裕看她垂下眼去,眼眸微眯,却扳过她的脸,指腹摩挲她的唇:“但王妃护我,我很高兴。” 正文 第20章 烛火轻晃,人影交叠。 萧裕的话一字不落钻入耳中,唯有戚淑婉知自己不是那般心思。 给戚淑静的耳光与其说护他不如说护她自 己。 她怕戚淑静醉酒说出更多大逆不道的话,届时连累到她身上。无论她同戚家其他人相处如何,既不曾断绝关系,便依旧是一体,她不想遭这种罪。 何况戚淑静是已经活过一辈子的人。 倘若再说出更多的事情,日后一一被“言中”,可不会是什么小事。 却果真如她当初所想,戚淑静对宁王的早逝心有不满。 故而这一次不愿再嫁进宁王府。 王爷…… 只有几分不快而已吗? 不过,王爷自己说了高兴,因为误会她护他。 但哪怕误会,这样的结果也不坏。 于是戚淑婉没有追问萧裕是否真的不介怀,她只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将他手指从唇上移开:“我也盼王爷高兴。”若只能再活得这一年,确实高兴些为好。 萧裕无声一笑,重又反握住她的手,把玩起她细长白嫩的手指。 须臾,他道:“王妃这个继妹挺有意思的。” 戚淑婉闻言瞧着萧裕,没有着急说什么,等他后面的话,萧裕又不紧不慢问:“她连我这个宁王也瞧不上,往日里是不是常常欺负你?” 他一面说一面松开戚淑婉的手指,转而握住她莹白纤细的手腕。 指腹滑过一道细长疤痕,来来回回抚摸。 戚淑婉终是微怔。 手腕处会有这道疤痕的确与戚淑静脱不了关系,但过得太久,连她自己也忘了,轻易不会记起。 “所以我不喜她呀。”戚淑婉笑一笑,“想来明日我父亲同继母会带她上门给王爷赔罪,王爷不必顾忌我,作为姐姐此话或有不妥,但她如何于我无关紧要。” 萧裕本意想等她诉苦。 等来的反而是这样几句话,虽未诉苦,但态度鲜明表达自己的不喜。 不急着划清界限,亦懒怠求情。 态度坦然豁达得不似年方二八的小娘子。 不过—— “王妃这样笃定?”萧裕似笑非笑,松开戚淑婉的手腕,“明日我们那位妹婿不会同往?” 妹婿?崔景言? 戚淑婉反应几息时间,扭过身子去看萧裕,没有从他脸上辨出什么异样情绪,方道:“如今虽是妹婿,但亦是我的表哥,以他的性子,想来……不会罢?” 崔景言陪着戚淑静以及她父亲、继母一道来宁王府向宁王赔罪? 那样的场景,她光连想一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萧裕复轻笑一声。 戚淑婉明显感觉到他对她的话有些不满,不由得悄悄看他一眼,默一默,要从他身上下来。 才转过身,正欲起身,脚尖方触地,萧裕长臂一揽,叫她跌坐回去。他手臂扣住她腰肢,是不允她起身的姿态,依旧轻笑,有意贴着她耳朵说:“王妃气性这样大,一句话不高兴扭头便跑。” 戚淑婉耳根发痒:“妾身不敢。” 萧裕却没有将话题直接揭过,偏生问:“你我夫妻之间,有何说不得?” 戚淑婉并不想说。 萧裕诱着她:“王妃不妨说来听一听。” “王爷救起我那一日不是便晓得么?那一日,我本是要嫁给旁人的。”戚淑婉便赌了气,声音也不高不低,缓缓道,“王爷若对此不喜,我亦无计可施。” “但正因王爷愿意屈尊迎娶我,才令我不至于落得成为外人口中的笑话,我感激不尽。故而今后无论王爷如何待我,我可指天起誓,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且不论王爷信与不信,我无意做任何折损王爷颜面的事情,请王爷安心。” 萧裕见戚淑婉气鼓鼓的,言语藏不住的恼,又是一笑。 他始终笑着,低声说:“王妃这样误会于我,叫我如何自辩。” 戚淑婉不想再同他继续说这些。 又一次试图起身,也又一次跌坐回他怀里,她便在他怀里挣扎了下。 “王爷莫要再戏弄我了,今日长乐为忠义伯府的那位公子哥儿所救方才是……”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戚淑婉再不敢乱动,一时之间亦没办法将萧芸与贺长廷的事同萧裕继续说下去。 萧裕觑了觑她倏然绯红的脸颊与骤然安分的模样,无声勾唇,松开手臂:“长乐怎么了?” 戚淑婉终于得以从萧裕腿上下来,坐回罗汉床另一侧。 定一定心神,她与他一本正经道:“王爷也知长乐今日险些遭马踏,多亏贺家五少爷出手相救方无大碍。我观长乐对此人颇有兴趣,若日后无其他心思便罢,若有旁的心思,却不知他为人如何,或得王爷也帮忙多上心留意了。” 萧裕执壶倒两杯茶水。 他将其中一杯茶水递给戚淑婉,淡笑:“那纵马之人正是贺长廷兄长。” 戚淑婉诧异。 萧裕又说:“不过这个贺长廷瞧着倒与他那些兄长有所不同。” “王爷心里有数便好。”戚淑婉没有多置评,端起茶杯慢慢喝两口茶水。 萧裕也没有聊这个,喝罢一杯茶道:“时辰不早了,安置罢。” 戚淑婉“嗯”一声搁下茶杯,随他起身。视线不着痕迹瞥过去一眼,却照旧被萧裕捕捉到这细微的动作,于是听见他的揶揄:“本王一个身上有伤、沐浴都要王妃伺候的,能对王妃做什么?” 戚淑婉:“……” 戏谑之言勾起的是前两日的荒唐记忆,她脸颊滚烫,无言中兀自上得床榻,背过身不看他。 …… 戚淑静并没有回崔家。 离开醉仙楼,她直接命车夫送她回永安侯府。 见到冯燕兰之后,戚淑静抱住自个母亲嚎啕大哭,直哭得冯燕兰一颗心软下来,她才抽抽噎噎将醉仙楼发生的事情一点点说了。临到最后,她抹一把泪:“娘亲,这事儿都怪戚淑婉,要不是她,我怎么会在宁王面前失态,说出那样的话来?谁曾想竟被宁王逮个正着……这、这可如何是好?” 冯燕兰只觉得头昏脑胀,想骂又无从骂起,想打看着她红肿残留指印的脸颊又舍不得下手。 何况最重要的,自然是这桩事情该如何处理。 “宁王既未当场发作,此事便有余地。”冯燕兰闭一闭眼,压下诸般情绪,“但你在宁王面前失言,不能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明日你便上王府去谢罪。” 戚淑静猛然摇头,抗拒不已:“不!娘亲,我不要去宁王府,不要对着戚淑婉低声下气!” 冯燕兰狠狠剜她一眼:“不去也得去。” “你不去谢罪,此事如何揭过?那么多人在场,连长乐公主也听得一清二楚,随时翻出来随时能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况且,你也不想一想,若宁王厌恶你,在陛下和太子面前略提一二,你那夫君日后科举难道还能登科有望?” 提起崔景言,想到女儿当初不嫁宁王非嫁他的糊涂之举,冯燕兰又恨恨。 勉强按捺下去的怒火再压抑不住。 “当初你背着我同你父亲,设计强抢戚淑婉这桩婚事,难道没有想过今日吗?问你看上崔景言什么,你也说不出个囫囵话,如今倒觉得不顺心,处处受气了。” 冯燕兰呵笑一声,“你当我当初千方百计、豁出去脸面求来这门婚事是图什么?你若嫁给宁王,单凭宁王妃的身份便可一世无忧,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有那点儿恩情在,也决计不会让宁王薄待你。” “当初同你说得好好的,你不是也高兴得紧吗?偏生发起疯做出那样的事情,这也罢了,竟学着那些腔调,大白天去酒楼醉酒,静儿,你究竟想做什么?” 戚淑静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却说不出话。 今日才在醉仙楼失言,她没法告诉自己娘亲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若她说宁王根本不会待她好,皇后娘娘也不会待她好,若她说崔景言日后会飞黄腾达,娘亲必定不相信。但这些无不是她前世亲身 经历、亲眼见证过的事情。若非如此她又怎会轻易舍弃宁王妃的尊荣? “娘亲,我、我真没想戚淑婉会嫁给宁王。” 嗫喏过半晌,戚淑静只能小声对冯燕兰说出这么一句。 冯燕兰如何不知? 她是折了身边得用之人在这桩事情上的! “是,你是没想让她嫁给宁王,可要不是你自作聪明折腾那一出,怎会有后来这些事情?”冯燕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静儿,你吃点儿教训行不行?!” “不说今日恰巧被宁王撞见,难道没被撞见便能说那些话吗?” “非要我们所有人给你陪葬才罢休是不是?” 戚淑静被说得又不住流泪。 冯燕兰看一眼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缓一缓道:“总之,明日去宁王府登门赔罪。不仅你要去,我同你爹爹也会陪你同去。今后莫要再生事,莫叫我在人前因着你那点儿事情抬不起头来。” “女儿……晓得了。” 戚淑静抽抽噎噎回,心里的不甘却疯狂滋长。 她知道这种日子会有尽头。 她知道自己不会一直这样低戚淑婉一头。 只待明年春闱,崔景言便会参加科考、高中状元,而宁王也没多少活日。 届时一切会变得不同。 娘亲,终究会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 所有人都会知道。 沉默片刻,冯燕兰道:“你今夜便去祠堂跪着,跪得一夜也好去请罪。” 戚淑静大骇:“一整夜?娘亲,那我膝盖要跪废了!” “不用这苦肉计便想明日轻易叫宁王原谅你?”冯燕兰笑了,“静儿,你当真不懂宁王是何身份?你怎会天真糊涂至此!你若不愿意去,我只得命人押你过去,今日你是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 戚淑静眼泪直流:“娘亲,何至于此?” 冯燕兰却硬着心肠喊了两个嬷嬷进来,吩咐道:“将二小姐押去祠堂跪着,不许给吃的也不许给喝的。” 戚淑静心中阵阵绝望。 她忍不住想,到底是为她好,还是怕她耽误弟弟前程,才这样对她? 当真疼她爱她又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到底是女儿不如儿子罢了。 “我自己走。”挣脱开两个嬷嬷按住她肩膀的手,戚淑静站起身,深深看一眼冯燕兰,咬咬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两名婆子当即跟上。 当天夜里,她跪在祠堂,一夜未眠。 隔天晨早又身心疲惫去正院陪自己的爹爹娘亲用早膳。 也被迫听戚宏的训斥。 直至底下的人来报—— “老爷,夫人,二小姐,二姑爷来了。” 戚淑静讶然,戚宏板着脸让人去将崔景言请进来,而后才道:“是我让郑管家一早去请的。”他重重哼得声,斜睨戚淑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做姑爷的,岂能不言不语?他昨日在场,未能制止,合该一并前去请罪。” 冯燕兰心气稍顺。 倘若崔景言避而不来,她女儿往后才是当真毫无指望。 戚淑静惊讶过后也有几分惊喜。 哪怕是父亲相请,但崔景言愿意陪她去谢罪,至少为她扳回些颜面。 她没有看错。 崔郎不过是外冷内热,她的付出他看在眼里。 思及此,戚淑静心中有了些许安慰,也生出一丝甜蜜。当崔景言被从外面被请进来时,她满目柔情望过去,只觉得自己确实犯糊涂,她有崔郎不就好了么? 这样一个博学多才、前途无量又芝兰玉树的夫君,比宁王好千百倍。 同崔郎过的日子方称得上有盼头。 崔景言没有看戚淑静。 出于对长辈的尊敬,他同戚宏与冯燕兰见过礼,但未同他们几人一道坐下用膳,只在外间等候。 匆匆用罢早膳,戚淑静去外间陪他,哪怕崔景言始终神色冷淡,亦无损她心中泛起的甜蜜与眼中的柔情。更迟一些,他们一行四人从永安侯府出来,捎上赔罪之礼,分乘两辆马车去往宁王府。 戚淑静与崔景言同乘一辆马车。 唯有他们二人在,戚淑静终于得以对他说:“昨日是我不对,崔郎,往后我再不会这样。” 兀自凝神沉思的崔景言闻言略抬了下眼。 看着她此刻含羞带怯的模样,他淡淡发问:“戚二小姐何苦执着在下?” “自然是因我心悦于你。”戚淑静坚持最初的说辞,微微一笑,“崔郎,我懂你知你,晓得你只是不喜挂在嘴边,但心里面是有我的,我也愿意一直陪着你。” 崔景言沉静如水的眸子未因这些话掀起哪怕一丝波澜。 他冷淡道:“大可不必。” 戚淑静笑意不改,忙倒杯茶水捧过去:“崔郎知我心意于我便是幸事。”崔景言不伸手来接,她不恼,将茶杯搁在他面前,“今日难为崔郎早起,且须得费些时间才能到宁王府,崔郎不如多歇一歇。” 崔景言没有应戚淑静的话,也不再开口。 他再次陷入沉思。 昨夜之前,崔景言无从理解从来不正眼看他的永安侯府二小姐为何会口口声声“心悦”于他、执着嫁他,甚至设计自己的姐姐弄一出强嫁的戏码。 然而昨天夜里,一场大梦令顿悟从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非是做梦,而是来自他前世记忆。 他幡然醒悟戚淑静所有诡异行径,恐怕内里与此有关。 直至看清楚梦里那个小娘子的容貌,直至他确认那个小娘子是表妹戚淑婉,直至他将前世所有事情一一记起,他知晓自己前世高中状元、官至宰相,他知宁王早逝,知他的结发妻子、他的表妹也早早病故。而戚淑静在醉仙楼那句“宁王短命”足以让他确认戚淑静也知晓这些事,以致强嫁他。 从未不是心悦他。 是认定他将来平步青云,遂强行将他与表妹拆散罢了。 亦如方才那一句愿意一直陪着他。 不过盼着他高中状元,予她荣耀,仅此而已。 强嫁他,逼他认下这门婚事,又指望他日后能掏心掏肺对待她。 世间竟有人如斯可笑。 即便不知内情他也不可能真正认下这门婚事。 何况今时今日,他知晓个中情由,晓得若不是她,表妹已嫁他为妻,而他会有重新补偿的机会。 若非想要见得表妹一面,他怎会陪他们走一趟宁王府? 想见表妹,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但表妹本该是他的妻。 这一场换亲闹剧也该早些结束才对。 …… 前一夜未被萧裕折腾,戚淑婉得以一夜安睡。翌日,她于晨光熹微时醒来,睁眼跌入萧裕含笑的眸子,心情尚可,她弯唇同他问一声早,反被萧裕屈指轻刮她脸颊:“还以为王妃不愿理本王了。” 戚淑婉便记起昨天夜里那些事。 些许小事,怎可能过得一夜还在计较,况且也没有计较的必要。 王爷不会惦记这点儿事情惦记得一夜罢? 否则为何冒出这样一句话? 戚淑婉心下讶然,面上又冲萧裕笑了下,试探着伸手也摸了下萧裕的脸,放柔语调道:“妾身自然不会不理王爷,王爷莫要胡思乱想。” 说罢收回手,而后先一步坐起身,将竹苓喊进来服侍自己起身。 萧裕原本贴着戚淑婉脸颊的那只手一空。 他视线追着戚淑婉去。 看着她轻易撂下他下得床榻,回想那句“莫要胡思乱想”,那般腔调,同哄小孩有何区别? 萧裕无奈失笑,被迫跟着起身。 之后两个人洗漱梳洗过,用罢早膳,见时辰尚早,萧裕又命人准备小舟。 “今日无事,正好体味一番王妃的闲情逸致。”戚淑婉好奇望过来,萧裕便笑,“正好顺便摘些莲蓬回来,上一回王妃做的莲子糕滋味很不错。” 萧裕不提,戚淑婉已经忘记这回事。 他主动提起反而让她记起来,她笑着没有应下他的话。 萧裕向来心思敏锐,见戚淑婉只笑不说话,便知那时他尝过莲子糕一声不吭,她心下不喜欢的。他几不可见挑眉,想一想,笑说:“若不然王妃同 我打个赌。王妃赢了,我做回莲子糕给王妃尝一尝。” 不意他会起这种兴致。 戚淑婉问:“王爷想赌什么?” 萧裕道:“昨夜王妃不是猜我们那位妹婿今日不会来吗?便赌这个。若他今日来了,则是本王赢。若他如王妃所言没有来,则王妃赢。” “王爷觉得他会来?为何?”戚淑婉不明白。 萧裕不语,只问:“王妃赌不赌?” 戚淑婉看他一眼。 回想昨夜萧裕莫名提及崔景言的态度,了然这个赌是不得不打。 非是王爷认为崔景言会来。 而是偏要瞧上一瞧,她对崔景言的了解深不深,只怕她若不愿意打赌,也要被他认为心虚。 “那便依王爷的意思。”戚淑婉道。 萧裕唇边又带了点笑牵住她的手:“走吧。”带她从正院出来。 朝阳当空,小舟穿行于碧波之上,两侧是伸手可及的娇艳荷花、碧绿荷叶与破水而出的莲蓬,清风徐徐,独属于荷花的清香满溢鼻尖,沁人心脾。 夏松在船头负责划桨。 戚淑婉和萧裕则忙着采荷花和莲蓬。 不等他们将做莲子糕的莲蓬采够,王府管家已出现在岸边。萧裕见状,命夏松先将小舟划回去,而在小舟靠过去一些后,管家冲着他们扬声禀报:“王爷,王妃,永安侯、侯夫人以及永安侯府的二小姐、二姑爷一并上门求见。” 永安侯、侯夫人、二小姐……以及,二姑爷。 萧裕望向身侧的戚淑婉,笑了:“王妃似乎赌输了。” “恭喜王爷。” 戚淑婉内心不无惊讶,但她对赌局的输赢不甚在意,只觉得,这样也好。 萧裕却偏要让管家再禀报一遍。 于是,管家又恭敬道:“王爷,王妃,永安侯、侯夫人以及侯府的二小姐、二姑爷求见。” 戚淑婉听得一清二楚。 崔景言当真陪她的父亲、继母以及戚淑静来宁王府了。 他不会不知他们是来登门谢罪的。 看来的确是她不了解崔景言,认定他不会来,倒暴露她的自以为是。 莫怪前世夫妻一场,他们会走到那一步。 “王爷赢了,是妾身输了。”戚淑婉很快释然,莞尔一笑,“不若再多采些莲蓬回去,好给王爷做莲子糕。王爷既说滋味不错。或者多做一些,回头让父皇母后、皇兄皇嫂还有长乐一并尝一尝。” “没得累着你。” 萧裕道,“王妃做与我一人享受即可。” 不过,多采些莲蓬的提议不错。 “将他们请去正厅。”同戚淑婉说罢,他吩咐管家,“本王同王妃有事,让他们等着便是了。” 戚淑婉当然不着急去见他们,对萧裕的吩咐全无异议。 因而他们又游湖许久,直将荷花、荷叶与莲蓬堆满小舟才上岸。 丫鬟婆子帮忙把东西悉数抱回正院。 戚淑婉和萧裕也回正院去梳洗,待收拾停当,他们终于从正院出来。 萧裕依旧牵了戚淑婉的手,携她去正厅。 是以,他们出现时,在正厅喝得好几盏茶的戚宏、冯燕兰、戚淑静与崔景言望见的便是他们夫妻恩爱的一幕。 戚宏一喜,冯燕兰和戚淑静迅速掠得一眼便无意多看。 而崔景言视线在他们交握的双手停顿几息时间,又上移落在戚淑婉面上。 踏入正厅之后,戚淑婉发觉有一道灼灼视线不加掩饰落在她的身上。她本不欲多在意崔景言,却无法忽视他望向她时眸光里的那股炙热。 这辈子,她同崔景言是见过几次的。 但之前每一次见面,崔景言待她皆冷冷淡淡,从不是今天这样。 戚淑婉不由得拢了下眉心。 感觉萧裕握一握她的手,她反握住他的手望向他,跟着他朝上首处走去。 “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戚宏率先起身向萧裕和戚淑婉二人见礼,冯燕兰、戚淑静也跟着起身,崔景言也因此收回视线站起身来。 萧裕在上首处落座,又引着戚淑婉在隔着小几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松开戚淑婉的手,戚淑婉也没松手,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便明晃晃搁在小几上,叫正厅内众人看得愈发真切。 之后萧裕方才示意他们无须多礼。 明知故问:“不知永安侯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怎得一大家子全上门了?” 戚宏没有落座,听言连忙行一礼道:“小女昨日于醉仙楼言行无状,冲撞王爷王妃,吾今日特地携妻女前来一同向王爷王妃谢罪。还请王爷王妃宽容大量,看在她醉酒失态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萧裕笑得一声却没有接话。 戚宏不知他何意,难免心下惴惴,朝冯燕兰瞥去一眼。 冯燕兰方道:“王爷,王妃,小女已经知错,昨夜更是于祠堂跪得一夜自省。望王爷王妃看在小女知错的份上,给她一次改过的机会。” 戚淑婉又看一眼形容憔悴的戚淑静。 入得正厅,她便注意到她这位继妹脸上红肿未消,是她那一巴掌留下的,且穿得昨日那身衣裙。 合着是为这出苦肉计。 但继妹只怕两辈子也不曾受过这种委屈。 不过,如此一来,“祸从口出”几个字应当是记住了。 “王妃有何想法?”萧裕捏了下戚淑婉的手,偏头看着她问道。 戚淑婉收敛思绪回望他,十分配合:“我听王爷的。” 萧裕眼底便沁出些许笑意:“既然如此,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到底是王妃的妹妹,念着这情分,也不该太过苛责。只大庭广众之下那般口无遮拦,若轻轻揭过又似本王好欺负一般。” 他轻唔一声,似在思索,半晌说,“在祠堂跪得一夜定是不够的,这样,便跪上半个月,不许吃饭,不许喝水,直至将这半个月跪满。” 说罢,萧裕依然先问戚淑婉意见:“王妃意下如何?” 戚淑婉对上他的视线,这一回认认真真同他对视,却忽而不知如何开口。 分明因昨日醉仙楼之事而心情不豫的人是他。 此刻他惦记的反是为她做主。 三伏天罚跪祠堂,不许吃饭,不许喝水,她何其熟悉。 那是幼时继母寻她错处,用来惩戒她的手段。 王爷,果然都晓得了。 不仅晓得,也对她这些事情上了心。 “我赞同王爷。”戚淑婉垂下眼,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点一点头。 萧裕也颔首:“那便这样办。” 两个人径自商议妥当,他望向戚宏与冯燕兰:“你们意下如何?若是觉得这惩罚太轻,换别的也不无不可。”他笑又不笑说,“或是押送官府,看一看官府怎么判,本王绝无意见。” 戚淑静听萧裕罚她跪半个月祠堂,几近晕厥。 押送官府,她更不能接受。 戚淑静哀求看向戚宏和冯燕兰。 顾不得这是在宁王府,她伸出手扯一扯自己娘亲衣袖,盼冯燕兰能开口为自己再求一求情。 却无用。 她听见的只有戚宏的声音:“王爷王妃宽宏大量,吾等感激不尽!” “谢王爷王妃恩典!” 戚淑静彻底绝望。 一夜未睡的她受此刺激,直接昏倒在地。 萧裕轻啧一声:“侯爷和侯夫人还是快些带人回去罢。”又将王府管家喊来,“安排姚嬷嬷跟去永安侯府,让姚嬷嬷帮本王盯着点儿,旁的事情一概不论,务必确保戚二小姐罚跪够半个月。” 管家领命,当即去办。 冯燕兰知宁王在替戚淑婉不平,却无能为力,戚宏倒觉得在祠堂罚跪半个月算不得什么,对此惩罚全无意见。 “好了,本王和王妃也累了。”萧裕带着戚淑婉起身,“永安侯和侯夫人自便。”他含着笑意目光扫过崔景言,“王妃还要与本王做莲子糕,实在无暇奉陪。” 戚宏“是、是”应得两声,又恭送他们离开。 崔景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眼前不断闪过的唯有萧裕和戚淑婉双手交握的画面。 终究是他迟来一步,以致于他的妻子在别的男子面前温婉顺从。 想要撼动宁王却非易事……为今之计,便是徐徐图之。 在萧裕和戚淑婉离开正厅之际,崔景言才缓缓抬眼,看着戚淑婉的背影。 即便她嫁做人妇,他也决计不会放开手。 他要她。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她。 …… “王爷是不是早想好了……要这样惩戒她?”直至回到正院,戚淑婉不再顾忌,问萧裕道。 萧裕拧了眉:“王妃不准备夸夸本王?” 这要怎么夸? 戚淑婉迟疑中开口:“多谢王爷。” 萧裕微笑着停下脚步,同戚淑婉在院中站定,他转过身,低下头,轻抬她的下巴:“王妃不觉得,与其‘多谢’,不如实际行动来得有意义么?” 戚淑婉回望他,这般亲密的距离与他此刻的神情令她明白他的意思。 也,不是不行罢?毕竟他们是夫妻。 “这样吗?” 四下无人,戚淑婉忍下羞耻,仰面飞快吻了下萧裕的唇。 正文 第21章 萧裕被戚淑婉直白的一个吻亲得懵了下。 他本是想逗一逗她,谁知她全无犹豫,同样毫无保留给他回应。 一触即分的吻,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甚至根本来不及细细品味。 “这样,王妃不觉得太过小气?”萧裕瞧她泛红的耳根,安静笑着。 戚淑婉没有再来一次的打算,便摇一摇头,强作镇定,也笑:“妾身该去给王爷做莲子糕了。” 她不等萧裕,转身朝廊下走去。 眼见王妃头也不回,被拒绝的萧裕无法,大步去追她。 戚淑婉却是真要应和那个赌局给他做莲子糕。 晨早他们两个人一道新鲜采回来的莲蓬整齐堆叠在罗汉床榻桌上,挨个莲蓬耐心剥出新鲜莲子,再一一去壳、去芯,方能够用来做点心。 新鲜的莲子有股清甜滋味。 萧裕尝得一颗,又掂一颗喂给戚淑婉:“上回的莲子糕也是这么做的?” 戚淑婉将那颗莲子吃了,点点头:“左右无事,何况难得为王爷做点儿这样的吃食,便多费了些功夫。”她说得若无其事,但萧裕听在耳中反听出其他的意思。 这样费劲的糕点,她辛辛苦苦做了,他却连半个字也没有,莫怪她起初不应他再做第二次。 萧裕不动声色觑一眼正专心剥莲子的戚淑婉。 回想往日里诸般事情,连同在院子里忽来的那个吻,他意识到也摸出点他这位王妃直来直往的脾性。似乎每次同她说什么,她无不是尽量满足,不糊弄不敷衍——倘若不领情便是另一回事了。 “王妃做的莲子糕的确美味。”萧裕回过味,索性也坦诚道,“只是赶巧那几日事忙未见王妃,一时忘记告诉王妃此事,请王妃见谅。” 隔着榻桌上堆成小山似的莲蓬,戚淑婉抬眼去看萧裕。 看得一眼,她又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心底却有些许不真切之感。 王爷在解释。 他在同她说之前为何没有告诉她莲子糕好吃。 事忙,一时忘记了。 简单但又格外真实的理由,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仅此而已。 原来她也只需要这样一个说法。 戚淑婉晃了下神,而后带着点儿笑平静道:“没关系。”顿一顿,仍问得一句,“下回王爷会记得吗?” “会。”萧裕回答她。 她便颔首,微笑着应一声:“好。”语气里透出满足。 萧裕看戚淑婉继续专注剥莲子,不由说:“这事儿这样费劲,王妃几时才能做完?不如叫底下的人去做,难得本王今日得闲,王妃也多陪陪我。” 说罢他琢磨着寻个别的借口让她搁下此事,未想戚淑婉直接道:“好。” 话音落下,手里那朵莲蓬一并搁置。 动作之利落干脆,全然不在萧裕的预想之中。 萧裕:“……” 在戚淑婉看来却十分简单。 她虽然愿意做这些,但也没有执着非要亲力亲为,王爷说要她陪,自然是陪王爷更为要紧。 “王爷想去做什么?” 不做他想的戚淑婉一面起身去净手一面笑问。 对于萧裕来说,这是个好问题。命丫鬟进来将莲蓬抱下去,看一眼窗外的烈日炎炎,他沉吟中对净手回来的戚淑婉道:“昨日王妃在醉仙楼听的什么评书,可否说与本王也听一听?” “是。”戚淑婉只当他平日里不得闲又对此有兴趣,答应下来。 她重新落座,回忆片刻,同萧裕说起昨日听来的故事。 …… 在宁王府正厅晕厥的戚淑静被带回永安侯府。 姚嬷嬷随他们一道回去,有宁王的人盯着,戚宏和冯燕兰不敢轻举妄动,便将戚淑静送去祠堂。 是以,戚淑静是在祠堂醒来的。 她在宁王府生活过,认得姚嬷嬷这个宁王府的老人。睁眼瞧见姚嬷嬷那张容长脸儿,她立时回想起宁王罚她在祠堂跪半个月,绝望之感涌上心头。 姚嬷嬷行事规矩,从不受贿也不循私情。 她知道,宁王派姚嬷嬷来永安侯府,是不给她任何偷奸耍滑的机会。 真真是好狠的心! “戚二小姐既醒了,也该罚跪了。” 姚嬷嬷毫无温度的话响在耳边,戚淑静被迫拉回思绪。 她看一眼姚嬷嬷以及姚嬷嬷身后的两名侍卫,怕挣扎与不满招致更多的痛苦,唯有暗自咬咬牙,随即老老实实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去。 昨夜已经跪得一整夜,她膝盖已是两片青紫。 今日再跪,未及一刻钟便疼痛难忍。 她如何不知戚淑婉从前常常被她娘亲罚跪于祠堂?亦正是这般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不跪满时日便不得休息。今日宁王偏也罚她这个,毫无疑问,是晓得戚淑婉遭遇,替戚淑婉抱不平,故意为之。 贱人! 明明占她便宜才能嫁进宁王府,却恩将仇报。 若非戚淑婉故意在宁王面前提及往事,宁王怎会知晓那些事情?戚淑婉如果不曾刻意哭诉,宁王怎会心生怜惜,用同样的法子惩罚于她? 早知那日便不该留戚淑婉性命。 戚淑静恨恨想道,若那时狠狠心不留戚淑婉活口,后来什么事都不会有。 终究是她太心慈手软。 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而今便不得不处处隐忍。 膝盖不断传来疼痛之感,每多跪一刻钟,戚淑静对戚淑婉和萧裕的恨愈多一分。只是又半日过去,忍饥挨饿、神思恍惚的她连恨的力气也没有了。姚嬷嬷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当真半个月不吃不喝命也没了,因而也会故意走开,好让人有机会送些吃食。 但往往半刻钟不到姚嬷嬷便会回来。 那点儿时间,她只来得及喝两口茶水、啃两口馒头、炊饼罢了。 连续几日下来便好似被故意吊着一口气。 这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想死不能,想活又煎熬不已。 知道自己爹娘不会为她去向宁王求得网开一面,跪得几日的戚淑静将念想寄托在崔景言身上。她想,好歹戚淑婉要喊崔景言一声表哥,崔景言去求一求,说不定看在这表兄妹情分上,会放她一马。 这几乎是戚淑静唯一念想。 因而,当念霜或听雪偷偷来给她送饭的时候,她总会问起崔景言的动向。 但每次得到的回答无不是相同的四字:“奴婢不知。” 她在祠堂罚跪,难道崔景言对她不闻不问? 若关心她,总要上永安侯府来,怎会不知崔景言在做什么、忙什么? 戚淑静想不明白。 听过底下的人禀报的萧裕也不明白崔景言想要做什么——戚淑静被罚跪祠堂翌日,崔景言将一封和离书送至永安侯府。永安侯与侯夫人自然不允,之后连接两日,来自崔景言的和离书皆会送到。但自第三日起,便不再是和离书,而是给戚淑静的休书。 和离书、休书虽有差别,但意味着同一件事:他不想同戚淑静做夫妻了。 不同戚淑静做夫妻,他想同谁做? 坐回书案后,萧裕回想戚家上宁王府谢罪的那一日,彼时 崔景言虽与戚淑静同来王府,但不言不语,未替戚淑静求情半个字。甚至在他与王妃出现时,崔景言恨不得将眼睛黏在他的王妃身上。 那眼神可谓是一点儿也不清白。 王妃或许无意执念过往,可是这位崔家表哥,怎么看怎么像放不下。 难道想同他抢王妃么? 萧裕笑笑,起身离开书房,去正院。 …… 前些时日做了些莲子糕送去宫里,皇后娘娘、太子妃和长乐公主尝过都觉得不错。 其中长乐公主格外捧场,当时便说要上宁王府学一学。戚淑婉不将长乐公主学做糕点的话当真,但明日长乐公主要来王府,少不得好生招待一番。萧裕至正院时,她刚刚粗略拟好明日招待萧芸的菜谱。 “见过王爷。” 搁下毛笔,见萧裕从外面进来,戚淑婉与他福身见礼笑说,“王爷来得甚巧,正好有事想问一问王爷。” 萧裕朝戚淑婉走过去:“王妃何事寻本王?” 他走到书案前,戚淑婉笑着让到一旁,他便望向书案上摊开的宣纸。 “长乐明日要来,却不知她平素爱吃什么、口味如何,索性拟了个菜单子。”戚淑婉同萧裕道,“因而想让王爷帮忙瞧一瞧是否妥当。” 萧裕一面认真瞧戚淑婉那笔娟秀的字迹,一面道:“一顿饭罢了,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王妃不必这样为她费心。她平日在宫里头也不会有人短她这些。” “自然不是想着这个,只是……” 戚淑婉犹豫中看一眼萧裕,声音低了点同他说,“王爷不是晓得么?长乐近来心情不好。” 先时萧芸于长街为贺长廷所救。 后来,父皇母后知晓此事,但未应允萧芸亲自去登门道谢,只把人召进宫里,嘉奖过一番便罢。 嘉奖也非嘉奖贺长廷救下长乐公主有功。 而是赞许他少年英勇,于闹市制服受惊大马,免百姓蒙受更多损失。 除此之外,因那匹受惊的枣红大马与贺长廷兄长有关,忠义伯府也遭受宫中训斥。如此赏罚分明,便少不得有几分敲打忠义伯府的意思。 而长乐公主心情不好盖因不允向贺长廷道谢。 但父皇母后之命不可违逆,纵有不愿也只能乖乖听话。 萧裕的确知道这些事。 他笑得一声:“王妃不过吃了不了解长乐脾性的亏,她三天两头不高兴,王妃要日日哄着么?” 说话之间,萧裕手臂揽过戚淑婉的肩,带她离开写字的书案:“不过长乐用饭不挑剔,王妃拟的菜单子也没有什么不妥当,明日吩咐厨房照着做也无妨。” 戚淑婉承认自己不了解长乐公主的性子。 是以哪怕被萧裕笑,她也不恼,得知菜单子没问题,只笑着点点头。 之后才发觉是用午膳的时辰了。戚淑婉忙让传膳,迟些她同萧裕一道用罢午膳,消过食,萧裕没有走的意思,他们两个人便又一道午睡。 天气虽热,但房中放置着用来消暑的冰块,小憩时也不觉得燥。 戚淑婉起初睡得颇为安稳,却又在迷蒙睡梦中,隐约觉察仿佛有只大手在抚弄着她的身体。 人未醒。 凭着下意识的念头想将那只手推开,想护住身上的衣裙,反被剥去衣裙。 骤然衣不蔽体,身上泛起丝凉意。 戚淑婉懵然中睁眼醒来,反应过几息时间才发觉自己此刻仅着小衣。 原本身上的那件夏衫无疑是在睡梦中被剥去。 而萧裕那双眸子正在瞧她。 正值一日之中阳光最为热烈的时候,即便床帐落下来,被床帐笼罩的这方小天地依旧光线明亮,什么都能够瞧个一清二楚。她不知王爷为何如此,被那样瞧着,她也不可能不为难情,衣裳不知去向,她便去拽身旁那床薄被,想着先将自己裹起来再说。 萧裕却欺过来,长臂一伸轻松把她揽入怀中。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笑着:“房里伺候的都退下了,不妨事。” 戚淑婉气恼不已,是这个的问题吗?见她不肯抬头看他哪怕一眼,萧裕又故意去亲她红得能滴血的耳垂:“夫妻之间,有何不可?左右不是早瞧过了么?” “大白天的……”避开萧裕浪荡的亲吻,戚淑婉出声控诉。 萧裕笑:“情之所至,算不得什么,且不正因你我是夫妻才这样吗?难道王妃能同旁人这样?” 戚淑婉直觉他话里透着奇怪却不得要领。也未被说服,沉默着又一次伸手去捞那床薄被。这一次她倒是顺利将自己裹起来,只与她预期有所不同,因萧裕一并钻进来,同她紧紧相贴。不过,起码比起方才那样的荒诞要强上许多。 两个人挨得那样近,她感受到了萧裕的“情之所至”。 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先有“情之所至”才有这番胡闹,或是因这番胡闹才有的“情之所至”。 戚淑婉一动不动,记起他手臂的伤,埋怨道:“王爷身子是好利索了。” “想来今后也无须妾身服侍。” 话说罢,忽觉萧裕贴着她背脊那只手动了动,来不及细想,身前那件小衣一松,待反应过来,身上的衣物已被剥得更彻底。同一刻,萧裕语声哑暗,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本王伺候王妃也不无不可。” 他说伺候她,便当真只是伺候她。 纵使她细声啜泣说不要,他也没有退却半分。 偏偏手足无措、被汹涌清潮不断淹没的人唯有她一个。从始至终,萧裕单单瞧着她,安静将她所有反应尽数看在眼里,偏比往前任何时候更叫她敏感脆弱。 云收雨歇时,她再不肯看身侧之人。 萧裕却如最初揽她入怀,不带旖旎手掌轻抚她后背,在一片安静里,忽道:“崔景言要休妻。” 正文 第22章 戚淑婉这会儿人有些迟钝。 一句话是听清楚了,但未立刻反应过来。 过得数息,她方才醒悟萧裕话中之意,惊讶过后又疑惑:“王爷是如何晓得的?”她此刻嗓音软而媚,听得萧裕眸光渐深,却无意再折腾她,只也不再轻抚她后背,单是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之前便接连数日送和离书去永安侯府,这几日则变作休书。” 萧裕言简意赅为怀里的小娘子解惑。 戚淑婉了然。 永安侯府近来有王爷的人在,知道这些事便不足为奇。 她不禁回想起戚淑静来宁王府赔罪的那一日。 彼时崔景言落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让她难以忽视,同样无法忽视的无疑是崔景言反常之举。 那会儿存着回避的心思,不愿去深想与崔景言有关的任何事情。 眼下即便再想也觉得辨不真切。 但不论和离还是休妻,无不是崔景言与戚淑静以及戚家要处理的……反而是王爷,戚淑婉皱眉,难道方才王爷的荒唐之举与得知崔景言欲图休妻有关?难道王爷认为,崔景言此番举动与她脱不了干系? 怎么可能呢? 崔景言做这些事只会是他自己想做。 前世与他做得夫妻,她照样左右不了他分毫,何况这辈子无甚交集。 戚淑婉觉得,自己更须得留心的不是崔景言与戚淑静如何,而是她眼前这位夫君几次三番对崔景言明里暗里表现得在意。可不是在意至极么?没多久前发作过一回,今日又卷土重来。 或者上一回她态度冷硬,他不满意。 抑或是,那日崔景言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且上了心。 从和离书到休书中间隔得起码数日功夫。 王爷也非刚得知消息便说与她听,偏这会儿提起来,想必是希望能够从她这里听见些话的。 是,想她哄他吗? 怎么哄?戚淑婉犯起难,哄拈酸吃醋的夫君这种事情,她当真没有做过。 但投其所好想来不至于会出错。 她记起前些 时日萧裕说过的,实际行动来得更有意义。 “王妃在想些什么?” 许久没有等到戚淑婉开口,萧裕手掌托住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来。 戚淑婉回神,看他一眼:“在想崔表哥……”才说得几个字,已被萧裕捂了嘴,戚淑婉瞧着他,将他的手掌移开,无辜问,“怎么了?” 萧裕笑道:“王妃还是想点儿别的罢。” 戚淑婉认真思索:“那我好生想想王爷为何这般爱拈酸吃醋?” “这又从何说起?” 萧裕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漫不经心笑问。 戚淑婉想一想,不疾不徐道:“崔景言是我的表哥,我同他有过婚约。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爷当明白的。因继母不喜我也瞧不上崔景言,故而从前不允我同他见面,也因此虽说是表兄妹,但我同崔景言生分得紧。” 在嫁给崔景言之前,他们之间格外简单。 简单到与陌生人快没什么两样。 “所以——” “王爷实在不必一次又一次为这个人拈酸吃醋,王爷只看着我不好吗?” 说罢,她抬眼去看萧裕,在他注视下,她凑过去吻了下他的唇。 嗯……实际行动。 萧裕又一次被戚淑婉给亲懵了。 连带着她那一番话亦慢半拍才彻底消化。 原来不相熟。 那便是崔景言自作多情。 “无非和王妃聊两句妹婿的闲篇,如何谈得上拈酸吃醋?”萧裕指正道。 念着他介怀这个,戚淑婉不与他争辩,笑说:“嗯,是我非要同王爷说这些话,非要王爷听。” 萧裕又问:“本王几时瞧过旁人?” “是,王爷从未瞧过旁人,只待妾身如此。”戚淑婉附和应声。 萧裕:“……” “本王并未拈酸吃醋。”他强调说。 戚淑婉却没有继续附和,而是问:“那王爷方才的荒唐之举是何缘故?”她又笑,不求他给个解释,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如王爷所说,我同王爷之间的桩桩件件,同旁人是从来没有的,因而王爷实在不必在意那些。” 萧裕便知她已认定他在拈酸吃醋这件事。 大抵正因如此,才与上一回生恼不同,反倒来宽慰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裕哑然失笑。 却自己也未曾觉察,他内心深处悄然生出一丝难以描摹的欢愉。 戚淑婉只觉得王爷比她预想得好哄。 把人哄好,再无他事,人也彻底清醒过来,便不想继续躺着,想起身了。 她离开萧裕身前,先摸索着寻得自己的贴身小衣穿上,又裹紧那床薄被,想着先从床榻上下来再寻其他衣物。方坐起身便被堪破她心思的萧裕连人带被抱过去。 “王爷,该起身了。”戚淑婉瞥向床帐外面。 萧裕手探入薄被中,摸了下她带着些汗意的背脊:“我去吩咐他们送热水进来,先沐浴。” 戚淑婉点点头,应一声“好”。 萧裕这才将她放在床榻上,径自从床榻上下来去让人准备热水。 戚淑婉也终于寻得自己的衣物—— 被扔在床帐外、脚踏上了。 犹豫了下,她依旧从薄被下探出手去捞。 叫折回床榻旁的萧裕抓个正着,他俯身握住她的手,无声一笑:“说好了今日我伺候王妃的。” 戚淑婉一怔:“嗯?” 萧裕已然恢复那副不正经姿态:“伺候王妃,我亦心甘情愿。” 戚淑婉:“……” 她觉得,王爷果然是忙碌些好。 …… 萧芸对宁王府不陌生。 但自戚淑婉嫁入宁王府后,这是她头一回来。 她倒也不觉得拘谨,只是同戚淑婉对坐喝茶闲聊时,由于那一日戚淑婉在,少不得聊起贺长廷。 “救命之恩,我连正正经经同他道谢也不曾,这要叫他如何看待我?”萧芸托腮轻叹一气,“只是想当面道个谢罢了,为何也这样难?” 戚淑婉执壶帮她添满茶水:“长乐亲自登门道谢确有不便,但这位贺公子人在京中,少不了有些人情走动。说不得哪一日便碰上了,也是能当面道谢的。” “人情走动……” 萧芸念叨了下这几个字,惊喜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三皇嫂一说我也想起来,过些日子是谢老太爷的寿诞,说不得他也会去赴宴。”说着萧芸已经盘算起来,“他是男宾客,凝露未必清楚,但谢知玄定然知道,我可以先同谢知玄打听打听。” 戚淑婉笑问:“谢知玄可是那位谢家七郎?” “是呀。”萧芸一笑,“他名声是大,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岁成诗、七岁成文的天才少年名声自然大。 但据说身子骨不好,常在病中,因而至今未曾参加科考入仕途。 “他……在你三皇兄书房。”戚淑婉说。 萧芸吃惊,霍然起身:“他来了?在我三皇兄书房?” 戚淑婉颔首。 比萧芸来得略早两刻钟,不过的确是这个人。 “是有正经事吗?”萧芸忙不迭追问,“若这会儿寻去书房,会不会耽误三皇兄的事情?” 这个戚淑婉便不清楚了,她没有问。 思忖几息,戚淑婉道:“这样……我让丫鬟去问一声王爷可要留谢公子用饭,顺便给谢公子递个话,说你有事寻他,让他得闲后谴人知会一声。” “多谢三皇嫂!”萧芸一拍手,立刻笑着同意了戚淑婉的安排。 戚淑婉便将竹苓喊来,吩咐她去趟书房。 竹苓大约去得很是时候,回来的时候带来两个消息,一是谢知玄不在王府用饭,二来,是让萧芸可以直接去一趟书房。戚淑婉也陪同她一道过去。 “见过宁王妃,见过长乐公主。” 步入书房,如玉如琢的翩翩少年郎君起身与她们行礼。 正是谢家七郎谢知玄。 戚淑婉尚且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见到这个人,从前只闻其名,今日得见,人又生得好看,免不了多瞧上两眼。见他身形清瘦,与那身子骨不好的传闻倒也契合。 原本坐于书案后的萧裕起身走到戚淑婉的身侧,牵着她在玫瑰椅坐下,又让谢知玄和萧芸也坐。 他对萧芸道:“有什么事在这儿说便是了。” 萧芸本是一腔热情,可猛然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听一个男子,她后知后觉几分羞臊,一时嗫喏着没能开口。戚淑婉见她羞怯,便帮她询问:“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要同谢公子打听一下,过些日子便是谢老太爷的寿宴,不知忠义伯府可会赴宴?” 感激看得一眼戚淑婉,萧芸又去看谢知玄,等着他给个明白话。 贺长廷救过萧芸,萧裕知道,谢知玄也知道。 打听忠义伯府实际上打听的是谁,他们亦一听便明白。 看一看萧芸,见她眸含期盼望着自己,谢知玄笑笑,委婉含蓄回答:“忠义伯府只一封请帖。” 唯一的那一封是给谁的也不言而喻。 谢知玄回答得爽快,萧芸确认贺长廷会去赴宴,不由满心欢喜。 她冲谢知玄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谢知玄移开眼,没看她,听见戚淑婉同自己道谢,笑道:“些许小事,宁王妃不必在意。”顿一顿,又主动问,“可还有旁的什么事?” 萧芸想要打听的只有贺长廷是否会赴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 谢知玄确认过没有其他的事宜,便起身告辞。 “我送你!”萧芸站起身,热情道。 谢知玄不置可否,萧裕也未阻止,由着萧芸去了,让夏松替自己送一送。 萧芸和谢知玄先后离开书房,戚淑婉却陪萧裕留下来,她坐在玫瑰椅里,直到这会儿才细细打量起书房的布局,遂瞧见花几上月白釉瓶里,大大方方插着她亲手做的那几枝桃花绢花。 萧裕由她打量这间书房,口中问:“长乐打听贺长廷做什么?” 戚淑婉收回视线:“只是想当面道谢。” 萧裕笑:“才见过一面罢了,她倒是念念不忘,你也这样纵着她。” “正因念念不忘才觉得不如遂了她的心愿。”戚淑婉思索中 道,“且贺长廷住在何处不难打听,长乐没有这样做,是她晓得分寸,也晓得父皇母后不允。她想当面道谢谈不上错,在宴席上偶然碰到,她不刻意提自己身份,即便贺长廷知道了也不过如此,比让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要强一些。” “何况那一日王爷同我还有皇嫂皆会赴宴。” “当真有什么事,这么多人在,长乐也会有所顾忌,不会太过火。” “王妃此话也不无道理。”萧裕笑着,话锋一转,“贺长廷救长乐一回,长乐便对他念念不忘,那么王妃呢?我救得王妃一回时,王妃可曾对本王念念不忘?” 戚淑婉瞠目结舌。 这也能将话题绕到他们的事情上来? “自然,不曾。”她语气坚定,无情打碎萧裕的念想。 萧裕低笑一声:“是本王自取其辱了。” 戚淑婉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看他,嘴角翘起:“王爷光风霁月、高不可攀,于我恰如那天上月,那时的我如何敢肖想王爷?能见识月亮的清辉便是幸事,若对王爷念念不忘,才叫自取其辱。王爷往后莫再问这种问题才是。” 经过昨日那一遭,戚淑婉觉得,自己终于摸索出安抚她这位夫君的方式。 多堵堵嘴,往后大约便不会总冷不丁冒出些莫名的话。 萧裕想的却是,王妃似又认定他在呷醋。 但这番哄人的话听着怪顺耳的。 光风霁月、高不可攀? 萧裕凝视戚淑婉唇边笑意,也弯唇:“既来了,正好有样东西想给你。” 正文 第23章 萧裕从博古架上取过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他将那个匣子拿在手里打开了,“倒还算精巧,可以戴着玩。” 戚淑婉望过去,匣子里面躺着一只赤金镯子,上边是桃花图样,镯子上另又有一朵捏得栩栩如生的桃花作为点缀。萧裕取出那只镯子拿在手里,捉住她的手,却不是替她戴上把镯子戴上,而是引着她去摁了下那朵桃花的花蕊处。 桃花花蕊那个地方是可以摁下去的,实则为一处机括。 轻微响动过后,镯子里藏着的一截短而小却无比锋利的刀刃展现在眼前。 戚淑婉倍觉惊奇:“是用来防身的么?” 萧裕说:“不是什么厉害的物什,寻常情况下也不至于派得上用场,但有白云寺的事在先,许能防个万一。” “让王爷费心了。” 戚淑婉接过这只镯子,细细研究。 白云寺的事情指的李嬷嬷想要借谋害她以报复永安侯府那一桩。 那一次,若非得王爷相救,她确实凶多吉少。 戚淑婉试着将那截刀刃收回镯子里。 之后再摁那处桃花花蕊,依旧是轻微的一声响动,那截刀刃出现了。 她尝试过几回便摸索明白镯子该怎么用。 萧裕从旁看着,没有出声指点,待她研究透彻,这才重新将桃花镯子要过来替她戴在手上。 “大小倒合适。” 赤金的桃花镯衬得那截莹白手腕愈发纤细,萧裕觑得两眼,松开手。 戚淑婉笑一笑:“妾身很喜欢,多谢王爷。” 萧裕但笑,见晌午将至,同她从书房出来一道回正院。 而主动送谢知玄的萧芸正在垂花门外缠着谢知玄问同贺长廷有关的事情。 她知道,谢家既给贺长廷递请帖,便多少了解贺长廷,那么谢知玄不会对贺长廷一无所知。 “长乐公主几时对男子这么有兴趣了?”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君低低咳得两声,撩起眼皮看一眼从宁王书房出来后一路央求他透露消息的小娘子,戏谑开口。 萧芸认真道:“贺公子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谢知玄笑,好整以暇追问。 萧芸说:“他救下了我,他如今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知玄深以为然颔首:“不知太医院里诸位太医,几时方能有此殊荣。” 萧芸听出谢知玄话里的讥讽,气得跺脚:“不说便不说,我自己照样能查,不麻烦你便是了!”谢知玄看她头也不回气鼓鼓离开,扯了下嘴角,转身上得软轿。 同谢知玄不欢而散,萧芸打探贺长廷的那股兴奋劲儿也被浇熄大半。 但不愿叫自己三皇兄和三皇嫂知晓,她面上瞧着一切如常,回去正院同他们一道用的午膳。 萧芸心里揣着事,用罢午膳便告辞而去。 戚淑婉虽然瞧出来了,但萧芸不愿提,她也不多问,只将人送至垂花门。 “人走了?” 送走萧芸,戚淑婉回到正院,坐在窗下的萧裕搁下了书册子问。 戚淑婉应得一声,萧裕又问:“可曾同你说得什么?” “没有。”戚淑婉走上前,“那个样子看着是不怎么想说,也许是长乐不想叫王爷担心。” 萧裕笑着起身:“那不管她。” 他牵过戚淑婉的手,像要带她去哪里,引得戚淑婉疑惑望向他。 “不是该午休了吗?”萧裕带她往床榻的方向去,感觉到戚淑婉缩了缩手,他又笑,“不妨事,只是想陪王妃睡一会儿,今日不闹你。若王妃别有想法,闹一闹也无妨,这个累,本王受得。” 戚淑婉:“……” 知道萧裕喜欢嘴上讨便宜,她没有理会他的话,只说,“妾身去让他们再送些冰块进来。” 谢老太爷的寿宴在五日后。 当天,戚淑婉穿得一身丁香色衣裙,戴上那只桃花镯子,随萧裕乘马车去往谢家。 宁王府的马车一稳稳停在谢府大门外,谢家众人便迎上来见礼。寒暄过后,奉上贺礼,戚淑婉和萧裕被引着去见谢老太爷,待祝过寿后,他们暂且分开了。 与萧裕成婚前,戚淑婉曾来过一趟谢家赴赏花宴。 那一日是谢露凝招待的她,今日也是谢露凝引她去花厅,但萧芸这一回没有在垂花门外候着她。 到得花厅,不少夫人和小姐已经在喝茶闲聊。比起上一回来谢家赴宴,那些探究、好奇、讥讽、嘲弄的目光如今变了模样,今日同来赴寿宴的夫人小姐们见到她无不客客气气,甚至热情与她攀谈。 戚淑婉一一笑着回应。 直至谢露凝陪同长乐公主萧芸过来,围在她身边的人方才散去。 看一看今日衣饰华贵、妆容精致的萧芸,戚淑婉了然她为何来得有些迟。 这足见她对与贺长廷见面并亲自道谢的重视。 戚淑婉不纠结这个,微笑拉着萧芸在她旁边坐下来,只夸赞她:“长乐今日又更漂亮了。” 萧芸羞涩一笑,小声抱怨说:“我特地起个大早,偏生折腾了几个时辰也不甚满意。但露凝也夸我漂亮,又听三皇嫂这么说,想来不至于太差。” “还要怎么漂亮?”戚淑婉逗她,“是要变成天上的仙女吗?” 萧芸忍俊不禁,人也放松下来,陪着戚淑婉一道喝茶。 后来宴席开,她们与众人一起移步膳厅用膳。 才要落座,忽有人来报,说太子妃同宫中的赏赐到了,所有人又随谢家的大夫人迎了出去。 太子妃本便是谢家的女儿。谢老太爷的寿宴,她是要来的,这事儿戚淑婉和萧芸都清楚,也知她不方便久留,今日略坐坐便又要回宫去。 众人迎至垂花门外,先瞧见的是太子妃的仪仗队伍,之后方瞧见被大宫女扶着从软轿上下来的太子妃谢雪晴。戚淑婉和萧芸分位高,相迎时走在人群前列,亦将谢家众人与太子妃见面时可谓是执手相看泪眼的场景 看个分明。哪怕只凭这一幕也晓得她们关系甚笃、情谊深厚。 行过礼,在垂花门外寒暄过片刻,谢家众人笑迎着太子妃入内,其他人自也跟着回到膳厅。 重新落座后,膳厅内宾客夸赞太子妃的话语不绝于耳。 萧芸便在这个时候扯了下戚淑婉的衣袖。戚淑婉附耳过去,听见萧芸低声道:“一会儿大皇嫂走了,三皇嫂便陪我去走走可好?露凝也会帮我。” 戚淑婉明白了她这是要去见贺长廷。 有谢露凝帮忙,想要在今日见上来赴宴的贺长廷一面确实容易。 萧芸既愿意让她同往,她也能帮忙看着点儿。 这么一想,戚淑婉便答应下来。 太子妃稍微尝得几口饭菜、饮得两杯酒便搁下银筷,眼见才坐得不过一刻钟,谢家夫人红了眼,却无法强留,只得按照规矩,恭送女儿离去。戚淑婉和萧芸上前宽慰过几句,待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两个人才借口更衣离了席。 萧芸来谢府次数多,可谓轻车熟路。 她不让人跟着,带戚淑婉去到一处小花园,等得半晌远远瞧见谢露凝的身影,急切迎上去。 “如何?事儿办成了吗?”萧芸走近便迫不及待追问。 谢露凝抬手掐一把她的脸:“已经按你说的意思去办了,之后七哥若怪罪下来,你可别卖我。” 萧芸闻言只笑:“天塌了有我顶着,你待我这样好,我岂会卖你?” 便不在这处小花园多待,拉上戚淑婉兴冲冲往别处去。 戚淑婉不知她和谢露凝之间是怎么商量的,难免云里雾里,索性问萧芸:“长乐让谢三小姐去办什么事了?”萧芸也不隐瞒,“也没什么,不过借了下谢知玄的名义,说他请贺公子去一趟书房。因而我们得快些过去,只要半道把人截下,便无碍了。” 萧芸行事实在大胆,戚淑婉认为自己跟着她来是对的。 但当瞧见贺长廷并且认出与贺长廷一道的人时,她的想法变了。 崔景言。 在谢家偶遇崔景言实不在戚淑婉的预料之中。 因而即便轻易认出崔景言这个人,她依然犯了一回懵。 谢家几位大爷在朝为官,其中一位在翰林院任职,崔景言入朝堂后与他们的确有些交集。但眼下崔景言尚未考中状元、不曾入翰林院,他同谢家不是应当没有来往的吗?何况,以她所知,崔景言同贺长廷哪怕是后来也无甚来往,今日为何他们两个人竟会走在一处? 戚淑婉理不清楚头绪。 萧芸却更简单,只觉得旁边的崔景言碍眼得很,但为着正事,她按原本计划好的走上前,面有惊喜之色,冲贺长廷说:“是你!好巧,竟在这儿碰到了。” 戚淑婉知萧芸暂不欲在贺长廷面前暴露身份。 但若崔景言暴露她宁王妃身份,少不得要令贺长廷在意起萧芸的身份,也要坏萧芸的计划。 怕今日道谢未能如愿反令萧芸对贺长廷这个人更执着,戚淑婉本欲赶在崔景言之前开口,不想反是崔景言先略带惊讶唤她一声“表妹”。 一声“表妹”使得萧芸朝她看过来。 萧芸心思在贺长廷身上,脑子有些转不动,便没有立刻醒悟戚淑婉口中的“表哥”究竟是哪一位表哥。她反而一笑,冲戚淑婉使了个眼色:“当真是巧。” 戚淑婉硬着头皮也弯了下嘴角。 她点点头:“表哥。” 不过,这一回的崔景言没有像上次在宁王府那样目光灼灼看她。 这让戚淑婉少了些不自在。 “表妹,借一步说话。”崔景言又开口。 当着外面的人,戚淑婉无法,不得不随他走出去十来步,好在也没有离萧芸与贺长廷太远。 萧芸目光追着戚淑婉去。 见她在不远处停步,萧芸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贺长廷:“还记得我吗?” 贺长廷表情冷淡:“小娘子是?” 萧芸笑:“我便知你不记得我了,但我却一直记得你,因上一回你在闹市中从马蹄下救了我。” 贺长廷便又看她一眼,似勉强记起有过这么一桩事情。 他态度有所缓和,颔首问:“有事吗?” “有呀!上一回太过匆忙,也不曾认真道过谢。”萧芸笑靥如花,“今日能遇见便是你我有缘,正好我也同你认认真真道个谢,多谢公子仗义相救。”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吉祥如意玉佩,双手递上说,“未能道谢,一直于心难安,小小谢礼,望公子能够收下,也令我安心。” 贺长廷去看萧芸手中那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湛。 一看便价值不菲。 “不必。”贺长廷没有收她的谢礼,“小姐的心意我已知晓,若无他事,不如就此别过。” 话说罢,他毫无留恋,转身便走,一如救下她那一日。 萧芸望着贺长廷高大的背影,暗自轻啧一声。 这人……莫不是软硬不吃? 偏头去看戚淑婉,见戚淑婉一个人立在原地,那位“表哥”已经同贺长廷一道离开,她疾走几步到戚淑婉身边,笑着打趣:“三皇嫂,我今日才知你还有这么一位玉树临风的表哥。” 戚淑婉回神,没有和萧芸聊崔景言,只笑着问她:“谢礼送出去了吗?” “没有。”萧芸摇摇头,又笑,“不碍事。” 戚淑婉仔细辨认下萧芸的神色,见她没有失落沮丧之类的情绪,微微一笑:“那我们回去吧?”萧芸应好,她们便离开这里,回去膳厅。 假山上一座凉亭里,萧裕负手而立将萧芸同贺长廷、戚淑婉同崔景言见面的种种尽收眼底。 谢家七郎谢知玄陪同在他身侧。 萧裕看着戚淑婉纤细的身影问:“本王这位崔家表哥同谢家还有渊源?” 谢知玄失笑:“真有渊源,王爷怎会到得今日才知?” “前些日子,我二哥去参加一场诗会,他们是在诗会上认识的。王爷也晓得,我二哥向来爱惜人才,见其颇有才学,两个人又相谈甚欢,遂引为知己,也因此邀他今日来府上赴宴。” 谢知玄解释过,又对萧裕道:“王爷……为何这样在意此人?” 他直言不讳,“无论如何,此人总归是王妃的表哥。” 直至再寻不见戚淑婉的身影,萧裕收回视线,笑了笑:“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谢七郎。” 谢知玄被噎了下,无奈叹轻叹一气,跟在萧裕的身后离开凉亭。 戚淑婉和萧芸回到席间后如常用饭吃酒。宴席将散时,有小丫鬟来传话,说萧裕在垂花门外等着她,她便同萧芸知会一声,先行离开去寻萧裕了。 两个人在垂花门外碰面,又乘马车回宁王府。 马车车厢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 戚淑婉一时想起今日在谢家偶遇崔景言,又记起萧裕同谢家相熟,兴许已经知晓她见过崔景言。王爷往日对这种事便十分敏感……戚淑婉稍加思索便决定同他坦白此事,她在一片安静里低声开口:“王爷,我今日见过崔表哥。” 见萧裕望过来,她继续说下去。 “那会儿长乐让我陪她去见贺公子,我想着在旁边看着也好,于是陪她去了。不曾想贺公子同崔表哥在一起,于是同崔表哥见了一面,且,崔表哥同我说了他要和继妹分开的事情。” 崔景言没有同她透露什么。 是以说得两句话他们便已散了,比萧芸和贺长廷更快。 她不知道崔景言为什么特地告诉她这件事。 但的确像只是同她说一声而已。 放在旁人身上,这样的举动或许寻常,放在崔景言的身上依旧反常得紧。 至多不至于让人太不舒服。 准确来说,他出现在谢家、与贺长廷走在一处,以及主动告诉她要和戚淑婉分开……桩桩件件,皆与她前世所认识的那个崔景言对不上。 她探不清崔景言性情转变的原因。 即使她同戚淑静重活一世,她也没有觉得戚淑静变得多么陌生,变得不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王爷会知道崔景言的事吗? 可有意打听,反倒更显得在意这个人,没得弄巧成拙。 戚淑婉心思百转 ,萧裕却闲闲评价:“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情,倒要来同你说,难道要你替他这个表哥做主不成?况且已经娶了你那位继妹,未及半年便休妻,当真是连条活路也不给。你那位继妹是蠢,可哪里就那样招他恨了?既娶了人家小娘子,合该负责到底。” “他却不曾说是何缘由。” 戚淑婉试探着道,“我对崔表哥所知甚少,从来不知他同谢家有往来。” 萧裕便笑:“谢七郎说崔景言前些日子在诗会上结交了他二哥,今日是受谢家二爷相邀来赴宴的。当真瞧不出来,我们这位表哥如此长袖善舞。” 诗会结交谢二爷? 戚淑婉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崔景言……是这样的人吗?她记得,上辈子的崔景言在考中状元之前,根本不屑花费时间精力在这些事情上。不说去诗会那样的场合,便是逢佳节让他陪她出门去看花灯,他也是从来不肯的。 “我亦从来不知。”戚淑婉轻声道。 若谢二爷是崔景言新结交的,那么贺长廷应当也是了。 从萧裕口中得知这些后,再想崔景言那声“表妹”,愈发诡异。 毕竟“表妹”总比“宁王妃”来得亲近。 戚淑婉又想,或许如是种种,背后不过一个原因,崔景言是渴望权势的。考取功名、重振崔家,本便离不开“权势”二字。兴许戚淑静的强嫁以及醉仙楼的祸从口中让崔景言受了刺激,是以开始结交他想结交的人,为自己铺路。 她而今是宁王妃。 大约在他眼里,他们表兄妹的这层关系若维持得住不会有坏处。 “王妃今日怎得特地告诉我这些?” 案几下,萧裕长腿略伸,鞋尖轻抵着戚淑婉的鞋尖,“本王可不是那等恨不得随时探听王妃消息之人。” 戚淑婉想说,不在意,怎么把崔景言来谢家赴宴的因由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她忍下这话没有说出口。 “嗯,便是想告诉王爷。”戚淑婉捡了个非常朴实的理由。 便听萧裕愉悦笑得一声:“王妃这样说,本王心中深感宽慰。” 戚淑婉也笑了下,不再聊崔景言,转而聊起萧芸:“长乐今日当面谢过贺长廷了,不过她准备的谢礼,贺长廷没有收下。我那会儿瞧她倒也没有什么不快的,想来无什么大碍,说不得放下一桩心事。” “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料理。” 萧裕正色提醒戚淑婉,“王妃日后总归少插手为好。” 戚淑婉笑:“王爷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我也知道到底是她自己的事情,不会非要插手。”停顿几息,补上一句,“但若是求到我面前想我帮忙,有帮得上的也没法置之不理。” 萧裕冷哼一声,没接话。 乘马车回宫的萧芸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她拿帕子揉了下鼻尖,搁下帕子,又一手托腮,一手将那块玉佩拿在手里把玩。回味过许久同贺长廷的见面,她终于分出点儿心神想戚淑婉也同自己表哥偶遇。 在谢家脑子未能转得过弯,这会儿思量起三皇嫂的表哥,萧芸蓦地愣住。 她记得……三皇嫂原本同她一位表哥有婚约? 今日在谢家遇到的那位表哥不会正是三皇嫂那位有过婚约的表哥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萧芸便浑身颤一颤。 她那时说过什么来着? 当真,是巧。 萧芸:“……” 三皇兄,应该不会知道这件事罢? …… 戚淑静在祠堂罚跪半个月,跪至最后,命都快没了半条,直接便病倒了。 这半个月没能从丫鬟口中问出任何崔景言的消息,饶是再迟钝,她也发觉其中的蹊跷。奈何人在病中,只能留在永安侯府养病,没办法亲自回崔家看一看。 一场病来势汹汹。 戚淑静养得又七八日方能下地,在屋子里待得闷了,日头不晒的时候也让听雪扶她出去走一走。 “二小姐这是当真被休了吧?” “怎么不是?连同嫁妆都全送回来了,可见二姑爷是来真的。” “听说一样不少……” “二姑爷为何这样狠心?二小姐也嫁过去这么久了。” “谁知道呢。” “也许一开始便……毕竟是二小姐非要嫁。” “嘘!不要命了,什么都往外说?去去,赶紧干活去,仔细传到二小姐耳朵里,看二小姐不扒了你们的皮!” 假山后丫鬟们的议论一字一句传到戚淑静耳中,她身形一晃,扶住假山才勉强支撑住。听雪上前来扶她,她偏过头去看听雪的神色。她看着听雪毫无惊讶之色的一张脸,心下顿悟,丫鬟们说的即便不全是真相,也八九不离十了。 被休?崔景言休了她? 从她罚跪到养病,大半个月不见人,原来是因为崔景言想休妻? 连嫁妆也一样不少帮她送回来了。 这是铁了心,不愿意同她继续过日子不要她这个妻子。 她辛辛苦苦、委曲求全为自己努力筹谋,换来的便是崔景言的休妻?即便最初她是有心算计,但后来她对崔景言不好吗?任凭他怎么对待她,她不都忍让了吗? 戚淑静简直想笑。 她便当真扶着假山笑出声,她大笑不止,笑到最后,眼泪滚滚落下,将她的素面衬得更为凄苦。 听雪看着戚淑静状若疯癫的模样,心下犯憷。 只能小声劝:“小姐宽心些,您病未好透,得当心身子,不能这样哭。” 戚淑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又哭又嚎,间或笑得几声,又忽地扭头恶狠狠盯着听雪:“去,准备马车,我要去崔家,我要见崔景言!” 听雪吃惊:“小姐,您现在不便出门。” “去!”戚淑静咬牙切齿,“你若不听话阻拦我,我明儿便让人喊牙婆来,把你发卖了!” 听雪知道她家小姐当真做得出这样的事,再不敢劝阻,连忙去安排。 两刻钟后,戚淑静从永安侯府出来去往崔家。 听雪去吩咐准备马车的时候,也让个小丫鬟把消息递到冯燕兰跟前,但冯燕兰没有去阻止。崔景言铁了心不肯接纳她的女儿,事已至此,纠缠蹉跎无用,她的女儿和崔景言有个了断比什么都要紧。 左右有这么一遭。 今日撞上了,那便今日了断了,病过一场,说不定人也想开了。 “念霜,你去瞧着些。”冯燕兰摁揉两下额角,吩咐。 念霜一福身:“是,夫人。”应声出门。 乘马车到得崔家,戚淑静从马车上下来便直奔书房,果然在书房寻见崔景言。见他如个没事人一样在看书,她心如刀割,再不要听雪相扶,脚步踉跄朝崔景言走过去,忍不住颤着声质问:“你怎能这样对我?崔景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竟要这样对我?!” 听见动静时,崔景言已经站起身。 他淡漠看着戚淑静步步逼近、听戚淑静声声质问,语气无波无澜:“你我之间本该毫无关系。” “什么叫本该毫无关系?” 戚淑静瞪大眼睛,“我嫁你了,我们是夫妻,你说我们本该毫无关系?” 崔景言道:“戚二小姐,我是同你大姐姐有婚约不是同你。若非你强嫁过来,我同你大姐姐已结为夫妻,若非永安侯以你性命要挟,你我早已形同陌路。在最开始,我便不会将你留在崔家。” “如今,我不过是想明白了。” “任凭过得多少时日,我也绝无可能接纳你为我妻子,哪怕以性命要挟也是如此,故而才想有个了断。” “起初我将和离书送至永安侯府,你父母不肯应我才不得不改成休书。其实你我不曾官府登记造册,也不曾有过夫妻之实,但未免往后有些闲话,还是处理得干净些为好。戚二小姐,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便是。” 戚淑静只听出崔景言的狠心与绝情。 “不,我不答应!” 她发了狠,逼近崔景言,“我偏要缠着你,我绝不会放过你,崔景言,我不会放过你的。” 崔景言对戚淑静的威胁毫不在意:“戚二小姐若执意纠缠,我也不会心慈手软,但烦请戚二小姐想清楚,赔上自己的一 辈子是否值得。” 锐利的目光落在戚淑静身上,她下意识往后退得一步。 崔景言又道:“何必执念,一错再错。” 戚淑静从崔家出来时没有上马车,她失了魂般游走在长街上,对周围的一切事物全无反应。纵然雷声轰鸣、倾盆大雨落下,她也不躲,反在雨中艰难前行。 大雨不多时将戚淑静整个人浇透。 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她却觉不出冷,这一刻,她大脑也一片空白,生不出半分念头。 雨下得太大。 马车里带着的油纸伞撑不住,听雪本想为戚淑静撑伞却是徒劳。 她只能陪戚淑静一起淋雨,在瓢泼大雨的哗哗声中努力劝着戚淑静回府。可所有的话语像淹没在雨声里,没有得到戚淑静任何回应,到最后,她看着戚淑静跌得一跤,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俯下身去扶。 “世子妃,前边有人挡了路。”一辆华丽马车于大雨中慢悠悠从长街经过,坐在车辕上、头戴斗笠的丫鬟转过脸对马车车厢里的人禀报。 须臾,马车车厢里响起一道温婉的声音,问:“如何挡路的?” 那丫鬟回答:“一人跌跤,一人去扶,跌跤那人似不肯起身又似无力,结果两个人倒在路上。” “去瞧瞧。”马车车厢里的吩咐道。 那丫鬟“哎”得一声,示意车夫将马车停下,又跳下马车快步上前。 听雪拼尽全力也没能将戚淑静从地上扶起来。 她急得快哭了,未想有人好心主动来问:“小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听雪努力抬起头,隔着雨幕,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凭对方衣着,她辨得出应当也是个丫鬟。瞥见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她当即说:“我家小姐乃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不知可否行个方便,送我家小姐一程?大恩大德,定当重谢!” “稍等,我先请示一下我家主子。” 丫鬟怜悯看一看地上的戚淑静,对听雪说得一句后折回马车旁。 “帮。” 听过丫鬟的禀报,马车里的人没有迟疑,“去将人扶上马车,不去永安侯府,去我那儿。” 于是昏昏沉沉的戚淑静被扶上这辆华丽马车。 她本在病中,被崔景言气得一场,再淋雨,这会儿头脑已不甚清醒。 但当看清楚马车里坐着的人那张脸,戚淑静立时寻回几分清明。只是此时反应迟钝,她不过怔怔看着对方,身上发冷,哆哆嗦嗦没能说出一个字。 燕王世子妃,周蕊君。 戚淑静几乎落下泪,上辈子皇室里待她友善的没几个,但燕王世子妃是其中对她最好的那一个。 没有想到这辈子她们有这样的缘分。 在她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她竟会遇见燕王世子妃。 “戚二小姐?”周蕊君见坐在她对面的戚淑静面如白纸默默流着泪,一面拿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泪一面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不论发生什么事,也要顾惜身子……” 她手指不经意碰了下戚淑静的脸颊,“呀”的一声,吃惊道,“怎么这样烫?戚二小姐,你生着病,怎么这样在外面淋雨?”言语之间满是关心。 戚淑静只顾着流泪。 周蕊君却很耐心,一遍遍帮她擦着眼泪,问她:“送你回府可好?” “不……” 听见要回永安侯府,戚淑静惊恐摇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她不想回去。 这样狼狈,回去又有何用? 周蕊君皱一皱眉,像迟疑不定:“那……去我那儿?” 她慢慢说着,“戚二小姐先去我那儿待一待,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府,我再让人送你回去。” “谢谢……”戚淑静嗓子哑得厉害,又挤出来两个字。 周蕊君笑:“举手之劳,难为二小姐信我。” “我叫周蕊君,二小姐可以唤我蕊君。”她主动向戚淑静介绍自己。 戚淑静一颗心变得熨帖,更有股说不出的感动不断翻涌,哑着声回:“我是戚淑静……蕊君。” “很高兴认识你,淑静。” 周蕊君闻言又笑了下,那笑却未达眼底,辨不出情绪。 …… 六月至。 燕王世子携世子妃入京,歇息过两日,入宫正式拜见皇帝皇后。 今日宫中有一场家宴。 是为宴请燕王世子与世子妃而办。 作为宁王妃,戚淑婉要与萧裕一共入宫赴宴。 也好在只不过是家宴,宴席上人不多,除去燕王世子和世子妃外,大多戚淑婉也已经相熟。 “王爷,我们可以走了。” 梳妆打扮妥当后,戚淑婉自梳妆台前站起身,朝着萧裕走过去。 萧裕扫一眼戚淑婉手腕上的桃花镯子,方牵过她的手,带她从里间出来。他们乘马车离开宁王府,进宫赴这一场为燕王世子和燕王世子妃接风洗尘的家宴。 到宫门外,他们从马车上下来。 萧裕对戚淑婉道:“待会我先去见父皇和皇兄,王妃去母后那儿,应当也能见到燕王世子妃。” “好,王爷不用担心我。” 戚淑婉笑应,同萧裕分别上得软轿,之后她乘软轿去往凤鸾宫。 到得凤鸾宫后,从软轿上下来,戚淑婉步入正殿。不等她上前去与赵皇后行礼,但见一位身穿湖蓝夏衫,戴珍珠耳饰、发鬓间也是珍珠发饰且容貌清丽无比的小娘子迎上前:“一直听说三皇嫂仙姿佚貌,今天总算让我见到了。” 戚淑婉顿时明白这位小娘子的身份。 她笑一笑道:“世子妃才称得上是美若天仙,令人见之忘俗。” 正文 第24章 燕王乃是太子、宁王与长乐公主等人的皇叔。 燕王世子与燕王世子妃同他们是平辈,且燕王世子与宁王是同岁,但他比宁王略小两个月。 眼前的燕王世子妃姓周名蕊君。 虽然喊她一声三皇嫂,但这是随的世子,实际上,周蕊君比她要大一些。 此番燕王世子与世子妃入京是因万寿节将至。她听王爷说燕王本也是要进京祝寿的,奈何年初燕王旧疾复发,一直缠绵病榻,故而才只世子和世子妃来了。 燕王戎马一生,旧疾正是其年轻时四处征伐、平定战事落下的。 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不曾怪罪,且命人送得许多珍贵药材并数名医术极好的太医去往燕王封地。 这便几乎是戚淑婉了解的全部。 眼前的世子妃颇为热情,亲昵拉着她的手与她叙话,语声柔和,性子瞧着很好,让她面上的笑容又真切两分。 “好了,你们两个莫不是准备一直站在殿门口说话?” 赵皇后含笑打趣的话语传来,周蕊君笑盈盈道:“今日才与三皇嫂见面,我便有种一见如故之感,因而忍不住多聊几句,皇伯母可不要怪罪我。”她一面说一面带戚淑婉走向上首处。 太子妃与长乐公主萧芸此时同在凤鸾宫正殿。 听见周蕊君的话,她们两个人俱同赵皇后一般笑起来。萧芸更调笑说:“这可是巧了,我初见三皇嫂时也有此感,却不知我的那三皇兄可也是这般感觉。” 众人又忍不住笑。 戚淑婉面上若有羞赧之色,嗔怪瞥向萧芸,却见萧芸乐得眯起眼睛。 “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说话怎么这样没遮没拦,竟胆大包天打趣起你三皇兄。”赵皇后手指点一点依偎在她身侧的萧芸,“你再招惹你三皇兄,等他腾出手来治上你两回,你才晓得老实。我却 是乐见其成,难得有人替我管管你,届时你便哭着求我也无用。” 萧芸一点儿不怕,握住赵皇后的手笑嘻嘻道:“母后,那都是以前了。” 她又冲戚淑婉挤眉弄眼,“有三皇嫂在,我才不怕!” 戚淑婉反被萧芸说得窘迫不已。 宁王惧内,这又从何说起?萧芸说得这样笃定,没得真有人信。 “母后说得对,该叫王爷好好管管长乐才是。”戚淑婉看一眼萧芸,“你呀,且等着吧,母后心疼你,我可不心疼,哭着求我更无用。”话说罢,她冲赵皇后、太子妃分别福身见礼。 萧芸佯作因戚淑婉的话备受打击而哭丧着脸。 众人愈笑,周蕊君也似被长乐的话提醒,一笑道:“三皇兄和三皇嫂新婚燕尔,感情甚笃,可惜没赶上三皇兄和三皇嫂大婚,但贺礼也是备下了的,只望三皇嫂莫要嫌弃。”话音落下便示意身边的大丫鬟去将东西取来,片刻后几个锦匣展示在众人面前,竟是一套珍珠头面。 戚淑婉不好意思收:“太贵重了。” “说是贺礼但来得迟,也存着道歉的意思。”周蕊君说,“三皇嫂不收,我便当是怪罪我了。” 赵皇后见戚淑婉感到为难,笑着开口:“收下吧,也是蕊君一片心意。别听她说得漂亮,这是变着法子从你这里掏好东西呢,往后还能没有你回礼的时候吗?” 周蕊君“哎呀”声:“皇伯母怎得将我那点心思全说出来,怪羞人的。” 赵皇后愈笑:“皇伯母能不知道你吗?” 太子妃和萧芸也帮忙劝得两句。 戚淑婉这才谢过周蕊君,将东西收下了。 说笑之间,天色渐晚。 家宴设在蓬莱殿。 见时辰差不多,赵皇后便领着众人从凤鸾宫出来,各乘软轿去往蓬莱殿。 戚淑婉也得以在蓬莱殿见到那位燕王世子、周蕊君的夫君萧鹤。太子与宁王皆身量修长,萧鹤亦如此,大约因是堂兄弟,这位燕王世子眉眼也同他们有一二分的相似,但气质上,萧鹤要冷硬一些,或许同他在封地长大有些关系。 也与周蕊君这位世子妃不同,世子萧鹤话少。 除去与众人见礼之外席间极少主动开口,更多是在帝后问起燕王与燕王妃近况时认真回禀。 不过好在是家宴,没什么拘束。 话多话少,配上殿内未曾停歇过的歌舞,不影响席间热闹气氛。 及至酒过三巡,帝后先行起身离去。 恭送过陛下与皇后娘娘离开,余下的一群小辈继续坐下来喝酒用膳。 没有长辈在,殿内气氛比起之前又多些许轻松与随意。 萧鹤更携着周蕊君来敬酒。 他们先敬过太子与太子妃之后,转而来到萧裕和戚淑婉的面前。又一次对萧裕和戚淑婉道过新婚之喜,各自饮下一杯酒,萧鹤方说:“同三皇兄太久未见,没能赶上三皇兄大婚,也已许久不曾同三皇兄去狩猎了,倒怀念得紧。” 周蕊君笑:“三皇兄的骑射之术精湛无比。” “世子常唠叨想同三皇兄多多讨教,如今总算有这个机会了。” 萧裕也笑一笑:“堂弟的骑射之术从来不输我,从前赢堂弟几次皆侥幸罢了。不过的确许久不曾同堂弟一起狩猎,得闲一聚未尝不可。” 萧鹤问:“不知三皇兄几时得闲?” “近日却恐怕有些不得闲。”萧裕沉吟中回。 周蕊君在一旁笑说:“提起这个便叫我想起从前同长宁县主一起狩猎的日子,本可惜长宁县主尚未到京城。既然三皇兄近日不得闲,正好等着长宁县主一起,届时我们这些人又能一起狩猎了。更不提这次还有三皇嫂一起,定然比往年更加热闹有趣。” 萧鹤颔首,对自己妻子的话表示赞同,又问:“三皇兄意下如何?” “如此也好。”萧裕笑道。 唯有戚淑婉听见要一起去狩猎,傻了眼。 别说猎什么小动物,她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跟着去岂非只能干瞪眼? 萧鹤同周蕊君已经回自己的位置上。 偏头瞧见王妃傻眼的模样,萧裕很快想到她为何如此。 骑马、射箭须得有人教且专门去学方能学会。 他的王妃只怕从前没有这个机会,眼下听闻要一起去狩猎,少不得犯难。 “愁眉苦脸做什么?”萧裕心思稍转,凑到戚淑婉的耳边低声笑问。 戚淑婉也往他跟前凑一凑,坦白:“王爷,我不会。” 萧裕笑意更深,继续偏头凑到她耳边明知故问:“不会什么?” 戚淑婉声音更低了点:“骑马、射箭。” 即便王爷近日不得闲,想来也不会多久便要去狩猎了。这些是短短时日能学得会的吗?抑或是不求别的,只求不至于从马背上摔下来、一箭射不出一丈远? 戚淑婉想一想,觉得这样现实些。 她便又低声问萧裕:“我明日开始学来得及么?若来得及,王爷帮我寻个女夫子教一教?” 女夫子? 萧裕几不可见挑了下眉,觑她一眼,在案几下轻轻握住戚淑婉的手。 戚淑婉眼露不解。 只听萧裕低笑着在她耳边道:“王妃想学骑马射箭,眼前便有现成的夫子,何必非要折腾再去别处寻?” 想象了下那样的画面,戚淑婉忙说:“王爷近日不是不得闲吗?还是寻个女夫子方便些。” 萧裕笑,意味深长道:“陪王妃,自然怎么都得闲。” 戚淑婉:“……” 余光瞥见萧芸和周蕊君正偷笑着朝这边望过来,她后知后觉方才同萧裕说话的姿态有多么亲密。坐直半晌,转念又想,以方才世子妃所言,萧芸也是会骑射的,她便试图对萧裕说:“若不然回头让长乐教我?她应当是有空的。” 萧裕颔首:“王妃倒是提醒本王,上一回的事情尚未同长乐算账。” 上一回的事情是什么事,戚淑婉不清楚。 但她识趣噤声,不再多嘴。 这场家宴直到戌时附近方才散去。 回到宁王府,梳洗沐浴,待到躺下歇息已是亥时三刻。 不知是否今日喝得一些果酒的缘故,戚淑婉躺到床榻上忽觉头脑昏沉,很快睡着过去。及至翌日晨早,她人还迷糊着,耳边似听见有人在唤她,勉强支起眼皮,半晌才看清楚唤她的人是萧裕。 以为萧裕是要她快些起身去学骑马射箭,她张一张嘴:“王爷……” 声音哑得厉害,反而将自己吓了吓。 “药煎好了,王妃先洗漱吃点东西,待喝了药再睡。” 萧裕的声音传入耳中,戚淑婉勉强反应过来自己生了病,心里应下他的话,动作却迟钝得厉害。 只也晓得要配合。 她由着竹苓服侍她洗漱,喂粥也知道要吃,最后灌下一碗苦药也不吭声。 直到嘴巴里被塞过来几颗蜜饯。 甜蜜的滋味消散汤药的苦涩,她又一次双眼紧闭,昏沉睡过去。 戚淑婉一场病养得许多日。 学骑马射箭的事情免不了便因此耽搁了。 但如她所想,去狩猎的日子在她生病期间已然定下来。 并且这一回去京郊皇家猎场狩猎的不止他们几个人,另还有许多京中贵女、公子哥儿同往。 比起学骑马射箭,无疑是养病要紧。 待病愈,狩猎的日子也到了,戚淑婉甚至没有时间临时抱佛脚。 她索性便破罐子破摔。 想着待到明日,大不了自己在原地为其他人加油喝彩。 “王妃明日与本王共乘一骑。” 临睡之前,萧裕却主动帮她出主意。 戚淑婉只觉得为难:“这样……合适吗?叫那么多人看着不说,也没得连累王爷明日不能享受狩猎的乐趣。”恐怕从前与今后皆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如她这般了。 萧裕不以为意,笑道:“也非头一回狩猎,倒头一回和王妃一起骑马。” 知她犹豫,他捏一把戚淑婉的脸,“王妃不同我一起狩猎,本王明日只好陪着王妃一起留下。” 那哪儿成呢? 戚淑婉心下反驳,又知这样说是想让她卸下顾虑,终是点了头。 遂一夜安睡。 睁眼醒来,去狩猎的日子也到了。 虽然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但骑马装戚淑婉却有许多。抱着输人不输阵的想法,她从中选得一套粉衫绿裙,发髻高挽,以金冠束发,梳妆过后揽镜自照,自觉不会叫人觉得奇怪,这才起身离开梳妆台。 萧裕正在廊下吩咐管家些事情。 听见 身后脚步声传来,知是戚淑婉,他不紧不慢回过头,看清楚她模样,却不禁觑了觑眼。 这自是他第一次见戚淑婉做这样的打扮。 骑马装相较常服,因考虑到须得行动方便一些,通常更紧窄也更显身段。 量身裁制的骑马装愈如此。 而在他眼前立着的小娘子本便纤腰束素、婀娜窈窕,叫今日的这身骑马装一衬,姣好身姿一览无遗。又因她发髻高挽、唇红齿白,较之平日的柔媚多了英气,便显出不一样的情态来。 “王爷觉得……妾身这样可还行?” 见萧裕一直在看自己,以为外人眼里有些奇怪,戚淑婉便问得一声。 萧裕但笑:“光瞧王妃模样,似既擅骑马也擅射箭。” 戚淑婉哭笑不得:“好歹没输了气势。” 过去京郊的皇家猎场要花费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他们未多耽搁,诸事准备妥当便乘马车出门。路上百无聊赖,戚淑婉想起先前萧芸来探病,同她说起过今日会有哪些人在。自然,贺长廷也在其中。 在为燕王世子和世子妃接风洗尘的家宴上,世子妃提过的长宁县主于前些日子已经到京城。 今日长宁县主一样在。 戚淑婉对这位长宁县主的了解,一如最初对燕王世子妃的了解。 她只知,长宁县主乃是丹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名叫傅莹,与她年岁相当。 长宁县主原本生长在京城。是后来丹阳大长公主年岁渐大、身体抱恙,去往封地将养身子,因丹阳大长公主最喜爱这个在她膝下长大的孙女,舍不得同孙女分开,长宁县主才跟着丹阳大长公主去了封地。这一去便是许多年,此番回京,同样是奉丹阳大长公主之命来为皇帝陛下贺寿。 那日听周蕊君提起长宁县主,戚淑婉便觉出长宁县主应与他们关系颇为亲厚,从前常玩在一处。 后来问起萧芸,也知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那会儿私下里提起长宁县主,萧芸有些支支吾吾。 追问之下,萧芸才悄悄同她说,长宁县主性子骄纵,有觉得不好相处的,不多去理会便是。 戚淑静犹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萧芸没有多言,她也放弃继续追问,将这点儿疑虑按下不提。 毕竟…… 若说性子骄纵之人,有戚淑静在,她也不是没见识过。 “在想什么,这样认真?” 戚淑婉被萧裕一句话拉回思绪,才发现他替自己倒了杯茶水,而自己却在兀自想事,浑然不觉。但总不好坦白自己在琢磨长宁县主这个人,何况今日王爷会与她在一起,想来再怎么样,长宁县主也不至于为难她,她便只说:“在想一会儿的狩猎呢。” 萧裕将那杯茶递给她:“左右有我在。” 戚淑婉笑笑,“嗯”得一声,接过那杯茶水慢慢喝着。 马车到得皇家猎场后直抵行宫。和萧裕先后从马车上下来,相携入得殿内,戚淑婉便发现燕王世子、世子妃以及萧芸、谢凝露、谢知玄等人都在。 今日受邀来皇家猎场狩猎的都是年轻小辈,便没有那么多规矩。 互相见礼寒暄过几句,众人纷纷让人牵马过来,准备一道前往林中狩猎。 毫无疑问,其他人各是一人一匹马,唯有戚淑婉与萧裕两个人共乘一骑。待到其他人动作利落翻身上马,齐齐望过来之时,戚淑婉方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她却没有退缩的余地,不得不在众人的注视下,被萧裕指引着动作笨拙上得马背,勉强坐稳了。 等戚淑婉坐好,萧裕才翻身上马。 手臂虚虚环住怀里的小娘子,握紧缰绳,他低头,见她羞红了脸,耳根也红了,不由嘴角翘起。 “习惯便好。” 头顶传来萧裕仿若安慰的几个字,戚淑婉顿时将脑袋埋得更低。 这种事情……怎么习惯?! 也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如风驰电掣般转瞬到他们面前。 戚淑婉起初听见动静也没有去看,但当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笑意吟吟说:“裕表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她终于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匹通体雪白大马的马背上坐着个身穿大红骑马装、玉簪束发,一手握缰绳、一手持马鞭,如一团火一般眉眼俏丽的小娘子,瞧着应当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单凭一声“裕表哥”,让戚淑婉了悟她身份,想来正是那位长宁县主了。 果然听见周蕊君笑道:“长宁来得太巧,我们正要去林子里寻你们呢。” 长宁县主也笑:“迟迟不见人,只好回来瞧一瞧了。” “既然到齐了,那我们快些去吧。” “其他人可是猎得许多猎物,尤其是有位贺公子,十分了得。” 萧芸听见长宁县主提及“贺公子”,心知定是贺长廷。 她蠢蠢欲动,对谢露凝道:“我们也快些去吧。”又对萧裕说,“三皇兄,我们走吗?”之后瞧见坐在萧裕身前的戚淑婉,她一笑,对长宁县主道,“长宁,你还没见过三皇嫂呢。” 长宁县主恍若未闻,只招呼着众人同去狩猎。 且不等有人回应便调转马头,她一扬马鞭,自顾自地策马而去。 碍于长宁县主对戚淑婉的忽视表现得太过明显,气氛难免变得有些尴尬。 戚淑婉却明白了萧芸之前为何支支吾吾。 认萧裕这个表哥,却不认她这个表嫂,哪怕不是对萧裕有意,也是对他们这一桩婚事十分不满。 被冷待,她不觉得十分尴尬,反而觉得……这也正常。 她同萧裕的婚事倘若细究起来本就处处荒唐。 旁人不是不知,只是为着体面,碍于宁王的身份,从来不当面拆穿而已。 但得先确认长宁县主对她的不满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是前者,只怕没有商量的余地,若是后者,反而好一些,如萧芸所言,互相不搭理便是了。 “你们先去吧。” 萧裕抬头扫一眼众人,打破这尴尬局面。 其他人也识趣,听言相继策马离开,留萧裕和戚淑婉单独叙话。萧芸离开前忧心忡忡看一眼戚淑婉,但想着有三皇兄在,会同三皇嫂分说清楚,便也先走一步。 阵阵马蹄声远去。 萧裕也驱使身下的枣红大马漫步前行,而后问:“在想什么?” 戚淑婉其实没想什么,因而她先摇了摇头,想起王爷坐在她身后,补上一句:“也没想什么。”她语声平静,反惹得身后之人松开缰绳探过手,摸得一把她的脸颊,确认她当着没哭。 “王妃这样说,本王却有些伤怀。” 萧裕笑,俯身在她耳边问,“莫非王妃压根不在乎本王,才无动于衷?” 戚淑婉无言相对:“这同在不在乎王爷有什么关系。”萧裕但笑不语,她思索数息干脆道,“既这般,那王爷同我说一说,长宁县主为何如此?” 萧裕道:“姑奶奶曾几次向母后说和,想让本王同长宁定下婚约。” 戚淑婉眨眨眼:“但王爷都拒了。” 显而易见,若不是拒了,轮不到戚淑静。 更不可能曲曲折折发展成大婚的对象从戚淑静变为她。 “本王不喜她,怎会娶她?”萧裕笑得一声。 戚淑婉因他的话嗓子哽住。 难道同她继妹有婚姻是因为喜欢继妹?难道后来娶她是因为喜欢她? 分明都不是,同喜欢不喜欢,有何关系? 戚淑婉第一反应是有些想要这么反驳萧裕的,只又觉得不必捅破这层窗户纸。情情爱爱本便虚无缥缈,更不提,她何必同一个活不过一年的人掰扯这种事? “长宁县主瞧着倒也不十分伤心。” 回想起刚刚长宁县主唤宁王“裕表哥”的欢喜模样,戚淑婉道。 听言,萧裕低头看身前的小娘子,眸光微沉。 传入戚淑婉耳中的却唯有熟悉的轻笑:“她若真是一 出现便哭哭啼啼的,王妃受得住吗?” 更远处,周蕊君策马追上长宁县主。 见傅莹垮着脸,周蕊君笑着叹气,劝着她:“长宁又何必这般?给三皇嫂难堪无异于是给三皇兄难堪,这个样子,三皇兄也会不喜的。” 长宁县主傅莹冷哼一声:“那我也没法子喊她表嫂。” 想起自己入京后打听到的同戚淑婉有关的事,她简直怒从中来。 她的裕表哥怎能娶这种人做王妃?! 真真糟蹋人! 正文 第25章 林中绿树成荫,遮蔽日光。 斑驳光影落在戚淑婉和萧裕的脸上,令他们一道骑马的画面也变得柔和。 由于他们晚一步才出发,落后其他人许多,这会儿唯有马蹄声相伴,望不见其他人的人影。 戚淑婉初至皇家猎场。 人生地不熟,连骑马也不会,此刻在马背上自然事事听从萧裕安排。 于是她被萧裕带着穿过一片树林,之后在烈日下疾驰片刻,又进入另外一片林子。他们如此反复穿过几片树林,依旧瞧不见半个人影,饶是再迟钝再不上心,她也觉察到这不是要去同其他人会合。 但此刻,他们正策马疾驰。 耳边风声呼啸,一张嘴亦灌得满嘴的风,戚淑婉只得闭紧嘴巴。 后来也不必发问。 再穿过一片草木繁茂的林子后,眼前精致豁然开朗,骤然望见不一样的风景,戚淑婉惊呼了声。 此时她目之所及有涓涓溪流、有瀑布飞泻而下、有绿茵茵的宽阔草地,更有一株大约须得十个人方才能合抱住的参天古木。不曾想过穿过那片树林会别有洞天,戚淑婉没办法不惊叹。 “下来休息会。” 靠近那棵参天古木后,萧裕勒停身下的大马。 他翻身下马,又去扶戚淑婉从马背上下来,看她眉眼掩不住的惊喜之色,他勾了下嘴角:“本王带王妃来的这个地方,王妃以为如何?” 戚淑婉心花怒放,顾不上应萧裕的话。 她快步走到那株古木下,伸手拍拍树干,回过头笑问:“王爷,这树是不是得上千年了?” “瞧着应当是有上千年。” 萧裕也走到她身边,“至于究竟是有多少年份,却无从考究。” 戚淑婉点点头,仰面去看头顶这株巍峨挺拔、枝叶繁茂的大树,感受着它的雄伟,也感受着它的勃勃生机。人在树下,日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丝丝凉风从溪边吹来,便徒留一片清凉,不觉炎热。 萧裕拉着戚淑婉在树底下躺下来。 他伸出一条手臂,戚淑婉便不客气枕着他的胳膊在他身侧躺好。 大约此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戚淑婉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惬意之感。 于是,她想起方才萧裕问她的那个问题。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多谢王爷带我来这个地方,让我领略如此不一样的景致。”她说得真挚,眉眼弯弯看着萧裕,笑容十分甜蜜。 萧裕移开眼,也望着头顶古木,一笑:“可不是让王妃来赏景的。” 戚淑婉没有将这话当真:“那是要做什么?” “上一回要教王妃骑马射箭,偏生不凑巧,王妃染了风寒。”萧裕慢悠悠说,“此处空旷,正适合学习骑马,又在猎场,也适合学习射箭。虽说今日来不及,但往后少不得有要王妃骑马射箭的时候,早点儿学会想来便宜一些。” 戚淑婉呆滞看着萧裕俊美的面庞,犹不敢相信他说出如此大煞风景的话。 “王爷……开玩笑的罢?” 萧裕冲她弯唇:“王妃眼里,本王原是那般爱开玩笑的性子?” 戚淑婉:“……” 前些时日生病固然在意料之外,但她本以为逃过一劫。 结果王爷竟在这里等着她。 “王爷今日不是要和世子比试吗?”戚淑婉挣扎道,“王爷若将时间用在教妾身骑马射箭上,便没有时间狩猎了,岂不是要输给世子?” 萧裕懒懒觑她:“谁说本王要同他比试了?” 戚淑婉“咦”得一声。 她记得,那日在为燕王世子和世子妃接风洗尘的家宴上,燕王世子同王爷交谈之间分明有切磋之意。因着自己不会这些,这事她的确没有深想过。 直到此时清楚接收到萧裕的态度,戚淑婉方晓得自己会错意了。 燕王世子或许真心想切磋,然而王爷并无此意。 是以,最开始,王爷说自己不得闲。 今日更令她共乘一骑,乃至于情愿单独带她来这个地方教她骑马射箭,也不去同大家狩猎。 想明白这一层的戚淑婉对学骑马射箭的抗拒散去大半。王爷待她确实不错,她生病那几日,王爷夜里没少照顾她,投桃报李,她为王爷分忧也在情理之中。 “再躺一刻钟。” 戚淑婉举起自己的小拳头,“再躺一刻钟便跟着王爷学骑马、学射箭。” 萧裕笑,抬手将戚淑婉的粉拳摁下来:“躺两刻钟也来得及。” “那再躺两刻钟!”她也笑,安心享受起难得的惬意。 口头说定的一刻钟、两刻钟最后统统不作数。因为身心放松的戚淑婉枕着萧裕的胳膊,没多会儿便昏昏欲睡,她勉强支撑得片刻,扛不住困倦之意,在水声、鸟叫声、蝉鸣声里沉沉陷入睡梦之中。 萧裕没有睡。 他偏头看睡梦中的戚淑婉,他的视线落在她两弯细细的眉毛,又落在她鸦翅长睫,继而往下,落在她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最后定格在她恬静的侧脸。 光这般看着又觉不够。 少顷,他伸出手,手指抚过她的眉毛、睫毛、眼睛、鼻尖以及嘴唇。 指腹一时轻摁了下她柔软的唇。 睡梦中的人下意识嘴唇微张,不经意将他的指尖含住,酥麻之感便忽地从指尖传来,悄然搅乱一池春水。 萧裕凝视戚淑婉。 半晌他收回手,无声一笑。 戚淑婉一觉睡得半个多时辰方醒来。 晓得耽搁得久了,时间紧张,之后跟着萧裕学骑马射箭的时候她格外认真,没有丝毫懈怠。 起初独自坐在马背上,由于不甚适应,戚淑婉有些紧张和害怕。好在萧裕教得耐心,也不会因为她做得不够好斥责于她,反而不时给她肯定和鼓励,她逐渐放松下来,学得半个时辰后,便能自己骑着马在溪边慢慢溜达上一圈了。 最开始那些不安与害怕在驾驭住身下的马匹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后来,她试着驱马小跑,一点点适应这种感觉,又放开胆子,驱使身下的大马疾驰起来。 自己握着缰绳纵马疾驰的感觉比之与萧裕共乘一骑的感觉全然不同。 那种自由自在是与萧裕共乘一骑时所没有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在溪边的草地上驱马来回奔驰许久,戚淑婉方恋恋不舍勒停身下大马,从马背上下来休息。 “王妃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萧裕拧开水囊递过去。 戚淑婉抬眼,见他神色认真说出肯定她的话,一时有些恍惚,心底有些高兴,又有些酸涩。 今日可谓是她得到最多肯定的日子。 而所有肯定的话,都来自于她面前这个人,他对她毫不吝惜夸奖和肯定。 接过水囊,戚淑婉垂下眼,一时觉得眼也酸。 萧裕看她脸上转瞬之间没了笑意,难得堪不破她心思:“怎么了?” “妾身无事。”戚淑婉抬头冲萧裕一笑,握紧手中的水囊,偏头喝得几口水,将水囊递回给萧裕,“王爷,我不休息了,教我射箭吧。” 萧裕也不追问,颔首:“好。” 便顺从戚淑婉的意思,认真教起她射箭。 …… 萧裕和戚淑婉迟迟未至,长宁县主傅莹脑海中反复琢磨周蕊君同她说过的话,再无心狩猎。不远处灌木丛中蹿出一只野狐,她却全无心动,径自调转马头,说得句:“我去瞧瞧裕表哥。”径自往回走。 “长宁,三皇兄和三皇嫂没事的!” 周蕊君冲着傅莹的背影喊道,换来的是傅莹的头也不回与渐行渐远。 “这丫头。”见萧芸朝她看过来,周蕊君无奈道,“三皇兄比我们都熟悉这个地方,哪里能走丢了?偏长宁不放心,非要回去瞧一瞧。” “但三皇兄和三皇嫂也该来寻我们了才是。” 萧芸对周蕊君的话不置可否,她眉心轻拧,又看得一眼傅莹远去的背影。 她不担心她的三皇兄和三皇嫂会在这皇家猎场里迷路。 但对长宁县主,终有一二分不放心。 在行宫的正殿外时,长宁县主的态度很不友善,萧芸知傅莹的性子,只怕傅莹瞧见三皇兄和三皇嫂甜蜜恩爱的场景,一个生恼,不知做出什么事。 “我也去瞧瞧。” 看一眼远处正专心致志狩猎的贺长廷,萧芸如傅莹那般,对周蕊君丢下一句话便策马而去。 傅莹本便十分擅长骑射,又比萧芸先走一步,兼之她急切想要回去寻人,抄了条近道,萧芸到底没有追上她。一时间没有心思在意其他人的傅莹同样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萧芸追着她来了。 这会儿,她依然在想着燕王世子妃同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也不相信那些话是空穴来风。 定是…… 定是当真发生过的,才会有这样的传闻! “我听闻是三皇兄于三皇嫂有救命之恩,故而才……” “倒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只听着三皇嫂像在永安侯府落的水,叫三皇兄偶然救下了。” 周蕊君几句话似犹在耳边。 傅莹咬咬牙,压着眉眼,挥动手中马鞭驱使身下雪白大马跑得更快。 怎么会那样巧?这难道不是故意算计吗? 指不定以性命相要挟,才迫使裕表哥不得不迎娶她的! 没想到,裕表哥竟然糊涂至此。 早知道这么点儿手段便能骗得他点头,她、她何必苦苦相等,日夜盼着他有一日明白她的心意? 傅莹一颗心如浸油锅、如临火海,几多难受几多煎熬。然而她一路寻回行宫,根本不见萧裕和戚淑婉的身影,抓了个人来问也万事不知,她无法,只得继续回去林中,耐下性子搜寻。 如此又过得许久。 她终于遥遥望见马背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傅莹却没有立刻上前。 勒停马匹,她暂且停在远处,眼也不眨看萧裕翻身下马又伸手去扶马背上的戚淑婉下来,说不出的体贴细心。继而看着他从取过弓箭,手把手教戚淑婉拉弓、搭箭、瞄准猎物……说不出的亲昵与恩爱。 越看傅莹越难以抑制心底的愤慨。 如此荒唐的一桩亲事,如何像能这样假装两情相悦、甜甜蜜蜜? 不要脸。 傅莹暗暗骂道,深呼吸过几回,也翻身下马,慢慢朝萧裕和戚淑婉走去。 在溪边学过骑马、射箭后,萧裕称既已经在猎场,不如直接寻得猎物试上一试,便带她回来了。且念着她初学,特地找了这片野山鸡和野兔子多些的林子。 戚淑婉有些印象,这里几乎是在猎场的外围。 不过,她晓得自己的水平定然连猎只野山鸡也不容易,对萧裕未将她带去其他人面前深表认同。 “手臂再抬高点儿。” “别太紧张,放松一点儿,注意瞄准目标。” 在树后发现只野山鸡,戚淑婉拉弓搭箭,一面听从萧裕的指导一面瞄准猎物,之后自己在心里拿捏着时机,将那支利箭射出去。眼瞧着那支箭射歪了,扎在树干上,又因她臂力不足,未能扎进树干,直直坠落在地,戚淑婉额头控制不住冒出两滴冷汗。 “不错,继续。” 萧裕却不吝啬夸赞,鼓励她再尝试。 戚淑婉才品出点狩猎的乐趣,也没有随便放弃的意思,当下从箭筒里再抽出一支箭,如之前那般拉弓搭箭,瞄准因受惊逃窜至别处的那只野山鸡,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没有射在树上。 同样未射中猎物,几乎是擦着那只野山鸡射向了远处。 但在这一箭过后不必萧裕开口提醒,戚淑婉已经从箭筒里抽出第三支箭。 又一箭瞄准猎物飞射出去。 “运气不错。”萧裕瞥向倒下的那只野山鸡,笑着对戚淑婉说,“恭喜王妃猎得第一只猎物。” 戚淑婉眉眼弯弯,小跑着上前,亲自去回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她也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不错。 初学射箭,第一次尝试,才三支箭便猎得一只野山鸡! 对于旁人或许算不得什么。 但对她这个两辈子头一回有这般体验的人来说,可谓是大大的惊喜。 傅莹躲在树后,不远不近看着戚淑婉和萧裕。在戚淑婉走到那只野山鸡附近、俯身要去将野山鸡拎起来时,她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弯弓搭箭瞄准那只野山鸡。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忽然身后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傅莹一惊,回头瞧见萧芸,忙收起弓箭。 不知萧芸瞧见什么也不知萧芸是否看出什么,哪怕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她胸腔里一颗心依旧怦怦直跳,心觉不想听萧芸的只言片语。她更没有去看戚淑婉和萧裕,只握紧手中弓箭,一味埋头快步离去。 萧芸亦没有强行留下傅莹。 在傅莹离去后,她才冲着萧裕和戚淑婉喊道:“三皇兄,三皇嫂!” 将野山鸡拎回萧裕身边的戚淑婉听见萧芸的声音,忙循声望去。见萧芸一面冲她挥挥手一面朝他们走过来,她也对萧芸挥挥手,再同萧裕一道朝着萧芸走过去。 两相碰面,萧芸没有提起傅莹,只看戚淑婉拎着的猎物:“这只野山鸡莫不是三皇嫂猎得的?” 戚淑婉笑着点头:“是。” “多亏王爷教得好。” “我今日初学射箭便猎得只野山鸡,有了这只野山鸡,也好歹算没有辱没王爷一番苦心。” “哇!!” 萧芸十分捧场,“三皇嫂你也太厉害了!我当初学射箭可是学得许久才自己猎得猎物的!” 之后萧芸同戚淑婉聊起一些狩猎心得与趣事,始终未提傅莹半个字。 唯有自己三皇兄不时递过来的审视目光让她暗自心惊。 幸而萧裕没有开口问什么。 再后来,他们又猎得一些野兔子和野山鸡,先行回去行宫休息。 待到傍晚时分,在林中狩猎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虽然萧裕和戚淑婉的猎物不多,但听闻宁王教宁王妃骑马射箭,也无人多嘴多问。 “长宁呢?”迟迟不见傅莹出现,周蕊君关心询问起萧芸,“那会儿长宁说要寻三皇兄和三皇嫂,长乐也是说要寻三皇兄和三皇嫂,怎得你们两个人一个寻见了一个反而不见人了?” 萧芸微笑:“许是累了,先回去休息了罢。” “若是这般,那我们也不必再等。”周蕊君点点头,没有追问。 萧裕又不着痕迹朝萧芸望过去一眼。 等到他们要离开皇家猎场时,他对准备上马车的萧芸说:“长乐,今晚来你三皇兄府上用饭。” 萧芸一怔,心下一惊。 不等她开口拒绝,萧裕又道:“你三皇嫂猎得这许多猎物,不该庆贺一下吗?” “王爷说得对,长乐若无事便来罢。”戚淑婉也笑着邀请她。 萧芸只觉得被自己三皇兄盯得头皮发麻。 要说吗? 萧芸一颗心纠结起来。 正文 第26章 那时在林中,傅莹究竟想做什么,萧芸不清楚,她也不认同傅莹今日的言行。但她与傅莹亦称得上相伴长大,或许傅莹性子有些骄纵,却绝非是心肠恶毒之人。 傅莹爱慕三皇兄多年。 且动过嫁与三皇兄的心思乃至求过丹阳大长公主帮忙从中说和。 也许,傅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三皇兄大婚,犯了糊涂。 未必对三皇嫂便存 着歹毒心思。 萧芸有些担心和害怕。 她知道三皇兄爱重三皇嫂,怕将林中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三皇兄一怒之下要使这件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但三皇嫂也是很好的人,待她不错,若今日不是她恰巧赶到,制止傅莹,她不敢说傅莹那个时候绝不会做出伤害三皇嫂的举动……明知道傅莹这般,不告诉三皇嫂,是不是对三皇嫂也不公平? 萧芸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合适。 她觉得她应该先寻个机会找傅莹谈一谈。 偏偏三皇兄敏锐至此,显然觉察到其中蹊跷方才邀她过府用饭。 怎么办? 萧芸看一看笑吟吟的戚淑婉,又看一看微笑的萧裕,脸上的笑快要僵住。 只是,小时候三皇兄待她和傅莹都很好。 是后来傅莹长大了才有所疏远。 按理来说,三皇兄应当同她一样了解傅莹的性子,晓得傅莹不是那等恶毒之人。或许,她可以同三皇兄商量?只要三皇兄能点头同意她先私下找傅莹谈一谈,事情便不至于一下子变得太糟糕。 “好呀。”萧芸心思百转,勉强打定主意,开口应下一饭之约。 如此他们三人便各自上得马车,去往宁王府。 戚淑婉今日初学骑马。 新鲜与兴奋的劲儿过去之后,尤其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她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大腿根处更隐隐作痛。 受伤了吗? 戚淑婉低下头,望一眼自己的腿,但隔着衣裙,无疑什么也看不见。 “王妃今日学习骑马太过努力,才会如此。” 萧裕却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迟些回府上些膏药,少走动,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未想细微举动会被注意,戚淑婉当即移开眼。 她抬手将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掩饰慌乱,低低应一声。 残阳如血,暮云如绮。 马车沐浴着漫天霞光回到宁王府。 萧裕先一步从马车上下来,而后立在马车旁,冲马车里的人伸出手。起身之间愈发清晰感觉到腿根处传来的疼痛之感,因而戚淑婉没有拒绝萧裕扶她,将手递过去。但下一刻,萧裕另一条胳膊却穿过她的双腿,不是扶她下马车而是将她直接横抱起来。 戚淑婉略懵了下。 待手掌攀着萧裕的肩膀稳住身形,又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萧芸。 “王爷,我自己可以走。” 她便觉得有些不像样,忙压低声音对萧裕道。 萧裕没有应她,抱着她朝正院走去,但配合着压低声音:“自己走回去,伤口不是要磨得更厉害?”又轻笑一声,“眼下是我得闲也有力气,王妃不如少拒绝,多享受。若哪一日本王又运气不好受伤,便得王妃来伺候本王了。” “何况……” “今日王妃与本王共乘一骑,不比眼下来得亲密吗?” 戚淑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这是在说,她现在才来不好意思未免太迟了,她辨不过他,亦懒怠辩论,由着他将自己抱回去。 萧芸有意落后戚淑婉和萧裕一段路。 抬眼便是自己三皇兄和三皇嫂温馨相处的画面,放在平日里她定然会为他们高兴。唯独今日,一想起傅莹,再想到待会要面对三皇兄,难免有些笑不出来。 知道晚些三皇兄会来寻她,萧芸没有跟去正院而是去花厅等着。 而萧裕在把戚淑婉送回正院后,让人准备热水又取来膏药后,看着戚淑婉进得浴间,他便从正院出来了。从底下的人口中得知萧芸在花厅,他直接去花厅寻人。 “三皇兄。” 反复在心中酝酿措辞的萧芸一见萧裕出现,依旧紧张。 萧裕抬脚朝她走过去:“坐。” 随即自己也捡了萧芸旁边的位置坐下,之后将花厅内的丫鬟悉数屏退,只留夏松在花厅外守着。 “说说罢。” “今日在猎场,长宁是怎么回事?” 萧裕单刀直入提及傅莹,萧芸更确认他有所觉察,而先前斟酌的措辞在面对萧裕的拷问时变得毫无用处。萧芸磕磕绊绊道:“长宁她、她许是有些犯糊涂……” “那时我陪你三皇嫂在狩猎,隐隐感觉远处有人在盯着我们看,其实是长宁罢?”萧裕问。 萧芸惊目瞪口呆,没能说得出话。 她又听萧裕说:“但后来只有你在那里,若是你,却也不必躲躲藏藏。” 原来在那个时候三皇兄已经有所觉察了! 萧芸好半晌才将诧异情绪压下去,同样醒悟没有必要隐瞒,索性直接道:“三皇兄,你也晓得长宁是什么性子,至少我敢说她从前不是那种恶毒之人,想来三皇兄也有此感。她今日或许只是一时犯糊涂罢了,因而我想寻个机会同她好好谈一谈。三皇兄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三皇兄是怎么一回事。” “我答应你。”萧裕颔首应下。 萧芸知他言出必行,不担心他会食言,遂放心说出傅莹在树后暗暗对他们的举起弓箭之事,又说:“我跟着她回来寻三皇兄和三皇嫂正是怕她冲动之下犯下错,幸而那会儿寻见她,也及时阻止。” “许是一时难以接受三皇兄大婚,长宁方有所失礼。” “可三皇嫂何辜?因而想着,是要同三皇兄说一声今日之事为好。” 萧裕面容严肃,认真听着萧芸说起这些。 听明白萧芸心中的纠结,了然萧芸被夹在中间多少左右为难,他道:“长乐今日处理得很好,为兄亦不会去质问长宁此事,让你难做。” 得此承诺,萧芸心下大定,又记起戚淑婉:“三皇嫂那里……” 萧裕说:“些许小事无须让你三皇嫂费心。” “是,徒增烦扰。”萧芸点头。 确认过自己三皇兄的心思后,她兀自想一想说,“长宁住在宫里,待会儿回去,我便去寻她。” “若她今日愿意见我……” “那明日,等三皇兄得闲的时候,我再同三皇兄说一说情况。” 萧裕再点头认同这个安排。 将这些事情说定之后,他沉吟片刻,又问萧芸:“那时你们先去狩猎,长宁在你们面前可曾说过什么气话?” “气话吗?” 萧芸皱眉思索,努力回想傅莹说过的话,最终摇摇头,“不曾留意过。” “那时我追上长宁他们以后,长宁没有再提过三皇兄和三皇嫂。是后来三皇兄和三皇嫂迟迟未至,她才说要回来寻三皇兄,却也没有多说别的。” 她只记得那会儿傅莹脸色不大好看。 但同三皇嫂初次见面,傅莹便不肯给个好脸色,显然是极为介怀的。 “待见了她我会多问一问的。” 萧芸收敛思绪,对萧裕道,“她虽也未必肯同我多说,不过我会尽量打探清楚她的想法。” “此事便劳烦长乐了。”正经托付过,萧裕一笑,“你往前不是常嚷嚷着想要我那株南海红珊瑚吗?用过晚膳,正好带回宫去,往后你便可以慢慢欣赏。” 萧芸顿时两眼放光:“真的吗?三皇兄要将它送我?” 那株南海红珊瑚足有半人高,十分稀罕,真的要送给她,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不是图这个。 “自然是真的。” 萧裕道,“今日之事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你不想要我也不勉强……” “要!要!要要要!”萧芸忙不迭点头,生怕萧裕反悔,嘿嘿一笑,得寸进尺,“三皇兄,要不然,你先让人将东西搬去我的马车上?” 萧裕不咸不淡瞥过去一眼。 萧芸:“……不急,用过晚膳再说罢。” …… 戚淑婉沐浴过,自己小心为腿根的伤口擦过药,方从浴间出来。萧裕不在,她未多想,只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竹苓拿干巾帮她擦干头发。 她犹在回味着今日的猎场之行。 但身上的酸疼之感犹在,又记起那个按摩手法极妙的嬷嬷,想着明日该把人请过来按一按。 神游许久,待回过神,在她身后帮她擦头发的人已经换得一个。 戚淑婉借着铜镜去看萧裕:“王爷不累吗?” “我无事。”萧裕瞧着掌中戚淑婉乌黑的发丝,也问她,“擦过药了?” 戚淑婉“嗯”得声,放低音量:“不严重。” 萧裕便笑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沉默过数息,萧裕又开口: “今日长宁态度不敬,王妃当真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 “王爷,我不伤心。”戚淑婉以为萧裕担心她委屈却不说才重提这一桩,认真回答,“王爷龙章凤姿、一表人才,有许多小娘子爱慕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既爱慕王爷,如何能大度容得下我这个王妃?长宁县主只是没有委屈自己接纳我罢了,于她的立场,她这样做心里方能舒服些。我不在意此事,也非我委屈自己,但嫁与王爷的人是我,此事长宁县主无从更改,她接纳我抑或不接纳我,不会影响我分毫,故而我没有将此事往心里去。” 长宁县主不接受她这个皇表嫂,难道她便会因此而被休被废吗? 既然不会,意味着长宁县主的想法无足轻重。 除非—— “但,倘若长宁县主因为不肯接纳我,做出些不好的事情,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戚淑婉道,“届时,唯有请王爷出面替我做主、讨个公道了。” 萧裕听戚淑婉一番话说得轻快,不禁哂笑:“王妃倒想得开。” 戚淑婉也笑:“多谢王爷夸赞。” 在她看来,这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想不开。 毕竟以她从前所见所闻,真正糟心闹心的是这种情况下,要被婆母逼着为丈夫纳妾,且丈夫也一心迎娶美人。 眼下所遇之事…… 嗯,比起那样的情况,差远了。 “王爷,王妃,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竹苓从外面进来躬身禀报道。 戚淑婉见头发干得差不多,让竹苓帮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同萧裕一起去寻萧芸用晚膳。 他们从皇家猎场带回来的猎物被厨娘们做成各式菜肴。 一顿饭用得其乐融融。 用罢晚膳,萧芸告辞而去,戚淑婉不多留她,只自己身上不大爽利,便吩咐竹苓替自己送一送。回到正院,等竹苓回禀说长乐公主回去了,又继续强撑着等到萧裕从浴间出来,疲乏困倦的戚淑婉这才上得床榻,脑袋甫一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这也不是戚淑婉第一次没有等着他一起入睡。 但上一回是因着生病。 撩开床帐,萧裕俯下身拿手背试了下戚淑婉额头温度。 确认不是如上一次那样的情况,他便也上得床榻,揽着她一同睡去。 戚淑婉睡了个饱觉。 睁眼醒来发现自己在萧裕的怀抱里,她仰面去看他,果不其然,直直对上萧裕的一双眸子。 “王爷早。”戚淑婉弯唇一笑,同他问声好。 萧裕搂住她的手臂却未松开。 “王妃早。” “王妃终于睡醒了,叫本王好等。” 戚淑婉不明所以:“王爷在等妾身睡醒?是有事吗?” 萧裕笑:“自然是有事。” “怎么……了?”同萧裕相处过这些时日,戚淑婉对他有所了解。瞧见他此时面上的笑容,直觉要从他口中听见什么不正经的话,她几个字便也问得迟疑。 又一次果不其然。 萧裕手掌搭在她腰间,凑到她耳边:“王妃今日也该上药,多有不便,不如让本王帮忙?” 且一面说一面手掌移到系带处。 戚淑婉:“……” 被萧裕胡闹过近两刻钟,戚淑婉面红耳赤拉开床帐,从床榻上下来。昨日的膏药效果不错,过得一夜,大腿根处那种疼痛的感觉减轻许多。她兀自去浴间,从里面将门拴上,自己将药擦了,之后才出来吩咐送热水进来洗漱梳妆。 萧裕没有留下用早膳。 戚淑婉自不管他,独自用过早膳,想让人去请那个会按摩的嬷嬷,结果嬷嬷已提前在廊下候着。 “是王爷临走之前吩咐的。”竹苓笑着解释。 戚淑婉随便应得声,又说:“先请嬷嬷去耳房喝茶,晚些再请她进来。” “是。”竹苓应声出去了。 戚淑婉想起晨早在床帐下萧裕非要看她的伤,脸上又滚烫一片。 她欲盖弥彰拿手背贴着自己的脸颊。 终是忍不住想要腹诽,王爷怎么能……亲那种地方…… …… 萧裕进宫了。 见过父皇与太子皇兄后,他去凤鸾宫同赵皇后请安,萧芸也在这里。 坐得一盏茶的功夫,萧裕起身告辞。 萧芸只道自己前些时日寻得一副墨宝想让三皇兄帮忙品鉴,同样辞别赵皇后,从正殿出来。 至朝晖殿,萧裕随萧芸去往她的小书房。 萧芸命大宫女守在小书房外,这才同萧裕说起前一晚自己去寻傅莹的事。 “我问过长宁,三皇兄,她同我说,因是她觉得你被三皇嫂骗了,心中不平,昨日才想射箭吓唬吓唬三皇嫂,也非想要伤人。我便又问她为何觉得你被三皇嫂骗了,她说……她说非是三皇兄先心悦三皇嫂,是三皇嫂落水为三皇兄所救,方有后来的事情。” 若非昨天夜里听傅莹说起,萧芸并不知道有这样一桩事情存在,她也好奇,但没有问出口。 可瞧着自己三皇兄神色,不像假的。 “我问她从何处听来的这些话,长宁却不肯多说,只道不是假话便可。不过我也同她说,即便当真有这么一回事,也不能说三皇兄被骗,但瞧着她犯起倔,未必将我的话听进去了。” 萧裕安静听罢,若有所思。 他面上不漏心思且不肯多言,萧芸看不透真相,但说:“这中间大抵有误会,前阵子堂嫂说想去游湖,三皇兄,我想借游湖,让长宁同三皇嫂再多接触下,兴许她会改变看法。不知三皇兄意下如何?” 萧裕说:“过几日罢,你三皇嫂这些天身子不舒服,得在府里养一养。” “那便过些时日。”萧芸道,“左右须得时间准备。” 萧裕又点了下头以示认同。 没有在萧芸的小书房里待得太久,他离开朝晖殿,出宫回王府。 路上,萧裕细细琢磨长宁县主的这一桩事情。 落水救人之事,外面是没有什么消息的。 碍于他的有意为之,后来外面能够打听到的传闻无外乎是他先瞧上戚大小姐,才将戚大小姐迎娶为宁王妃。 长宁县主多年不在京城,消息不可能如从前那般灵通。 偏偏她比长乐更先得知这件事。 要么是无意得知,要么是有人故意让她知道。 若为后者,此举自然带着目的,背后目的可以在戚淑婉,同样可以在他。 想着,萧裕轻扯了下嘴角。 连他这个身后全无靠山的小王妃也被针对,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便看一看。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能做什么。 由于那日晨早萧裕的不正经行径,之后接连几日,戚淑婉都难得同他一道早起。直至她腿根的伤痊愈,再无妨碍,也不必擦药,这事方暂且略过。 伤愈后,萧芸来宁王府邀她一道去游湖,戚淑婉爽快答应下来。 但去游湖的那一日,上得画舫后,她才知长宁县主在,不仅长宁县主在,另外一位许久未见的熟人也在。 “大姐姐。” 穿一身鹅黄夏衫、薄施粉黛的戚淑静微微一笑,主动上前同她问好。 戚淑婉不意会在这里见到她,尤其是她发现戚淑静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不见休妻之事对她有何影响,少不得有些诧异。她却也没有问什么,只点了下头:“二妹妹。”画舫已经离开岸边,戚淑婉便越过戚淑静,入得船舱里面。 戚淑静看着戚淑婉的背影,几不可见勾了下唇。 刹那后,她面上再寻不见半分笑意,反倒眼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知道前些时日崔景言休妻之事定已传到戚淑婉的耳中。 但大病一场,她已脱胎换骨。 重来一世,有些事情或许变了,可燕王世子妃愿意同她亲近没有变。 甚至点拨于她,教她如何重获新生。 一切确实不 同了。 上辈子对她不屑一顾、百般刁难的长宁县主,这辈子也变得愿意同她亲近。 她能感觉到一切正在好转。 从前是她冲动,只要沉住气,总会越来越好的。 “三皇嫂,我先前也不知她会来。” 萧芸同戚淑静不相熟,自然不会邀请,但今日也的确不止她们几个人,另还有几位小娘子相陪。 戚淑婉没有怪罪萧芸的意思,握一握她的手宽慰:“不妨事。” 萧芸低声说:“若三皇嫂玩得不开心,那略逛一逛,我便让画舫靠岸。” “好。”戚淑婉笑了下,应允萧芸的话以让她宽心,“若不高兴,我会直接同长乐说,若没有提便是没有不高兴,长乐也不必担心我。” “蕊君今日没有来吗?”说话间,注意到燕王世子妃周蕊君不在画舫上,戚淑婉问得一句。 萧芸解释:“堂嫂身子不舒服,便未前来。” 戚淑婉了然颔首。 两人说得几句话又听见外面甲板上传来几声惊呼,便从船舱出来了。 “快看!” 谢露凝笑吟吟指着不远处水面上的一艘小舟。 那艘小舟上,正有人在表演杂耍。相较于平常的杂耍而言,要这样在行进的小舟上面表演,难度自然大大不同,会这般杂耍的伶人亦不多,寻常难得一见。 戚淑婉第一次见这样的表演,被那艘小舟吸引,看得津津有味。 “是三皇兄安排的。” 萧芸见她喜欢,笑着凑到戚淑婉的耳边说道。 这个时候长宁县主走过来:“戚二小姐是我邀请来的,若宁王妃有何不满,只管同我说便是。”戚淑婉和萧芸听见她的声音齐齐偏过头,便也瞧见戚淑静眼眶泛红,跟在傅莹的身后。 萧芸道:“长宁,三皇嫂没有不满,千万不要误会。” 她盯一眼躲在傅莹身后的戚淑静,猜测是其从中挑拨,不由沉下脸,“戚二小姐为何要胡说?” 傅莹呵笑:“方才高高兴兴的人一见宁王妃便这样,还用得着多说吗?” “长宁!”萧芸终于不悦,“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你何时……”她话未说罢,被戚淑婉扯了下衣袖,而后戚淑婉绕至萧芸的身前,直面长宁县主傅莹。 “我同二妹妹关系如何,想来无须同长宁县主一个外人解释。”戚淑婉微笑看着她,“但有一件事,县主当明白,我若当真有所不满,即便她是我二妹妹,我也可命人将她即刻丢下船去,我若没有这么做,便谈不上有何不满。” “船上风大,二妹妹想是被风吹得迷了眼。” 戚淑婉觑向戚淑静,“要是二妹妹嫌在这画舫上待不住,我这便让人送二妹妹回去,二妹妹意下如何?” 戚淑静低头不语。 傅莹也叫戚淑婉一番话骇住,她的裕表哥竟然娶得这样一位毒妇?对自己妹妹也如此狠心! 画舫上其他小娘子隐约听见争吵声,陆陆续续聚过来。便在这时,不远处一艘画舫直直朝他们这艘画舫冲了过来,待他们觉察时,那画舫已然撞上他们的画舫。 巨大的冲击使得画舫剧烈摇晃起来也令众人身形不稳。 甚至有小娘子摔倒在甲板之上。 而在稳住身形之前,戚淑婉先感觉有一双手从后面狠狠推她一把。 她直直往前栽,奈何画舫甲板上的护栏太低,根本拦不住什么,转瞬之间,她已坠入水中。 正文 第27章 冰凉的湖水将戚淑婉淹没。 她在水中浮沉挣扎,很快有几道身影靠近,是在画舫上服侍、识得水性的丫鬟婆子下水来救人。 但水下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也有一道身影朝这边游过来。 戚淑婉辨不清楚,只觉得不似丫鬟婆子,反而有些像是男子的身形。在那道身影靠近之前,两个人婆子已经到她身边,继而合力将她从水中救起。 尽管丫鬟婆子反应迅速,她依然呛了水。 回到画舫上,又当即被裹上披风、被簇拥着送到画舫的客房里面缓一缓。 戚淑婉今日是带着竹苓出门的。 画舫上条件有限,暂且唯有用干净的衣裙换下身上湿透的衣裙,再用干巾将湿漉漉的发擦干些。竹苓服侍着她,却心有余悸,替她擦头发时没忍住流下泪:“上一回小姐落水,奴婢不在小姐身边,今日纵是在小姐身边,也做不得什么。幸而小姐逢凶化吉,否则奴婢真真要悔死了。” 戚淑婉想宽慰竹苓两句却先打了个喷嚏。 立时惹得竹苓眼泪更汹涌。 “小姐才病愈没多久,此番落水受凉,要是又生病,小姐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那艘画舫好端端的怎么就直直撞上咱们这一艘呢?” 竹苓絮絮叨叨说着话。 戚淑婉知她不过是心疼自己、有些后怕,索性放弃劝慰之言,由她发泄。 当下兀自思索起心底的那几分困惑。 今日游湖的小娘子哪怕身份最低的也是高门大户家的千金,怕万一有人不小心落水出事,担待不起,是以画舫上服侍的丫鬟婆子大多识得水性,以便出现意外时,可以及时下水救人。 这件事她清楚,推她下水之人不会不知。 画舫被撞的那一刻,离她最近的也无外乎那么几个人。 长乐公主、长宁县主,以及戚淑静。 刚刚竹苓同她说过她继妹戚淑静在画舫被撞那个时候也落水了。 且在她后面被婆子救起来。 至于长宁县主…… 正想着,客房外响起敲门声与长乐公主萧芸的声音:“三皇嫂,我可以进来吗?”戚淑婉应得一声,萧芸方推门而入,戚淑婉看她面上满是歉疚步入客房,转身关紧房门,这才朝自己走过来。 也没有避开竹苓,萧芸道:“本该开开心心游湖,反累得三皇嫂受罪。” “终是我没有安排妥当,三皇嫂,很抱歉。” 戚淑婉见萧芸这般,便准备暂且不将有人故意推她入水这件事告诉萧芸,免得她愈发内疚。 何况口说无凭,也不能单凭着一句话去认定谁的过错。 “事发突然,谁也预料不到。” 戚淑婉握一握萧芸的手,“今日之事同长乐无关,不必歉疚。” 她垂眼,视线不期然在萧芸手腕上的赤金镯子定一定。 再怎么样至少她能十分肯定的说,那个推她入水的人绝对不是萧芸。 那个时候画舫被撞分走她的注意力,被推下水时,她难免迟钝,来不及做太多反应。只在刹那想要回身去看,也探过手抓了下推她那人。 她没来得及看清楚些什么。 但手掌从那人手臂上滑落的一刻,感觉到对方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那只玉镯同她戴着的桃花镯子磕碰了下。 “不止三皇嫂,还有旁人也落水了。”萧芸眉心紧蹙。 “幸而救得及时,无人出事,否则……” 说着一顿,萧芸避开这个话题,提起另一件事:“撞上我们的那艘画舫上是谢家二爷在,还有……崔公子。谢二爷说发现有人落水之后,崔公子当即下水救人了,也说不小心冲撞贵人,心中歉疚不安,想要同三皇嫂当面谢罪。” 替戚淑婉擦头发的竹苓动作微滞。 戚淑婉也讶然:“崔公子是……我的那一位崔表哥?” 萧芸点头“嗯”一声。 “我们这艘画舫上都是小娘子们在,便不曾让他们过来,他们尚在那艘画舫船头候着呢。” 戚淑婉想起在水下那道似乎属于男子的身影。 原是崔景言? 她轻抿一抿唇,幸好丫鬟婆子们动作快,否则那个时候若叫崔景言从水里救起来,事情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不过,崔景言竟然会凫水? 这么一件小事,她当真是两辈子头一回知道。 “三皇嫂若不想见,我便去同他们说一声,但那艘画舫是谢二爷租来的,露凝也在咱们画舫上……”萧芸欲言又止,但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戚淑婉已经明了。 谢家二爷到底是太子妃的二哥。 本是一场意外,对方如果诚心诚意道歉,这件事自然不好闹得太僵。 “我这个样子却也不好见人。”戚淑婉想一想,“这画舫上可有帷帽?” 萧芸道:“有的。”便起身让人去取来。 头发半干时,让竹苓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戚淑婉戴上帷帽,从船舱里出来。瞧见甲板上的长宁县主傅莹,她隔着帷帽的轻纱,视线扫过长宁县主的手腕,见其两只手的手腕上此时什么首饰也没有。 “长宁县主的首饰怎得不见了?” 经过傅莹身边,戚淑婉脚下微顿,出声询问。 萧芸不知戚淑婉为何有此一问,不过下意识去看傅莹。 视线从她面上扫过,见她眼神躲闪,心觉奇怪,最后看向她的手腕。 发现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确实不见了,萧芸更意识到自己三皇嫂问起这个定有原因。她便也关心一般问得一句:“长宁,你的紫玉镯子呢?” “戴着不舒服,扔了。”傅莹有些冲的回答。 萧芸犹想要再追问,见戚淑婉往前走去,压下念头,追了上去。 自戚淑婉出现在那艘画舫的甲板上,立在这艘画舫船头的崔景言目光便牢牢定在她的身上。 哪怕隔着帷帽看不清楚她的脸,他也未曾移开过视线。 两艘画舫相撞是意外。 更想不到,她会在那艘画舫之上。 听见仿佛是竹苓的声音在高喊宁王妃落水,他没有犹豫跳入水中,想去救人。但隔着一段距离,不如那些丫鬟婆子动作迅速,不等他靠近,人已经被救起来了——这样也好,若是他将人救起,她如今是宁王妃,那画舫上又有许多小娘子在,据说戚淑静也在,难免招惹许多风言风语。 “见过宁王妃,见过长乐公主。”身侧谢二爷一句话让崔景言回神。 他跟着谢二爷一起冲着那艘画舫上的人见礼。 便听得戚淑婉温和的声音响起:“今日之事纯属意外,不是谢二爷之过,请谢二爷无须自责。我亦无大碍,也请谢二爷不必担心忧虑。” 她同谢二爷表明过态度,略略颔首示意,不做停留,转身而去。 崔景言看着她身影又消失在甲板上。 谢二爷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冷汗,长吁一气:“好在宁王妃没有大碍,不然真真是担待不起。” 崔景言便问:“宁王当真这样看重宁王妃?” 见那艘画舫要回岸边,谢二爷一笑,转身也回船舱:“崔兄怎得在意起这些?宁王的事情,本不该妄加议论,不过以我所知,确实如此。再则若宁王妃因我出事,我也难交代,总之无事便好。”他心弦放松,摇头晃脑步入船舱。 崔景言回头看一眼那艘远去的画舫。 之后他收回视线,抬脚跟着谢二爷进得船舱。 燕王府。 燕王世子妃周蕊君素面朝天半坐半躺在葡萄架下的一张小榻上。她手中拿着一本京中书坊最新刊印的话本,大抵是话本上的故事精彩,她看得得趣,这会儿嘴角微翘,眉眼舒展,心情似不错。 两名丫鬟在她身后打着扇。 一名丫鬟蹲在小榻旁为她捶肩捏腿,另一名丫鬟正剥了葡萄不适喂过来。 而她的大丫鬟百灵快步自游廊而来。 待人到得近前,周蕊君抬手挥退四周的小丫鬟,但她视线始终没有从手中的书册子上移开。 大丫鬟百灵也只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世子妃,长乐公主的画舫被撞,宁王妃和戚二小姐双双落水,好在两人很快被救起来了。不过当时下水救人的,有一位有些特殊,是宁王妃的表哥、戚二小姐的前夫,崔公子崔景言。” 周蕊君这才抬一抬眼。 她面上笑意更深,侧眸望向自己的大丫鬟:“哦?竟有此事?” “是。”百灵又继续低声道,“这位崔公子当时恰巧在另一艘画舫上。” 周蕊君笑道:“这可当真是巧了。” “这位崔公子可曾救上来谁?”她又问。 百灵摇头:“未曾。” “这却是可惜了。”周蕊君将手中的书册子合上,让百灵扶她起身,“也不知这位崔公子是晓得何人落水才下水救人,抑或只是见有人落水便下水去救。” “若是后者,不过碰巧,若是前者,便有意思了——” “也不知他想救的人是表妹还是前妻。” 思忖片刻,周蕊君吩咐道:“让人暗中去打听下这位崔公子的事。” “尤其是那些同宁王妃与戚二小姐有关的。” “是,世子妃。”百灵应下,之后扶着周蕊君在葡萄架下溜达过两圈,又扶她回小榻上躺着,这才行礼告退,让小丫鬟们重新回来伺候。 …… 宁王府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岸边。 一从画舫上下来,戚淑婉便上得马车回府去。 萧芸没有追问她为何在意长宁县主的首饰,她也没有特地解释。 回到王府,她喝得一碗姜汤,又去沐浴。 洗去满身湖水留下的味道,戚淑婉才觉得真正舒服了。 待从浴间出来,由着丫鬟帮她擦干头发,萧裕也回到宁王府,过来正院。 回府前,萧裕已经知晓画舫被撞、戚淑婉落水以及崔景言下水救人但稍迟一步之类的一系列事情。下水救人的丫鬟婆子本便是他帮着长乐一手安排,消息传到他这里,无疑不会太慢。 桩桩件件看起来无不是意外。 但究竟是不是意外,总归要细细查过才知道。 “王爷。” 见萧裕进来,正被竹苓劝着喝第二碗姜汤的戚淑婉搁下瓷碗,起身迎他。 被人推入水中一事虽未同萧芸提,但她在回府之前已经打定主意,准备告知萧裕。尤其是,那个推她的人说不定是长宁县主……前些时日她说,若长宁县主做出些不好的事情,只得请王爷为她主持公道,可谓一语成谶,今日便当真遇上那些的事情了。 在画舫上,她故意问起长宁县主的首饰。 长宁县主心虚的模样,连同那句“戴着不舒服,扔了”的说辞,可谓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当时推她下水那个人十之八九便是这位长宁县主傅莹。兴许,是那句“我也可命人将二妹妹丢下船去”让长宁县主受刺激,叫长宁县主对她做出这样的事。 可无论何种缘由,皆不是长宁县主能这样动手推她入水的理由。 她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忍气吞声。 “我让夏松去请太医了。”萧裕几步走到戚淑婉的面前,看一看那碗姜汤,携着她重新坐下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大概。” 戚淑婉便直接道:“妾身有话想同王爷说。”她让竹苓领着其他丫鬟婆子退下,而后告诉萧裕,“今日在画舫上是有人推我下水的,那个人王爷不陌生。若王爷问我要确切证据,我拿不出,不过我几乎肯定那个人是长宁县主。” 尽管萧裕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但她依旧把画舫上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连同她的猜测和确认是长宁县主的理由悉数解释清楚。 “场面混乱,只怕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一幕。” “纵使当真有人注意到,因我无碍,站出来指认长宁县主也全无好处。” “不过真相如何,做下此事的人会比任何人了解。”戚淑婉说,“我心思浅薄,故意问得那一句,便是想着哪怕没有证据、不能将她怎么样,也要她晓得何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长宁 县主心虚意味着她会心慌、会害怕被发现被揭穿。 哪怕只能让她受点儿良心谴责,也好过做下此事却什么代价都没有。 “好,此事本王来处理。”听罢戚淑婉的一番话,萧裕对她道。 戚淑婉又说:“王爷,我没有告诉长乐,怕她晓得事情同长宁有关,会更加自责和内疚。” 萧裕笑:“那是要多谢王妃信任本王。” 戚淑婉一噎,埋头喝姜汤。 她总不能告诉王爷,之所以将此事说与他知道是因为本便同他有关?若不是因为他,长宁县主何以至于这般针对?烂摊子是他的,合该由他来亲自收拾…… 萧裕看着戚淑婉把一碗姜汤喝下,夏松也已经将太医请过来了。 他便让太医进来为戚淑婉诊脉。 眼下戚淑婉没有别的症状,太医也只开得驱寒的药方。 竹苓负责煎药,不想生病的戚淑婉老老实实喝了,奈何没能预防得住,她又一次夜里高烧不止。 白天请来的太医被萧裕暂且留在宁王府。 是以,夜里发现戚淑婉浑身滚烫,那名太医立刻被请过来为她诊治。 折腾到后半夜、喂她喝下汤药,萧裕方重新躺下休息。看着她病中虚弱模样,想起她白天所述种种,他眉眼低垂,脸色一分一分冷下去。 戚淑婉一觉昏昏沉沉直睡到第二天晌午。 人在病中,自己也有感觉,只是神思混沌、精神不济,便无心在意旁的。 直至晌午醒来,吃过一碗素粥,她才缓过来一些,感觉身上有了力气,也能打起几分精神。然而,在竹苓端起那碗汤药要喂她时,廊下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戚淑婉接过药碗。 看一眼竹苓,示意竹苓出去瞧一瞧。 却先听见长宁县主一面哭一面道:“三表嫂,昨日、昨日是长宁错了……长宁……不该起歹心,行恶毒之事,推你下水……长宁不敢奢求三表嫂原谅,但求三表嫂平安无碍……身体康健……” 长宁县主磕磕绊绊说罢,几是嚎啕大哭起来。 戚淑婉又将药碗递回给竹苓,不必猜,也晓得是王爷做了什么,才叫长宁县主来同她道歉。 “长宁今日拜别三表嫂。” “此一别,长宁唯望三表嫂万事保重,诸事顺遂,吉祥如意。” 戚淑婉觉得萧裕大概是在外面的。她本是等着他进来,故而没让竹苓出去,未想听长宁县主哭得半晌,又听见长宁县主带着哭腔说出这样两句话。 长宁县主要走? 她此番回京,不是要为陛下祝寿吗?万寿节未至,便直接这样回去? 未能祝寿忽然回去,长宁县主少不得被家中盘问缘由。 昨日那一桩事情势必瞒不住,家中长辈知晓后,只要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溺爱于她,少不得又要处罚训诫一番。 王爷…… 这是不打算替长宁县主遮掩半分。 戚淑婉诧异不已。 她想过萧裕会让长宁县主亲自过来同她道歉。 却不曾想,萧裕会做到这一步,丝毫不顾念与长宁县主之间的情分。 “竹苓,去把长宁县主请进来。”戚淑婉思忖几息,吩咐道。见竹苓不情不愿搁下药碗,她轻声开口,“我只是想同她说几句话而已,不妨事,快去吧。” 竹苓撇撇嘴,出去了。 未几时,长宁县主傅莹入得里间,哭得半日,泪水糊了满脸,多少狼狈。 戚淑婉让竹苓扶她坐起身,她看一看埋着头立在床榻旁的长宁县主,问道:“长宁县主针对我,是因为我做得这个宁王妃,还是从何处道听途说过些什么话,认为我配不上宁王妃的身份,故而如此?” 长宁县主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戚淑婉不强求,想一想再问:“长宁县主推我入水,是替我二妹妹出头,还是想替自己出气?” 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傅莹的回答。 戚淑婉便轻笑一声:“是哪一种抑或二者皆有,县主自己最清楚。”她又敛了笑,正经说,“关于昨日之事的道歉我收下了,长宁县主请回罢。” 闻言,傅莹诧异抬了下头,仿佛没有想到戚淑婉全无为她说情之意。 同样没有任何的“原谅”之言。 “三表嫂,不肯原谅我么?”傅莹不甘心问。 戚淑婉也问:“若长宁县主诚心认错,我是否原谅重要吗?若长宁县主并非诚心认错,我是否原谅重要吗?” “我、我……” 傅莹犹想要说什么,但未说出口,只抹着泪跑了出去。 长宁县主离开后过得一会儿,萧裕终于进来里间,戚淑婉正就着竹苓的手在喝药。他走过去,看她将一碗苦涩的药汁喝下,从碟子里拈了两颗蜜饯喂给她。 竹苓将蜜饯留下,端着碗碟退出去。 萧裕扶着戚淑婉躺下来,随即在床沿坐下,戚淑婉看着他:“多谢王爷替我讨这个公道。” “光嘴上谢的么?”萧裕挑眉,转而说,“我会安排人将长宁送回去。” 戚淑婉道:“母后、大皇嫂、长乐……都要晓得了。” “她若冲我来,这事儿反倒好商量。”萧裕淡淡道,“偏她针对你,纵容她这一回,下一回不知又要做出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不如送回去叫傅家好生管教。” 戚淑婉看一眼萧裕:“若长宁县主冲王爷来,王爷打算如何同她商量?” 她好奇,何谓“反倒好商量”。 萧裕笑了下:“若她晓得冲我来,起码我不至于要同她分说,若非我心甘情愿,无人能逼我迎娶你这样浅薄的道理。她也不必哭着道歉,更可以待万寿节过后再归家,不比现在这样要好吗?” “哦——” 戚淑婉佯作若有所思颔首,“原是可多纠缠一个月。” 萧裕便抬手,不轻不重掐了下她的脸:“我晨早问过太医了。” 戚淑婉躲开他的手,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一缩。 “王爷问过太医什么?” 萧裕道:“太医说待王妃病愈,想学凫水也无大碍。王妃同水有缘,短短时日已经落水两回,思来想去,不如寻机学一学凫水,往后即便落水也能自救。” 戚淑婉对此倒也没有意见。 从前不曾经历这些事,便没有想过要学这个,如今确如王爷所言几次三番遇到这种事,不如学一学凫水为好。 “王爷说得是。” “那便也要劳烦王爷替妾身寻个会凫水的女夫子……” 戚淑婉说着,忽地顿住,而她心中猜想被萧裕一句话迅速证实。 萧裕似笑非笑看着她:“现成的夫子便在王妃面前,怎得又要寻旁人?” “上一回教王妃骑马射箭,王妃不是夸过本王教得好吗?” “王妃放心,这一回,本王也会努力的。” 戚淑婉:“……” 正文 第28章 落水之后戚淑静也生病了。 但落水与生病皆未影响到她的心情。 当长宁县主离京归家的消息传到永安侯府时,尚在床榻上养病的戚淑静更忍不住轻笑出声。 仿佛听见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她的大丫鬟听雪见状不解问:“小姐为何这般高兴?” “奴婢以为……小姐同长宁县主关系不错,本还担心小姐会伤怀。” 戚淑静便又笑得一声。 伤怀? 长宁县主有什么值得她伤怀的? 难道因为上辈子长宁县主处处针对她,这辈子待她友善,她就该对此人感恩戴德、心怀感激吗?呵,两辈子总算让她瞧见了,长宁县主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外人大抵不清楚。 不过她却知道,长宁县主离京归家必是逼不得已,怕是同那日游湖有关。 戚淑婉落水说不得正是长宁县主的手笔。 纵然有些破坏她计划,却也罢,好歹长宁县主给 她提供些乐子。 她不过在长宁县主面前哭诉几句、装得回可怜,长宁县主便愈发厌恶戚淑婉,在众人面前为她出头。回想起画舫上的场景,她更想笑了。 “我自然伤怀。” 戚淑静掩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我原本想同长宁县主多玩些时日呢。” 听雪有些云里雾里,但见自家小姐乏了,便扶着戚淑静躺下来。 戚淑静躺在床榻上却没有休息。 说起长宁县主,想起那一日游湖发生的事情,她不由得也回想起那个时候崔景言下水救人。起初她不知那是崔景言,是后来得知崔景言在另一艘画舫上,且听闻有人落水,崔景言立刻下水救人了,她才晓得当时在水下瞧见的那道属于男子的身影不是旁人,正是他。 若那一日从水里将她救起来的不是画舫上的婆子而是崔景言…… 她同崔景言之间的那点事情倒好办许多。 可惜了。 戚淑静闭一闭眼,以掌心用力摁住心口位置。 她沉默感受着自己有力的心跳,也感受着心底的不甘心不服气。 崔景言的休妻之辱,岂能说放下便放下?可是蕊君说得对,她想要报复崔景言,一时痛快未必解恨,若能让崔景言永远臣服于她脚下,方是上策。 她应当先想办法抓住崔景言的软肋。 到那时,崔景言便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而非她苦苦哀求、百般讨好却换来他的薄情寡性。 …… 戚淑婉这次病得没有上次严重。 将养过几日,她已无大碍,而宫中送来的名贵药材却比上一回更多。 由此,戚淑婉知长宁县主之事如她之前所想,叫赵皇后晓得了。有长宁县主离京归家在,本也瞒不住,而既命人送来这么多名贵药材,亦可谓表明态度,怜惜她落水生病受苦,是要她安心养病的意思。 被心疼被在意的感觉总归是好的。 戚淑婉也感念赵皇后的怜爱,想着待得闲为赵皇后做两身寝衣以示谢意。 但在那之前,另有学习凫水这一桩正事。 萧裕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时态度虽然有些不正经,但戚淑婉实实在在起了这个念头,认真考虑起来。她隐约记得府里的管家曾经提过王爷名下有一处皇家别庄,因为别庄里有几眼温泉,当初建别庄时便借着地势造得一方大浴池。 戚淑婉把管家喊来一问,确认没记错,顿时觉得去别庄学凫水甚好。 足够隐秘也让人足够放得开,不会束手束脚。 这两日王爷忙得不见人…… 管家告退后,戚淑婉正考虑等萧裕回来同他再商量下,廊下先有丫鬟婆子请安的声音传进房中。 跟着萧裕大步从外面进来:“王妃让人收拾东西罢。” 戚淑婉站起身:“是要去做什么?” “王妃不是要学凫水吗?”萧裕面上带笑,执了她的手,“今日便去。” 戚淑婉忽地心有所感:“是去别庄吗?” “嗯。”萧裕含笑应一声,“别庄的环境更怡人,王妃在别庄将养身子也甚是不错。离父皇的寿诞尚有时间,正好多住些时日再回来。” 戚淑婉笑着点头,当即让竹苓带小丫鬟进来收拾东西。 一个时辰后,她和萧裕乘马车离开宁王府,出发去往京郊那处别庄。 虽说要住上些时日,但他们轻装简从,没有带太多的东西,也没有带太多人服侍。 别庄里是有人做事的,平日在王府,他们也少要人近身伺候,因而这次去别庄只让夏松和竹苓跟着。除此之外跟着的便是车夫、侍卫和一名太医。 即便如此,他们一行人瞧着也是浩浩荡荡的。 戚淑婉已经多番领教过宁王的排场,渐渐习惯了,且比起这个,她更多是对这一次出行感到新鲜和兴奋。 她也是直到马车从城里出来时才后知后觉,上辈子她去得最远的地方竟是白云寺。前世出嫁之前,她大多数时候被困在永安侯府,出嫁之后,大多数时候则被困在崔家后宅。而今天,她将要去一个比白云寺更远的地方,尽管没有离京城太远,却的确是她从未去到过的。 小小的感触让戚淑婉心情雀跃。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她时不时掀开帘子朝外面看几眼。 “要不要骑马兜风?” 在戚淑婉又一次掀开马车帘子后,萧裕目光从书册子上移开,抬起头问。 “可以吗?”双眼发亮的戚淑婉转过脸望向萧裕,笑容无比灿烂,“自从先前在猎场那回王爷教会我骑马,我至今还不曾独自骑马呢。” 萧裕合上书册子,也微微一笑道:“自然不无不可。” 他看着此刻的戚淑婉,想起上一回学骑马射箭,她面上也会有这样明灿的笑容。不同于平日的温婉娴雅,却有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明媚鲜活、光彩照人。 王妃本便生得美。 这样笑着的时候又比平日里更美一些,当一直这样笑下去才好。 得到首肯,戚淑婉笑得眉眼弯弯。 只是她很快记起上一回学骑马将大腿根磨破了,她不怕受伤,可一旦受伤,要耽搁学凫水。 戚淑婉想,她可以等回来的时候再骑马。 也不着急在今日。 “王爷……”戚淑婉正想说今日先作罢,萧裕已经让车夫停下马车,见她迟疑,稍加思索,笑道:“本王带你便不会又受伤,不会耽误其他事。” 枣红大马在官道上疾驰,卷起一阵尘土。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不断掠过京郊的乡间风光,颊边碎发飞舞,戚淑婉又一次坐在萧裕的身前和他同乘一骑。身下的枣红大马一路驰骋,让她本便兴奋的心情变得更为澎湃,整个人也像要飞起来一样。 “如何?” 直到别庄已经近在眼前,萧裕才放慢速度,笑问一句。 刺激!好玩! 戚淑婉笑,她手掌轻轻攀上萧裕的胳膊,信誓旦旦:“总有一日我也要带王爷这样骑马!” 萧裕视线掠过戚淑婉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 “本王拭目以待。” 他们两个人骑马走在前面,马车和行李落后他们一程。别庄管事未想王爷和王妃来得这么快,匆忙迎出来,又懵然将两个人迎入别庄内。 戚淑婉和萧裕来得比预期更早,饭食尚未备下,管事连连告罪。 “无妨,晚些做好了送过来便是。”戚淑婉见管事战战兢兢,除去萧裕,大约也有今日初见她这个王妃的缘由,便出言稍作宽慰,又道,“先让人送些热水来王爷同我梳洗,有新鲜采摘的果子也送些过来,之后便不必在跟前伺候了,有事会叫你的。” 别庄管事见宁王妃十分和气,放下心,当即应声去办。 不一会儿热水和新鲜果子齐齐送到。 戚淑婉拿井水兑了热水,试过水温合适后,先拧了帕子要服侍萧裕净面。萧裕接过帕子,觑一眼她红扑扑如那几个刚被送来的新鲜水蜜桃一般的脸蛋,低头将手中帕子覆了她的面,慢条斯理替她擦脸。 竹苓和夏松在他们用过饭后才抵达别庄。 两个人指挥着庄子上的丫鬟婆子将行李搬进屋,又盯着把东西收拾妥当方才下去用饭休息。 赶得小半日路,戚淑婉也累了。 消过食,无其他事,她便同萧裕一起睡午觉。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 戚淑婉才被竹苓伺候着起身,先她睡醒并且不知去向的萧裕回来了。 “王妃既然睡醒了,那便走罢。” 萧裕走上前,揽过她的肩,微低下头,“时不我待,本王会努力于今夜教王妃学会凫水。” 依旧格外不正经的语气让戚淑婉的耳根发痒。 只是她前几日认真想过,虽然王爷有许多不正经的时候,但像之前教她骑马射箭,王爷无不十分正经,想来真正教她凫水的时候也是如此,并不会有荒唐之举。 “好呀。”戚淑婉不心慌,莞尔一笑,“那王爷可定要努力,否则……” 萧裕挑了下眉:“否则什么?” 戚淑婉抬头,直视他的一双眸子,又一笑:“否则若是王爷教不会,妾身只得 去寻别人教了。” 去寻别人教? 萧裕凝视戚淑婉的笑容,不知怎得便想起她游湖落水,崔景言下水救人。 “自然不会给王妃这个机会。” 他扯了下嘴角,揽着戚淑婉从房间里出来,带她去往后院浴池。 但戚淑婉前一刻的不心慌,在看着萧裕褪下外裳、里衣,只着衬裤,露出精瘦的胸膛、紧窄且肌理分明的腰腹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仍是有点儿心慌的。 “王妃愣着做什么?” 萧裕笑眼看她,“耽搁了时间,没教会王妃,却是本王的过错了。” 戚淑婉:“……” 她一步一挪走过去,背过身,摒弃杂念,摸上腰间的裙带。 “要帮忙吗?”片刻,萧裕靠近依旧衣裳齐整的戚淑婉,低声笑问。 戚淑婉:“……” 她红着脸摁住他伸过来的手,细若蚊吟说:“妾身自己可以。” 正文 第29章 一直被萧裕盯着看,戚淑婉将外裳脱下之后便停了手。 不等盘问,她先一步说:“假使落水,身上必也是穿着衣服的,妾身认为这样已经足够。” 萧裕没有反驳,微笑点点头,转身入得浴池。 戚淑婉跟在他身后下去的。 宽阔的浴池池壁间隔有黄金铸造的瑞兽兽首装饰,温泉水从兽首口中流出,注入浴池。这个时节的温泉水意外温度适宜,入得水中、泡在浴池里,既不用担心受凉也不会热得受不住。 里衣被温泉水浸湿后紧紧贴在身上,让原本单薄的衣裳变得有重量。 这在戚淑婉的预料中,她尚且可以忍受。 但她刚刚嘴硬不肯脱里衣的时候却忽略另外一件事情。 湿透的里衣再无从遮挡里面那件小衣,只会让小衣显露无疑,在水里多穿这一件和少穿这一件没有两样。 嗯…… 除了多穿一件会更难受些。 难怪王爷懒怠劝阻,这是要让她亲自体会一番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戚淑婉抿唇,低头飞快扫一眼自己的身体,又移开眼。 萧裕懒懒靠着浴池池壁,眼眸微眯,望向迟迟不肯靠过来的戚淑婉。虽非相似情形,但见她浑身湿透、里衣紧贴在身上勾勒玲珑曲线,轻易令他回想起当初在永安侯府将她从水里救起来时的场景。 印象里那时她反而不像现下这般难为情。 木然而紧绷的一张脸,似正面临着极为严峻的局面,那个时候,她的处境也不可谓不严峻。 是以,比起记忆里的戚家大小姐,眼前的宁王妃冰肌玉骨、袅袅婷婷,眉眼含着几分柔媚之态,眼波流转便有万千风情,勾人而不自知。 她却担心他要做些不正经之事。 萧裕勾了下唇,冲不远处的戚淑婉道:“王妃怎得还不过来?” “不是说要本王努力吗?” “王妃离得本王那样远,本王倒不知该如何努力了。” 戚淑婉也知是自己太过扭捏,耽误正经事,便深吸一气,再次抛弃杂念,去到萧裕的身边。之后,萧裕也正正经经教她凫水,如同之前学骑马、学射箭,单纯在教她。哪怕为帮她纠正动作有些肢体接触,也不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那件里衣依旧脱下了。 少了“累赘”,学习凫水的过程变得更顺遂。 萧裕的专注和认真让她心绪越来越放松。 她一遍遍尝试,从起初的害怕慢慢变得适应,再到后来哪怕萧裕松开手她一样可以往前游。 “王爷,我这样是不是算学会了?” 戚淑婉自顾自在附近游过一圈,又回到萧裕身边,笑吟吟问他。 萧裕颔首道:“眼下只是最基本的,之后仍要多加练习才能真正掌握,也可以再学一学其他的凫水姿势。这里水流平静没有什么阻碍,倘若换成湖水、河水情况各有不同。纵然会水亦不可随便下水。” “好。” 戚淑婉记下他的叮嘱,犹想继续练习,反被抓住胳膊。 “时辰已经不早了,王妃也辛苦。”萧裕将戚淑婉拉到身前,“想要练习,不如等明日再说。” 被提醒,她才感觉到自己体力有些不支。 正想问一声这会儿是什么时辰,萧裕的手臂已然绕至她的身后。在她开口之前,她脖颈处的系带被解开,而后叫萧裕一扯,她身前一空,整个人与温热池水亲密得再不存在任何阻碍。 “王妃,该沐浴了。” 萧裕把戚淑婉彻底拥入怀中,俯身贴着她耳边轻笑道。 戚淑婉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后背此刻紧贴着萧裕精瘦的胸膛,她可以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不仅如此,她亦清楚感知他身体某些部位发生的变化。 不过,也没有关系罢,若是王爷想要…… 细数起来这些日子因她生病,在夫妻情事上,确实许久没有过。 “王爷……” 戚淑婉仰面对上萧裕黑沉沉的眸子,小声同他商量,“等回去以后……” 萧裕当下“嗯?”得一声。 然后他反应过来戚淑婉话中之意,禁不住又轻笑一声。 他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有力的手臂将她腰肢扣得更紧,让她无可回避:“若本王等不及呢?”温热的呼吸交缠,他的唇几乎要触碰上她的唇。离得这样近,她能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情态。 戚淑婉别开眼,视线触及水面上飘着的属于她的小衣,又红着脸收回视线。 说到底。 正经的是他,不正经的也是他。 戚淑婉没有回答萧裕。 她只是抬了手,一双手臂回抱住他。 萧裕眼底飞速掠过丝惊讶,继而染上更深的笑意。他手掌抚上她的后颈,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由轻及重,由深及浅,但极有耐心的,一点一点,引着身前的人同他一道坠入销魂之境。 …… 戚淑婉和萧裕在别庄住得七日。 期间,她每天去浴池学凫水,不说有多厉害,至少将这一桩学会了。 除此之外,萧裕也带着她去骑马、去打猎、去钓鱼,随性而至,图个打发时间的消遣,也不在意收获是否丰盛。但他们钓得过一条十来斤的大鱼,那条大鱼连同其他几条小鱼一道带回别庄,叫别庄的厨娘为他们做得一顿全鱼宴。 第八日,他们离开别庄回去了。 回到宁王府,戚淑婉才知她在别庄期间,京中发生过几桩事情。 其一是永安侯亦即她的父亲纳妾了。 当初嫁入宁王府,继母精挑细选给她几名陪嫁,后来那几个丫鬟被她送回侯府,留下服侍他们。 她父亲这一回抬的姨娘便是几个陪嫁之一叫做似梅的。说是似梅有了身孕,且大夫说是个男胎,她父亲大喜,做主将人抬为姨娘,日日宿在梅姨娘院子里。 上辈子直到她去世,因继母手段了得,她父亲从来没有纳过妾。 这一次也不知是继母眼光好,挑的丫鬟确实厉害,或是其他原因,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好事啊。”竹苓将消息说与戚淑婉听后便捂着嘴偷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日后府里多个小少爷,人多热闹,侯爷喜欢,夫人也高兴。兄友弟恭、姐弟情深,那样才好呢。” 梅姨娘怀的是不是男胎此时无法下定论。 但只怕要在继母的眼皮子下将孩子生下来便万分不易。 “梅姨娘原本是继母为我挑的陪嫁,虽说人送回侯府服侍父亲和继母了,但好歹是在我身边待过的,也该关怀一二才是。”戚淑婉想一想,“竹苓,你去小库房里挑一根百年老参,待我走一趟永安侯府,去探望下那位梅姨娘。” 得到吩咐,竹苓摩拳擦掌道:“是!王妃,奴婢这便去准备!” 说罢风风火火地去了。 除去戚家这一桩,还有另外一桩事情是关于崔景言的。 因着皇帝陛下与太子殿下广开言路,故而哪怕是尚未入仕的学子,若有优秀独到的文 卷,也会被举荐到陛下与太子的面前。而此番便是崔景言所写的一篇策论得到陛下与太子的青眼。 他们在别院期间,崔景言曾得陛下传召。 三日前,他已入宫面过圣。 若单论这件事,凭着上辈子崔景言能高中状元又在官场上平步青云,毫无疑问,他是能够得到陛下和太子赏识的。但那无不是以崔景言高中为原点,而这一次,相比前世,显而易见崔景言是有意筹谋。 恰如他结交谢家二爷之举。 这些举动与戚淑婉从前了解的那个崔景言的性情相悖。 难道崔景言当真受了什么刺激? 戚淑婉探不明白,她直觉有些蹊跷,又无意深究,一时只将这点感受放在一旁,不去自寻烦扰。 从别庄回来后,京城反倒风平浪静。 亦在这样的风平浪静里,万寿节终于到来了。 这是皇帝陛下不惑之年的寿诞,四海同贺、举国同庆,尽管陛下有令,万寿节祝寿事宜一切从简,但朝堂内外依然无比重视,不敢怠慢。万寿节当天,群臣诣阙称贺,上寿拜祝,纷纷献礼,及至傍晚,皇帝携太子与百官同庆,而皇后于宫中设宴,招待女眷们。 戚淑婉这一日早早进宫去陪赵皇后。 她到得虽然不晚,但太子妃、萧芸以及燕王世子妃周蕊君到得比她更早。 踏入殿内,见众人笑意盈盈,其中赵皇后尤为高兴,而太子妃面上隐有羞怯之色,戚淑婉心下好奇,上前行过礼后,不免笑问:“可是除了父皇寿诞另有喜事,才叫母后这样开怀?” 萧芸抿唇一笑,冲她竖起个大拇指:“三皇嫂聪明!” 戚淑婉又问:“是什么喜事?” 萧芸起身走到太子妃身侧,手搭在太子妃肩上:“今早太医来诊脉,道大皇嫂怀了身孕。” “三皇嫂,你说今日是不是喜上加喜?” 戚淑婉忙笑着与太子妃道贺:“恭喜大皇嫂!是我来迟了,否则便能第一时间同大皇嫂说恭喜了。”她口中这样说,心里却是有些生疑。 凭借前世记忆,她记得上辈子直到她去世,太子妃也不曾诞下一子半女。 乃至有传言正因太子妃迟迟无子,陛下才未退位让贤。 可是,现下太子妃有孕了。 太子妃有孕事关重大,又是在皇帝陛下的寿诞,定然反复确认无误,才会在今日叫所有人知道。 偏偏这却与她前世记忆对不上。 那么,要么是这件事同上辈子出现偏差。 要么便是,太子妃的这个孩子……到最后没能保住…… 念头从脑海闪过,戚淑婉心口猛然跳了两下。 若上辈子太子妃这个孩子没能保住,那是有人蓄意谋害,还是其他原因? 正文 第30章 看着赵皇后、太子妃与萧芸的笑脸,戚淑婉不知自己是否多思多虑。 太子妃身份尊贵,她怀有身孕,东宫上下必极为重视。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无疑也盼着孙儿孙女,定然命人小心伺候、不容许任何差池。 以她所知,东宫如今并无旁人服侍太子殿下。 如此情势之下,若仍能谋害于太子妃,背后之人手段定不简单。 但或许不存在那样一个人。 而是旁的一些原因,尽力过最终却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如她前世那样。 思索过片刻,戚淑婉心情平复下来。 有些话其实是无须她来提醒的,多此一举反而显得奇怪,这件事,她如常关心,静观其变为好。 不过,迟些的时候,戚淑婉也分不出太多心力关注了。 因为长宁县主回来祝寿了。 且此番与长宁县主一起入宫的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人物:丹阳大长公主。 丹阳大长公主花甲之年,被长宁县主扶着踏入殿内。今日再见,长宁县主变得安静,而丹阳大长公主眼神深邃,头发已是花白,年岁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皱纹,却无损她身为大长公主的威仪与气质。 “姑母不是身子抱恙吗?怎得亲自过来了?” 赵皇后忙起身相迎,太子妃、戚淑婉和萧芸也跟着迎上前见礼。 长宁县主一一与众人见过礼,丹阳大长公主瞥向赵皇后身后的几人,目光在戚淑婉身上停留过一瞬,方握住赵皇后的手笑道:“难得近来身上舒服了些,身子也爽利,还是想来一趟。你们皇姑母离京这么久,再不回来看一看,别是过不得几日便要被忘记了。” 赵皇后一笑:“姑母说笑了,前些日子陛下还提起姑母,惦记姑母的身子,说要让人多送些药材,再拨上两个太医去为姑母调养身子。” “赶巧姑母来了,陛下能亲自瞧一瞧姑母。” “谁能不说这是姑侄同心呢?” 丹阳大长公主也笑意不改,转而望向太子妃与萧芸:“几年未见,太子妃越发标致,长乐也出落得这样水灵,上一回见还是小姑娘呢。” 太子妃和萧芸齐齐微笑福身与她见礼,唤得一声“皇姑奶奶”。 丹阳大长公主笑应,最后才看向静立在一旁的戚淑婉。 她不动声色打量,见宁王妃花容月貌、楚楚动人,尤其是身段窈窕婀娜,暗道这样娇艳的一个美人,莫怪宁王护得跟眼珠子一样,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裕儿成亲姑母也是晓得的。” 赵皇后一手扶着丹阳大长公主一手拉过戚淑婉,“这便是裕儿的王妃。” 戚淑婉便含笑福身行礼:“见过皇姑奶奶。” 丹阳大长公主笑笑,虽然与她免礼,但相比上一刻对待太子妃和萧芸,态度明显冷淡许多。 可只是不热络,没有刁难之言,面上姑且过得去,对方又是长辈,赵皇后只将人迎至上首处落座,闲话家常。长宁县主始终乖巧安静作陪,若非被问及什么,便不开口说话,也不去看其他人。 萧芸心下是有几分愤怒的。 丹阳长公主亲到京城怎可能与傅莹无关? 然而那两桩事情,顾念她的名声,已给足她颜面,不曾在外人面前提过。 偏她竟将长辈搬出来! 知错能改,日后相见,自一切同往常无异,结果却是这个样子。 萧芸恨不能立刻拉着傅莹去无人处质问她为何要如此。 可质问得了傅莹,质问不了姑奶奶。 更值得在意和担心的是姑奶奶这回来是不是想替孙女撑腰、会不会给三皇嫂难堪。倘若今日来是直接兴师问罪,倒能辩驳上几句,只怕心里已经认定怎么一回事,听不进去其他说辞。 萧芸想着,对自己三皇嫂心疼之意更甚。 她悄悄探过手去,略带宽慰,握了下坐在她身侧的戚淑婉的手。 觉察到萧芸的动作与担忧的小心思,戚淑婉也回握她。 但和萧芸不一样。 这会儿戚淑婉想的是,据说这位皇姑奶奶身子不好,倘若有点儿什么事,很难担待得起吧? 不过在凤鸾宫,丹阳大长公主看着只是有些冷待戚淑婉,并无旁的。 同赵皇后闲话许久,又因太子妃有孕高兴过一场,到底年岁大了,精力不济,且今日才到京城,丹阳大长公主渐渐掩不住疲态,被赵皇后劝得几句,她便在长宁县主的陪同之下先行去休息了。 略迟些,内外命妇们相继过来凤鸾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戚淑婉与太子妃、萧芸陪在赵皇后身侧,随赵皇后见过一拨又一拨的夫人与各府的小娘子。 今日的万寿宴办得热闹,来赴宴的人也很多。 看着这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夫人与小娘子,戚淑婉直将脸也笑得僵硬。 上辈子迎来送往、招呼客人的事情她其实没有少做过。 可要同皇家的场面比起来,真真算不得什么。 幸好她不过是宁王妃。 王爷和她又谈不上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戚淑婉想,平平淡淡也挺好! 待众人拜见过,离傍晚开始的万寿宴尚有些时间,赵皇后顾念太子妃的身体也不拘着萧芸和戚淑婉在跟前,让她们去稍事休息。她们三人告退从殿内出来,太子妃乘软轿去太子在宫里常待的少阳院,戚淑婉则被萧芸拉去朝晖殿。 萧芸犹犹豫豫,因自己帮不上忙,终是没有提起丹阳大长公主。 她和戚淑婉聊贺长廷。 “我听说过些时日会有一场蹴鞠比赛。” “参加的都是京中青年才俊,届时三皇嫂同我一道去看可好?” 戚淑婉看向萧芸。 萧芸嘿嘿一笑:“贺长廷也去。” “长乐对贺公子很有兴趣。”戚淑婉笑道,“上回在猎场,贺公子应当晓得你身份了,你们后来见过面吗?” 萧芸摇头,托腮叹一口气:“父皇和母后不中意他。” 戚淑婉抬手摸了下萧芸的脑袋:“忠义伯府那个样子也不怪父皇母后放不下心,婚姻大事,慎重些为好。”话音落下,又觉得自己这个外人眼中被宁王不慎重迎娶的王妃说出这话,大抵没什么说服力。 但萧芸没有在意这个,兀自又叹一口气:“我想寻个自己中意的。” 戚淑婉便笑问:“除去中意的以外呢?” 萧芸不解:“何谓除去中意的?” “中意是一回事,日子想要过得长久,多多了解总没有坏处。”戚淑婉似思索数息方问,“譬如若驸马沾染旁的女子,长乐能接受吗?” “自然不能!”萧芸杏眼圆睁,“这样与负我真心有何区别?” 戚淑婉知会得到这个回答,顺势说:“这是长乐的想法,若驸马不是这样想呢?心意不相通,如何永结同心?便是这么一回事,想来只是中意某人是不够的。” 萧芸恍然大悟用力点点头,蓦地扑哧一笑:“三皇嫂这样说,叫我突然想起谢知玄的话。” 戚淑婉笑问:“什么话?” 萧芸轻哼一声:“先前在宁王府偶遇他,我本欲从他口中打听些许贺长廷的事情,他却问我几时对男子有兴趣了。我说贺公子救过我,不一样,三皇嫂,你猜他说什么?他竟同我说,不知太医院的诸位太医几时方能有此殊荣。” 她撇撇嘴:“那会儿听他言语讽刺心里不痛快,只顾着生气。” “如今想起来,这话的确是好笑得紧。” 戚淑婉也忍不住笑:“谢家七郎原是这般幽默之人。” “他那哪是幽默,分明是嘴里淬毒!”萧芸呵笑,不赞同说,“旁人若是想下毒害人且要费一番劲,他张张嘴便成了,谁有他厉害呢?” 戚淑婉道:“想来是因为相熟才这么放松。” 萧芸笑一笑,不置可否,引回她们之前的话题:“我同贺公子却不相熟,只得慢慢来。三皇嫂说得对,多了解对方的想法方能心意相通,一厢情愿便无趣了。” 戚淑婉微笑颔首,对萧芸同贺长廷之间的事点到为止。 她们闲聊一阵,小憩片刻,见时辰差不多,又从朝晖殿出来去往凤鸾宫见赵皇后,再同赵皇后一道赴宴。 赵皇后在太子妃、戚淑婉与萧芸的簇拥下踏入万寿宴的正殿内时,本来热闹的大殿静默几息,紧跟着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请安,恭迎皇后娘娘,继而同太子妃、戚淑婉和萧芸规矩见礼。 “都免礼罢。” 在上首处落座之后,赵皇后笑着与众人免礼,众人高声谢过,按照分位依次相继重新落座。 太子妃坐在紧挨着赵皇后的下首处。 在太子妃对面的,是今日才到京城的丹阳大长公主与长宁县主。 因是皇后娘娘提前叮嘱过,这一场宴席,戚淑婉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妃旁边,而萧芸照旧坐在她另一侧。坐在丹阳大长公主身边的则是燕王世子妃周蕊君。 宴席一开,舞乐不断。 殿内正中央翩翩起舞的舞姬们多少隔绝视线。 感受不到来自丹阳大长公主无声压迫的戚淑婉自在欣赏表演、享用佳肴。 萧芸举起酒杯来同她碰杯时,她也笑着饮下两杯果酒。 酒酣耳热之际,殿外传来三声鞭响,之后舞乐声停了,殿内的舞女们悄声退了下去。伴随着几声“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宁王到——”,皇帝陛下、太子与宁王萧裕便相继步入殿内,在一阵行礼请安声中,分别在上首处各自落座。 皇帝陛下同赵皇后坐在一处,太子与太子妃坐在一处。 萧裕,自然是在戚淑婉的身侧坐下。 世人眼中太子虽有太子妃、宁王虽有宁王妃,但两人年轻英俊,东宫良娣、王府侧妃无不空悬。若能得太子与宁王青睐,便是做良娣、做侧妃也是极好的。 席间有不少小娘子在望向他们二人时,悄悄羞红了脸。 唯独他们二人目不斜视,未往席间多看一眼。 皇帝驾临之后,以丹阳大长公主为首的皇室宗亲同皇帝、太子寒暄起来。 这种场合,萧裕难免是被疏忽的那一个。 他对此却不以为意,见王妃脸颊微红、眼眸水雾蒙蒙,便凑过去低声问:“王妃喝酒了?” 戚淑婉也低声道:“浅酌几杯果酒而已,不妨事的。” 萧裕嗅见她身上淡淡清冽的酒香,混杂着些许平常也会在她身上闻到的香甜花香。少见她饮酒,原来饮酒后,连说话的腔调也比寻常时候软一些。 “醉了也无妨。” 萧裕笑,“本王总不会丢下王妃不管。” 戚淑婉一味笑着。 仔细回看两眼萧裕,见他眼角微微泛红,轻唔一声:“王爷也喝酒了。” “小酌而已,醉不了,也不妨事。”萧裕道。 戚淑婉学他说话:“醉了也无妨,妾身亦不会丢下王爷不管。” 调笑间,忽而听得丹阳大长公主道:“逢陛下寿诞,长宁一片赤诚之心,为祝祷陛下寿比南山、万寿无疆,特地花费心思勤练出一首曲子,请陛下品鉴。” 皇帝闻言,允了长宁县主献曲。 此前从不曾听闻要在万寿宴上献艺,席间一众小娘子或艳羡或懊恼,悔恨痛失表现的良机。 长宁县主傅莹冲帝后福身行礼,宫人迅速将她的古琴送进殿内,她走到案几后坐下,定一定心神,双手搭上琴弦,素手一拨,随着第一声琴声在殿内响起,一支笑傲烟云、无拘无束的《醉渔唱晚》于纤纤素手与琴弦间娓娓道来。 傅莹雅擅弹琴,这支明显用心练习过的曲子尤为动人。 殿内许多人听得如痴如醉。 萧裕却将戚淑婉的手握在手中细细把玩。 小巧的手掌只他半个巴掌大,手指却也是细长的,圆润粉白的指甲不染蔻丹,在烛光下有种别样的可爱。 傅莹一曲结束时,殿内响起诸般赞许的声音。 萧裕终于拿手指穿过戚淑婉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更感知她手掌小巧。 向来晓得她肤色白皙。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手掌在一处,两相映衬,白的愈发白,而麦色也显得黑起来。 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也夸赞过傅莹几句,另又有赏赐。 长宁县主傅莹谢恩退下,便在这时,丹阳大长公主笑着环视席间一众小娘子:“只长宁一人献艺未免不得趣,不知还有没有愿意出来献艺为陛下祝寿的?” 燕王世子妃周蕊君笑道:“有长宁珠玉在前,我等便只能献丑了。” “有入不得眼的,望皇伯伯莫要怪罪才好。” 虽是献艺,但重在心意,皇帝平静道一声“无碍”,周蕊君便率先离席,在傅莹之后也向皇帝献上一首曲子。她琴技比不上傅莹,尤其跟在傅莹后面弹奏,对比之下越发衬托出傅莹那一曲的厉害。 可她毕竟是世子妃,众人愿意恭维少不得说些漂亮话。 帝后一视同仁称赞她两句,赏下一柄玉如意。 来赴宴的小娘子们不少出自名门世家、高门大户,哪怕没有事先准备过,但无不有自己擅长的才艺,尤其见世子妃也得到夸赞,安心不少,跃跃欲试 起来。 待有第一位小娘子站出来之后,越来越多的小娘子也出来献艺。 她们或弹琴、或当场作画,也有几人献舞,殿内气氛果然重新热闹起来。 在丹阳大长公主提出献艺的时候,戚淑婉已心有所感。 趁着众人表演之际,她凑到萧裕耳边同他坦白道:“王爷,妾身羞愧,什么才艺也不会。” 继母怎会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从无机会认真去学习,便无可能惊才艳艳。 丹阳大长公主应当晓得她素无才名。 为父皇祝寿献艺,难以推拒,而她无才艺可献,少不得在众人面前出丑。 她不怕出丑。 左右她没什么好名声在外。 但王爷愿不愿意看她出丑她暂时不确定。 索性提前告诉一声,若王爷不愿意看她出丑,得帮一帮她才行。 萧裕已经从把玩戚淑婉的手变成把玩她一缕乌发,柔滑的发丝在指间缠绕又松开:“本王会。”他眼也不抬,语气懒散,“小事罢了。” 得他一句话,戚淑婉更加心无挂碍。 哪怕听见丹阳大长公主专程点她:“宁王妃呢?不向陛下献艺祝寿吗?”她也只微微一笑。 “父皇,母后,儿臣愿与王妃一起为父皇母后献艺,祝愿父皇母后圣体安康、鸾凤和鸣、恩爱无双。”萧裕牵着戚淑婉站起身,与帝后行过礼后,又在众人的注视下牵着她离席。他先让戚淑婉在摆放着一把古琴的案几后坐下,随即自己也在她的身侧落座。 戚淑婉微微低头,声音也低:“王爷……”她想问她该做什么。 萧裕笑,一言不发却握住她两只手搭上琴弦。 他便这样握住她的手带她一起弹奏。 戚淑婉方知,在萧裕的安排里自己原来什么也不用做。 萧裕带着戚淑婉弹奏的是一曲《良宵引》,这是一首相较寻常的曲子更短小些的曲子。但曲调清新,曲中意境乃月夜良宵,有清风,有雅兴,恬静而美好。 在诸般献艺之后听得这样一曲,纵然谈不上惊艳,却让人觉得格外舒心。 何况是宁王与宁王妃合奏? 待一曲结束,不少人生出意犹未尽之感。 但宁王亲自献艺绝无仅有,众人今夜得此享受足以炫耀许久,对萧裕和戚淑婉无不是称赞之言。 被盯着看她滥竽充数,戚淑婉尚且定得住心神,但那一句又一句宁王同宁王妃“伉俪情深”、“琴瑟在御”、“珠联璧合”的话终究让她禁不住红了红脸。 “如何?” 被牵回席位上,重新落座,戚淑婉听见萧裕凑过来问。 戚淑婉看一眼他隐隐含着邀宠之意的模样,忍下笑意也凑过去。 “恭喜王爷,同妾身又更恩爱了。” 偏过头,萧裕看着她眼波流转,眼底闪过丝狡黠,忍笑的模样让那份独属她的鲜活灵动于眼角眉梢处展现得淋漓尽致。他跟着笑了,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柔慢慢揉搓着她的手指。 坐在斜对面处的丹阳大长公主脸上维持许久的温和笑意一分一分淡下去。 亲眼瞧见萧裕待戚淑婉如珠如宝的样子,她更恼怒于他的不留情面,丝毫不顾及她这个姑奶奶。 是,她的孙女儿有错。 但那些又岂是什么天大的过错? 竟然连留下为陛下祝寿也不允,硬生生将人赶出京城! 她这个大长公主是老了,不是死了。 如今她尚在,他们待她的孙女便已经是这个样子,往后她不在了,哪里还有半分亲情可言? 她怎么能够不来? “祖母……”傅莹低低唤得一声。 丹阳大长公主回过神,拍了下她的手背:“长宁不用怕,有祖母在呢。” 献艺便以萧裕和戚淑婉的这一曲《良宵引》收尾结束。 这一场万寿宴至此也到得尾声。 众人略吃喝过一阵,宴席彻底散去。 恭送帝后离开,萧裕才带戚淑婉出宫回王府。 从宫中出来已是夜深。 四下寂静,马蹄声与马车车辙滚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萧裕的声音低低响在那车车厢里。 那语调含着熟悉的浅淡笑意:“本王今日在席上帮了王妃,这一回王妃又准备如何道谢?” 不知是否太久没有碰酒,今夜起初同萧芸喝得两杯果酒,后来同萧裕喝得几杯,到这会儿便有些醉意上头。她人是晕乎乎的,意识却依旧十分清明,听见萧裕的话,一笑道:“王爷自愿同父皇母后献艺,如何能同妾身要谢礼?” 萧裕指出:“本王若不帮忙,王妃岂不是要在万寿宴上出丑?” “王爷怕妾身出丑,对吗?”戚淑婉问。 萧裕否认:“不对。” 他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去看身侧的小娘子,“所谓才艺本是锦上添花,便是一样不会也非丑事。” 戚淑婉认同点点头:“是这个理。” “那好吧。”她似被说服,“这么说是该谢过王爷。” 萧裕便笑:“王妃要如何谢?” 戚淑婉转过脸,眼睫轻眨,莞尔道:“自然是王爷最喜欢的。” “本王最喜欢的?”初次从戚淑婉口中听见这样的说法,萧裕好整以暇问,“那是什么?” 便见戚淑婉冲他又笑了下。 之后,她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一个略带酒气的吻轻飘飘并且毫无征兆落在他的唇上。 这是…… 他最喜欢的? 萧裕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 下一瞬,他脑海里生出一个疑问,王妃,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疑问闪过之后,萧裕又有新的念头:比起弄清楚缘由,更重要的似乎是纠正他的王妃这般想法。 于是他付诸行动。 戚淑婉不知发生什么事,自己忽然间便被萧裕抵在马车车壁上。 炙热的吻落下,是从未有过的肆意掠过。 她呼吸也仿佛被夺走。 直至最后,被放过时呼吸也急促。 “王妃记得——” “这才称得上是本王喜欢的。” 正文 第31章 “……哦,嗯。” 戚淑婉懵然中反应迟钝慢吞吞应下萧裕的话。 换来他一声轻笑:“王妃试试?” 戚淑婉继续慢吞吞思考,试试?试什么? 头顶微含喘息的声音没有停止。 “不试上一试,本王如何确认王妃是否当真晓得了?” 原要她试试他喜欢的。 戚淑婉平复着呼吸,努力回想萧裕方才的一举一动,回想他索求的姿态。 那样的强势与不容拒绝,有点儿难。 但可以一试。 戚淑婉慢吞吞的思考有了结论。 她抬眼看着萧裕,手掌攀上他的肩将他推开:“那王爷坐好。” 戚淑婉软声指挥将她困在马车车壁与他胸膛之间的萧裕,而萧裕眼中满是兴味,顺从离开她身前。下一瞬,小娘子主动倾身过来,手掌再次攀上他的肩,学着他刚刚对她做过的事情,来吻他。 笨拙的,生涩的。 毫无技巧可言的拙劣模仿。 却异常努力。 她全然不认为他提出的那个要求很无理,一味在回应。 甚至,似乎嫌弃这个姿势不够方便。 遂有所调整——她从倾身凑过来变成半坐半跪在他的大腿上,将他们的距离变得更为亲密暧昧。 柔软与坚硬的碰触之感愈发清晰。 她浑然不觉,略抬起身子,有些居高临下的,拿一双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继续亲吻着他。 萧裕宽大的手掌隔着衣裙握住她的大腿将她定在身前。 前一刻眼中那抹兴味早已化为享受,他配合她所有动作,任她予取予求。 原本用来照亮的夜明珠被萧裕随手收进某一处暗格里。 马车车厢忽然间变得幽暗。 暗下来的刹那,戚淑婉不自觉分了心神。 萧裕却抚弄了下她的大腿,用更为哑暗的声音示意:“继续。” 才听清这样两个字,唇瓣又被不轻不重含住。 没有留给她任何用来思考的间隙,一个深吻无声袭来。 许因光线黯淡,看不清周遭,偏在一方小小空间,悄然之中便生出一种隐秘的意味, 诸般感官变得敏感。戚淑婉说不清楚,但同萧裕之间的许多事情,连同夫妻之间的情事,也总会打破她原本的认知,让她得到从未有过的体验。 可当萧裕手指灵活轻巧挑开她腰间的系带时,她仍打了个激灵。 戚淑婉在一片昏暗里瞪大眼睛,匆忙摁住那只显然企图肆意作乱的手,嗫喏着拒绝:“不……” 她后知后觉马车已经停下。 是回府了吗? 萧裕眼眸微眯,没有抽回手同样没有其他的动作:“不喜欢?” 戚淑婉被问得茫然,无从回答。 萧裕便懂了。 太过荒唐,而几乎失控的人只有他一个。 “无妨,不喜欢可以直接同我说。” 他尚不至于荒谬到要强逼着妻子同自己欢好。 在今日之前,戚淑婉每一次的顺从让他懒怠去思考这个问题,他亦承认自己没有太过在意。 可如今他在意了。 因而在兴头上被拒绝,他正视这样一件事:顺从不等于喜欢,只是没有必要拒绝,只是她愿意对他履行身为一名妻子的责任,仅此而已。 他娶了她,所以她认同她的身体是属于他的。 那么,她的心呢? 马车车厢陡然间陷入静默。 萧裕一言不发,替戚淑婉将腰间散开的系带重新系好。 酒醒几分的戚淑婉不似之前迟钝。 她知道萧裕有些不快,大约是被她败坏兴致。 但…… 在马车里,当真不会太荒唐吗? 是不是应该哄哄王爷?戚淑婉不确定想。她很少这么清晰感觉出萧裕的喜怒,或许她方才当真十分扫兴,毕竟她此时也觉察到他的欲念。 那么—— 如此不悦,是不是说明王爷很想要? 戚淑婉想起萧裕从前对她一次又一次的逗弄。 她忽地生出点坏心思。 “不下去?” 沉默相对片刻,萧裕轻笑发问。 他手掌扶了下维持跨坐在他身上这个姿势的戚淑婉的纤细腰肢。 戚淑婉没有动,低声唤他:“王爷……”萧裕抬眼,戚淑婉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耳朵,软软的嗓音在他耳边说,“王爷脾气怎么这样大?偏要在这里吗?王爷,今日这么想要?”一面说手掌一面往下。 正敏感。 忽地被软绵绵的手攥住,萧裕身体不受控制轻颤了下。 他又眯了下眼睛。 对上戚淑婉染上愉悦笑意的一双眸子,明白她故意的逗弄举动。 “嗯。” 萧裕不否认,甚至捉住她的手,带着她从衣摆探进去。 再无阻隔,掌心滚烫。 同一刻,萧裕偏头,有意在她耳边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喟叹,他问她:“想要,王妃便给吗?” 戚淑婉无从预料萧裕是这样的反应。 当他性感的喘息传入耳中,她脑海里不合时宜浮现三个字:狐狸精。 怎么办? 戚淑婉醒悟她自作聪明的举动轻易演变成了自投罗网。 想缩回手反被紧紧攥住,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想要从他的身上下去更是不能。 戚淑婉咬了下唇。 事已至此,她认命般低头吻一吻萧裕的眼睛,被眼前的狐狸精蛊惑着,遂了他这一场荒唐。 …… 彻底餍足过后,早已回到正院,萧裕抱着戚淑婉去往浴间洗濯。 小娘子娇怜靠在他身前,脸颊泛着一层余韵过后、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 她又一次顺从于他,如同之前那样。 但无妨。 想要的他会亲自去取。 他既要得她的身,便也终会要得她的心,无论她那颗心在何处。 …… 一觉醒来,身上的酸痛更甚从前,昭示着昨夜萧裕的索求无度与他彼时的情愫有多么浓烈。 戚淑婉不去回想那些荒唐,便像之前每一次被萧裕带来新体验那样。 只是这一次俨然不如之前奏效。 她常感觉手心滚烫,尽管她两手空空,应约陪萧芸出门去看有贺长廷参加的那一场蹴鞠比赛,当坐进宁王府的马车里,眼前也会闪过一些无法启齿的画面。 下次不许了。 戚淑婉暗暗告诫着自己,但晚些同萧芸碰面时,依旧被问一声:“三皇嫂脸怎么这样红?” “今儿天也热。” 戚淑婉轻摇手中的并蒂莲花罗扇,半掩了面。 萧芸不疑有他,笑道:“是有些热,所以我叫人提前准备好冰镇酸梅汤,另还叫人去集市上买了些零嘴儿,三皇嫂,待会儿我们可以边吃边看。” 戚淑婉笑,同萧芸一道去蹴场,在看台最适合观赏比赛的位置落座。 冰镇酸梅汤、鲜果、糕点与各式零嘴儿摆上桌后,宫人搬来屏风围住左右两侧,隔出一方空间。 萧芸期待今日的这场蹴鞠比赛已久。 临到比赛开始之前,她越发按捺不住伸长脖子,盼贺长廷出现。 戚淑婉主要是陪萧芸。 见她焦急,便替她倒一杯冰镇酸梅汤笑问:“不知今日除去贺公子另还有哪些青年才俊?” 萧芸被问倒了。 “呀……”她不好意思对戚淑婉笑笑,“三皇嫂,我没怎么注意。” 她只顾着在意贺长廷。 确认今日的蹴鞠比赛有贺长廷,便未曾留意过其他人。 “不妨事,我也只是随口问一问。”戚淑婉笑一笑,余光瞥见比赛双方人马入场,又提醒一声,“人来了。”萧芸立时朝场地上望过去。 参与今日比赛的两支队伍,队员们皆身穿圆领窄袖袍、衣摆掖扎着以便比赛时在场上跑动。 不过一拨人衣袍主红色,而另外一拨人则是主蓝色,以作区分。 萧芸几乎一眼望见站在最前面身穿蓝色衣袍的贺长廷。隔着距离,辨不清楚他脸上表情,却看得见他身姿挺拔、气势逼人,在场上一众人马里,颇为抢眼。 欣赏过片刻贺长廷,她才稍微分出点注意力给其他人。 然后她便注意到人群里一抹尤为熟悉的身影,却犹不敢信,她揉了下眼睛,那抹身影并未消失。 “三皇嫂,那人……” 萧芸惊讶中询问戚淑婉,“是不是谢知玄?” 戚淑婉顺着萧芸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点点头说:“瞧着很像。”随即,她注意到另一个人,其他人到了一会儿他却才进场,着蓝衣,与贺长廷一队,是崔景言。 萧芸慢一拍才发现崔景言。 谢知玄也参加这场比赛的震惊尚未散去,因崔景言出现在比赛场上所带来的惊慌让她无措。 早知崔景言在,她便不会邀三皇嫂来了! 萧芸暗恼自己粗心大意,不该只关注贺长廷,若能多加留意,何至于此? “咦??三皇兄?!” 正懊恼,萧芸望见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比赛场上,彻底呆愣住。 戚淑婉近乎与她同时注意到萧裕。姗姗来迟的宁王着红衣,配上俊美无双的皮相,在一众年轻男子中异常惹眼,几是一出现便将所有人的风头轻易压过去。 萧芸怔怔的。 谢知玄便罢了,怎么连三皇兄也来凑这热闹? 最开始参加今日这场蹴鞠比赛的人里当真有三皇兄吗? 萧芸不怎么相信。 若三皇兄下场消息早满京城传遍了,不可能捂到现在她才知晓。 戚淑婉也不怎么相信。 这些时日,她未曾听王爷提过蹴鞠比赛之事。 尽管以往她极少过问他要做什么、去做什么,但她今日要陪萧芸来看蹴鞠比赛,他是知道的。若他计划上场,多少应该告诉她一声?且长乐同样不清楚,说明外头没有消息,否则难免会听说。 临时起意吗? 念头转动,戚淑婉又见比赛场上的萧裕似目光在看台上稍事搜寻,而后精准捕捉到她和萧芸所在的位置。 萧裕冲着她们的方向抬了下手。 坐在戚淑婉身侧、从愣怔中回过神的萧芸当即也冲他挥手回应。 “这下是真热闹了!” 萧芸一拍手,兴冲冲说,“三皇兄身手了得,贺长廷也不赖,他们两个人对上定然精彩!” 萧裕在,萧芸不再因崔景言而感到负担。 她端起茶盏喝得两口酸梅汤,又抓一把瓜子磕起来,看热闹的架势十足。 戚淑婉见状笑一笑,也喝得一口酸梅汤。见蹴鞠场上双方队伍互相致意过,比赛正式开始,她亦抛开诸般念头,观摩起这一场蹴鞠比赛。 比赛场上年轻郎君们来回奔走,为争夺蹴鞠你来我往。 本是随意凑热闹,戚淑婉起初无心特别关注谁,后来萧裕出现在赛场上,自然关注他会多一些。 今日的萧裕同她印象里那个人没有太大出入。 耀眼、夺目,身手敏捷,轻轻松松突破面前的阻拦,射进一球。 这支队伍很快以萧裕作为主力。而另外那支队伍的主力无疑是在军中历练过、动作迅速、行事果断的贺长廷,正因如此,到得后来戚淑婉很难不留心到萧裕对上崔景言的次数有些多。 却谈不上萧裕盯着崔景言。 因崔景言也若百折不挠一般、屡屡尝试截走在萧裕脚下的蹴鞠。 为了赢下比赛罢。 戚淑婉想,将那点儿诡异的感觉压下去。 不知是否今日有萧裕这位宁王下场加入比赛的缘故,戚淑婉和萧芸来时,看台谈不上特别热闹,来观看蹴鞠比赛的人有一些,但算不得多。然而待到比赛过半,看台已是乌压压一片,不知不觉坐满来围观比赛的小娘子与郎君们。 有看得投入的控制不住为场上的人加油喝彩。 戚淑婉随便听得两耳朵,便听见不少大方直爽的小娘子高声支持如谢七郎之流的年轻郎君。 贺长廷表现出众,无疑也有份。 反而萧裕,许因已迎娶王妃,她听到的都是年轻郎君在为他呐喊的声音。 戚淑婉听见的,萧芸一句不落听在耳中。她起初矜持,不好意思在看台上高声喊叫,可听着那一声又一声“贺郎君”,渐渐不服气,想替贺长廷加油,偏自己的三皇兄是另一支队伍。 “哎呀!!” 萧芸为替哪边加油为好急得直跺脚。 戚淑婉忍笑拉她坐下来:“两边不加油,不也公平?” 从小娘子们口中冒出来的“贺郎君”此起彼伏,没有停止过,萧芸“哎呀”一声,扶额叹气:“这人瞧着冷冰冰的,到头来比谁都能招蜂引蝶。” 戚淑婉笑问:“还有谁一样招蜂引蝶?” “谢知玄呀。”萧芸随口道,“记得我第一次见他,便有小娘子往他身上扔帕子扔香囊,这么多年了,恋慕他的小娘子依旧不知凡几。偏他至今未婚也不曾定下亲事,真该有人早些收了他才对。” 戚淑婉又问:“长乐同谢七郎认识很久吗?” 萧芸笑:“少说有六七年,那会儿母后送我去皇家书院读书,他也在书院,故而认识了。” 六七年前…… 戚淑婉看一眼萧芸的笑脸。 那么多年前的事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戚淑婉怀疑,其实萧芸自己从来没有发觉过。 两个人闲聊期间,比赛场上,萧裕和崔景言已经起过一次摩擦。但在蹴鞠比赛期间,偶有肢体碰撞也是常事,这点儿事情没有影响到双方队伍的正常比试。 可慢慢的便不一样了。 他们二人在场上莫名渐成对抗之势,到比赛临近结束之际,萧裕和崔景言又一次对上。这一次,蹴鞠在崔景言脚边,萧裕拦住他的去路。 看台上戚淑婉和萧芸看着这一幕,也看着崔景言迅速将蹴鞠传给贺长廷,贺长廷被围堵后,又重新传给崔景言。没有再观望,崔景言直接将蹴鞠飞踢过去,诡异的是,那蹴鞠却直直砸向萧裕。 尽管萧裕躲避及时,然而飞射出去的蹴鞠还是撞了下他的手臂。 戚淑婉看见他摸了下胳膊被蹴鞠砸中的地方。 之后似一切如常。 比赛结束的锣声响起,众人围上去大约关心萧裕的情况,不多时又互相致意过,陆陆续续散去。 “三皇兄没事罢?”萧芸皱眉问。 戚淑婉道:“应当无碍的。”顿一顿问,“去瞧瞧?” “好!” 萧芸应声,同戚淑婉离开看台。 她们只让人去传话,在马车里等着萧裕过来。同萧裕一起出现的还有谢知玄,萧芸撩开马车帘子瞧见他们当即道:“我瞧今日比赛十分激烈,可曾受伤?” 谢知玄不语。 萧裕笑道:“区区蹴鞠,何以至于受伤?长乐是瞧不起你三皇兄。” “我自晓得三皇兄厉害。”萧芸便说,“但见后来有一下,三皇兄胳膊被砸,不免担心。”她又偏头看一看马车里的戚淑婉,“方才三皇嫂也担心得很。” 萧裕瞧瞧天色:“比赛结束了,长乐准备几时回宫?” “一会儿便回了。”萧芸知道自己在这误事,识趣从马车上下来,见谢知玄一直沉默,打趣他一句,“谢七郎今日怎么得闲参与这蹴鞠比赛?看台上为你加油喝彩的女郎们快要将我耳朵吵聋了,不快些回府,仔细被团团围住。” 谢知玄淡淡一笑:“有么?我竟不曾听见。” 萧芸给他使了个快走的眼色,同自己三皇兄三皇嫂告辞,随后一面与谢知玄闲谈一面离去。 他们离开后,萧裕上得王府的马车。 戚淑婉替他倒一杯冷茶递过去:“王爷当真未受伤?” 萧裕端起那杯茶仰头灌下。 搁下茶杯,他安静笑着:“王妃要检查吗?” 戚淑婉对上萧裕的视线,看清他眼底的戏谑,她垂下眼:“先回府罢。” 萧裕“嗯”一声,马车很快上路往宁王府去。 “你那位崔表哥……” 因着上一回在马车里的事情,戚淑婉暂时不愿同萧裕在马车里交谈,是以一路保持着沉默。直到萧裕开口提及崔景言,她才抬眼望向他。 萧裕看着戚淑婉,不紧不慢道:“他先前那篇策论,父皇和皇兄赞赏不已,倒有心栽培。且今日那贺长廷也在,索性借此机会,同他们多些接触,并无他事。王妃今日怎格外安静?” 戚淑婉道:“没有。” 她微抿了下唇,回想蹴鞠场上萧裕和崔景言的对抗:“所以今日种种,皆是王爷接触的方式?” “我不知自己是否弄错了,无端觉得王爷同崔表哥有些较劲。” “王爷不是答应过,只看向我吗?” 萧裕也回想着蹴鞠场上的场景。 他看崔景言不顺眼,崔景言看他又如何顺眼了?许多事未必如表面般平静,譬如今日蹴鞠较量,无论多少次,崔景言从不避讳直面他,也不会避他锋芒,这俨然是要与他博弈的姿态。他们之间本无关联,除去眼前他的这位王妃。 可王妃不懂。 许在她眼里如此种种,无外乎一场蹴鞠比赛里十分寻常的事情。 “冤枉我不是?” 萧裕笑,伸手捏了下戚淑婉的脸,“本王若针对他,凭他最后的那一下,早已趁机降罪。” 戚淑婉眉心微蹙。 不曾受伤自无降罪的理由,那便是说…… “我瞧瞧。” 她拂开萧裕的手,抓过他另一条胳膊想去查看他手臂情况,又发现须得褪下外 裳才方便些。戚淑婉在萧裕的凝视下,终是红着脸伸手解开他的上衣,再后来,发现他胳膊上留下一块青紫痕迹。 是被那一下砸出来的。 戚淑婉手指捏了下他坚硬的胳膊:“没伤着骨头罢?”她不确定,“他,应当没那么有能耐?” 至少在她的印象里,崔景言要远远比不上萧裕的身手。 萧裕便被戚淑婉的一句话取悦。 “还好。” “你那位崔表哥比起寻常书生确实厉害些,但比起武将却差远了。” 他当然不会让戚淑婉知道他是故意不完全躲开的。 戚淑婉替萧裕将衣裳重新穿回去:“待会儿回府,还是请个太医来瞧一瞧为好。”她又想一想,“王爷可记得我之前提过,去谢家赴寿宴偶遇时,崔表哥也同贺长廷走在一起。今日蹴鞠比赛,他们也在同一支队伍。他们……很熟吗?”她补上一句,“长乐对贺长廷太过关注,我才问两句。” “他们二人便是因蹴鞠认识的。” 萧裕告诉戚淑婉,“在谢老太爷的寿宴之前他们已经认识了。” “我瞧着他这个做派,偶尔有种错觉。” “他近来结交的人,总能拐着弯儿同王妃扯上关系。” 萧裕不咸不淡的话落在戚淑婉耳中。 她眼睫轻颤,强压心底那个念头,状若不解:“王爷此话,何意?” 正文 第32章 其实,萧裕的话让戚淑婉有种如梦初醒之感。 往前不曾考虑过类似“崔景言也重生了”这样的可能性,而今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似在她心底扎根、疯长,继而让她回想起她所知的崔景言近来诸般行径。 这确实让崔景言一反常态的所作所为得到更好的解释。 尤其他与那些人亲近得那样快,无论谢家二爷抑或贺长廷都接纳他。 像是精准戳中对方脾性,无法拒绝同他交好。 细细琢磨,是有些像他后来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模样。 可拐着玩儿同她扯上关系未免说笑。 无非宁王妃的身份,注定同京中高门大户能拐着玩儿扯上关系罢了。 不过这辈子她和崔景言已经桥归桥、路归路。 这个人是否如她那样重活一世,抑或旁的什么情况,既不是她愿意操心的,也不值得她去操心。 但又一次,王爷在意起这个人。 戚淑婉不能不想,是因为她之前每一次都不愿意多聊崔景言,所以王爷始终在意?所以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无法让他将崔景言视为无物?那她到底应该说什么?能交待的,她悉数同他交待过。 有点难哄,戚淑婉默默想。 “王妃没有想过吗?” 萧裕看着在他眼里正装傻充愣的戚淑婉,终于将这层窗户纸戳破,“崔景言也许不甘心。” “毕竟王妃同他是指腹为婚。” “若非意外,王妃已同他做一对正经夫妻。” 每多说出一句,萧裕的语气便沉郁一分,但他唇边的笑意不减。最后,他问戚淑婉:“假使日后崔景言与世人道明真相,要王妃同他诺行婚约,王妃当如何?” 戚淑婉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因为在她看来如萧裕口中所假设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她的理由却没办法解释给任何人听。 故而她只是笑了下,仿佛对萧裕的话感到费解:“王爷怎么会这样想?” 萧裕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安静笑着指出:“王妃似乎在回避。” “可我已经嫁给了王爷。”戚淑婉收敛笑意,认真回答说,“我不会再想嫁给崔景言的。即便他愿意娶,我也不会嫁。”顿一顿,她看着萧裕,反问他,“王爷也不会将我拱手相让,对吗?” 萧裕便笑:“王妃这样笃定?” 戚淑婉摇一摇头。 她笃定自己不想嫁给崔景言,笃定崔景言不会做那种事,却无从笃定在萧裕眼里自己的重要性。她不过觉得,王爷这般在意,当然是不肯相让的意思。 “摇头是何意?”萧裕犹在追问。 戚淑婉垂眸思索,但她也拿不出什么筹码同他做交易,唯有虚虚承诺:“王爷为我撑腰,我也会回报王爷。” 萧裕:“如何回报?” 戚淑婉抬眼,视线越过萧裕,落在马车车壁。 她想起那日萧裕教她:“这才称得上是本王喜欢的”。 确实,他当真很喜欢那些,许多的花样,一旦起念便索求无度。 “我可以……” 戚淑婉声音低了点,纠正自己的措辞,“我会对王爷做王爷喜欢的事。” 萧裕轻笑出声。 好大的诱惑,他承认他很期待。 …… 戚淑静在燕王府。 葡萄架下阴影处凉风徐徐,她慢饮一口紫苏饮,偶尔抬眼去看坐在她对面的周蕊君。底下的人正在同周蕊君禀报事宜,但是没有避开她。 说的乃是今日京中的一场蹴鞠比赛。 听见宁王、崔景言、贺长廷、谢知玄等一个个不陌生的郎君参与这场比赛,她心里浮现种怪异之感。 无趣。 戚淑静撇撇嘴,惹得周蕊君几不可见朝她望过来一眼。 直至蹴鞠场上发生的事情禀报完毕,将人遣下去,周蕊君示意丫鬟为戚淑静添满茶水。之后又将丫鬟们挥退,周蕊君方手指摩挲着青花瓷茶盏笑道:“早知外头有这样的热闹,我们也去凑一回。” 戚淑静满不在乎:“臭男人们在一起踢球罢了,哪有什么可看的?” “远不如同姐姐讨一杯茶喝来得欢喜。” 周蕊君像被她的话逗乐了。 “满京城也只有你这样看得起我,既这样,那你今日可要多喝几盏茶再走,否则我是不依的。” 戚淑静:“我恨不得赖在姐姐这儿,哪里舍得走呢?” 她便又端起那盏紫苏饮,这一次满饮一大口。 周蕊君始终笑着,将话题转回蹴鞠比赛:“但今日这比赛确实热闹,宁王多少年不陪大家玩这些,今日竟下场了。听说长乐同你大姐姐也前去观赛,许是这般他才愿意露一手。这些时日我瞧着,他同你大姐姐颇为恩爱,可说起来我还是觉得可惜,若是……那我们关系便更亲近了。” 戚淑静脸上的笑淡下去,只道:“兜兜转转,姐姐依旧同我相识一场,更说明我们有缘。” 周蕊君满脸歉疚:“怪我心直口快,提起你的伤心事,是我不好。” “姐姐万莫这样说。” 戚淑静握一握周蕊君的手,“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没关系。” 周蕊君凝视戚淑静,捕捉她眼底闪过的阴翳。 她轻叹:“我也是太心疼你,替你不平……无论如何本不该是这样的。” “有几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虚长你几岁,你喊我一声姐姐,我一样将你当妹妹看,便忍不住想同你开这个口。若叫你听得不高兴,我先在这里同你赔罪,只愿好妹妹你不会因着我几句话说得不对,从此疏远我便好。” 戚淑静忙道无须如此,又问:“姐姐想同我说什么?” 周蕊君眉心紧蹙,沉吟许久才慢慢开口。 “你也知,我在京城时日不长,但想起你以前同我说过的那些事,兼之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总觉得那位崔公子怎得几次三番出现在有你大姐姐的场合?” 戚淑静听得一怔。 周蕊君抿唇道:“兴许是我错想了,可又觉得他一介书生,你大姐姐如今是王妃,偏这样巧?” “他该不会……” 那个猜测尚未说出口,周蕊君的话被戚淑静截断:“不可能!” 周蕊君似错愕于她强硬的语气,戚淑静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缓和了下情绪,才半是解释半是说服自己:“他们虽是表兄妹,但往前极少见面,何来感情深厚?何况大姐姐嫁入宁王府这么久,他何必突然做这些事?且凭他现在难道能同宁王抗衡吗?他也不至于这样蠢。” 崔景言他在意戚淑婉? 戚淑 静不信,上辈子崔景言是同戚淑婉做得多年夫妻,他才在意戚淑婉。 这辈子他们说过的话恐怕都比不上她同崔景言说得多。 崔景言为何会对戚淑婉念念不忘? “可是,他们原本不是有婚约吗?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抢走,多少会不甘心罢。”周蕊君迟疑道。 戚淑静紧抿着唇:“姐姐对崔景言不了解,故而不知他不是那种性子。” 周蕊君恍然,轻拍戚淑静手背:“原是这般,那是我胡言乱语了,妹妹勿要放在心上,只当我什么也不曾说过便是。”又将一碟绿豆凉糕推到戚淑静面前,“这绿豆凉糕味道不错,我今日特地叫小厨房新做的,妹妹且尝一尝。” 戚淑静勉强冲周蕊君一笑:“好。” 她拿了块糕点,沉默着,小口小口品尝起来。 周蕊君的话终究入戚淑静的心。 尽管不认同崔景言在意戚淑婉这种推断,但后面的那一句不甘心,她记在心底,反复琢磨。 之前数月,她已经领教过崔景言的心高气傲。 这样心气高的一个人,不甘心自己未婚妻变作他人枕边人合情合理。 不甘心又如何呢? 若崔景言因不甘心而做出那些事,那他是想要怎么样? 直接问他,他势必不会对她透露半个字。夜深寂静之时,戚淑静于闺房床榻上辗转难眠,到得最后,她决定先尝试用一个最朴实的法子。 只要抓住证据,任凭他是崔景言照样没有狡辩的余地。 那么,首先,她得派人跟踪他。 …… 萧裕手臂虽然留下一片青紫,但太医来瞧过,不曾伤到骨头,便不影响他素日里生活起居。 过得些时日,那片青紫痕迹渐渐消散了。 蹴鞠比赛场上年轻郎君们的风采却镌刻在许多小娘子的心口。戚淑婉听萧芸笑过一回,谢七郎谢知玄这些时日一出门,若被认出身份,必定要遭小娘子们围堵。 她猜贺长廷也是如此。 但萧芸没有提,许因这是桩不值得欢喜又偏偏无可奈何的事情。 “七夕节快到了,三皇嫂有何打算吗?” 那一天,萧芸同样问她这个问题,但戚淑婉没有任何打算,以往每一次七夕节于她都稀松平常。 如今她也已不会再去祈祷美满姻缘。 戚淑婉准备那日进宫陪一陪皇后娘娘,其他事事如常。 是以,七月初七当天,她晨早起身用过早膳,便乘软轿入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至凤鸾宫正殿外时,赶巧碰上太子妃也过来请安,她笑着问得几句太子妃的身体情况,知太子妃一切无碍,坐得两盏茶功夫,她安心离宫回宁王府。 然而待软轿停下,被竹苓扶着从软轿上下来,戚淑婉才发现自己没回府。 她在浑无所觉之时被送到校场。 萧裕负手立在软轿附近,是特地在等她。 毫无疑问,必定是萧裕暗中吩咐轿夫将她送来这里的。 “王爷。”萧裕三两步走到自己的面前,戚淑婉出声唤他,环顾一圈四周,“这是要做什么?” 萧裕牵过她的手:“王妃学会骑马已有些时日,却没有属于自己的马。” “趁着今日得闲,索性陪王妃过来挑一挑。” “待会儿王妃挑一匹自己喜欢的。” 话音落下,不必萧裕再吩咐,数名仆从已然各自牵着一匹骏马过来。 戚淑婉不懂这些,但不妨碍她瞧得出来这些马匹无不俊美矫健。想来被牵到她面前便已经过精挑细选,因而无论她怎么挑也势必能挑中一匹良驹。 她偏头去看一眼萧裕。 之后,在萧裕带着几分鼓励的注视下,她朝着那几匹马走过去。 当戚淑婉走到其中一匹几乎通体雪白、唯有四只马蹄是黑色的马驹前时,这匹马驹竟主动靠近,拿自己的脑袋轻轻蹭了一下戚淑婉。那一刻,戚淑静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却能感觉出它对自己没有恶意,便也没有选择避开去。 “它喜欢王妃。” 萧裕走到戚淑婉身侧,轻声道。 戚淑婉又看向眼前这匹马驹,微笑道:“那我要它。” 下决定太快,遂补上一句,“可以吗?” “自然。” 萧裕应下,而后伸手拽过这匹马的络头,马驹低下头来,他鼓励戚淑婉,“王妃可以摸摸它。” 戚淑婉伸出手,动作有些慢但手指一点点试探着抚摸上马驹的脑袋。见马儿没有任何抗拒与不自在,她才整个手掌放上去,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它。 过得片刻,萧裕问:“要骑着试试吗?” 戚淑婉应得一声,之后她翻身上马,骑着这匹马驹绕校场跑得两圈。 身下的马驹表现得温顺,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这让戚淑婉对它的喜爱更甚两分。 等到从马背上下来,萧裕扶戚淑婉站稳:“要不要试试别的?” 他看向被仆从牵着的其他几匹被冷落的骏马。 “这匹就很好。” 戚淑婉随萧裕也看一看另外的那几匹马,只是丝毫没有动摇自己的选择。 萧裕笑道:“可见主动一些,才能得到王妃的偏爱。其他这几匹马儿不知自己已经错失先机,任凭是怎样的骏马也再入不得王妃的眼。” “是王爷说它喜欢我的。” 戚淑婉微笑,又抬手摸两下这匹马驹的脑袋。 “既然它喜欢我,我也喜欢它,自然要选它,也不必再惦记旁的。” “否则岂不是朝三暮四?” 萧裕便觉得戚淑婉这话不像在说马驹,像是在说别的。但他没有追问,一笑道:“王妃既挑好了,往后这匹马便是王妃的。一会儿让人牵回府,日后得空王妃也可以亲自喂一喂它。” “好。”戚淑婉笑着颔首。 骤然记起今日是七夕节,她转过脸去看萧裕。 偏她半晌不开口。 萧裕笑问:“怎么了,这样瞧着本王?” “王爷……”戚淑婉原本想问他是不是选在七夕节送她这匹马。 最后没问,只是冲他笑说,“多谢王爷,我很喜欢。” “我们回去吗?” 看一看逐渐毒辣的日头,戚淑婉问。 萧裕应声,她便牵过他的手,同他离开校场。 柔软的、小小的手掌主动握住他的手,萧裕视线掠过他们交握着的双手,落在戚淑婉身上。 他有点儿记不清。 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动来牵他? 他才发觉她极少主动。 不仅夫妻之事,在其他的事情上也一样,被动承受在她身上是常态。 “王妃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 安静走过去一段路,萧裕开口,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 戚淑婉回答:“七月初七,今儿是七夕节。” “嗯。”走回软轿附近,没有松开她的手,萧裕转过身面对她,直接发问,“王妃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戚淑婉蹙眉思索,摇头:“王爷不是已经送我一匹马匹了吗?” 萧裕换个问法:“值此佳节,王妃难道便没有想同本王一起做的事情?” 戚淑婉笑:“王爷想去做什么?” “事事听我安排有什么意思。”萧裕不悦掐住她的脸。 戚淑婉接不上话。 “王爷,我……” 她有些难为情说,“今日我确实没有想做的事,但过些天是有的。” 萧裕问:“过些天?” “嗯……”戚淑婉垂下眼,“过些天中元节,我想去给娘亲放盏河灯。” 一时接不上话的人变成了萧裕。 “好,我陪你。”他最后摸摸戚淑婉的脸说。 但戚淑婉的七夕节依然变得有安排。 日落时分,萧裕带她从王府出来,他们骑马出城,经过市集时,买了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千层肉饼、炒栗子以及糖葫芦、酥油鲍螺、蜜渍青梅等等许多的吃食。 之后一路奔向白云山。 但不是去白云山,而是沿山道策马去往山顶的观星台。 戚淑婉骑的是她白天挑中那匹马驹。起初未出城,她戴了帷帽,到无人之处,她摘下帷帽,策马疾驰,山风吹得她散落在颊边的发凌乱不堪,她却顾不上在意,享受着这片刻的肆意。 到得观星台,勒停马匹后,戚淑婉翻身下马。 此时天早已暗下来,站在山顶往下看,只能瞧见近处白云寺灯火煌煌以及更远处京城灯火阑珊。 戚淑婉想起一件旧事。 “那个时候王爷是正好在这里吗?” 跟在萧裕身后步入凉亭,她坐下来歇息,也帮萧裕一起将那一个个香气四溢的油纸包打开。 油纸包里是他们从市集上买的吃的。 萧裕挨着戚淑婉身侧的位置坐下说:“是。” “真巧。”戚淑婉评价道。 那一日萧裕在这里,而这个地方可以看得见白云寺,于是他将小院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选择救她。 他们享用过一顿远不如王府吃□□致的晚膳。 吃饱喝足,从凉亭出来,没有骑马,不过是相携着沿山道散步。 虫鸣声声不休,漆黑天幕之上星子闪烁。 山上的夜风异常凉爽,迎面吹来,吹得人也通体舒畅。 “王爷以前常来这里看星星吗?”戚淑婉心情愉悦,问起关于萧裕的事。 萧裕道:“不常来。” 戚淑婉便同他笑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带我看星星。” 萧裕看她一眼:“所以这么高兴?” “对呀。”戚淑婉不否认。 为什么不高兴呢? 于她而言,所有崭新的体验都会让她感知到重活一世的意义,感知到她远离那些不想要的生活。 何况。 她没有对萧裕提过半个字说想过七夕,想要他陪她,想他送她礼物。 他全做了。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提要求便不会被拒绝也不会失望。 原来不提要求也会被满足很多很多。 这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很难不高兴。 “其实远远不止今日。”戚淑婉难得打开话匣,“和王爷之间的所有事,对我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王爷教我骑马、射箭,在别庄带我去钓鱼、打猎,连同今早送我马驹,全都是。” “每一件,我都很高兴。” 她平静同萧裕陈述自己的真实感受。 殊不知这样的一番话在萧裕听来有多么新鲜。 像窥探到她内心角落。 “以后——” 萧裕握住戚淑婉的手,“以后,本王会陪王妃做更多没有过的事。” “好。”戚淑婉微笑应下。 哪怕承诺短暂,但她想,拥有过也很好。 他们散步消食过后,回到观星台,在凉亭外的草地上躺下来,两匹马被拴在不远处,慢悠悠吃着草儿。戚淑婉枕着萧裕的手臂,两个人紧紧挨着,看头顶星空。 一牙弯月正悬于天边。 月光有些黯淡,星光愈发闪烁,一颗一颗星子在夜幕清晰可见。 戚淑婉努力辨认过半天牛郎织女星,始终辨不明白,到后来不得不先放弃了。却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萤火虫,原本一闪一闪微弱的光亮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她不由得坐起身。 那只萤火虫竟飞向她,落在她肩上。 随她一道坐起身来的萧裕一伸手,轻松将那只萤火虫困在手心。 捉住萤火虫的手掌很快从她肩膀上移开。 戚淑婉反而来了兴致,拿自己的双手捂住他虚握的拳头,脑袋也凑过去:“困住了?王爷准备困它多久?其实放了也不要紧,总不能将它带回王府。”絮絮叨叨说着,又小心翼翼掰他的手指。 没有掌灯,光线昏暗。 但离得足够近,萧裕嗅见戚淑婉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他并不能将她此刻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话语里透出的开心却浅显。 萧裕松开虚握的那只手,被困住的那只萤火虫飞离他的掌心,戚淑婉没有松开他的手掌,但坐直身子,仰面视线追随着萤火虫去。她在看萤火虫,萧裕只看她。 然后—— 在萤火虫飞远,戚淑婉收回视线的一刻,萧裕反握住她的手,低头吻她。 正文 第33章 萧裕的这个吻很温柔。 却又恶劣。 因他亲她一会儿便要停下来,静静瞧她几息,再继续。 后来同样吻她脸颊、耳朵、脖颈…… 戚淑婉被他亲得有些紧张。 见多萧裕不正经和不着调的样子,她真怕这个人今日也会不愿停下。 幕天席地,太羞人了。 戚淑婉分神想着,倘若王爷非要如此,哪怕要惹他不高兴,惹得他往后不愿意对她好,她亦绝不会妥协。 偏偏这时传来他的声音:“王妃在想什么?” “没有。”戚淑婉小声否认,却不知他几时停下来的。 萧裕知道她心不在焉。 握住戚淑婉攥紧自己衣襟的手,让她将掌心摊开,手心的冷汗无处藏匿。 她在紧张,抑或是在害怕。 萧裕眸光沉了沉,又觉得有些好笑。 “王妃是不是在想……”他凑近戚淑婉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戚淑婉听清楚他恶劣的话语,惊得瞪大眼睛。 萧裕道:“不正经。” 这样的三个字在戚淑婉听来全然是倒打一耙:“……” 好在萧裕没有当真做出不正经的事。 这让戚淑婉觉得今年的七夕节颇为完美,是她过得最舒心最愉悦的七夕。 萧芸便没那么高兴了。 因为她撞见贺长廷今日出门,特地驱马去往一处道观。 她知道那道观,里面住的皆是女道长。而贺长廷到那地方后有位小娘子已在侯他,一见他便满目欢喜,且这位小娘子未穿道袍,许是借住于观中。 萧芸并不认得这位小娘子。 但于七夕出门相见,她也很难不想这位小娘子于贺长廷大约不一般。 要不要打听? 身为长乐公主,想要打听清楚一个小娘子不难,可她莫名觉得这样的事讨厌,像凭借身份压人。 坐在茶楼二楼临窗位置的萧芸有些烦躁搅弄着眼前一碗小甜汤。却有人擅自在她对面坐下,她皱眉抬眼,见是谢知玄,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在这儿?” 谢知玄取过茶杯,自顾自倒茶水:“路过。” 又问,“露凝呢?你们两个人今日怎么没有在一起?” 因为她总不能带着谢露凝一道去跟踪贺长廷。 萧芸抿唇,答非所问:“那你呢?这样的日子一个人跑茶楼来做什么?” 谢知玄笑饮一口茶水。 他搁下茶杯,看一眼热闹非凡的长街:“不去逛逛?” 萧芸托腮摇头:“没什么意思。”话音落下,耳边忽地捕捉到一声细弱的喵叫,她微怔,疑心自己一时听错了,但接连又有第二声、第三声传来。 “咦?” 那喵叫一听便是只小奶猫,可茶楼怎会有小猫?萧芸好奇得到处找。 一只小小橘猫却出现在茶桌上。 毛茸茸、奶呼呼的一团,光瞧上一眼,萧芸一颗心便化了大半。 “这是哪来的?”她已经反应过来是谢知玄身上藏了只小橘猫,这会儿才亮出来。纵然一双眸子盯着那小橘猫瞧,她口中却在同他说话,“你方才将它藏哪儿了?这么小一只,幸好没给闷坏了。” “路上捡的,喜欢送你。” 谢知玄言简意赅回 答萧芸的问题。 萧芸顿时抬起头,双眼发亮,追问:“当真?送我?” 谢知玄说:“我不得闲养它。” “那也是。”萧芸颔首,不疑有他欢喜道,“我会好好养的,你放心。” 谢知玄“嗯”一声,嘴角翘了翘。 戚淑婉在七月初九这天见到这只小橘猫。 初八那日她未能早起,是以不曾进宫来给赵皇后请安。 萧芸对这只小奶猫爱不释手,兼之尚且是小小的一团,也不调皮捣蛋,便恨不得去哪儿都捎上。于是,戚淑婉在凤鸾宫见到它。 小橘猫可爱得紧。 不止戚淑婉夸,见到这只小奶猫的人没有一个不夸的。 萧芸高兴,对小橘猫的喜爱更甚。同赵皇后请过安,后来萧芸抱着小奶猫和戚淑婉从凤鸾宫正殿内出来。她开口邀戚淑婉去她那儿喝茶,戚淑婉猜她有事,当即应下,随她去朝晖殿。 “这只小猫儿是哪来的?” 戚淑婉在罗汉床上坐下,看萧芸小心翼翼将小橘猫放在地上,随口问起。 萧芸笑说:“是谢知玄送我的。” “他不得闲养,说送我,我便收下了。” 戚淑婉看一看小橘猫又看一看萧芸,有意说:“这小猫儿倒不怕你,是不是已经养得一阵子?” 萧芸笑:“是前天晚上带回来的,也才三两日,大约是投缘。” 前天。 是七夕那日。 戚淑婉不知道谢知玄是怎么同萧芸说的,但很显然,萧芸不觉得谢知玄送她这只小橘猫存着其他的心思。所谓不得闲养的说辞,萧芸便这样轻易相信了吗?谢知玄不得闲,那他家中不是还有妹妹? 正应了那句“当局者迷”。 戚淑婉想起萧裕从前同她说过的,“她自己的事情让她自己料理”。 是该少插手。 她想,单是贺长廷和萧芸两个人已经理不清,再多一个谢知玄,更乱了。 萧芸陪地上的小橘猫玩得片刻,待宫人奉上茶水点心,她将人挥退,便同戚淑婉单独叙话。之后她将自己七夕那日无意发现贺长廷行踪且跟踪贺长廷的事说了。 “三皇嫂,实话说,我很在意那个小娘子。” “但我不想私下偷偷打听,何况,我也没有立场去做这事,可要直接去问他,更无立场。” 戚淑婉心下异常惊诧。她毫无疑问记起前世萧芸同贺长廷和离那些传闻,随即反应过来,她知之甚少,也未必同萧芸提到的这个小娘子有些关系。 “不想做的事不做便好。” 知道萧芸信任她,她亦一本正经同萧芸说,“无论他们是何种关系,若做下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定要后悔。” 萧芸迟疑:“那……” “长乐其实只须想明白一件事情。”戚淑婉轻轻握住萧芸的手。 萧芸疑惑歪头:“何事?” 戚淑婉说:“若他那颗心不愿落在你身上,当如何?” 当天夜里。 见到萧裕之后,戚淑婉同他略提了提萧芸的事情,但没有提贺长廷那些,而是提的那只小橘猫。 “王爷是不是一直知道?”口中虽然这样问,但戚淑婉心下几乎认定凭萧裕同谢知玄的关系,他不会不知情。或许这也是当初让她少插手为好的原因之一。 不止如此。 今日回府后她再细想萧芸所说之事,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感觉—— 前世萧芸同贺长廷相识应当没有这么早。 谢知玄当初做的事说不定更少。 一切已发生变化。 在这种无声无息的变化之下,强行插手未必能将事情引向好的结果。 萧裕听言但笑:“知道又如何?” “我瞧谢知玄乐在其中,说到底也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戚淑婉问:“那王爷一点儿不担心吗?” 萧裕揽着戚淑婉在躺椅上坐下来,让她半坐半靠在自己身上,慢悠悠道:“她自出生起便被封长乐公主,得父皇母后宠爱,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如今四海承平,也不会有须得她牺牲的时候。算下来,这辈子她能吃的最大苦头,无外乎这点儿苦了,真让她吃一吃又何妨?” 戚淑婉不赞同:“真伤心了,王爷也不可能不心疼。” 说着,又想起前世萧芸同贺长廷和离的时候,萧裕已不在人世。 日子过得这样快。 若按上辈子的情况算起来,约莫只剩半年…… 萧裕道:“她要为个不值当的人伤心,谁又拦得住?” 戚淑婉小声说:“骗人。” “如何骗人了?”萧裕抬手拍了下她的屁股。 戚淑婉红着脸瞪他一眼,摁住他手臂:“我便不信,换作是女儿,王爷能容得下这种事。” 萧裕不知她言语中存着试探之意,笑着摸上她小腹:“这却是个好问题,不过得有个女儿才晓得如何。”顿一顿,又问道,“莫不是有人催促?” 戚淑婉摇头。 皇后娘娘没有催促过,也没有给过她压力,她觉得王爷一样不着急。 她存着顺其自然的心思同样不急。 只想到……又觉得时日无多,反而让人犹豫。 “王爷想要吗,女儿?”戚淑婉顺着这个话题轻声问。 萧裕笑:“叫王妃说得本王紧张。” 他半拥半抱住戚淑婉坐起身,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低头去瞧:“莫不是当真有信儿了?” 戚淑婉却从这些话里摸不清萧裕的态度。 罢了,她想,真叫她的孩子出生便没有父亲,她也是不情愿的。 “不过提到这件事便多说几句,王爷想得未免太远。”戚淑婉从他身上下来,笑道,“太晚了,我去让人送热水进来,王爷早些沐浴休息才是。” 萧裕由着戚淑婉去吩咐人准备热水。 他视线落在她背影,若有所思。 于是,翌日晨早,戚淑婉起身洗漱梳妆,和萧裕一起用过早膳,便听得夏松在廊下禀报,说是林太医、姜太医和陈医女来了。一大早一下子请来三位医者,她奇怪望向萧裕,萧裕只牵着戚淑婉去外间,而后吩咐夏松将人请进来。 起初是林太医和姜太医为萧裕看诊。 戚淑婉昨夜今早皆不曾发现他身体抱恙。 然而太医已经在为他诊脉,她便忍下问萧裕哪里不舒服的念头。 诊过脉,太医却什么也没有说。 之后又来问戚淑婉诊脉,这一次那位陈医女也一并为她诊脉——可是她身上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起初不解。 渐渐回想起昨天夜里两个人才聊过几句孩子的事情,恍然大悟。 王爷这是以为她着急孩子,干脆让夏松请太医来诊脉? 戚淑婉有些哭笑不得。 却依旧配合。 由着两位太医、一位医女一一为她看诊。 萧裕身体康健,诊脉的结果可想而知,轮到戚淑婉,两位太医连同一位医女皆有话说。倒也并不那么严重,只是她幼时多病,长大后虽有所好转,但这幅身子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于怀孕之事来说,尚有些勉强,便不宜太过急切。 太医和医女说得委婉,各有角度,不过戚淑婉听下来大约是这么个意思。 简而言之,她的身体须得平日细细调养。 先前两次染上风寒,来为她看诊的太医也略提过两句。 戚淑婉是知道的。 不过她没有让太医专门开什么调理身体的药方,一来是药三分毒,日日喝着,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且她上辈子喝的药够多了,这辈子不想再药石常伴。二来,以食补作为替代,除去慢一些,一样有效。 调理身子本不是能急得来的事。 这点儿道理她懂。 今日的两位太医、一位医女也没有为戚淑婉开调理身子的药方。 这却是萧裕的意思,他不想叫戚淑婉成天捧药碗喝药,只让他们多写些能用于食补的菜肴。 “这几个月下来王妃还是长了些肉的。”让太医和医女退下之后,萧裕摸一摸戚淑婉的脸,“府里不缺吃喝,比起开药方,慢慢滋补更为稳妥。” 戚淑婉说:“不妨事,我也觉得这样好些。” 萧裕却笑着道:“当真这样想?我倒怕你着急,急坏了身子。” “王爷不急,我便不急。” 不好说自己没有那么在意这事,戚淑婉凑到萧裕面前,“且王爷更该记得林太医的另外一句叮嘱才对。” 萧裕挑了下眉。 他手掌定住戚淑婉的脸,也凑过去:“怎么?王妃要赶本王去书房睡?” 戚淑婉笑,佯作一本正经考虑:“太医不曾提,应当不用罢。” 萧裕便在她唇上轻咬一口。 节制? 他可没忘记当初有个小娘子非要留他在正院。 食髓知味。 现在来同他提这一茬,未免太迟。 …… 悄然至七月十五。 入夜时分,萧裕应七夕之夜的诺,陪戚淑婉从府中出来,因祭奠故人,两个人皆穿得缟素。 他们先去买好祭灯才去往放祭灯的河段。 因是中元节,来放祭灯的百姓很多,河面上也飘着许多祭灯了。 戚淑婉循着往年习惯,特地走得远一些至僻静无人处。 萧裕陪在她身边,知她心情低落,没有专门寻个什么话题同她说话。 暗处,崔景言遥遥看戚淑婉在宁王萧裕的陪同下慢慢地走过来。当他们靠得越来越近,他也愈往暗处躲一躲,不叫人立刻发现他的存在。 他知道戚淑婉今日定会来。 只是看着她同萧裕一起出现在这地方,不禁眸光微沉。 与今日相关的记忆轻易浮现于脑海。 曾经,在她初初嫁与他时,她也想让他陪她,但他那时忘记日子,没有应允,后来她独自出门。 待他记起来,她已经放完祭灯。 再后来,她再也没有同他提过这件事亦不再要他相陪。 那个时候觉得她脾气大,一次没有做好,她便犯倔不给第二次机会。等到她去世多年他才懂得,她只是不喜欢一次次开口却一次次没有回应,徒增伤心与失望。 但他本可以弥补。 若非为着给他真正弥补的机会,为何会令他回想起前世的种种? 偏是阴差阳错,竟叫她先嫁与旁人。 所以,萧裕答应陪她? 崔景言目光定定落在戚淑婉身上,看她蹲下身,将那一盏祭灯放入水中。 戚淑婉立在河畔,望着那盏祭灯顺流而下,渐行渐远。萧裕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一时没有出声,只拿嘴唇轻碰一碰她的额头以作安抚。 “其实我也不记得。” 静默许久,戚淑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痛苦哀嚎,低声说,“娘亲走的时候我太小,什么记忆也没有。” “但是她为我提前准备一箱笼的衣物。” “所以我一直觉得,她若尚在人世,定是极疼爱我舍不得我受委屈的。” 连同和崔景言之间婚约,戚淑婉也这么认为。 至少在娘亲眼里,这门婚事不错,崔家那时并未衰败,又知根知底,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娘亲是对的。 除去崔景言冷待她之外没那么糟糕,只是她不想要了。 萧裕指腹擦去戚淑婉脸颊的清泪:“岳母若在人世,想来也盼着王妃一切安好,开心顺遂,这便是最重要的。王妃这样哭,岂不惹岳母九泉之下也伤怀?” 戚淑婉带着鼻音轻“嗯”一声,勉强止住泪。 萧裕揽住她的肩,陪她又站得片刻,方欲带她离开河边回府去。 然而一个转身,暗处便走出来一人。 戚淑婉抬眼,数息之间,凭借身形认出这个人是崔景言,不禁眉头紧皱。 不仅因她不想见他,更因在这个地方见到他。 这个人,果真……不是也重活一世便是拥有前世记忆。 之前发生过的许多事情,多少可以用“偶然”、“巧合”解释,唯独今日在此地遇到绝非偶然。她年年都来这个地方放祭灯,从未有过偶遇其他人的情况,哪里会那样巧,今日便碰上崔景言?但若崔景言有上辈子的记忆,那么他确实晓得她会来这里。 可是崔景言专程来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真如王爷之前所言,他心有不甘? 难道这不可笑吗? 戚淑婉别开眼去,扯住萧裕的衣袖。 见多崔景言许多次的萧裕也精准认出他。 阴魂不散。 萧裕抬眸直视崔景言,扯了下嘴角。 随即数名暗卫现身,直接上前将崔景言拦在一丈之外。 萧裕带着戚淑婉离开。 他们走远后,暗卫才撤离,而崔景言平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无波无澜将带来的祭灯放入河道中后,崔景言才离开。 戚淑静坐在马车里,听小厮禀报崔景言的动向,听到后来,终是恼怒,将手中的茶杯掷在案几上。茶水倾洒几面,又顺着几面,滴落在马车车厢。 戚淑婉,又是戚淑婉。 难不成崔景言真惦记着他们那婚约? 正文 第34章 回王府的路上,戚淑婉和萧裕各自沉默。 马车车厢比以往任何时候安静。 当今天夜里崔景言出现在她放祭灯的河道附近,戚淑婉没办法如过去那样认为是萧裕多思多虑。她不得不直面萧裕在这件事上比她更敏锐的事实。 正因是这般,从前她对萧裕说过的许多话更无说服力。 此刻便也说不出话来。 而过去崔景言每在他们面前出现一次就要挤兑上她几句的人,闭口不言。 她拿不准他碍着今日中元节沉默,抑或心情不快,却无意多说。 戚淑婉认为是前者。 是以,她没有刻意提崔景言、刻意解释——实在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她单纯悄悄握住萧裕的手,握得一路。哪怕回到宁王府、从马车上下来一样没有松开。 她牵着萧裕的手回到正院。 之后他们洗漱沐浴,安置歇息,似事事如常。 翌日天未亮。 戚淑婉随萧裕一道起身,同他洗漱梳洗,帮他绾发、整理仪容,最后送准备去上朝的他至廊下。 几盏四角琉璃宫灯将檐下照亮。 “时辰尚早,王妃再睡会。”萧裕微低下头看戚淑婉,“我走了。” 口中虽然这样说着,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戚淑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见他目光灼灼,有意无意越低下头,她渐渐会意,学着话本里描绘的夫妻腻歪场景,凑上前飞快亲了下他的脸颊。 廊下一溜儿听候吩咐的丫鬟婆子们。 哪怕他们不会也不敢乱看多看,但戚淑婉无法忽视他们的存在。 蜻蜓点水的一下已至极限。 萧裕笑,揽住她的腰肢,在她唇上回以一吻,这才松开她转身大步而去。 戚淑婉在竹苓藏不住揶揄笑意的眸光里迅速回到房中。 她补了个回笼觉。 睡醒之后,让竹苓带人去小库房取料子,挑好料子,她在为皇后娘娘做寝衣的同时捎带着也替萧裕做得两身。 给赵皇后做寝衣是感念先前长宁县主的那桩事,赵皇后站在她这边。 人心是偏的,戚淑婉领教过太多。 有人愿意偏向她,她不无欢喜,也心存感激。 何况那一桩事情惹得丹阳大长公主亲自回京。万寿节过后,丹阳大长公主身体抱恙,长宁县主侍疾深居简出,皇后娘娘也常去探望,她跟着去过一回,晓得皇后娘娘为此操心许多事。 这两身寝衣她选的轻软的料子,穿着更舒适。 同样没有绣太多花样,只在衣领与袖口处绣得几朵皇后娘娘喜欢的牡丹。 进宫请安时,戚淑婉将做好的寝衣呈到皇后娘娘面前。 大宫女将寝衣捧到跟前,赵皇后微笑摸了下料子,发现她特地先将寝衣揉搓过一番,如此新衣穿在身上会更舒适,唇边笑意更深,连声赞她有心。 戚淑婉见赵皇后喜欢,也微笑道:“承蒙母后不嫌弃,儿媳便安心了。” 闲聊间,宫人通传说长乐公主到。 萧芸从外面进来,上前见过赵皇后和戚淑婉。 “长乐今日 怎得没带小猫儿?”见萧芸两手空空,戚淑婉笑问。 萧芸抿唇笑说:“我想去看大皇嫂,便没带它出来。” “那当真是赶巧了。” 戚淑婉道,“我也想着一会儿去探望大皇嫂,如此你我正好一道。” 萧芸点头:“好呀,三皇嫂,我们一起去。” 赵皇后听她们打算去东宫探望太子妃,不留她们陪自己说话,顺便让她们稍些新蒸好的糕点前去。戚淑婉和萧芸应下,待糕点送来,她们起身,福身行礼告退。 太子妃近日孕吐得厉害,寝食难安。 戚淑婉和萧芸皆因得知此事于是前去东宫探望,赵皇后也是因此下厨为太子妃做了些糕点。 她们乘软轿至东宫承恩殿。 两个人从软轿上下来,便见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弄月候在殿外。 “见过宁王妃,见过长乐公主。” 弄月上前同戚淑婉和萧芸行礼请安,又领着她们进殿。 戚淑婉微笑同萧芸步入殿内,但经过廊下时,她目光在廊下摆放着的几盆花草停留过数息。入得殿内,太子妃正半坐在美人榻上,身后靠着只紫檀色绣金线凤凰大引枕,身上盖一床薄毯,面上虽有笑意,但瞧得出精力略有不济。 “见过大皇嫂。” 戚淑婉和萧芸又同太子妃见礼,太子妃谢雪晴莞尔一笑,只请她们坐下。 两个人问起太子妃的身子。 太子妃同她们说得几句,弄月在旁边细细解释太医诊脉的结果。 上辈子戚淑婉有过一回身孕,哪怕孩子最终没能顺利出生,但怀孕的苦她是吃过的,在这一桩事情上便也比萧芸了解得多些,也体谅太子妃辛苦。不过那么多太医、医女、婆子伺候着,不必戚淑婉多提缓解孕吐之法,她多是宽慰,再问一问太子妃可有什么想吃的吃食。 如此聊得半晌,戚淑婉笑着说:“我方才瞧见廊下有几盆花草,其中有两盆可是月见草?” 萧芸压根没有注意廊下的花草,但月见草她是知道的。 月见草于夏秋之际开花,且每每于夜晚盛放。 其花洁白,盛放之时亦是花香馥郁扑鼻,置于房中,满室香气。 “确有两盆月见草。”太子妃笑着同戚淑婉和萧芸说道,“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此花夜间盛放时清香满溢,那香气闻着舒心,人也安定些。” 戚淑婉却是脸色微变。 她张一张嘴,同太子妃道:“大皇嫂,我曾听闻,若有身孕似乎不宜闻此花……于胎儿不利。” 眼瞧着殿内众人齐齐变了脸色,不十分确定的戚淑婉又补上两句,“我不通医理,只是从前偶然听过一耳朵,也不知真假。不如请个太医来问一问?若我说错了,也请大皇嫂见谅。” 戚淑婉确实谈不上对自己所言异常笃定。 她听过这种说法,是因上辈子她怀上身孕之后有人赠她一盆月见草。 崔景言瞧见后将她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道此花于怀孕的女子无益,身子虚弱些,久闻可致小产。她从不知有这种说法,也无从确认崔景言所说对错,但他那样严肃,想来不至于故意诓骗。至于他从何处得知,她实在也不晓得了。 事关皇孙,合该慎重。 太子妃看一眼大宫女弄月,弄月当即无声一福,悄然退下,去请太医来。 “三弟妹勿要忧虑。”太子妃安抚戚淑婉道,“本是好心提醒,即便说得不对也无碍,反而提醒我更该小心谨慎。若不是三弟妹提起,我也不曾留意过。” 自她有孕,一应吃穿用度,无不是她的大宫女弄月带着人层层把关。 可谓是半点儿纰漏也没有出过。 如此谨慎小心,仍有疏漏。 这月见草是近些时日才送过来的,那香味她闻着舒心,无人特别提醒,确实想不到其他上面去。 两名太医被请过来之后,拜见过太子妃等人便去确认那两盆月见草。 少顷,他们冷汗涔涔回来殿内回话。 涉及到太子妃与皇孙,事情又到这般田地,两个人不敢隐瞒,如实道出此花不宜有孕的小娘子久闻的真相,尤其是怀胎的头三个月。他们负责照料太子妃与其腹中皇孙,却闹出这样的纰漏,俱后怕不已。眼下发现得早,太子妃身子尚未有所损伤,若慢一些……只怕真正要脑袋搬家! 不多时,太子来了承恩殿。 两名太医连忙向太子和太子妃跪地告罪。 戚淑婉和萧芸见此情形,不便多留。 既然太子妃无大碍,太子也过来了,她们便告辞而去。 于太子妃而言,今日多亏戚淑婉提醒,在她们走之前,她拉着戚淑婉的手道:“此事多谢三弟妹相告,来日,我再正经同三弟妹道谢。” 戚淑婉道:“大皇嫂无碍便是最好的事情,我其实也未能做得什么,不敢同大皇嫂邀功。” 说罢,只让太子妃注意身子,同萧芸从承恩殿出来了。 当天东宫和花房十数名宫人被惩处。 连同负责照料太子妃身子的两位太医也一并受处罚,这些却是后话。 虽然无意中发现那两盆月见草,让太子妃避免因此影响到胎儿,但戚淑婉由此却知晓,上辈子太子和太子妃膝下迟迟没有子嗣,恐怕当真乃遭人谋害所致。 若幕后之人存着不让太子妃顺利诞下子嗣的心思,两盆月见草会是开端,可绝不会是结束。 上辈子那背后的人既能达成目的,便意味着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不过—— 经此一事,东宫上下会更谨慎。 想对太子妃下手、想谋害太子妃腹中胎儿也定会更难。 思及此,戚淑婉心绪稍定。 而东宫发生的事情无疑传到萧裕耳中,他回到王府,带回来一对琉璃盏。 这对粉色荷花高足琉璃盏,杯身似一朵绽放的粉色荷花,而往下,却是绿色莲叶纹样,整只杯盏晶莹剔透、流光溢彩,柔美又不失精致。 戚淑婉一眼惊艳,萧裕笑道:“我从皇兄小库房里捎回来的。” “这可是皇兄的宝贝,王妃姑且好生收着。” 戚淑婉顿时听明白了。 她家王爷借着今日东宫的事情,从太子那里顺来好处。 但在这种事情上,戚淑婉相信萧裕有分寸,因而她全无负担、毫不推辞,将这对既漂亮又价值不菲的琉璃盏收下。她心里也盘算着,日后太子与太子妃的孩子顺利出生,得多准备点儿见面礼才行。 消息在当天也传至燕王府。 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弄月亲自走了趟。 先前周蕊君去东宫探望太子妃时,正好碰上宫人将几盆月见草搬至廊下。 后来她问起太子妃,道闻着香气宜人,便也讨要两盆。 弄月去燕王府正是为了将两盆月见草要回去。 自然是太子妃的意思。 从弄月口中得知月见草于有孕的小娘子身体有碍,周蕊君震惊不已,立时让人去将那两盆月见草搬来,又询问太子妃情况。听闻太子妃一切安好,她轻抚胸口,似惊魂甫定,随即让弄月转达自己的关心,道改日再去探望太子妃。 尽管弄月来燕王府没有提及太子妃如何知晓月见草于身体有碍,但周蕊君依然知晓了大概。 在戚淑婉和萧芸两个人间,她认定了戚淑婉。 毕竟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待戚淑婉较之往日愈发亲热的态度遮掩不住。 戚淑静再来燕王府喝茶时,周蕊君笑着同她说起闲篇。 从周蕊君口中听闻月见草的她却是身形一僵。 戚淑静记起前世。 那个时候,得知太子妃孕吐得厉害,夜里又辗转难眠,她曾送太子妃两盆月见草。但那花……不是说有安眠之效吗?怎得变成于孕中身体有碍了? 难、难道太子妃前世小产同她有关? 但也只是两盆花罢了,如何能有那么大能耐? 坐在葡萄架下,戚淑静后背冷汗直冒,哪怕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不会再被追责,她依旧心慌得厉害。她更记得那两盆月见草还是周蕊君陪她去花房闲逛的时候挑中的。后来周蕊君有孕,她也曾让人送过周蕊君两盆,怎会这样? “妹妹?淑静?” 周蕊君的声音拉回戚淑静的思绪。 对上周蕊君满含温柔笑意与关切的一双眸子,戚淑静越发心虚。 幸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戚淑静紧抿的唇努力扬起一点上翘弧度,应声道:“我尚是头一回晓得这种花竟然这样毒。” “是呀,谁能想到呢?”周蕊君叹。 戚淑静端起茶盏专心喝茶。 周蕊君不再聊这些,转而说:“眼瞧着便入秋了,又到吃蟹的季节,但眼下尚不肥美,只当尝个鲜。别人送得几大筐给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待会儿你便捎两筐回去。但切勿一下吃狠了,反而伤身。” “这怎么好……”戚淑静想要推辞。 周蕊君笑:“两筐螃蟹罢了,这你也不收,岂不是同我生分?” 戚淑静这才收下。 她笑一笑,不好意思:“总是我在收姐姐的礼,却不曾送过姐姐什么。” 周蕊君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不值当介意。我先前也说了,你认我这个姐姐,我总不能光动两句嘴皮子。往后你有什么委屈事,也尽管告诉我,能撑腰的,我定然会为你撑腰。” 有个宁王妃的姐姐,如今更没人欺负戚淑静。 她不需要周蕊君帮她撑腰,然而听周蕊君这么说之后,她脑海浮现中元节那日崔景言做下的事。 “没有人欺负我……” 戚淑静垂眸,低声道,“但我有一桩事,姐姐,我想不明白。” 周蕊君蹙眉问:“何事想不明白?” “是……”戚淑静咬唇,狠狠心,将秘密和盘托出,“是崔景言。” 周蕊君“嗯?”得一声:“这又从何说起?” 戚淑静手捧着茶盏,细细说与她听。 …… 给萧裕做的寝衣又过得十来日才收了尾。 先前给皇后娘娘做的绣了牡丹,给萧裕的则简单许多,未曾绣花样。 于是,收到寝衣,萧裕翻看几眼。 他笑问:“怎得给母后的便绣上漂亮的牡丹,本王的竟是什么也没有?” 戚淑婉平静回答:“也不穿给旁人看,有没有花样有何要紧?” “在理。”萧裕一颔首,全无反驳之意。 待沐浴过,那身寝衣被萧裕穿上身。 然而也未穿得多久,他又捉着戚淑婉的手帮他褪下了。 七月倏然而过。 夏日的燥热也随之被带走几分,秋意日渐浓烈,中秋佳节如期而至。 八月十五这一日,皇宫内外连同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用过早膳,戚淑婉闲来亲自做些团月饼,准备等夜里同萧裕一道赏月的时候享用。 今日宫中有一场家宴。 萧裕之前提过,这场家宴会在天黑之前结束,以便大家去凑中秋的热闹。 戚淑婉在家宴上久违的见到丹阳大长公主和长宁县主。丹阳大长公主身体未愈,席间不时传出她低低的咳嗽,而长宁县主始终在一旁服侍,模样乖顺,轻声细语,瞧不见从前的跋扈。她们祖孙两个略坐得一会儿,便先行告退了。 她们的离开没有影响到席间的热烈气氛。 众人笑谈起京中往年中秋趣事,一顿饭最后吃得也算其乐融融。 太子妃身子重,没办法离宫去凑市集上的热闹,太子同她一起留在宫里陪着皇帝皇后赏月。 萧芸则跟着萧裕和戚淑婉出宫了。 今天夜里京城有灯会、有舞火龙,可以猜灯谜、放孔明灯、看各式杂耍。 她舍不得错过这样的热闹,势必要凑上一凑。 多少还存着偶遇贺长廷的心思。 但萧芸没有将心思说出口,戚淑婉和萧裕无人拆穿她。 马车停在街口。 三人一从马车上下来,只觉得繁闹喧腾下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萧芸凑热闹却不凑戚淑婉和萧裕的热闹,一头扎进长街,自顾自去玩。萧裕安排人暗中保护,又有宫女跟着,不担心她什么,牵起戚淑婉的手,带她去逛灯会。 距离上一次七夕过去一个多月,萧芸没有再见贺长廷。 她亦未去打听那个小娘子究竟是谁。 今日能否偶遇贺长廷,萧芸心里没个准数,但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若今日见到人,她势必要寻机会,直接将自己的心思说与他听。其实没什么好磨蹭的,他那颗心若不愿落在她身上那便事事作罢。她难道要求着他来喜欢她么? 当在人群中捕捉到贺长廷的身影时,萧芸真不知她同他算不算得上有缘。 若无缘,怎会七夕同中秋皆能够遇得上? 可若要说有缘…… 萧芸拧眉,看一看此刻走在贺长廷身侧的那个小娘子。 七夕那日她曾在道观见过一次。 没想到今日再见,自己会这么容易便认出来。 所以贺长廷同这个小娘子一起过七夕,也一起过中秋。萧芸又去看小娘子手中抱着的孔明灯,想,那样冷冰冰的贺长廷甚至愿意陪她去放孔明灯。 真正的关系匪浅。 于是,萧芸不得不思考另一个问题。 此情此景,如此境况,她有必要去同贺长廷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萧芸觉得已经没什么必要。但她的两条腿今日有些不听使唤,她从小摊上买了面具戴上,远远跟在贺长廷身后,如同七夕那日。她想,如果他们两个人当真是情意绵绵,她即刻死心。 周蕊君和她的夫君燕王世子萧鹤上得观月楼。 登上高处,京城繁华尽收眼底。 长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哪怕看不清行人脸上神情,却听得到遥遥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 “幽州从无这样的热闹光景。” 周蕊君居高临下凝视片刻长街的热闹,含笑同身侧的萧鹤说道。 萧鹤抬手轻揽她的肩:“喜欢便多看一看。” 周蕊君顺势靠在萧鹤身前,轻扯嘴角:“自然是要世子爷有陪我一起看,这风景才美,这热闹才得趣。” 萧鹤眼底便浮现一丝轻狂笑意,然而那笑意在触及人群中一道身影时飞速消失。他揽住周蕊君的手松开了,双手撑在栏杆上,忽地沉下脸,死死盯住那道身影。 周蕊君瞬息之间觉察出不对劲。 她看一看萧鹤,继而顺着他视线朝人群中望去,没有费太多力气,她目光锁定住萧鹤正死死盯住的那道身影。 更意外的是在那道身影旁边站着的也是个不陌生的人。 贺长廷。 他们为何在一处? 刹那周蕊君面色微微发白。 向来平静含笑的一双眸子在这一刻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怨毒之色。 萧鹤抬脚要往楼下去。 周蕊君伸手想去拽住他的衣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硬生生停下动作。 呵。 她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这萧家人,当真一个赛一个的情种。 正文 第35章 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高悬。 花灯如昼,人声鼎沸,戚淑婉穿梭其中只觉得眼花缭乱,不由被热闹气氛感染,眉眼弯弯。 萧裕走在她身侧,任由她自顾自玩闹,偶尔抬臂相护隔绝熙攘人群。他看她藕荷色裙角飞扬,如翩跹蝴蝶飞进花丛之中,在这个吸引她的地方略作停留,又欢喜扑向下一个诱人之处。 藕荷色的小蝴蝶最后停在卖孔明灯的摊位前。 她仰面去看被悬挂于木架上、以便向行人展示的灯盏,神色认真在挑选。 萧裕缓步走上前。 小蝴蝶甚至不需要转过脸来看便似晓得他过来了,靠向他指着一只孔明灯道:“我喜欢那个。” 萧裕随意掠一眼那只孔明灯,笑问:“小娘子是在同谁说话?” 戚淑婉偏头,眸中带笑,却不如他的意。 卖孔明灯的掌柜的见二人锦衣华服,已经满脸堆笑介绍其被相中的那只孔明灯。便在掌柜的一迭声热情招呼下,戚淑婉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小钱袋。 但不等她掏银钱,一锭银子先行被交到那掌柜的手中。 那盏孔明灯被买下了。 戚淑婉笑,学着萧裕的腔调问他:“这位郎君又是在做什么?” 萧裕不见恼意,迎上她盈盈眼波低头在她耳边道:“自然是,讨这位美貌小娘子的欢心。” 油腔滑调。 戚淑婉无声张一张嘴,又含笑接过掌柜的递来的孔明灯,细细观赏。 掌柜的办事周道,奉上特地提前为孔明灯买主备下的笔墨:“夫人可以在灯上写下祈愿之言,往后定能得偿所愿心想事成,诸事顺遂。” “好。” 戚淑婉应话,思索过片刻,似记起萧裕 ,嘴角微翘,“夫君想写什么?” 萧裕想听的两个字便让他听上了。 他笑:“都好。” 最后依旧是戚淑婉提笔应景写下两句话。 他们离开长街去放孔明灯。 戚淑婉买的这盏灯也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颇为可爱。 灯拢共有四面,一面特地留白供写祈愿之言,其余三面无不画着可爱的小兔子,或于桂树下轻嗅花香,或憨态可掬,手捧月饼,又或于溪边静望水中玉盘圆月。 京中平日里不允放孔明灯。 即便中秋佳节这样被允许的日子,燃放孔明灯亦有特定的时辰。 正因如此,当到得时辰,男女老少聚在一处,千盏万盏孔明灯缓缓升空,逐渐在星夜里化为点点细微火光,那般场面说不出的壮观绚丽。百姓们喜爱这般景象,年年皆是自发聚在河边燃放孔明灯。 戚淑婉和萧裕来得迟,河岸上、桥上,处处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走,寻得舒心的地方,也已经到百姓们可以燃放孔明灯的时辰。 萧裕递来火折子。 戚淑婉接过,点燃孔明灯内的蜡烛。 烛火的光亮映照在她眼眸。 她抓过萧裕一只手,让他也扶住孔明灯,然后,他们一起将灯放飞。 戚淑婉方才于摊前在孔明灯上写下两句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听来朴实的两句话却是她而今最大期盼。 若当真能年年有今日,能如今日这般舒心肆意,那便不知是多好的光景。 数不清的孔明灯徐徐升空,化为黑夜之下的一片光亮。 那片光亮越来越远,去到不为人知之处。 戚淑婉倚在萧裕身前仰面眼也不眨静静瞧着夜空之上的这景象。 他们伫立良久,直至人群陆陆续续散去才慢慢往回走。 行至桥上,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迎面而来,停在离戚淑婉和萧裕三两步的地方。他对他们行一礼,继而手中捧着一副画卷,冲戚淑婉道:“我家公子命小的转交给表小姐的,是姑奶奶的画作。” “今日乃中秋团圆之夜。” “公子偶然寻得此画,念及是姑奶奶的遗物,故而转交给表小姐。” 三言两语便将戚淑婉定住。 她认得眼前之人,是崔景言的贴身随从芦枝。 小厮口中的“姑奶奶”也再没有别人,正是她的娘亲、崔景言的姑姑。 娘亲的画作。 戚淑婉面色微凝看向那副画卷。 前世有幅画也曾到她手中。 是在她小产之后,不知崔景言从何处寻出来的,重新装裱过交给她。 年岁太长,画有些旧。 但听闻她娘亲不是雅擅丹青之人,画作极少,隔得那样久,出阁之前的画作便更难寻见了。 崔景言在今日,在中秋佳节,将她娘亲的一副遗作送至她面前。 并且偏偏以表兄身份、以转交遗物的名头做下这件事。 显然,崔景言乃故意为之。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戚淑婉心底生出一丝荒谬之感。 前世做得那么多,也不见崔景言怜惜珍视,一朝重来,无心理会,他反而费尽心思巴巴凑上来。 偏要等别人死了心了才晓得追悔莫及吗? 抑或是后来他身边的人叫他不如意,他便又惦记起她? 但娘亲的遗物极少,确实难得。 继母冯燕兰嫁入永安侯府后,恨不得将所有同她娘亲有关的东西一一烧光,不留些许痕迹。 前世收到画作,她亦是极为开心的。 或因如此,崔景言才会特地寻得了命人送来。 “崔表哥有心了。”在戚淑婉有所回应前,萧裕扬一扬唇,直接将那副画卷接过来,继而交到夏松的手里,“岳母的遗物,是当好好珍藏才对。” 戚淑婉偏头去看萧裕,从他带笑的眉眼辨出淡淡不快。 崔景言的小厮芦枝见东西送到,复行一礼转身离开,去向自家公子禀话。 萧裕当然不痛快。 崔景言此举满含挑衅之意,摆上表哥身份,又拿他去世已久的岳母的遗物做文章,是拿定他的王妃难以拒绝。但又为何非要拒绝?岳母的遗物自然要收下,而那些小心思,终究什么也算不上。 唯一的问题却在于,崔景言为何对他的王妃如此执着。 不单是执着,且有种难以描摹的全无畏惧,不畏惧她是王妃,不畏惧他的身份,挑衅之意更甚。 仿佛笃定他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纵使他当真不会,但崔景言凭什么笃定? “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去看戚淑婉,萧裕却只笑,抬手捏了下她的脸。 戚淑婉道:“实在不必这样迁就。” 萧裕笑:“为夫何时是那等不识大体之人?”他格外懂事说着,“何况东西是无辜的,倘若拒绝,不能珍藏岳母的遗物,夫人难道不会伤心吗?” 戚淑婉听着这话,心里渐生起难过之意。 她沉默,任由萧裕牵住自己的手,随他从桥上走下来。 最初以为自己嫁给旁人,过往种种从此远离,事情却变得比预想中复杂。 又不那么复杂,因为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在想什么?” 出神的间隙无知无觉,收起思绪才发现自己被萧裕带到无人处。 四下静静,他们在竹林里。 唯有清风朗月虫鸣,在清寂的夜里执着要与他们相伴。 戚淑婉摇头,尚未开口,先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属于萧裕的令她感到熟悉的怀抱。随即他低声开口,一贯温柔:“些许小事,王妃不必看得那样重。况且,本王已经想好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 正被言语安抚的心横生疑虑,独独这一句,戚淑婉没能听明白。 萧裕在她额头落下轻吻:“日后便晓得了。” 戚淑婉垂眸:“王爷待妾身极好。” 时日无多。 她应当对他更好一些。 于是在萧裕不正经索要起回报时,戚淑婉迎上他视线,轻踮脚尖,吻上他的唇。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而是热烈、缠绵、深入,诱着人食髓知味的一个吻。 萧裕忽而觉得今日很值得。 笑意直达眼底,他抬手扣住怀中小娘子的后颈,将这个吻延续。 鬼鬼祟祟的萧芸却被贺长廷逮了个正着。 身后骤然响起贺长廷的声音,她悚然一惊回过头,不懂自己戴着面具,为何会被轻易识破。 惊惧过后又笑弯了眼,要是对她毫不在意,怎么会轻易认出她? “贺公子。” 被迫摘下面具的萧芸故作镇定冲贺长廷颔首,“好巧,你也来放孔明灯。” 她一路跟踪,其实也未曾瞧见什么。 贺长廷同那脸生小娘子之间并无任何过分的亲密之举。 连点孔明灯用的火折子都是小娘子自己准备。 后来燃放孔明灯时,贺长廷也在看灯,不曾趁机去看身旁的人。 坦坦荡荡,清清白白。 在萧芸看来,甚至不如她和兄长们亲昵。 但他们越坦荡清白,她偷偷跟踪的行径越显得蠢笨,被逮住时她也越发心虚。正如此刻,她心虚到不敢乱看,视线没有往那小娘子的方向递过去哪怕一眼。 “是挺巧。” 响在萧芸头顶的却是贺长廷毫不留情的声音,“第二回了,殿下何意?” 萧芸错愕,猛然抬头。 她对上贺长廷蹙眉不解的模样,得知自己上一回跟踪原来也被识破,立时羞窘得无地自容。 太丢人了。 萧芸恨不能找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但此刻也唯有涨红着脸,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殿下为何一言不发?”贺长廷没有放过她,又追问。 萧芸更窘,却记起自己该做未做之事,索性心一横,直接交待:“没什么,因为我想了解你。” 换成贺长廷一愣,本便皱起的眉愈发紧拧着。 最后他问:“为何?” 为何?萧芸也被问得懵然。 她视线终于还是落在那小娘子身上:“贺长廷,你有婚约吗?还是已经有心仪的小娘子?” 观月楼上。 崔景言听过随从芦枝的禀报,略一颔首。贺长廷同燕王世子的身影已不在视线之中,他欲转身下楼,却见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朝他走过来。 “崔公子。”周蕊君微笑,打量几眼面前的年轻男子。 崔景言一拱手,冷淡问:“夫人认得在下?” 周蕊君道:“我夫君乃燕王世子,我称呼宁王妃一声三皇嫂。虽说关系离得远,但崔公子既是宁王妃的表兄,攀扯一番,你我也算是沾亲带故。” 崔景言便与她行一礼:“见过世子妃。” 周蕊君笑意不改,又与他道:“有些话本不该多嘴,但觊觎王妃,不是崔公子能做的事。” “世子妃所言,恕崔某听不明白。” 崔景言再与周蕊君行了个礼,“崔某尚有事在身,请世子妃见谅。” 他转身便走。 周蕊君在他身后道:“崔公子所想,未尝不能如愿。” 崔景言仿若未闻,脚下步子不停,大步而去。 周蕊君轻笑,不在意,转而继续倚着栏杆望向依旧热闹的长街。 正文 第36章 燕王府。 周蕊君回到府中,燕王世子、她的夫君萧鹤已经先回来了,正独自立于窗前,周身似浸着一层寒霜。她望向萧鹤垂在身侧的手,那手用力握住一只半旧的香囊,用力到指骨微微发白。 “今日未能同世子爷一起看京中百姓燃放孔明灯,有些遗憾。” 她轻轻一笑,走向梳妆台,自顾自对着铜镜摘下珍珠耳饰,又慢慢摘下发鬓间的钗环首饰。 知晓萧鹤没寻见人,周蕊君的笑容更加畅快。好半晌,立在窗前的萧鹤仿佛才回过神,他将手中的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收进袖中,转身朝着梳妆台走去。 萧鹤从妆匣里取过一柄象牙雕花玉梳,垂眸动作温柔为周蕊君梳头。 那般画面,乍看之下却也当得上是伉俪情深。 “等下回再陪世子妃看。” 萧鹤梳头的动作未停,凝睇一眼铜镜里映照出的人,“她在京中。” 周蕊君平静问:“世子要寻她?但毕竟在京城,她今夜又同贺长廷走在一处,偏偏萧芸近来对贺长廷颇有兴趣,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萧鹤口中的“她”是谁,周蕊君再清楚不过。 此人起初是萧鹤身边一个美婢,唤锦儿。 锦儿服侍得好,叫萧鹤称心,她嫁入燕王府后也未在意,左右这些男人房中不过这点事情。 只要萧鹤敬重她、顾及她的脸面,她自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不过是起初。 后来,这个叫锦儿的婢女在王府一场大火过后消失了。 萧鹤发了疯,甚至怀疑到她头上。 可笑至极。 区区一个婢女罢了,真要处置,她有千百种法子,更不提她根本不在意。 她冷眼看着她的夫君疯癫数月又迫于公公的压力渐渐转归平静。这个锦儿却如一夜消失般,哪怕萧鹤彼时恨不能掘地三尺,也再没有得到锦儿的任何音讯。 萧鹤恢复正常,府里上下之后亦无人敢提及“锦儿”。 直至今日,这个人又出现了,若无其事。 “兴许是错眼。” 周蕊君不紧不慢继续道,“贺长廷是忠勇伯府的少爷,回京之前常年混迹军营,当真是她,倒是蹊跷。” 萧鹤却无一丝动摇:“不会错看,定是她。” 周蕊君点点头:“那也是好事,起码晓得她如今仍平平安安。” 萧鹤道:“世子妃说得对,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撒出人慢慢找。”周蕊君笑一笑,由着萧鹤为她梳头。梳好头,底下的人已将热水准备妥当,她起身要去沐浴,反被萧鹤揽住腰,手掌在她腰间流连,这是夫妻之间的暗语。 周蕊君只笑着离开他身前:“今日实在累,怕是伺候不了世子爷。” 萧鹤看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后来,周蕊君去沐浴。 萧鹤离开去外书房,留下一名美婢服侍。 八月十五中秋夜便这样过去了。 但第二日,萧芸用过早膳,迫不及待去王府寻戚淑婉。 “三皇嫂,我昨天夜里直接问他。”屏退丫鬟婆子,萧芸急急拉着戚淑婉说起昨夜发生的事,“我问他是否有婚约在身,疑惑有心仪的小娘子,你猜怎么着?他竟然教训了我一顿!” 戚淑婉没有从萧芸的神情、语态里感受到难过,便明白事情不严重。 她顺着话问:“为何教训你?” 萧芸哼哼过两声:“大概是说我妄加揣测,于小娘子名声不利,道那位小娘子乃是他故友之妹,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帮忙照顾,并无任何龌龊之心。” “我倒不认为他撒谎,只也不明白为何将人照顾进道观去了,又为何将一个小娘子托付给他。” “他却再不肯多言。” 戚淑婉思索片刻,轻声对萧芸道:“贺公子常年在边关,若他所言非虚,这位小娘子家中……只怕无人了。”假如对方托付妹妹时存着其他心思,贺长廷不会说出这些话,而到要将妹妹托付给友人这般地步,多半是不得已为之。 萧芸轻轻“啊——”一声,多少被惊吓。 “那、那……”半晌说不出话。 “若这般,确不便多言。” 萧芸良久才喃喃开口,为自己昨夜莽撞行径感到羞愧。 戚淑婉却在琢磨贺长廷这个人。 道理是浅显的,眼下的贺长廷对萧芸别无心思,不会同她透露自己的事情,更不会因为担心她误解从而认真解释。但倘若,两个人成亲以后,他依旧这样不愿意多解释呢?再热的一颗心也注定冷下去。 “这事要换作是谢家七郎呢?”戚淑婉笑问。 萧芸想也不想说:“换作是他,一盘问,定然什么都交待了。” 戚淑婉道:“因为你们相熟,并且他也愿意告诉你。” 不愿意,多亲密的关系照样有秘密。 一句话点到为止。 萧芸听懂了,谢知玄与她相熟不会瞒她,而贺长廷与她不相熟也无意告诉她,遂不会与她多言。 小娘子一颗炙热的心被这事实浇下一盆凉水。 她不是不知自己一厢情愿,但清楚意识到这件事时又是另一番感受。 “三皇嫂,我也不是非要求个结果……”萧芸低声说。 戚淑婉微微一笑。 多么天真又赤诚的小娘子。 捧上自己那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却说不求结果。 “为何不求?”戚淑婉极少对萧芸说出不赞同的话,但她仍是说了,温声细语,“付出若无回报谁能一直付出?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回报,总归是要有。结果是好是坏虽不能左右,但那个结果终会呈现在我们面前。长乐,求好结果、图回报才是人之常情,有所回报、有好结果方为长久之计。” “倾注越多心血、越多心思,越注定滋生这种期盼。” “否则只能是落得怨怼。” 萧芸似懂非懂,但应下戚淑婉的话说:“三皇嫂,我记下了。” 戚淑婉抬手摸一摸她的脑袋:“小厨房今日做了桂花糕,你待会儿稍些回朝晖殿慢慢吃。” 萧芸将桂花糕带回朝晖殿。 长大许多的小橘猫优雅跳上罗汉床榻桌凑上前嗅一嗅。 看着这只小猫儿,萧芸想起谢知玄。 也想起自己三皇嫂忽然的那一句:“这事要换作谢家七郎呢?” 尽管那一刻心里有答案,但再次回想起这个问题,抱着小橘猫,萧芸心念微动,寻得机会问了问谢知玄。不想谢知玄答非所问,他坐在桌案前一面煮茶一面道:“殿下想问 同贺长廷一起的小娘子罢?” “小娘子姓虞,名似锦。” “她是虞家走丢的小娘子,前些年才寻回来,可寻回来时,父母已不在人世,余下一个兄长。” “沙场刀枪无眼,虞家郎君马革裹尸,但与贺长廷相熟,临了便将妹妹托付于他照料。虞家虽小门小户,但总有几门亲戚,奈何没一个靠得住。几经波折,贺长廷不得不暂且将她带回京城。” 萧芸听得心惊肉跳,口中低声说:“我没问这个……” 凉亭茶香四溢,谢知玄将一杯茶水搁在她面前:“虞小娘子应是自己要住道观的,虞家在京中没有宅院,她没有容身之所。道观条件固然粗陋,但避嫌。” 萧芸:“哦……” “你怎么连这些事情都清楚?” 谢知玄为自己斟一杯茶:“大抵我闲得慌,喜欢琢磨旁人的闲篇。” 萧芸不说话了,她觉得虞小娘子很可怜。 两杯茶下肚,谢知玄却下起逐客令:“殿下若无他事,某便不奉陪了。” 萧芸气恼:“你方才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身边又没有那样一个小娘子。”谢知玄面无表情。 萧芸瞪他一眼,起身走了。 谢知玄搁下手中茶盏,没再喝茶。 走远的长乐公主却又折回来,她站在石桌旁,微微俯下身看着谢知玄:“我觉得换作是你,我问了,你定会告诉我,不会隐瞒,对吗?” 谢知玄摩挲茶盏杯口的手指不慎陷入茶水中:“为何我不会隐瞒?” “因为我们相熟,因为你愿意告诉我。”萧芸抬手拍了两下谢知玄的肩膀,“不愧你我相识多年,谢七郎,其实你挺不错,哪个小娘子嫁你都会过得好。” 谢知玄:“……” 他将手指从热茶中拿出来,扯了一下嘴角:“不劳殿下操心。” 萧芸收回手,又说:“今日出来得匆忙,下次我将小七夕带来给你瞧瞧,我养得可好了。” 七夕那日收养的,索性取名七夕,省心省力。 说罢,她又一次转身而去。 这次没有再折回来,谢知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将那杯茶倒了。 …… 中秋夜,崔景言命随从送来的画作,正是前世戚淑婉收到过的那一幅,是她娘亲尚在闺阁之中时所作。萧裕将这幅旧画交给经验老道的匠人精心装裱,过得些时日才送回宁王府,回到戚淑婉手中。 “想挂在哪儿?” 萧裕看着展示在面前的画作问身侧的戚淑婉。 这是一幅冬雪寒梅图。 画上白雪皑皑,一株绿萼梅花凌寒绽放,望之便有种静谧之感。 但戚淑婉如今看见这幅画便少不得记起崔景言——除却是娘亲遗物以外,这幅画也提醒着她,倘若想要对她好,倘若愿意上心,许多事早早可以做,不必等到那么迟。上辈子崔景言迟迟没有做,不过是不愿意也没有那份心而已。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哪怕她已远离过往之人、远离过往之事,被迫回望时,依然要挨上一刀。 “先收起来吧。” 戚淑婉对萧裕说,“娘亲的遗物实在太少,王爷,我想仔细珍藏。” 萧裕便命丫鬟将这幅画收进小库房。 戚淑婉心安,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道去府中后花园散步赏花。 中秋过后,秋意正浓。 天气一日较一日凉爽起来,湖中残荷尚未被清理,虽无夏日的艳绝,但别有一番风景。柿子树上却挂着一个个红澄澄的柿子,如挂得满树的小灯笼。木芙蓉这时节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一派花团锦簇。 两个人散步回来,沐浴梳洗,如常安寝。 夜里戚淑婉却做了梦。 自重活一世,她其实极少梦见上辈子的事情。但在这一天的夜里,不知是因她娘亲的那幅画,抑或旁的什么原因,她梦见自己的上辈子。 梦中又回到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她躺在床榻上,腹痛难忍,大汗淋漓,听见大夫宣告她的孩子没了。 而她的夫君不知去向。 回来后,见到她,头一句话是:“为何这样不小心?” 如坠冰窖。 那一刻那个以为至少会得到几句言语关心与宽慰的她如此可笑。 “王妃?婉娘?婉娘!”有人声声唤她,带着急切,戚淑婉懵懂中睁开眼,对上一双满怀关切的深邃眼眸,迟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萧裕看着怀中双手紧攥住他的衣襟,脸颊满是泪痕的小娘子,深深皱眉。 他的王妃似乎叫梦魇住了。 是怎样可怕的梦,将她吓成这样? 萧裕没问,单单将人揽在怀中,低头拿指腹细细为她擦去泪痕。 那泪水反而越擦越多。 少顷,他被迫放弃这件事,任由戚淑婉埋着头、趴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 可哭到最后,身上的寝衣湿了大片,怀里的小娘子却抬起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他许久,最后凑过来,吻他的唇、吻他的脸,而后自锁骨一直往下,似要将他吻个遍。他无法,忙把人拎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身前,忍不住笑:“大半夜的,王妃怎得突然如狼似虎?” 戚淑婉脑子木木的,说不出话,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萧裕没等到答案,不催促,但把人从身前抱下去,从床榻上起了身。 梦中场景犹在脑海中回荡。 戚淑婉不愿意闭上眼,跟着坐起身,她撩开床帐探出头去,很快瞧见萧裕走过来,但手中多了一块帕子。 回到床榻旁的萧裕见戚淑婉仰起小脸眼巴巴瞧着自己。 一双眼睛,眼角红红的,说不出的可怜。 萧裕轻抬她下巴,拿湿帕子替她擦脸:“什么梦将王妃吓成这样?”见戚淑婉眼神几乎下意识躲闪了下,他不再追问,替她擦过脸,又去换得一身干净的寝衣。 戚淑婉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不过是个梦,那些事情已经离她很远了。 在萧裕换过寝衣回来,在床沿坐下时,戚淑婉探过身子,从背后抱住他,没说话。由着她抱得片刻,萧裕偏头,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没事了,再睡会。” 戚淑婉却转过脸,亲一亲他的耳朵又亲一亲他的侧脸。 最后她轻声开口:“我梦见了崔景言。” 正文 第37章 一句话幽幽飘至耳畔。 萧裕侧过身,把身后的人抱到身前:“便哭成这样?” 戚淑婉依偎在他怀中,垂下眼不看他,只将脸贴上他的胸膛,讷讷低语:“梦里他从谦谦君子突然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朝我扑过来,像要将我生吞活剥,我很害怕,可是王爷不在……我打不过他。” 话语含糊,九分假却有一分真。 萧裕在,她确实不担心崔景言会做出什么,但有一日他不在呢? 也并非觉得崔景言一定会如何伤害于她。 但她不愿再被拖回从前的生活,不愿又陷入那样阴郁无光的日子里。 尝过甜、见过天光,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浑浑噩噩。 许如王爷所言,她与崔景言之间的婚约,终究是一个隐患,那时她没放在心上,是因不认为崔景言会做什么,而今无法这样想。崔景言的举动确实怪异,不论他此番行径是出于不甘抑或旁的什么因由,思及王爷早逝与崔景言将来的平步青云,她心中惴惴不安。 萧裕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挖出来,让戚淑婉看着他的眼睛:“我在。” 戚淑婉静静看他,又微微移开眼。 她沉默中手掌攀上他的手臂,寻到那处受过伤的地方隔着衣袖轻轻摩挲。 “可是王爷会夜深受伤回府。” 伤愈了,疤痕犹在,她知道他身上远远不止这一处伤。 这一刻戚淑婉觉得自己卑鄙又贪心。 可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她不想轻易失去,她第一次这样想要抓住些什么。 萧裕待她极好,给她尊重和爱护。 却又正如她至今不知那天夜里他为何会受伤,尊重与爱护不是假的,然而更多的也没有了。 她原本知足。 却忽然意识到这不够,她需要知道得更多才看得清自己的将来。 戚淑婉又去看萧裕的眼睛。 她离开他的怀抱,手臂搂住他的脖颈,跨坐在他身上。 “王爷……”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天为何受伤?可不可以偶尔告诉我你在忙什么?” 戚淑婉鼓起勇气同萧裕提要求。 尽管她不喜欢,因为这意味着她在向他索求更多,明明他对她很好。 何况,得寸进尺总是容易遭到拒绝。 她不喜欢被拒绝,遂又凑过去温柔亲一亲他,带着隐秘的讨好。 却半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戚淑婉垂下眼,感受到那种无声之中的拒绝与自己的越界,松开手臂放过他,悻悻然要从萧裕身上下来。 才有所动作便被萧裕抬手捞回去,定住她的身子,让她维持方才的姿势。她听见萧裕说:“上一回同王妃说是去抓捕要犯故而受伤并非虚言。只是朝堂上的事情错综复杂,王妃想要知道得更详细,一时却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 “等王妃得空恶补朝堂诸事,届时再同王妃慢慢说。” “否则只怕云里雾里,听不明白。” 没有被拒绝。 戚淑婉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之后才抬起头:“王爷要教我吗?” “你若有心,自然可以教你。” 萧裕淡然话语传来,戚淑婉一颗心颤动。 她咬唇,心底油然而生的甜蜜滋味让她按捺不住扑向他,而没有防备的萧裕被扑得倒在衾被上。前一刻跨坐在他身上的小娘子同他变得更亲密,她似顾不上羞涩,一双眸子亮亮的,竟又来亲他——这一晚不知已被她亲得多少次。 “王爷怎么这样好?” 戚淑婉趴在萧裕的身前轻声说着,梦中阴霾一扫而空。 他似乎常常能轻易安抚她。 萧裕听言却笑得一声:“折腾半天,合着光叫王妃占本王便宜了?”口中这样说,手上稍稍动作,帮她调整姿势,像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戚淑婉此时此刻一颗心无比柔软。 只拿脸颊在萧裕的胸前蹭一蹭:“我以为王爷会生气,可是王爷没有。” 萧裕问:“为何要生气?” 戚淑婉没接话,又要亲他,被萧裕捏住下巴。 小巧的下巴被定在萧裕手指间。 脸颊软肉被迫挤在一处却未令她面目狰狞,反而显出可爱模样。 戚淑婉“呜呜”两声抗议,萧裕但笑:“好好说话。” 她却已无话可说。 移开萧裕的手,静默过许久,琢磨着萧裕的态度,戚淑婉又试探开口:“其实还梦见了别的。”感觉到萧裕手指抚过她的发丝,她继续说,“梦到长乐和离,皇兄和皇嫂的孩子未能顺利出生,梦到王爷也……当真是很糟糕的一个梦,没有半件好事。” “上回皇嫂殿内的月见草不是意外,对吗?” “可是,为什么呢?” 戚淑婉觉出萧裕动作有一瞬滞住,随即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头顶:“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妃平素便是这样的多思多虑?” “确不是意外。” “故而多亏王妃早早发现,方才叫皇嫂与腹中胎儿免受伤害。” 戚淑婉顿时撑起手臂去看萧裕。 她凝视着他,有些艰难思考着:“那,同之前王爷受伤之事有关联吗?” 萧裕道:“大约是有的。” 戚淑婉瞪大眼睛,这无异于坐实朝中有人有不臣之心。 她想知道得多一点,但,这似乎有些太多了。 不由想起崔景言和戚淑静。 上辈子,她活得不如这两个人长,他们会知道得比她更多。重活一世的戚淑静只是选择强嫁崔景言,要么是她也未经历后来的事要么是不轨之人未曾得逞。至于崔景言,他目下明面上结交谢家、结交贺长廷,也无趋利避害迹象。 如此看来朝局应当未有异变…… 暗自分析一番,戚淑婉看萧裕的眼神多出几分的怜爱。 萧裕当她心疼自己便说:“我会多加小心。” 戚淑婉闷闷“嗯”得一声。 牵扯到朝局,她便几乎帮不上忙了。 那不是她能够轻易插手的。 “怎么愁眉苦脸?”不知小娘子心底愁绪的萧裕轻捏一捏戚淑婉的耳垂。 戚淑婉想去抱他。 奈何眼下这个姿势不甚方便,变成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然后便蹭到不该蹭的地方。 滚烫的,坚硬的,让她从愁眉苦脸于转瞬之间变得羞窘无措的。 戚淑婉默默从萧裕身上爬下来。 两个人终于重新躺好。 可没过半刻钟,她又往萧裕怀里钻。 王爷什么都不知。 将来的事情最终会如何,其实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一次,戚淑婉飞快地想通了。 无论未来能否更改,既然她喜欢现在的生活便更该抓住当下每一日。 不必活在对未发生之事的战战兢兢与惶恐里。 已经难帮得上忙,太过忧虑则要拖后腿,难免会使得王爷分心。 “王爷遇事一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每日每日都等着王爷平安回来。” 戚淑婉一本正经对萧裕道。 但,不等萧裕应声,她又一次吻他的唇,不是浅尝辄止也比上一次熟练。 一晌贪欢。 …… 戚淑婉开始认真了解朝中官员及其府中家眷。有些是已经认识有所了解的,有些是这辈子尚未接触但上辈子有过接触的,还有一些则尚未认识也没有了解。 哪怕上辈子崔景言不怎么同她说起朝堂上的事情,然于内宅行走,也少不得会知晓一些事。 凭借前世记忆,数年之间,朝臣有所升贬,要紧些的她有印象。 戚淑婉一面了解一面梳理自己上辈子的记忆。 她认真对待,萧裕见她全无玩笑之意,更是有问必答。 时光便于书页与指缝之中流逝。 仿佛中秋佳节才过,九月倏然而至,又在转眼之间过去大半个月,天气也随之彻底凉下来。 萧芸在一个深秋的上午,将一名脸生的小娘子带到宁王府。戚淑婉将她们迎至花厅,但见萧芸惊魂甫定,而那个脸生的小娘子,手腕几道被粗绳勒出的红痕,双眼红肿,人木木的,俨然惊惶不安。 “三皇嫂,眼下没法将人带进宫,只得先来你这儿。” 拉着戚淑婉避开那小娘子,萧芸蹙眉对戚淑婉道,“她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虞家小娘子。” 戚淑婉记得,虞似锦。 因已无亲人在世又得兄长相托,暂且被贺长廷照料的虞家孤女。 戚淑婉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堂兄。”萧芸咬唇,用力握住自己三皇嫂的手,隐隐后怕,“我从堂兄手里抢的人。” “世子?”戚淑婉讶然,她反握住萧芸的手,“长乐,别急,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虞家小娘子怎会同世子扯上关系,你又为何会从世子手里抢人?” 萧芸不知道。 她不清楚虞似锦同萧鹤之间的纠葛,不过撞见大街上一辆马车里有小娘子呼救。她发现这个人竟是虞似锦,遂堵下马车,将人救下。哪怕对方戴着半张面具,她依然认出驾马车之人乃是堂兄萧鹤的贴身随从,惊疑不定,对方显然也认得她,大约怕生事端,不敢多纠缠。 “三皇嫂,我是不是闯祸了?” “可我瞧见她那般模样,被人五花大绑,分明不情不愿,实在没法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单凭萧芸这些话,戚淑婉也理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不敢托大,便问萧芸:“你三皇兄进宫去了,等他回来商量,如何?” 正文 第38章 萧裕回到王府已经是近一个时辰后。 期间戚淑婉让竹苓送来 热水,为虞似锦净面梳洗,又取来药膏,帮她手腕红肿处上过伤药。戚淑婉和萧芸后面一直留在花厅陪着虞似锦。 一个小娘子无辜惨遭强抢,换作是谁也不可能不惊吓。 对方位高权重,更非一介孤女可以抵挡。 倘若今日落入燕王世子手中,多少不情不愿怕都消弭于无人知晓处。 这是萧芸救下她并将她带来宁王府的原因,也是戚淑婉留下她,派人去递话请萧裕回来的原因。 哪怕和虞似锦素不相识,但也不愿看她落得那般田地。 只能救人救到底。 但光凭着一腔孤勇同样不可取。 戚淑婉将连同竹苓在内的丫鬟悉数屏退。 在花厅里,萧芸问起虞似锦与燕王世子究竟有何渊源。 事情摆在眼前,假使说两个人往前从无瓜葛显然难以令人信服。 若不知来龙去脉、不知前因后果亦无从相帮。 如此情势之下,她们想要听点儿真话谈不上多么过分。 好在缓过神来的虞小娘子未翻脸不认,知晓在她眼前之人一位是宁王妃、一位是长乐公主,她选择坦白过往:“民女是虞家流落在外的小娘子,曾在幽州燕王府为奴为婢。后来离开燕王府,被兄长寻回,方才算得上是个人了。” 其中之曲折没有细说。 不过戚淑婉和萧芸多少能够想得到。 小小的婢女被燕王世子瞧上了,如何说一个“不”字? 曲意逢迎,委曲求全只为自保。 离开燕王府又寻回家人,原以为事事好转,岂料福祸旦夕之间。更想不到,燕王世子竟然依旧惦记着她这个当初的小小婢女,甚至做出强抢之事。 戚淑婉和萧芸在虞似锦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泪水里望见她的痛楚。 她不愿从了燕王世子。 萧裕回来,戚淑婉离开花厅去将事情细细同他解释,而后轻声问道:“王爷,此事,是否也该请贺公子前来相商?总归是瞒不过他的。”亦不该瞒贺长廷。 虞似锦而今由贺长廷照顾。 且不论今日之事怎么办,今日之后该怎么做、该怎么保护虞似锦,皆少不了贺长廷的主意。 “嗯。” 萧裕应一声,直接吩咐夏松即刻去请人。 “这件事,王爷有何想法?”戚淑婉轻扯萧裕的衣袖。 萧裕握住她的手道:“若以长乐所言,既然那随从特地戴上面具便是有意遮掩身份,也自然不会声张。” “怕只怕……”戚淑婉无声张一张嘴又补上几个字:耿耿于怀。 今日对方吃了哑巴亏,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 她对萧鹤这位燕王世子不了解。 即便见过几面,印象也浅陋,样貌不错,话有些少,但偶尔会从他身上觉出些许阴冷之感。 说起来,终究是同燕王世子妃周蕊君的接触更多一些。而相比于那位燕王世子萧鹤,作为燕王世子妃的周蕊君长袖善舞、落落大方,人缘极好,她怀疑没有燕王世子妃聊不亲热的人。 却也没有想过萧鹤会做出强抢民女之事。 单凭此事便知晓此人绝非善类。 却不知萧鹤有意遮掩身份是否有几分顾念着周蕊君这位世子妃。 “那王妃不也将此事揽下来了吗?” 萧裕笑看一眼戚淑婉,“本王还以为王妃无所顾忌。” “这桩事情明面上不过长乐救下一位可怜的小娘子罢了,想来不至于惹上麻烦,唯有虞小娘子今后也不容易。”戚淑婉抿唇,挠了下他手心,“可我更高兴王爷没有斥责,反而一起想法子解决这事。” 萧裕笑:“本王可不是因为怜惜。” 戚淑婉斜眼看他,轻轻哼了声。 贺长廷来得很快。 他神色紧绷,步入花厅后,与萧裕、戚淑婉、萧芸一一见礼,又躬身谢过,便要带虞似锦离开。 萧芸蹙眉站起身来:“贺公子打算怎么做,不该给个交待吗?” 往日天真可爱的小娘子这一刻无比严肃。 贺长廷朝萧芸望过去:“日后在下会更加小心谨慎,保护好虞小娘子,不再让今日之事发生。”他给出一个含糊其辞又中规中矩的回答。 在萧芸听来,贺长廷的话里的意思是他同虞似锦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插手。 她本便严肃的一张小脸愈发不见笑。 萧芸逼问:“贺公子往后要如何不让今日之事发生?” 贺长廷紧抿着唇,似不懂她究竟想说什么,一时沉默没有接话。 花厅里气氛凝滞。 戚淑婉见虞似锦因萧芸同贺长廷的几句话有些慌张,便出声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贺公子也已了解。长乐公主追问贺公子有何安排,是希望能稳妥一些,也是出于关心之意,烦请贺公子不吝相告。” 贺长廷说:“今日我便会将虞小娘子接回忠义伯府。” “然后呢?”萧芸又问,“她应当以何种身份住在忠义伯府,又能在忠义伯府住得多久?” 今日在贺长廷面前的萧芸咄咄逼人。 但戚淑婉没有阻止她,此刻同样在花厅的萧裕也没有。 萧芸深吸一气,继续道:“贺公子认为,忠义伯府能给虞小娘子庇护?当真是庇护,而不是收受好处之后,眼巴巴将人双手奉上?若事情变成那样,贺公子可有应对之法?抑或贺公子认为,自己可以寸步不离守着虞小娘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贺公子实不该回避。” 忠义伯府上下的秉性,外人知道,贺长廷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面对燕王世子,那里根本不是能给虞似锦庇护的存在。 贺长廷撩起眼皮望向萧芸。 他沉下脸:“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萧芸坐回玫瑰椅里,肩膀微微耸拉下来。 直到这时,萧裕才开口,将萧芸说不出口的话补上:“赐婚。” 倘若皇帝陛下为贺长廷和虞似锦赐婚,哪怕是燕王世子也不得不断了念想,不敢觊觎朝臣之妻。这是能让虞似锦真正彻底摆脱萧鹤,不会因为担心今日之事卷土重来而战战兢兢、惶恐不安的法子。 萧芸心如明镜却说不出口。 但是她知道,没有比这能更好保护虞小娘子的办法了。 贺长廷有情有义。 虞小娘子嫁他,从此有个名正言顺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也是好事。 戚淑婉握住萧芸的手,对贺长廷同虞似锦道:“终究得看你们的意思,可其他法子多非长久之计。贺公子若放心将虞小娘子交付旁人,也不会将她带回京城,对吗?虞小娘子,你若是不愿意用这个法子,不妨直言,以寻他策。” 或许俩人并未曾有何暗昧情愫。 然在此之外,他们能互相交付信任便已难得。 轩敞的花厅针落可闻。 贺长廷没有说话,虞小娘子也没有,后来他们一道离开宁王府。 “阿芸。” 戚淑婉起身走到萧芸身侧,轻唤她乳名。 萧芸抬头一笑,谢绝戚淑婉相留,离开宁王府回宫去。朝晖殿外小花园里栽种着的桂花树嫩黄花朵谢了一地,像少女心事破碎零落成泥。 她步入殿内,小橘猫喵叫两声,朝她走过来。 萧芸俯身将小猫儿抱起,抱上里间床榻。 床帐委地,一方小空间里一人一猫。 萧芸抱着小橘猫无声哭泣。 …… 永安侯府。 戚淑静一早听丫鬟听雪说起京城里头的闲篇,当听闻贺长廷被赐婚且赐婚对象乃是一个虞姓孤女时,她震惊不已追问:“虞姓孤女?哪个虞家?” “奴婢也不知,外头也 没什么消息。”听雪摇摇头,“似非京城人士。” 顿了下,听雪又道,“奴婢听外头倒是在传说这虞小娘子父兄皆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戚淑静瞠目结舌。 这事究竟怎么变成如今这样的? 上辈子的贺长廷可是尚了公主,做了长乐公主的驸马。 后来他被发现养外室,萧芸便同他和离,那外室正是一名虞姓的孤女,据说其兄长曾同贺长廷出生入死。 这些是外面传的。 不过,她也听过一种说法,道那外室腹中孩子并非是贺长廷的。 但这样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呢? 总之贺长廷未曾否认,不是他的孩子,难道他心甘情愿做那绿王八,甚至不惜同萧芸闹到和离? 她同萧芸关系不亲近。 上辈子,萧芸同贺长廷两个人闹到和离的时候,宁王也不在人世了。 即使有心探究,萧芸也不会愿意同她说什么。 更不提她无非当个热闹瞧。 眼下变成贺长廷同那个虞小娘子结为夫妻,萧芸要是同贺长廷再有些瓜葛,那才是真热闹。上辈子贺长廷养外室,这辈子萧芸养奸夫?戚淑静光想一想,便忍不住轻啧一声,随即将此事抛在脑后。 燕王府,外书房。 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推开外书房的门进去。 见书册子、砚台、笔洗、宣纸、茶盏被挥落在地,一片狼藉,无处下脚。 抬头看一看立在窗边的萧鹤,她踢开脚边挡道的杂物行至窗前:“世子爷何必动怒至此。” 萧鹤手撑在窗沿,手背青筋暴起:“差一点儿便能寻回来了。” “皇伯母赐婚也没办法。”周蕊君说,“赶巧儿叫长乐给碰上了,又不宜大动干戈,才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也不是没有破局之法,只不宜轻举妄动。” 萧鹤阴恻恻的目光瞥向周蕊君:“功亏一篑,该不会是有人通风报信?” 周蕊君淡然迎上他视线:“一个小娘子哪值当冒险?” “世子爷,大局为重。” “若叫王爷晓得了才是再不会有破局之法。” 燕王要得知他又为这个“锦儿”发疯,那是真正不会留其性命。周蕊君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容不下“锦儿”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用得着她来沾手? 萧鹤的目光愈发阴沉。 那张原本称得上俊美的面庞因此而微微扭曲。 周蕊君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的两株木芙蓉:“天冷了,世子爷记得添衣。” 萧鹤闭一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大皇嫂显怀了。” “嗯。”周蕊君应一声,“也有四五个月了,但离发动须得许久。” 萧鹤道:“劳世子妃多上心。” 周蕊君一笑:“应该的。”又问,“我让人进来收拾下?”待到萧鹤颔首,她才转身出去吩咐。 …… 萧芸对贺长廷之间那点儿情愫知道的人极少。 但总归是有人知道的。 谢凝露递上拜帖,来得一趟宁王府,同戚淑婉商量邀请些小娘子一道去庄子上玩,而真正目的当然是为了带萧芸去散散心。谢家有处庄子离京城不远,马车一个时辰能到,骑马更快些,可以当天来回。 戚淑婉当即应下谢凝露的邀约。 之后两个人商量过邀请哪些小娘子同往,谢凝露方才起身告辞。 临了谢凝露说得句:“我七哥哥也会同去。” 戚淑婉颔首,只应一声“好”。 萧裕回府,戚淑婉将事情同他说了。 换得萧裕一声:“待那日忙完了,我去接王妃回府。” “好呀。” 戚淑婉不客气点点头,“王爷务必来接我。” 于是,三日后,天蒙蒙亮,戚淑婉便从府中出发,同萧芸一起乘马车去往谢家那处庄子。一出城,她们便不再坐马车,而换成骑马前往。 戚淑婉骑上自己喂养过一段时日的马驹。 惹得萧芸望过来好几眼:“三皇兄由来只肯对三皇嫂大方,去岁生辰,我央着三皇兄将这匹马驹送我,他愣是不愿松口。”这马乃番邦进贡,价值连城,稀罕得紧。哪怕不知这些,光凭着这匹马的美貌,也足以令爱马之人哄抢。 戚淑婉便笑道:“待会儿到庄子上我将这马驹让给你骑,让你过过瘾。” 萧芸也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在朝晖殿独自待过几日的萧芸再次出门的时候,瞧着依旧是从前那个天真可爱的长乐公主。她太过平静,戚淑婉不无担心,但也不想故意提起她的伤心事。 贺长廷同虞似锦得赵皇后赐婚,萧芸同贺长廷之间则再无可能。 上辈子那些事不会再发生。 代价却是于情窦初开时将心尖上的人往外推。 戚淑婉没经历过。 不必经历,也知心底那种酸涩伤怀,割舍掉一段感情常常很痛。 那便多宠一宠、疼一疼她。 被关心被呵护,哪怕不能抚平所有的创伤,也至少可以少一些胡思乱想。 深秋时节的庄子上没有春夏的桃李争艳抑或草木葳蕤。 唯有庄稼与果子成熟的丰收气息。 庄头把树下新摘下来的橘子和柿子奉上,又说起今年各种收成。萧芸笑着说起去年的烤地瓜格外香甜,谢凝露便立时吩咐庄头拎过来几篓板栗、地瓜、小芋头。原本打马球的安排被搁置,谢凝露指挥起丫鬟生火,她们围坐在火堆前,把板栗、地瓜、小芋头一一扔进火堆里去烤着吃。 对于京中贵女们而言,这也是稀罕乐趣。萧芸捧着谢凝露递来的烤地瓜,吃得正香甜时,听见身后传来谢知玄的声音:“怎么躲在这儿吃这些?” 不知为何,萧芸身体一僵,莫名不想在这个时候见他。 不想在自己狼狈的时候见到这个人。 狼狈不是因为在吃烤地瓜。 狼狈,是因为谢知玄必定已知晓贺长廷要同虞小娘子成亲一事。 萧芸想起当初谢知玄那一句“不知太医院里诸位太医,几时方能有此殊荣。”从一开始谢知玄便看明白了,一切不过是她的独角戏,她上蹿下跳,独自耍一通猴戏,再凄凄凉凉退场。 又吃一口烤红薯。 忽地没有了之前那种香甜。 此时围坐在火堆附近的都是小娘子。 不好邀谢知玄同坐,谢凝露对自己的七哥哥说:“一会儿便去打马球。” 谢知玄颔首。 看一眼背对着他且沉默不语的萧芸,走开了。 戚淑婉不会打马球但会打捶丸,两者之间有共通之处,因而她很快掌握技巧,能同其他小娘子玩在一处。她也如来时路上同萧芸约定好的,让萧芸骑她的马驹,而她则骑萧芸那匹马。两匹马平常皆称得上温顺,哪怕她们临时互相换着骑也无什么大碍。 大家沉浸在打马球的欢乐里,……小娘子们的欢声笑语一直传出去很远。 直到戚淑婉身下本来温顺的那匹马莫名躁动。 自跟着萧裕学会骑马,她头一回遇见马匹失控的情况。 一瞬间,人变得惊惶无措,只顾得上攥紧缰绳,但身下的马儿却在四下乱窜后,蓦地直立嘶鸣。 戚淑婉一颗心“怦怦怦”乱跳,惊得闭上眼。 同谢家二爷说笑逛着庄子的崔景言远远看见这一幕,沉下脸,直奔过去。 然而,有人动作更快。 正文 第39章 戚淑婉身下马匹失控飞驰而去。 瞧见这一幕后,一众小娘子中骑术最好的谢凝露当即拍马去追。 身后却传来宁王的声音:“我来。”话音落下,谢凝露只觉身侧似有狂风卷过,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飞射出去,定睛一看正是宁王策马去追宁王妃。 宁王是几时来的? 谢凝露根本没有注意,吃惊之余放下心,有宁王在,她的确派不上用场。 戚淑婉同样不知萧裕什么时候来的。 当被从马背上甩下来的一刻,她以为自己今日注定受伤,未曾想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身下是萧裕坚硬的胸膛,后脑也被他宽大的手掌护住。萧裕拿自己整个人给她当了回软垫,在她摔下来时将她接住,带着她顺势在地上翻滚两圈缓和冲击。 戚淑婉趴在萧裕身上,惊惧过后短暂一片空白的大脑恢复清明。 随即,她听见萧裕问:“王妃可还好?” 戚淑婉彻底醒神。 她连忙去查看萧裕的情况,确认他是否受伤。 “王妃再这样乱摸下去,便是本王受得住,旁人也要看不下去了。”调笑的话语传来,戚淑婉仿佛才记起尚有许多 人在,抬头见谢凝露和萧芸等人正朝着他们这里赶过来,脸颊微红。 戚淑婉一面从萧裕身上爬起来一面道:“我怕王爷受伤。”但刚刚确认过了,没什么大碍。 又记起来问,“王爷怎么过来了?” 两个人从地上起了身。 萧裕站在戚淑婉面前帮她整理微乱的鬓发与衣裙:“不是说好忙完要来接王妃吗?原是王妃忘了,倒是我记得一清二楚,眼巴巴上赶着非要来。” “我哪是那个意思?”戚淑婉嗔怪,“是没想到王爷来得这样早。” 萧裕但笑,见戚淑婉裙摆上沾了几根枯草,他俯下身去,替她将裙摆那几根枯草一一掸去。 戚淑婉微怔一怔。 她低头看萧裕,哪怕看不清楚他此刻的表情却从他举动里觉出他的疼惜。 刹那,她眉眼也被勾连出几分柔情。 见萧裕发间也沾了枯草,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帮他清理。 崔景言在萧裕策马去追戚淑婉时已停下脚步。 他立于远处,看萧裕将她救下,又看他们亲昵说着话,看萧裕帮她整理仪容,也看戚淑婉眉目温柔为萧裕摘去发间的枯草,更看着他们相视而笑,任谁瞧见这一幕都能感受出那种温馨和睦、静谧美好。 “宁王和宁王妃感情真真是甚笃。” 谢二爷缓步上前,对崔景言道,“崔公子作为表兄,应也心中宽慰罢。” 崔景言淡淡一笑收回视线。 “这是自然。”他语气平静,同谢二爷一道去与萧裕这位宁王见礼。 出现这个小插曲后,戚淑婉虽无大碍,但小娘子们没有继续打马球,纷纷从马背上下来,转而玩起投壶。谢凝露招待小娘子们,萧芸却未加入,只说一会儿来。 谢知玄去查看她那匹马为何会忽然失控。 她跟着一起去了。 这匹马是她往日骑惯了的。 若非清楚其性子温顺,她如何也不敢随随便便让自己三皇嫂骑。 未曾想今日会出现这样的意外。这里头多少有她的责任,哪怕人没有受伤,却得弄清楚怎么一回事,给自己的三皇兄和三皇嫂一个交代。 萧芸压下心里的那股别扭往谢知玄身边凑:“可发现是什么问题?” 谢知玄不语,萧芸看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各自沉默。 直到谢知玄在那匹马的其中一只马蹄里面取出一截短短的银针。 萧芸惊愕中“啊”得一声:“这是……” 谢知玄端详数息:“是绣花针。” “细微的疼痛,起初马驹可以忍受,待深入皮肉承受不住,便会失控。” 萧芸盯着谢知玄手中那一截绣花针:“你是说,有人想害我?” 谢知玄偏头看一看萧芸紧张的模样。 “更像是警告又或者是出气。” “那么多随从护卫,那么多人在,说到底也不是那么容易出事的。” 萧芸低下头,沮丧不已:“同三皇嫂换马骑是临时起意,哪怕是我的大宫女事先也不知晓。今日倘若稍有差池,便是三皇嫂替我受过。” 谢知玄收起那一截绣花针。 “些许阴险招数罢了,正因殿下没有做错且对方再无其他法子,方才只能做下这样的事。” 萧芸感受有只手轻轻摸一摸自己的发顶。 她心念微动,却听谢知玄道:“贺公子从此又欠殿下一份情,往后更要记殿下一辈子的好了,不是也不赖?” 取笑之意,萧芸难以忽视。 先前的沮丧情绪瞬间被对谢知玄的愤懑取代。 她拂开头顶那只手,抬头瞪向身侧之人:“谢七郎,你有病!” 谢知玄挑了下眉:“殿下给治?” 萧芸鼻子一酸,控诉道:“明知我心里不好受,偏要戳我心窝子,你不是有病是什么?是,我知道,这事儿在你眼里我跟个笑话一样,但你不能让我一回吗?你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谢知玄愣怔,定定看着萧芸脸庞滑落的泪珠。 他抬手,想要替她擦去那些泪,又发现自己此刻手上满是脏污。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知玄辩解。 萧芸没有吭声,自顾自摸一把泪,不想哭哭啼啼回去叫旁人瞧见,干脆扭头走到柿子树下去坐。 谢知玄跟着过去。 萧芸却始终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理会他。 谢家这处庄子一片屋舍有许多客房。 萧裕让人送来热水,独留戚淑婉在房中也确认过她无碍又帮她稍事梳洗。 “王爷今日不是有事吗?”戚淑婉将手放进铜盆,由着萧裕帮她净手,问起那个未被回答的问题,“来得这样早,是事情已处理妥当,还是被王爷扔一边了?” 萧裕笑道:“虽然即便本王没来,王妃也断断不会出事,但本王这会儿却觉得来得很对。” “所以王爷当真将事情搁置了过来的?”戚淑婉抓住重点追问。 她知道萧裕是在说崔景言。 纵然崔景言未走近,可他同谢二爷在一处,她瞧见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秋狩在即,同皇兄商量下相关事宜。” 解释过,替戚淑婉净过手的萧裕又拿干巾帮她将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去水珠:“况且要是不来,王妃夜里又做噩梦了怎么办?本王可瞧不得自个的王妃那样哭。” “不会了。” 被打趣的戚淑婉没有生恼,只伸手抱了下萧裕,“我陪王爷早些回去?” “这话听着倒像是我在这里王妃玩不痛快。” 他含笑拿手掌扶了下戚淑婉的肩,忽地道,“别动。” 戚淑婉当真配合一动不动。 见萧裕视线像落在她肩颈处,不明缘由,她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唯一回应她的,是萧裕继续俯身低头凑至近前,温热的呼吸与温软的唇一并拂过她肩颈处。 他似在她锁骨附近落下一个吻。 重而用力,像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一般。 戚淑婉伸手要去摸一摸那处,被萧裕拦下:“好看。” 戚淑婉:“……” 萧裕选中的位置极为刁钻。红痕被衣襟半遮半掩,更显暧昧,戚淑婉借着一把手持的小铜镜一瞧再瞧,整理半晌衣裙却发现实在遮不住,放弃了。 “夫妻之间寻常事。” 取走戚淑婉手中的小铜镜搁在案几上,萧裕屈指轻刮她鼻尖,“难不成我是见不得人的?” 戚淑婉脸颊微红,率先步出这一间客房。甫一出来,便见谢二爷同崔景言朝这个方向走过来,他们先同在她后面走出客房的萧裕见过礼,又见过她这个宁王妃。 萧裕同谢家二爷客气寒暄。 手掌反寻见戚淑婉的手,轻轻握住。 崔景言只看得戚淑婉一眼便注意到她锁骨附近的红痕。 再见她双颊红润,眉目含春,不必深究也知晓,那片痕迹因何而来。 看起来他们夫妻关系和睦。 但,上辈子宁王早逝,戚淑婉定然不知。 他想起之前在酒楼戚淑静失言,戚淑婉便掌了戚淑静的嘴,起码她听过那种说法并为此愤怒。若她晓得那是真的,会不会为萧裕一大哭? 若是…… 他说他可以帮她,她会不会心甘情愿听他的话,满足他的要求? 阴暗的念头浮现崔景言脑海又一掠而过。 他仍有耐心,可以等。 谢二爷和崔景言片刻后离开了。 去查看马匹情况的萧芸和谢知玄回来了,两相碰面,萧芸疑惑看着戚淑婉锁骨附近的红痕:“是叫虫子咬了吗?我那儿有膏药,三皇嫂擦一擦。” 戚淑婉忍下笑意。 她瞥一眼萧裕,颔首说:“是不小心叫虫子咬了,多谢长乐。” 之后同萧芸去取药 膏,留萧裕和谢知玄二人单独叙话。 萧芸所说的药膏尚且在马车里放着。 她们上得马车,萧芸寻到药膏要帮忙擦药,戚淑婉阻止她的动作,关心问:“怎么哭了?” 眼泪止得住,双眼的红肿却一时半会消不去。 在看见萧芸的时候戚淑婉便发现她哭过,只是等到这会儿才问。 自己那些小心思难以描摹,萧芸捡要紧事对戚淑婉说:“谢知玄在我马匹马儿的马蹄里发现一截银针,应是有人蓄意为之。今日本该是我……却是三皇嫂替我受过,险些受伤出事。” 戚淑婉不无惊诧。 一截银针,若非谢知玄心细如发,恐怕轻易忽略过去权当一场意外。 “那也不是你的过错。”戚淑婉道。 萧芸歉疚垂首:“终究是我连累三皇嫂……” “且不论到底是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戚淑婉捧住萧芸的脸,让她抬起头,“我若不愿意帮忙,大可推脱,因而不论发生什么事皆不会是阿芸的过错。再则说,哪怕晓得之后会如此,阿芸也照样不会在那日选择视而不见对吗?” 正文 第40章 作为长乐公主,得陛下、皇后娘娘以及两位皇兄偏爱,萧芸性子又随和,与人交往向来不摆架子,因而实在谈不上同什么人不小心结仇。 即便真的在些许事情上同其他人有些磕绊,念其身份也不可能计较。 否则一旦天威降临,没几个人承受得住。 今日之事与之前萧芸救下虞似锦小娘子那事离得太近。 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上面去。 但眼下谈不上证据确凿也无从定论。 只单论那个时候选择帮虞小娘子,戚淑婉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若连他们也不敢帮、不愿帮,才是真正可怖。 她不想萧芸为此心生负担。 萧芸明白自己三皇嫂话里的意思。 收起那些沮丧和歉疚,她稍事沉默又忽而道:“我方才,凶了谢七郎。” 刚刚他们两个人走过来时,气氛僵硬,彼此互不理睬,戚淑婉瞧得出他们的别扭,却不知因由。这会儿萧芸主动提起,她顺势问:“谢七郎怎得惹你了?” 萧芸咬唇:“三皇嫂怎知是他惹我,不是我不讲理?” “那是阿芸惹的他?”戚淑婉又问。 萧芸叹一口气,摇着头:“我也不知为何,听他那样说我便恼火。” 戚淑婉:“他说了什么?” “他、他说贺公子又多欠我一份情,往后更要记得我的好,说这样也不赖。”萧芸提起来便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在取笑我吗?” 戚淑婉沉吟中道:“阿芸对谢七郎的了解比我更多,他为何说这样的话,我亦不能妄加揣测。不过,他今日实实在在帮忙查出那匹马失控的因由,起码他做的事情存着关心之意。阿芸不喜欢他这样说话,不妨直接告诉他,让他下次别这样。他若真心尊重你,想来下回便不会如此。” 萧芸迟疑:“我知道他对我不错,可是……” “可是即使阿芸今日凶了他,下一回他仍会来寻你,对吗?”戚淑婉笑。 萧芸怔一怔。 戚淑婉只又说得一句:“想来你们认识多年,也非头一次闹不愉快,只要好好说,不妨事的。” 萧芸怔怔应下自己三皇嫂的话。 却忘记帮忙擦膏药,一个人兀自琢磨事情琢磨得许久。 另一边。 谢知玄把那截绣花针交到萧裕手中。 “今日庄子上虽人多手杂,但能认得出殿下马匹的不会太多。” “王爷,查吗?” 谢知玄等着萧裕示下。 萧裕扫一眼染血的绣花针淡淡道:“查,隐蔽些,别是惊扰到其他人。” 谢知玄应声,立刻着手查办此事。 毕竟这是在谢家的庄子上,谢知玄负责查,十分方便,而他亦很快查到庄子上的一个仆婢。 萧芸往前来过许多次谢家这处庄子。一直在庄子上服侍的仆婢认得出她的马不足为奇,兼之今日邀请不少小娘子,萧芸会来这处庄子上的消息谈不上隐蔽,最终催生出这样一桩事情。 但却未能从那小丫鬟口中撬出什么消息。 查到她头上后,她磕头认罪,只求放过其家人莫要牵连无辜,而后趁其他人不备服毒自尽。 这样轻易便取人性命的毒药也不是一个小丫鬟能有的。 从被胁迫的那一刻起,她已注定逃不过此劫。 萧芸怪罪不起来一个小丫鬟,怜惜活生生一条性命,央着谢知玄命人将其厚葬。谢知玄见她如此,索性送了她一个顺水人情,将这小丫鬟同在此处庄子上做事的父母妹妹齐齐安排去别处当差。 这桩事情处理得隐蔽。 没有惊扰到来庄子上玩乐的其他小娘子。 后来,戚淑婉和萧芸也加入她们陪着一起玩了阵投壶。 所有人面上一片风平浪静。 戚淑婉亦未因这桩事情惴惴不安,反而有种诸事渐渐明晰之感。何况她清楚知道燕王世子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为着这样一个面兽心之人徒增烦扰实无必要。 相较之下,她对燕王世子妃周蕊君比往日更上心几分。 周蕊君同萧鹤是多年夫妻,那样一个长袖善舞、玲珑心肝的小娘子会不知萧鹤的真面目吗? 戚淑婉忍不住想,身为世子妃的周蕊君对自己这位夫君是何种想法? 是情非得已,还是沆瀣一气、助纣为虐? 不过戚淑婉有些时日没有见周蕊君。 直到赵皇后因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天气变化生得一场病。 太子妃身子重起来,怕过了病气影响腹中胎儿,自不要她来凤鸾宫为赵皇后侍疾。这件事便由戚淑婉和萧芸分担得多一些,戚淑婉近来日日去凤鸾宫请安。 她在凤鸾宫见到的周蕊君。 世子妃看起来一切如常,眉眼之间寻不见半分异色,戚淑婉也没有多探究,待周蕊君依旧。 如此又过得两日。 这一天,戚淑婉如常晨早用罢早膳,从王府出来,乘软轿进宫。到得凤鸾宫后,她照常让竹苓留在殿外,独自入得殿内,见赵皇后起了,服侍赵皇后洗漱过,便让人将早膳、汤药、蜜饯一一送来。 “今日叫御膳房做的鸡汁粥,母后尝尝,看看能否多吃两口。” 赵皇后胃口不佳,戚淑婉每日离宫前变着花样先琢磨好第二日的菜式,吩咐御膳房去准备。 一碗鸡汁粥只以鸡汤熬煮。 端至近前赵皇后便闻见诱人香气,入口更觉鲜美醇香。 她一气儿将一碗粥吃下,又添了小半碗,是近些时日难得的好胃口。赵皇后吃得高兴,戚淑婉脸上也跟着有了笑,之后喂她吃药,一碗汤药喝罢,不忘将那一碟酸甜适口的蜜饯捧上。 “难为你日日都一早进宫来陪我。” 赵皇后吃得几口蜜饯,心里知连这不起眼的蜜饯也额外下过功夫,“好孩子,辛苦你了。” 戚淑婉笑:“见母后高兴,我也高兴,哪里有辛苦可言?只望母后早些养好身子,我才好又同大皇嫂、长乐几个一起陪母后吃茶聊天。” 说笑间小宫人进来禀报,说丹阳大长公主、燕王世子妃和长宁县主来了。 赵皇后便让将人都请进来。 不一时,丹阳大长公主、周蕊君和傅莹步入里间,同半坐在床榻上的赵皇后请安见礼。戚淑婉也起身规规矩矩见过丹阳大长公主,再与周蕊君、傅莹互相见礼。 小宫人搬来玫瑰椅,赵皇后请她们坐下。 几人各自落座,周蕊君便笑道:“本念着皇伯母身体抱恙进宫探望,又在路上遇见姑奶奶和长宁也来探望皇伯母,索性一道过来了。眼瞧着皇伯母气色比前两日更好一些,真真是叫人高兴。” 赵皇后笑说:“这却多亏宁王他媳妇儿一日又一日悉心照顾,否则我也不能好得这样快。” 丹阳大长公主当即冷哼: “为长辈侍疾本是分内事,哪有这样邀功的?” “你啊,便是太纵着他们了。”她坐得离赵皇后最近,当下一面握住赵皇后的手一面摆出长辈的姿态道,“有些事纵得,有些事却是纵不得的。” 丹阳大长公主又问:“今日太医可请过脉?” 赵皇后说:“来过了,只姑母说得太严重,谈不上纵着,都是好孩子,没必要苛责罢了。” 丹阳大长公主颇不赞同的语气:“如何不是纵着?旁的不提,单论一桩事情,宁王大婚至今已有小半年了,却迟迟没有喜讯,难道不该着着急?子嗣之事终究是大事,该多上上心。” 赵皇后微微一笑:“姑母恐是记混了。” “宁王五月大婚至今才三月有余,如何也谈不上小半年,犯不上着急。” 说得几句话,无不被赵皇后一句一句顶回来,丹阳大长公主按捺不住脾气,生了恼:“这是嫌我多嘴?一月又一月,拖下去便是几年!” 赵皇后只道不敢。 丹阳大长公主便即说:“依我看,该给裕儿纳两位侧妃才是。” 长辈聊天,没有戚淑婉插嘴的份儿。 但听到要为萧裕纳侧妃时,她险些压不住笑。 “姑奶奶这样为三皇兄操心,我听着倒觉得是三皇兄的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萧芸恰听见丹阳大长公主的话,立时笑吟吟道,“不过这种事我三皇嫂答应不答应不提,总归也该三皇兄自己愿意才好。” 有过先前那些事,萧芸和长宁县主傅莹的关系几近崩裂,两人再无来往。 连带着她对自己这位姑奶奶也生出不喜。 萧芸的想法十分简单。 对是对,错是错,傅莹做错了,理当改过自新,而姑奶奶偏要强撑腰,全然不分青红皂白。 “见过母后,见过姑奶奶,见过三皇嫂……” “顶撞”过长辈的萧芸面不改色,眉目含笑,同众人一一见礼请安。 接连丢面子的丹阳大长公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要摆长辈架子:“放肆!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长乐,你平日里究竟是怎么学的规矩?” 萧芸看一眼闷不吭声的傅莹:“姑奶奶不必操心我。” “毕竟再如何不懂规矩,我也不会推人下水,做出那等丑陋的事情来。” 她将话挑破,丹阳大长公主又愣住。 傅莹一张脸涨红了,霍然起身,谁也没看,埋着头冲出凤鸾宫正殿。 见状,丹阳大长公主也赶忙追着孙女去。 周蕊君向来识趣,起身告辞,留赵皇后、戚淑婉和萧芸在里间。 赵皇后觑一眼萧芸:“今日这张小嘴怎得这么厉害?” 语气却听不出多少不赞同。 萧芸嬉皮笑脸:“三皇嫂吃了亏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我当一回坏人啦!”她挽住戚淑婉的胳膊,“三皇嫂,我也不求你夸我,你回头让三皇兄将那把漂亮的羊脂白玉小弓送我便成!” 戚淑婉掐了下萧芸的脸,小声说:“那也不用这样替我出头。” 萧芸哼笑:“路见不平而已!” 赵皇后看萧芸同戚淑婉笑闹着,只道:“你们姑奶奶的身子骨瞧着已无大碍,想来也能启程回封地了。待回头寻个机会,我同陛下提一提此事。” 晌午时分,忙完正事的萧裕过来凤鸾宫陪赵皇后用膳。 之后他同戚淑婉一起回宁王府。 路上戚淑婉将凤鸾宫发生的事情说与萧裕听。 萧裕便将自己的王妃抱到腿上来坐:“王妃也没替本王回绝?” 戚淑婉笑:“我如何替王爷回绝?落在姑奶奶耳朵里只能是我善妒了。” 萧裕听出弦外之音,看她一眼,不语,将话题转移开。 这点儿事情没有影响到戚淑婉。之后几日,她依然进宫去为赵皇后侍疾,却在第三日的时候,夏松忽地至凤鸾宫传话道萧裕有急事寻她。 告知过赵皇后,戚淑婉连忙便跟着夏松去了。 王爷有事寻她的时候极少,更勿论是有“急事”,一路上她都忐忑不安。 夏松却把她带到一处宫殿暖阁。 推开门,萧裕确实在里面,但戚淑婉走近后,很快发现不对劲。 罗汉床上的年轻郎君以手支颐,双眸却透出些许迷离,眼尾洇出淡淡的一抹绯色。戚淑婉对上他的一双眸子,从他眼角眉梢瞧出些许从未有过的妖冶之感。 “王爷……” 她正欲发问,先被拽住手腕,随即被萧裕倾身抱上罗汉床被困在他怀中。 戚淑婉后背紧贴着萧裕坚硬的胸膛。 离得极近,她亦感觉出他身上那不同寻常的热意,而他嗓音低哑亦是从未有过的性感:“婉娘帮帮我。” “怎么办?” “有人设计你的夫君,在他的茶水中下了药,偏他只想要自己的夫人。” 戚淑婉耳根发痒。 不等她开口,她身后之人已经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一捏,几是诱哄着问:“帮帮我,可好?” 正文 第41章 戚淑婉知道自己是被骗了。 所谓的“急事”分明不过是个幌子。 萧裕开口,字字句句口齿清楚,也非不清醒。 但又不完全算骗,因他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滚烫热意亦不是假的。 “王爷该让夏松去请个太医来瞧一瞧。”想着萧裕应当无什么大碍,戚淑婉放下心的同时一面说一面想抽回自己的手,萧裕却收紧手指让她一时挣脱不得。 戚淑婉便看他一眼,斟酌中道:“王爷如若当真被人下药,让太医前来诊治方才是正经。” 可身后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等不来萧裕只言片语,戚淑婉索性自顾自离开他身前,想要起身去吩咐人请太医。然而甫一动作便被一股力道拽回去,于是又一次跌入萧裕怀中。这让戚淑婉清晰觉察出萧裕的反常。 “王妃便是本王的解药。” 身后之人轻笑说道,不正经的语气一如往常。 戚淑婉也放弃去命人请太医,她侧过身,避开萧裕沉沉的眸光,手掌抚上他灼热的面庞,眉心微蹙:“王爷怎么了?”顿了下,她慢慢出声询问,“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下药?又是何人这样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里给王爷下药?” 萧裕视线落在戚淑婉面上,一瞬不瞬,像要将她所有表情变化看在眼中。 他不紧不慢回答:“是姑奶奶。” 戚淑婉说不出是惊讶是无言,丹阳大长公主? “姑奶奶为何如此?” 萧裕反笑,捉住戚淑婉的手吻着她手指:“王妃不知道原因?” 戚淑婉更无言以对:“姑奶奶如今只怕是老糊涂了。” 便为着上一回因所谓侧妃之事起的口角? 但给自己的子侄下药逼着纳妾,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电光石火之间,忽而想起来什么,戚淑婉忍不住问:“姑奶奶这般……难道是为了长宁县主?”话音才落,手指忽然被萧裕轻咬一口,她下意识“呀”地一声,想抽回手,手掌仍被萧裕牢牢握住。 手指被又亲又咬。 不疼,反而指腹传来阵阵酥麻之感。 戚淑婉拿另一只手推他:“王爷当真不请太医来吗?” 萧裕松开手,略往后靠一靠,扯开衣襟,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肌肤,透出淡淡的一层粉色。 除此之外。 因为贴得极近,她也自然而然可以轻易捕捉他身体的那些变化。 戚淑婉目光在他胸膛停留数息,往下掠一眼。 继而抬头看一看窗外。 今儿是个阴天,晨早下过一阵小雨,天气不好也不坏。 但眼下终究仍是大白天…… “有王妃要太医做什么?” 萧裕又凑过来,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颌,低下头,来吻她的唇。 戚淑婉再一次觉察出萧裕的反常。 唇瓣被重重碾过,有些疼,她甚至感觉他像蕴着怒意。 但她似乎没有做 什么? 戚淑婉回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不认为有哪句是值得萧裕生气恼怒的。 难道是药性使然? 正胡思乱想,唇瓣被重重咬了一口。 敛起思绪,戚淑婉去看萧裕,手掌轻抚上他后颈:“王爷怎么了?” “王妃竟还在问我怎么了?”萧裕轻笑出声。 戚淑婉眼露迷茫。 然后听见萧裕低低笑着:“上回姑奶奶提纳侧妃,王妃只道没办法替我回绝,今日发生这样的事,王妃也毫不在意,便对自己的夫君这样放心?” 她的王妃似乎不介意他有侧妃。 如斯乖巧懂事,却令人心下分外不痛快。 戚淑婉全然没有想到萧裕介意起丹阳大长公主提的纳侧妃之事。 准确来说,介意的是她的态度。 在丹阳大长公主提起来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这件事,一个短命的、早死的王爷,纳不纳侧妃……这是什么值得在意和纠结的事情么?何况她知道他前世没有纳侧妃,她根本无须太介怀这件事。 何况—— “对呀,妾身对王爷很放心。” “王爷又非三言两语便能轻易说动的那种人,王爷有自己的主意,我对王爷没有什么不放心。” 戚淑婉坦然回答萧裕。 太过坦然,于是不费吹灰之力瓦解萧裕心里的不痛快。 连她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像也不重要了。 毕竟,她说她很放心。 “反而是王爷,怎能随便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戚淑婉又飞快掠一眼萧裕不安分的那处,“难道便为着试探我,王爷今日故意饮下明知有问题的茶水?” 浑身上下最软肋之处落在戚淑婉的手心,萧裕闷哼一声,但没有推开她:“难道王妃瞧不出来,本王这是在邀宠吗?”他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嗓音愈发哑暗,“但求王妃怜惜则个。” 狐狸精。 耳垂被吻住的刹那,心底泛起的酥麻感觉让戚淑婉不由得轻咬唇瓣,舌尖无声滚过三个字。 偏头瞧见萧裕脸颊泛起潮红愈发隐忍的模样,她终于吻一吻他的唇。 口中却说:“王爷这般胡闹,该吃点教训。” …… 戚淑婉是想要“教训”萧裕一番的。 然而在这些夫妻情事上,相比起萧裕来她的手段实在太嫩了些。 到头来溃不成军的人唯有她自己。 不知是否那催情之药的作用,今日的萧裕比往日更肆意掠夺,反反复复的纠缠,仿佛不知餍足。 大白天的,暖阁要过好几次水。 几乎筋疲力竭的戚淑婉在榻上睡得昏沉,穿戴妥当的萧裕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轻手轻脚步出暖阁。 “王爷,准备妥当了。”夏松恭敬禀报。 萧裕一颔首:“你留在这儿,若王妃醒来我未回,且让她等一等。” 夏松:“是。” 萧裕抬脚离开廊下,乘轿辇而去。 身为长宁县主,被蒙住眼、捂住嘴乃至被五花大绑,傅莹从未如此刻般感到屈辱。但比起屈辱,她更忐忑,更害怕,不知自己被带到什么地方,又要对她做什么,她只知道是萧裕吩咐的。她的那位裕表哥,最终这样无情对待她。 周遭莫名的寂静一片。 傅莹在难以言喻的煎熬之中,也不知过得多久,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可她并未因此松下一口气。来的人是萧裕,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刹那间胆怯与惶恐的情绪将她团团包围,胸腔里涌起一阵阵窒息之感。 傅莹很想喊上一句“裕表哥”。 偏被堵住嘴,说不出半个字,再怎么努力也唯有“呜呜”两声。 不知过得多久,她听见萧裕的声音响起。 随即蒙住她双眼的黑布被解开。 眼前忽然的明光刺激得她眯了眯眼,待适应这样的光线后,她望向远处长身玉立的年轻郎君,而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被带到一处校场。且她此刻是被绑在箭靶上……裕表哥想对她做什么?! 傅莹心惊胆战又望向萧裕。 见其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柄长弓后,她惊悚中剧烈挣扎,却挣脱不了粗绳的束缚,娇嫩的皮肤反而被磨得生疼。 恐惧中,泪水滚滚落下来,却无人怜惜。 她眼睁睁看萧裕在接过长弓后又接过一支利箭,然后弯弓搭箭,瞄准她。 “一。” 傅莹听见他淡淡开口,与此同时第一支利箭飞射而出。 她浑身打颤,却一动不敢动,更不敢看。 紧紧闭上眼别开脸去。 那支箭却没有伤到她分毫,精准无误钉在她头顶的箭靶上,她感觉到那颤动的箭矢轻打了两下她的发鬓。若稍微射偏些许,这支箭便会直接射穿她的脑袋! 傅莹蓦地醒过神。 她忽然间明白了萧裕在做什么。 这分明是秋后算账,那时在猎场若非长乐出现,她会朝戚淑婉射出一箭! 他知道,故而今日准备替戚淑婉讨回来。 傅莹一时泪流得更凶。 论迹不论心,她那日终是没有做,他怎能这样报复她? “二。” 第二支利箭也朝她飞射而来,这一次是在她耳朵上方一点点的位置。 “三。” 第三支箭,擦着她的脖颈,钉在她颊边。 傅莹涕泪横流,浑身发软。 萧裕射出的这三支箭,每一支箭只要稍微手抖,射偏些许,便足以令她万劫不复,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她清醒面对这样的局面,让她感受那煎熬、恐惧与害怕。 他在警告她,若有下次便未必会射偏了。 傅莹不理解。 为什么?他何以至于要为了那个戚淑婉做到这个地步? 丝毫不顾他们之间的情分! 无论如何,她也是他的表妹不是吗? “押出去。” 泪水模糊视线,傅莹泪眼朦胧看萧裕将长弓递给一名小宫人又吩咐一声。 立时有两名小太监上前解开捆住她手脚的粗绳,她双膝无力,站立不住,几乎跌倒,小太监却左右将她扶住,架着她离开校场,将她带到校场外的荷花池。 堵在她嘴巴里的布团被取走了。 傅莹声音嘶哑泣声问:“裕表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深埋在心底的不甘驱使她声声质问:“为了那样一个不知廉耻、攀附虚荣之人,表哥便这样对我?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若她可以,为什么我不行?表哥当真瞧不出吗?她明明是故意落水,叫表哥将她救起,再逼着表哥娶她!” 又为什么…… 祖母情愿从族中挑个小娘子出来强行送给表哥当侧妃。 她、她也愿意的。 倘若是裕表哥,侧妃又何妨…… “你从何处得知此事的?” 萧裕冷冷瞥来,锐利眸光的压迫感让傅莹身体轻颤,她颤声问:“重要吗?难道不是事实吗?” “世子妃。” 听见萧裕笃定道出周蕊君,傅莹下意识反问:“你如何晓得?” 话出口,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她明明答应过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此事的。 傅莹用力咬唇,痛苦闭眼。 却听得萧裕轻笑说:“我是心甘情愿迎娶婉娘为王妃,纵然不是心甘情愿,又与你何干?即便不娶她也绝不会娶你,傅莹,你有什么资格挑剔我的王妃?” “何况她很好,轮不到任何人来说三道四。” “先前看在往昔情分上,放你一马,既你不服气,那便算一算账。” 傅莹猛然睁开眼:“表哥你要做什么?” 她看着萧裕抬手,一个示意,那两名小太监直接将她推入荷花池,秋日里冰冷的池水将她淹没。 她不会凫水! 傅莹惊慌之下在水中浮沉挣扎,荷花池旁,萧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些年,姑奶奶身体抱恙。” “长宁你最是孝顺,这两年不如留在京中皇恩寺为姑奶奶抄经祈福,也算全了一片孝心。” 这俨然是变相囚禁她。 荷花池水刺骨的冰冷之意似蔓延到心底,傅莹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正文 第42章 得知傅莹被萧裕绑走的消息,丹阳大长公主方知自己这位孙女自作主张做下什么事情。她急忙命人备轿赶去校场,却终究来迟一步,她见到的是从水里被捞起来、面如白纸且瘫坐在地的傅莹。 “长宁!” 丹阳大长公主惊骇不已,上前想去瞧一瞧自己的孙女,被萧裕拦下。 萧 裕眸光淡淡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长辈。 “姑奶奶怎得来了?” “放肆!”最疼爱的孙女如丢了魂般,丹阳大长公主如何不心疼?她举起拐杖要往萧裕身上抽,“你怎么如此?你怎能对长宁做下这样的事情?” 萧裕握住那根拐杖,平静反问:“姑奶奶便能做下那样的事情了?” 随即知会丹阳大长公主,“不过长宁的确颇为孝顺,已经准备留在皇恩寺为姑奶奶祈福。” “还不快将长宁县主送去皇恩寺?” 他一声令下,有小宫女立时上前架起傅莹,当着丹阳大长公主的面带走。 “放开!你们快放开她!” 丹阳大长公主语声凄厉,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宫人们仿若未闻。 傅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视线中,而更多的宫人垂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姑奶奶晓得心疼是好事。”萧裕松开那根拐杖,“我想,姑奶奶应当也不止心疼长宁一个人。我的那位表叔,这多年在盐使司也辛苦了,我定上书父皇,陈明表叔辛苦,让父皇体恤一二。” 在盐使司当差当的是肥差。 水至清则无鱼,更不提有着丹阳大长公主这一层关系,靠着这一职位,傅家过得十分滋润。 萧裕话里面的意思,丹阳大长公主一清二楚。 这分明是要打压傅家之意! “宁王,你想做什么?!为着一己私欲,你竟对至亲这般无情!”丹阳大长公主只觉得心口绞痛,手掌按住心口的位置,痛心疾首,“你怎能如此?怎能?!” 萧裕眉眼不动,甚至轻笑出声。 “至亲吗?对我的王妃举起弓箭、将我的王妃推下水的至亲?” “抑或给我的王妃难堪、对我下药的至亲?” “这样的至亲,想来不要也罢。”萧裕语气始终平淡,他看向脸色愈发难看的丹阳大长公主,“但姑奶奶少动怒为好,若有个好歹,表叔须得为姑母守孝三年,届时也不必我上书父皇替表叔美言了。” 三言两语终于把丹阳大长公主气个仰倒。 小宫人忙上前把她搀扶住。 “劳烦林太医照顾好本王的皇姑奶奶。”萧裕觑向候在一旁的太医。 林太医躬身应是,早有所准备,从药箱里取出一粒保心丸,让宫人服侍丹阳大长公主服下。 待到丹阳大长公主悠悠醒转,萧裕继续知会她:“明日一早,会有车马护送姑奶奶归家,届时我也会安排侍卫一路保护姑奶奶的安全。” 一句话,叫丹阳大长公主几乎是又昏厥过去。 萧裕却未多留,大步离去。 …… 戚淑婉在暖阁里醒来。 不知何时放了晴,一点温煦日光从窗户照进暖阁,落在她身上。 缓滞的思绪在片刻后变得活跃。 她回想起自己沉睡前在这间暖阁里发生的事。 回想起萧裕的肆意索求,回想起那些白日宣淫……垂下眼,也立刻瞧见萧裕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亦昭示着之前的激烈与放纵。 戚淑婉脸颊微烫,坐起身。 将那些羞人画面从脑海中甩开,她又记起丹阳大长公主和长宁县主。 万寿节过后,她们祖孙两个一直深居简出却也称得上相安无事。不想丹阳大长公主的身体稍事好转,便一出接一出的事情,乃至今日竟折腾出给王爷下药这种荒唐行径。也不知……那药会不会伤身…… 戚淑婉想起之前萧裕似乎没有请过太医。 且眼下也不知人去了何处。 朝外面唤得一声,见竹苓从外面进来,戚淑婉问:“王爷呢?” 竹苓视线落在戚淑婉身上,望见那些遮掩不住的红痕又忙移开视线:“回王妃的话,王爷有事,但交待过夏松,说王妃若醒来,在这儿等王爷回来即可。” 见戚淑婉不语,竹苓方又开口问:“王妃要起身吗?” “嗯。”戚淑婉抿唇一颔首,从小榻上下来,由着竹苓服侍她洗漱梳妆。 萧裕回到暖阁时,几扇窗户洞开,一鼎香炉青烟袅袅,戚淑婉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等他。 竹苓望见他,无声福身行礼,退了出去。 “王妃。” 萧裕缓步走上前去,抬手揽过戚淑婉的肩,轻唤一声。 浑身酸软的戚淑婉没有勉强起身。 她拉着萧裕坐下问:“王爷方才去哪儿了?” 萧裕道:“处理点小事。” 戚淑婉抬了下眼,她没有开口,但眼神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相信。 “确是小事。”萧裕微笑,手掌落在她腰间,不轻不重摁揉着,岔开话题,“身上可还难受?” 戚淑婉不着急追问,点头承认自己的不舒服。 萧裕当即调整了下坐姿,这才把她抱到自己腿上来坐,也方便替她按摩,缓解着那些不适。戚淑婉顺势靠在他身上,慢慢道:“我让人去请太医了,王爷该让太医瞧一瞧才好,免得那药伤身却不知。” “好。” 萧裕堪称顺从应下戚淑婉的话。 戚淑婉这才低声问:“王爷刚刚,是不是教训长宁县主去了?”她手指抚过萧裕的眉眼,感觉出他手上为她按摩的动作有一刹那的迟滞,又问,“难道连丹阳大长公主一并顶撞了?” “什么人竟在王妃面前乱嚼舌根。”萧裕不置可否,懒洋洋道。 戚淑婉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那样的亲密过后,选择留她一个人在暖阁,去得那么久,回来偏生只说“处理点小事”,想来这所谓的“小事”很难与傅莹同丹阳大长公主无关。 “王爷提前吩咐过,谁能有那个胆子乱说?” 她手指摸一摸萧裕的脸,“王爷若觉得我不必知道,我便不问了。” “长宁留在皇恩寺为姑奶奶祈福。” “姑奶奶明日归家。” 萧裕言简意赅告诉戚淑婉,但没有将其他的那些说与她听。傅莹妄图对她做抑或对她做过的事情,他统统做得一遍——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出气也不过如此。 “王爷怎么将此事说得这样简单?” 戚淑婉看着萧裕的眼睛,亲一亲他的眉眼,“谢谢王爷为我做的一切。” 萧裕心念微动,搭在她腰间的手,手指收紧。 夏松的声音倏然在暖阁外响起:“王爷,王妃,吴太医来了。” 戚淑婉看一眼萧裕仿若吃瘪的表情,忍着笑要从他身上下来,感觉他手臂缠紧她的腰肢,她推了他一下,待他松开手,这才起身到罗汉床另一侧落座。不一会儿,夏松领着吴太医进来暖阁为萧裕诊脉。 萧裕今日吃下的是寻常助兴之药。 剂量重了些,但尚且不至于因此对身体有太大的损伤。 其余的,吴太医说得委婉。 不过戚淑婉听懂了,因为剂量下得重,难免失去节制、沉迷情事,太过放纵,多少对身体无益。 却又没有法子。 药效发作时压制不得,唯有纾解方为上上策。 戚淑婉因吴太医的话沉默许久。果真到夜里,萧裕又缠上来,龙精虎猛不输白日,不知多少次将她顶出床帐。到后来她唯有泣声求饶,才令萧裕稍稍作罢。 这之后,更连续数日夜里均是如此。 戚淑婉疑心吴太医那日所言实际上乃是诓骗于她,可没有任何证据。 又过得三日,她打定主意不再遂了萧裕的愿。 萧裕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自觉安分守己,没有继续索求无度。 戚淑婉至此终于得以安心休息。 再次进宫已是五日后。 幸而赵皇后没有受那些事影响,在萧芸的服侍下身体已然痊愈,太子妃也能进宫来请安探望了。 “弟妹若得闲,不妨陪我去御花园逛一逛?”这一日,萧芸留在殿内陪着赵皇后,和太子妃谢雪晴从凤鸾宫出来,戚淑婉听见她笑着问。 知长宁县主傅莹去皇恩寺祈福以及丹阳大长公主归家之事瞒不住任何人,戚淑婉料想太子妃也已经得知萧裕被下药一事,兴许同她有话要说,便颔首应下。 秋日的御花园也不见凄清萧瑟之感。 一盆盆开得正盛的名贵菊花反而将这座花园装点一新。 今日天气尚可。 秋高气爽,无风无雨。 谢雪晴被大宫女扶着,含笑同戚淑婉道:“这些日子我也在屋子里闷得许久,总算能出来走动走动了。”又关心发问,“有些日子没见,不知弟妹近日如何?” 戚淑婉说:“皇嫂身子重,不敢劳皇嫂费心,我同王爷一切都好。” 谢雪晴便将手递给她,她当即扶住人,大宫女退下,其余宫人见状也有意放慢脚步,一时稍落后于她们。 “姑奶奶和长宁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 “弟妹可会觉得委屈?” 谢雪晴转过脸来看着戚淑婉,唇边一抹浅浅笑意:“本不是弟妹做错什么,反遭了这许多针对,便是委屈也是人之常情。好在宁王疼你,舍不得你受委屈,能有这份心,那份委屈也能淡下去些。” 戚淑婉知她心意,莞尔道:“皇嫂,我无事,我也没有往心里去。” “如皇嫂所言,王爷如何待我方最为要紧。” 谢雪晴认真看一看戚淑婉。 没有从她脸上捕捉到任何勉强,谢雪晴笑着道:“不想弟妹这般通透,反而是我多嘴了。” 戚淑婉笑:“皇嫂自己身子重却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个人一面走一面说话,走到两盆墨菊前,不禁驻足。 盛放的深紫色墨菊花朵硕大却不失活泼娇媚,在这百花凋零的时节甚是赏心悦目。墨菊难得,多进贡宫中,在宫外向来难得一见。戚淑婉扶谢雪晴赏着花,欣赏半晌,笑叹:“不怕皇嫂笑话,我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的菊花。” 谢雪晴正欲接话,菊花盆栽后的灌木丛中忽然有什么蹿了出来。 那灵活矫健的身影朝谢雪晴扑过去。 太过突然,也毫无防备,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东西,被扑了的谢雪晴已大吃一惊。戚淑婉同太子妃一样吃了一惊,她本握住谢雪晴的手,当感觉到谢雪晴受惊之下跄踉后退便要跌倒。她顾不上许多立时也扑过去相护,担心谢雪晴腹中胎儿,想也不想将自己垫在谢雪晴身下。 两个人转眼跌倒在地。 不远处的宫人们因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一瞬齐齐涌上来。 正文 第43章 戚淑婉摔了个七荤八素,得她相护的谢雪晴则无大碍。 只谁也不敢懈怠,当即将谢雪晴送回凤鸾宫。 赵皇后和萧芸得知御花园发生的事同样无比震惊,忙命人去请太子和御医来。不多时,太子、萧裕和御医几是同一时间到的凤鸾宫。御医为谢雪晴诊过脉,确认没有动胎气,所有人悬着的心勉强放下。 谢雪晴惦记着戚淑婉护她,又让御医替戚淑婉瞧一瞧。 戚淑婉的情况也尚可。 但这一变故与暗含的目的使得殿内气氛凝重。 尤其,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御花园里扑向谢雪晴的是一只大猫。 那猫身形较寻常猫儿大上不少,宫人们去抓那只猫,可那大猫格外敏捷,愣是许久才抓到。 上一回的月见草,这一回的猫。 背后之人手段如出一辙,皆十分容易抹去证据与把柄。 在宫里不方便多问,回到宁王府后,戚淑婉追着萧裕问他:“上一回我问王爷,皇嫂殿内的月见草同王爷受伤之事是否有关联,王爷告诉我大约是有的。今日之事又多半同月见草那事有关系……所以,王爷其实已经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作怪对不对?” 萧裕一撩衣摆在罗汉床上坐下。 他手指轻敲了下榻桌,戚淑婉会意斟满一杯茶水奉上。 萧裕接过茶盏,慢慢喝茶一口茶:“上一回是得王妃提醒才发现那月见草有问题,今日又是得王妃相护,皇嫂才安然无恙。王妃怕吗?” 戚淑婉歪头:“怕什么?” 搁下茶盏,萧裕看她一眼:“王妃几次三番坏对方好事,说不得恼羞成怒,报复到王妃身上。” 戚淑婉也坐下来:“便是报复到我身上,也总不能不管皇嫂。” 萧裕笑:“王妃不怕被报复,若是挑拨呢?” “挑拨?” 戚淑婉没懂萧裕话里的弯弯绕绕。 萧裕笑意淡淡:“皇嫂次次得王妃相护,怎么这么巧?莫非自己做戏,偏要让皇兄皇嫂欠下这恩情?”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的话却使得戚淑婉瞪大眼睛。 戚淑婉懵然:“我还有这本事?” 萧裕道:“得本王相助,王妃自可以有这样的本事。” 戚淑婉嗓子一哽。 她知道萧裕不是这样的人,与太子、太子妃的相处里亦感觉得出来他们是真心友善对待自己。可要多深的信任才禁得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明里暗里的挑拨?她才嫁入宁王府不久,经历得不多,而萧裕说不得对此已经习惯了。 这是不是,萧裕答应迎娶她的原因之一? 永安侯府不可能给萧裕任何助力。 这门看起来荒唐的婚事亦表明他的无心无意。 但他仍旧早逝于弱冠之年。 时至今日,她也依然看不穿他早逝之因。 “那也照样要救。”戚淑婉沉默片刻,笑说,“若怎么做都不对,那便是怎么做都可以。”她拉过萧裕的手摇一摇,“王爷告诉我是何人所为?” 说着,不知怎得她忽然间想起来一个人。 戚淑婉觑着萧裕的表情,声音压得极低:“世子妃?” 她没有任何证据。 这般情况下,对周蕊君心生怀疑终究有些不自在,可她确实介怀燕王世子之前做下的事情。 然而萧裕面上纹丝不动:“王妃何出此言?” 戚淑婉垂眼:“上一回虞小娘子之事,我便对世子妃上了心,只是……” 萧裕深深看得她一眼。 他反握住她的手,引她起身:“过来。” “长宁是从我们这位弟妹口中得知当初王妃落水、我救起王妃一事的。”萧裕从背后圈住起身走过来的戚淑婉,让她挨着自己坐,“以王妃所见,世子妃又是从何人口中知晓这些?” 戚淑婉微微吃惊。 除却她那位继妹戚淑静,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但,明面上,她其实也没有见过戚淑静和周蕊君有太多的来往。 若是有意掩盖此事,那必定是有问题的。 戚淑婉想到的又不止这些。 这一世戚淑静和周蕊君若有来往,意味着上辈子的戚淑静对周蕊君印象极好。而上辈子,戚淑静作为宁王妃,和周蕊君这位燕王世子妃的关系只会更亲密。 倘若周蕊君有问题…… 戚淑婉思绪一瞬滞住,她望向萧裕,不由得脑袋嗡鸣。 这一世周蕊君能利用戚淑静,上一世极有可能利用戚淑静更多。 而戚淑静显然毫无觉察,反倒两辈子都将周蕊君当成可亲又可信的存在。 会和戚淑静也有关吗? “二妹妹?” “若非她,世子妃同长宁县主只怕无从知晓那些事。” 缓和心绪的戚淑婉慢慢说着:“只要二妹妹同世子妃有来往,面上有意遮掩,便是不希望被知晓她们的关系。如此一来,可谓佐证其中有问题。但我同二妹妹关系普通,平日里几无往来,从中挑拨令人针对于我,又有何目的?” 以周蕊君借长宁县主之手针对她的几桩事情来看,至多让她吃苦头。 能影响到什么呢? 萧裕便问:“若我不在意王妃受委屈,王妃会如何?” 戚淑婉愕然,少顷,恍然大悟。 这辈子,戚淑静选择不嫁萧裕,其一是萧裕早逝,其二大抵正因夫妻关系不和睦,故而她生不出重来一世拯救萧裕于水火、改变其命运之心。有心之心恰恰可以趁虚而入,获取戚淑静的信任。 周蕊君兴许正是这么做的。 那一份信任,从上辈子延续到这辈子,所以戚淑静轻易说出自己的遭遇,轻易对周蕊君诉过苦。 “若我对王爷生怨,再错信了人,会做出什么事便未可知了。” 戚淑婉低低开口。 她口中这样说,心里犹觉得哪不太对劲。 王爷刚刚说的是“若我不在意王妃受委屈”。这意味着他知晓背后之人借旁人之手挑拨的真正用意,既如此,自当极力避免那种情况出现。那,上辈子的戚淑静为何依旧走到那一步? “所以王爷是怕我被有心之人利用,才对我这么好?” “换一个人,王爷一样会如此,对吗?” 戚淑婉想到了便直接问了。 问完才觉得是蠢问题。 她想的是假如放在戚淑静身上,萧裕是否也会这样做,可当着面问出来只怕不能为她解惑。 “换一个人是什么人?”萧裕从她话里听出点呷醋的意味,极为顺手的将本坐在一旁的人又抱到腿上来坐,“王妃莫不是指的王妃那位二妹妹?” 话赶话聊至此处,戚淑婉干脆不回避同他分说下去:“会吗?” 萧裕道:“不会。” “以你那二妹妹的行事,不知如何一团糟。” “对王妃好是本王想对王妃好,也愿意对王妃好,怎会换成谁都一样?” 戚淑婉想一想戚淑静那性子,改了口:“给王爷换个乖巧懂事的。” 萧裕笑问:“多乖巧多懂事?” 不等戚淑婉接话,萧裕又道:“旁人如何乖巧懂事也与本王无关,本王没想过,王妃也不必执意塞过来。”他在戚淑婉耳边笑得一声,“其实本王肤浅得紧,瞧中的是王妃貌美无人能及,只怕王妃这般硬塞多少人过来也徒劳。” 非虽此意,但被哄得半晌,戚淑婉不争气红了脸,再难同他讨论这件事。 最后硬生生转移话题。 “我二妹妹如若同世子妃有来往只怕不妙。” “可贸贸然提醒,她也不会信,许要变成打草惊蛇。” 戚淑婉更在意的是戚淑静重活一世。 正因如此,戚淑静知道的事情远比其他人以为的多,她曾同周蕊君说过些什么亦难以揣测。 周蕊君世子妃的身份摆在那里。 想要动她也非易事,若同其他事纠缠在一起,牵扯到燕王与朝臣,更须慎之又慎。 该怎么让戚淑静觉察到周蕊君的真面目。 这才是最难办的。 “你二妹妹影响不了大局,永安侯府也不至于掺和进不该掺和的事情。”萧裕不知戚淑婉心中忧虑,说起戚淑静难免轻描淡写,“且我瞧着戚家近来也不甚太平,你二妹妹住在戚家,难以置身事外。” 醒过神的戚淑婉不再多提戚淑静。 她顺着萧裕的话道:“幸而当初将梅姨娘送回去了。” 自从梅姨娘有身孕,永安侯府整日鸡飞狗跳。 时不时的,戚淑婉便能听说一件两件永安侯府发生的事情,无外乎是梅姨娘同她继母斗法。 这梅姨娘手段比她想得还要厉害。 戚淑婉想着微怔,又看一眼稀罕凑起戚家热闹的萧裕,心里浮现一个荒谬猜测:“王爷不会横插了一手罢?” 萧裕淡淡一笑:“在王妃眼里,本王平日那么闲么?” 戚淑婉:“……” 罢了。 她也一笑,从萧裕的身上下来。 “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辰,王爷定然饿了,我先去让人传膳。” 抬脚要走,却被拽住胳膊。 戚淑婉回头去看,见萧裕站起身:“还有件要紧事。” “何事?”戚淑婉问。 萧裕改为从后面拿手臂环住她,手指摩挲她腰间系带:“在宫里,太医虽看过诊说无大碍,但也得瞧过才知王妃身上有没有淤伤,让本王瞧瞧?” 戚淑婉:“……” 又来! …… 拗不过萧裕,戚淑婉终是让他瞧了。 她身上略有几处淤青,自觉无碍,但萧裕坚持帮她往淤青处擦膏药。 天黑时分,有消息递进来。 白天在御花园飞扑太子妃的那只猫儿是偷偷运进宫来的,查下去,却只查出几具小太监和小宫女的尸首。 在被查到他们身上之前,这些人均服毒自尽。 如是结果在预料之中。 戚淑婉和萧裕皆谈不上惊讶,戚淑婉更担心对方手段防不胜防。 不过既然眼下时机不对,唯有按兵不动。 他们也有时间做更多准备。 另一边,燕王府。 得到宫中消息,知太子妃无碍且又折了几名自己的人进去,萧鹤面色不豫盯着周蕊君:“世子妃不是信誓旦旦,定不会让太子妃这一胎顺利生产吗?眼下失败一次又一次,只会令他们愈发防备。” 周蕊君心里更不痛快。 她脸上一贯会有的那抹温和笑意无影无踪,徒留怨憎:“怎得又是这个宁王妃坏我好事?” 萧鹤嗤笑:“你待如何?” 周蕊君没有理会他,萧鹤继续道,“以我所见,不必再等了。” “你想做什么?” “父王可不曾允我们大动干戈。” 萧鹤对周蕊君的提醒不以为意:“不成事自然怎么都不行,成事了,父王也只有高兴的。秋狩在即,正是机会,也来不及请示父王他老人家了。” “萧鹤!” 周蕊君低声怒斥,“这里是京城!我们那点儿人怎可能同他们硬碰硬?” 萧鹤起身,一把揽过周蕊君,手指抚过她脸颊:“世子妃怕了?若不是你错失机会,连连失败,我也不至于动这个心思,待到皇孙出生,一切只会更加麻烦。” 周蕊君道:“我们还有时间。” “若是他们盯上我们了呢?”萧鹤冷笑,“世子妃,以我所见,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成功便成仁。” “失败了,大不了我们即刻回幽州,自有大军庇护。” 周蕊君犹想开口,萧鹤直接堵住她的话:“要么你配合我,要么你老老实实待着,我自会安排好一切。你记得,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 “世子只是等不及想将锦儿带回来罢?” 周蕊君抬眼,逼视萧鹤,“难道要为着世子的一己私欲,让所有人陷入险境,冒此大险?” 萧鹤额头青筋跳了跳。 他一把拽住周蕊君散落的发,将她拽离自己身前,又重重一推。 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周蕊君,萧鹤眸光冰冷:“本世子做事,轮不到你来置喙!周蕊君,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他两步走上前,俯身捏着周蕊君的下巴,“我还是喜欢你小意温柔的样子,那才是本世子喜欢的好世子妃,明白吗?” 周蕊君拂开萧鹤的手,偏过头喘息。 萧鹤站直身子,突兀一笑:“你若厌恶那个几次三番坏你好事的宁王妃,我帮你讨回来便是。” 他松开手,转身大步往外走。 在他身后的周蕊君慢慢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一截短笛。 笛声响,便有数名暗卫现身拦住萧鹤的去路。 萧鹤惊愕中回头看站起身的周蕊君:“父王竟允你调动暗卫?” 周蕊君恍若未闻,她只对那几名暗卫下令:“世子身体抱恙,不得不卧床休养,这些时日不能出门也没法见客,你们务必将世子看好。” “是,世子妃!”暗卫齐声应下。 周蕊君抬脚朝书房外去,从萧鹤身边经过时淡淡开口:“我也还是喜欢世子听劝的样子。” 话音落下,她未再多看萧鹤一眼,径自步出书房。 正文 第44章 “王妃,这是近两日送到王府的请帖。” 戚淑婉晨早用过早膳,竹苓从外面进来,将一摞请帖抱进屋内。 自先前同萧裕交谈过一番,萧裕支持她了解朝堂诸事,她便也对这些上了心。从前对各府请帖几是草草略过,偶有赴约,如今也会尽量捡着合适的去赴宴。 “搁下吧。” 戚淑婉坐在窗下,示意竹苓一声,待翻看过手中那页书、搁下书册子,她才去看那摞请帖。 这些请帖大多出自朝中大臣们府上夫人。 有赏花宴、有生辰宴,同样有各府少爷小姐们的婚嫁宴席请 帖。 戚淑婉在这些请帖中瞧见封出自忠勇侯府的。 是徐四小姐出嫁。 她对这些徐四小姐颇有印象,其一是徐四小姐与戚淑静交好,其二是当初同萧裕定下婚事后,她去谢府赴赏花宴,这位徐四小姐曾跳出来过言语上为难她。 不过,徐四小姐最后也道了歉。 那件事她未放在心上,今日瞧见她出嫁的请帖方才又记起来了。 徐四小姐既与戚淑静交好,出嫁之时,戚淑静应当会前去徐家恭喜祝贺。 戚淑婉看一看请帖上写的赴宴时间。 两日后。 那一日倒无什么特别安排。 “竹苓,去小库房将那支赤金并蒂莲花如意簪寻来。”戚淑婉沉吟中吩咐竹苓道,“过两日,我们去忠勇侯府,为徐四小姐出嫁添妆。” 听见要寻如意簪出来,竹苓本只应下这吩咐。但后面听见要去为徐四小姐添妆,她疑惑不已:“王妃怎得突然要去为她添妆?奴婢还记得她当初为着二小姐刁难过王妃,说过好些难听的话。” 戚淑婉笑:“都这么久了,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自然!”竹苓低哼一声,“谁对王妃好、谁对王妃不好,奴婢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回她同我道歉了,且此番去徐家也非单纯为徐四小姐添妆。去赴宴自然是看在忠勇侯与侯夫人的面子上。我记得徐家数次送过请帖来,总该赏个脸。” 戚淑婉看一看气鼓鼓的竹苓:“你若实在不想去,那过两日你留在府中,我带其他人去便是。” 竹苓听言急忙道:“去!奴婢去!” 戚淑婉笑:“那快去将那支赤金如意簪寻出来备下。” “是。”竹苓福身,当即去小库房。 过得两日,一大清早,戚淑婉便从宁王府出来,乘马车去忠勇侯府。 她的出现对于忠勇侯夫人来说是个天大惊喜。 忠勇侯夫人忙忙亲自将人延入府内,一路上笑脸相陪,一面寒暄一面送至徐四小姐的闺房。 大约晓得戚淑婉同继母冯燕兰、继妹戚淑静关系谈不上好,故而来的路上,忠勇侯夫人没有提这一茬。但当戚淑婉踏入徐四小姐的闺房,很快发现人堆里的戚淑静——因其他人几乎立刻围上来请安寒暄,唯有戚淑静在原地不动。 戚淑婉与众人说笑过两句。 没有在意偷偷溜出去的戚淑静,只上前恭喜徐四小姐,送上备下的贺礼。 徐四小姐更没有想到宁王妃会来为自己添妆。 记起当初做下的事,愈发羞愧难当。 这么多客人在,却不好多言,唯有不停对戚淑婉道谢。 聊得几句,徐四小姐未寻见戚淑静身影,便低声同她说:“王妃的母亲同二妹妹今日也来了。” “好,我晓得了。” 戚淑婉笑一笑,握了下徐四小姐的手,没有久留,移步去花厅喝茶。 宁王妃的身份让戚淑婉注定去到哪里均不会再被冷落。她从徐四小姐的闺房出来,不少人随她一道离开,因而她几是被簇拥着到花厅的。 从前戚淑婉不喜被围簇,故而极少出门赴宴。 但后来想一想,能从这些夫人小姐们口中听说些事情,便少了计较。 说笑间,众人行至花厅外。 却听得花厅里传来一阵略带嘲讽的嬉笑。 “梁夫人,你这未过门的儿媳当真是个妙人儿。一问三不知,往后你可得多上心教一教。” “万一哪日冲撞贵人便不好了。” 之后似乎是那位梁夫人的声音:“我这个儿媳本便是小门小户出身,又常年待在穷乡僻壤,对京城的规矩确实不熟,还得劳烦诸位夫人多担待。我今日领着她来,本是存着多教一教她的心思,奈何她这般,我也实在是没法了!” 便又有人道:“梁夫人,也是难为你。” “但这是一桩好姻缘,虞小娘子生得貌美,将来孙儿定然也漂亮。” 梁夫人唉声叹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一把老骨头,如今已然是不中用了!” “母亲,也不能这样说。” “你不知我这位弟妹有多可爱,那日啊……” 花厅里几道声音七嘴八舌说起来。 字字句句,无不是说得好听却让被议论之人愈发难堪。 戚淑婉驻足在花厅外听得片刻,知晓这位梁夫人正是贺长廷的母亲、忠义伯府的伯夫人,而其他人口中梁夫人的“儿媳”、虞小娘子便是虞似锦。 这忠义伯府的家风着实是让人难以置评。 皇后娘娘赐婚,无法抗旨,便故意将人带出来赴宴,借着旁人的嘴磋磨。 “伯夫人是该高兴。” “依我所见,虞小娘子安静娴雅,母后看好的人,果真不错。” 戚淑婉步入花厅,含笑扫一眼花厅内众人,最终视线落在虞似锦身上,见她双目隐隐含泪,知她一直忍耐,心下轻叹一气。忠义伯府的梁夫人瞧见戚淑婉,怔一怔,忙起身行礼请安,其他人回过神来,也纷纷起身与戚淑婉见礼。 热闹的花厅顷刻拘谨。 戚淑婉扶起同她行礼的虞似锦,又让其他人不必拘礼。 想一想,她转而同虞似锦一道落座。 自那日宁王府一别,戚淑婉同虞似锦未曾见面。今日相见虽为偶然,但既碰见了,觉察梁夫人对虞似锦的敌意与不满,戚淑婉有意同她多聊几句。 有皇后娘娘赐婚的旨意,虞似锦算过了明路。 哪怕想要劫掠她的人是燕王世子,对方也唯有收手,不敢轻举妄动。 可梁夫人怎么同虞似锦相处便是忠义伯府的“家事”。 既为“家事”,外人不便插手,若有心,在一位孤女和一位伯夫人面前,倒向谁不难抉择。 一如从前外人会看她继母与继妹的态度行事。 捧高踩低由来如此,于此事上她帮不了虞似锦太多,只做不到视若无睹。 “多谢宁王妃。”虞似锦主动道谢。 戚淑婉一笑,顺势聊上几句,两人不相熟,便不过几句客套话。 却在她们闲谈间,有个梳丱发、穿粉色衣裙的小小娘子举着糖葫芦入得花厅,一双明亮的眸子满是慌张,俨然在寻人。乃至在戚淑婉看过去两眼后,小小娘子撞上她视线,朝她走过来:“漂亮姐姐,你知道我娘亲去哪儿了吗?” 戚淑婉见她生得玉雪可爱,莞尔问:“你是哪家的小小娘子?” 小姑娘皱起秀气的眉:“我、我不知道……” 至多三、四岁的小姑娘尚且说不清楚这些也是有的,戚淑婉让竹苓将她抱到一旁的玫瑰椅上来坐:“那你先在这里乖乖坐一会儿,我喊人去帮你寻娘亲。” 小姑娘果真乖巧坐着吃起自己的糖葫芦。 但忠勇侯府的丫鬟不认得她,那便是哪一位夫人带来赴宴的了。 交代过忠勇侯府的丫鬟遇见寻孩子的夫人记得知会声后,戚淑婉在花厅陪坐半晌,有位年轻清丽的娘子快步进来,四下环顾,望见坐在玫瑰椅上的小姑娘,几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住:“芙儿!” “娘,疼。” 被紧紧抱住的小小娘子咯咯直笑,不知忧愁。 年轻娘子缓一缓才松开手。 将人从玫瑰椅上抱下来,她与戚淑婉一福身:“给王妃添麻烦了。” “一时心急,不免失礼,还请宁王妃见谅。” “谢过宁王妃!” 戚淑婉道:“夫人不必多礼,我也未做什么,不过是见你家小娘子似乎走丢了,便让她在花厅里坐着等一等罢了。”又笑问,“只不知是哪一家 的夫人?” 年轻娘子又福一福:“妾身夫君乃户部侍郎卢立远。” 戚淑婉微笑:“原是姜夫人。” 她记得这位在户部任职的卢侍郎,知道其夫人姜氏,卢侍郎同夫人有一个女儿,今年三岁。 但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却又不单单因为她如今上心这些事情。 前世,戚淑婉同这位姜夫人也几无来往。 独独有一桩事,前世哪怕发生许久,她依然有所耳闻。 她记得那时说卢侍郎与姜夫人的女儿在三岁那年失足跌入一口枯井,没了。因是姜夫人携女儿赴宴时发生的事,卢家小娘子没了,姜夫人悲恸万分,甚至有一阵子大抵受的刺激太大,状若疯癫,做出于大街之上强抢稚子的行为。 卢侍郎却情深义重,待姜夫人如初。 后来姜夫人在卢侍郎的照顾下渐渐好转,除去人沉闷一些,与常人无异。 奈何这家人时运不济。 不知怎得,连同卢大人与姜夫人在内,一夜之间莫名惨死府中。 那时戚淑婉曾好奇追问过两句。 对方只道官差去过卢家,查出他们乃服毒自尽,至于个中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不知了。 细细想来,难免奇怪。 好不容易姜夫人走出痛失爱女的阴影,他们夫妻又为何要服毒自尽? 隔得两辈子,探查真相已无可能。 不过,有一事却很清晰,后面的一切皆因卢大人与姜夫人痛失爱女而起。 至于姜夫人究竟是携女儿赴谁家的宴席发生的那件事,戚淑婉一样没办法确认。故而心思百转后,此刻面对姜夫人,又有小姑娘险些走丢在先,她同姜夫人道:“小娘子玉雪可爱,令人见之欢喜,只年岁小,难免调皮,又不知险恶,方才还主动来同我搭话。” “只当我多嘴,但我瞧姜夫人也紧张小娘子,往后这样人多的场合或许不带小娘子出门为好。一旦走丢了或出了什么事,姜夫人痛心,主人家一样难办。” 姜夫人面有羞愧:“王妃说得极是,是我太不小心。” 戚淑婉道:“好在人无事,那便是最好的,日后确多加注意为好。” “是。” 姜夫人又应,后面一直抱着女儿,再也不让女儿离开自己半步。 略坐坐,戚淑婉起身离开花厅,去更衣。 折回花厅时却碰上戚淑静。 “二妹妹。” 见戚淑静想躲开她,戚淑婉勾了下嘴角,开口唤一声。 从徐四小姐的闺房出来后,戚淑静来花厅了。她看着戚淑婉被众人簇拥着出现,看她替虞似锦撑腰,也看她照顾那个小姑娘,同姜夫人谈笑……直至看不下去。 未想不待在花厅也要碰见戚淑婉。 戚淑静暗道晦气,附近不时有丫鬟婆子以及其他夫人小姐路过,她不得不走上前与戚淑婉见礼。 戚淑婉笑:“二妹妹不必多礼,父亲母亲近来可好?” “少在这假惺惺!”戚淑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觉得很可笑吗?” “为何可笑?”戚淑婉问。 戚淑静冷笑一声:“我瞧你往日同长乐公主那般亲近,今日却又卖虞小娘子人情,不知长乐公主知晓此事,是何种滋味,届时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三皇嫂?” 萧芸喜欢贺长廷,贺长廷却要同虞似锦成婚。 她不信萧芸会不难过,知道戚淑婉同虞似锦打交道,不定怎么闹心。 “二妹妹的话我倒听不懂了。” “长乐知晓此事为何会影响到我身上?” 戚淑静道:“自然是因为长乐公主心悦贺长廷……”话出口,她猛然醒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知道上辈子贺长廷做了长乐公主的驸马,但这辈子她同萧芸来往不多,本不该知道这些事的。 “二妹妹为何知晓此事?”戚淑婉声音也冷下来,故意质问戚淑静。 戚淑静心慌中道:“是长宁县主告诉我的!” “原来长宁同二妹妹交好。”戚淑婉淡淡道,“所以长宁几次三番针对我,莫不是二妹妹在背后捣鬼?不过长宁如今在皇恩寺祈福,二妹妹往后想见她也难。” “你莫要血口喷人!” 戚淑静拧眉,“我同长宁县主哪有什么往来,她同你的事莫要扯上我!” 戚淑婉盯戚淑静一眼:“二妹妹不必狡辩。” “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我,但你若再这般背后生事,我也定不饶你!” 戚淑静被气笑了,按捺不住还嘴:“戚淑婉,你占了我那么大的便宜,竟还在这污蔑我?” “污蔑?”戚淑婉扯了下嘴角,朝戚淑静上前两步,笑问,“若不是二妹妹,长宁县主从何处得知我当初落水为王爷所救?那件事王爷分明将消息压下去了,难道还有旁人知道吗?” 戚淑静一惊,三缄其口。 她是没有同傅莹说过,可是她同世子妃说过。 但、但…… 世子妃怎会告诉傅莹呢?即便真告诉傅莹,想来也不过无意中提到而已。 “二妹妹心虚了?”戚淑婉问。 戚淑静抬一抬眼,冷笑:“我没做过的事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是吗?”戚淑婉也笑了笑,“做没做过,二妹妹自己心里清楚。” 她收回视线,越过戚淑静抬脚离开。 戚淑静站在原地看着戚淑婉远去的背影,想起周蕊君以及被泄露出去的消息,一颗心无端忐忑。 却不知假山后有人将她们一番话听了去。 直到戚淑静也走远了,崔景言才从假山后出来,回想着戚淑婉那些话,若有所思。 …… 宴席散后,戚淑婉回到宁王府。 应酬是个费劲的事儿,她沐浴梳洗过,未等萧裕回府,先上得床榻休息。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正搂抱着自己。 鼻尖嗅到熟悉气息、包围她的是熟悉怀抱,她没有睁开眼,整个人却往那温暖怀抱蹭过去。 “王爷回府了。” 戚淑婉将脸埋在萧裕身前,瓮声瓮气道。 萧裕把她搂抱得更紧,手掌轻抚她散落在肩背的乌发。 “王妃今日去赴徐四小姐婚宴,感觉如何?” 戚淑婉笑:“旁人的婚宴,妾身能有什么感觉?”她睁开眼仰面看一看萧裕,“不过我今日见到了虞小娘子,她在忠义伯府的日子似乎也不大好过。也见到了二妹妹,同她说过几句话。还有……卢大人和姜夫人的女儿很可爱。” 萧裕道:“被人强抢了去进的是虎穴,忠义伯府便是个狼窝。” “贺长廷想要分家也须得等大婚之后。” “卢大人那个女儿我也见过,生得玉雪玲珑,确实可爱。”他低头吻了下戚淑婉的脸颊,笑说,“王妃想要女儿,同本王直说便是了。” 戚淑婉斜睨他:“王爷怎得不问我同二妹妹说什么?” 萧裕不语,堵了她的唇,将她吻过一通方道:“便拿这个捉弄你夫君?” “王爷怎知不是要紧话?”戚淑婉不满,哼哼两声,见他作势又要来吻她,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求饶,“往后不提便是了。但今日我确故意同二妹妹提起长宁知晓我落水之事。我瞧她心慌,她也说自己不曾同长宁提过,是与不是,她自己知道,究竟同谁提过她也最为清楚。” “她同世子妃有多少来往,我也不知。” “若她能因今日这些话留个心眼,于我们也非坏事。” 萧裕“嗯”一声,手掌揉一揉她的后背。 戚淑婉却离开他的怀抱,拿手臂支起身子,半趴在他身上:“王爷再同我说说朝中 事可好?今日见了姜夫人,虽晓得她是卢大人的夫人,除此之外却一无所知了,不知卢大人性情也不知旁的……” 正文 第45章 “王妃好奇卢大人性情?”萧裕轻抚戚淑婉背脊的动作顿一顿。 戚淑婉暗恼,往他怀里钻:“自然不是好奇卢大人。” “罢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王爷不必太在意。” 虽然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卢大人和姜夫人的事情,以确认前世种种是否蹊跷,但问得太多反而奇怪。她也不想让萧裕生疑,唯有暂且作罢。 “卢大人行事磊落、为官清廉,向来尽职尽责,深得父皇和皇兄赏识。” “他乃寒门出身,却也颇为不易。” 戚淑婉从萧裕怀里重新抬头,轻眨了下眼睛:“户部涉及钱粮、赋税诸多国本大事,这样的一位大人在户部任职,确实顶顶不错。如此说来,若与姜夫人来往,无须太过在意场面。” 她口中这样说着,心下想的是前世发生在卢家那些事。 朝堂之事,她无从插手,不如安心让王爷与皇兄他们应对,而后宅之事,她或可稍微留心。 今日曾提醒过姜夫人。想来姜夫人上心,之后不会随便带女儿赴宴,即便当真再带女儿去,也不会让人离开她视线,如此便不易出事了。 “卢大人和姜夫人住的一个一进宅院,府中奴仆不过三两人。” “大抵一个是卢大人的随从,一个负责浆洗洒扫,还有一位负责他们一家子每日的饭食。” 戚淑婉讶然:“莫怪姜夫人今日赴宴把小女儿带在身边,留在家中只怕也无人照看。”她想起自己那些话,顿时又羞又窘,“姜夫人的小女儿险些走丢,偏我还同姜夫人说什么人多的场合,或不带小娘子出门为好,实在是……” 晓得卢家的情况,再想卢家前世那般遭遇,更觉痛心。 若是意外,怪不得谁,若遭人暗中算计,真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王爷,明日我想去趟卢家。” 戚淑婉晃一晃萧裕的胳膊。 萧裕笑看她:“那便去罢,又不值当什么。” “好。”戚淑婉眉眼弯弯应一声,觑一眼床帐外,“王爷也该歇息了。” 萧裕偏问:“王妃不想要女儿了?” 戚淑婉又捂他的嘴,只很快松开,也不惧,微笑捧住他的脸:“今儿不想要,明日再说明日。” 说罢,放开手。 她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闭眼,安然沉入梦乡。 被偏爱的确有恃无恐。 戚淑婉慢慢醒悟,夫妻之间那点事儿,不全然是所谓的责任,一样可以拒绝,且无须担心自己的夫君会生气。 …… 翌日,用罢早膳,处理过些府中要紧的事宜,戚淑婉带着竹苓出门。 她先绕路吩咐竹苓去买了些糕点、蔬果、鸡鸭鱼肉以及零嘴儿,这才让车夫驱车去往卢家。 到得卢家,隔着院门便听见小孩儿的嬉笑声。 竹苓上前敲门,不多时姜夫人来开门,瞧见站在门外的戚淑婉,怔一怔。 “见过宁王妃!”姜夫人回神连忙行礼。 卢家的小娘子从她身后好奇探出小脑袋,竟还认得戚淑婉,一双眸子亮亮的喊,“漂亮姐姐!” 戚淑婉一笑:“未递拜帖便上门叨扰,姜夫人见谅。” 姜夫人忙道不敢,让到一旁,请她入内:“寒舍简陋,委屈宁王妃了。” “没有的事。” 戚淑婉笑意不改步入卢家宅院。 一如昨夜王爷所说,一进的宅院,几间屋舍,小小的院中栽种着两株柿子树。这宅子太过简单,瞧得几眼,仿佛便将整个家瞧了个清楚。 姜夫人则在看着竹苓与王府车夫将那些糕点、新鲜蔬果之类得拎进院子后,有一瞬的懵然。 尤其被拎进来的还有两只鸡、两只鸭、一桶活鱼、几挂猪肉……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但想着实在,便将这些当上门礼了。”戚淑婉解释过一句,又说,“也给小娘子买了些糕点和零嘴儿,不知她平日爱吃什么,便买了果脯、松子糖、花生酥。” 姜夫人惊讶的是戚淑婉这般没有王妃的架子。 这些东西确实实在得很,若非尊贵身份摆在那里,几是同亲友上门无异。 “王妃费心了。” 姜夫人面上浮现点柔柔笑意,不多推拒,招呼人来抬东西,再请戚淑婉到正堂去坐下喝茶。 动若脱兔的卢小娘子在堂屋内跑来跑去。 戚淑婉谈及昨日自己失言,同姜夫人说一声“抱歉”。 “本是我未能把孩子看顾好,王妃好心提醒,岂敢受王妃这一声歉意?”姜夫人为戚淑婉斟茶,“因不甚方便,实也不常赴宴了,但家中小女周岁时,忠勇侯府曾送上贺礼,便不好不去了。” 戚淑婉捕捉她话中之意,心生疑窦。 以姜夫人之意,她已不常赴宴,那上辈子卢家小娘子之事是如何发生的?总不能那般巧合,那一桩事情上辈子其实恰是在昨天发生的罢? 戚淑婉心里没底。 当下又听院门处传来响动,是有人来了。 姜夫人起身走出堂屋,瞧见自己的夫君卢立远,继而望见一面容俊秀的年轻男子,方知有客人。守在廊下的竹苓也望见与卢大人一道进得院门的人,她皱一皱眉,扭头进去堂屋对戚淑婉说:“王妃,崔家表少爷与卢大人一道。” 崔景言? 戚淑婉搁下茶杯,抿了唇。 崔景言亦未想会在卢家见到戚淑婉。 比起惊喜,更有疑惑,这实在不像他所了解的那个人会做的事。 崔景言又想起昨日在忠勇侯府无意听到的戚淑婉同戚淑静两个人的那番对话。戚淑静听不出来,他却听得出,戚淑婉措辞有些刻意,像是故意刺激戚淑静。 互相见过礼,崔景言随卢侍郎前去书房小坐。 “未想姜夫人同宁王妃有来往。”崔景言看向卢侍郎,出声问。 “昨日在忠勇侯府,多亏宁王妃帮忙照看走丢的小女,小女才没闯出祸来。”卢侍郎也奇怪,“我家夫人同宁王妃昨日才见过,实想不到今日宁王妃会登门,大抵是有什么事情罢。” 崔景言眉心微动。 偏头望向窗外,见戚淑婉要走,当即站起身。 “表妹,借一步说话。”崔景言在小院里追上戚淑婉。 姜夫人微讶,戚淑婉转过脸望向崔景言,定一定心神:“表哥有何事?” 宁王府的马车旁。 戚淑婉耐着性子等崔景言开口。 竹苓和马车车夫退至远处,崔景言静静凝视戚淑婉数息,单刀直入:“表妹出现在卢家,莫不是因为知晓卢小娘子一旦有事,姜夫人和卢大人这个家便毁了?” 崔景言的话来得太过突然。 乍一听见,戚淑婉几是反应不及,心口却先怦怦直跳,她竭力稳住心绪问:“此话何意?” 崔景言一瞬不瞬盯着她,将她所有细微表情看在眼底。是以在她装傻充愣的话出口时,崔景言反而一笑:“瞒得了旁人,却瞒不了我。” 只下一刻崔景言再也笑不出来。 倏然间,他意识到戚淑婉为何隐隐待他冷漠抗拒,从前以为是因她另嫁旁人,避嫌。猜出她或有前世记忆,方觉察出不对……原来,她避的不是嫌,是他。 心口的闷堵与窒息之感将他围堵得无所遁形。 崔景言眉眼冷沉,莫名的又似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什么瞒不瞒的?” 感受到眼前之人目光里的压迫,戚淑婉强自镇定,“崔公子休要胡言。” 然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知道崔景言是对她心生怀疑,她一颗心不由得跳动得更加厉害。 但他是怎么发觉的?单凭她今日出现在卢家? 崔景言向来聪明。 怕多说多错,戚淑婉收敛话匣,趁崔景言愣神的空隙转身上得马车。 见 状,竹苓立时喊车夫一道折回马车旁。 “崔公子,让一让。”提醒过崔景言,竹苓钻进马车,之后车夫驾着马车驶离小巷,扬长而去。 竹苓对崔景言谈不上讨厌,但对于他时不时纠缠戚淑婉的行为颇为不喜。 她抱怨过两句方才问:“王妃,崔公子寻你做什么?” 戚淑婉摇头:“没什么。” 竹苓见自家娘子魂不守舍,不免忧心:“可王妃的样子瞧着不像无事。” 戚淑婉缓一缓神色:“当真无事。” 她偏头,伸手撩开马车帘子朝外面看得一眼,吩咐道,“待会儿去买些王爷爱吃的糕点。” …… 萧裕在书房。 戚淑婉一回到宁王府便捎上糕点去书房寻他。 萧裕坐在临窗处。 踏入书房,戚淑婉望见窗边的年轻郎君,锦衣玉袍,相貌堂堂,一如初见之时的俊美潇洒。 在听见脚步声靠近后,她看见他转过脸看她,唇边漫上温煦的笑意。 戚淑婉刹那无比心安。 她将食盒搁在桌案一角,一碟又一碟的糕点被端出来。 “回来顺路买了几样王爷爱吃的。” 萧裕起身朝戚淑婉走过来,看一看那些点心,他从食盒里取出银筷塞到戚淑婉手里。戚淑婉便夹起一块糕点,喂到他唇边,萧裕尝过一口,顺势握住戚淑婉的手,把剩下的半块糕点送到她的嘴边。 戚淑婉吃下糕点。 萧裕又倒一杯茶让她清清口,这才问:“王妃去拜会姜夫人,不顺利?” 戚淑婉握住银筷的手几不可见轻颤。 “王爷为何这样问?” 萧裕笑道:“王妃愁眉苦脸,本王想瞧不出来也难。” 他抬手,抚上戚淑婉眉间,“为何发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没什么事。 崔景言便是发现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又如何呢? 他们上辈子是夫妻,但这辈子不是。 崔景言也强逼不了她什么。 何况,她为何要承认? 她不承认,崔景言又能怎么样? 在回王府的路上,她已经平复过生出些许波澜的心绪。 但此时此刻听着声声关切之言,一股暖意便不由得在心底激荡开来。 “王爷怎得诓骗我?” 搁下银筷,戚淑婉莞尔,“我无事,只是想王爷,便回来得要早一些。” 萧裕问:“要抱吗?” 戚淑婉张开双臂,直接抱住他。 相拥许久,感受着那份心安的戚淑婉方才稍微离开萧裕的怀抱。她抬眼看他,对视的瞬间,轻踮脚尖,吻上他的唇,比从前任何时候吻得更认真。 哪怕觉出她的异样,萧裕也未拒绝她这个吻。 他只不过将她抱上书案,让她坐在书案上,俯下身,让她更方便亲吻他。 她吻他的唇,也吻他的眼睛、脸颊。轻微喘息声响在耳畔,渐渐染上些欲念,她吻他的耳朵,在他唇上轻啄了下,又往下,吻他的喉结。 “王爷……” 戚淑婉眼底泛起迷离薄泪,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萧裕,我要你。” 正文 第46章 萧瑟秋风被隔绝在窗棂外。 书房内的榻上,青色帐幔不断摇动。 戚淑婉紧紧纠缠萧裕。 在这般日渐凉爽的时节里,她额头冒了一层细密汗珠。 萧裕也清晰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难舍,他看着她从未有过的动情模样,一双盛着泪光的眸子倒映他的身影,便一味遂她的意,将自己尽数交付于她。 云收雨歇后,萧裕拥着戚淑婉静静躺在榻上。 锦被下的两个人紧贴在一处,他手掌摩挲着她腻滑圆润的肩头。 一下又一下。 直至臂弯里的小娘子细声细气道:“王爷,想喝水。” 萧裕松开手,套上亵裤下得床榻去倒茶。 戚淑婉裹着锦被探过身子,就着萧裕的手喝下一杯茶。 “还要吗?” 戚淑婉摇摇头,躺回床榻上,目不转睛看肩背宽阔、腰腹紧实的年轻郎君在视线之中来回走动。 走回床榻旁,萧裕重新上得床榻,将她拥入怀中:“好看吗?” “好看。”戚淑婉如实回答道。 怎会不好看? 简直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戚淑婉依偎着萧裕身前,异常安心和满足,再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感受。但每每向萧裕索求,要他的身,要他只对她一人好,她常会觉得自己贪心又卑鄙。 “王爷不问一问吗?” 戚淑婉轻柔的声音响在寂静的书房。 萧裕垂下眼,嗓音微哑问:“王妃想说吗?” 戚淑婉道:“不知从何说起。” “那便不说了。”萧裕拨开她颊边的发。 戚淑婉却觉得他猜到了,上一回她情绪失控,正与崔景言有关。 “王爷这样纵着我。”戚淑婉呢喃。 萧裕弯起嘴角:“王妃怎知,我是无所求?” 戚淑婉不解其意:“王爷有所求?可王爷能从我身上求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能给的。 “王妃在旁的事情上聪慧,怎得在此事上这般迟钝?”萧裕捉住戚淑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名分已是有了,你我是拜过天地,拜过宗庙的正经夫妻。身子,才刚又交付过。王妃以为还剩下什么?” 名分,身子,还剩下的…… 戚淑婉视线落在他们交叠的双手,脑袋似“轰”地一声,转瞬面红耳赤。 被迫摁在他心口的手掌,掌心感受他胸腔里那颗心有力的跳动,又像连接着她那颗正乱跳的心。她缩一缩身子,复又张一张嘴,没能说出半个字。 懵然中,感觉萧裕手掌的力道卸了,戚淑婉收回手来。 她没有去看他,只闭了眼,身子贴近两分,再同他紧挨在一起。 戚淑婉无意曲了下腿,隔着单薄衣料触碰到那片火热,忙又将腿收回来。 萧裕顺势搂抱住她,闷笑着:“还要我吗?” 不等戚淑婉回答,萧裕将她抱到自己身上,之后连人带被一起抱着,坐起身。跨坐在他身上的戚淑婉睁开眼,放软了身子,低头亲吻他:“要。” …… 索求过后,力气更减。 戚淑婉伏在榻上,良久方勉强回神,想着这事儿原来这样费劲。 却有人生龙活虎披衣下榻去让人送热水进来。她看着萧裕折回榻边,后知后觉青天白日自己缠着他放纵,不禁将锦被往上拽一拽,整个人藏进去。 萧裕看一看只露出发顶的小娘子,无声一笑。 待底下的人送热水进来,便去拧了湿帕子,而后才掀开锦被,替她擦拭。 擦洗过后,又替她将衣裳一件一件穿好。 之后自己才也擦拭一番,穿戴齐整,见戚淑婉没有困意,萧裕复将她抱到窗下去坐着喝茶。 窗外一丛翠竹在秋日里不改颜色。 享受过片刻这静谧,戚淑婉懒懒倚在萧裕身前,兀自想着事儿。 撇开崔景言的那些浑话,他今日出现在卢家一样诡异。她知道的事情崔景言也知道,那么,是否可以佐证前世卢家遭遇乃人祸而非意外? 卢大人,户部侍郎…… 戚淑婉在心里琢磨着,许久之后若福灵心至,她忽而顿悟。户部涉及钱粮之事,若朝廷有所动作,譬如出兵平叛,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掌握户部动向便等于掌握朝廷动向。 有异心之人,自然希望能够在户部有传递消息的内应。 如此便可根据朝廷动向来及时应对。 戚淑婉坐直身子看一看萧裕,话到嘴边,又不知应当如何开口。 她终究没法告诉他自己实则是重活一世的人。 有当初戚淑静在酒楼的那些话在先,此事十分不妥当。 况且,她所知太少,让萧裕晓得自己早死,她却说不出他为何早死、因何早死,岂不徒增烦扰? “又在想什么?” 见戚淑婉盯着自己不说话,萧裕笑着抬手捏了下她软软的脸颊。 实在编造不出好借口,戚淑婉一头扎进萧裕怀里,索性直言:“我今日在卢家遇到崔景言了,他同我说了些话,叫我心慌得厉害。但见到王爷便好了,王爷在,我很安心。只是方才琢磨下他出现在卢家这事,总觉得奇怪,王爷……能不能,让人暗地里去打探下?” 萧裕问:“王妃为何这样怵他?” 在他看来,更奇怪的是戚淑婉的反应,既然和崔景言无甚来往,此人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心慌的? “不是怵他。”戚淑婉摇摇头,否认道。 萧裕:“那是什么?” “我害怕我拥有的一切是虚幻是泡影,怕一切倏然消失不见,无影无踪,怕对我那样好的你会骤然翻脸。”戚淑婉字字句句说着,“自从嫁给王爷,诸事顺遂,日日无忧,便总让我有种不真切之感。” “每每见到他,心底这种不真切的感觉会愈发明显。” “唯有感受王爷的存在,才令我安心。” 她不害怕崔景言。 但害怕,自己侥幸得来的会在某一日无缘无故便化为虚幻泡影。 她有前世记忆可以试图改变旁人命运。 崔景言也有,戚淑静也有,他们难道不会改变旁人命运吗?她知道的事情甚至不如他们多。 单纯是戚淑静也罢了。 为何,偏偏还有一个崔景言呢? 萧裕收紧手臂:“因为换亲那事?” “我是不是有些烦人?”戚淑婉小声问。 萧裕道:“只烦我便算不得烦。”思忖间,他又说,“王妃若心有不安,那我这些时日便派人暗中盯一盯你那表哥同卢家,如此可好?” 戚淑婉双眼一热,搂住他的脖颈,脸埋在他肩上:“王爷便这样纵我。” 萧裕笑:“纵得旁人受不住,王妃往后便跑不了了。” “哪里舍得跑?”戚淑婉闷声道。 萧裕抬手轻抚她发丝,拥得她片刻,感觉她呼吸缓而浅,唤得一声,没有回应,失笑着将人抱去榻上睡。 …… 崔景言回到家中。 他枯坐书房,回忆往昔,心如刀绞。 原来表妹有前世记忆,且正因如此方才对他避之不及。 她恨他,又或许谈不上怨怼,只是厌恶,只是不愿意再同他有牵扯。 可她本该是他的妻子。 他们做得多年夫妻,如若她依旧嫁他,便会知晓一切已然不同。 崔景言想起曾见过的戚淑婉与萧裕的恩爱画面,咬了咬牙。他不信,不信她心里没有他,不信多年夫妻情分于她什么也不是,不信她轻易对萧裕交付真心——那是个将死之人,她不会不知道。 只要不嫁给他,哪怕是做寡妇,也无妨? 脑海闪过这般念头,崔景言突兀自嘲一笑,原来她已然怨他到如此地步。 他不敢,也不愿深想下去。 不敢想她嫁与宁王时如何满心欢喜,不愿想她摆脱他如何舒心。 但他平生唯一遗憾便是发妻早亡。 要他如何放开手? 崔景言望向院子里的桃树。 光秃秃的树枝再无春日的花枝招展,也再没有一个婉表妹立在树下,回眸一笑,甜甜唤他夫君。 …… 萧裕派出人去盯着崔家和卢家。 未出几日,崔家一切如常,但卢家这边,姜夫人带女儿出门采买时,险些叫拍花子将卢小娘子强抢了去。 幸而萧裕的人及时出现,当即抓了那拍花子也把卢小娘子救下。他们本要将那拍花子扭送官府,不想暗中一支利箭居然当街取了这拍花子的性命。 人一死,无从追查。 只这突然的意外却无声宣告另一件事:这拍花子实际上乃是受人指使,蓄意强抢卢小娘子。 萧裕听过禀报,命人去将戚淑婉请来书房,将这桩事情告知她。听罢萧裕的话,戚淑婉眉头紧锁:“此番不成,他们可会再生一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下次……”谁敢说又会有什么状况。 “今日被迫暴露,想是不会再来了。”萧裕打消戚淑婉的顾虑。 戚淑婉惊喜望向他:“那卢小娘子往后都平安无事?” “不过,一个小姑娘能威胁到他们什么,只怕是想用来逼卢大人就范。” “卢大人这边不成,岂不又要盯上其他人?” 萧裕瞧着戚淑婉忧心忡忡的模样,忍不住笑。 戚淑婉横他一眼:“王爷何故取笑我?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王妃说得很对。”萧裕道,“所以我会建议皇兄下令加强京中巡防,让那等宵小之徒少些可趁之机,再设法劝百官注意防卫,王妃意下如何?” 戚淑婉嗔怪:“王爷莫要打趣我。” 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却是颇为高兴的,那样小的一个可爱小娘子得以免遭磨难,再好不过。 秋狩在即,许多事要准备。 戚淑婉同萧裕说得会儿话便回正院去了。 燕王府。 世子妃周蕊君看罢底下的人递来的消息,霎时沉下脸。 宁王和宁王妃…… 这两个人坏了她多少好事! “去将戚二小姐请来。”她沉声吩咐道。 她的大丫鬟百灵当即领命:“是。”而后亲自走一趟永安侯府。 正文 第47章 戚淑静来燕王府的次数不算少。 但她今日没有从前的欢喜,反而忐忑不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日在忠勇侯府,戚淑婉的一番堪称误会的话却让她知晓世子妃将自己说过的一些事告诉长宁县主。她不知世子妃为何这样做,想说服自己大抵无意中随口说到了,又知世子妃不应是那样的性子。 她想问一问。 又知这样的话不必问。 她更希望自己可以不听也不想。 偏偏重活过一世,知晓许多,无法忽视傅莹对宁王有意,上辈子她也遭过傅莹针对的事实。 长宁县主傅莹属意宁王,世子妃难道不清楚?犹记得,前一世她遭遇傅莹针对后,是世子妃主动宽慰她、替她说话,那时的世子妃分明对傅莹的心思知情。 显然,这辈子的世子妃对这一桩事情定然也是知情的。 透露那些话给傅莹,只会引得傅莹愈发针对戚淑婉这个宁王妃。 戚淑婉怎么样无所谓。 问题是,世子妃做出这般举动…… 是在替她出气吗? 戚淑静迟疑中生出这样的念头,说不得是想替她出气? 但为什么只言片语没有对她透露过? 而且,这辈子遇到世子妃,是她跑去质问崔景言那日,在那一场大雨中。 他们偶尔也会聊到崔景言。 这些时日,戚淑静回想起来那些话,总觉得世子妃似乎对崔景言同戚淑婉之间的纠葛颇有兴趣。 到底是什么? 难道,世子妃是在算计和利用她? 念头哪怕单纯在心底一闪而过,依旧让戚淑静心惊肉跳。她抬眼看坐在她对面的周蕊君,秀丽的面庞,温煦的笑容,同两世印象无差的端庄优雅的燕王世子妃。 不会的。 蕊君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 戚淑静竭力说服自己。 “妹妹近来如何?我怎得似听说这些时日永安侯府不甚太平?” 周蕊君看出戚淑静的心神不宁,面上不显,微笑开口。 “家中是有事。” 压下心慌的戚淑静勉强扯了个笑。 父亲抬了个梅姨娘之后,她的娘亲如同心头扎了根刺,便是瞧梅姨娘万分不顺眼。又想着弟弟前程,不想梅姨娘将孩子生下来。上辈子根本没有这桩事情,她只觉得娘亲小题大做,区区一个姨娘,孩子生下来后发卖了不就是了?之后那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顺利长大,且要看他们心情。 届时宁王多半已不在人世,戚淑婉能管得到永安侯府? 但没法同自己娘亲说,唯有由着娘亲去折腾。 周蕊君问:“很难处理?” “也没有……”戚淑静略一犹豫说,“只是那姨娘是宁王赏的人。” 周蕊君便皱眉不解:“三皇兄怎连这事也横插一脚?” 戚淑静垂下眼,想一想,有意把事情的起因经过一一说与她听。 “原来是替三皇嫂撑腰。”听罢戚淑静的话后,周蕊君面上似恍然大悟。 心下也只当戚淑静的心神不宁与戚淑婉有关。 “那当真是难办了。”周蕊君轻叹,“三皇兄赏赐的人,若怠慢了,或出了什么差池,一旦问起罪来,实难交待,唯有侯夫人平日多担待一些。” 戚淑静讷讷应下。 周蕊君忽地话锋一转:“说起来,三皇嫂同崔公子的关系倒似很不错。” 戚淑静疑惑:“崔景言?” “想来三皇嫂 也没有旁的崔家表哥了。”周蕊君不着痕迹道,“听说他们这两日才见过面的。” 戚淑静“啊?”地一声:“怎得这种事也有人往姐姐跟前递消息?” 周蕊君笑:“我是觉得奇怪,才问上一嘴。” 戚淑静讪讪一笑:“说来反倒是我近来琐事太多,未曾留心。” 周蕊君道:“似乎在卢侍郎家中见到的,甚为巧合。” “卢侍郎?” “便是在户部任职的那一位,夫人乃姜氏,有个小女儿,乖巧又伶俐。” 戚淑静记起来了。 同样记起来的还有卢侍郎同其夫人、女儿的前世遭遇。 那日在忠勇侯府花厅,她见过戚淑婉同姜夫人攀谈,又同卢家小娘子有说有笑,想是因此有了来往。崔景言同卢家的交情她便不知了……但不知为何,此刻听周蕊君提及卢家,她心突突一跳。 神思游走,又感觉到周蕊君在瞧着自己。 戚淑静抬一抬眼,见她噙着笑,迟钝意识到自己今日对戚淑婉和崔景言的事反应太过平淡。 谁叫她心里记挂着事? 面对世子妃,她控制不住东想西想。 一时便听周蕊君道:“妹妹如今像看开许多,也是好事一桩。” 戚淑静尴尬又心虚,端起茶盏灌下两口茶水。 “姐姐,我只是在想,倘若他们二人真有什么勾连,不失为一场好戏。”她弯起嘴角,“如此一来,我们倒愈发什么也不必做,直管看戏便成。” 周蕊君:“妹妹能这样想也好,怕只怕……” “只怕什么?”戚淑静问。 周蕊君却道:“罢了,妹妹心善,不愿计较往日那些事,眼下说起这些,反而是我多嘴。” 戚淑静心里一个咯噔。 从燕王府出来,登上回永安侯府的马车,戚淑静才敢喘上一口大气。 她惨白着脸倚靠马车车壁,一路愣怔回戚家。 …… 秋狩之行是本朝每年惯例。 且声势浩大,京中有名有姓的朝臣、高门无不会参与。 从前哪怕尚在闺阁之中,戚淑婉也是晓得的,因年年她的父亲永安侯便会带着戚淑静同去,只是没有她的份。后来出嫁,崔景言入朝为官,她体弱又不会骑马射箭,自然没办法前往。反变成年年听说秋狩的热闹,从未亲身体会。 今年陛下不会亲往,一应事宜交给太子。 但无损热闹。 因此番要在行宫住得半个多月,要带的东西也多起来。 戚淑婉连日忙碌于这些事。 说是忙,大多时候并不必她亲自动手,吩咐一声自有丫鬟婆子去办。只瞧着众人收拾东西,念及要离开王府近一个月,她竟生出些不舍。 这和与萧裕一起去别庄那次不一样。 别庄离得近,此番秋狩出行,光路上便要走得好几日。 “在想什么?” 萧裕踏入里间,一眼望见戚淑婉正站在桌案旁发愣,他踱步上前,从后探出一条手臂揽抱住她。 一面问一面扫向桌案,发现桌案上一把小弓。 先前戚淑婉学会骑马射箭之后,除去送她一匹马驹以外,萧裕同样命工匠专门为戚淑婉做了趁手的弯弓,正是此刻摆放在他们面前桌案上的这把。 “怎对着一把小弓发起愣?”萧裕又笑。 戚淑婉在他靠近后便已回神,听见这话笑着摇摇头:“是想起了些事。” 萧裕竖耳倾听,戚淑婉亦缓缓开口。 “平日里倒不觉得,这些时日收拾起东西,才发觉我当真也是一个有家的人了。从前在永安侯府,纵使那有我的亲生父亲,有我口口声声喊的母亲,我心里却清楚,迟早有一日我要离开那儿的。那样一个注定要离开的地方,如何能称得上是我家呢?” 放在前世,她曾以为崔家会变成她的家。 她也是抱着那般想法方尽心竭力为崔景言操持家中事务,到得最后,却醒悟崔家不是她的归宿。 宁王府与永安侯府、与崔家都不同。 明明住的时日最短,却让她最为踏实,所有的记忆没有半分不愿回想的。 “可是在这里却不一样。” “哪怕撑不过一个月便会回来,依然叫我心有不舍。” 萧裕俯身将下巴轻轻搭在戚淑婉的肩上:“哦?可是因我在,故而于王妃来说这般不同?” 戚淑婉抬手,手掌抚过他侧脸。 “如何不是呢?” “若非有王爷在,便不过座空荡荡的宅子。” 口中这样说着,她心里却有另一番想法。 宁王府能让她觉得踏实,无疑是因为萧裕很好,并且待她也好。 她对萧裕说的是实话。 但,同样……若有那样一座宅子,只她一人,但无烦扰,日子悠闲自在,哪怕不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如同卢大人与姜夫人的一进宅院那般,她应一样会认定那是她的家。重要的大约是人,尤其要她肯认定那是安身立命之所。 戚淑婉忽有所悟,如拨云见日。 因此发起愣。 未想萧裕听罢她的话,却问:“若将来,去别处呢?” “若是不待在京城,王妃可有想去的地方,抑或想做的事情?” 戚淑婉回过身看他。 见他神色如语气一般透着股认真,她彻底转过身来,也认真思索:“王爷突然这般问,倒将我问懵了。” “天地宽阔,山长水远,我却不曾见识过。” “若可以,自然想亲眼见识一番,瞧一瞧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至于想做的事,戚淑婉当真从来没有考虑过。 这个问题从前于她太遥远,而她也被困在后宅太久,久到根本没有余力动一动这样的心思。 “王爷这么问想来是有谋划?” 戚淑婉眼巴巴看着萧裕,“王爷能说与我听一听么?” 说罢她思绪又飘远了。 如此念头,不会是轻易冒出来的,出口必慎之又慎,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上辈子的萧裕却没有机会践行自己这般想法。 “王爷去哪我去哪。” 没有等萧裕开口,戚淑婉张开双臂抱住他,温声细语,“不妨事的,日后我们可以慢慢考虑。” 萧裕一笑道:“那便日后慢慢说。”他抬手也抱一抱戚淑婉,“眼下不如说说秋狩,王妃想要什么?届时猎几张狐皮子回来给王妃做斗篷如何?” “好呀。”戚淑婉微笑满口应下,早已是不会同他客气的做派。 “妾身总算能够一睹王爷风采了。” 说笑之间,却有消息递进来说崔景言有急信送至府上。 萧裕挑了下眉,戚淑婉沉吟中偏头看萧裕,问他:“王爷同我一起看?” 正文 第48章 戚淑婉知道,以崔景言脾性,不会在信里写什么可能留下把柄的话。 这封信不必担心叫其他人瞧见。 当然最要紧的是她没有瞒着萧裕的念头。 无论崔景言说什么、做什么,她不想萧裕有任何误会。 戚淑婉坦然无惧,惹得萧裕轻笑:“身为王妃的‘正夫’,外头这些个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的狂蜂浪蝶送上门,为夫自该帮王妃掌掌眼。” 他摆出“正室”的派头,叫 戚淑婉哭笑不得。 却又配合他,笑意盈满眼底:“我眼里有没有旁人王爷还不晓得吗?外头那些个我真没兴趣。” 萧裕笑捏了下她的脸。 戚淑婉吩咐将崔景言的急信送进来。 这封信,崔景言乃是以“表哥”的名头递到宁王府的。 信只薄薄的一页。 对戚淑婉来说不陌生的、属于崔景言的字迹。 信纸上亦是寥寥数语。 “人生如梦终当觉,世事非天孰可凭?” 戚淑婉紧拧了眉看着信纸上这句诗,心头被勾起的是前尘旧事。 大约嫁给崔景言一年光景之时。那时他忽地忙碌,早出晚归,她尚未习惯,日日等他归家,有一回在他书房看书,趴在书案上睡着过去。 醒来时,不知何时回来的崔景言立在书案旁。 手中拿着她之前在看的书册子。 随后崔景言念出这句诗,是她不小心睡着过去之前正在看的那一页。 崔景言说:“若事事凭天定,还活个什么?” 她那会儿懵懵然问他何意。 崔景言大抵心情不错,为她解了惑。 盖因那句诗说的是人生如梦,终将会醒,而世事若非天定,又有何凭仗?他不认同,言下之意,世间诸事,不见得自有定数,也或许到头来乃是人定胜天。 今日崔景言在信上只写下这句诗,显见存着暗示之意。 戚淑婉看明白了。 她已另嫁,崔景言不是在说她。 这封信实则是在说萧裕,说的萧裕早逝一事。 崔景言借着这句诗在暗示她这桩事情犹有“人定胜天”的可能。 而其中的要紧处,他知晓。 戚淑婉盯住信笺蹙眉凝思片刻,心底猛然掠过狂喜,但面上丝毫未漏。她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面。萧裕没有瞧出太多门道,见她收起信,不免轻笑问:“急事便指的这个?” “我猜应是指的卢大人。” 戚淑婉面不改色说,“不知他是否从卢大人那觉察出什么才递了信来。” 萧裕从她手中把那封信拿过来。 看得数息信封上的字迹,萧裕不置可否道:“倒挺会找由头。” 戚淑婉说:“这些事情自有父皇、皇兄和王爷操心。” “哦?”萧裕笑问,“王妃不回封信?” 戚淑婉也笑:“当真回了信,岂不是现成的酸醋,今儿好吃饺子?”她拉过萧裕的手,同他十指紧扣,“不回了,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不是虚话。 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 她不知道崔景言存的何种心思给她递这封信、给她这样的暗示。 但正因如此,她觉察到另一件至关重要之事。 倘若崔景言压根不知道萧裕早逝真相,理会不理会没有差别。只凭她从前对崔景言的了解,他不会做这种事,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崔景言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戚淑静却轻易放弃同萧裕的婚事, 遂她猜测,戚淑静是不知情的,否则救下萧裕,稳坐宁王妃的位置,于戚淑静岂不是称心如意? 崔景言知情而戚淑静不知情…… 将这些拼凑在一处,一个推测浮上心头。 萧裕之死,牵扯到朝事而无关其他。 从时日上推断,又极有可能与她之前同萧裕聊过的事情有关系。 症结便在此处了。 寻到根源,才算真正存着希望。 突如其来梳理清楚这一点的戚淑婉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可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她这些念头也没法对萧裕明说。 但再如何,至少她可以确定,待此间事毕,笼罩在萧裕身上的前世早逝阴影便彻底拂去了。 崔景言给她递信的时候多半忽略戚淑静那边。 不然,崔景言不会想不到,拿此事试探她或给她下套只会徒劳无功。 而崔景言确实疏忽了。 直到戚淑婉没有任何回信递来,以致之后数日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方渐渐回过味来,悟得自己这举动太过大意,忽略戚淑静这么个人物。也或者,她对萧裕不那么在意罢,崔景言忍不住揣测。 让戚淑婉不在意的是崔景言的想法。 总之,她连日来心情不错,于九月中旬的这日,同萧裕一道赴秋狩之行。 晨光熹微之际,太子萧谦拜别过帝后,深深凝望过小腹微隆的太子妃,他翻身上马率群臣而去。太子仪仗于宫中出发,戚淑婉坐在马车里,跟随在蜿蜒队伍中。 直待出城,秋狩之行队伍稍停。 原本驱马出行的萧裕终于上得马车。 今早未免耽搁时辰,戚淑婉几乎寅时便起了。 她极少有这么早起的时候,上路之后她倚靠马车车壁,也是强撑着没睡。 这会儿等到萧裕,不必再勉强。 萧裕刚坐稳,戚淑婉整个人便挨过去,萧裕也抬手揽过她,低声道:“可是困得厉害?睡会儿罢,无什么事了。”戚淑婉嘴角微弯含含糊糊应得一声,安然闭眼靠在他怀里。乖巧靠得片刻,犹觉得不够舒坦,索性拉开他手臂,枕着他大腿躺下来,自顾自补眠。 赶得一天的路,傍晚时分队伍才停下来休整。 他们将要在这处河边休息一夜。 在马车里睡得大半日的戚淑婉精神头不错,被萧裕扶下马车活动下筋骨。 只她犯懒,溜达片刻便寻得块大石头坐下来欣赏风景。 萧裕要去见太子,没有多留,交待过竹苓仔细照顾着便先走了。戚淑婉坐在大石头上,单手托腮,望着天边一轮火红落日沉沉于西面落下,也看余晖洒落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河边聚集着不少宫人、丫鬟、小厮,各自在忙碌。 “三皇嫂,快闷死我了。” 萧芸慢吞吞走到戚淑婉的身侧,挨着她坐下。 自十三岁那年起,每逢秋狩萧芸都能出宫痛快玩一趟。 是以,她对此番出行没有那股新鲜热忱的劲儿,尤其一路上风尘仆仆,颠簸不堪,只觉得受罪。 挨着戚淑婉坐下后,萧芸又招呼大宫女:“腰酸背疼,快帮我捏一捏。” 大宫女连忙上前帮她捶肩敲背。 戚淑婉不紧不慢收回视线,笑道:“还以为长乐早便习惯了。” 萧芸说:“这样折腾人的事儿哪能习惯呢?” 她上下打量两眼戚淑婉,了然一笑说:“我头一回随父皇和皇兄们参加秋狩时,也是兴奋不已,坐多久的马车都不觉得累,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儿。如今是不成了,才第一日便要我半条命,待到了行宫,非要好好泡一泡热汤,缓缓身上的酸痛才行。” 话头一起,萧芸的话多起来,同戚淑婉说起行宫与秋狩的趣事。 到最后更指着不远处那条河流。 “三皇嫂可能不知,三皇兄捉鱼最是厉害,只要一柄长矛,一个斜刺便是一条鱼儿到手。新鲜的鱼儿塞些香茅进鱼肚烤了吃,撒上盐巴、胡椒,别提多香了。” 她兀自笑说着,肚子忽然间咕噜叫得一声,不由羞窘。 戚淑婉无声微笑:“可是饿了?” “咕噜——” 顿时又一声肚叫传来。 萧芸狐疑望向身旁的三皇嫂,作为萧芸三皇嫂的戚淑婉抬手摸了下鼻子。她悄悄朝萧芸望去,两人视线撞在一起,伴随又两声肚叫响起,两个人齐齐一怔,下一刻,又俱哈哈笑起来。 笑声传到远处,飘飘渺渺落在戚淑静的耳中。 远远看戚淑婉和萧芸谈笑甚欢,她眼底闪过复杂情绪,侧眸瞥向丫鬟听雪手中的食盒,咬了唇。 自打那日去过燕王府后,心底对周蕊君生出的些许疑虑便不断滋长。 她很想打消这般念头。 想告诉自己不必那样多心。 偏偏上辈子、这辈子的诸多事情将她缠紧,不断勾连出新的怀疑,让她无法放下那样的怀疑,让她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此番秋狩出行,她本不欲来的,但娘亲说每逢秋狩出行,优秀的儿郎多,让她多在人前露露脸也好,兼之她其实也怕自己称病推辞不去惹得周蕊君起疑,只能是照旧来了。 来便来了,倒也罢了。 又无奈她的父亲如今惦念着戚淑婉这个贵为宁王妃的女儿,竟吩咐她送些府上的点心过去。 不提从前那些事,平日里一样难见一面。 唯有这样的场合少些规矩忌讳。 给戚淑婉送点心她心里当然不乐意。 父亲却训斥她一通,若连这点儿小事也办不好,往后月例减半。 戚淑静不无委屈。 刚同崔景言闹翻那时候,她没有回过味,而今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那个对她疼爱有加、偏宠至今的父亲再回不来了!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在酒楼说错话被萧裕惩戒那一桩事情,许久之后方醒悟,实际上,从她弃与宁王的婚事转而投向崔景言起,便注定会有今日。 能嫁给宁王的她,方是父亲心尖上的好女儿。 她自幼时起所得的偏宠也无外如是。 倘若她同崔景言没有闹掰,等到 崔景言高中状元之日,她自能跟着翻身。 可,那已然再无可能。 在崔家住得那些时日尚没有办法得到崔景言半分温情。 事到如今,那般冷情冷性的崔家郎君怎会愿意重新递给她眼神? 不能谋得桩好婚事的她在父亲眼里无甚作用。 这真相何其残忍。 一旦哪日开罪燕王世子妃,父亲……定也不会护她罢? 不将她推出去赎罪让世子妃消气怕便是万幸。 “大姐姐。”戚淑静脚步沉重行至戚淑婉与萧芸面前,扯出个僵硬的笑,转而规矩行礼,改了口,“见过宁王妃,见过长乐公主。”又低声解释,“父亲命我送些糕点来给大姐姐。”硬邦邦的语气,叫人一听便知她的不情不愿。 戚淑婉听是父亲让戚淑静来的。 瞧一眼戚淑静的神色,心下顿时了然几分,以他们那位父亲的做派,不可能会给戚淑静好脸色。 “替我谢过父亲,放下罢。”戚淑婉无波无澜开了口。 戚淑静便示意听雪将食盒搁下,毕竟姐妹两个根本不对劲,办完这件事,她迅速告辞离去。 萧芸同戚淑静无什么来往,印象也谈不上好。 是以哪怕方才正同戚淑婉说笑肚饿,而戚淑静恰送来糕点,她亦未打趣。 戚淑静出现这一遭,让原本轻松快意的气氛变得低沉。 有所觉察的戚淑婉笑着起身,冲萧芸伸出手。 “长乐可是会烤鱼?” “好巧不巧,香茅、胡椒、盐巴一应俱全,不然我们干脆去河里捉上两条,正好烤着吃?” 想起烤鱼那诱人的香气,萧芸立时把手递过去:“三皇嫂莫小看人,我怎么不会?”一面说一面起身,又扭头一迭声吩咐让去借长矛来。 日暮西沉,光线不似白日来得明亮。 但河水清澈见底,戚淑婉随萧芸立在岸边,一眼能瞧得见水中一尾尾灵活的鱼儿自在游来游去。 想要烤鱼须得先抓得到鱼。 萧芸自告奋勇,摆出老练的架势,让戚淑婉跟着她学。 戚淑婉便立在一旁安静欣赏萧芸的表现。 只见萧芸眉头紧锁,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河面,而后静待时机,一长矛刺进水中,便激起一阵水浪。 架势十足,阵仗也十分的不错。 除去长矛空空,鱼儿仍在水里游得肆意畅快。 萧芸:“……” “再来!” 萧裕和谢知玄寻过来的时候,望见的正是萧芸百战不馁,戚淑婉正在旁边为她加油打气的一幕。两个小娘子玩得不亦乐乎,河水溅得裙摆微湿,哪怕一无所获,脸上却有明媚的笑容。 “公主殿下可莫要说这手法是跟在下学的。” 眼见萧芸又一次失手,垂头丧气,谢知玄几不可见弯了唇,出声道。 萧芸闻声回头,见萧裕和谢知玄来了,面上一喜,继而反应过来谢知玄话中之意,便哼了声:“你还好意思说呢!你这什么夫子呀!这么点儿小事也教不会。” 她实在想不明白。 自己分明是按照谢知玄当初教她的那些照做,怎么一次也不成? 好歹也成一次,让她找回点面子罢! 萧芸同谢知玄说话的间隙,萧裕已经从戚淑婉的手中接过长矛。他冲戚淑婉挑了下眉,无声微笑,而后似不过信手一掷,那长矛刺入水中,长矛从河水里再拿出来时,一尾鱼赫然出现在矛尖。 “哇!三皇兄好厉害!” 注意到动静的萧芸一望过来不由拍着手叫好。 谢知玄不着痕迹睨向萧芸。 萧裕将长矛递给旁边的夏松,问戚淑婉:“怎得突然抓起鱼来了?” 戚淑婉笑,给萧芸递了个眼色后,同萧裕离开河边:“方才同长乐说起烤鱼,闲来无事,索性随便玩一玩。” 萧裕却问:“饿了?” “是有些。”戚淑婉也不掩饰,“不过闹腾过一场后,反而不似刚刚那样觉得腹中空空。” 走出去一段路,她才把戚淑静送糕点的事情提上一嘴。 那些糕点她自是不会碰的。 也并非认为糕点可能有什么问题。只是,戚宏的这份殷勤她实在不受用,从前那十数年也没见想过做个好父亲,而今摆这姿态给谁看呢? 戚淑婉比戚淑静更清楚,他们的父亲戚宏指缝里肯漏出的那点儿“父爱”无不是明码标价。 这糕点真吃下去,只怕噎得慌。 “差不多能用膳了。” 萧裕牵着戚淑婉走向马车,“王妃还是先将弄湿的衣裳换下为好。” 特地停下来休整,晚膳无疑不会全是干粮而是有热食。 但也得先紧着太子殿下那里,太子殿下开始用膳,方才能够轮到其他人。 戚淑婉听萧裕这么说,笑应一声。 行至马车旁,她独自上得马车,萧裕守在外面,她从暗格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裙自行更换。 当衣裳换至一半的时候,戚淑婉听见马车外传来一道婉转的属于小娘子的声音。这声音于她不甚耳熟,她没认出来,但待她换好衣裙从马车上下来时,望见的唯有小娘子离去的背影。 戚淑婉眨了下眼睛:“王爷刚同谁说话呢?” “好大的醋味,可惜荒郊野岭,变不出饺子。”萧裕失笑,抬手帮她理了下微乱的鬓发道,“是弟妹身边的大丫鬟。” 周蕊君? 没有在意萧裕的调侃,戚淑婉拧眉问:“是有事吗?” 正文 第49章 周蕊君让她身边的大丫鬟送来些驱虫的香囊。 哪怕这般时节,野外虫蚁依旧很多,确实用得上这样的小玩意。 戚淑婉出行之前也备下了。 但对方一片“心意”,总归是不好拒绝。 东西是收下了的。萧裕私下让人仔细检查过一番,并没有什么不妥。平心而论,确实也不至于在这上头动手脚,太过扎眼,无异于白白奉上把柄。 燕王世子和世子妃这边温和友善、一切如常,戚淑婉便礼尚往来,让人送些宁王府做的糕点去。 一来一往,瞧着也是和和气气的。 晚膳戚淑婉到底吃上了萧芸所说的烤鱼。 外皮烤得焦香,内里鱼肉鲜嫩,将鱼处理妥当便无一丝腥味,鲜香无比。 那条烤鱼大半鱼肉进戚淑婉的肚子。 用罢晚膳,萧裕带着她在附近散步消食过一阵,才回马车休息。 一夜好眠无梦。 翌日天不亮,戚淑婉起身简单梳洗过,他们又启程了。 抵达玉华行宫已是第三日下午。 马车停在一处殿外,戚淑婉被萧裕扶下马车,双脚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心知不必再赶路,不由松下一口气。第一日当真不觉得如何,但从未坐过这样久的马车,颠簸过数日,她也已然有些受不住。 刚入得殿中,便有小宫人过来传话。 太子殿□□恤众人路途奔波劳累,允今日各自用膳休息,不必拘礼。 “累了吧?” 萧裕见戚淑婉强打精神,便道,“也无什么事,一会儿用过膳,王妃可以去泡个热汤再休息。” 戚淑婉捕捉他话里的意思:“王爷要去皇兄那儿吗?” “嗯。”萧裕笑应,“明日的狩猎诸事要仔细确认,少不得费些功夫。” 戚淑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事关太子皇兄的安危……难免也牵扯到萧裕,多小心也不为过。 萧裕陪得戚淑婉一阵,待宫人送来饭食,他交待竹苓等人小心伺候着,这才离开。而戚淑婉独自用过膳,歇息得一阵,便去后殿的浴池沐浴梳洗。 玉华行宫的热汤与之前戚淑婉去过的皇 家别院里的热汤没有太多的不同。 一样是温泉水引过来的,不过在浴池建造上有所差别。 别院浴池四四方方,玉华行宫的浴池却是圆形,在浴池的周围垒砌着大小不一样的石块,且特地铺就一条鹅卵石小径通过去,颇有野趣。 戚淑婉泡在水中,身上那股酸痛与不适渐渐有所舒缓。 竹苓同王府里那位擅按摩的嬷嬷认真学习过一阵,知她疲乏,跪坐在浴池旁为她按揉肩背。 这热汤便泡得戚淑婉昏昏欲睡。 只待沐浴完毕,她打着哈欠倒在床榻上,沾了软枕便睡着过去。 戚淑婉这个舒服觉睡得一个多时辰。 醒来后发现萧裕未归。 她未深想,问得竹苓几句话,兀自在床榻上翻个身,闭眼想多睡上一会。 偏之后将近半个时辰过去,越躺越清醒。 戚淑婉躺不住了。 一时拥着锦被坐起身,她摁揉下额角:“王爷还没有回来吗?” “尚未……” 竹苓低声回答,伸手替戚淑婉掖一掖被角,“才亥时,王妃要起身吗?” 戚淑婉颔首。 竹苓便服侍她起身,稍事梳妆。 亥时算不得太晚。 戚淑婉没有了困意又不想在殿内枯坐,便带着竹苓去外面略转一转。 行宫夜里会一直有将士负责巡逻守卫以确保众人无虞,只要不离开行宫也无须太担心安全问题。玉华山的夜风裹挟深秋的凉意,戚淑婉扯紧披风,于行宫漫步。 此刻夜色浓浓,她也并不欲往偏僻处去。 后来行至一荷花池旁,见池边一株粗壮的柳树下有块大石头,她走上前,干脆坐在柳树下。 萧裕若尚在忙碌,直接寻去皇兄那难免不妥。 幸而这条路是回他们住的那处必经之路,她在这里等一等兴许能等到人。 戚淑婉倚靠身后那株柳树。 夜深无多少景色可赏,她仰面看天幕之上那一轮明月。 戚淑婉不言不语,竹苓服侍戚淑婉多年,知她这会儿是懒怠开口,更宛若泥塑,一声不吭。 这处荷花池旁便徒留风声间或响在她们耳边。 竹苓原本是提着宫灯陪在一旁。 但一阵急促夜风卷过,那盏宫灯一个不察忽地被吹灭。 “无妨,待会儿要回去时再点罢。”见竹苓取出火折子想要重新点灯,戚淑婉出声道。竹苓应下吩咐,将火折子收起来,周遭愈发昏暗。 柳树下的两个人在一片寂静里几乎融进夜色。直至荷花池对面有人影出现,戚淑婉收回视线定睛去看,只见一高大身影似乎揽抱着一娇小身影往假山中去。 微怔之下,她脸色一僵,刹那间却听见有一声呜咽自对面传来。 寻常情况这样的动静难以被捕捉,然而在寂静深夜,哪怕是细微的动静也不会被轻易忽略。 戚淑婉偏头去看竹苓。 她站起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在竹苓耳边问:“方才你可听见了?” “是,王妃,奴婢也听见了。”竹苓悻悻然。 正当此时,远处又似有一声低喝响起,让戚淑婉彻底确认自己没有听岔。 “点灯,走。”稍作思考戚淑婉便做出决定。 当竹苓将宫灯点燃,她立刻带着竹苓往荷花池对面那处假山去。 越靠近越能听清假山里不时漏出来的呜咽与挣扎之声。 戚淑婉悬着心,迅速盘算如何救人。 也不知究竟什么人这样大胆,居然敢在行宫里、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行强逼之事。念头一起,她心里划过不好的预感,若借酒闹事也罢,若当真是个贼胆包天的,事情怕不那么好办。 假山越近,戚淑婉和竹苓的脚步越轻,而假山里的动静越清晰。 她们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怒喝:“你早便是小爷的人!” 这声音一点儿不陌生。 戚淑婉紧拧了眉,随即听见假山里传出另一道凄厉却也不陌生的声音:“疯子!你这个疯子!” 竟然是燕王世子萧鹤和虞似锦。 上一回萧芸将虞似锦救下,面上并未捅破那层窗户纸。 今日—— 戚淑婉停下脚步,偏头去看竹苓,冲她点了下头,跟着住步的竹苓当即会意,大喝一声:“什么人在那边?!再不出来,我即刻喊侍卫过来了!” 假山里捂住虞似锦嘴巴的萧鹤眼底闪过戾色。 可他不能暴露身份,若当真叫外头的人喊来巡逻的侍卫,事情便难办了。 萧鹤沉下脸。 锦儿已被皇伯母赐婚给贺长廷,一旦暴露,他难解释今日状况,也少不得挑起阵不必要的风波。 “等着,小爷绝不会放过你!” 充满威逼的话语落在虞似锦耳中,萧鹤不得不松开手,随即从假山的另一个出口闪身而去。 虞似锦紧攥衣襟,背抵假山,脸庞无声滑落两行清泪。 她大口喘气,知自己今夜逃过一劫。 假山外犹有声音传进来:“什么人!站住!” 未几时,有人靠近,先探进来盏宫灯,烛光将幽深狭窄的假山照亮。 虞似锦微眯起泪水朦胧的双眼。 她别开脸,不愿直面被撞破自己这般不堪一幕的现实。 却更未想会听见道温柔的声音,会被握住双手:“虞小娘子,没事了。”她怔怔转过脸,看向走进假山的宁王妃,眼泪无知无觉又一次爬满面庞。 …… 虞似锦呆呆怔怔,仿佛是被吓傻了。 戚淑婉借着宫灯的光亮,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裳与微乱的鬓发。 “虞小娘子,我送你回去罢?” “若被问起只说你我散步时遇见,相谈甚欢,不小心耽搁了时辰。” 戚淑婉温声对虞似锦说道。 此事倘若闹起来,怕伤不到燕王世子什么,却要将虞小娘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一个被皇后娘娘赐婚的女子却与燕王世子有染,几人愿信是燕王世子强逼?再以梁夫人那时在忠勇侯府表现出的不待见,只怕她的日子要更加难过。 “王妃……” 感受到戚淑婉的那份善意,虞似锦双唇颤抖。 戚淑婉用力握了下她的手:“没事的。” 便牵着虞似锦从假山里出来,再依自己前一刻所言,送她回去。 本要等萧裕,未想撞破萧鹤强逼虞似锦,戚淑婉深刻体会到那时萧芸救下虞似锦又选择放弃贺长廷的心情。实在是对于虞小娘子而言,无路可走。 总该给她一条生路的。 既被强逼,焉能称得上是被强逼之人的过错? 戚淑婉沉沉的一颗心回到所住宫殿。 萧裕正行至廊下,瞧见她,几步走上前道:“见王妃不在,正要去寻,怎得散步这样久?” 戚淑婉抬眼。 一记眼神,萧裕觉察出有事,便未多问,只先行同她入得殿内。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借着殿内明亮烛火,萧裕看清楚戚淑婉的神色。 戚淑婉自不瞒他。 “王爷,我方才撞见世子强逼虞小娘子……” 便将今天夜里这一桩事情的经过同萧裕细细说得一遍。 “若非碰巧叫风灭了烛火,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戚淑婉皱眉,多少想不明白,“此处虽是行宫,但皇兄和王爷在,世子为何如此不收敛?” 萧裕沉思半晌,挑了下眉。 “大抵,若不是此番秋狩出行,他根本连虞小娘子的面也见不到。” 戚淑婉不解:“虞小娘子如今可以自在行走,单纯论见上一面,哪怕远远瞧着,总是见得到。” 萧裕扯了下嘴角:“王妃说得极是,可见不能够自在行走的另有其人。” 想起之前萧鹤称病许久未露面。 戚淑婉一愣又惊得瞪大眼睛:“王爷的意思是……?” 萧裕看她,轻轻颔首。 正文 第50章 燕王世子被软禁。 这般想法单纯是从脑海闪过便已令戚淑婉震惊,勿论得到肯定。 “却是他们燕王府的事情了。”萧裕说道,见戚淑婉呆愣,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戚淑婉回过神,手臂搂住他,萧裕低头看她,“王妃今日可是立下大功。” 戚淑婉:“何来的大功?” 萧裕将她抱入里间,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榻上,笑道:“这么大的事,若非王妃,如何确认?” 戚淑婉仰面看他,无奈:“碰巧而已。” “换作旁人,未必多管这闲事。”萧裕轻抚她发丝,“这次秋狩,王妃可以玩个 尽兴了。” 萧裕话里有话,戚淑婉暗忖,也记起他迟迟未归,不禁问:“王爷回来得这样迟是不是有什么事?”只为确认明日秋狩诸事,未必要费这样多的时间,毕竟秋狩之行非是初次,一应事宜自有章程。 随即想起虞似锦今夜遭遇。 若贺长廷陪在她身边,不至于如此。 多半是贺长廷也有事暂且离开,才给了燕王世子这般可乘之机。 “确实出了点纰漏。”萧裕知戚淑婉心中所想,为她解惑道,“议事结束之时,却有只吊睛白额大虫出现在行宫附近,贺长廷也前去帮忙将那猛兽俘获。” 戚淑婉又是目瞪口呆。 萧裕只笑:“我先去沐浴。”手掌温柔抚过她发丝,起身出去。 戚淑婉本便沐浴过,萧裕去沐浴后,她呆坐少顷,喊竹苓进来服侍她稍作梳洗便躺了下来。 她躺在被窝里琢磨着刚刚的话。 尤其那一句“玩个尽兴”。 所以,今夜她误打误撞将虞小娘子救下,反而令有心之人不敢轻举妄动? 戚淑婉又想萧裕的那句“却是他们燕王府的事情了”。 燕王世子若被软禁无异于起了内讧。 起内讧生嫌疑不会是一夕之功。 无论因着什么事,这辈子同上辈子至多导火索不同,想来他们一样走到过这一步,则结果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但也不能够掉以轻心。 待尘埃落定再高兴也不迟。 不过她着实没有料想燕王世子妃那样有本事。 上一回在忠勇侯府对戚淑静说过的话,不知戚淑静听进去没有。 但愿是听进去了。 那样起码戚淑静不会成为周蕊君的助力。 …… “世子去哪了?” 萧鹤刚踏入殿内,一声不冷不热的质问响起。 他瞥向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搁下手中书册子的周蕊君,沉声道:“难道世子妃当真认为我从此须得对你言听计从,想做什么皆要得你首肯应允?” 周蕊君面上笑意温和:“当然不。” “可世子觊觎被皇后娘娘赐婚的小娘子,这便容不得妾身视而不见了。” 她起身朝萧鹤走过去。 依旧笑着,眼神却透出冷漠疏离:“被人瞧见了吗?” 萧鹤神色一凛,咬牙切齿:“周蕊君!” “当真叫人瞧见了。”周蕊君冷冷一笑,“世子是被下了降头吗?怎变成这般色中饿鬼德性?” 萧鹤面沉如水低斥她道:“不必你来教我怎么做事!”但看着周蕊君似笑非笑的模样,他按捺下胸腔里的暴躁,缓一口气说得句,“没被瞧见。” 周蕊君思忖了下萧鹤的这句话。 这是被人撞见,但没有看清楚他正脸的意思。 可没瞧见正脸便不知是他? 只不过没将他当场抓获,即便被攀咬也尚能狡辩抵赖几句罢了。 却是将她原本的计划轻易全部打乱。 周蕊君心下恨恨,对眼前这个男人从未有过的厌恶:“世子若当真怜惜她,不如安分些。” 萧鹤听出她话中威胁之意,整个人有一瞬僵硬:“你想要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周蕊君淡笑。 “世子殿下为着一个孤女不管不顾的时候,又想做什么?世子既不在意那样多努力,何必在意我想做什么?她能活到今日,正因我不想做什么,世子可明白?” 她放过那人,不是为着有朝一日那人变成她的绊脚石。 萧鹤若是想不明白,她只能帮他明白了。 “你!”盯视过周蕊君片刻,晓得不是玩笑话,萧鹤垂在身侧的手愤愤紧握成拳,近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我应你,但你不得动她分毫。” 周蕊君便又笑得一声。 她看他如陌路之人:“当年嫁与世子爷时,真未想过自己嫁的是个情种,令我大开眼界。” 萧鹤忍下周蕊君的冷嘲热讽,抬脚步入里间。 周蕊君重又坐回玫瑰椅,她端起茶盏,闭一闭眼,深吸一气,终没有喝那茶,只重重将茶盏搁下:“来人。” 不一时,一名暗卫出现。 周蕊君无声叹气,吩咐:“将人都撤回来。” …… 抵达玉华行宫的第二日。 晨早,戚淑婉和萧裕用过早膳从殿内出来,宫人已牵来他们的马匹。 除此之外,侍卫们又牵着几条猎犬,另有一只猎鹰,通身羽毛十分光滑,一眼知养得精细。 戚淑婉稀罕看得几眼,收回视线。 之后随萧裕一道翻身上马,他们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去往于半山腰的猎场。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聚集在猎场的观猎台下。 将士们提前开始布围。 待有人前来禀报猎场布围结束,立于观猎台上的太子萧谦视线扫过底下的一众臣子,抬手接过两名宫人捧上的一柄虎骨长弓。一只铁笼子被抬至观猎台下,笼子里是一头小鹿,之后那头小鹿被从笼子里放出来,太子搭箭弯弓,瞄准小鹿,两箭齐射,那头小鹿转瞬倒下。 观猎台下众人一阵喝彩欢呼声。 太子眼底也浮现些许笑意,把长弓递回给宫人,便让众人自去狩猎。 秋狩之行足有半月,头几日太子不会下场,是给一众臣子们表现的机会。寻常情况下,能猎得最多猎物的臣子们会得一番赏赐,这赏赐既是嘉奖也是肯定,等于在上位者面前露了脸。 这些和戚淑婉的关系不大。 此刻她牵着自己那批小马驹,正同萧芸、谢露凝谈笑。 戚淑婉先前听萧芸提过,往年秋狩,她都要同自己的两位兄长、谢知玄等人狩猎比试一场。 这会儿她们说的自然也是这个。 萧芸热情嬉笑道:“三皇嫂,你今日不妨与我一起,我也不要你的拜师礼,但凡我会的,定手把手教你。我虽比不得三皇兄厉害,但你同我一道也不会有压力,那样才玩得尽兴呢!”她背着把漂亮的羊脂白玉小弓,别提多神气。 这把小弓是当初萧芸开玩笑同戚淑婉讨要的。 她生辰在即又逢秋狩,戚淑婉便问萧裕将这把小弓要来,当生辰礼提前送她。 萧芸自爱不释手。 今儿一早,亲自来回擦拭过许多遍,才背着小弓出门。 “殿下难道不想换种玩法么?” 谢知玄的声音骤然横插进来,谢露凝回头喊得声“七哥”,萧芸亦好奇循声望去:“如何换一种玩法?” “同样是狩猎比试,只这一回两人为一组,宁王同王妃定是一组,公平起见,其他人皆男女一组,只比最后的成果。傍晚时分,猎得猎物最少的要受罚。” 萧芸闻言,当即瞪他一眼:“谢七郎,你少欺负人!” “三皇兄和三皇嫂一起,你同露凝一起,那我呢?我上哪儿去找个伴?” 谢知玄一怔。 谢露凝十分勉强才能忍下笑意。 而后她摆出嫌弃姿态斜眼看自己七哥:“长乐,你饶了我吧,我才不要同他一起呢。”又说,“罢了,我自己去找个人一队,你要愿意便同我七哥一队好了。” 说罢,谢露凝深深看自己七哥一眼。 她也只能帮到这儿了。 萧芸没有想到谢露凝会不愿意同谢知玄一起。 同情看一看谢知玄,她说:“谢七郎,你怎么回事呀,亲妹妹都嫌你。” 谢知玄:“……” “算了,既然如此,我大发善心同你做个伴,免 得你再遭了拒绝,落人笑柄。”萧芸又说。 谢知玄淡笑:“那可真是多谢公主殿下了。” “不客气。”萧芸摆摆手,爽快说,“谁让我们认识那么多年呢!” 谢知玄黑着脸,沉默翻身上马。 萧芸见谢知玄这不情不愿的模样,轻哼一声。 她没有计较,也跟着翻身上马,扭头见自己三皇兄来了,便冲戚淑婉一笑:“三皇嫂,笨鸟先飞,想赢过三皇兄,我可得抓紧点儿抢占先机才行。谢七郎,我们快些走。”话音落,她偏过头看一眼谢知玄,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谢知玄与戚淑婉示意过,驱马去追萧芸。 他们走后,几息时间,萧裕骑马至戚淑婉近前,见她笑吟吟的,问:“何事让王妃这么开心?” 戚淑婉已经上得马背。 她驱使身下马匹同萧裕并驾而行,笑说:“我瞧谢七郎若非要等阿芸开窍,且有得等了。” 萧裕分外公正评价道:“谢七郎乐在其中。” 戚淑婉只笑,打趣他一句:“那王爷的乐在其中呢?” 萧裕看她,勾了下嘴角:“王妃想要知道?” 熟悉的语调响在耳边,戚淑婉忍耐了下,终是忍不住说:“你正经些!” 正文 第51章 萧裕言语间的轻松闲适感染戚淑婉。 他们策马在山道上疾驰,去往山林深处追逐飞禽走兽。 戚淑婉尚是新手。 即便往日偶有弯弓射箭的机会,但比起常年狩猎之人来说差距甚大。 她依然只能在野山鸡、野兔子身上得手。 萧裕不一样。 大半日后,他已猎得两只野狐、一头獐子并其他许多的野物,收获颇丰。 两个人可谓满载而归。 在落日之前,他们回到观猎台,不见萧芸等人,他们便在偏殿休息。 约莫一盏茶过后,谢露凝回来了。 她最后同英国公府的三公子一块组的队,收获也不错。 萧芸和谢知玄却直到天擦黑方骑马回观猎台。 戚淑婉步出偏殿,见萧芸与谢知玄共乘一骑、正别别扭扭坐在谢知玄身前,不由多瞧几眼翻身下马的谢知玄。 这又是什么情况? 正疑虑,便见谢知玄伸手将萧芸扶下马,而萧芸刚落地,面有痛苦之色。 戚淑婉视线落在萧芸裙摆,发现她悬着一只脚,不敢踏实踩在地上。 原来受了伤。 “三皇嫂……”扭伤脚踝的萧芸委屈扁扁嘴。 戚淑婉上前两步,扶住她:“这是怎得?还好吗?”随即扭头吩咐底下的人去请个女医来。 萧芸愤愤瞪一眼谢知玄,却摇头:“只是扭伤而已,没什么大碍。” 谢知玄低眉,承受她不快的视线。 戚淑婉没有追问细节。 她把萧芸暂且扶进偏殿休息,等着女医过来细细检查。 谢露凝去寻其他相熟的、狩猎归来的姊妹玩耍,回来听说萧芸受伤,忙过来探望。这会儿女医正在确认萧芸脚踝的情况,她在旁边听着,知是扭伤,看女医为萧芸于红肿处搓些药酒,也晓得这样的伤势唯有仔细将养上些时日,近来是没法骑马射猎了。 萧芸不愿多说同谢知玄如何闹成这样的。 谢露凝与戚淑婉对视过一眼,俱从对方眼底瞧出些许无奈之色。 这一茬自然略过不提。 让人送热水进来,待萧芸被服侍着梳洗过一番,她们又拉着萧芸去用膳。 太子于观猎台的正殿设宴。 群臣们于席间觥筹交错,隔着一扇屏风,女眷们也是言笑晏晏。 入席后,戚淑婉发现世子妃周蕊君不在。 她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心下便生出些莫名滋味。 不一时有小宫人来传话,道世子妃身体不适,先回玉山行宫了。 戚淑婉颔首,只说身子要紧让安心休息。 纵然少个周蕊君,宴席亦一切如常。 皇后娘娘不在,太子妃因有身孕此番未随行秋狩,主持宴席的差事便落到戚淑婉这位宁王妃的身上。众人在山林间骑马狩猎折腾过一整天,这会儿也想安心用膳,因而这差事没什么难处,十分顺利。唯有一桩,便是今夜来与戚淑婉敬酒、对饮的人比寻常宴席多上许多。 席间气氛颇为热闹,来敬酒的均是命妇。 推辞不去,转眼间戚淑婉已然一杯接一杯的果酒进肚。 她酒量普通,喝得有些急,难免受不住,脸颊泛起醉酒的红晕。 幸而有萧芸和谢露凝帮她略挡一挡,才算是逃过一劫,不至于在宴席上醉酒失态。 坐在人堆里的戚淑静遥遥看戚淑婉被众人簇拥谈笑,闷头喝酒。偏生坐在她旁边、忠义伯府的贺家四小姐哪壶不开提哪壶,吃吃笑道:“戚二小姐也不去同自己大姐姐敬酒吗?有一个做了宁王妃的大姐姐,换作是我,早去了。” 听出贺家四小姐的讽刺之意,戚淑静怒从心起,却不得不忍耐。 只也不愿在口舌上落下乘,她故意瞥向此刻坐在贺四小姐身侧的虞似锦。 “贺四小姐有闲心理会我的事,何不也多理一理自己的未来嫂嫂?” “总不会是对皇后娘娘的赐婚心有不满罢?” 贺家四小姐面色一僵,又皮笑肉不笑的开口:“皇后娘娘看好的婚事,我们忠义伯府自是千万个满意。戚二小姐莫要说些浑话,挑拨我同我嫂嫂的情分。” 戚淑静听着她一口一个嫂嫂,暗自撇嘴冷笑。 忠义伯府什么德行,满京城的王公贵胄有谁不知道么? 贺家最出息的郎君被赐婚一个孤女,于仕途、于前程没有任何助益,贺家上下只怕一口气哽着咽不下去。 奈何是皇后娘娘赐婚。 心里多少不满,忠义伯府也不敢在外人面前表露分毫。 再想起上辈子贺长廷尚公主,贺家四小姐在自个这个宁王妃面前谄媚的嘴脸,戚淑静愈发想笑。只是视线越过贺家四小姐落在一声不吭、面容沉静的虞似锦身上时,她心思游弋,想起另一桩小事。 那个时候听说皇后娘娘赐婚之事,她虽未太过上心,但也曾当个闲篇在世子妃面前提起过。 世子妃兴致寥寥,搭过两句腔便聊起其他事。 彼时她以为世子妃单纯无太大兴趣。 如今对世子妃心情复杂,再回想当时世子妃的反应便觉得有些不对。 戚淑静记得,那会儿她说起虞似锦不过一个孤女,竟能攀上这样的高枝,甚至得皇后娘娘赐婚时,世子妃的表情颇为古怪。尤其她说得句“命好”,世子妃回“命好还是命不好,谁知道呢?”即便这样一句话让她生出些许的不舒服,却被她很快略过。隔得这么久,再记起,便是另一种滋味。 按理说,世子妃根本不认识虞似锦。 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感兴趣正常,若有隐隐约约的针对之意,难免奇怪。 戚淑静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趁着今夜同贺家四小姐聊起过虞似锦,假使以此试探世子妃…… 念头一起,戚淑静自己先将自己唬一跳。 她想要打消念头,却抵不过这些时日因周蕊君而生的折磨,更想要确认、想知道是不是弄错了。 比起用其他事情试探。 戚淑静想,这事大约不会那么明显。 倘若世子妃没有任何不对劲,她便不再想这些事,只当从前误会了。 好过近来这般心神不宁,日日担惊受怕。 “你们姑嫂关系好,我 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戚淑静敛下心思兀自斟满一杯酒,继而冲贺四小姐同虞似锦举起酒杯,“我敬你们姑嫂一杯。” 贺四小姐一张脸更黑。 没有朝这边看过来的虞似锦过得几息才转过脸,只见戚淑静哼笑一声,自顾自饮下一杯酒。 “瞧什么?” 受了气的贺家四小姐恨恨剜一眼虞似锦,“真以为有人想敬你酒?” 虞似锦垂下眼,抿唇不语。 贺四小姐看她这幅柔柔弱弱、低眉顺眼的模样更觉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又是一通奚落之言。 戚淑静恍若未闻尝着一道炙烤兔肉。 她开始琢磨起来见到周蕊君时,该怎么开口。 …… 宴席散时,时辰向晚。 吃醉酒的戚淑婉先送萧芸上得软轿方回偏殿去等萧裕。 竹苓命人煮醒酒汤来,正准备喂她吃一些,萧裕从外面进来了。 踏进偏殿的萧裕目光落在趴在榻桌上的戚淑婉,见她平素明灿的双眸透出迷离之意,柔嫩的脸颊两片酡红,乃至在望向他时竟傻笑起来,便知她醉得厉害。 “我来罢。”萧裕走上前。 听言,竹苓当即搁下那碗醒酒汤福身告退,留戚淑婉和萧裕在偏殿。 行至戚淑婉面前,他伸手扶起她:“喝点儿醒酒汤,舒服些。” “好!”戚淑婉爽快应声。 小娘子说话的语气、表情皆透出乖巧,身子却软绵绵往旁侧倒。萧裕上前一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也晓得了她的乖巧不过是强撑,遂轻捏了下她的脸,坐下来,将她抱坐到自己身上,再来喂她。 醒酒汤里加了橙皮、橘皮、檀香、葛花。 吃得一口,戚淑婉便抗拒得把脸往萧裕身前埋,不愿吃第二口。 萧裕道:“多吃些,不然明日醒来要头疼。” “不要。”怀里的小娘子断然拒绝,“好怪的味儿。” 萧裕又哄得她好一会。 可无论怎么哄,得到的都是“不要”两个字。 “要怎么才肯喝?”耐心耗尽之前,萧裕垂眼看着怀里的人,再问一次。 便见她可怜巴巴抬起头,娇里娇气问:“非要喝吗?” 萧裕搁下瓷勺:“不想喝也可以。” “我们玩个猜拳游戏,谁输了谁喝,如何?” “这样也不肯?” “那么明日本王也不陪你了。” 戚淑婉脑海里模模糊糊有个萧裕不陪她玩是不带她去狩猎的概念,连忙道:“不行,王爷要陪我。” 终于勉强应下陪萧裕玩猜拳的游戏。 起初几回,赢的人都是戚淑婉。 她笑呵呵看萧裕喝醒酒汤,甚至殷勤小意拿瓷勺喂他。 但接下来便是戚淑婉一输再输。 起初,她愁眉苦脸但乖乖被萧裕喂,输过十次八次以后,说什么也不肯。 萧裕瞥向将将被喝得小半碗的醒酒汤,正色道:“不可食言而肥。”话才出口,已被扑个满怀,不等他继续开口,嘴巴便被堵住,醉酒的小娘子肆无忌惮亲吻他,乱亲一通后卖起乖,“我做了王爷最喜欢的事,王爷不能逼我。” 似乎怕他不答应,她又立刻凑上前。 这一回,愈发狂野肆意,逐渐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偏殿内清晰可闻。 彼此身体熟悉,轻易挑起更多索求之念。 萧裕掐住戚淑婉的腰,拉开两个人距离的同时,偏过头不让她继续。 醉酒的小娘子便满眼不解。 但大腿隔着衣裙不小心蹭了蹭,思绪迟缓,反应不及,下意识摸一摸、碰一碰,觉出更多变化。 “咦?” “这是什么戏法?” 萧裕:“……” 他分外无奈咬了下戚淑婉的唇,哑声提醒:“你正经些!” 正文 第52章 醉酒的戚淑婉不知何为正经,只想耍赖不吃那醒酒汤。 尚在观猎台,被撩起火气的萧裕不得不顺了她,转而吩咐宫人备轿。 乘软轿回行宫的一路上,却没有老实的时候。 被一口咬在喉结,萧裕垂眸看怀里满眼无辜的小娘子,终于后悔没有提前安排人帮她挡酒。 未免戚淑婉继续无知无觉作怪,他索性直接帮她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戚淑婉头晕了晕,又挣扎了下,却被摁住:“再乱动便揍你!” 小娘子没有被唬住,反而皱起眉委屈得眼眸微湿:“你是坏蛋吗?” 萧裕:“……” 但下一刻,她像是不知想起些什么,倏然抓过他手掌放在自己的发顶,自顾自蹭一蹭他掌心,无比乖巧说:“我不乱动,我乖乖的,不要打我,好不好?”语声怯懦,满含讨好之意。 萧裕怔了怔。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他看清楚她眼底的畏惧。 畏惧的自不是他。 是从小到大那些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落在她瘦小身躯上的惩罚。 蓦地心口闷堵,萧裕紧抿着唇。 几息之间把趴在他身上的人扶正,柔声开口:“骗你的,不揍你。” “当真?” “当真。” “反悔是小狗。” “好。” 小娘子确认过后方笑起来,伸出手臂搂住他脖颈,在他脸上用力亲一口,欢喜道:“你真好!” 萧裕抬手摸了下她的脸,没有说话。 回到玉华行宫住处,萧裕将戚淑婉从软轿内横抱出来。 待底下的人准备好干净衣裙与沐浴之物,他又抱着戚淑婉去往后殿浴池。 戚淑婉在路上已昏昏睡去。 纵因殿内明亮光线勉强醒过来,也不曾睁开眼,任由萧裕帮她沐浴,甚至享受起他的按摩。 说醒,更像半梦半醒。 只不过能有所配合,不至于一动也不动。 乖巧顺从的模样让萧裕省心省事。 却正由于这般乖巧顺从,更令他决心往后不能放任她随意醉酒。 戚淑婉真正醒来是后半夜。 她是被渴醒的,睁开眼,稍有动作,搂抱住她的萧裕便一并醒过来。 床榻旁小几上备下茶壶和茶杯。 戚淑婉灌下两杯茶,缓解过口干舌燥后,将茶杯递回给萧裕,终于渐渐想起些许昏睡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她记得萧裕喂她喝醒酒汤,记得他们猜拳,也记得萧裕亲自帮她沐浴……每多记起一分,重新躺下来的戚淑婉身子便往锦被下瑟缩一分。到得最后只是恨不得找个地缝整个人钻进去。 她、她干了些什么?! 戚淑婉脸颊滚烫,对醉酒后自己的陌生行径感到羞耻。 一时更多记忆在脑海闪过。 最后停留在浴池里,萧裕帮她沐浴,温热的手掌抚过她每一处。 明明不带任何狎昵之意,但是…… 她竟然缠着王爷要在浴池行夫妻之事,王爷不应,还说王爷是坏蛋。 戚淑婉倒吸一口凉气,刹那又如遭雷劈。 何止是醉酒误事。 简直将她两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王妃要钻去何处?” 侧躺的萧裕视线在戚淑婉红透的耳朵上定一定,知她记起来了醉酒后那些事情,嘴角微弯。 戚淑婉懊恼不已,用力闭了下眼睛,恨不得那些单纯是一场梦。 可她现下实在太清醒,没办法欺骗自己。 萧裕闷笑,自锦被下直接把人捞进怀里,手掌揉了两下她的背:“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将我用过便扔?”他低头,故意在她耳边说,“不是昨夜缠着……” 赶在萧裕把在浴池里发生的事说出口之前,戚淑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她咬了下唇,一头撞在他坚硬胸膛。 “王爷莫说了。” “我下次再也不喝这么多酒,保证,一定。” 她声音越来越低。 不妨碍萧裕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能喝这么多酒了。”萧裕无声笑笑,正色道,“至少我不在的时候,王妃不许这么喝,否则凭王妃那副模样,不知要被什么人拐骗了去。” 戚淑婉没法反驳,也不想反驳,乖乖应声:“好,一定不会。” “若王妃醉酒冲旁人那般,只怕有人要发疯。”萧裕声音也低下去,“但王妃对我如此,我很是喜欢。” “不会的。” 戚淑婉小声应诺。 “其实也非是想对王妃多加限制。”萧裕正经说,“方才说那些是其次,要紧的是王妃醉酒后,全无防备,乖巧顺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知这般情况,往后在外少喝些酒为好。” 戚淑婉知晓他认真为自己考虑,便撇开那些别扭认真颔首:“是,今夜也是我疏忽大意。” 萧裕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王妃主持宴席辛苦了。” “再睡会?”萧裕又问。 戚淑婉“嗯”一声,悄悄伸手回抱他,在他怀中好眠。 她心底却无声涌动着一股暖意。 这个怀抱如此可靠安心,即便做错事即便惹出麻烦,也不会被责怪、被训斥,被劈头盖脸怒骂。 戚淑婉 安心地睡着了。 …… 戚淑静几乎一夜辗转未眠。 席间打定过主意,待到宴席散后,回到行宫,她便去见周蕊君。 据说身体不适未赴宴的世子妃也见了她。 关心过世子妃的身体,喝得半盏茶后,她聊起今天狩猎以及宴席上的事情。世子妃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始终微笑听她絮叨,直至最后,她状若无意提起虞似锦,提起席间她同贺家四小姐的口角。 戚淑静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因为从始至终她盯着世子妃面上神色,不想错漏分毫。 是以,她清楚地捕捉到了,在她提起虞似锦的刹那,世子妃周蕊君眼底划过的那一丝阴沉之色! 且待她说罢同虞似锦有关的事,世子妃便显出几分疲累,而她识趣告辞。 第一次若不确定,这第二次有什么不确定的?显然周蕊君对这个原本应该无关紧要的虞似锦颇为在意,更重要的是周蕊君从未对她提过只言片语。 不止这辈子。 上辈子,她也没有从周蕊君口中听说过任何关于虞似锦的事情。 可见是故意瞒着她。 可见周蕊君根本没有把她当真可信之人,不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一样! 忽然间觉察这一事实,戚淑静无比难受。 她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偏偏她两辈子这样信任周蕊君,尤其是上辈子……倘若,周蕊君对她别有心思,倘若,她遭了周蕊君的利用,如此岂不是说…… 一想到上辈子可能被周蕊君利用,戚淑静便辗转难眠。 她甚至惧怕面对那种情况。 如若她上辈子的不幸与周蕊君有莫大关系,岂不是说她重来一世直至现在全都白折腾了?! 特别是平白让戚淑婉捡了那么大的便宜! 而今京中贵妇千金们提起宁王妃,便是交口称赞宁王妃与宁王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凭什么呢?凭什么到戚淑婉那里事情便完全不一样? 戚淑静又恨又怨,又懊悔又苦闷。 一颗心似一半泡在苦水里,一半被油煎火烹。 及至翌日晨早,丫鬟听雪服侍她洗漱梳妆,见她眼下两片青黑,讶然中问:“小姐昨夜休息得不好吗?”戚淑静有气无力摆摆手,只让听雪帮她多敷些脂粉,遮盖下自己憔悴的面容。 虞似锦此人被世子妃周蕊君格外看重,也让戚淑静生出一探究竟的心思。 不可能向周蕊君打听,她犹豫再三,目光投向戚淑婉。 皇后娘娘赐婚意味着宫中对虞似锦不会一无所知,戚淑婉作为宁王妃,知道些内情亦合情合理。但直接发问,以她和戚淑婉的关系,戚淑婉绝不会告诉她。 该怎么从戚淑婉口中套话? 戚淑静实在没想到,自己竟有思考起这个问题的一天。 她踟蹰犹豫,未能思索出好法子,人已经站在戚淑婉行宫下榻之处殿外。 戚淑静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 …… 戚淑婉又睡得一觉方起身。 洗漱梳妆后,她走出里间,便见萧裕神采奕奕坐在桌边,而宫人正将热腾腾的早膳端上桌。 “来用膳。” 萧裕出声唤她,戚淑婉走上前,在他身侧的位置落座。 两个人一道用罢早膳,正吃茶的时候,小宫人进来禀报戚家二小姐求见。萧裕起身避到里间去,戚淑婉见状,沉吟中,让小宫人将戚淑静请进来。 知晓戚淑静无事不登三宝殿,让宫人奉上茶水,戚淑婉便安静喝茶。 她八风不动,别无他法的戚淑静硬邦邦道:“昨日宴席上,我听贺家四小姐说了些有趣的话。” 戚淑婉恍若未闻,兀自饮一口茶水。 戚淑静不得不一面留意她神色,一面继续编下去:“贺家四小姐居然说虞小娘子同燕王世子妃有过节。” “呵。” “这本与我无什么关系,只想到皇后娘娘为虞小娘子赐婚,心下好奇。” “大姐姐,这贺家四小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果真如此吗?” 起初听戚淑静提起忠义伯府的四小姐,戚淑婉不明所以,但听到她下一句话既牵扯虞似锦又牵扯周蕊君,有一瞬的恍惚。下意识的,她开始琢磨贺家四小姐为何晓得这些,而后反应过来,未必真是贺家四小姐说过什么,兴许是戚淑静想要从她口中套话,有意编造。 虞似锦和周蕊君。 戚淑静把这两个人扯在一起,言语试探她…… 看来,戚淑静上辈子对虞似锦知之甚少。 而这一番试探,倒似戚淑静对周蕊君有所猜忌,想要寻机确认。 是周蕊君有什么反常表现? 戚淑婉不由得想起前天夜里燕王世子萧鹤的所作所为。 “虞小娘子几时同世子妃有关系了?”搁下茶盏,戚淑婉淡淡望向戚淑静,“二妹妹又是扯贺家四小姐,又是扯虞小娘子,又是扯世子妃,究竟想要说什么?” 正文 第53章 冷不丁遭了戚淑婉的质问,戚淑静心神一凛。 “我可没别的意思!” “随口聊两句罢了,这么严肃做什么?” 被戚淑婉盯着,戚淑静欲盖弥彰拔高音量,又端起茶盏猛灌下一口茶水。 捕捉戚淑静眉眼藏不住的慌乱,戚淑婉一笑。 她这个继妹,向来是但凡占一分的理便有十分的气势。 今日居然这样的心虚,也不将她这个宁王妃身份怎么来的挂在嘴边,可见实在是顾不上了。 戚淑静想知道的应当也不是虞似锦如何。 而是周蕊君。 但她对这个继妹没有信任可言。 更加不可能把虞似锦同燕王世子之间的那些纠葛透露给戚淑静。 既然戚淑静对周蕊君起了猜忌之心,只要戚淑静保持这份猜忌,今后不会盲目相信周蕊君,毫无原则透露自己知道的事情给周蕊君即可。 心念转动,戚淑婉很快有计较。 “是吗?”她维持之前的冷淡语气开口,“我也不过好奇二妹妹为何突然问起这些罢了。” 从戚淑婉的口中撬不出话,戚淑静又急又恨。 她偏不信戚淑婉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果真是如此。” 戚淑静佯作笃定,不甘心地试探。 奈何戚淑婉听见这话眼皮子都不撩一下。 全无收获,戚淑静气结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离开了。 戚淑婉不在意戚淑静如何。 反而从交谈中确认戚淑静对周蕊君起了疑,心情不错。 戚淑静离开后,她去探望昨日脚扭伤的萧芸。 被迫休养的萧芸哪也去不得了,不得不待在行宫,无缘今年秋狩的热闹。 “若你一个人太闷,我留下来陪你?”捎来一摞路上打发时间的话本子,戚淑婉让竹苓搁在床边的小几上,随即在床沿坐下,见萧芸郁郁寡欢,柔声询问。 萧芸连忙摇头:“三皇嫂留下来陪我,岂不是多一个人无聊?” “何况那样三皇兄非将那送我的把小弓收回去不可。” “没关系。” 萧芸握了下戚淑婉的手,“三皇嫂不是捎来这么多话本子吗?这些话本子也能打发时间。” “何况——” “真要有人陪我,也该是谢七郎。” 提起谢知玄,她轻哼一声。 戚淑婉便顺势好奇问:“你们昨日到底做什么去了?” 萧芸眼神躲闪了下,含含糊糊说:“没什么,反正是谢七郎的馊主意。” 戚淑婉收起那点八卦的心思,一笑道:“那是该谢七郎来陪着你,不然让你三皇兄这便谴个人去请他?” “罢了。”萧芸恹恹的,“真杵在我面前,也只会让我心烦。” 戚淑婉微笑,这无疑是句反话了。 未想刚聊过这位谢家七郎,谢知玄便自己“送上门”。 和谢知玄一起来的还有太子萧谦和宁王萧裕。 戚淑婉起身与萧谦见过礼后走到萧裕身边,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萧裕悄然握住她的手。 而后 她听见太子萧谦道:“长乐,虽然你这伤算不得严重,但行宫不比宫中,只怕底下的人伺候得不够周道,况且你在这儿也难免无聊。孤会拨些侍卫护送你回京,谢七郎也与你一起回去。” 萧芸讶然,有些赌气地别开脸,想拒绝。 只她受伤提前回去,这也太丢人了!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留在这里确实要让兄长嫂嫂担心,不如回京。 萧芸低下头去:“哦……” “乖。”萧谦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皇嫂一个人在东宫,孤也不放心,你回去了,倒能与她作伴。” “好。” 萧芸又应得一声。 太子萧谦过来除去看一看妹妹便是为着这事。 同萧芸商定回京事宜后,他先行离去,戚淑婉和萧裕很快也出来了。 “刚又问过阿芸他们昨日怎么了,阿芸依旧不肯说。” 戚淑婉轻声对萧裕道。 萧裕但笑:“一路护送回京不正是给他们修补关系的机会吗?” 戚淑婉脚步微顿:“原来是谢七郎的主意?” 乘兴而来,败兴而返的萧芸当天神色恹恹上得马车,在侍卫与谢知玄的护送之下提前返京。 戚淑婉那一摞话本便又被送还回来。 送走萧芸和谢知玄后,她依然同萧裕骑马进山去狩猎。天黑之前他们回到观猎台,更迟些便如前一日那般与众人宴饮,只今日再不敢喝那么多酒。 一整天郁结烦躁的戚淑静则在席间一杯接一杯酒下肚。 自那一回醉酒失言且被罚跪祠堂后,她吃够教训其实已经极少碰酒,偶尔碰也不过三两杯而已。 今夜却失控。 盖因这两日叫她郁闷不已的事情牵扯到两辈子,她如何能不堵得慌? 戚淑静借酒浇愁,宴席散时已喝得酩酊大醉。一整夜忙着在劝自家小姐少喝点儿、顾惜身子的听雪扶她从殿内出来,想到观猎台离玉山行宫甚远,不知该如何把人送回去,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戚淑婉注意到她们时,听雪正试图求个小宫人帮忙去给永安侯戚宏传话。 大半个人倚在听雪身上的戚淑静口中一直嘀嘀咕咕的。 戚淑婉走上前,恰好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戚淑静的嘴巴里冒出来。 一靠近,戚淑静浑身酒气也扑过来。 她立刻意识到戚淑静是喝多了。 尚未应下听雪请求的小宫人瞧见戚淑婉,忙福身行礼请安,听雪也不得不转过脸来,勉强屈膝行了个礼。 便在他们行礼的间隙,戚淑婉想起上一回戚淑静醉酒胡言乱语之事。 她脑海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怎么了?”压下心思,戚淑婉问听雪。 听雪垂下眼,恭恭敬敬说:“回宁王妃,二小姐喝醉了,奴婢正在想法子送二小姐回去休息。” “喝得这样醉,只能坐轿了。” 说罢,戚淑婉便吩咐小宫人抬软轿来,送戚淑静回玉华行宫去。 听雪闻言,如蒙大赦,哪里顾得上自家小姐同宁王妃从来都不对付,忙恭恭敬敬谢过恩典。待宫人将软轿抬过来,戚淑婉搭了把手,把戚淑静塞进软轿里。 戚淑静歪歪斜斜坐在软轿中,戚淑婉比听雪慢得几息方退出来。 之后她让小宫人知会过萧裕一声,便先行骑马回去了。 回到行宫的戚淑婉没有去后殿沐浴。 她耐心等戚淑静,因为从软轿里退出来之前,她在戚淑静的耳边低声说过一句“来找我”。 话出口,她便听见戚淑静愤愤念出她的名字。 是以她认为回到玉华行宫后,戚淑静会闹着要来寻她。 醉酒的戚淑静会胡言乱语,会说出一些前世的事情,这是从前在酒楼便领教过的。往前没有认真想过从戚淑静的嘴巴里撬话,被戚淑静试探过一回,见到醉酒的戚淑静,骤然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也未必准确,但得先从戚淑静嘴巴里撬出话,才好分辨真与假。 即便明日醒酒,戚淑静也不会记得全部的事。哪怕戚淑静心有疑虑,一样可以不承认,最重要的是,一个醉酒的人无法完全分辨酒后发生的事情。 戚淑婉等得小半个时辰,殿外响起戚淑静的大吼大叫。 她抬头,收起手中的书册子,起身出去。 在观猎台的时候,戚淑婉吩咐小宫人备轿,竹苓便瞧戚淑静万分不痛快。回来行宫,戚淑静又闹到跟前,竹苓再不愿忍耐,叉腰指着听雪怒骂:“你是怎么照顾二小姐的,竟叫二小姐深夜跑到王妃面前闹事,当真是打量我家王妃好气性,不同你计较是不是?” 听雪心下委屈,却又无可反驳。 她怎么知道自家小姐为何不肯休息,吵着闹着非要来见宁王妃? 不是没有拦。 可若拦得住、拦下来了,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好了。” 戚淑婉看一眼竹苓,眼神制止后,望向听雪问,“怎么回事?” 听雪含泪道:“回王妃的话,奴婢也不知,但二小姐非要来见王妃,说什么也不肯休息。” 戚淑婉又看看口中反复念叨她名字的戚淑静。 “王妃,能不能、能不能收留二小姐一夜?”听雪真担心把自家小姐送回去以后,依旧不肯休息,继续折腾着要来见宁王妃,干脆硬着头皮开口。 戚淑婉沉默片刻方道:“扶去偏殿罢。” 听雪感激地谢过恩典,立马依着戚淑婉的话把戚淑静扶去偏殿。 “你且去同侯爷递个话,说二妹妹在我这儿,不必担心。”看着趴在罗汉床榻桌上的戚淑静,戚淑婉又吩咐听雪。当醉酒的戚淑静是个烫手山芋的听雪忙不迭领下这差事,当即行了个礼退出偏殿。 落在竹苓眼里,无异于听雪自己不想伺候戚淑静,便扔来这里。 “王妃何必对她这样好?” 从前二小姐怎么对待王妃的,她从来没忘过。 竹苓只替戚淑婉不值。 “那么多双眼睛瞧着,难道能将人扔在一旁不管不顾?不也是白白叫人看笑话吗?”戚淑婉手指戳了下竹苓的额头,“你也别闲着,去煮碗醒酒汤过来。” 竹苓噘着嘴不情不愿去了。 偏殿内终于剩下戚淑婉和戚淑静两个人。 戚淑婉看着戚淑静,醉意朦胧的戚淑静也抬起头看她。不必她开口,戚淑静已然手撑在榻桌上,摇摇晃晃站起身道:“戚淑婉,我告诉你,别得意,待……待我弄清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细若蚊吟,几不可闻。 “弄清楚什么?” 戚淑婉上前一步对戚淑静发问,且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戚淑静,你凭什么笃定我以后会过得不好?” 正文 第54章 直至戚淑静昏睡,戚淑婉才从偏殿出来。 她回到殿内,吩咐竹苓准备干净衣裙,而后去往后殿沐浴梳洗。 背靠浴池池壁,大半个人舒舒服服泡在热水里,戚淑婉细细琢磨从戚淑静口中套出来的那些话。 要紧的有几处,其一是戚淑静评价虞似锦那一句“两辈子抢走了贺长廷”,其二是戚淑静确实对周蕊君起疑,怀疑周蕊君坑害自己。除此之外,是在戚淑静口中,萧裕待她极不好,叫她夜夜独守空房。至于萧裕早逝之事,戚淑静什么也没有提到,多半当真不晓得内情。 两辈子抢走贺长廷…… 戚淑婉记起的上辈子那个所谓的外室,以戚淑静话里的意思,那个人便是虞似锦? 但正如这辈 子萧芸同贺长廷之间已再无可能。 他们不会重蹈覆辙,那个人是不是虞似锦,于此事上,确实不那么重要。 反而是虞似锦同燕王世子萧鹤的纠葛愈显得难以斩断。萧鹤执念颇深,恰恰对上了哪怕被皇后娘娘赐婚,虞小娘子依旧没有能够摆脱得了这个人。 戚淑静对周蕊君再无盲目信任则是好事一桩。 从不确定到确定,之前的许多推断也由此得到进一步的印证。 她没有试探戚淑静同萧裕上辈子的感情。 只是戚淑静心中不甘,兀自大倒苦水,便听得几耳朵。 莫怪重来一次,戚淑静怎么也不愿意再嫁萧裕,可惜戚淑静对崔景言根本不了解。戚淑静不知道,崔景言也很难变成她期盼的如意郎君。 但,她说崔景言不曾再娶? 戚淑婉回想戚淑静提起这事时艳羡的语气,心里有种莫名滋味。 那样的情深,她活着时从来不知晓,死后又有何用呢? 倒确实入得旁人如戚淑静的眼,一门心思嫁他,硬生生栽了个跟斗。 戚淑婉神思游走。 忽而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探来,她一惊,萧裕已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说:“是我。” “王爷回来了。”戚淑婉缓一口气,微笑道。 萧裕“嗯”得一声:“本王怎么听说今夜有人闹事?” 戚淑婉知定然是竹苓去萧裕面前说嘴:“也没什么事,二妹妹喝醉酒跑来大吵大闹的,我怕她在外面胡言乱语,便没送她回去,这会人已经在偏殿睡下。” 萧裕安静听罢,没有多言。 他自是让戚淑婉稍微离开水面,将肩膀露出来,而后手掌搭上她的肩,替她一下又一下摁揉着。 比起竹苓,萧裕手劲更大,按起摩更为舒服。戚淑婉又一次享受萧裕的服侍,片刻后,她轻声说:“时辰不早了,王爷也沐浴罢。”顿了下才补上一句,“我也帮王爷按一按,缓解下疲惫。” 闻言,萧裕停在她肩膀的双手动作一顿。 戚淑婉侧过身,摁住萧裕手背,将他手掌从自己肩上移开,继而去帮他解微微湿透的衣袍。 “我自己来罢。” 萧裕目光在她胸前掠过,起身离开浴池边,褪下衣裳。 一阵水声哗哗里,他入得浴池。 水雾弥漫却藏不住萧裕的宽肩窄腰,饶是见识过不知多少次他的身材,戚淑婉依旧忍不住欣赏。 “王妃如今是一点不知害臊了。” 她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萧裕挨着戚淑婉泡在浴池里,戏谑开口。 戚淑婉脸颊滚烫小声嘀咕:“那王爷教教我,不看自己的夫君看谁呢?” 萧裕便握住她的手,笑一笑道:“王妃尽管看个够。” 戚淑婉也笑。 但她不仅是要看,亦上了手摸。 起初,戚淑婉单纯想要替萧裕也按一按,松快下。萧裕不甚领情,捉住她的手,抚过他的肩背,索求之意太过明显,令人无法忽视。默许的态度惹来更肆意的放纵,到最后,她被掐着腰背过身,趴在浴池的边沿,水声响得许久。 …… 戚淑静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个陌生的地方。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头疼欲裂,记起自己昨天夜里醉酒却不记得醉酒之后究竟发生什么事。 “小姐醒了!”听雪听见动静撩开帐幔。 戚淑静瞧见她,不确定环顾一圈,的确不是她的住处:“这是哪?” 听雪同她坦白了。 戚淑静几乎从床上跳下来,瞪大眼睛质问:“我为何在这里?” “小姐昨夜喝得醉,回到行宫闹着要来找王妃……”听雪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解释给戚淑静听,“后来王妃怕小姐乱跑,让小姐在偏殿歇息。” 戚淑静头疼得更厉害。 她努力回想,却压根记不起来听雪说的这些事,最后的清晰记忆尚停留在观猎台。 “我、我昨夜有没有说浑话?” 想起之前酒后惹上口舌之祸,戚淑静用力紧紧抓着听雪的胳膊。 听雪摇摇头:“奴婢觉得应当是没有的……” 倘若有,宁王妃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正如之前那一次。 戚淑静心下狐疑,奈何如何努力回忆也记不起昨天夜里后面发生的事情。她望向窗外,此刻天刚蒙蒙亮,外面光线不甚明亮,迎面走过去也辨不清楚模样。 “替我梳妆,我们回去。” 戚淑静迅速做出决定,她得在戚淑婉醒来之前,赶紧离开这里。 是以,当戚淑婉睡得一个饱觉醒来,便从竹苓口中得知戚淑静已经走了。 不曾勃然大怒跑来质问,想来没记起昨夜发生过什么。 “随她去吧。” 戚淑婉懒洋洋说罢,起身洗漱梳妆。 戚淑静始终没能记起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到最后不得不作罢。 怕被寻麻烦,她有意躲着戚淑婉,直至回京。 戚淑婉冷眼看戚淑静避她,无什么所谓。那之后一连十来日,她大部分时候同萧裕去山林间骑马狩猎,也有几日待在行宫懒散消磨时光。因此番秋狩之行后来风平浪静,戚淑婉也玩了个尽兴。 回京的时候,她带回去八张鹿皮、三十来张狐狸皮子。 在这其中有两张鹿皮、六张狐狸皮子是虞似锦让贺长廷送来的谢礼。 戚淑婉没有推拒,收下了。 而待她和萧裕回到京城的第二日,脚踝的扭伤差不多养好了的萧芸登门。 “三皇嫂在做什么?” 萧芸步入里间,见戚淑婉坐在窗下罗汉床上,榻桌、案几上堆着一张张鹿皮和狐狸皮子,不由好奇发问。 戚淑婉一笑抬起头:“阿芸来得正好。”她把萧芸喊到自己跟前,一面抓过她的手同自己的比一比一面问,“给你做对鹿皮手套如何?” “三皇嫂要给我做鹿皮手套?”萧芸眼前一亮,又惊又喜。 戚淑婉笑:“天马上要冷了,正好先备着。” “不好玩。”萧芸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来却撅了下嘴,佯作不快说,“本想着来同三皇嫂讨点儿好东西,没成想三皇嫂这样惦记我,叫我一会如何开口?” “哦?阿芸若这样说,那我这鹿皮手套干脆省下来?”戚淑婉打趣。 萧芸闻言忙摁住她的手:“好三嫂,这如何省得?我只要这鹿皮手套,不要旁的便是了!” 戚淑婉但笑:“听起来不错。” 萧芸也忍俊不禁,同戚淑婉一起盘算起这些东西应当怎么安排。 鹿皮手套自然不是萧芸一个人独有。戚淑婉另还准备做几对护膝给赵皇后和太子妃,母后年纪大,大皇嫂有身孕,皆容易畏寒,入冬之后用得上。 “阿芸,你同谢七郎如何了?” 整理好这些后,戚淑婉让丫鬟重新奉上热茶和点心,这才问起萧芸。 一句话让萧芸险些被一口热茶呛住。 她咳得几声,勉强缓过来,杏眼圆睁,脸颊一抹可疑的红晕:“什、什么叫我同他如何?” 戚淑婉觑她一眼:“谢七郎不是害得你受伤么?这些时日,他可有补偿你?你们两个人是否和好?”她笑问,“阿芸且告诉我,除去这些,还能有什么?” 萧芸眼神躲闪,避而不答:“三皇嫂,我才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呢。” 戚淑婉认可般颔首:“阿芸不是,但我是。” “这谢七郎害得你受伤,竟不知要同你道歉、要主动补偿你。” “明日我便让王爷请他过府,仔细问问他怎么回事。” 萧芸脸红得更厉害,磕磕巴巴说:“也没那么严重……我已经不计较了,便不必找他来问罢?”想起那天夜里谢知玄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她便心尖发颤。 戚淑婉端详数息萧芸这幅少女怀春的模样,嘴角微弯,心下已有数。 “阿芸舍不得,自是不找的。” 听见戚淑婉的窃笑,萧芸轻哼一声。 萧芸在宁王府陪戚淑婉用罢午膳方回宫,临走时,再三叮嘱务必记得她的那一双鹿皮手套。 这之后一连小半个月时间,除去进宫请安外,戚淑婉没有出门, 忙着准备手套和护膝。便也似一晃眼,天气骤冷,秋意渐散,冬日的冷意越来越明显。 十月十五这一日。 自秋狩期间便道身体不适、少在人前露面的周蕊君登门拜访。 “三皇嫂。” 周蕊君跟在丫鬟身后入得房中,见到戚淑婉,她微微一笑,上前见礼。 正文 第55章 戚淑婉有些日子没有见周蕊君。 往常两人见面多是在宫里,今日周蕊君亲自登门,不能叫她不多想。 请周蕊君落座,吩咐丫鬟奉茶之后,戚淑婉看一看周蕊君,微笑:“前些时日听闻弟妹身体抱恙,本该上门探望,奈何诸事忙碌,一直不得闲。今日见弟妹气色尚可,我也放心了。” 周蕊君笑说:“三皇嫂命丫鬟送来许多补品,我知三皇嫂是记挂着我的。前阵子身上有些不好,怕过了病气,不好见人。近来调养得差不多,才能出门。” “不过今日来,是想同三皇嫂商量一件事。” 她看一眼门口的方向,“想来谢三小姐也马上到了。” 戚淑婉奇道:“什么事这么神秘?” 周蕊君没有直言,只笑说:“等一会谢三小姐到了,三皇嫂便晓得了。” 戚淑婉一笑颔首:“那我且等着。” 谢露凝要来,哪怕对周蕊君的信任无多,但对谢露凝,戚淑婉是信任的。 因而如常招呼周蕊君喝茶吃点心,耐心等待。 戚淑婉陪周蕊君吃得一盏茶,丫鬟果然禀报说谢露凝登门拜访。 她命丫鬟将谢露凝请进来。 “见过宁王妃,见过世子妃。” 谢露凝入得房中便先上前与戚淑婉和周蕊君规矩见礼。 戚淑婉见她眉眼蕴着笑意,待谢露凝落座,追问起来:“你们二人今日这般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有什么事?我可被你们吊半天胃口了,快说与我听一听。” 谢露凝笑:“长乐公主的生辰快到了。” 一句话足以解开谜底,是萧芸生辰将至,方有今日她们的一起登门。 戚淑婉听谢露凝细细说起始末。 昨日,谢露凝出门去置办给萧芸的生辰礼时,偶遇周蕊君。闲谈间提及萧芸生辰,说起往年萧芸的生辰是如何过的,又念着每年生辰大差不差,想今年兴许可以准备些惊喜,萧芸定然会喜欢。 因是这般,她们今日才一起登门来同戚淑婉一起商议。 毕竟不提前互相通气,总是容易出纰漏。 “可有什么好主意?” 戚淑婉思忖中问,虽说准备惊喜,但她听见这两字却头脑一片空白。 谢露凝笑:“倒有些粗略的想法。” 戚淑婉颔首,继续认真听谢露凝陈述着。 期间,周蕊君极少开口,偶尔附和搭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谢露凝在说。 因而给萧芸准备生辰惊喜一事,便也是谢露凝主导的。 戚淑婉对这个提议没有不赞同。 谢露凝主导,自然比周蕊君主导更让她放心。 为给萧芸这一份惊喜,之后连续几日谢露凝和周蕊君皆出入宁王府。 直至将相关事宜确定下来。 萧裕对她们在商量萧芸的生辰惊喜一事也是知情的,待她们商量妥当后,听戚淑婉大致说罢,他挑了下眉问:“便没有我这三皇兄的用武之地?” 戚淑婉笑:“王爷届时人到场便是了,难不成还要演练番吗?” 萧裕屈指轻刮下她鼻梁,道:“燕王下月要进京了。” 不止是燕王。 下月直至年节之前,番邦使臣们也将会陆陆续续进京觐见天子。 戚淑婉思忖:“这几日府里倒没什么异动。” 周蕊君连日出入宁王府,她不可能不留意,但确实不曾觉察到奇怪之事。 萧裕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一时手肘撑在榻桌上,手掌虚虚握拳,撑着脑袋安静的看她。 戚淑婉见状,迟疑摸了下自己的脸:“王爷为何这样看着我?” “只是瞧着王妃这般,遂琢磨起一个问题。”萧裕道。 戚淑婉问:“什么?” 萧裕朝她伸出手,戚淑婉习惯性握住,便见他笑一笑:“王妃对那些人瞧着比本王还在意,看来是本王让王妃没有信心,王妃才这般焦虑不安。” “牵扯到王爷的安危,怎能不担心?”戚淑婉轻声说。 萧裕笑:“我会多加小心的。” 说话之间,垂眼瞧着她细白的手指与那从来不染蔻丹的圆润指甲,他又道:“王妃的手似乎一直这般素净。” 戚淑婉顺着他视线也看了两眼自己的手。 的确习惯了不折腾这些…… 从前在永安侯府,连同上辈子为崔家妇,要么是没有那份心思,要么是不甚方便。 渐渐的习以为常也懒怠动那些心思,这会儿说起方才意识到是这么回事。 她笑问:“王爷莫不是不喜欢?” “冤枉我不是?”萧裕反握住她的手,拉至近前,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 戚淑婉想缩回手,反又被吻了下,只得佯怒瞪他一眼。 本以为只是随口几句闲聊。 未曾想,翌日萧裕回府带回来一篮子凤仙花。 戚淑婉从竹篮里取过一朵红色凤仙花问:“王爷去过花房吗?” “嗯。”萧裕坐下来,“这个时节,也只有宫里的花房寻得到这些了。” 不必萧裕吩咐,竹苓已经机灵去取来石臼、明矾等一应染指甲需要的东西搁在榻桌上,又让丫鬟送来热水,以便萧裕和戚淑婉净手。待他们净过手,竹苓又带着房中的丫鬟婆子退下。 这些凤仙花是新鲜采摘、宫人仔细挑拣过的。 眼见萧裕径自摘了花瓣放进石臼,戚淑婉看他一眼,没有发问,只是坐着帮他一起摘花瓣。 被放进石臼的凤仙花花瓣又被用石杵一点点捣出鲜妍的汁液,之后再重复之前的事情,更多的凤仙花花瓣被放进石臼中,被一点点捣碎。 “够了吗?” 萧裕用石杵拨开那些被捣碎的花瓣,把石臼里的凤仙花汁展示给戚淑婉看,并询问她意见。 戚淑婉点点头:“够了。” 萧裕便放下石杵,加入些明矾继续捣弄片刻,方让戚淑婉伸手。 粘稠的凤仙花汁被敷在她的指甲上。 十根手指一一敷过一遍,为染出来的指甲颜色漂亮且持久,又再捣花汁,敷上第二遍、第三遍。 戚淑婉始终乖巧配合萧裕。 但她看着坐在罗汉床另一侧、神情专注为她染指甲的人,心生恍惚。 “怎么盯着我瞧?”萧裕没抬头,笑问。 戚淑婉没回答,他不问第二遍,依旧专注于手里的事。 用凤仙花汁敷过指甲后,才事先准备好的叶子将指甲一一包起来,待明日早上拆开,这指甲便也染好了。戚淑婉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指尖,原本恍惚的心绪变成一种奇妙之感。 “王爷染的指甲定然漂亮。”戚淑婉说。 萧裕喊人进来收拾好榻桌上的东西,又净过手回来:“我亦头一回做这事,只能王妃多担待。” 戚淑婉问:“王爷怎得突然想帮我染指甲?” 萧裕的回答却简单:“好奇。” 好奇她染指甲是什么样子。 好奇那样细长白皙的手指染上一点艳色会是什么模样。 “何况我瞧着长乐那双手时常花花绿绿,变着法子折腾。便是她喊你一声三皇嫂,你同她也是一般年岁,小娘子爱俏些也无妨。”萧裕轻笑,“否则倒像是我长你几岁,拖累了你。” 戚淑婉笑道:“阿芸用的是染料。” 又嗔怪,“哪有做哥哥的这样说自己妹妹?” 手指被缠裹住难免不自在。 好在忍过一夜便可以,第二日晨早,醒来之后,尚未洗漱,两个人先将叶子拆了查看情况。 拆去食指的叶子,便露出变得红艳艳的指头。 之后所有叶子一一拆去,戚淑婉的十根手指头无不变得红艳艳。 她欣赏几息自己的手指又伸过手去让萧裕看。 “王爷 觉得呢?好看吗?” 萧裕懒洋洋握住她的手:“好看。” 见他低下头,戚淑婉忙收回手:“还没有净过手呢。”话出口方觉得不对,这岂不是暗示净过手便可以? 正想替自己找补,却来不及开口,先听见萧裕道:“我并未想做什么。” 戚淑婉不由脸颊一烫:“是我误会了。” 萧裕笑,不紧不慢从床榻上下来。 但当他坐在床沿时,倏然回身握住戚淑婉的手,便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戚淑婉猛然抬眼。 只见萧裕面不改色道:“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戚淑婉:“……” 起身洗漱梳妆,用过早膳,萧裕如常出门去。 戚淑婉则开始缝制最后一件护膝,等这一件准备妥当,明日便能进宫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了。 只是指甲染红后,她目光常常如不受控制般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漂亮,惹眼,却也不怎么习惯。 “小娘子爱俏些也无妨。” 萧裕的话仿佛再次响在耳边,戚淑婉认真看过一会儿手指,问竹苓:“我素日打扮得老气么?” 竹苓奇怪:“王妃怎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有哪个碎嘴的在外面浑说让王妃听见了?”她想一想,真有这种事她不会不知,于是补上一句,“王妃只是打扮得素净了些,如何也谈不上老气呀。” 太素净。 戚淑婉又看一看自己艳丽的指甲,是要穿得俏丽些才衬这颜色。 夜里沐浴过后,她换上一身朱红的寝衣。 大婚过后,无论出门抑或在府里,她都极少穿这样颜色夺目的衣裙。 萧裕踏入里间望见正坐在罗汉床上低头看书的戚淑婉,脚下步子一顿方才慢慢走上前。迈步间,他不动声色打量,又觉得本便雪肤花貌的小娘子被身上的朱红衣裙衬得愈显明艳动人。尤其她抬了眼,顾盼之间,眼波流转,微含羞意,有种别样的妩媚。 “王爷饿不饿?小厨房里还温着鸡汤。” 戚淑婉搁下书册子站起身。 萧裕目光在她面庞上流连几许:“不太饿。” 戚淑婉颔首,便吩咐底下的人准备热水,不一会儿,萧裕去了沐浴。 更晚一些,两个人如往常躺下安寝。 才拉过锦被盖好,不妨萧裕欺身过来,高大身躯沉沉笼罩住她。 那红艳的指甲在床帐下昏暗光线里依旧晃眼。 握住戚淑婉细白的脚踝,视线掠过她圆润可爱的脚趾,萧裕觉察到昨日染指甲之时的疏漏。 “明日再帮王妃将脚趾也染了。” 萧裕吻了下戚淑婉的耳朵,在她耳畔低低道。 戚淑婉却没能回应他忽来的一句话。 只是揽抱住他,指尖那抹艳色从他肩头又滑落向别处。 这天夜里,戚淑婉睡得有些不安稳,睡梦之中,戚淑婉感觉手指的异样比缠了叶子染指甲之时更甚。但直至翌日醒来,清楚看见手指留下的痕迹,她才寻得异样的根源。那些手指被吻咬的触感似乎依旧清晰。 服侍戚淑婉洗漱的时候,竹苓注意到她手指的咬痕,心下闪过疑惑。 待想明白这咬痕出现的时间,乖觉不去多问。 戚淑婉这天最终没有进宫请安。 而萧裕如自己前一夜所言,当真又去花房带回来凤仙花亲自给她染脚趾。 被捉住脚踝褪去鞋袜,戚淑婉躺在美人榻上,也不知是凉是羞,忍不住缩了下脚。萧裕看她一眼,笑着在她脚背上落下一个吻,见她懵然瞪大眼睛,他面上笑意更深,心情愉悦帮她染脚趾。比起前几天染指甲,他熟练许多,不过两刻钟便用叶子将她一个个脚趾缠裹好。 再后来,深夜,床榻间,红与白互相映衬的玉足轻抵在萧裕的胸前。戚淑婉羞恼中想推他却够不上他人,到头来也只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戚淑婉进宫去请安已是又过得两日的事情了。 太子妃近来身体调养得不错,也来凤鸾宫同赵皇后小坐上片刻。 她把自己缝制好的鹿皮手套和护膝拿出来,对赵皇后和太子妃谢雪晴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但念着用得上,也是一份心意,便还是做了。” 赵皇后和太子妃自笑着让身边的嬷嬷和大宫女上前将东西收下。 那护膝很厚实,谢雪晴拿在手中看一看,便笑着夸奖:“弟妹的女红向来很好,是我有福了。” 礼轻情意重,且这些天冷实用得紧,又是秋狩新猎回来的几张鹿皮。 赵皇后也不吝夸赞。 天冷犯懒,这会儿才来请安的萧芸入得殿内,与众人一一见过礼后,知晓她们在聊什么后,当即伸出手展示一遍手上的鹿皮手套,笑嘻嘻道:“母后和大皇嫂是才收到,我不一样,早戴上了,替母后和大皇嫂试过,敢拍着胸脯保证,当真十分暖和。” 赵皇后嗔怪睨向她:“打量我不知道,你缠着你三皇嫂先给你做。” 被戳破的萧芸脸不红心不跳:“那是三皇嫂疼我呀。” 赵皇后宠溺一笑。 萧芸落座后,趁着都在,赵皇后问:“长乐,你生辰再过些天便要到了,今年想怎么过?” 正文 第56章 “近来宫中事忙,照常过便是了。” 萧芸对此并无特别的想法,“或是在朝晖殿摆上一桌,热闹热闹。” 她说着看向太子妃和戚淑婉:“大皇嫂身子重,我便不打扰了,总之三皇嫂那日是定要进宫来陪我的。三皇嫂若不来,我可是要闹了。” 戚淑婉笑:“自要陪你过这个生辰的。” 萧芸满意点点头,到这会儿,她才瞧见戚淑婉染了指甲,顿觉新奇。 “似乎是头一回见三皇嫂染指甲。”探过身子拉过戚淑婉的手仔细端详片刻,萧芸笑说,“三皇嫂的手本便好看,染过指甲更胜一筹。这染指甲的手艺也不错,是哪个丫鬟,下回借我用用?” 戚淑婉低声道:“不是丫鬟,是你三皇兄。” 萧芸闻言,脸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拖长调子“哦——”得一声:“这我可不敢借了。” “不说我不敢开口。” “便是三皇嫂当真要借我,我也不敢收呀。” 赵皇后也打趣道:“莫怪前几日宁王巴巴跑来我这儿又问花房可有凤仙花又问染指甲时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今日才晓得,原来他是这么个意思。” 连太子妃都掩唇笑说:“三弟和弟妹的感情好得当真叫我都眼红。” “也是我如今实在不便弄这些,否则今日回去说什么都要缠着殿下帮我也染上一回不可。” 戚淑婉在她们左一句右一句打趣的“围攻”下红了脸。赵皇后又道:“想起来我这儿倒有一件大红的织金羽缎斗篷,正衬这颜色。”便吩咐嬷嬷去将斗篷取来。 推辞不去,戚淑婉不得不收下了。 进宫请安一趟,又顺了好东西回宁王府。 之后,几日时间倏然而过。 萧芸的生辰到了。 当天用罢早膳,戚淑婉穿上斗篷,难得比萧裕先出门。 萧裕替她扯一扯兜帽,笑道:“长乐今年的生辰定比往年热闹,王妃是也喜欢这种热闹?” “王爷从哪儿瞧出来的?”戚淑婉反问,微笑抬手摸了下他的脸,“且不说我今年生辰已过,得明年,王爷的心意我晓得,但这样的热闹我却是受不住。这 样的日子,我更愿意同心爱之人待在一处,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人打扰。” “心爱之人?”萧裕微挑了眉,眼底沁出笑。 “那这人当真有福。” 戚淑婉笑一笑,辞别他,乘马车出门去谢家与谢凝露、周蕊君等人碰面。 继而便依照原本商量好的一一准备起来。 宫里的萧芸晨早起身洗漱梳妆,便去凤鸾宫同赵皇后请安,陪赵皇后用过早膳、欢喜收下生辰礼,她才回朝晖殿。今日要在朝晖殿设宴招待,一应事宜她亲自过问,于是为着这场生辰宴操心起来。 却不想会得了谢露凝有急事寻她的消息。 疑惑之下,出于对谢露凝的信任,萧芸忙命人备轿,立时出宫前往谢府。 “露凝,什么急事寻我?” 萧芸轻车熟路到谢露凝的院子,在廊下服侍的小丫鬟打起帘子,她一面迈步进去一面发问。 才入得房中、甫一抬眼,谢露凝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仿佛等在这里候着她般。且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口中说着:“阿芸,你总算来了,快随我去一个地方!” 萧芸亦步亦趋跟在谢露凝身后。 “去哪?不是有急事吗?这又要去做什么?” 谢露凝头也不回:“哎呀!当真有急事,你随我去便晓得了!”萧芸揣着满肚子疑问,她心下虽没有怨言,但也实在想不明白谢露凝为何非要这样卖关子。 “怎得带我来花厅?” 从谢露凝的院子出来,穿过庭院,望见谢府花厅,萧芸忍不住开口。 她愈发感到奇怪不解。 从前,谢露凝也不是喜欢做这种莫名其妙事情的人呀! “阿芸,你随我进去便知道我今日寻你在为何。”谢露凝直带萧芸至花厅门口,而后将原本跟在她身后的人往前一拽,再从后面推她一把让她先一步入得花厅。 遽然被推进花厅,萧芸猝不及防,耳边先听见一阵欢呼声,抬头时,又望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她彻底懵了,愣怔在原地。 “生辰快乐!” “事事顺意、福寿安康!” “岁岁年年,百事从欢!” “早日寻得如意驸马!” 明亮且被特地装扮一新的花厅里挤满了人,个个笑容灿烂恭祝起她。 萧芸霎时感动得红了眼眶,又觉得丢脸,背过身去捂住眼睛:“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立在她身后的谢露凝含笑再次推着她转过身面对众人。 萧芸忍住泪。 “阿芸,生辰快乐,希望你喜欢这份惊喜。” 戚淑婉捧着一把漂亮的山茶花上前,放在萧芸手中,莞尔一笑。 压下去的泪顷刻喷涌而出。 萧芸呜呜咽咽抱着花,扁一扁嘴:“明知是我生辰还这样害我哭。” 众人一笑,连同戚淑婉和谢露凝在内的小娘子们齐齐围住她,哄过她半天,再一一奉上自己准备的生辰礼。之前已经送过萧芸一把玉弓,今日的礼物戚淑婉没有准备得贵重,是一支赤金牡丹花的簪子。 萧芸坐在堆得满桌的生辰礼前,泪眼汪汪细细去看一整个花厅。 随处可见、专门用来装饰的漂亮花枝,皆非这个季节所有,想必是专门从宫中花房要来的。 更不提那一盏盏精巧花灯。宫里的那些花灯她再熟悉也不过,这些花灯与宫里的花灯设计上有区别,精致程度却不输,不知其中费得多少的心思。 萧芸没法不动容。 她一分一分细细观察、记住这处花厅今日的模样后,又去看今日为她过生辰的人。 瞧见自己的三皇兄也来凑这热闹,眼泪险些再落下来。 “谢谢……” “多谢,为我花费这许多心思。” 萧芸说不出更多的话,一味带点儿哭意道谢。 谢露凝这才道:“今日府上也备下酒菜,我先让人传膳如何?” 萧芸颔首,谢露凝一迭声吩咐下去,小娘子们相继落座,连同萧裕、谢知玄在内的几名郎君则离开花厅,留她们自在玩闹。戚淑婉坐在萧芸身侧,凑过去在她耳边用只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本想安排谢七郎将花抱给你,他难为情,只得是我了。” “谁稀罕他送。” 萧芸低声嫌弃,眼睛却望向踏出花厅的谢知玄的背影。 不意谢知玄猝然回头,视线相撞,两人一怔,齐齐飞快移开眼。 听见身旁传来低低的闷笑,萧芸懊恼哼笑,大着胆子捏一把戚淑婉的脸:“三皇嫂,今日非叫你喝趴不可!” 戚淑婉当即求饶。 便这般在一阵笑闹之中,谢府的丫鬟鱼贯而入,素手纤纤奉上丰盛酒菜。 向来长袖善舞的周蕊君今日比往日安静。 但她始终面有笑意,有小娘子主动搭话也温声细语聊上几句,一时分辨不出太多的不对劲。 戚淑婉更在意萧芸的生辰惊喜。 一切顺利,并无任何意外,她心底那份顾虑散去不少。 花厅里气氛热闹融洽。 小娘子们吃酒吃菜,外面冷风阵阵,众人只待在花厅里行酒令、投壶,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戚淑婉记得秋狩之行那一次醉酒的教训,没有怎么同众人吃酒。 反而劝过萧芸几次少喝些。 萧芸实在高兴,按捺不住那股兴奋劲,轻易劝不动她。最后是周蕊君开口劝:“我之前听说长乐今日想在朝晖殿摆上一桌的,若是备下了,不妨这会儿少吃些,晚点儿大家再陪你回朝晖殿。” “我来找露凝之前便已经吩咐下去了。” 萧芸记起这一茬,果真听劝,再没有胡喝猛灌,收敛起吃酒的劲头。 因而,她们在花厅闹至一个多时辰,又在萧芸的招呼下转而陪萧芸回朝晖殿继续为她庆祝生辰。 众人陆陆续续从花厅出来。 戚淑婉穿戴好斗篷,离开花厅,坐上谢府备下的软轿去乘马车。 因是今日要给萧芸惊喜,未免露馅,各府的马车皆停在远处,跟着出门的丫鬟婆子也悉数在马车里候着。 来时,戚淑婉也是被谢露凝安排的谢府的软轿接进府。 坐在软轿里,嗅见一阵甜醉香气,戚淑婉暗暗想,来时似乎没有在软轿里闻见这样的气味。 但在花厅里停留得太久,以为是自己身上不小心沾染其他气味。她低头嗅一嗅,只嗅见身上惯常的味道与一点极淡的酒气,这才确定果真是软轿里的味道。 这气味不难闻却实在浓烈。 戚淑婉想着去打开轿窗通通风、透透气,一抬手忽而一阵头晕目眩。 她喝酒极少,果酒也不那么醉人,眼下本不该犯晕…… 蓦地意识到不对,戚淑婉忙出声让停下轿子,外头的人却仿佛充耳不闻。她一颗心沉沉落下去,索性探过身一把掀开轿帘,想要直接闯出软轿,一个动作便又眼前一黑,意识混沌,手脚也不听使唤,控制不住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那软轿在同一刻停下。 昏迷过去的戚淑婉被人扶住,再摁回软轿里。 与谢府所在这条街相邻的另一条街。 远远瞧见有软轿送其他家的小姐出来后,竹苓一直立在马车旁等戚淑婉。 谁知迟迟不见人。 她渐起疑心,只担心自己弄错了,耐着性子再等一等。又等得一刻钟依旧不见人,索性去谢家打听,竟得到长乐公主与宁王府、各家小姐已经离开的回答。 竹苓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惨白着脸回到马车旁边,当即让车夫驾着马车回府。 …… 戚淑婉在颠簸中昏昏沉沉醒来。 起初神思恍惚,待发觉自己似在马车里,也回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 软轿、浓烈的甜醉香以及此刻不知带她奔向何处的马车……戚淑婉想要坐起身,那药性未过,一使力气,又是一阵头晕,身上软绵绵没有力气,方明白为何没有绑她,原是根本不担心她做出反抗举动。 挣扎无用,反会更加难受。 戚淑婉便继续躺着,暗中告诫提醒自己冷静,稍微平复过心情,身上积攒些力气,又去思索之前发生的事情。 今日这一场设计对方可谓滴水不漏。 那几名轿夫无不是谢府的人,谢露凝身边的大丫鬟亲自掌过眼。发生在谢府,又是坐谢府的软轿, 宁王妃失踪,谢家对此事自难辞其咎。 而同样因为是在谢府,如何防备也想不到坐上软轿,便已落入对方彀中。 想逃是再不能了。 筹谋之人对今日一应事宜安排了解透彻。 除去周蕊君,已无第二人。 戚淑婉知道自己失策。 周蕊君频繁出入宁王府的那几日,她多加提防,却无怪异之处。 如何想得到最初周蕊君打的便是谢家的主意? 她心下暗叹。 但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里,继续思索周蕊君劫持她的意图——这其实不难想,不是用来威胁萧裕,能是什么? 许是燕王将要入京,他们着急。 又或许之前几次三番未能得手记恨上她,总之这一日终于是到来了。 戚淑婉想,迟早是要有这么一遭的。 眼下只盼着王爷晓得她出事后可以冷静理智应对,而落得如此地步的她能做的只剩下随机应变。 萧裕没办法冷静。 他的王妃在谢府消失不见。 那几名不知去向的轿夫最终被寻见的唯有尸首,如此再无半分线索可寻。 “王爷冷静,今日之事必是冲着王爷来的,在王爷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之前,王妃定能平安无事。”谢知玄尽量安抚萧裕。他与萧裕相交至今,从未见过萧裕这般双目猩红、满身戾气的模样。 那个遇事沉稳的宁王爷似消失不见。 徒留下一个满心满眼是妻子安危的平凡丈夫。 “轿夫是谢府的人,但有些是临时指过来抬轿的,不尽是家生子,大抵给对方钻空子的机会。划这一桩劫持王妃之事那人,心思缜密,谨慎小心,不留把柄。” “但其知晓今日要在谢府为殿下准备生辰惊喜,知晓谢府安排软轿接人,方有时间筹划。” “此人,想来王爷心中有数。” “暂且抓不到把柄,王爷更应该冷静应对。” “若冲着王爷来,凭王爷对王妃的重视,说不得会要求王爷单刀赴会。” 萧裕面沉如水,对于谢知玄这番分析他早已想得透彻。 “刀山火海本王照样去。” 谢知玄沉默了下:“今日是殿下生辰,王妃一旦出什么事,她必无法原谅自己。若王爷同王妃皆出事,她此生怕是再也不敢过生辰了。故而,吾对王爷只一句话,请王爷带着王妃平安归来。” 萧裕道:“自然不会叫他们轻易得逞。” 话音落下,夏松神色凝重从外面大步进来,递上封检查过的信笺:“王爷,有给您的信。” 萧裕神色一凛,将信接过。 他立刻拆开这封信,飞快阅览一遍。 正文 第57章 戚淑婉出事的消息瞒不住萧芸。 本该一起庆祝生辰之人却大半日不见踪影,她起初派人去宫门处相迎,后来便知戚淑婉不见了。 人是在谢府硬生生消失的。 谢露凝得知消息,即刻离宫归家。 萧芸也无庆祝的心思,朝晖殿这一桌酒她本想作罢。但念及已经聚在朝晖殿的小娘子们,想到自己一旦如此,消息便势必要走漏,唯有忍耐着招待起众人,如此亦能把人留在朝晖殿。 宁王妃未至且谢四娘子匆忙离开,众人是起了疑心的。 但面上谢四娘子说家中有事,到底不便追问,且碍着长乐公主的面子,暂压下心思,如常陪同公主宴饮。 周蕊君不动如山坐在席间。 萧芸没有对她吐露消息,她只当作自己万事不知,比任何人更有兴致享用起这满桌的珍馐。 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必她操心了。 宁王既然同宁王妃感情甚笃,宁王妃出事,宁王焉能坐视不理? 而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只要宁王去了,他萧裕再有本事也插翅难飞! 想着,周蕊君又满饮一杯。 她垂下眼,手指摩挲了下酒杯后,由着小宫女执壶为她再斟酒。 其实她也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 如此大动干戈实非她做派,却实在别无选择。 若非戚淑婉,她的计划与筹谋不会一次次被打乱、一次次落空,最后被迫用上这样的手段。多亏戚淑婉同萧芸关系足够亲近,否则不能这般顺利。 戚淑婉平日里出门,身边丫鬟、暗卫几乎是寸步不离。 唯有此番短暂停留于谢府,暗卫不便入府,丫鬟也难得没有跟在身边,何况那可是谢家,太子妃的娘家。 其实,她没有做什么。 不过下点迷药,让轿夫将戚淑婉送到西角门。 那会儿谢府所有软轿皆是往不同方向去。 路上遇到谢家的下人也不会有人怀疑,而她安排的马车提前等着了。 只要戚淑婉被抬上那辆马车,之后的事由不得任何人。 无论知不知道与她有关,拿不出确凿证据,便不会有人敢动她。 毕竟,燕王手握重兵。 他们不愿意给燕王生事的机会,也怕战火起,祸及百姓,注定顾虑重重。 那么她便要他们今日吃下这闷亏。 周蕊君端起酒杯,偏头看一眼萧芸,压低声音问:“长乐怎么愁眉苦脸的?”便端起萧芸面前那杯酒,塞到她手中,再与她一碰杯,“今日是长乐的生辰,该开心一些。来,你我满饮一杯。” 萧芸听言连忙扯了个笑,却怀疑自己此刻恐怕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下低头,佯作认真吃酒。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会突然间消失不见。 若因她生辰才会发生这种事…… 萧芸眼底涌起热泪又被强行逼回去。 不会有事的,她的三皇嫂一定可以平平安安! …… 马车在入夜时分停在山林间一处废弃的破庙。 戚淑婉这一回被绑缚手脚、堵住嘴巴才被带下马车,破庙外乌鸦鸦至少有数十名黑衣人在候着。 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不甚在意。 其中两名黑衣人上前将她带进这间四处漏风的破庙后,让在佛像下老实瘫坐着便懒怠管她。 戚淑婉同样可以感觉得出来这些黑衣蒙面人训练有素。他们步伐沉稳,目光犀利,隐隐透出肃杀冷冽之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对付她一个弱女子用不上这么多人。 甚至此刻落在他们手里,他们随便一人轻易便能了结她的性命。 这些人自是用来针对萧裕的…… 戚淑婉记起上辈子,发生在萧裕身上的劫难。 这一世许多事情发生变化,那一劫随之与前世变得不同,但照旧出现了。 临到这一刻,看着那么多的黑衣人,再记起上辈子萧裕的早逝,她一颗心不禁不断往下坠。 是要以她性命来作为做威胁的筹码。 是认定他在意她,故而设下这样的圈套,等着他来钻。 晨早临出门时,她尚在同王爷谈笑。 那样温煦的笑容、温柔的话语犹在她眼前、耳边,掌心也似残留着他脸颊的温热,转眼却发生这样的事。 她得上苍垂怜、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种种走到今日,自也不愿就此了结性命,令所有一切付诸东流。王爷待她更不必多言,即便抛开这些,这样好的人也不该两世落得早逝命运,无法摆脱。她真心不愿他重蹈前世覆辙。 戚淑婉心中生出气愤与不平来。 她不甘心不服气,也不认事情已成定局,不信没有回寰的余地。 只要能逃脱, 王爷便不会受他们胁迫不会有太多顾虑。 但……破庙内外全是人,能怎么逃? 赤金桃花手镯冷冰冰贴在手腕。 戚淑婉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暗中一点点探过去,在触碰到那镯子时停下动作,收回手来。 搏一搏的机会,仅此一次。 …… 冬日里山林间的深夜已是极冷。 夜风肆虐,不停吹进破庙,连地面也似因此一寸寸浸染透寒意。 戚淑婉始终呆坐那座蛛网缠绕的佛像下。 药效慢慢在消失,身体渐渐恢复些许的力气,胜过之前那样的绵软无力。 那些黑衣人未曾理会过她。 但她暗中观察发现大抵除去破庙内外,他们另还藏着许多人手。 这些人彼此之间没有丝毫交流。 具体而言,从她被送至这个地方起,不曾有人说过半个字,所有人皆严阵以待、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的架势。 “来了!” 不知过得多久,戚淑婉终于在这些黑衣人口中听见如是低低两个字。 她此时看不见破庙外的情况,看见的唯有破庙内的黑衣人悉数涌了出去。对她的不在意达到顶峰。因而哪怕看不见外面情形,也想得到,他们口中“来了”的除去萧裕不会有第二人。 兴许萧裕出现后在这些人眼里她便失去用处。 不管怎么样,她眼下都应该趁着这些人不在意抑或无暇在意她,赶紧逃。 厮杀声与兵刃碰撞的声音持续传进破庙。 连同血腥气味被冷风卷进来,将壁上悬挂的火把吹得火苗乱窜。 戚淑婉一双眼睛盯住破庙外缠斗的黑衣人,咬着牙手指摸索到手腕上那只赤金桃花手镯的花蕊按钮处,用力摁下去的同时立刻把变形的镯子攥住。 她看不见镯子是何种情况。 这用力的一攥使得利刃划破掌心皮肉,却也当即知晓哪一端该用来割断紧缠她手腕的粗绳。 没有在意掌心伤口,戚淑婉迅速琢磨起割断粗绳的方法,起初束手束脚,难免费劲。待到手腕上的粗绳一根根断裂,双手不再被束缚,一切变得容易起来。 那些黑衣人依旧不在意她。 戚淑婉确认过后没有丝毫犹豫又将脚腕上的粗绳解开,从地上爬起来,直奔向侧面的一扇破窗。 所有人此时此刻聚集在破庙正面。 而在她奔向破旧窗户时,她匆匆一瞥,瞥见被黑衣人团团包围住的萧裕。 是他来了。 明知刀山火海,明知羊入虎口,依然奋不顾身来寻她。 戚淑婉刹间那红了眼。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留下来什么也帮不到他,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立刻下山,去找人去搬救兵。 她相信萧裕是一个人上山的。 但更相信,他不会笨到当真一个人来送命,不会太远,一定有他的人在,随时可以去救他。 戚淑婉凭着这样的想法与信念从那扇窗户逃离破庙,又不顾一切穿梭在山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去。而夏松正心急如焚带人蛰伏在草木中,他恨不能即刻冲上山,却知王妃性命尚且在那些人手里,必须听候王爷命令再行动。 直至前方有窸窸窣窣动静传来。 弓箭手举起弓箭,瞄准那些声音的来源。 夏松屏息凝神分辨,在辨认出那脚步声属于女子后连忙示意弓箭手停下。 山中夜色昏沉,纵使耳聪目明也等到戚淑婉靠近,他才完全确认,立时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王妃!” 被不知何处突然窜出来的夏松吓了一大跳,戚淑婉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镯子,在听清楚那道声音属于夏松后,紧绷的心弦稍微松懈,她急急往前几步,对夏松说:“快!快去救王爷!” …… 朝晖殿。 夜色越来越深,萧芸的这场生日宴席终究散了,小娘子们离宫而去。 周蕊君从朝晖殿出来时,望见赵皇后身边的嬷嬷朝着她走过来:“世子妃,皇后娘娘请你去叙话。”耳边听见的是嬷嬷这话,她看的是在嬷嬷身后跟着的几个大力太监。而这个瞬间,她愣怔了下。 她的皇伯母能有什么话非要深夜同她说? 显然,这是要她前去凤鸾宫的托辞。 只是她想不明白这是何意? 左右没有任何证据能惩治于她,便将她喊去问话又有什么用处? “好。” 周蕊君面上浮现往常那样亲切的笑容,她应下嬷嬷的话,全无慌乱,无比顺从随嬷嬷去了。 然而到凤鸾宫,她没有见到赵皇后。 嬷嬷直接将她带去偏殿,不由分说把她关进偏殿,没有任何的解释。 周蕊君身边的大丫鬟百灵也被大力太监推搡进偏殿内。 望着被从外面严严实实关上的偏殿大门,百灵拧眉看向周蕊君。 “嬷嬷,不是皇后娘娘要见世子妃吗?为何带世子妃来这里?”得到周蕊君的眼神示意,大丫鬟百灵冲殿外大声说道,一遍没有回应,她又问得第二遍、第三遍,但不论多少遍,外面两道静静立着的人影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从始至终不做任何的回答。 周蕊君沉下脸来。 她走到窗边,伸手去推窗户,那扇窗户纹丝不动,尝试去推其他的窗户,无不是一般情况。 “世子妃,这边也都一样……” 帮忙去检查其他窗户的大丫鬟百灵折回周蕊君身边,同她禀报。 软禁,做足准备,要把她困在这个地方。 念头从脑海一闪而过后,周蕊君笑得一声,为赵皇后这荒唐荒谬的行径。 那些许笑意又很快凝滞在嘴边。 周蕊君看着眼前被钉死的这扇窗户,走到这一步,不会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宫外,有更大的事情在发生。 不,不可能。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们分明一直有所忌惮,除非…… 想到那种可能性,周蕊君向来镇定、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崩裂。 她手掌抚上那扇窗户,用力闭了下眼睛。 “百灵,你害怕吗?”周蕊君问。 百灵平静说:“不怕,世子妃在哪里奴婢便在哪里,奴婢相信世子妃。” 周蕊君重又淡淡一笑。 她摇摇头:“这次说不定当真出不去。” 但愿赌服输。 无非到头来终究败了,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她早已想的清清楚楚可能落得这般结果。 只是,她不甘心。 那么多筹谋……到底哪里出现纰漏? 萧鹤。 周蕊君终于记起这位夫君,眼底划过毫不遮掩的厌恶。 她被百灵扶着慢慢在玫瑰椅上坐下。 之后不再开口,沉默无话。 凤鸾宫的正殿内。 嬷嬷轻手轻脚进去禀明世子妃已经被带到偏殿,赵皇后眉眼凝沉颔首,复望向太子妃谢雪晴:“今夜太晚了,不如歇在宫里,莫折腾。” 谢雪晴轻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我知你担心婉娘,但你也要顾惜身子,不如先去侧间歇着。”赵皇后又说。 谢雪晴却摇了摇头:“母后,我不困,想等等消息。” 赵皇后叹气,放弃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的劝说。 “母后,大皇嫂!” 终于从生辰宴脱身的萧芸疾步入内,压抑大半日的眼泪喷涌而出,“三皇嫂还没消息吗?” 赵皇后冲她招招手温声道:“阿芸,到母后身边来。”萧芸走上前,在赵皇后身边坐下,却晓得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压不住泪,便趴在赵皇后身上痛哭。 凤鸾宫的正殿内一片愁云惨淡。 夜越来越深,赵皇后和萧芸尚能靠一盏参茶支撑,怀着身孕的太子妃谢雪晴则被赵皇后半是强行让人扶进侧间去躺下来歇会。谢雪晴不想母后分神担心自己,纵然全无睡意,也在小榻上多躺一阵。 “回来了!回来了!” “宁王和宁王妃回来了!” 子时过后,万籁俱寂,激动欢喜的声音打破殿内安静。 赵皇后和萧芸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在侧间的谢雪晴也听见这动静,当即让大宫女扶她起身。 下一刻,两道熟悉身影踏入凤鸾宫正殿。 赵皇后和萧芸相继站起身,赵皇后稳一稳心绪:“回来便好。”待瞧见他们的情况,尤其是萧裕身上的伤,又心痛得吩咐,“快去将偏殿的太医们请来!” 正文 第58章 戚淑婉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当萧裕浑身是血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便彻底压不住泪。 那之后泪水不曾停过。 无声的,默默的,不停冲刷着她的面庞。 后怕、惶恐、不安、无助……所有之前被强行忽略的情绪齐齐爆发。她怕他伤得重,怕兵器淬毒,怕防不胜防,怕挣扎到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 她同样庆幸。 庆幸他们对她不在意,庆幸他们认定她手无缚鸡之力做不了什么,庆幸他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更庆幸萧裕相信她会去搬救兵。 夏松告诉她,王爷提前交待过王妃会出现,不要误伤。 和萧裕一起回来的时候,在马车上,戚淑婉一直紧握着他的手。 十指相扣,没有说话,竭力感受彼此的存在。 清晰的劫后重生之感漫上心头。 戚淑婉很希望萧裕前世劫难到此为止,但又明白,这远远不是结束。 灯火通明的凤鸾宫,宫人手捧着铜盆、巾帕来来去去。被提早请过来候着的太医为戚淑婉和萧裕看伤,赵皇后、萧芸连同太子妃谢雪晴在正殿内等待消息。 戚淑婉没有受什么伤。 大约是那筹谋之人分外自信,自认布下天罗地网让萧裕插翅难逃,索性对她“用之则弃”。 她逃得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身上有些细小伤口,手腕同脚腕处也有擦伤。 除此之外,便剩下掌心的那道伤口。 皮肉外翻的伤口隐隐作疼,但比起被劫持的惊吓与惊险,也算不得什么。 萧裕的情况也远远不似看起来那般骇人。他虽脸上、身上沾染血迹,但大多是因搏杀时黑衣人受伤被溅在身上的血迹。除去左臂、腰间的两道伤口要严重些之外,没有任何可能危及性命的伤。 听罢太医的禀报,赵皇后几人才算松一口气。 人无事这是最要紧的。 赵皇后让太医去为他们处理伤口。 待更迟一些,再命人将热水与取来的干净衣裳送进去。 戚淑婉和萧裕分别被医女和太医包扎过伤口,又在宫人的服侍下擦洗身子,也换下脏污的衣袍。 之后他们才重新回殿内去见赵皇后几人。 冷静许多的戚淑婉开始分出心神去关心今日之事萧裕准备如何收场。不曾想首先从赵皇后口中听见的是一句:“世子妃已经在偏殿了。” 戚淑婉视线从赵皇后的面上掠过,继而望向镇定的谢雪晴与错愕的萧芸。 不避开萧芸,俨然是要她一并看个清楚明白。 那一句“世子妃已经在偏殿了”顿时显出别样的意味。 是,软禁罢。 “世子在燕王府也没有异动。” “在我进宫之前,贺大人已经带兵将燕王府控制住。” 又一记令戚淑婉吃惊不已的消息。 而萧芸面上错愕更甚。 燕王世子和世子妃一起被软禁,戚淑婉望向萧裕,心底涌动着不安。 周蕊君在陪萧芸过生辰,她人在朝晖殿本便难以逃脱。 身在燕王府的萧鹤则需要动用兵力,方能确保他不会被掩护着直接逃出京城去和燕王会合。 然而,萧鹤和周蕊君两个人即使被控制住,但京城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他们的人,纵把他们的人一网打尽,京中迟迟没有消息传至燕王那里,燕王也会起疑。因此无外乎时间快慢,但萧鹤和周蕊君出事的消息绝无可能瞒得住燕王。 除非…… 是打定主意,要连同燕王一起擒拿。 这般猜测让戚淑婉骇然,正想着,太子萧谦从外面大步进来了。 萧谦带来的消息使得她前一刻的猜测被证实。 太子道,兵马已点齐。 而这话是对着萧裕一个人说的。 戚淑婉惊疑不定望向萧裕,视线落在他身上刚被处理的伤口,语声颤动:“王爷身上有伤……”萧裕便一把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冲太子点了下头后,再看一看赵皇后几人,随即牵着戚淑婉回侧间。 他们避到侧间说话,萧芸悚然回神。 她低低的充满疑惑的声音响在殿内:“怎么会这样?” “王妃可愿等我回来?”步入侧间,在戚淑婉开口之前,萧裕先一步问。 戚淑婉抬眼看他镇定的面容,避而不答。 “燕王手握重兵,颇有威望……王爷此行必凶险异常,即便事成,也会被大臣们逼着给一个交待,王爷……”她哽咽了下,本说得混乱的话也再无法说下去,眼泪又一次无声落下来。 她知道事情不是萧裕一个人决定的。 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势必认可,方才有这样大的动作,可这背后,怎敢说同她被劫持毫无关联? 且,他要离京与燕王交锋。 事成尚有许多麻烦,事不成呢?这是赌上性命的博弈。 萧裕揽抱住流泪的小娘子,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父皇和皇兄能认可,自是也认为有胜算。燕王谋逆的证据收集多时,原本待他入京也不可能让他再回幽州,而今只不过将此事提前些时日罢了。”他动作轻柔拿指腹擦去她眼下的泪,“何况,他们既然对你下手,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我不愿给他们第二次的机会。” “刀枪无眼,我会多加小心。” “王妃若担心我,害怕我不能平安归来,岂不更该珍惜此刻?” 他仍有心情打趣。 叫戚淑婉气恼得挣开他怀抱,背过身去擦泪。 想说不担心,想说不在乎他如何。诸般违心之言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也惧怕那个万一,怕最后留给他的,当真是言不由衷的难听话。 “萧裕,我会担心你,会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戚淑婉没有转过身,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一字一句认真说,“但你若没有回来,我不会替你守寡。我会忘记你,我会改嫁,会和别人子孙满堂、白头偕老过一辈子。” “那本王便放心了。” 萧裕上前一步,从后拥住戚淑婉,俯身将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 “照顾好自己。” 他低低笑着,“不过,王妃日后改嫁旁人倒也罢了,唯独崔景言不行。” 戚淑婉又生恼:“王爷浑说什么?” 萧裕亲一亲她的耳朵却问:“当真会改嫁?” “不会……” 沉默过片刻,戚淑婉轻声回答。 从得知自己要嫁给萧裕时她便考虑过这个问题,有自己的决断。 只是无从预想这一段夫妻之情会是这般。 安静之中,她被扳过身子。 萧裕低下头吻住她的唇,良久过后,哑声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 戚淑婉只能在宫门处送别萧裕。 她看他高坐马背之上,一身鳞甲在夜色中愈发冷冽,想他这一去危险重重,不忍看又不愿不看。 “我去了。” 没有耽搁太久,萧裕深深看一眼戚淑婉,辞别众人,策马而去。 他高大的背影融入沉沉的黑夜。 马蹄声渐行渐远,直至细微声响也无法捕捉。 这一夜,戚淑婉没有回宁王府,是留在凤鸾宫同赵皇后、太子妃和萧芸一起过的。她一夜辗转难眠,直至晨光熹微,方闭上眼睛睡得一觉。一直到萧裕离开的第十日,京中的细作与暗探被清扫过数遍,赵皇后这才放她回宁王府。 尽管燕王世子与世子妃皆在他们掌控,但宁王府的守备依旧较往日森严。 萧裕不在京中,又是如此特殊时期,戚淑婉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门也是进宫去给赵皇后请安。 燕王此番进京本便做足了准备。 他身边虽只两千轻骑跟随,但暗中有兵马相护,与燕王的交锋如同预想中那般不怎么顺利。 前方始终有消息传回京城。 戚淑婉也会不断从太子那里收到萧裕平安无碍的消息。 但她凭借前世记忆,从不认为燕王能赢。 同样,这些有关于萧裕平安的消息,无法抚慰她内心忧虑半分。 戚淑婉彻底放下心是在半个月后。 燕王被俘的消息传回京中,没有伴随任何噩耗,昭示着萧裕的平安无恙。 太子如往常命人送来消息的同时又送来萧裕的一封信。 信上铁画银钩,仅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戚淑婉手指摩挲着信笺,所有的辗转难眠、忧虑不安伴随熟悉的字迹烟消云散。她那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而比起激动,更感觉长松下一口气。 上辈子萧裕早逝与燕王、燕王世子以及世子妃几人脱不了干系。 如今世子萧鹤、世子妃周蕊君与燕王被一网打尽,他的命运理当得到改变,不会重蹈覆辙。 “王妃怎么起来了?” 竹苓端 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见戚淑婉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又在看那封信,一面走上前一面忧心忡忡道,“王妃身子未好利索,该躺着安心休养才是。” 大抵近来天冷,兼之前阵子戚淑婉茶饭不思,身子正弱,她这两日不小心染上风寒,昨日和前日皆在发热,躺过两天、灌下许多苦药,今日醒来终于有所好转。太医晨早来把过脉,叮嘱仔细将养,尤其注意保暖,以免反复发热。 这两日,戚淑婉躺得身上不舒服,索性起来坐一会儿。 她拢了下披着的大氅,收起那封信:“屋里暖和,略坐片刻,不妨事。”说罢却低咳几声。 竹苓搁下黑漆木质托盘在榻桌上。 她帮戚淑婉轻拍后背顺气:“小姐快些好起来,届时王爷便也回来了。” 戚淑婉笑一笑,端起那碗汤药。 收到信已有四天时间,她再不快些痊愈,王爷确实是要回京了。 喝罢药后,戚淑婉老老实实躺回床榻上。 然而,这一天半夜,她的病情却是急转直下,高烧不退不说,身上也开始冒出红疹般的东西来。 竹苓同样是在这天病倒的。 更糟糕的是,府里有不少其他奴仆近期染病甚至有类似的症状。 其中一个小丫鬟情况最为严重。 她身上、脸上有红疹溃烂结痂的情况,似天花却又与天花有所不同。 被留在府里的夏松进宫向赵皇后禀明宁王府里的情况。赵皇后吃惊之余,当即又安排几名太医去宁王府为包括戚淑婉在内的众人看诊,在太医诊断宁王府或出现疫病时,她立马将此事呈禀皇帝与太子。 若为疫病,源头不应是宁王府。 便可能京中已有疫病肆虐,想要阻止疫病继续传染更多的人,必须果断排查,将染病之人一一隔离治疗。 太子下令派出官差排查城中染病之人,一经发现便带出城安置。情况严重的宁王府则被官差看守起来,除去太医院的太医之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随着被带走的人越来越多,京城上下一时间人心惶惶。 戚淑静得知京城出现疫病的消息,首先想到的是上辈子根本没有这回事。 若为天灾,譬如下雨刮风,自非人力可左右。 但上辈子没有的疫病,这辈子却出现了,岂不是说…… “小姐,听说宁王妃病得很严重呢。”听雪压低声音对戚淑静道,“说来也是,若非宁王妃病情严重,也不至于整个宁王府都被官差看守起来。也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病,要是因这个烂了脸、留了疤,往后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管她如何呢,我别得这疫病比什么都强。” 听闻染病可能毁容以后,戚淑静这会儿更担心自己,实在没心情也顾不上看戚淑婉的笑话。 她日日光躲在院子里哪也不去。 太过不安,连听雪都不让她跟前伺候,每日饭食送至她房门外即可。 被困在凤鸾宫偏殿的周蕊君看着额外多出来的那碗黑漆漆药汁,勾了下嘴角。她端起药碗走到那株罗汉松盆栽前,一碗汤药一点不剩尽数喂给这株罗汉松。 疫病是假象。 最先染病的会是宁王府一个小丫鬟,之后才是戚淑婉。 染上这病会不会要命全凭运气。 侥幸活下来也要毁容,若是宁王妃那样的美人,发现自己毁容之后,不知会不会觉得生不如死。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不假。 但是在那之外,总要看看能否拉几个人做个伴不是吗? …… 戚淑婉病得稀里糊涂。 她只知自己生病,高热之下,连续数日昏昏沉沉,吃下的药又似安眠成分极重,以致她常在昏睡,不分昼夜。 到后来便弄不清楚究竟睡得多少日。 但在一个午后,她自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终于恢复几分神思清明。 身上乏力,戚淑婉没有着急起身。 她感觉嗓子干涩、口渴得厉害,抬臂去拽摇铃,衣袖微微滑落,她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却怔住。 原本白皙的小臂上冒出了不少血痂。 再去检查另外那条手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她…… 这是怎么了? 戚淑婉心生迷茫。 为何她身上会有这么多血痂?难道她其实不是染的普通风寒?她病了多久?王爷回京了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促使她晃动摇铃。 但进来的人不是竹苓。 虞小娘子? 当看清楚走到床榻旁的人是虞似锦,戚淑婉张一张嘴,没能说出口。 虞似锦冲她笑了下,柔声道:“竹苓姑娘病了,这几日是我在照顾王妃,未得王妃允准,请王妃勿要见怪。”又问,“王妃是渴了吗?” 戚淑婉拧眉点一点头。 虞似锦便替她倒得一杯温水,喂她慢慢喝下。 “竹苓姑娘情况尚可,王妃无须忧虑,只是得病愈方能回来服侍。” “小厨房里温着粥,我去给王妃盛一些来。” 虞似锦简单解释过后又出去了。 戚淑婉躺在床榻上,从她的只言片语里隐约觉察事情不似说得那样轻巧。 说不出话,无法追问太多。 戚淑婉压下心中疑惑,片刻后被虞似锦服侍着吃下一碗青菜牛肉粥。 喝过水、用过粥,之后则是汤药。嗓子舒服了些的戚淑婉,在虞似锦要喂她吃药时别开脸,她嗓音低哑,说话较平日要慢:“为何会是虞小娘子照顾我?我生的又是什么病,为何手臂上有血痂?” 虞似锦是听闻宁王妃染病又知宁王府情况严重后,特地请命来照顾她的。 她从前做过丫鬟,照顾人的事情做得许多年。 贺长廷离京之前告知她燕王世子被软禁,她知道自己这回再不用怕。 从今往后,皆不必怕。 欠长乐公主以及宁王妃的恩情无以为报。 因宁王妃的贴身丫鬟也染上这怪病,而宁王妃病重得有人尽心服侍,她最终才被允准入府。 疫病? 从虞似锦的口中听见这两个字,戚淑婉又诧异又疑惑。 上辈子从来没有什么疫病。 只怕这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京中的情况大体控制住,太医也说王妃已熬过最凶险的时候,日后慢慢调理,不会落下病症。”虞似锦慢慢同戚淑婉说着,但对她身上的血痂避而不答。 戚淑婉则发现虞似锦视线有意避开她的面庞,仿佛有种不忍心。 她抬手想摸一摸脸,被虞似锦迅速制止。 “我的脸……怎么了?”戚淑婉抿唇问过虞似锦一句,没有等她开口,想起床下的抽屉里有面小铜镜,便从抽屉里将一面小铜镜找出来。 虞似锦慌乱不已。 她想拿走那面铜镜又唯恐拉扯间伤到戚淑婉,终是没能赶得及,让戚淑婉看清楚铜镜里那张脸。 只一眼,戚淑婉便呆愣住。 如同手臂那般,她脸上也有许多血痂,瞧着十分可怖。 铜镜从掌心滑落跌在锦被之上。 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伴随萧裕低沉的声音:“夏松,我要见王妃,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翻脸无情!” 戚淑婉猛然醒神。 “床、床帐!”她深吸一气,忙对虞似锦挤出几个字。 正文 第59章 燕王并不好对付。 但因抢占先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又截断其后路,燕王终是被擒获。 之后,萧裕马不停蹄回京。 尤其得知京中出现疫病,这疫病来得太怪太突然,他心中几许不安,更是日夜兼程往回赶。 临行之前,他对宁王府加派过侍卫。 今日回来却发现府外有官差看守,尚未入府萧裕已知事有蹊跷。 及至回到正院,夏松横加阻拦。 心中猜测在见到戚淑婉之前,悄然得到印证。 不过,人活着。 萧裕便没有任何犹豫,要和戚淑婉见面。 天气一日一日冷下来以后,从前的轻薄床帐被厚重床帐取代,此刻他站在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帐外,窥不见半分床帐之下的情形。他只知,他的王妃在里面。 萧裕大步进来的那一刻,虞似锦无声行了个礼出去了。 房间里再无旁人。 “婉娘,我回来了。” 静静立在床帐外半晌的萧裕目光一瞬不瞬轻声开口,打破满屋沉寂。 床帐内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萧裕往前走得一步,再次开口:“你不见一见我吗?” 戚淑婉闭一闭眼。 她没有想到萧裕回来得这样突然……却也不是他回来得突然,是她尚未有所准备,前一刻才发现自己面容可怖,便忽地要直面他,下意识想逃避。 “王爷……” 竭力平复过情绪,戚淑婉艰难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但起了头,后面的话变得说得出口,她尽量语气缓和认真对萧裕道:“恭迎王爷平安归来,王爷信守承诺,但妾身染了疫病,不便与王爷相见,请王爷见谅。”沉默了下,她轻抚心口,终是没有隐瞒,“妾身眼下容貌可怖……” “难道在王妃眼里,我是以貌取人之人?”萧裕发问。 戚淑婉道:“王爷不是,但我暂不想让王爷瞧见我这幅模样。” 不是不想见他。 是没有想好怎么用这幅模样面对他。 床帐内的人语声轻颤,哪怕努力假装平静,依然听得出其中的不安。 萧裕不想强逼她。 “好。”床帐外继续传进来萧裕的声音。 又解释要进宫去复命。 戚淑婉应声,听见脚步声远去。 她瞥向躺在锦被上那面铜镜,好半晌鼓起勇气拾起铜镜,面对自己这张留下许多血痂的脸。 萧裕走后,虞似锦回到了屋内。 “王妃,太医说每日仔细涂药膏,也可能不留疤的。” 虞似锦满含安慰意味的话语隔着床帐传进来,戚淑婉心情有所平复,想一想,低声道:“虞小娘子,多谢你安慰我,也多谢你照顾我。我昏睡至王爷归来,可见病得严重,我明白的,不会那么容易。” 用“可能”来宽慰她本是好意。 她若是相信,却只怕要失望,虞似锦起初不想让她照铜镜便是佐证。 日日担心王爷,最后反而她自己情况最不妙。 这也是周蕊君的手笔? 戚淑婉有心想要了解在自己昏睡期间外面发生的事情。只虞似锦这些时日一心照顾她,又非消息灵通之人,除去京中疫病大体情况外,对旁的事不甚了解。 她没能从虞似锦口中得知想知道的那些。 转而又记起王爷回来,贺长廷应当一样回京了,哪怕今日没有回来,也要不了几日便会回。 总不能一直留虞似锦在宁王府。 竹苓…… 想起自己的大丫鬟,戚淑婉终于主动撩开床帐:“我想去看一看竹苓。” …… 萧裕进宫一趟,再回宁王府是傍晚时分。 不过这次他没有着急去见戚淑婉,而是先沐浴梳洗把自己收拾妥当,问过夏松这些时日诸般事宜,方回正院。 只是萧裕本以为自己面对仍会是厚厚的床帐。 未想,戚淑婉正坐在罗汉床上。 他缓步走上前。 见她慢慢转过脸来看他,她戴着面纱,遮掩容貌,也遮掩脸上大部分血痂。 额头裸露的肌肤却依旧能窥见些许端倪。 萧裕视线从她面上一寸寸瞧过去,最后停留在了她低垂的眉眼。 戚淑婉抬眼。 最初的抗拒过后,见过竹苓,渐渐冷静下来,知自己不可能一直对萧裕避而不见。是以在得知他回府时,又睡醒一觉的她起身梳妆,戴上面纱坐下来等他。 “王爷回来了。” “王妃怎么起身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在屋内。 各自一愣,戚淑婉和萧裕齐齐噤声,互相对望半晌,萧裕率先道:“身子未愈,得好好休息。” “但是想好好同王爷说会话。” 戚淑婉低声说着,“本该高高兴兴迎接王爷的,却变成这样。” 萧裕抬手怜惜抚过她侧脸:“我都晓得了。王妃昏睡多时,今日初初醒来,骤然知晓自己的状况,难免心慌意乱,是在乎我,才不想让我瞧见。” 他下午说要进宫复命。 然而,他没有与其他人同行回京,进宫复命不在今日。 真要进宫复命也该先沐浴梳洗,确保自己仪容齐整,而非风尘仆仆地去。 他其实是专程去了解情况。 宁王府的事情夏松知道,宁王府之外的事,他的皇兄更为清楚。 顺便也去过一趟凤鸾宫见母后。 戚淑婉反而叫萧裕的体贴闹得说不出话。 他说不得归心似箭,未与其他人同行,提早回京,却被她拦在床帐之外。 “王爷总是这样贤良体贴……”戚淑婉讷讷出声,不妨萧裕俯下身,趁她不察,径自隔着面纱吻了下她的唇。一触即分,可若有似无的柔软触感不断变得清晰。 戚淑婉愣住。 萧裕却“得寸进尺”趁机取下她面纱,再无阻隔地又吻了下她柔软的唇。 戚淑婉心口直跳,忙忙别开脸。 习惯他的包容与体贴,如此刻这般极少见的隐隐强势霸道的姿态,让她愈发有种心慌意乱之感。 “很吓人。”戚淑婉盯着花几上的甜白釉瓶。 萧裕轻抬她下巴迫使她转过脸。 “不吓人。” “但王妃在意自己的脸远胜过在意我,既不关心我是否受伤,也不关心我一路舟车劳顿。” 戚淑婉说:“原本……是该关心王爷这些。”她日夜盼着他平安归来的那些时日,想的无疑是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事,几时才能回来,偏自己病倒了,自顾不暇,便也失去心力。 “现在关心一样来得及。” 听着萧裕的话,戚淑婉欲补上迟来的关心,甫一张嘴又被萧裕趁虚而入。 比之前更明显的强势霸道。 不容置疑般闯进去肆意掠夺,没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戚淑婉想推开他。 手掌被握住,是之前受伤的那只手,他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掌心,她瞬间失了推拒的力气。 她感受到他在后怕,以为在京城定然平安无事的人却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他亦没有心力去在意别的。 戚淑婉手掌贴上萧裕胸口的位置,他胸腔里那颗心强健有力的跳动传至她掌心。她后知后觉那时宫门外一别,差点儿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王爷其实不是进宫复命,是去了解情况的对不对?” 一个吻结束,戚淑婉许久才平复呼吸,轻声问,“父皇母后、皇兄皇嫂、阿芸……他们好吗?” “他们无事。” 萧裕握住她的手回答。 京中疫病横行,宫中其实未能幸免于难。 起初是有小宫人出现症状,后来不知怎得传至凤鸾宫,赵皇后无碍,但被软禁在偏殿的周蕊君染上疫病。 萧芸等人担忧赵皇后,怕自己的母后被传染,权衡之下将周蕊君送回有重兵把守的燕王府。起初他们对周蕊君不甚放心,只眼见她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赵皇后便放了周蕊君的大丫鬟百灵去服侍。 然而这个大丫鬟回燕王府服侍周蕊君也不过两日功夫。 萧鹤出现病症是在周蕊君回府后,他认定周蕊君拖累自己对周蕊君动手。 大丫鬟对周蕊君以身相护。 萧鹤暴怒之下,竟将周蕊君的大丫鬟掐死了。 他不许任何人照顾染病的周蕊君。 实则有大 丫鬟百灵的事在先,周蕊君得的又是会传染的疫病,也没有丫鬟婆子愿意去照顾。 戚淑婉不无惊讶。 她无从想象,曾经风光的燕王世子妃会落得这般结局。 周蕊君更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染上这疫病。 深宫之中,纵有小宫人染病,定处理得及时,怎会任由疫病在宫中蔓延? 可也没有办法深究了。 周蕊君浑身无力、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盯着床帐的一双眼睛毫无光彩。这些时日,没有人给她送药,便是饭食,也是萧鹤为了折磨她,偶尔强行逼喂她几口。 她不知自己变成何种模样。 亦不愿知道,即便死,她也该死得体体面面才对啊…… 耳边似传来房门被人打开的声音。 周蕊君恍若未闻,她的夫君萧鹤裹着冷风走进来,一直走到床榻旁。 “知道你现下是什么模样吗?”被萧鹤从床榻上揪起来,周蕊君没有反抗,同样没有反抗的力气,于是她几乎被拖到梳妆台前,被摁着逼向那面铜镜。她被迫抬头,直视铜镜以及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 蓬头垢面、血肉模糊。 萧鹤大笑两声:“看清楚了吗?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你周蕊君!” 声声入耳,房中响起一声尖叫。 周蕊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萧鹤,转身往外跑。 跑得两步她便跌倒在地上。 萧鹤追上来,又一次将她抓回铜镜前:“记住你现在的样子,你这个毒妇!这就是你的模样!” 周蕊君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 她闭眼,耳边不断响起萧鹤的声音渐渐模糊。 最后周蕊君只听见四个字。 咎由自取。 正文 第60章 戚淑婉听虞似锦提过京中不少百姓因染上这疫病殒命。 尽管官府安排大夫为染病的百姓医治,然而有太多人倒在疫病之下,在百姓们眼里,熬不熬得过去,全看命。 她这些时日病得意识不清,个中难受滋味一一明了,知其凶险。 便也知道,周蕊君这一关难过。 人在病中得悉心照料,对病情缓解、身体恢复大有裨益,亦是虞似锦费心来照顾她的原因。正因这病会传染,一旦染上又生死难料,何人能不惜命?不是随便拎个丫鬟婆子出来便愿意尽心尽力的。 被萧鹤摧残又无人照顾的周蕊君势必更难熬。 戚淑婉疑心这场疫病乃人祸,对可能牵扯其中的周蕊君生不出同情。 “王爷,会不会其实……” 听萧裕说起周蕊君染病,她迟疑中道出自己那点怀疑。 萧裕说:“寻得到实证方可定罪。” 戚淑婉想了下:“我记得起初以为自己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王府里也不曾听过有丫鬟仆从出现病症。” “或许那时是当真没有。” “也可能不是没有,而是被刻意瞒下来了。” 她病症严重后什么事也顾不上。 后来王府上下的情况,唯有夏松与管事等人最为清楚。 戚淑婉提出这种猜测之后,萧裕认真对待,当下起身出去吩咐夏松去找管事重新细细复盘下疫病出现后王府里丫鬟仆从染病的情况。不管是否有蹊跷,是否乃别有用心之人蓄意制造灾祸,查过才知道。 两个人坐在罗汉床上说得会话。 萧裕见戚淑婉面有倦色,晓得她如今睡前得擦药,便取来药膏。 “还是……” 戚淑婉想说让虞似锦来帮她擦药,话到嘴边又停下了。 萧裕摸了下她的发顶。 “过两日贺长廷也会回京,趁这两日我学着照顾你,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正好方便请教。” 戚淑婉伏在床榻上,忍下羞耻,将自己整个人暴露于萧裕眼前。她脸上有血痂,身上一样有,许多地方须得靠别人帮忙才擦得上药。连自己也不忍心看的模样,她不知萧裕是何种心情,却感觉得到他为她擦药时动作始终温柔而耐心,没有一丝不耐烦。 擦过药后,萧裕帮戚淑婉重新穿好衣裳。 他去净过手回来便上得床榻,一如往日极为顺手把人揽抱在怀。 戚淑婉放弃挣扎,格外乖顺依偎在萧裕身前。 “王爷,也让我瞧瞧罢。” 低而柔的声音响起,惹来萧裕的一声轻笑:“王妃想瞧什么?” 戚淑婉道:“瞧瞧王爷身上的伤。” 他是带着伤走的。 回来时虽然看起来没有大碍,但没有检查过做不得准。 萧裕未拒绝。 戚淑婉手指摸索到他腰间,替他解开了衣带。 他身上又新添了伤口。 才愈合结痂,应也有些时日了,而临行之前他手臂、腰间的伤口如今剩下两道淡粉的疤痕。 戚淑婉垂下眼仔仔细细看着、瞧着。 一遍一遍抚过那两道疤痕,那是因她为她受的伤,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些许小伤罢了,不妨事。”萧裕见戚淑婉眼底盈泪,这才轻握住她的手腕,移开她的手,一面自顾自穿好衣服一面说着,“我问过太医,说要避免惹得王妃流泪,对王妃的脸恢复也不好。” 他手指贴上戚淑婉的眼底。 两滴将落未落的泪被他轻轻揩去了。 戚淑婉闷闷“嗯”一声,萧裕重新抱她在怀:“睡吧,日后王妃痊愈,再叫王妃瞧个够。” 怀里的小娘子当即又闷闷“嗯”得一声。 大抵萧裕的怀抱太过温暖。 戚淑婉一夜安睡。 睡得太过安稳,醒来床畔无人,她心生恍惚。 仿佛昨日种种皆不过梦境。 梦里的人却没有消失。 床帐被撩开,久违的温暖日光从窗牖照进来,萧裕站在灿烂日光下,微微一笑:“醒了?” 戚淑婉也弯了唇,朝他递过手。 尘埃落定的实感在这一刻真正变得清晰。 京中疫病在消失。 一切正在回归往日的平静。 连续几日,萧裕陪在戚淑婉身边,没有出府。 贺长廷回京的前一日,萧裕派人把虞似锦送回去,随虞似锦一道回忠义伯府的还有丰厚的谢礼。 夏松和王府管事一起细细梳理清楚王府中丫鬟奴仆染病的情况。 最初被发现染病的几个丫鬟小厮都活下来了。 经历过生死,更惜命。 一番审问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招了,而其中一个小丫鬟同周蕊君有过接触。 戚淑婉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半晌:“当真是一手好算计,若这小丫鬟没活下来,或没动过心思去查,一切便只会被认为是意外而已。” 可惜算计来算计去,老天爷却没有帮她。 所以这个小丫鬟活了下来,所以她自己一样染上这病。 萧裕更沉默,也开始变得忙碌。 有些事,他没有同戚淑婉说,但他心里已经明白,是因那日他活下来才有后来的这场“疫病”。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 当周蕊君身陷囹圄,这场报复便开始了。 因为她是宁王妃,是他的妻子、夫人,所以被牵扯进来,遭遇这些事情。 她未必不知这“真相”,却无怨言。 “这是太医院新研制出的药膏,待会儿替王妃上药试上一试。”又一日萧裕回府,他带回来两罐新的用来祛除疤痕的药膏。戚淑婉当即便让人送一罐去给竹苓。 她知道这些药膏必定精贵。 可再如何精贵的药,用在竹苓身上她也不会觉得可惜。 夜里,萧裕如之前每一日那样替戚淑婉擦药。 安静趴在衾被上的戚淑婉开了口:“王爷不怕我留下满身的疤吗?” 哪怕逐渐接受自己身体如今的模样,但想到往后可能一直如此,她心里不是不怅然,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相信萧裕现在不嫌弃,可谁又真的会喜欢每天瞧着这样一幅伤痕累累的身子呢? “王妃不是十分清楚我日日催促太医院研制药膏吗?” “怎得在王妃眼里算不得怕?” 戚淑婉说:“王爷现在若害怕,怎会日日不厌其烦帮我擦药?” 萧裕若有所思问:“怕我日后心生嫌弃?真有那一日,王妃要怎么办?” 戚淑婉从没想过。 她所设想过的关于她和萧裕的将来,不过是萧裕早逝,她当个清闲度日、不问世事的寡妇。 “不会有那一日的。”静默之中,替戚淑婉擦过药、穿好衣裳,萧裕扶戚淑婉起身,让她面对自己,而后方才郑重回答她,“何况 王妃不是也没有嫌弃我吗?” 戚淑婉拧眉:“嫌弃王爷?从何说起?” “若非是我,王妃也不至于如此。”萧裕终是戳破这层窗户纸。 戚淑婉看清楚萧裕眉眼的失意。 也透过这点失意,看明白他内心的自责。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戚淑婉抚上萧裕的眉眼,“夫妻之间,风雨同舟本是平常事,我也不想做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且王爷已经尽力护我了。由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否则怎会有这许多事?” “但王爷愿意这么想,我也是高兴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计较这些,不过往后王爷要待我更好才行。” 是因为心疼她才会自责没有把她保护得更好。 戚淑婉领情并且颇为受用。 萧裕却问:“王妃当真不计较了?” 戚淑婉想也不想反问:“这还有假吗?” 萧裕便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上,没有开口,却满含着暗示。 戚淑婉看懂了,随即醒悟落入他的圈套。 他要她主动吻他。 唯有如此,他才肯信她的不计较。 戚淑婉嗔怪的一眼瞪过去,从他掌下抽回手。 她拒绝他:“不要。” 萧裕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主动吻了她,然后收拾妥当,再折回来同她一道安寝。翌日,萧裕比往日更早回府,哄得许久戚淑婉才同意随他出门。 今日天气晴好,萧裕带她来河边。 从马车上下来前,戚淑婉反复确认帷帽戴得严严实实。 夏日奔流不息的滔滔河水在冬日里枯竭。 河堤有风,堤岸旁栽种的杨柳也无其他时节的生机,处处透出萧瑟之意。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河边少有百姓,因此当有小贩来河边兜售糖葫芦的时候,心神放松的戚淑婉让萧裕去买上两串。 萧裕乖觉地去了。 戚淑婉看着他朝小贩走过去的背影,期待着片刻后糖葫芦的酸甜滋味,正欲找个地方坐下,不妨听见崔景言的声音。她几乎忘记这个人,那道声音传入耳中,纵然熟悉,她也反应过一会儿才记起是谁。 戚淑婉无心理会。 她只当没听见,更没有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只不再等萧裕回来,而是朝萧裕走过去。 被忽视的崔景言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着戚淑婉远去的身影,尤其是戚淑婉戴着的帷帽。 宁王府被封禁,是谁染病可想而知。 今日出门,她头戴帷帽,更昭示着极有可能她脸上落下了疤痕。 他曾经见过染病毁容的人。 哪怕没有看见帷帽下那张脸,也想得到她此刻的模样。 但这不是她该经受的。 上辈子,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场疫病。 自从得知她染病,他几多担心、几多愤怒,恨不能闯进宁王府。萧裕此人带给她多少灾祸,同这个人在一起,于她而言,当真会更好吗? 好到……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压下眸中的戾色,崔景言收回视线,在戚淑婉走到萧裕身边的那一刻,转身离开。 正文 第61章 买好糖葫芦的萧裕转身望见走过来的戚淑婉,随即瞥一眼离开的崔景言。 他递过去一根糖葫芦:“王妃大可不必担心自己会被嫌弃,有些人不是到今日也没有死心吗?” 接过糖葫芦,戚淑婉隔着帷帽看一看他。 萧裕伸手揽过她的肩,低下头问:“王妃不觉得他阴魂不散?” 戚淑婉不置可否:“我都快忘了。” 但她脑海又有些突兀冒出一个念头:崔景言没有和燕王勾结在一起。 凭崔景言上辈子积攒的能力,以及他所掌握的旁人所不知的信息,若他生出异心,同燕王搅在一起,局面不定变成什么模样。作为丈夫,此人或许不合格,但在此之外,确实挑不出什么问题。 不莫名执念于她便更好了。 她已经往前走,他也不该一直困在原地。 戚淑婉背靠一株大柳树坐下来。 尽管恰被外人瞧见她此刻面容的可能性极低,但被崔景言一搅和,她心有顾忌,没有摘下帷帽。 吃糖葫芦的时候,她只略掀开面纱一角,而后飞快咬下颗红彤彤的果子。 动作之快,仿佛那面纱不过微微动了下。 萧裕坐在戚淑婉身侧欣赏起她鬼鬼祟祟吃糖葫芦的样子,忍俊不禁。 待她吃罢第一根又递过去第二根。 戚淑婉知萧裕盯着自己,接过第二根糖葫芦后,她没有着急吃,而是往萧裕嘴边递一递:“王爷也尝尝。”萧裕不喜吃这些,却十分配合张了嘴,咬下一颗红果,细嚼慢咽慢慢品尝那酸甜的滋味。 吃罢糖葫芦,在河堤流连许久,他们才回府。 及至翌日,萧裕又带戚淑婉出门。 戚淑婉很清楚萧裕的用意。 整日困在正院里,除去他之外谁也不愿意见,是存着故意回避之意。 脸能恢复自然轻轻松松回到从前的生活。 若不能呢?难道回避一辈子吗? 他不想看她一直这样。 不愿意见熟人,出门走一走,见的多是陌生人又能散散心,起码比日日闷在宁王府强一些。 正因知晓萧裕的这份心思,戚淑婉才没有拒绝到底,答应随他出门。 过程艰难,她可以先戴着帷帽慢慢适应。 燕王被押送回京后,牵扯谋逆案,朝堂上下气氛紧绷。 不少官员这些时日战战兢兢,唯恐被牵连其中,落得个全家遭殃的下场。 尤其当有消息传出京中这场疫病疑似也与燕王有关,亲友之中几乎都有染疫病甚至因疫病殒命的朝臣们倒吸一口寒气。少许想替燕王说情的官员瞬时噤声。 空穴不来风。 既能有这般消息传出来,这个关口,不会是谣传,日后必是要坐实了的。 替燕王说情和主动将自己的脖子伸至铡刀下有何区别? 但被革职下狱的官员不在少数。太子看似性子温和,实则行事雷厉风行,无人敢多置喙半个字,清查燕王残党之事便始终有条不紊进行。 萧裕不插手这些。 相关事务交割完毕之后,他把自己的时间留给戚淑婉。 至此,戚淑婉第一次知道大婚那天夜里,萧裕为何迟迟不见人。 竟是为了去抓当时的兵部主事郭巡! “郭巡暴露后,遭过河拆桥,被燕王的人追杀,救下他后,他提供不少有用的信息。”坐在去往白云寺的马车上,萧裕不紧不慢对戚淑婉解释着。 戚淑婉点一点头。 她想起的是戚淑静在秋狩醉酒那次被她套话。 戚淑静对萧裕大倒苦水时便曾提及大婚之夜将其撇下。 这种事戚淑静怎么受得了?萧裕回去后,戚淑静大吵大闹过一番,两个人的关系自此无法回头。 而她也只谈得上误打误撞。 那时,她确实不甚在意他如何,但求往后夫妻之间能相安无事。 “还以为王爷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嫌弃我呢。”戚淑婉回想大婚之夜的事情,玩笑一句。 萧裕想的却是她第二夜问他是不是歇在正院。 “是吗?” “我可记得那会儿王妃同我说得许多情意绵绵的话。” 萧裕微笑,记起她那番情真意切之言,按捺不住把人抱至怀中:“便是几分阴差阳错,但到得今日,本王是断断不会放开王妃的手的。” 戚淑婉失笑,抬手摸了下他的脸。 待马车抵达白云寺,他们从马车上下来,戚淑婉依旧戴上帷帽。 这些时日萧裕也不是每日执着要带她出门去。 不过,起初是去河堤,后面也去骑马、赏梅,无不是不必同外人打交道。 昨天夜里,萧裕提出来白云寺。 她反复思索过后,在今早点头答应他的“得寸进尺”。 发生这许多事情以后,她也想 要来白云寺替自己娘亲上几炷香。 且从前在白云寺为萧裕求过平安符,那枚平安符,他一直戴在身上,如今确实该来还个愿。 印象里香客繁多的白云寺,今日再来已无从前的热闹。 有天冷的缘故,也有…… 哪怕不如以往热闹,但比起之前戚淑婉和萧裕去河堤、去赏梅,白云寺的人依然很多。行至大殿外,她已经隔着幂篱瞧见许多脸上留下染过疫病痕迹的百姓与僧人。其中有孩童,有小娘子,有妇人,有年轻书生,有中年男子……这场疫病祸及多少百姓,可见一斑。 戚淑婉在萧裕的陪同下入得大殿,上过香、捐过香油钱,他们从殿内出来,转而去小佛堂。 没有外人,面对的又是自己娘亲的牌位,她摘下帷帽。 见萧裕郑重为她娘亲上香,一颗心不禁动容。她对自己娘亲没有多少的印象,萧裕对她娘亲更没有,但他郑重相待,只因那是她的娘亲。 “要自己待会儿吗?” 上过香,萧裕询问戚淑婉。 戚淑婉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又同他十指相扣。 看着自己娘亲的牌位,戚淑婉道:“若娘亲在天有灵,瞧见王爷,也不必我再多说什么。” 这次,萧裕取过帷帽替她仔细戴好。 之后他们从小佛堂出来,松开片刻的手再次以十指相扣姿态交握在一起。 但当萧裕朝大殿的方向看过去两眼后,他稍加思索,对戚淑婉道:“等一等我。”戚淑婉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乖巧颔首,缓步行至寺中一株榕树下等待。 崔景言辞别旧友,走得几步,一抬头便发现榕树下那道近日频频出现在他梦中的熟悉身影。 他脚步顿住,思绪顷刻被拉回从前。 那个时候戚淑静强嫁了他,而她要改嫁宁王。 便是在白云寺,他见到来祭奠姨母的她,只当两个人不会再有交集。 原来当真不会有。 因为,她那样明晃晃的不愿,无论他是何种态度,她照旧不愿。 那他呢?前尘旧事日日侵扰他梦境,他想挽回、想弥补,以为仍有机会却不知早已被抛在脑后,但他们的婚事,是姨母也期待的不是吗? 崔景言控制不住又一次走上前。 他盯住帷帽遮掩之下那张模糊辨不清神色的面容,沉沉发问:“婉娘,你当真那样恨我?” 带着逼问的话落在耳中,让戚淑婉皱了皱眉。她疑心今日是否当真为偶遇,却无心求证,质问的话语让她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让她看向崔景言:“你是我的表哥,我没有什么可恨你的。” 说话之间,暗卫已经超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戚淑婉便飞快道:“过去的便过去吧,表哥今后也该往前看。” 规劝之言出口,她转身欲走却被崔景言强势拽住胳膊。 崔景言力气极大拽得她重新转过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你有婚约的人明明是我。” “即便你不愿意嫁我,怎能将我推给旁人?” “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 戚淑婉受不了崔景言的莫名其妙。 她试图抽回胳膊,奈何抵不过崔景言力气大,唯有厉声道:“你放开!” 崔景言反而继续往前一步,朝她逼过来。 暗卫逼近,但有人比暗卫动作更快,萧裕疾步上前,一脚踹开崔景言,随即揽过戚淑婉把人护在自己身后,居高临下看着跌倒在地的崔景言,眼神冰冷:“谁许你冒犯本王的王妃?” 比起常年习武的萧裕,崔景言堪称文弱。 那凶狠的一踹没有收着力,他毫无防备挨了个结结实实,倒地之后下意识捂住腹部,闷声咳嗽。 戚淑静目瞪口呆看着不远处这一幕。 侯府近来实在不太平,娘亲、弟弟染上疫病,虽性命无虞,但如今身体格外虚弱。反而是那梅姨娘,京中出现疫病后,她爹爹竟然直接让梅姨娘与他同住! 娘亲日夜幽怨愤恨,弟弟凡事稍有不顺心便哭闹不休。 她看着乱糟糟的戚家心烦意乱,今日特地来白云寺烧香拜佛去去晦气,未曾想会撞见这般场景。 那是,宁王? 戚淑静被那勇猛无比的一踹震慑住,不敢相信萧裕竟如此高大威猛。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他这样厉害? 那个被萧裕护在身后、戴着帷帽的人定是戚淑婉无疑!她对戚淑婉再熟悉不过,哪怕瞧不见那张脸也可以光凭身形辨认出来。戚淑静跺跺脚,终于看向倒在地上的人,这一看,又不禁愣一愣。 崔景言? 他为什么会在白云寺? 不对,他为什么会纠缠戚淑婉? 难道崔景言其实是对戚淑婉念念不忘才不愿意接受她?所以到头来,她重活一辈子,折腾一场什么都没捞着不说,一个宁王又一个崔景言最后全让戚淑婉占了? 为什么?凭什么? 她戚淑婉到底哪里值得他们这样了? 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况,再看戚淑婉被崔景言念念不忘、被萧裕百般呵护,戚淑静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恨得红了眼。 正文 第62章 戚淑婉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戚淑静。 她这会儿心思在萧裕身上。 萧裕生怒,怕是瞧见崔景言纠缠她的那一幕。眼看崔景言眉眼也蕴着怒意,纵然倒地,却全无示弱之意,如此针锋相对,她真怕两个人在这寺庙里打起来。 “王爷……” 戚淑婉去握萧裕的手,劝阻的话刚出口便被萧裕截断。 盯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崔景言,萧裕冷笑:“冒犯本王的王妃,崔景言,这便是你的君子风度?” 崔景言淡淡道:“婉娘本该是我妻子。” “何谓本该?”萧裕说,“婉娘与我拜过天地,拜过高堂,喝过交杯酒,她名字已入皇家玉牒,她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天下皆知。” 崔景言抬眼,闷咳过两声方道:“王爷这婚事,来得光彩吗?” 萧裕笑:“有何不光彩?” “我与戚淑静无名无实,一清二白,意味着我同婉娘的婚约不曾作废。” “难道王爷不清楚?” 崔景言咬牙切齿说出这几句话。 不等萧裕开口,戚淑婉已从他身后站出来:“你同我二妹妹如何是你们的事,但你我的婚约早便作废。” “何况我而今心有所属。” “表哥,我只一句话,过去的事情还是让它过去吧。” 戚淑婉隔着帷帽看一看崔景言,她紧抿着唇,几息时间过后,抬手掀开帷帽,露出自己血痂未愈、再不复从前模样的脸。见崔景言愣怔,她反而一笑:“我心悦之人,纵使我这般模样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嫌弃厌恶,依旧心悦我。” 萧裕同样愣了下。 为戚淑婉掀开帷帽的举动,更是为她当着崔景言的面表露心迹的话。 他知道她不愿意将自己这幅模样暴露于人前。 想也不想,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帮她将面纱放下来,她却轻轻挣开他手掌,拒绝了。 萧裕看戚淑婉转过身。 她那双一如往昔明亮水润的眸子静静映照着他的面容。 然后,她走近一步,离他极近,闭上眼,似无所顾忌般吻住他的唇。 在白云寺,在崔景言面前。 萧裕彻底愣住了。 一吻过后,他心疼又怜爱抱住戚淑婉,从她手中取过那顶帷帽帮她戴上。 “我们回家。” 萧裕自然而然牵起戚淑婉的手。 戚淑婉“嗯”一声,没看崔景言,同萧裕相携着离去。 崔景言久久未能回神。 为戚淑婉胆大至极的举动,亦为他从未见过的,她这样的一面。 一直躲在远处偷看的戚淑静却又惊又羞。 她、她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事?且这是寺庙,实在浪荡至极! 难道这便是戚淑婉勾住萧裕和崔景言的原因? 可是…… 戚淑静迷茫,她分明看见,戚淑婉那张脸因为疫病全毁了。从前戚淑婉确实有点儿姿色,如今那张脸,何来姿色可言?她又不是没见过母亲和弟弟的骇人模样! 那样吓人的一张脸,萧裕也不在意? 为什么? 戚淑静想不明白。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 戚淑婉戴帷帽出门依偎着介怀自己的脸变成那幅模样。 萧裕和崔景言起争执,戚淑婉才摘下帷帽的。 倘若在京中贵女们面前摘下她的帷帽呢?戚淑婉不知要多丢脸。 但是这可算不得害人! 戚淑静顿时变得兴奋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戚淑婉几时才愿意出门赴宴? …… 上得宁王府的马车后,戚淑婉捡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且在萧裕上来后,她故意往里侧挪一挪,哪怕根本没有挪动的空间。 萧裕轻易觉察到戚淑婉的不快,沉默数息,他觑一眼同自己隔着一臂距离的戚淑婉,解释道:“甫一从小佛堂出来,我便瞧见他纠缠于你,从前只是言语骚扰,而今竟敢对你动手。” “王妃要为这个同我生气不理我?” “还是王妃心疼他,因而为了他同我置气?” 幽怨的话语徐徐传入耳中,戚淑婉知道萧裕在故意激她开口,但她认了。她转过身来:“佛门清净地,何况也有暗卫在,王爷何必要亲自动手?” “说破天你是王爷,他一介书生,岂非以权势压人?” “王爷的名声往后也不要了吗?” 其实戚淑婉不是真为萧裕对崔景言动手生气。 可她不知道崔景言能否死心,若崔景言不肯死心,又有下一次,难道当真任由他们打起来? 唯有眼下趁机好好说一说。 即便有下一次,好歹王爷能冷静一些,不会冲动行事。 萧裕听言但笑:“王妃这样说,我倒觉得方才下手太轻了,不过踹他一脚便于我名声有碍,实在太亏,早知如此,该多踹上几脚才对。” 戚淑婉气恼瞪他一眼。 想起帷帽未摘,索性摘下帷帽重新瞪他一眼。 萧裕失笑,收敛起不正经:“今日确是我太过冲动,下一回会给他留些情面的。正如王妃所说,毕竟那是我们的表哥。”他一面说一面往戚淑婉的跟前凑一凑,“但刚刚那几句话,我有些没听明白,王妃可否再说与我听一听?” 戚淑婉明知故问:“什么话?” 萧裕扬了下眉,哄着她:“在咱们表哥面前那几句。” 戚淑婉说:“不记得了。” 即便晓得她是故意装傻也舍不得逼问她,萧裕兀自回味一番那些表白之言,心里美滋滋的。 他自明了她心意。 但这样明明白白、坦坦荡荡诉说对他的情谊,是种别样的滋味。 似一场春雨无声无息落下,滋润他心田。 他知会来,当真正到来的时候,那种欢喜那种得意,便什么也无法比拟。 “佛门清净地。” 萧裕回味过戚淑婉的话,又重复一遍她刚刚的一句话。 可谓在安静的马车车厢里突兀响起。 戚淑婉转过脸来。 萧裕在她耳边低声问:“既是佛门清净地,王妃不高兴我动手,自个怎得那样对我动嘴?” 戚淑婉:“……” 她伸手捂住他眼睛,倾身恶狠狠碾过他的唇瓣:“那又如何?” 萧裕笑。 落下戚淑婉的手吻一吻她掌心,他说:“我很喜欢。” 这日过后,虽非萧裕本意,但因着在白云寺摘下过帷帽,叫许多人瞧见,戚淑婉对自己如今这幅模样确实又放下不少。她随萧裕进宫,去同皇后娘娘请安。 尽管自染病后,戚淑婉迟迟没有再进宫请安,但赵皇后隔几日便会命人送药材、补品到宁王府。 她也知道每日太医替她请脉过后,会过来凤鸾宫禀报她的情况。 戚淑婉清楚赵皇后十分关心她。今日入宫,见到赵皇后,她郑重行礼谢过又请罪道:“儿臣许久未进宫向母后请安问好,请母后恕罪。” 赵皇后伸手虚扶她一把,又冲萧裕使个眼色让他扶戚淑婉起身。 “自然是养身子要紧,何罪之有?” 让戚淑婉到近前,赵皇后看一看戚淑婉被面纱遮住大半的脸,问起她可有在用太医院新研制的膏药之类的话。戚淑婉一一应答,正说着话,萧芸提裙疾步从外面进来,望见戚淑婉的身影,小嘴一遍,眼眶一红,便不管不顾扑到她的怀里大哭:“三皇嫂!我总算见着你了!”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我在呢。”戚淑婉轻拍萧芸后背,哄着她。 萧芸仍哭得许久才离开戚淑婉身前。 眼泪将戚淑婉外裳染湿了,萧芸眼底的难为情一闪而过,口中埋怨道:“三皇嫂,你怎能那样无情,我想见你一面也不成。你可知我这阵子有多担心你?” 戚淑婉拿帕子帮萧芸擦去眼泪:“多谢阿芸担心我。” 萧芸轻哼一声:“但三皇兄说起初你连他也不见,那便算了。” 她往戚淑婉面上望去。 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她轻声问:“是不是很难受?三皇嫂受苦了。” 戚淑婉笑说:“而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难受的。”轻捏了下萧芸的脸,戚淑婉也问她,“阿芸不会因为我变丑,便不高兴认我这个三皇嫂?” “我是那样的人么?” 萧芸急急反问,慢一拍反应过来是打趣自己,又轻哼道,“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三皇兄高兴不就得了。” 她斜眼去看此刻毫不避讳含情脉脉看着戚淑婉的萧裕。 忍下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的恶寒之感,萧芸说:“我看我三皇兄,怎似比从前更……那个?” 戚淑婉也斜眼看萧裕。 坐在圈椅里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常言道“小别胜新婚”,这有什么?” 萧芸:“……” 这是她一个未出阁小娘子能听的吗? “王爷不是要去见皇兄吗?别是耽误时辰。”戚淑婉适时提醒。 萧裕对上她视线,知她嗔怪,又确实有事,笑着起身:“正准备去了,我晚些过来接你。” 戚淑婉颔首。 萧裕与赵皇后行过一礼,这才转身大步而去。 他走后,萧芸打趣半晌戚淑婉,方聊起其他的事情。既说这些时日对戚淑婉的惦念,也说太子妃胎气稳健、一切都好,话题绕过世子妃周蕊君,萧芸说起谢露凝:“这个月,露凝便要出嫁。” 戚淑婉惊讶:“为何这么快?” 她记得几个月前,谢露凝才刚定下婚事,婚期是定在来年秋天。 萧芸小声道:“她未婚夫家中有位长辈近来不大好。” 戚淑婉沉默,也了然。 一旦…… 便要再等三年等到孝期过,才能办喜事,若不想等三年,确实该抓紧些。 从萧芸口中得知谢露凝将来出嫁的消息之后,没过几天谢家的请帖便送到宁王府。戚淑 婉看着这封请帖,思索数日,方对萧裕说:“王爷,我想去谢家送嫁。” 正文 第63章 这几日,戚淑婉的纠结迟疑,萧裕看在眼中。 谢家小娘子出嫁,届时必定场面热闹、宾客如云,她去送嫁,不知多少双眼睛要盯着她看。 “不必勉强的。” 萧裕看着戚淑婉脸上快要脱落的血痂,“让人将贺礼送到也一样。” 戚淑婉摇摇头:“可我总要见人。” “难道一辈子脸不能好,便一辈子躲着吗?” 其实,戚淑婉更在意的是番邦使臣进京觐见天子,身为宁王妃宴席上是该露面的。她若连京中高门大户的宴席也应付不来,到时候怎么应对那样大的场面? “王爷很担心我吗?”戚淑婉见萧裕拧眉,兀自一笑,“若担心,那日便陪我一道去吧。” 她心思坚定,萧裕不再劝,颔首:“好,我陪你去。” 但谢露凝婚期未至,戚淑婉脸上、身上的血痂逐渐开始脱落了。萧裕在帮她擦药时,尽管动作温柔,那一块块小小的血痂依旧随他的动作掉下来。血痂脱落后,少了几分可怖,只是痕迹未消。 沐浴过后,戚淑婉站在浴间一面可照见全身的铜镜前。 她拿干巾擦去铜镜上那层水雾,铜镜便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昏暗的烛光下,那些血痂脱落留下的痕迹不甚明显,可当她往前走得两步,离铜镜近一些,便一览无遗。戚淑婉手指抚过自己身前的麻点,几不可闻叹一口气。 王爷每日晨早、入睡前无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替她擦药,用的是太医院新研制出来的药。 说自己毫无期待定是假的。 希望落空,却又知这已经是尽力的结果。 这事,实在没法勉强。 平复过情绪,戚淑婉穿上寝衣,面色如常从浴间出来。 但当萧裕要给她擦药时,她摁住他的手道:“我身子已经恢复了,王爷往后也不必这般辛苦。” 戚淑婉语气是平静的。 萧裕动作顿住,却过得几息方笑着问:“擦个药如何便谈得上辛苦了?” 戚淑婉说:“再小再简单的事,日日做也是辛苦的。” “好,那我去沐浴。”萧裕应一声,收起来药膏,独自去浴间。 他回来的时候,戚淑婉正躺在床榻上发着呆。 萧裕轻车熟路上得床榻,床帐落下来,隔出一方光线昏暗的小空间。 戚淑婉回神,转过脸。 萧裕似习惯性般揽她入怀,静静抱她半晌,又低下头吻她的唇。 戚淑婉安静承受。 然而当萧裕手掌往下时,即刻遭到阻止。 眼睫颤动,戚淑婉抬眼去看萧裕,对上他沉沉的眸光,她心口突突一跳,但未松开手:“王爷休息罢。”她话语中含着委婉拒绝之意,见萧裕没有开口也没有继续,以为他会停下,戚淑婉垂眸收回手。 与她预想不同,萧裕没有真正停下。 便是在她收回手下一瞬,他再次封住她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也不复一贯的温柔。 乱了气息的戚淑婉懵然几息,却不等她分出心神阻止,衣带被解开。 这一刻忽地整个人暴露于萧裕眼前让戚淑婉又惊又羞。 她手臂挡在身前:“王爷……” 萧裕一手撑在戚淑婉身侧,一手定住她的脸。他迫她抬头看他,低哑的嗓音含着欲,同样隐隐挟着不快:“为何不可?难道王妃一辈子不愿意?” 他声音落在她的耳畔。 戚淑婉听出其中夹杂着些许怒意。 他不高兴。 准确说,是生气。 但夫妻之事上,那么长时间,他对她从不强求也从不会不在乎她的意愿。 戚淑婉知道萧裕不是因为这个心有不快。 不是这个,那是因为什么? 戚淑婉有些许迷茫,偏了下脸,便瞥见脸侧萧裕手臂上那一道伤疤。 “我……只是,今日不舒服。” 移开眼,戚淑婉迎上萧裕的眸光轻声解释道。 萧裕指腹摩挲下她脸颊:“是不舒服,还是不信我?” 戚淑婉定住,嘴唇微动,没说出半个字。她垂下眼,低下头,避开他视线,也瑟缩了下身子,压着心口的慌乱回答:“怎会不信王爷?” 反惹萧裕笑得一声:“当真信我,怎会不敢同我说自己难过?” 戚淑婉讷讷不语。 “为何不肯擦药了?” 萧裕肃然着脸,让她重又抬头看着自己。 见她双唇紧抿无心回答,萧裕道:“不肯擦药,是心中失落,想着恢复无望,不必叫我陪你一起折腾。也怕叫我觉得你任性不懂事,为着这样的事情肆意妄为,甚至刁难起太医院的太医们。说不定还要想一想,你往后这幅模样,指不定哪日便要遭我嫌恶,对吗?” “婉娘,在你心里,我便是这样的吗?” “到得今日,遇到难处时,你心中所想竟依旧不能说与我听?看来,你也非真心认为我萧裕值得托付。” 最后这话说得极重,刺得戚淑婉一颗心生疼。 “不是这样的。”她立时否认,眸中隐隐有泪光,“我从未那样想过。” 看着戚淑婉惶然的模样,萧裕几乎要心软下来,但他忍下了,反问:“是吗?那是怎么想的?” 戚淑婉却回答不上来。 只是话说到此处,已不能一味缄默。 “王爷也尽力了,我……” 她想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一哄萧裕,话到嘴边,又顿住。 戚淑婉没办法看着萧裕的眼睛。 “我冷。”她低声说。 话音落下,萧裕扯过锦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戚淑婉缩在锦被下,沉默片刻,移开他掌住自己脸颊那只手,往他的身前靠一靠,没看他。 一声轻叹却先响在戚淑婉头顶。 萧裕声音低了点:“方才是我太着急,语气不太好,是不是吓着你了?” “可叫我如何看你这样在我面前强撑无事?为何不同我说呢?说你难过,说你害怕,说你想试试旁的法子,说不管你日后能不能恢复,我都不许抛弃你。这些话,为何不能同我说?” 字字句句震得戚淑婉心尖发颤。 她闭了眼,咬一咬唇,艰涩开口:“王爷为何待我这样好……值得吗?” 那竭力控制的语声里尾音带着颤,泄露端倪。 萧裕没再逼她抬头,手掌摸索至她的脸颊,指腹触及一片湿意。 “王妃若心下有这般疑问,难道不是应该对我更好些,缘何是问我为何待你好?”他手掌覆上她后颈,让她靠在他身前,“谁知道呢?兴许王妃害怕得对,兴许我当真是相中王妃的皮囊,见色起意。” 他口中说得不甚正经。 眼前浮现的,亦是初见时的那个小娘子。 乌黑的湿发衬得一张脸惨白,双唇鲜红,玲珑身段,尽数暴露于他眼前。 衣裙单薄,浑身湿透,却不哭不闹,不知在想些什么。 后来便知她的确不知哭闹。 “倘若能被王爷相中皮囊亦是我之幸事,我也不能回报王爷什么。”戚淑婉闷声说着,吸一吸鼻子,又小声道,“可我知道王爷不是。” “是我做得不够好。” “王爷赤诚待我,我却不能满足王爷期许。” 此刻,她了悟萧裕的心思。 她知道依旧做不到,她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但不知如何迈过那道坎。 那些过往在她身上、心底留下烙印。 刻进她骨髓。 “是我太过胆小,太怯懦……”戚淑婉语声一哽,说不下去了。 萧裕亦做不到强逼她。 “好了,不说了。”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摁了下,萧裕闭一闭眼。 他开始后悔起这个话头,刺痛她。 “抱歉……”床帐下一时之间只余两个人的呼吸声,彼此沉默许久,萧裕带着歉意的话才说出口,立时叫戚淑婉捂住嘴,不让他说下去,“分明是我有错,倘若叫王爷道歉,更是我不对了。” 她也明白萧裕为何生恼、生怒。 真心相待,百般付出,却清楚发觉对方有所保留,如何能平心静气? 他自然不是没脾气的泥人。 “是我做得不好,明知王爷待我一片真心,遇到难处,依然会想要龟缩起来。是我胆怯,总想强装无事,自欺欺人,骗自己那样便什么事情也没有。是我怕自己 太贪心,要得太多,但与其说不信王爷,不如说不信我自己……王爷自是值得托付之人,可我怎能因为王爷很好,便肆无忌惮呢?” 慢慢把这番话说出口后,戚淑婉眼底渐又凝聚起泪光。 是她没有能做到对他毫无保留。 “我瞧着王妃倒没有不信自己,是太信自己了。”萧裕无奈揉了下她的脑袋,“难道在王妃看来,自己提了无理的要求,我也会无条件满足吗?” “我便那般昏聩?或是王妃觉得自己已经将我迷得三迷五道?” “啊?怎会这样呆?” 戚淑婉被萧裕说得一愣一愣,反应过来,又涨红了脸。 萧裕低头看她,绷不住笑了下:“所以王妃尽管提,若有不合适、不妥当的,我自然会拒绝。” “可是,王爷确实对我很好啊。” 戚淑婉脸上烧得慌,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 “还可以更好。” 萧裕失笑,轻咬了下她的耳朵,愈发将人揽抱在怀,少顷,方重新去吻她的唇,耐心温柔。 他的吻一路往下而去。 当又被吻住唇时,戚淑婉险些惊叫出声,慌乱想要伸手推开他。 但无用。 他非但没有本分停下的意思,甚至愈演愈烈。 她便也很快失去推开他的力气。 在他缠绵的吻里,眼角控制不住沁出染上欢愉的泪水。 戚淑婉再一次看见萧裕那张脸时候,也看清楚他唇上的润泽,她忙忙别开眼,不敢深想,一点一点躲进锦被下。直至萧裕离开又回来,也没能从锦被下钻出来。 “如何?” 连人带锦被一并抱在怀里,萧裕隔着锦被问羞怯躲在里面的人。 “下次,不许了……” 几个字偏一个字比一个字说得小声。 萧裕笑:“我没问这个,我是问王妃想好同我怎么坦白了吗?” 这一次他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但锦被下探出来只手。 那只手摸上他寝衣的衣带,锦被下的人一面解他衣带一面闷闷说:“我也可以,对王爷更好。” 戚淑婉知道,他忍耐已久。 自他回京,因着她身体一直抱恙,他们也确实没有过。 但不想叫他盯着她看。 她拿一方帕子暂蒙住他的眼睛。 “不许解开,不然……”她努力让自己语气严肃正经。 萧裕便问:“不然什么?” 戚淑婉吻一吻他的唇角,毫无威慑力回答:“不然不对王爷好了。” 只是后来她发现,纵然被蒙住眼睛,于萧裕全无差别。 这一夜,正房久违要了好几次水。 晨早萧裕起身的时候,戚淑婉依然沉沉睡着。 “王爷。”夏松候在廊下,见萧裕出来,上前道,“马车已经备好了。” 萧裕颔首,沉声说:“去燕王府。” 正文 第64章 “宁王爷。” 萧裕踏入燕王府,贺长廷上前与他见礼。 燕王世子下狱,燕王妃病逝,京中的燕王府已被封禁了些时日。此番查抄京中燕王府的事宜是由贺长廷负责。但燕王长居幽州,京中的燕王府并无太多要紧的东西,这事便也没有太过着急办。 此前因推测这场疫病与燕王世子妃有关,萧裕命夏松带着人搜查过。 几次细致搜查皆无收获,但今日,他仍又亲自来一趟。 “可曾发现什么特别的物什?” 萧裕询问贺长廷。 贺长廷看向庭院里摆放着一只只箱笼:“所有东西俱在此处。” “以微臣所见,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萧裕淡淡应得一声,抬脚走上前,让人将箱笼一一打开,亲自验看。查验过箱笼,他又进屋,问及贺长廷是否搜寻过诸如密室、暗格之类的地方。 贺长廷带着萧裕去再一一细致查看一遍。 依然没有任何的收获。 离开燕王府,萧裕又去一趟太医院,之后才回宁王府。 戚淑婉正在同竹苓说着话。 竹苓比戚淑婉迟一些出现病症,便也比她迟一些身体方才痊愈。但两个人一样,身上均留下不少的麻点,毕竟竹苓用的药便是戚淑婉用过的那些。 瞧见戚淑婉如今的模样,竹苓心疼得掉眼泪。 经过昨夜,戚淑婉此时情绪尚可,反过来宽慰她几句。 “王妃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在奴婢眼里也是最美的,但焉知没有那等子小人想趁机欺负王妃?” 竹苓抹着眼泪,越想越是气恼。 她跟在戚淑婉身边,尤其在宁王府这些时日,什么踩低捧高的没有见过。 谁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又怎么等着看笑话? “是吗?”戚淑婉见竹苓愤愤,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忍不住笑,“过些时日,我正打算去给谢四娘子送嫁,王爷也说那日谢家定然宾客如云,正好瞧一瞧有没有趁机想欺负我的。” 竹苓瞪大眼睛:“奴婢陪王妃一起去。” 戚淑婉笑:“那届时我们两个岂不是一对麻脸主仆?” “奴、奴婢……”竹苓瞠目结舌,接不上话。 听见脚步声,她忙退至一旁,深深垂首冲从外面迈步进来的萧裕福身行礼:“见过王爷。” 戚淑婉对竹苓道:“你先下去罢,有事我会寻你的。” 竹苓应是,当即行礼告退。 “王爷板着一张脸进来,没得叫她心慌,以为王爷会不让她待在我身边。”竹苓下去以后,戚淑婉不紧不慢起身,又牵过萧裕的手,“王爷去做什么了?” 萧裕将从太医院带回来的几罐膏药搁在罗汉床榻桌上。 戚淑婉看一眼:“太医院?”想一想,却再追问,“还有呢?” “燕王府。” 萧裕随戚淑婉坐下来,“只是没什么收获。” 戚淑婉挠了挠萧裕的手心,松开他的手,去看那几罐膏药,发现与之前用过的膏药不一样。 “这是新药?”她问。 萧裕“嗯”一声。 “院判说此药生猛,用之或会有些痛苦难熬,将如野物蜕皮。” 于性命自然无碍,否则也不可能把药带回来。 但用或不用,得交由她来决定。 戚淑婉觑着萧裕的神色:“王爷担心?”在萧裕开口之前,她认真说,“我是愿意试一试的,换作旁人,其实连试一试的机会也没有,没道理随便放弃。” 情绪低落时,确生出过放弃的念头。 可她焉能说一句甘心? “不是怕王爷以为我不敢吐露真实想法才说想试试。” “的确是我重振旗鼓,想要再坚持下。” 她凑过去,偏头拿侧脸对着他,手指点一点脸颊上的印子:“王爷不早说要去拿新药,醒来见王爷不在,我还叫竹苓替我上得一回药。王爷新拿回来的膏药,唯有等一等才能用了。” 萧裕确实有几分纠结。 这份纠结在看着戚淑婉尝试用太医院的新药,其后不得不日日忍受疼痛后,终究达到顶峰。 新药如太医院的院判所言,十分之生猛。 因而也不敢马上涂抹至全身,起初是在手臂处试药,确认不会诱发其他的不适后,方才涂抹于身上各处。 那之后戚淑婉便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用过药,第二日她身上的皮肤便在疼痛与细微的灼烧感中出现蜕皮症状。 过程充斥着痛苦。 日夜煎熬,夜里也无法睡得安稳,短短几日萧裕便看着她瘦了两圈。 太医每日来请安,只说戚淑婉脉象平稳,目下的虚弱是一时的。但看着戚淑婉苍白的面容、尖细的下巴,萧裕万分后悔将这药从太医院带回府来。 戚淑婉因身上阵阵难受夜半醒来时,睁眼瞧见的便是萧裕眼里布满血丝、定定将她望住的一幕。 她嗓音低哑问:“王爷怎么不睡?” “还不困。”萧裕轻声回答她。 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又停下动作,转而轻抚了下她的发丝,“难受吗?” 戚淑婉不再假装无事,如实道:“有点儿。” 萧裕沉默,想去握她的手却怕弄疼她,现下的戚淑婉受不得力,简单的触碰也会引起疼痛。 戚淑婉静静看得萧裕半晌。 他眼底的落寞寂然,在她看来一览无遗。 “王爷莫要自责……太医不是说无碍么?再过几日应当便知这药是否有成效了,几日功夫,我熬得住的。”她细声细气宽慰,萧裕掩下心思,抬手再轻轻抚摸了下她的发顶:“好。” 非是认为她会熬不住。 可见她如此难受,想她之前病中已几多痛苦几多煎熬,若再往前…… 她委实不该吃这样多苦的。 若不同她说那些话,若遵从她心愿,至少此刻不会再苦苦煎熬。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用过药,便只能熬着、受着,苦等一个结果。 他什么也做不得。 区区几句安抚安慰那般苍白无力,他唯一能做的竟是让她别分心在意他。 用药第七日。 戚淑婉可谓是蜕了层皮,身上皮肤宛如婴孩,泛着层淡淡的粉。 却在这一日过后,肉眼可见的一日较之一日有所好转。 及至谢露凝出嫁的前一日,戚淑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怔许久。疫病过后,那些血痂残留在她脸上的那些麻点今时今日竟真的消失不见。 她既惊喜又惊叹。 犹不可置信,举过面小铜镜,凑到近前,细细端详,反复确认。 萧裕走到戚淑婉身后,俯下身从后面拥住她,取走她手中的那面小铜镜。抬眼看一看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他屈指动作轻柔慢慢摩挲她的脸颊,腻滑的触感如此真实:“恭喜王妃,得偿所愿。”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她侧脸、脖颈、手腕…… 目之所及她身上肌肤无一处不白皙娇嫩更甚从前,是真的好了。 戚淑婉心情也大好:“多亏王爷那时开解我,若放弃,便不会有今日。” 知她吃多少苦头,萧裕哪敢邀功? 却一样晓得不必再提那些。 “本想夸一夸王妃,倒先得王妃的谢。”萧裕嘴角微弯,低头将下巴搭在她肩上,“王妃要谢,只这一句?便没有什么实在的谢礼吗?” 戚淑婉望向铜镜里的萧裕,笑问:“王爷得了个美貌的王妃还不够吗?” 自卖自夸的玩笑话虽然说出口,但亦红了脸。 萧裕便笑:“确实够了。” “不过脸是无碍了,身上也一样么……” 那般调笑的不正经的一句话未说罢,戚淑婉转过脸,飞快啄了下他的唇。萧裕眉心微动,看一眼她,口中继续道:“不如……”立时又被亲了下。 随即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一个个吻落在他唇上,将他的话堵回去。 直被闹得气息不稳,萧裕终于被笑吟吟的戚淑婉放过。 戚淑婉站起身,想起什么又低声对萧裕说:“王爷,那膏药还有一些,我想拿给竹苓用。” 剩下的膏药给了竹苓。 戚淑婉也专门拨两个小丫鬟服侍她。 因而去赴谢家喜宴的这一日,戚淑婉没有带竹苓出门。 萧裕陪戚淑婉去赴宴,但她要去给谢露凝送嫁,他便没办法相陪了。 不过萧芸同他们几乎同时到的谢家。从马车上下来,一瞧见萧裕和戚淑婉,萧芸提裙快步上前与他们问声好,之后她视线不由得落在戚淑婉面上。 纵然隔得些时日没有见戚淑婉,可太医院研制出新药之事萧芸是晓得的。 且她也从赵皇后处得知,这次的药颇有效用。 若不曾见效,断断不会有这般笃定之言。 是以,萧芸见戚淑婉依然戴着面纱,不无疑惑道:“太医院的新药,不是说颇有效用吗?” 戚淑婉点一点头,解释说:“今日是露凝的好日子,不该叫大家忍不住来注意我的脸,故而戴了面纱出门。”她毁容一事京中上下早已传遍,众人心中有数,纵有好奇也不至于太过火,但若突然发现她容貌恢复便要不一样,没得坏了谢露凝的好日子。 萧芸恍然大悟,按捺不住凑上前说:“三皇嫂,那我悄悄看一眼。” 她小心翼翼掀开戚淑婉的面纱,眼也不错望向那张脸,惊诧之余目瞪口呆数息,小心替戚淑婉把面纱戴回去。 “三皇嫂是得戴着面纱。” 萧芸声音压得极低,“不然非得将今日新娘子的风头抢了去。” 戚淑婉笑:“阿芸出门前吃了多少蜜?” 她不把萧芸的话当真,行至垂花门外辞别萧裕,同萧芸去谢露凝的院子。 “宁王妃到——” “长乐公主到——” 廊下连接传进来的通传声让谢露凝闺房里的热闹稍有几息凝滞。 待戚淑婉和萧芸迈步进来,一切已恢复如常。 众人纷纷与宁王妃和长乐公主见礼。 谢露凝欲起身,叫萧芸眼疾手快摁住了:“不必多礼。”她一笑,从大宫女手中接过添妆递过去,“这是一副紫玉的头面,我第一次见便知你会喜欢,早给你留着了。下回见面,定要戴给我瞧一瞧。” “多谢殿下。”谢露凝也笑,“谨遵殿下吩咐,我定会牢记。” 萧芸却不禁眼眶微红,忙忙别开眼。 戚淑婉给谢露凝的添妆是一副珍珠头面。 这套头面首饰所用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匀称却不失饱满,色泽柔和而温亮,一看即知价值不菲。 谢露凝同样喜欢。 她高高兴兴道过谢收下了。 戚淑婉忽略那些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待到新郎官来接人,众人注意力转移开。 新娘子谢露凝被新郎官接走后,戚淑婉和萧芸也移步前院入席。她们坐于席间,特地上前来问好寒暄的夫人与小娘子络绎不绝,言语间少不了带着点探究之意。 也有夫人发愁提起家中女儿因疫病毁容,试过许多药全无用处。 戚淑婉只说:“若有好药,定当差人送一份去府上。” 戚淑静又一次遥遥看戚淑婉被一众夫人与千金围簇着谈笑,目光在面纱上流连过片刻,她慢慢走上前,勾一勾嘴角:“见过大姐姐,见过殿下。” 宁王妃毁容之事如今无人不知。 但她藏在宁王府不出门,见过她毁容模样的又有几个? 戚淑静回想起先前在白云寺,乍见戚淑婉帷帽下那张满布血痂的脸时的心惊。走近之前,看一看戚淑婉光洁的额头,她心下闪过疑虑,但那个时候没有瞧个仔细,也无从确定戚淑婉那时额头上是否有血痂。不过,戚淑静想,出门戴着面纱定是不曾恢复,否则谁愿意叫人以为自己是个丑八怪? “大姐姐近来身子可好?” “原该登门探望,只担心有所叨扰,望大姐姐见谅。” 戚淑静笑容满面开口。 听见她声音,戚淑婉朝她看过去,心知这位继妹会眼巴巴凑上来,多半存着看笑话的心思。 “多谢二妹妹关心,我一切都好。” 戚淑婉嘴角微弯,同样摆出关心的姿态,“母亲和弟弟呢?近来如何?” “尚可。”戚淑静笑意淡了点,默一默她继续道,“母亲和弟弟因染过疫病,身体虚弱,也……身上留下不少的麻点。我听闻大姐姐也是这般?” 旁人提及戚淑婉毁容,无不是极尽委婉。 戚淑静却格外直接,因而她话出口,周遭原本竖着耳朵在听她们交谈的夫人与小娘子们顿时齐齐望过来。 “确实如此,多谢二妹妹关心。” 毫不意外她会问出这种话的戚淑婉平静回答,“不过而今好些了。” 萧芸在旁边听着,本不欲插话,奈何戚淑静心思太浅显,她笑得一声,暗含讥讽道:“今日方知,戚二小姐同我三皇嫂这般姐妹情深。” 戚淑婉笑:“巧了,我也是今日才知。” 此话一出,可谓分外不留情面,戚淑静笑容僵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以往在外人面前总会 顾念几分情面。 今日她是不装了? 戚淑静只觉得戚淑婉暴露本性。 什么温婉淑良好脾气,无外乎全是装出来的。 “大姐姐这话,我却是听不懂了。”戚淑静心下冷笑,往前走得一步,口中道,“关心大姐姐,本是妹妹该做的,大姐姐莫不是怪我先前不曾去探望大姐姐?实非我不愿意……”她念念有词,又忽地若被绊了下,脚下一个踉跄,惊叫一声,朝着戚淑婉扑过去。 面上惊慌,手偏不忘伸向面纱。 但在她手指触碰到面纱前,她手臂被戚淑婉拽住,随即被一把推开。 戚淑静懵然中跌坐在地。 她下意识抬头,见戚淑婉不紧不慢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二妹妹怎么这样不小心?” “大姐姐为何推我?!”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戚淑静朝周围望去,试图寻见愿意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人,“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分明是大姐姐推我!” 戚淑婉反问:“是吗?谁瞧见了?” 戚淑静又是一懵。 戚淑婉……是这样的人吗? 看着这个硬气中透出强势,有咄咄逼人之态的戚淑婉,戚淑静倍觉陌生。 她认识的戚淑婉几时是这个样子的? 一定…… 一定是因为害怕被揭开面纱,怕在这般热闹场合被看见毁容的模样,所以恼羞成怒,不管不顾! 戚淑静也懒得继续装。 她朝戚淑婉扑过去,一手攀住戚淑婉的胳膊,一手去扯那面纱。 戚淑婉欲再次将戚淑静推开。 却被人从身后拽住另一条胳膊,而她身后的人唯有萧芸,以致于她愣怔一瞬。 便在这个间隙,她脸上的面纱被戚淑静扯下。 戚淑婉不由眉心微蹙,本满脸得意的戚淑静却在看清楚她的脸后,呆滞攥着面纱立在那里。 “不可能!” “你、你的脸……” 明里暗里看热闹的夫人与小娘子们视线陆续落在戚淑婉身上、脸上。 冰肌玉骨,肤若凝脂,哪有毁容的样子? 甚至瞧着比以往还要美上几分! 刹那也似所有人都看呆了。一片寂静之中,连呼吸仿佛下意识放轻,直至有人发出惊叹,众人回过神,纷纷围上去,一面恭维一面追问戚淑婉用的什么药。 萧芸得意瞥向呆愣的戚淑静。 在戚淑婉被众人簇拥时,她反倒朝戚淑静走过去:“戚二小姐很失望?” “为什么?” 戚淑静喃喃自语,“我分明瞧见她毁了脸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猛然回神,戚淑静越过萧芸,拨开围在戚淑婉跟前的两个小娘子,便要伸手去抓戚淑婉的脸,失魂落魄尖叫:“假的!不可能,你明明毁容了!” 这一刻戚淑静面容狰狞,隐有癫狂之态。 旁边的夫人与小娘子下意识避让开,戚淑婉看着她,横下心,在拂开她手的同时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让戚淑静又一次呆愣立在原地。 戚淑婉不疾不徐道:“这一巴掌是因为你对我这个姐姐不敬。” 正文 第65章 戚淑静一眼瞪过去,不可置信地看着戚淑婉。 然而,第二个巴掌没有任何迟疑,干脆利落、全无收敛落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是因为你见我恢复容貌,想的竟不是母亲和弟弟日后也能恢复如初。上不孝顺父母,下不友爱弟妹,此为你之过。”戚淑婉淡声道。 戚淑静感觉脸颊火辣辣疼。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戚淑婉扇巴掌,上一回醉酒,她反应不及,这一回,戚淑婉凭什么?! “你莫……” 戚淑静愤然出声,话出口,第三个巴掌便毫不留情落在她脸上。 她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一阵阵疼痛与屈辱之感在心底不断翻腾。 戚淑婉说:“这一巴掌是因为你以如此逾矩之言行,挑衅我王妃身份。肯喊你一声二妹妹,是尚且愿意顾念些许姐妹情分,但眼下看来,此举实无必要。” “今日便借此对你小惩大诫,望你诚心思过,日后谨言慎行。” “往后我也再不会对你纵容分毫。” 瞥一眼不远处脸色发白、战战兢兢的戚淑静的大丫鬟听雪,戚淑婉吩咐道:“将你家二小姐带回去。若父亲母亲问起发生何事,尽管如实回禀。”听雪应声,连忙上前扶着满脸泪痕的戚淑静离开。 萧芸对今日这般行事的戚淑婉一样深觉新奇。 平日里温善谦和的三皇嫂,原也有这样不留情的一面。 不过萧芸对永安侯府并非一无所知。 更不提,她瞧得明明白白,戚淑静是想让她三皇嫂当众出丑才故意揭面纱。对方明显存着坏心,若只能忍气吞声不计较,倒不如直接去寺庙里替下那佛像。 “三皇嫂,来,坐。” 萧芸拉着戚淑婉重新落座又特地将那一盏茶递过去,“喝茶。” 她如此态度,其余夫人小娘子们看在眼里,岂会不懂? 何况,她们对戚淑婉教训自家妹妹也不过从旁看看热闹,并无其他想法。 这些人里有得是人精。 因而略显尴尬的气氛很快被许多新鲜话题盖过去,戚淑婉与戚淑静之间的事情被生生忽略。 一直到宴席散也没有人谈论半个字。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事情发生后不久,萧裕却已经都听说了。 听罢经过,晓得戚淑婉没有吃亏,他便未专程去寻她。 回宁王府的马车上,马车车厢里萧裕拉过戚淑婉的手瞧一瞧:“疼吗?” 戚淑婉点点头,她没收着力,戚淑静疼,她自然也疼。 萧裕闻言替她揉一揉手心。 安静片刻,戚淑婉问:“王爷不问我?” 萧裕也问:“要问什么?” 戚淑婉反握住他的手,复推开:“譬如问我今日为何这样凶。” “哪里凶了?”萧裕笑,好整以暇看她,“除去担心了下王妃手疼不疼外,我倒是觉得,劳王妃亲自动手,实在是便宜她了,这样的好待遇可不是谁都有的。” 萧裕说得理所当然,戚淑婉没有计较他话里的调侃,认真说:“因为我知道王爷会替我撑腰。” “所以我觉得,嚣张点儿也无妨。” 以戚淑静从前所作所为,她这三个巴掌并算不得什么。 只是,比起和这个人算从前的账,她更希望戚淑静往后收敛一些,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在她面前肆意妄为。 给点儿教训是必要的。 无论从前如何,今后戚淑静当记得自己身份。 “况且——” “我也不想每次遇到点事情,都眼巴巴等着王爷替我讨公道。” 萧裕失笑,额头抵上戚淑婉的额头。 “王妃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也信你有分寸,明事理,不会横行无忌。” 这一日过后,各府的拜帖雪花般飞至宁王府。 宁王妃因疫病毁容许多人只是瞧个热闹,毁容的宁王妃恢复容貌方才真正叫人坐不住,尤其是那些女眷之中也有因这场疫病毁容的府宅。 膏药乃太医院花费心思研制的。 戚淑婉知道这些拜帖究竟是冲着什么而来,是以谁也没有接见。 竹苓同她一样用了那膏药。 两个人的反应不尽相同,比起戚淑婉,竹苓恢复的过程更长也更难熬,可见多少因人而异。 所用药材价值不菲更不必多提。 想要也需要这膏药的人却不计其数。 出于诸般考量,她同萧裕商量过,之后宁王府便没有插手此事。 而是交由东宫去安排。 单凭膏药乃太医院研制…… 要承情,这份人情也不应由宁王府来给。 戚淑婉没有给永安侯府送膏药。 反而是在戚淑静挨下那三巴掌以后,永安侯几次三番要领着戚淑静来宁王府同她登门道歉。 起初借口身体不适,只让底下的人招待他们喝得两盏茶,便让他们离去。后来萧裕见过永安侯一回,戚淑婉没露面,不过这一回过后,永安侯没有再上宁王府。 戚淑婉知道,戚宏执意想见她,除去怕戚淑静惹恼她之外亦想要替她那位年幼的“弟弟”求药。 正如当初逼她嫁给宁王,也存着替她这“弟弟”保全他日荣华富贵之意。 戚淑婉对这个弟弟谈不上喜厌。 但他们中间隔着冯燕兰、戚淑静以及戚宏,她也无意讨好于他。 戚家往后如何,同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当真有落魄之时,戚家 也不会对她施以援手,这一点,她是领教过的。 但,戚家依然拿到了太医院研制的膏药。 冯燕兰入宫去求赵皇后,有昔年那一份恩情在,赵皇后应允了。 而事情是赵皇后亲口告知戚淑婉的。戚淑婉不因这事心中不快,却因赵皇后在意她感受、主动告知她这件事情而心生动容。她清楚,这事本也不必征求她意见,甚至她怎么想,一点儿不重要。难道她有资格干涉皇后娘娘做事么? “母后,我无碍的。” “这是母后同母亲之间的事,儿臣断断不会起心思。” 戚淑婉同赵皇后坦诚想法。 赵皇后便将她招至近前,仔细瞧一瞧她,微微一笑:“身子既已恢复,怎还打扮得这样素净?” 当即让大宫女取来两匹蜀锦、两匹云锦另又几样首饰给戚淑婉。 她没有多推辞,一一收下,谢过赵皇后恩典。 永安侯府却日益鸡飞狗跳。 冯燕兰从赵皇后那里求得膏药后,有梅姨娘横在前面,那药硬被抢走了。 戚宏对毁容又不再温柔小意的冯燕兰愈发厌恶,于此事上,只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指责梅姨娘半个字。冯燕兰想法子抢回来一罐膏药,未经确认,直接给儿子戚明旭用,以致于戚明旭起得满身的红疹。请大夫来看,只道是那膏药里有同戚明旭相克的成分。 折腾一场,本便身子虚弱的戚明旭更卧床不起、从此药石相伴。 这些皆是后话了。 恢复容貌的戚淑婉渐渐喜欢上打扮自己。 出嫁时带着丰厚嫁妆离开永安侯府,嫁入宁王府后,到她手里的漂亮衣裳首饰更数不胜数。 但大抵习惯难改。 抑或内心深处隐隐的不踏实感令她不愿把自己打扮得太过张扬。 今时今日终于不再那样想。 从前的顾虑、隐忧变得不值一提,她知道,往后她不会回到禹禹独行时。 许多事,她都可以做。 但想做的事不多,索性便先从最简单、最随性的打扮自己开始。 竹苓身体彻底痊愈和恢复过后又回到戚淑婉身边服侍。 戚淑婉出门也和往常一样带上她。 从玲珑阁出来,竹苓捧着许多匣子,在她身后,另有两名铺子里的小二帮忙拿东西,手里一样满满当当。这些是戚淑婉新买的胭脂水粉以及其他一些觉得有趣的小玩意。东西被送进马车里,戚淑婉又带竹苓去买爱吃的糕点零嘴。 崔景言独自坐在临街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瞧见长街情形。 他目光追寻着那一道熟悉身影。 身穿大红羽缎斗篷的小娘子如一团火,在人群中极为惹眼,更勿论她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任凭谁一眼望过去也知其身份不俗。 戚淑婉恢复容貌之事,崔景言其实早有耳闻。 但此刻亲眼瞧见,他喉结滚了一滚,眼前闪过的是那日在白云寺、在他眼前曾发生过的那一幕。 她用那样决绝而不留余地的方式向他宣告她而今对萧裕的情谊。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她的样子。 崔景言看清楚从长街走过的戚淑婉脸上的笑。 明媚,灿烂,让她本便娇艳如花的面容越显光彩照人。 他亦清晰感知到她嫁入宁王府后的变化。 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经过悉心呵护与用心浇灌,终于绽放最美的姿态。 失神看着戚淑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 崔景言站起身,静立许久,又慢慢坐下来,终是没有走下楼去。 出门一趟的戚淑婉可谓满载而归。 但她回到宁王府,不知何时到的萧芸一脸焦急在等她。 “阿芸,怎么了?怎得这幅表情?”戚淑婉奇怪发问,被萧芸一下握住手,萧芸双眸含泪,急迫道,“三皇嫂,谢知玄他被契丹公主给相中了!” 正文 第66章 年关将至,京中确实聚集许多来觐见天子的番邦使臣。 与这些使臣随行的,不乏王孙公主。 戚淑婉虽尚未见过萧芸口中这位契丹公主,但她至少十分清楚一件事情:前世谢知玄不曾与任何一位番邦公主有婚事上的牵扯。此事大抵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谢知玄对萧芸的情谊无须多言。 上辈子,哪怕萧芸的驸马是贺长廷也未发生那种事,这辈子萧芸已经放下贺长廷更难变成那样。 无论这话萧芸从何处听来,戚淑婉很确定萧芸这是关心则乱了。 她定一定心神,把欲哭无泪的萧芸带进里间:“阿芸从哪得来的消息?” 萧芸紧拧着眉:“我是听那契丹公主亲口说的。”她绞着手指,鼓一鼓脸颊,“那契丹公主对谢知玄欣赏至极,恨不得将他夸成天神,说要同父皇讨要旨意把谢知玄掳回去当驸马。” 戚淑婉听萧芸说得认真,心下想笑,面上不得不忍住。 “契丹公主对谢知玄有意值得阿芸这样着急?她想,难道父皇便会应?” 萧芸泄气说:“三皇嫂有所不知,我这几日偶然听母后提过,契丹公主是要从京中年轻郎君挑个驸马的,以结两国之盟、交两国之好。” 戚淑婉便知萧芸为何火急火燎。 捏了下萧芸的脸,她说:“谢七郎自己怎么想的呢?” 萧芸撇撇嘴,带点儿赌气的意味,咬一咬唇说:“三皇嫂问我,可我上哪知道呢?那位契丹公主性子活泼可爱,生得也漂亮,指不定谢知玄也喜欢得紧。” 戚淑婉道:“阿芸没有问过,怎知谢七郎喜欢得紧?”她一笑补上一句,“我倒觉得谢七郎不会喜欢。” 萧芸低头不说话。 戚淑婉继续道:“若当真这般在意,阿芸为何不去找谢七郎问上一问?” “无论如何也该听一听他的想法。” 萧芸听言,猛然摇头摆手拒绝:“这如何问得出口?” 戚淑婉只静静看着她。 萧芸被看得红了脸、垂下眼,声音也低下去。 “同他聊这些,也太奇怪了。” 戚淑婉决定无情一回,戳穿她:“阿芸是觉得奇怪不愿意问,还是觉得太过害羞,问不出口?”在萧芸开口回答之前,又道,“可不说不问,如何晓得他想法?不知他心下究竟是什么想法,岂不只能自己胡思乱想,独自烦扰?” 萧芸好半晌才问:“三皇嫂希望我去问一问谢知玄?” “嗯。”戚淑婉点头。 离开宁王府的时候,萧芸内心依旧十分纠结。 像有两个小人在不断打架,一会儿是“不问”那个占上风,一会儿是“问”的那个占上风。 萧芸在纠结中至谢府。 直到这会儿,她才想起来谢露凝出嫁了,她不能再借着找谢露凝来谢家。 鼓起的勇气仿佛在刹那泄个干净。 萧芸沮丧中转身,走得两步,却险些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对 方身形修长,立在她的面前,如阴影笼罩。 她迟钝抬头。 于是,猝不及防撞进谢知玄一贯淡然的眼眸。 “殿下为何在此处?” 谢知玄的声音闯入耳中,萧芸张一张嘴,竟然没能说出半个字。 “有事吗?”彼此沉默过片刻,谢知玄又一次出声问。 萧芸往后退一步,记起戚淑婉的话,她挪回去,终于仰面盯着眼前的人:“谢知玄,你被契丹公主相中了,她想让你做她的驸马,你知不知道?” “所以呢?” 谢知玄也盯着萧芸,他问,“这同殿下有什么关系?” …… 戚淑婉不认为谢知玄会同那一位契丹公主有太多纠葛。 因而萧裕回府后,她只在向萧裕展示自己今日买的有趣小玩意儿时以闲聊的口吻提及此事。 “那契丹公主果真要从京中的年轻郎君里挑选驸马吗?阿芸今日急得不行,我瞧她更像是关心则乱,便哄着她亲自去问一问谢七郎了。” 戚淑婉一面说一面打开个匣子推到萧裕面前。 “王爷,我今日挑中一对好看的同心结,不知王爷觉得如何?” 萧裕看一看眼前的匣子,将匣子里躺着的那对同心结取出来仔细瞧一瞧。 戚淑婉说:“王爷若喜欢,往后我们可以一人佩一个在身上。” 这样的小玩意对萧裕而言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寻常情况下,类似这样的东西他也不会佩戴在身上,但戚淑婉说,这是一对,他们一人佩一个。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萧裕也当即颔首:“王妃挑的,自是要时时佩戴着。” 戚淑婉莞尔,从他手中取过藏蓝色的同心结,便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帮他佩在腰间。只是让萧裕站起身后,她反而变得迟疑,到底是小玩意,不显身份。 “我瞧着挺好的。”萧裕看穿她心思,揽过她的肩,带她重新落座。 萧裕又说,“契丹公主的确要挑选位驸马。” “不过寻常情况下,是从各家旁支挑选合适的年轻郎君,不可能任由那契丹公主随意挑人。谢知玄乃谢家嫡出的公子哥儿,谢家不可能舍得放他去契丹,父皇也不可能应允,不提他自己也不会点头。” 戚淑婉笑:“我看阿芸这回是真急了。” 想一想,复道,“也好,此番倒有个由头让他们二人好好聊一聊。” 萧裕淡淡一笑:“但愿如此。” 他将另外那同心结佩戴在戚淑婉身上,这才变得满意。 戚淑婉在招待番邦使臣的宫宴上见到萧芸提及的那位契丹公主。 初初印象,确如萧芸所言,生得十分漂亮,性子大方活泼,在这样人多的场合,半点儿不犯憷。 不过萧芸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直到番邦使臣们离京,这位契丹公主也不曾提过想要谢知玄做驸马。 京中下过一场又一场大雪。 悄然中新年到来。 这是戚淑婉嫁入宁王府之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她同萧裕过的第一个新年。 宁王府中张灯结彩,廊下挂起大红灯笼,处处洋溢着喜悦气息。 戚淑婉带着竹苓穿过庭院去萧裕的书房。 “王爷与王妃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王爷同王妃成婚半载有余。” “这是……份秘方,望王爷笑纳。” 行至书房外,戚淑婉隐约听见书房里传出的声音,疑惑皱了眉。 但她没有继续听下去,而是暂且避至藏书阁。 萧裕寻过来时,她正立在书架前,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籍翻看。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已经合上书,将那本书册子塞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上。 “王爷忙完了吗?”戚淑婉转过身。 萧裕上前,颔首应得一声,戚淑婉便又道,“我方才在书房外恰巧听见说献给王爷一份秘方。” 成婚半载有余,需要进献秘方的无外乎是她至今无孕。 哪怕只听见那样两句话也足以推测。 戚淑婉问:“王爷着急?” “过了新年,王妃才堪堪十七岁,有何着急的?”萧裕牵起她的手,发现她手有些凉,索性拿自己的手掌包住她两只手,“且当真着急,也该我平日里多多努力,以观其效,何须什么秘方?” 戚淑婉歪一歪脑袋:“王爷拒绝了吗?” 萧裕道:“收下了。” “不过也不怪……”戚淑婉一句理解之言尚未说罢,先叫萧裕的话截断。 她紧拧了眉,茫然而奇怪:“不是不需要?” 萧裕问:“王妃想看看那秘方吗?” 戚淑婉不置可否。 萧裕勾了下嘴角直接牵着戚淑婉去书房。 在书房,她看见那份“秘方”。 画册上的男子与女子交缠在一处,彼此相拥着共赴极致的沉沦。 戚淑婉瞠目结舌,连羞窘的情绪也慢一拍才迟钝涌现。 立在她身后的萧裕将她圈在自己身前,低头看一眼她呆愣模样,压着笑意,又翻过一页,一种更新的花样出现在戚淑婉眼前:“王妃以为,这秘方如何?” 戚淑婉:“……” 她仓促别开脸,显出些许的狼狈,伸手用力的把那画册合上了。 “我、我想起有事要忙。” 挣开萧裕的怀抱,戚淑婉惶然逃离他的书房。 萧裕没有留她也没有去追。 只是视线扫向这本合上的画册时,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后悔起这捉弄。 画册上的男子何其丑陋,简直污了王妃的眼。 …… 除夕夜。 戚淑婉和萧裕进宫去吃年夜饭。 帝后言笑晏晏,太子萧谦小心哄着太子妃谢雪晴。如今的谢雪晴小腹明显隆起,太医每日请平安脉,胎儿始终康健,戚淑婉曾被谢雪晴引着将手搭在她小腹上,感受隔着血肉,掌下那小小的动静。 萧芸收到比往年更厚实的红封,欢喜得眉眼弯弯,蹦出一串吉祥话。 戚淑婉心里也欢喜,喝得几杯果酒,不贪杯。 “这是我过得最暖的年。” “因为有王爷在,因为我也和阿芸一样收到压岁钱。” 离宫回宁王府的路上,戚淑婉倚靠萧裕身侧,从袖中摸出自己收到的红封在萧裕炫耀般晃一晃。从前在永安侯府,在戚家,新年她也会收到这些,但比起戚淑静收到的,少得可怜,只称得上做做样子。从前每年的这个时候,她会更深刻感受到自己在戚家的格格不入…… 可今年她也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戚淑婉拿脸蹭一蹭萧裕侧脸:“王爷,我们去看完烟花再回府吧。” 每年除夕夜,京中会放许久的烟花。 她一直想去看却一直无人相陪。 “好。” 萧裕偏头吻了下她的脸颊,而后朝着马车外吩咐一声。 永安侯府这个新年却过得异常糟糕。 戚淑静看着被推倒在地的冯燕兰,尖叫着摔了筷子,连忙去扶:“爹爹!你怎能这样对娘亲!” 正文 第67章 膳厅里乱糟糟的一团。 小腹隆起、眼眶泛红的梅姨娘依偎在戚宏的身侧,被戚宏温柔小意哄着。 作为妾室的梅姨娘本无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冯燕兰深觉挑衅,指着梅姨娘骂得几句,梅姨娘哀哀戚戚顶嘴,冯燕兰朝梅姨娘走得几步,戚宏直接动手了。 这些时日,戚宏对梅姨娘的袒护已到明目张胆的地步。 冯燕兰如何承受得住?从前戚宏分明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戚淑静同样觉得承受不住。 这还是那个让她事事顺心、无忧无虑的家吗? 为何会变成这样! 席间十岁的戚明旭看一看冯燕兰又看一看戚宏,缩一缩脖子,埋头用膳。戚淑静咬着唇扶起地上的冯燕兰,望向无动于衷的戚宏以及眉眼藏不住得意之色的梅姨娘,闭一闭眼。她深吸一气,轻声对冯燕兰道:“娘亲,我们……” 未曾想,话才出口,自己脸上便挨下一巴掌。 戚淑静捂住脸,不可置信望向冯燕兰,却发现冯燕兰此刻看她的眼神满含着失望、怨愤与厌弃。 “一切,一切皆是因你的不听话。” “若你当初老实嫁给宁王,如今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戚淑静怔怔中控制不住打着颤。 她犹不敢相信听到的,冯燕兰却甩开她的手,牵起戚明旭离开膳厅。 “哎呀,二小姐……”梅姨娘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似同情却更藏不住幸灾乐祸,“莫要怪夫人,毕竟不说夫人想不明白,换了谁也想不明白呀。” 戚淑静失魂落魄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听雪看着她红肿的脸颊欲言又止,最终拧了帕子递过去,轻声劝道:“小姐,先敷下脸。” 戚淑静沉默接过。 她慢吞吞将帕子贴在脸上。 听雪不得不又提醒说:“小姐,是另一边。” 几个字,仿佛把戚淑静唤醒,她攥着帕子的手垂落在榻桌上,猛然抬眼。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像娘亲说的那样,若我肯老老实实嫁给宁王,什么都不 会发生?” “可是……” “那我呢?不想嫁给一个不在意我的男人,有错吗?” 宁王早死,不想嫁有错吗? 她怎知事情变成这样,怎知崔景言那般无情? “但娘亲说的,好像是对的。因我没有嫁给宁王,父亲对我的态度变了,对戚淑婉的态度也变了。娘亲常常对我失望,从前他们舍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后来一次又一次告诉我,是我不应该。” 原来这才是真相。 一个没有嫁给宁王的她再不是他们的好女儿。 她怎会到现在才看清? 可又如何?她能……怎么办?她……难道能去将宁王抢回来吗? 听雪少见戚淑静这幅样子。 只她也不敢接话。 一个字没说对,怒火发泄在她身上可怎么办? 房中寂然,戚淑静没有等到任何的回答。手中那块湿漉漉的帕子渐冷,冷意蔓延至心底,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罗汉床榻桌上渐渐积聚起一片水渍。 …… 冯燕兰被送去庄子上的消息是在新年过后传到戚淑婉耳朵里的。 据说是因为她继母屡次设计谋害梅姨娘腹中孩子,因而她父亲一怒之下处置了她这位继母。 竹苓说起此事时拍手称快。 “奴婢从来没想过有一日能看到夫人倒霉!” “那样欺负磋磨过王妃,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想起梅姨娘,竹苓又评价一句,她压低声音忍不住笑,“奴婢还记得,当初夫人想硬塞几个美婢给王妃当陪嫁,如今夫人却因其中一个美婢同侯爷离心,完全是自作自受。” 在冯燕兰手底下吃过那么多苦头,戚淑婉自然不会同情她遭遇。 只是有一件事,戚淑婉想同她分说清楚。 打听到冯燕兰被送去哪处庄子不难。 戚淑婉的出现让庄子上的管事一时迟疑不定,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有句话想说。” “其他事宜,我不会插手,你们该怎么样便怎么样。” 戚淑婉给管事吃过一颗定心丸后,让他带路。 一刻钟后,她见到荆钗布衣、素面朝天且仍满面麻子的冯燕兰。 已经不记得她们多久没有见过面。因而乍一看到,戚淑婉愈发觉得毁容的冯燕兰陌生,而在瞧见她的瞬间,冯燕兰眼里迸发出恶毒之色。 “王妃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冯燕兰视线一寸寸扫过不远处的戚淑婉。 她看戚淑婉身上月白绣金线边斗篷,看她鬓间的赤金嵌宝发饰,看她肤白胜雪、粉面红唇,看她手腕上的赤金桃花手镯,看她裙摆下绣鞋鞋尖上缀着的硕大南珠……所有一切,本该全是她女儿的。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心血。 到头来便宜不相干的人,她如何能甘心?如何能服气? 但又能如何? 自戚淑婉嫁进宁王府开始便已不再可能被她控制,她能做得了什么? “不是。” 戚淑婉迎上冯燕兰恶毒的视线,“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娘亲当年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冯燕兰冷笑:“如何没有?!” “若非她横插一脚,当年嫁进永安侯府的便是我了!” 昔年那段旧事,每每记起冯燕兰亦无比怨愤。 那时她同戚宏情投意合,若非崔氏作梗,戚宏娶的人只会是她。 “是吗?原来您还未看清?”戚淑婉语声淡淡,“若非父亲心甘情愿,怎会变成那样?是他隐瞒了同您之间的情分,才会变成那样的。正如今时今日,他身边有了新的人,便又将您弃之如敝履。” “不过是躲在女人身后享尽好处。” “您那样精明的一个人,若非对他执念,何至于会过成这般?” 戚淑婉不知道冯燕兰能不能听进去。 但要紧的,是她娘亲从未做过对不起冯燕兰的事情,反而因为受到欺骗,在戚家陪葬一生。 “我娘亲从未对不起你。” “真正对不起你的人,只有戚宏。” 对冯燕兰说罢,戚淑婉从这处庄子里出来了。 她被竹苓扶着上得马车,坐在马车里等她的萧裕抬眼问:“回府?” “先去趟白云寺罢。”戚淑婉想一想说。 萧裕颔首,不多时马车稳稳上路,往白云寺的方向去。 戚淑婉不是第一天想对冯燕兰说这些话。但在以往,冯燕兰不屑一顾,无论她怎么为自己娘亲辩解,冯燕兰也不可能会听。唯有现下这般,在戚宏手里吃尽苦头,冯燕兰才可能重新思考与审视这些事。 抵达白云寺后,戚淑婉去小佛堂独自待得一阵,同自己娘亲说得许多话。 萧裕耐心等在廊下,待她出来,他们方才一道回王府。 年节一过。 日子在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循环往复。 安稳的日子也似一晃而过。 不知不觉,每隔三年一次的春闱科考开始了。 觉察自己重生已有近一年的光景的那刻,戚淑婉更确认萧裕不会再如前世那般英年早亡。至少前世他早逝那桩事情确确实实是避开了的。这让她愈发安心和踏实,而她再次听到崔景言的名字,是在这一年春闱科考结果出来之后。 崔景言比上辈子表现更好。 这一次,他在会试中问鼎会元,夺得第一名。 之后的殿试于戚淑婉而言更无悬念。 哪怕稍有差池,崔景言不能如上辈子那般摘得魁首,也定然在一甲之列。 传胪大典的那一日,戚淑婉如常去凤鸾宫向赵皇后请安,两个人正聊着将要临盆的太子妃身体情况时,太子萧谦身边的大太监忽地出现在凤鸾宫。 他带来个消息—— 新科状元崔景言于传胪大典上,当着朝臣的面求皇帝陛下主持公道。 赵皇后诧异:“主持什么公道?” 大太监往戚淑婉身上递过去一个眼神,低声道:“是,同宁王妃有关。” 戚淑婉惊讶中霍然站起身。 她实在想不到,隔得这么久的时间,崔景言会来这么一出,甚至是在传胪大典这样的场合。 崔景言想做什么? 他的前途难道不要了吗?! “母后,我……我想去看看。”戚淑婉对赵皇后说道。 赵皇后蹙眉思索几息,点一点头同意了。 戚淑婉和萧裕的这桩婚事,赵皇后再清楚也不过,起初戚淑婉是要嫁给崔景言的。过得这么久,对方依旧心有不甘,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得好好处理。 “好好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莫要冲动。” 赵皇后叮嘱戚淑婉几句,戚淑婉一一应下,这才跟着那大太监去了。 戚淑婉到的时候,举行传胪大典的大殿内人已经不多。 皇帝陛下、太子、宁王以及崔景言皆在。 除此之外大殿内另还有几名大臣,无不是朝中重臣,连同戚宏也在这里。 甫一踏入殿内,戚淑婉感觉到殿内所有人视线落在她的身上,萧裕直接朝她走过来,她冲萧裕几不可见摇头,而后看向此刻正跪在阶下的崔景言。 背脊挺直,如松如竹。 她在他身上能看见读书人的风骨,她也知道,至少在之后几年里,他会做一名两袖清风的好官。 若因为他们之间那点儿事情折损了。 也是可惜的。 戚淑婉走上前向玉阶之上的人一一见礼。 之后她立在崔景言身侧不远处接受殿内所有人的垂问。 “你们二人曾有婚约,是与不是?” “是。” “你们二人乃是父母指腹为婚,三媒六聘,是不是?” “是。” “你们二人婚姻不曾作废,且其实是办过婚礼的,是与不是?” “因我之故,婚礼的那一日未能出嫁。” 戚淑婉平静向殿内所有人陈述她同崔景言婚礼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从她被打昏,被推入水中,为萧裕所救,以及戚淑静在那日代替自己出嫁,悉数陈明。 戚宏直听得冷汗涔涔。 有心想要阻拦,但在皇帝、太子与宁王面前,他委实不敢造次。 “便 是我不曾嫁与宁王,之后也不可能再嫁崔大人。” “还望崔大人明白。” 戚淑婉抿唇,转过脸去看崔景言,一字一句说:“便是今日宁王选择休了我,我也不可能再嫁崔大人。” “此事,与任何人无关。” 崔景言也望向戚淑婉。 他看见她眼中的坚定与决绝,移开眼:“倘若我执意要娶呢?” 戚淑婉一笑:“也不过是,又逼死我一次。” 崔景言猛然偏过脸看着戚淑婉。 他怔然看她,心中大恸,胸口如被塞了团被水浸泡过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又字字如刀,将他的那颗心割得鲜血淋漓。宁死也不嫁,这便是她的答案。 萧裕在戚淑婉冲他摇头的时候,明白她不愿他插手,故而一直保持缄默。 但听见那样一句话,他维持不了表面的镇定,朝戚淑婉走去,只在他开口前先被戚淑婉握住手。 戚淑婉道:“但此事,确实永安侯府对不住崔大人。” “若是崔大人愿意接受补偿,永安侯府定竭尽全力满足崔大人的要求。” 一面说,她一面看向戚宏。 “是、是。”戚宏只希望戚淑婉和宁王的婚事不会受影响,是以迅速应声道,“戚家定会好好补偿崔大人。” 崔景言没有再说什么。 戚淑婉看一眼萧裕,暗暗捏了下他手心,继而松开他的手跪伏于地,冲玉阶上的人道:“崔大人博学多才,为人正直,今日一时冲动才会犯下错,父皇向来惜才爱才,望父皇原谅他这一回。” 一场闹剧最终以崔景言破坏传胪大典、停职三月结束。 戚淑婉和萧裕最后才从殿内出来,去向赵皇后禀明过情况方才离宫。 “我以为王爷会不高兴。” 回到宁王府,踏入正院、屏退底下的人后,戚淑婉对一路沉默的萧裕道。 萧裕反问:“难道我现下没有不高兴?” 戚淑婉便一本正经瞧一瞧他,问:“原来王爷已经不高兴了?” 本想打趣两句缓和气氛,但萧裕表情不见缓和,她真正的正经起来,解释:“我虽不愿同他再有牵扯,但姨母尚在时对我很好。他能够蟾宫折桂,亦是自己的本事。假使因着这些这些,他前程尽毁,我亦于心难安,愧对姨母。” “故而才会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情说话。” “非是我同他有什么旧情,这般程度连念着表兄妹之情也算不上。” 戚淑婉拉过萧裕的手,撒娇似的晃一晃,柔声哄他:“王爷莫要为这点儿事情不高兴了。” 萧裕却没有应,甚至迟迟不开口。 这样的沉默让戚淑婉觉出奇怪与不明所以来。 她不确定问:“难道今日我还有别的什么话让王爷不高兴的?” 萧裕垂眸望向戚淑婉。 指腹抚过她眉眼,他沉沉发问:“何谓,也不过是再逼死你一次?” 戚淑婉刹那呼吸也放轻了。 萧裕轻捏住她下颌,让她抬头看自己:“是不信我能护你,还是在考虑放弃一切,离我而去?” 自然都不是。 那是崔景言才可以听得懂的话。 “王爷怎会这样想?”戚淑婉摁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笑,“我分明是在说,不能同王爷在一起与要我性命无异。我信王爷能护我,也没有想过要放弃。我有多不容易才有今日,王爷再清楚不过。” “王爷岂可如此错怪我、污蔑我?” “不过,王爷不高兴得对,因为我确实想做一件让王爷不高兴的事情。” 萧裕凝眸:“想去见他?” “王爷莫不是有读心的本事?”戚淑婉故作惊讶,随即道,“细想起来一直不曾同他认真谈过,许才令他心结难解。从前我只想着回避,连同他多说一个字也不情愿……这样的态度,换作旁人对待我,也着实心中不舒服。因而才想去见他一面,认真谈一谈。王爷要陪我一起去吗?” 萧裕道:“我去岂不是让你们二人不自在?” “我可不会不自在。”戚淑婉道,“他若不自在便不自在罢。” 但清楚萧裕不会真心介意。 是以戚淑婉好好哄过他一番后,挑了个合适的日子准备去见崔景言一面。 去崔家之前,戚淑婉先回一趟永安侯府。 戚宏应下补偿崔景言,她此番去崔家正好将赔礼捎上。 崔景言高中状态的事情,戚淑静是听说了的。 只是这些同她也已毫无瓜葛了。 自娘亲被送去庄子上,掌家的权利也落到梅姨娘手里,她的日子一日过得不如一日。有几次她没忍住出言顶撞,梅姨娘索性将她禁足在院子里,派人日夜守着,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 简直荒谬! 区区个姨娘罢了,她好歹是戚家千金,竟被这样对待! 偏偏底下的丫鬟婆子仆从个个见风使舵。 巴不得捧着哄着梅姨娘,吃穿用度上对她肆意苛待,有时候送到她院子里的饭食不见半点荤腥! 戚淑静快被这些人气出个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被困住。 好歹有外祖家呢! 她可以去外祖家避一避,在外祖家,起码不至于过这种日子罢? 打定主意,戚淑静让听雪配合她,在院子里制造出一番混乱,趁乱出逃。未曾想,穿过庭院时,会遇见回戚家的戚淑婉。低头看一看身上半旧衣裙沾染的泥尘,她咬咬牙,忙躲起来,避开戚淑婉。 却不知戚淑婉要去何处,非往她这个方向来。 她唯有一避再避,避至最后,无处可避,身后只剩下一方荷花池塘。 戚淑静心慌意乱脚下一滑跌入池中。 巨大的水声响彻四周,她在水中浮沉时瞥见戚淑婉立在池边,她看不清戚淑婉脸上表情,但知道,戚淑婉没有让人下水来救她,而就那样看着她狼狈落水。 戚淑婉远远瞧见鬼鬼祟祟的戚淑静,便故意朝戚淑静的方向走过来。 发觉戚淑静在躲她,她佯作不知,至最后,眼瞧着戚淑静不小心跌入荷花池,她记起当初自己被她谋害。 遂立在岸边冷眼看着水里的人。 直到戚淑静扑腾得没了力气,戚淑婉才吩咐下水救人。 让府中丫鬟婆子把戚淑静送回院子里,戚淑婉脚下转了方向,去见戚宏。她没有在戚宏面前提起戚淑静,只同他说起当初应下的对崔景言的补偿。 戚宏本存着侥幸心思,想那日许为将事情撇过去,才说出那样的话,谁知大女儿亲自上门索要。 便不得不从库房里取出金银古玩,送去崔家。 再次踏足崔宅,这个不陌生的地方让戚淑婉心念微动。 她被崔景言的常随芦枝请去书房。 窗户洞开着,能瞧见院子里盛放的桃树。崔景言坐在窗下,戚淑婉走上前,他没有看她,望着枝头的桃花:“当初,婉娘便是站在那树下唤我。” 戚淑婉抿了下唇:“都过去了,你和我都该往前看。” 崔景言道:“我原以为,会有补救的机会。” “可是我不需要呀。”戚淑婉轻声说,“在我需要的时候没有得到,之后再捧过来,也不是想要的了。我只觉得你我无缘,不该强求。我对我如今的生活十分满意,因为我很幸运寻得真心待我之人。” “但我亦无心报复于你。” “从前姨母待我极好,我记得这恩情。” “表哥,好好过,一辈子很长,兴许哪一日会有新的际遇呢。” “前尘旧事,便放下罢。” “戚家的补偿,你愿意收下便留着,若不愿意收下,便随你如何处置。让戚家补偿于你,是因那事确实耽误了你。再则我也不喜戚家,乐得见他们如此。” 崔景言缓缓收回视线,去看戚淑婉。 眉目温柔、语声温和的她不似从前的针锋相对,不再如视他为洪水猛兽。 她劝他放下,是因她早已放下。 他明知道她不情愿,却不死心想要再搏一次,果真,没有差别。 “宁王,不会有事。” 静静盯着戚淑婉看得 许久,崔景言开口。 他一面说一面别开眼,依旧去看院子里的桃花:“抱歉,从前是我做得不好,伤害到你。” 戚淑婉眼睫轻颤,轻抿一抿唇。 “王爷怎么过来了?”从崔宅出来,一眼瞧见立在马车旁的萧裕,戚淑婉提裙小跑着上前,憋不住笑,“我出门前,王爷不是明明说很放心吗?” 萧裕面不改色:“路过而已。” 戚淑婉扑哧笑出声,见他挑了下眉又说:“那可真是太巧了。” 看一看天色,在萧裕开口之前,戚淑婉牵过萧裕的手:“左右回府也无事,王爷我们去逛逛。” 她知道附近有一家好吃的肉饼铺子,想和他一起去吃。 戚淑婉去东宫探望太子妃谢雪晴的时候,谢雪晴问起过两句崔景言。外面风言风语甚多,她晓得太子妃定也听说了些,便温声道:“确有过婚约,如今已经说开了,皇嫂无须担心。” 谢雪晴看戚淑婉表情平静,知应无什么大碍,放下心。 而端午过后,在燥热的盛夏时节,经历过一下午又一晚上,太子妃诞下皇太孙,母子平安。 萧芸见过襁褓中的小婴儿后,泪流满面。 看着小小的人儿,她心里涌动着难言的感动,只觉得生育之事何其伟大。 哭过一场,萧芸凑到戚淑婉面前。 “三皇嫂……你同三皇兄是什么打算?” 戚淑婉把这个问题抛回给萧裕。 夜深人静时,轻纱床帐下,她手臂勾住他后颈,一板一眼:“王爷有何打算,不如今夜说与我细细听一听?” 萧裕手掌扣住戚淑婉的腰肢,让她同自己紧贴在一处。 他俯身吻一吻她嘴角:“王妃想听,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床帐下慢慢传出了求饶声。 灼热的气息交缠中,那些求饶的声响被吞下,至最后又有呢喃细语响起。 “萧裕,我心悦你。” “得与你携手,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她不言将来。 但十分肯定得萧裕相伴的日夜,他给她的那份温暖,值得铭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