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爱别离

    宋怀晏觉得心上一疼, 伸手想抹去他脸上的雨水,沈谕却下意?识偏过脸闪避。
    “别?碰……”他声音发颤,“会受伤。”
    “没事的。”宋怀晏放轻声音, 再次伸出手掌, “雨水落了地便不是无?根水,不会对?我有伤害。”
    沈谕的睫毛颤了颤, 仍是半跪着,低着头没有动。
    宋怀晏用指腹和?指弯, 一点点去擦他的眉毛、眼角、脸颊, 像轻轻抹去小孩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沈谕眼眶发红, 道歉混在雨声里,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
    宋怀晏手指拨过他耳边的头发, 碰了碰那枚铜钱:“今天不该对?你发对?你脾气?, 是师兄不好。”
    “我是不是, 让师兄很失望?”沈谕垂眸,微微侧过脸, “我没法, 成为师兄喜欢的样子。”
    “我想每天在你身?边, 想一睁眼就?能?看见你。我知道师兄的世界里不只有我, 可我的世界什么都没,只有你。我想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沉重喘息。
    “明明很想珍惜, 但总是让你痛苦……”
    “阿谕, 不要总是道歉,也不要过度反思和?自?责。你的珍惜和?爱,我都看到了啊, 和?你在一起?,我明明很高兴……”
    宋怀晏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样解释,才能?减轻师弟的愧疚。
    “我知道……师兄总是,能?轻易原谅我。”沈谕脸上带着自?嘲般的笑,“可我不值得,你这?样的包容和?喜欢。我想学着爱你,想爱自?己,但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为什么总是这?样想?”宋怀晏皱眉,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有些?无?奈,“不要再自?责了,你要心疼死?我吗?”
    为什么,总是一次次否定自?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觉得自?己无?法爱人?
    是不是,他那些?看似鼓励和?安慰的话,他太过无?条件的包容和?宠爱,无?形之中给了师弟太大的压力和?太多的限制,让他强逼着自?己去做他喜欢的样子?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爱别?人的,爱自?己更加是一个难题。”宋怀晏心里酸软一片,俯身?将人揽进怀里,“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继续依赖我吧,你可以把我当做全部。”
    沈谕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抱,身?形颤抖了一下。
    “没事了。”宋怀晏轻轻拍着他的背,“雨总会停的,师兄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去。”
    沈谕慢慢松弛下来,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面前?人身?上,双手却始终垂在身?侧,像是不敢再触碰面前?的人。
    “现在雨太大了,我们再等等。”
    他们总会经历风雨,但风雨也总会过去。
    宋怀晏摸了摸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湿透的衣衫下传来不正常的热度,“身?上这?样烫,怕是要感冒,先起?来把外面这?件湿衣服脱了……”
    沈谕摇了摇头,依旧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像是在撒娇一般。
    宋怀晏便也不再勉强,像哄小孩一般继续轻拍着他的背:“你啊,让我说什么好呢?好像我怎么做都变得不对?了。我也是第一次,用尽全力想要喜欢一个人,也常常会不知所措,会患得患失……”
    “不过人与人相处,尤其是构建亲密关系,本来就?是很难的一件事。”宋怀晏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也不要总是担心。我们啊,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自?己,了解彼此,去磨合和?相处。”
    宋怀晏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在这?狭小的亭子里,慢慢的,一点点说着,述说着期待,许诺着未来。
    虽然他说着来日方?长,可此刻,却又无?比迫切地想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遗憾都一次性补上,恨不得立刻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端到这?个人面前?。
    许久后,宋怀晏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好师弟,师兄今天太累,抱不动你了,别?撒娇了好吗?”
    他轻轻拍了拍沈谕的手臂,试图将人哄起?来。可怀中的人没有应声,口中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宋怀晏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起?初并未觉得异样,毕竟沈谕本身?体温就?偏高。可当他伸手去抓他的手时,沈谕却再次避开了。
    “阿谕?”
    沈谕低低“嗯”了一声。
    “师兄,雨停了。”他低声说,“我真想,再早点来到你身?边,早点,听到这?些?话……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得更好一些??”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轻轻笑了。
    “我……真的很贪心啊……”
    宋怀晏察觉靠在身上的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阿谕?”
    宋怀晏终于察觉到不对?,他慌忙将人推起?,沈谕的身子软绵绵地往后仰去,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在苍白的下巴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怎么回事?”宋怀晏声音发颤,这?才注意?到沈谕左臂的玄色衣袖早已被血水浸透。因?为是深色衣料,血迹并不显眼,此刻被他握在手里,黏稠的温热便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宋怀晏扯开他的袖子,看到整条小臂布满一道道被钝器割出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最深的几乎见骨。
    ……是房间里花瓶打碎的瓷片。
    “你做了什么?!”宋怀晏撕心裂肺地吼出声。
    沈谕半阖着眼睛,失焦的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
    “这?只手,伤了师兄……”鲜血不断从唇间溢出,将话语染得支离破碎,“现在……不会了……”
    “刺啦——”
    布料被硬生生撕裂。宋怀晏又是着急又是害怕,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当看清从手臂蔓延到整个身?上的黑色纹路时,呼吸几乎停滞。
    ——“长河月落”的反噬全面爆发了。
    宋怀晏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脉搏。
    竟是心脉尽断!
    宋怀晏忽然明白了什么,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开,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怎么会,没有发现师弟又发病了呢?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的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沈谕独自?承受着怎样无?法排解的压力,熬过了怎样漫长的痛苦煎熬。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住失控时,是怎样的绝望又无?助?
    为了防止自?己再次伤人,一刀刀割开自?己的血肉,用疼痛保持清醒,用鲜血浇灭疯狂。然而灵脉依旧浪潮般冲击着身?体,蛛网般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肢百骸扩散。
    ……于是,他用最决绝的方?式,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喉间涌上腥甜,宋怀晏眼前?浮现出那个雨中的噩魇。
    负雪剑寒芒闪过,沈谕的手臂自?半空中落下,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粉色溪流。他口中涌出鲜血,一遍遍跟他道歉。
    他说:“对?不起?,师兄……”
    他说:“我总是,让你担心……”
    他说:“还?好,我不会再伤害师兄了……”
    ……
    噩梦最终还?是成真,甚至更加残忍。
    雨已经停了,可整片阴云却笼罩了下来,如随时要将人裹挟在无?边的、窒息的暴风雨中。
    明明之前?都控制住病情了。
    明明刚刚还?觉得一切在变好。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
    为什么,还?是无?法挽回?
    是天意?弄人,是造化无?情。是无?法逃避的宿命吗?
    “怀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尘缘浅淡,未必不是好事。”平叔的话音又在耳畔想起?。
    所有他想守护的人,所有他想改变的事,是不是,终究都会受到因?果的反噬,走向?最坏的结局?
    引渡人,就?注定要断情绝爱,无?悲无?喜吗?
    沈谕半躺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已然模糊。他用完好的右手抓住宋怀晏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像温顺的小动物一般,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牵动伤口,又吐出一口血来。鲜红的液体顺着苍白的唇流下,落在宋怀晏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我不会,变成疯子……”沈谕断断续续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我想做,师兄喜欢的人……”
    “我不会,再伤害师兄了……”
    瞳孔涣散,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反复说着刚才的话。
    “……我喜欢的是你啊。”滚烫的泪水砸在沈谕脸上,宋怀晏声音嘶哑,几乎泣血,“不管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沈谕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咳出更多鲜血。
    “对?不起?……”青灰色的眼眼眸黯淡下去,声音如轻烟一般散开。
    宋怀晏用手指去擦嘴角的血,可涌出的血越来越多,混着他滴落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璃山的大雨中,沈谕半跪在他面前?,手掌抚摸上他的脸颊,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师兄,这?一次,是我找到你了。”
    “师兄,你看看我。”
    “我会一直在。”
    可如今,那只替他擦过眼泪,拉他走出噩梦,紧紧拥抱过他的手,轻轻垂落了。
    “好疼……”宋怀晏抓住了胸口的衣襟,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低头抵着沈谕的额头,齿关发颤,“阿谕,师兄好疼啊……”
    既然要从他们手中夺走一切,为什么,还?要一次次给他们希望?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