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霜寒夜

    院子里生了两个炉子, 炉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师兄是生了什么病?”沈谕拿着一个小蒲扇熟练地?在两个炉子间扇动着炉火,自他醒后半个月以来, 这两个小炉子的火就没有断过, 每日都要煎煮他们两人的汤药,如今他自己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师兄却看?似越来越严重。
    “前几年?冬天?落水伤了肺腑落下的病根,天?冷了就会比较畏寒。”宋怀晏顺势坐在了边上的竹椅上,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就是吃药麻烦些。”
    “这个药方?……”沈谕沉吟道, “其他的几味药我?都认得?,但这个黑色的, 是什么药材?
    那是很小的一片, 像花瓣一样的黑色药材, 煮开后, 会让药汁呈现出?褐红色。
    “这是,从苍云宗带回来的, 算是特效药, 对我?这个症状比较有用。”宋怀晏笑了笑, 往炉膛里添了块炭, 漆黑的眸里映出?跳动的火焰。
    “可是……”沈谕欲言又止。
    他想说,可是这些日子,他眼看?着师兄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 并不像见效的样子。然而于医术他并不怎么了解, 总归师兄自己是懂药理的,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等?到汤药熬好,宋怀晏已经靠在竹椅上睡着了。沈谕发现, 他嗜睡的情?况也日益严重,白日里总是打盹,早上起来常常眼底也是乌青的。
    他不忍心将人叫醒,便先将自己那碗汤药喝了。他没有味觉,喝药向来干脆,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反倒是宋怀晏,似乎很是怕苦,常常对着药碗做半天?心理建设,才磨磨蹭蹭地?将药灌进去。
    等?沈谕去厨房拿了蜂蜜水过来,发现宋怀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半睁着惺忪的眼睛。
    “怎么不叫醒我??”
    “师兄昨日又没睡好?”沈谕将蜂蜜水放在小桌上,替他把药碗端到面前。
    “唔,有些头疼。”宋怀晏按了按额角,接过那碗暗红色的汤药,眉心下意识皱起,“师弟,你不用每天?都监督我?喝药吧?”
    宋怀晏看?着还在咕咕冒泡的药汁,整张脸的肌肉崩得?更紧了。
    “良药苦口……师兄赶紧趁热喝吧。”沈谕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更多宽慰的话。他本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
    “这么大人了吃药还怕苦,倒是让师弟见笑了。”宋怀晏自嘲地?笑了笑。
    上辈子他喝了十年?的药,本该对吃药麻木了,可或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如今这苦药,竟是如滚烫的熔岩般难以下咽。
    他咬了咬牙,仰头将一碗药灌下,全身经不住细细颤抖了一下。
    沈谕早已备好蜂蜜水,见状立即将搪瓷杯递到他唇边。宋怀晏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糖水冲淡了舌根的苦涩。
    喝了一半,才发现沈谕俯身站在边上,一手托着杯子,另一只手正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宋怀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畔的温度。
    他和?沈谕的关系,早就习惯了这些亲密的举动,身体?的本能反应便是接受,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维持这个暧昧的姿势好一会了。
    两人都僵住了,沈谕的手顿了顿,迅速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收拾着药碗。
    好在这个时候,宋爱国和?陶婉君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打破了尴尬。
    “哥!我?们买了你爱吃的龙须糖!”
    陶婉君跟在后面,看?到桌上的药碗时脚步一顿:“宋哥不舒服吗?”
    “那个,不是我?喝的。”宋怀晏下意识答道,朝沈谕方?向看?去。
    沈谕闻言会意地?点头:“嗯,是我?的药。”
    天?色渐晚,几人着手准备晚饭,陶宛君说要感谢宋怀晏之前的帮忙,特意买了菜晚上由她?下厨。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宋爱国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打下手,两人吵吵闹闹,忙中有序。
    沈谕安静地?坐在角落剥蒜,室内的灯光在他身上染上一层融融的暖意,将从前那种清冷疏离的淡漠感冲淡,添了些许人间烟火色。
    宋怀晏倚在门?框上看?着几人,嘴角不自觉扬起。
    陶宛君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得?到宋怀晏好一顿夸赞,几人有说有笑吃完饭,等?晚上睡觉,安排住宿时,宋怀晏却犯了难。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陶宛君睡小爱的房间,小爱便只能和他睡。这小子还不肯早睡,缠着他问东问西。
    “哥,沈哥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白天?说的没头没尾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失忆了?苍玄宗又是什么地?方??”宋爱国抱着枕头,睁着大眼睛看他。
    宋怀晏叹了口气,把编给沈谕的故事版本又讲了一遍。
    在个世界既有游魂野鬼,也有诸事堂这样的存在,自然也有其他玄门宗派。苍玄宗便是隐世修行的宗门?之一,专司驱邪除祟之事。宋怀晏和沈谕都是孤儿,机缘巧合下先后进入苍玄宗,成为同门?师兄弟。宗门?弟子各有所长,宋怀晏放弃剑道后主修术法,十七岁那年离山接任引渡人之职,对外以两不宜药铺掌柜的远房亲戚身份示人,途中收留了宋爱国一同生活;而沈谕则专精剑道,修为属上乘,有棘手的时,宗门会派他前去处理。因重伤失忆,辗转来到两不宜。
    “你第一次见他时,他失了从前的记忆,也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对人有些疏离……后面,他的伤势渐好,记忆也恢复了,然而前段时间那伤势突然反复,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又记不清了……所以,你之后不要乱说话。”
    苍玄宗、师兄弟、降妖除魔……这些半真半假的过去,他说得?煞有介事,宋爱国听得?入迷,也没察觉到其中的许多破绽。
    “那沈哥他,难道也忘了他喜欢你吗?”宋爱国忽然想到了重点,“他从前跟个大灰狼似的,恨不得?把你叼嘴里,现在他不那么粘着你了……我?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宋怀晏第一次听到别人把沈谕形容成大灰狼,不觉失笑:“他从前,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当然啊,我?都察觉了!沈哥肯定从前就喜欢你了,偏偏你是个大迟钝!”宋爱国恨铁不成钢,“而且我?看?他现在也还是很在意你的,就算他忘记了,你也可以告诉他呀?”
    宋怀晏半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那些有关他的回忆,连接着太多不堪的过往,他不希望那些继续成为沈谕痛苦和?自责的枷锁。
    宋爱国捏着捏枕头,声音低下来,显得?有些沉重:“不过也是,要是沈哥知道自己忘了和?你感情?,一定很难过。但是哥,你也得?主动点啊,重新开始总可以吧?”
    宋怀晏觉得?心里像被?针刺着,细密地?疼。
    “有些情?感,对他来说或许太沉重了。”他垂下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浓重的爱意也会灼伤人。
    沈谕和?他,都已经被?那样的爱烧得?遍体?鳞伤。
    是他明白的太晚了,才让两人越陷越深。
    或许,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沈谕才能看?到更好的未来。
    “啊……”宋爱国有些没明白他的话,“你不希望他喜欢你吗?”
    “不是。”宋怀晏说,“我?只是希望,他的喜欢不要背负那么多自责和?愧疚。”
    他不希望沈谕对他的感情?,成为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最终,变成一把伤害他自己的刀。
    如果能有更多选择,他或许就不会走向极端。
    “可是……”宋爱国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可是喜欢,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啊……而且,我?觉得?这样对沈哥不公平……”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安神香算是发挥作用了。
    宋怀晏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手披了件宋爱国的小狗睡衣。
    刚过午夜,药效开始发作,刺骨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他踉跄着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摸索着走到厨房,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伸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倒了一杯热水。
    宋怀晏捧着搪瓷杯,靠着厨房门?一点点坐下,将整个人蜷缩在毛绒睡衣里,身体?不住发抖。体?内寒流乱窜,血液几乎成冰,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太冷了……
    平日里他会先泡药浴再开空调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但今天?和?小爱一起睡,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状况。
    宋怀晏颤抖着手将杯子送到唇边,勉强灌进去一点热水,然而很快杯子里的水结了薄冰。他艰难地?眨了下眼睫,睫毛上已凝了霜花,瞳孔有一瞬间泛出?诡异的冰蓝色。
    若非灵傀特殊的体?质的修复功能,常人早就已经脏腑结冰而亡。
    上辈子做药人,忍受过无尽的寒疾折磨,他本以为,任何疼痛,都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然而,药效发作时,依旧让他痛不欲生,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刺穿,痛得?他蜷缩在角落,身体?细细痉挛。
    “哐当!”
    半个小时后,紧攥的手指终于松下来一些,搪瓷杯从手中滑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格外刺耳的声响。
    沈谕闻声赶来时,看?到角落里的人蜷在珊瑚绒睡衣里,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师兄?”他走近俯身,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没事……”宋怀晏轻轻挥手挡开,撑着身体?站起来。
    厨房的灯并不是很敞亮,昏黄的暖光掩盖了脸色的苍白,宋怀晏微垂着眼,依旧将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
    “不舒服吗?”沈谕半跪下来,看?到他的眼睫湿润,眼尾也有些红。
    “有些,胃疼。”宋怀晏没法完全掩饰自己现在糟糕的状态,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下来找些吃的……”
    “我?给师兄下碗面吧。”沈谕说着,便系上围裙走近了厨房。
    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宋怀晏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寒意虽然褪去,但疼痛依然遍布身上的每个骨头缝,手脚已经酸软无力,他连和?沈谕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么疼呢?
    若是从前,师弟一定会率先过来抱住他吧。
    这样,应该就不会那么疼了……
    然而现在,他们仅仅隔着一扇玻璃门?,却再也不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宋怀晏扯了扯睡衣,将自己裹地?更紧一些
    他何尝不知道,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欺瞒,或许并不是真正为对方?好。可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一次那种痛彻心扉和?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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