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浮生梦

    将近立冬, 天气微冷。
    工作日的老街格外安静,叽叽喳喳的鸟雀也已多日不见踪迹。
    沈谕坐在两?不宜的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外衫, 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红色流苏耳坠将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抹艳色。
    他安静地坐着,长睫微垂, 目光落在窗台的白色花束上。
    “尝尝改良版。”宋怀晏不知何时站在身侧,将奶茶杯轻放在他面前。
    沈谕回过神, 指尖触及杯壁的冰凉。
    是特意加冰的, 或许也多加了蜂蜜。他低头?抿了一口, 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沈谕没有评价奶茶,只用手指摩挲着杯身标签上“黯然销魂水”几个俊逸的小?字, 从白色袖口里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
    “看金庸古龙小?说长大的人, 总有些武侠梦。”宋怀晏倚着窗框笑?了, 阳光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乾坤大挪移,黯然销魂掌, 凌波微步……听着就很威风不是?”
    他小?时候其实没有机会看小?说, 这些都是这一世补习的。
    只是重活一世, 阅历和心境不同, 就算将从前缺失的都补上,也很难有年少时候的那种意气了。
    “从前在苍玄宗的时候吗?”沈谕抬眼看向他。
    “这咳,当然是偷偷看的。”宋怀晏笑?起来, “咱们可?是隐世的大仙门, 看人间话本小?说会被同门师兄弟嘲笑?的,被师父抓到更是降龙十八掌。掌事堂的长老也很严厉,我?们俩还一起罚站过呢……”
    “苍玄宗的很多事, 我?都不记清了。”沈谕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没关系,师兄慢慢讲给你听。”宋怀晏很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发顶。
    “我?只记得那里风雪漫天,每日早起会看到你在山上练剑。你离开后,我?在山上又?待了很多年,后来,我?领了任务四处除祟……可?其他人和事,都模模糊糊的。”沈谕望着杯中晃动的冰块,“有时候分不清……现?在和从前,哪个是梦。”
    “当年我?自觉不适合习剑,放弃玄门剑道,下山接替了引渡人的职责,从此,我?和苍玄宗的缘分便已尽了。我?是两?不宜掌柜,诸事堂的老板,和苍玄宗唯一的一点联系,就只有你。”宋怀晏放柔声音,“如今,你在历练时候受了伤,失去?了一些记忆。师父说你的天命已尽,此后便该回归红尘。”
    “这里也挺好的,不是吗?”宋怀晏弯起眼睛,带着几分调笑?,“不过么,世俗有世俗的活法,师弟在这里也不能白吃白喝啊!”
    “我?的修为,应当还能恢复。”沈谕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左臂,想了想说,“我?也可?以做饭,打扫,养花,整理药材……”
    宋怀晏笑?道:“师弟这么能干,我?是不是可?以躺平养老了啊!”
    沈谕却没有笑?,他忽然凑近,灰青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宋怀晏眼底:“师兄这些年……过得好吗?”
    目光相对,宋怀晏眨动了下眼睫,就见沈谕朝他伸出手。阳光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怎么突然这么问??”他强自镇定?,“是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宋怀晏呼吸一滞,恍惚回到沈谕初来那日——也是在这扇窗前,师弟仰起脸,生涩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问?他“这样可?以吗?”
    然而,这次沈谕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师兄好像,瘦了很多。”
    那触感如羽毛拂过,却让宋怀晏触电般后仰。他偏头?轻咳一声,目光扫过沈谕伶仃的手腕:“怎么还说起我?来了?你看你,喂了一个月都不见长肉。今天想吃什么?师兄给你做。”
    “我?来做。不能白吃白喝。”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已经好了。”沈谕将缠着纱布的左腕掩在袖中,“只是,伤口不好看。”
    师兄看到这只手上的伤口时,神情总是不自觉地露出难过,所以他一直用纱布缠着那些
    狰狞的伤疤。
    宋怀晏的目光黯了黯,也不追问?,只是笑?笑?:“那中午吃火锅吧,天凉了正合适。冰箱里有现?成的食材,也不用去?买了。”
    沈谕应了声,宋怀晏转头?,目光又?落在那个花瓶上。
    “月季和白木槿……这是你今早插的吗?”
    “嗯。”
    “木槿,朝生暮落,生生不息。”宋怀晏道,“阿谕喜欢这个花吗?”
    “我?不知道。”沈谕似乎是认真想了想,“只是觉得好看,想多看看。”
    “喜欢就好。”宋怀晏柔声道,“有时候喜欢,并不需要?理由。”
    “师兄。”沈谕看向他,灰青色的眸子映着细碎的阳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既然不记得了,那便都不重要。”宋怀晏说,“你只需要?记得现?在——”
    “哥!我回来啦!”门帘晃动,宋爱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小?爱?”宋怀晏惊讶转身,“怎么突然回来了?明天才是周末吧?”
    “下午没课啦!”宋爱国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哥,看你又?心虚了,不会又有事瞒着我吧?”
    “宋哥好,沈哥好。”门外跟着走进来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
    宋怀晏这才看到她和宋爱国手上还提着一些糕点和特产,忙招呼道:“小?陶也来了啊?这臭小?子,怎么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是我?不请自来,叨扰啦!”陶宛君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上次的事,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们!”
    宋怀晏和陶婉君简单寒暄了几句,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沈谕。沈谕神色如常,只在宋怀晏向他介绍的是陶婉君的时候,简单点了下头?。
    “哥,你生病了吗?怎么气色不太好?”宋爱国又?转头?问?沈谕,“沈哥,你怎么又?没好好照顾我?哥啊!我?给你的小?本子没看吗?”
    沈谕没有回答,眼中显出一丝茫然,宋怀晏赶紧打断:“大老远来不请同学?先进去?坐啊?正好快到饭点了,我?跟你沈哥去?买菜……”
    沈谕:“不是说中午吃火锅吗?”
    宋怀晏:忘了这也是个没眼力劲的……
    陶婉君忙在一旁道:“宋哥,沈哥,我?们就吃火锅吧,小?爱刚路上还说想吃火锅呢。”
    宋怀晏看出她有意解围,便也顺势答应。
    沈谕坚持去?准备食材,宋爱国也跟着要?一起,宋怀晏不好留客人一个人干坐着,只能和陶婉君闲聊。
    那边厨房内,宋爱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边洗菜边问?沈谕:“沈哥,你跟我?哥进展怎么样啊?”
    沈谕手顿了下,没回答。
    “不会还没名分吧?”宋爱国有些恨铁不成钢,随即忍不住夸耀自己,“那你看,我?现?在可?是都带着婉君来见家长了啊,你们可?得抓紧!”
    “……名分码?”沈谕低低念了这几个字。
    “小?爱,这里我?来帮忙吧,宋哥让你和他一起去?买些水果。”陶婉君探头?进来。
    她心思细腻,看出宋怀晏的心不在焉,便故意留给他和宋爱国独处的机会。宋爱国最是听她的话,也没有多想,就跟着宋怀晏出去?了。
    “哥,你和沈哥之?间怎么怪怪的?闹别?扭了?”走出门后,宋爱国忍不住问?。
    “你沈哥失忆了……”
    “啊??”
    两?人拎着水果饮料回来时,火锅食材准备妥当,铜锅里红汤翻滚,热气蒸腾。
    “哥,这个藕片和丸子你爱吃,多吃点……”宋爱国一个劲儿?往宋怀晏碗里夹菜,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沈谕那边瞟。他极力想表现?得自然些,可?拙劣的演技连陶婉君都看不下去?,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沈谕察觉到宋爱国对他不同寻常的视线,只安静地坐着吃菜,偶尔接几句宋怀晏抛来的话。
    师兄倒是说过,他十七岁下山来到两?不宜的路上捡到了宋爱国,便带了过来,这些年一直当弟弟养着。他也记得这些年他执行任务下山,来过两?不宜几次,见过宋爱国,但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了。
    “你在长身体,自己多吃点。”宋怀晏给宋爱国递眼色,“还有,你也给人小?陶夹菜啊……”
    火锅蒸腾的雾气中,沈谕看见宋怀晏往宋爱国碗里夹了片土豆,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饭后,陶婉君在两?不宜四处看了看,对药材和中药奶茶很是感兴趣,宋怀晏本想给弟弟创造表现?机会,奈何小?同志本身就是个半吊子,加上因为沈谕的事情整个人还在恍恍惚惚的状态,连当归和黄芪都分不清了。
    “小?爱,你有考虑过以后回来跟宋哥一起经营两?不宜吗?”陶婉君问?宋爱国。
    “啊?我?还没想过。”宋爱国挠了挠脑袋,“但两?不宜有我?哥在啊,我?好像都不用操心……”
    “宋哥为什么会经营药铺呢?这家店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了。”陶婉君好奇道。
    “这面药柜是清末的老物件了。”宋怀晏手指抚过斑驳的漆面,“战乱年间伤病频发,小?镇药材紧缺……”
    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药铺最初的主人是镇上的一个赤脚医生,后来经历几次围剿,军队过境时强征药品、烧毁铺面,药铺老板逃难走了,这家铺子也荒废了一段时间。建国后第五年,一个叫阿葵的哑娘接手这个地方重开了药铺,取名“两?不宜”。
    “阿葵年迈时收养了孤女秀云,后来,秀云又?收留了前来投奔的我?。”宋怀晏目光扫过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两?不宜是阿葵和秀姑的心血。而我?只是……恰好来到了这里。”
    “这间铺子,曾经于我?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但如今,并非是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小?爱,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继承它,如果没有,你可?以做喜欢的事,这里不需要?你牺牲梦想去?传承。”
    宋爱国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并不只是两?不宜,还有引渡人和诸事堂。
    “哥,你是不打算继续开两?不宜了吗?”宋爱国抬头?看他。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还没有到做选择的时候。”宋怀晏笑?了笑?,习惯性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带小?陶去?逛逛吧,西街的红枣糕该出锅了。”
    宋爱国还想再说些什么,陶婉君朝他使眼色,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了。
    待两?人走远,沈谕忽然开口:“他们两?个,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吗?”
    “是啊,年轻人的爱情真好啊!”宋怀晏回想起两?人的小?动作,不由欣慰感慨。
    “师兄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沈谕的声音不远不近,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宋怀晏打开药柜的手一顿,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在小?爱学?校的操场,沈谕也曾这样问?过他。那时候,他说自己曾有一个喜欢的人,还让师弟误会吃醋了。
    宋怀晏迟疑了片刻,半垂的眼睫遮住眸底的情绪,低声说:“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沈谕心中一紧,明明该松口气的,可?胸腔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我?们阿谕有喜欢的人了?”宋怀晏故作轻松,一边从药柜中抓药。
    他不敢去?看沈谕,也不敢听他的答案,可?偏偏,无法控制地问?出了口。
    他想,重来一次,他们是否还会互相喜欢?
    “我?不知道。”沉吟片刻,沈谕缓缓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宋怀晏站在药柜的阴影里,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中,而沈谕,正站在阳光下。
    “如果……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有了喜欢的人,会告诉师兄。”沈谕像是想了想,又?轻轻落下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青灰色的眼眸动了动,嘴角带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如今,没有了痛苦的回忆和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终于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轻松的生活,自然地说出想说的话。
    这浮生,当真如一场幻梦。
    宋怀晏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沈谕眉心微蹙,从他手上拿过抓好的药材:“师兄今日还未吃药……我?去?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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