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杀我之后》 正文 第1章 春山雪 密室幽暗,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烛火“噼啪”闪烁了下,颤动的微光映出石床上盘腿而坐的身影。 片刻钟后,随着周身灵流暴涨,冲破封锁的灵脉,四肢的铁链应声而断,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心口处也随之溢出殷红之色。 宋怀晏按着胸口起身,疼痛如刀割,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不怕疼了的。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袖口滑落,露出瘦削手腕上,斑驳交错的伤痕。 十年来,他以为自己身患寒疾,日日吃药,月月放血……可原来,这些不过是师尊骗他以身入药的手段。 “晏儿,你说为师对你恩重如山,你是不是该涌泉相报?这一点血,当是舍得的吧?” 他的师尊……苍玄宗的掌门穆长沣端着如平日那般慈爱温和的笑,用和他那冰冷眼神一般锐利的刀,刺破他的胸膛,取了他的心头血。 “时候快到了,这次得取心头血。你乖乖听话,为师心软,便留你一条性命。” 可被豢养的鸟,是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的。得被扒皮拆骨,血肉成泥,才算是最后的价值用尽。 他脸上闪过自嘲般的苦笑,跌跌撞撞往门口走去。开门的方法他早已暗中记下,而外边也并无看守的人。 无尽峰高耸入云、终年落雪,是整个落春山最为孤高清冷的所在,只有掌门居住的无风院和小师弟沈谕的霜天晓院,除了偶有洒扫的仆从,并未有弟子随侍护卫,也无人敢随意登临。 风雪灌入他的口鼻,如冰冷的刀子刮过喉间,他咳出带着冰渣的血沫,心口淌出的血染红了蓝白云纹的弟子服。 这身衣服,曾经是他的寄托和荣耀。 殷红的血洒在白雪之上,开出一串刺目的花。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狂奔,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抓着一枚玉质的令牌,那是穆长沣取他心头血时他偷下的,有了令牌,便能突破宗门阵法的禁制。 可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此后,或许你便可以解脱了。”穆长沣那时取了他的血,脸上带着冷漠又几近癫狂的笑,“你师弟已经答应了我,以后倒也用不着你的血了。” 他的师弟沈谕,穆长沣的关门弟子,苍玄宗百年才出的不世奇才,不过二十的年纪,便已是玄道顶峰。 难道穆长沣他,连师弟也要利用吗? 这些年,穆长沣对沈谕疼爱有加,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关于师弟和掌门苟且才换得至高功法的流言不胫而走,他虽然从来不信,可若师弟其实,当真喜欢穆长沣…… 不行…… 若是师弟真心错付,他也要尽可能告知他真相。 穆长沣所图,绝不会那么简单! 他踏入霜天晓院,脚步踉跄着走到房门口,攥紧令牌缓了缓,伸手要去敲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凌厉寒光袭来,猝不及防,一剑穿心。 大脑空白了片刻,痛楚和寒意才自心口传来。 沈谕发丝凌乱,微微喘息着,一双眼眸却沉如深渊,如他此时手中握着的负雪剑一般寒冷彻骨。 宋怀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双唇抖动,艰难地吐出声:“你……为什么…… ” 声音嘶哑模糊,如破损的风灯,在风里呜咽着,很快被吹灭了那点微弱的火光。 沈谕闻声,忽地笑起来,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憎恶:“为什么……你竟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你!” “原来……”宋怀晏半张着唇,血自喉间涌出,淹没了他想要说出的话。 原来,你竟当真这般恨我……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脚下已然站不住,颤抖的手指握住穿胸而过的长剑,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怎么一个个的,都喜欢往一个地方捅…… 真的很疼啊。 负雪剑的冰封自心口一点点蔓延,冷得彻骨。 “……对……不起。”他用尽全力,咬碎了牙,和着血,说出这几个字。 持剑的人眉心似是微动,略一偏头,脸上尽是嫌恶之色。 “你也配说这三个字?” 胸口长剑霍然被抽离,心口混着碎冰的血喷洒而出,手掌划出深可见骨的口子。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终于缓缓向下倒去。 天地颠倒旋转,漫天大雪落入眼中。明明是白色的雪花,压下的却是沉沉的一片黑暗。 无尽峰从来都这么冷啊…… “师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小心,师父……” 一个木雕小人自袖中滚出,在红色的血和白色的雪中滚过,停在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前。 “还有……生辰快乐……” 他还来不及闭上眼睛,而眼前早已黑了下去。 * “……老晏,老晏!” 声音如隔着厚重的水膜传来,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宋怀晏用尽力气睁开眼睛,恍惚了片刻,才看清柜台前的人。 叶晩一身黑色皮衣皮裤,紧致的抹胸衣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她将墨镜半拉到眼下,一双桃花眼在他身上转悠着:“大白天做什么春梦呢?我叫你半天了都没反应!” 宋怀晏目光转动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仍在药铺“两不宜”内,他半垂着眼睫压下眼底尚未缓过来的情绪,弯唇笑道:“扰人好梦,你打算怎么赔我?” “会碰瓷了啊,小伙子!”叶晩轻轻啧了一声,“做梦再好都是假的,有本事你在现实中好好找一个啊!” “好好好,是我没本事。”宋怀晏眼眸微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介于丹凤眼和桃花眼之间,眼形细长,眼尾优雅地微微上翘,眸中水光浅浅,像总是含着笑意。 “一把年纪了还单身,是打算一辈子拥抱未知的未来?”叶晩虽比宋怀晏还小上几岁,但总爱端着长辈的姿态对他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少壮不努力,老大不小了总不能指望天上掉下好妹妹这种好事会轮到你吧?” “已老实,求放过。” “话说你跟我一起搞直播吧!就你这模样,保管能火出圈!”叶晩眼睛亮了亮,“我昨天熬夜看了一本小说,叫《失忆后死对头成了我师尊》,仙侠虐恋,掌门师尊和他小徒弟的恩怨情仇,里面大师兄那个角色特别适合你!” “我跟你组CP,你的小粉丝们不吃醋啊?”宋怀晏笑了笑,掩饰喉间的沙哑。 “不是,师兄独美,没CP的。”叶晩讪讪笑道,“因为是个炮灰,但形象气质都跟你,按头安利你看这个小说!” “……谢邀。”宋怀晏站起身往柜台边走,岔开话题问,“今天要喝点什么?” “一杯三分归元气,一杯黯然销魂,第一杯少糖。”叶晩朝他眨了一只眼睛,然后推上墨镜,勾唇一笑,“今日的小宝贝甜得很,我怕糖分超标。” “又有委托啊?看来今天也是为‘夫人’服务的一天。”宋怀晏一边同她说笑,一边调制奶茶。 他将当归黄芪红枣水和鲜奶混合调匀,又往里面加了一小勺蜂蜜,动作略微缓慢,时不时背过身,尽力压抑着指尖的颤抖。 “用甜言蜜语宠着小美人的快乐,你这样不解风情的老男人不懂。”叶晩一如既往地调侃。 两人说话间,宋怀晏已调制好了两杯中药奶茶,打包后递给她。 “支付宝到账二十元。” 随着熟悉的女声响起,叶晩摇了摇手机,手指勾起两杯奶茶的袋子,踩着高跟皮靴出去了。 “这点小钱就赏你了,脸色不太好,给自己补补吧!” 见叶晩骑上她的小摩托绝尘而去,宋怀晏有些支撑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苍白的脸上笑意褪去,闭眼微微喘息着,额角细密的冷汗沾湿了垂下的发丝。 虽然方才只是梦境,但那一切,是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穿心之痛,如刻骨之刀、跗骨之蛆,此刻仿佛仍有细碎的疼痛感在撕扯着他的神经。隔了两方世界,隔了百年时间,都无法摆脱。 他缓缓坐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心,现在的身躯是完好无缺的,什么伤疤都没有。 那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尽力平复着混乱的心绪,想将那些记忆都从脑中剜去。 意识恍惚间,他觉得身躯一晃,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又来……”他皱起眉,扶住柜台,觉得还有些恶心想吐。 这后遗症没完没了了是吧? 身下的地面又剧烈晃动了几下,房梁上的灯摇得咯吱作响。 不对!这是地震了? 宋怀晏猛地起身,往门外冲去,迎面撞上正走进来的邻居刘大妈。 “小宋啊,我好像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又犯了,感觉身体在摇晃……”刘大妈扶着额头,“你赶紧给我抓点药……” “刘姨,是地震了,不是你身体的问题!”宋怀晏抓着她的胳膊往外跑。 “啥?地震?我们这里怎么会有地震?”刘大妈被拖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宋怀晏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从小就被教育不在地震带上,黄金十二秒,都能愣上十三秒。 地震还在持续,整条街都被晃得一颤一颤的,好似地下蛰伏了即将破土而出的恶龙。 街上的人们意识到不对,陆续走到外面,却都没有逃命的紧迫感,大多是满脸懵逼地互相对望一会,然后低头发消息奔走相告或是查看微博热搜。 反正,大震跑不了,小震不用跑。 宋怀晏直觉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有古怪,又见空中阴云避日,心内莫名慌乱烦躁。安置好刘大妈,他避开人流,往西街而去。 西街的尽头是一家寿材店,破旧的门匾上写着“诸事堂”三个字。此刻整座院子被黑色的雾气笼罩,黑雾还在不断向周围扩散。 果然是魇。 宋怀晏眉心微蹙,手中祭出四张符纸,快速飞向那一团团弥散开的黑雾,随着符纸在空中燃烧,黑雾像被点燃了一般,被火焰吞噬殆尽。他再次以血画符,用四张符纸镇在院子的四个角落。 地面的震动停止,风卷着地面的沙尘吹来,门廊上的木铃铛发出一阵轻响。宋怀晏站在诸事堂破败的木门前,浑身一颤,自心头泛起细密的凉意。 已近春末,天气湿暖,他也已经许久,没有觉得冷了。 诸事堂是接引亡魂的地方,可一般的魂魄不会产生如此庞大数量的魇,况且方才那些魇,也不像出自同一个人。 在门口缓了缓,宋怀晏攥紧手心,伸手去要去推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 心头霎时涌起一股难言的熟悉感。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道凌厉寒光袭来! 宋怀晏本能地避开那一剑,迅速往院内奔去。身后的剑锋紧随而至,他侧身避过,很快那人已又携带凌厉剑势,破风而来。 剑招,熟悉至极。 宋怀晏反应一慢,只堪堪避过要害,那冰冷的剑刃擦着他脖颈而过,带出一串血珠。他下意识摸向颈间,伤口处已结了一层冰霜。 他怔愣抬眸,看清了来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沈谕。 ……怎么会,是他? 正文 第2章 魍魉花 宋怀晏看着那人,指尖不由攥紧,那一点冰霜融入掌心的薄汗中。 闷雷滚过,阴云在刹那间聚拢,天空似要滴下墨来。 对面之人同时看向他,身形顿了顿,玄色衣摆和长发被骤然而起的风吹得凌乱。 咫尺相望。 像是只过了一刹,又像是过了百年。 四周忽然静得可怕,风声和呼吸声都静止了。 然后,宋怀晏听到那人沙哑开口。 “是你……”他说,“又是你……” 听到他的声音,宋怀晏觉得心口又无法抑制地疼痛起来,目光怔忡,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 未等他回神,寒芒已映入眼底,朝他命门直刺而来。他抬手结印,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顺势借力后退了数步,胸中仍被激得血气翻涌。 “幻阵困不住我。”那人剑尖指地,声音淡漠,“你亦是。” “……沈谕?”宋怀晏按着胸口,眼中仍旧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会来到诸事堂的多是亡魂,难道他已经…… “你……”那人听到这话,眼神似是一变,开口时声音已是嘶哑,“你还想骗我……你骗不了我了!” 说话间长剑已然逼近,宋怀晏侧身躲开,那人不容他喘息,一招方尽,新招又至。宋怀晏抬手祭出一张黄符纸,贴在了那人心口处,可那人只是身形一顿,低头看了下身上的符纸。 没有效果? 宋怀晏眉心微蹙:“你没……” 他一个“死”字未说出,就被那人嘶吼般的嗓音打断:“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不死!” 那人手上动作不停,剑法凌厉霸道,招招带着杀意,神情却有癫狂之态,清俊的脸庞扭曲成一团。 招式虽然混乱,但灵力沛然如海。 宋怀晏赤手空拳,仅靠身法无法完全避开,勉强招架应对间,身上已被划破了数道口子。他堪堪避过那人凌厉的一剑,心中不禁疑惑更甚。 在这个世界,竟还能这般肆意使用灵力? 然而,他现在周身的灵力随之毫无节制地逸散开来,不仅灵力会迅速耗尽,也会因气息乱走导致内伤,甚至走火入魔。 倒是符合这人眼下癫狂的状态。 宋怀晏上辈子不是沈谕的对手,这辈子遇上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更是毫无胜算。他当机立断,迅速以血绘符,口颂启阵之咒:“九宫为引,乾坤定位,斗转天罡,律令九章,阴阳交感,四象归元。急急如律令,启!封!镇!锁!” 这是他自创的四象乾坤阵,主困锁和封印。 诸事堂本就有大阵护持,他在阵中开阵会容易许多,但仍需要时间,正欲想办法拖延,却见那人忽然竟停下了攻击,通红的双目怔怔看向他。 眼见他失神,宋怀晏正要抓住机会落下符咒,却见那人忽然转身,迅速跃出了院墙。而阵法还未成型,无法将他困住他。 宋怀晏站在院中,却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张开左手,无名指上显现出一根红线,末端坠着一枚铜钱,轻轻晃动之下,并无声响。 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过于突然和离奇,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入了魇。 所谓魇,是死去之人的执念不散而产生的梦境碎片,一般在世间留存不了多久便会消散,若是聚集太多则会成为方才那样的黑雾,需要用咒术祛除。但一般的魇不会对人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是像做了一场梦,醒来后有些疲累。 然而他有山鬼花钱在身,一般不会轻易入魇。而铜钱没有发出声音,说明方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沈谕不是魂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明明,身处不同的世界。 宋怀晏定了定心神,很快追了出去。无论是不是沈谕,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他都不能任由这样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存在破坏这个世界的平衡。 小镇本就冷清,诸事堂又地处偏僻,四周都不见人影。宋怀晏寻着灵力的痕迹一路追踪,很快在一座废弃的院子前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黑影。 “沈谕?” 宋怀晏捏着符纸靠近,却见那人靠着木门一动不动,似乎已是晕了过去。他用手指轻探,发现他鼻息微弱至极。 那人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在乌发的映衬下愈发苍白,双唇紧闭,长睫垂着,脸颊和眼窝都有些凹陷,原本清俊的脸显出几分脆弱和破碎,完全不似方才追着他打时候的暴戾疯狂。 宋怀晏就那样站着,有些恍惚地看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直到冷风激起身上那些大小伤口的疼意,他手掌按在心口处,觉得那里又在隐隐作痛。 原来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无法忘记那穿心而过的冷意和痛楚。 他梦到过很多次见到沈谕的情形,可从未想过会是那个云端之上的人跌落尘埃里的样子。 “回收,旧彩电、旧冰箱、洗衣机、旧空调……”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喇叭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宋怀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俯身揽过他的背,手上却触到一片黏腻。 沈谕的背后,竟早已被血染透!只是在玄色衣衫上并不明显。自方才起他便隐约闻到血腥味,却没想到会是这样重的伤。 宋怀晏暗自叹了口气,避开背后的伤处将人背起。 这人,看着长高了不少,怎么这么轻?骨头硌得他有些疼。 * 诸事堂符合人们对寿材店的刻板印象,幽暗阴冷,挂满了黑白灵幡,内院墙角一圈摆放着各式纸扎,那些披红挂绿的纸人,个个四肢僵硬、眼神空洞,仿佛下一刻就会动起来。 而诸事堂的底下,却有一方巨大的石砌暗室。 没有电灯等照明设备,只有从顶部八角形洞口漏下的光。准确来说,那上方是一口天井,只是它下面连通的并不是普通的地下水,而是自地底升起的泉水,在这石室中形成一根双人合抱宽的水柱。 水柱在一个约莫八米见方的水池内,透明水柱中可见水流涌动,生生不息,却像是被无形屏障包裹着不会向四周溢出分毫。 而天光从井口透过水面照下来,成为了此间唯一的光源。 后院的屋子已经很多年没人住过了,而这里连个床都没有,宋晏扛着人停在了水池边一个玄色棺材旁。 这是他从前在诸事堂睡了许多年的床。 棺材用的是上好的玄晶质地,雕刻了繁复的花纹,尺寸也很大,看着便价值不菲,很有排面。 棺内冬暖夏凉,四季宜人。往里面一躺,盖上棺盖,就觉得尸体暖暖的,很安心。 宋怀晏伸手按在棺身一处莲形花纹上,玄晶棺的底部便缓缓升至了棺沿齐平处。 玄棺带机关可升降,若是觉得躺里面太闷了,便往上一升,好呼吸新鲜空气,用户体验极佳。 他将人放下,摸出一张符丢入一旁的火盆中,符纸兀自燃烧起来,小小的一张,却照亮了半个石室,且没有熄灭的趋势。 借着光亮,宋怀晏打量躺着的人。 仔细看来,他身上玄色衣衫有许多破损和脏污之处,像是被刀剑、疾风、利爪等不同的尖锐之物所伤,而背后的伤口在方才激烈的打斗之下,血流不止。 殷红的血在玄晶棺上蔓延开来,那人低吟了一声,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宋怀晏眉心微蹙,伸手去解那人的衣衫。一朵状如莲花的黑色花朵从他怀中掉出,花瓣玄黑,花芯却是血红。 魍魉花? 宋怀晏看到这花的惊讶程度,不亚沈谕这个大活人出现在他面前。 从前因为自己的寒症,他对云州那个世界的许多珍奇花草有所了解。这魍魉花,传说得穿过死生之界方能有机会寻到,且百年开一次花,花期不过七日。 云州八千年来,据说只有三位大能进入过生死之界,两位都没能出来。 宋怀晏将他上身的衣物除去,只见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脊背,狰狞可怖,像是被利爪所伤。 传言魍魉花有赤焰金翎守护,金翎鸟至烈至阳,唯独喙和爪却是极寒极阴,被它抓伤,寒毒会快速侵入心脉,体内冰冷蚀骨,伤口却如火灼般疼痛。 躺着的人此时轻轻颤动了下,身体下意识蜷缩了起来,惨白的双唇抖动着,睫毛间隐隐有些湿润,很快便凝成了冰霜,连微弱的气息也冰冷至极。 宋怀晏缓缓吸了口气,尽力克制着呼吸间的颤抖。 也不知他这半碗水的医术,能不能救。 毕竟他只“医”死人,不怎么会医活人。 * 清理收拾完血水和纱布,已是半夜。 宋怀晏靠着棺椁缓缓坐下,有些脱力,衬衫领口半解,身上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也还是个伤患,低头看了看,伤口都不深,已好了七八分,就是衬衫上的血迹怕是洗不掉了。 而那件他刚趁着打骨折买的才穿了三次的他十分喜爱的米色风衣,被负雪剑砍出了好几个口子,现在正盖在棺材里的人身上。 那人的寒毒已经除去,背后伤口也已妥善包扎,只是一番折腾下来,还十分虚弱,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那毒已入心脉,全靠他一身修为强行压着,寻常药物难以回天,唯一能用的,就是这魍魉花。虽然不知道他寻这花原本是有什么用,但如今只有这花能救他性命。 宋怀晏看着昏睡的人,轻轻吐出口气。 救人一命,当真累过造七级浮屠。 这辈子,他是个药铺的小老板,也就看些伤风感冒的小病,还是第一次真刀实枪地动这样的“大手术”。 而上辈子,他不过是个只会吃药的药人。 上辈子……对他来说,明明已经很遥远,现在却好似那么近。 他的上辈子,要从上上辈子说起。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他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的那年暑假,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被卡车撞死,死后灵魂却穿越到了一个叫云州的仙侠世界,成了苍玄宗的大师兄宋晏。 从前他一心只读教科书,从未涉猎过武侠仙侠小说之流,连金庸古龙的大热门,也只看过一些黑白电视,所以对仙侠世界十分陌生,他花了许久才适应自己的身份,决心替原来的宋晏和自己好好活下去。 于是,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吃药哐哐吃,练功咔咔练,立志担起仙门大师兄的责任和使命。 却没想到,他最敬重的师尊把他剖心取血,他最关爱的小师弟将他一剑穿心。 后来,他才知道,被车撞死穿越是小说里最为烂俗不过的穿越桥段。 后来,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师父和小师弟两人爱恨情仇下的炮灰。 对,炮灰,是他这一世才学会的词。用在他前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他转头看了看边上的人,像沈谕那样身世悲惨、清俊无双、孤高绝尘的天纵奇才,才是放在哪里都是小说主角的命。 而这个主角,居然隔了一个时空,又杀过来了。 ——就这么,恨他吗? 宋怀晏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仰头靠在棺沿上。 当初他是魂魄穿越到了一个和他长相一样的人身上,可沈谕他,应当不是魂穿。 方才治伤时他查看过这人的左耳,耳垂有个孔洞略大的耳洞,耳后还有烫伤的伤疤,这些是沈谕身上才有的。 就算是不同世界两个一样的人,因为生活经历的不同,身上的伤疤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就像原来他自己的膝盖上有一道疤,而云州那个宋怀晏身上却没有。 现在这个人……就是如假包换的沈谕。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穿越时空过来的? 看沈谕的样貌,应当已有二十六七。也不知道当年自己死后,他和师尊……穆长沣,如何了?又是为什么,会去找魍魉花? ——“你师弟已经答应了我,以后倒也用不着你的血了。” 难道,是因为穆长沣? 宋怀晏当下便去查看他的手,两个手腕上有一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但伤口有些粗糙,并不像取血留下的痕迹。 心中疑问剪不断理还乱,但他今日消耗了许多,实在没有心力去思考。 好端端的,天上掉下个专捅他心窝子的小师弟。 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今日大凶,诸事不宜。 宋怀晏靠着玄棺昏沉地睡了过去,恍惚中听到锁链碰撞的声音,他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睛,见天色已亮,沈谕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抱膝缩在玄棺的角落,两只脚腕上戴着玄色铁链。 为了以防万一,他昨日医治完就将人用玄棺中原有的铁链锁了起来,毕竟这是玄道奇才,宗门奇葩,就算强弩之末的状态,也能打得他屁滚尿流的。 宋怀晏站起身,正不知如何开口,那人将埋着的头抬起一点,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嗓音沙哑道: “你是……谁?” 正文 第3章 两不宜 如小说般狗血的剧情再次展开,沈谕水灵灵地失忆了。 不记得苍玄宗和穆长沣,当然也不记得宋怀晏。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入苍玄宗之前。 “你现在,多大了?”宋怀晏试探着问。 沈谕像是思考了一会,才小声说:“七岁。” 这事看着离谱,实际也确实挺离谱的。也就是说,现在的沈谕,相当于是七岁的小孩? 当年见到沈谕时,他是个十岁的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脾气却又冷又硬,一派少年老成。现在这个蜷缩在棺椁角落里的沈谕,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高高大大的,却看着无比脆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宋怀晏伸手想去探一探他的额头,不料沈谕却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上去。像猛兽一样攻击猎物一样,精准而狠绝,虎牙深深嵌入皮肉,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吃痛的瞬间,宋怀晏立刻控制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只是闷声承受着,抿着唇,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这咬人的习惯,还是和当年一样。 许久后,手腕上的力道松了松,他看到沈谕放开他的手臂,有些怔愣地抬头,半张着唇,舌尖轻轻舔了下齿间和嘴角的血迹。 宋怀晏将左手捏着的符纸悄悄收回,盯着他看了一会,不由苦笑。 这个样子的沈谕,他当真下不了手。 “你还要买我吗?”沈谕忽然开口,声音还是低哑的,却有一股孩童的稚嫩和懵懂。 宋怀晏没有听过师弟这样轻而软的声音,心却好像突然被冷硬的针扎了一下,细密地疼起来。 他看到他手腕上那些伤疤,红痕之上,又覆了许多新的伤痕,像是长期被十分粗重的锁链磨出来的。 在和沈谕形同陌路的那些年里,他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和沈谕有关的一切消息,甚至是流言蜚语。而那些流言中,有一条便是关于他的身世。 虽然掌门穆长沣说沈谕是他下山路过云河镇时从一对贫苦夫妇手中收下的徒弟,但其实,沈谕只是最为低贱的牲奴,从小吃住都在狭小的笼子里,被铁链拴着当做牲畜一样买卖,被教养用于取悦今后的主人,所以个子瘦弱矮小,不善言语,又不通人性。 他从前不知流言真假……或许,他也不敢想象,沈谕那样孤高冷傲的性子,当真会和猪狗一般牲奴有什么关系。 可事实并不会因为他的有意忽略,而当真消失了踪迹。 沈谕见他不回应,便仰着头看他,散乱的长发垂下,露出俊秀苍白的脸和那双青灰色眼睛。 宋怀晏指尖在掌心握了许久,然后才缓慢地、不怕死地伸手,摸了下他柔软的头发。 “没人可以买你,你是自由的。” 他的喉间滚动,压抑着自己的颤音。 沈谕看着他,睫毛眨动了下,忽然说:“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宋怀晏愣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他是不是记忆混乱,把他当成了穆长沣? “从前那个人不是我。”他眼眸半垂,压下眼底难言的情绪。 他其实希望,从前那个将他从牙人手中救下的人,当真是他。 “你是谁?”沈谕直直地看他。 “我叫宋怀晏。是你的……师兄。” “师兄……”沈谕睁大了眼睛,很快他又垂下眼睫。 半晌后,他忽然说:“我没有师兄了。” 神情落寞,不似孩童。 宋怀晏心中生出一些酸楚,轻轻叹了口气:“你先出来换身衣服。” 他本有万般情绪,千般疑问,可如今对着一个受伤失忆的人,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里,既无力,又心软了起来。 或许现在沈谕失忆了,对他们来说,都不算坏处。 他伸手默不作声地替他去解镣铐。 沈谕上半身没穿衣服,缠着大半纱布。宋怀晏昨夜回两不宜拿药材时带了几件宽松的衣服,给他换了简单的T恤长裤,外面套一件白色绣竹纹对襟盘扣长袖衬衫,再把一头长发在后边绑了个低马尾。 眼下的沈谕可以说有些乖巧,任由宋怀晏折腾,毫不反抗。等穿戴完,他又低声问:“你是我师兄吗?” “嗯。”宋怀晏替他理了理领子,低声笑了下,“叫师兄。” 沈谕却不说话了,只低头抿着唇。 宋怀晏觉得不能跟七八岁的小孩置气,便只说:“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人叫了声:“师兄。” 宋怀晏回头,等他说话,沈谕却没有下文了。他犹豫了一些,还是走回去拉住了他的手,一如当年,他第一次有些小心翼翼地去牵那个十岁的少年。 他想,或许他该感谢时光又一次的“倒流”。 现在的沈谕,还没有那般恨他。 * 长宁是一个江南小镇,人口不多,老街上平日里更是冷清。街道沿着古运河而建,许多老旧房屋已经拆除,但保留了东西两条街的大部分人家和商铺。 东街口有家药铺,叫做“两不宜”。虽然如今中医式微,但两不宜与时俱进,打开了中药奶茶的赛道,加上老板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小白脸,”两不宜便成了附近大学生们争相打卡的网红店。 西街尽头有家寿材店,叫做“诸事堂”,现在没人买棺材了,就只卖一些烛火纸钱和花圈纸扎,但价格十分黑心,平日里阴森森的几乎不怎么开门,也没什么人光顾,镇上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没见过老板的面,都说那铺子邪门的紧。 大家都知道,宋怀晏是“两不宜”的老板,但却没人知道,诸事堂和两不宜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两人从诸事堂沿着河边的小路一路往东,很快便到了东街的两不宜。 “诶小宋,今儿这么早出去了啊?”邻居刘大妈正和几个老姐妹坐在门口唠嗑,见着两人过来便远远地朝他们打招呼,“哟,这小伙子谁啊?” “是我师弟。”宋怀晏看了看沈谕,指了指他这一头长发,一本正经地瞎编,“早年也是秀姑的弟子,后来去武当山学艺了,这不,带发修行呢,最近刚从山上下来,到我这边住一阵子。” 左右刘大妈也没听出道士带发修行有哪里不对,只喃喃了句:“阿秀还有个小徒弟呀……” 宋怀晏怕她多想,转头对沈谕道:“叫人。” 沈谕站在那,神色始终是淡淡的,然后开口喊了句:“师兄。” “……”宋怀晏把他头转到另一边对着看热闹是众人,“叫阿姨。” 沈谕又闭嘴当哑巴了。 几个大妈大婶倒也不介意这些,边上的吴大婶凑过来瞧了几眼,很合时宜地感慨:“小伙子长得真俊啊!有对象没?” “诶,你没听小宋说,这是山上来的小神仙嘛,哪里这么俗的哟!”李大妈在一旁插嘴,她看着“仙风道骨”的沈谕,话锋一转,“小道长,会打太极伐?算命算不算的啦?你给大婶看看手相……” 宋怀晏眼看街坊邻居都要围上来,忙推脱了几句,便带着沈谕进了两不宜。 两不宜是家规模不大的中药铺,和老街的其他房子一样,都是明清时候的建筑,修缮后也保留的传统的中式样式。 进门是一条长长的深色实木柜台,一排排整齐的七星斗柜占据了整面墙,每个抽屉上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药材的名称。 地面是古朴的青砖,屋顶悬挂着复古吊灯,左侧墙壁挂着一副潇洒俊逸的书法,写着“不宜生气,不宜生病”,此为“两不宜”之意,一旁木制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瓶和药罐。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可翻页的大型《本草纲目》图,而边上的书架上则是各类中草药书籍。 和别的药铺不同的是,两不宜还提供颇具特色的中药茶饮,柜台前用红绳挂着许多竹排,上面是各色茶饮的名字:三分归元气,九阳参茶,六脉参茶、寒冰绵绵,黯然销魂水,天山折梅饮…… 屋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和茶香,周围简单放置着几张木桌和木椅,供顾客等候时休息。 往里走是一方小院,晒着一些草药。再往后是厨房和客厅,楼梯往上是两间卧室,平日里宋怀晏就住在这边。 他去厨房下了两碗清清淡淡的葱花荷包蛋面,沈谕还是和从前那样什么都不挑,一声不响地吃完,然后安静地坐着看他,于是宋怀晏又给他现调了杯三分归元气奶茶。 毕竟流了挺多血,还是得补补。 昨天半夜回来翻箱倒柜地找药材和工具,铺子里一片狼藉都还没来得及收拾,等宋怀晏整理好出来,看到沈谕抱着奶茶坐在门口的窗户旁,小口小口喝着,半天都没有挪动一下。 沈谕的模样没怎么大变,肤色偏白,鼻高唇薄,只轮廓似是比从前更加硬朗了些,俊挺的眉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青灰色的眼眸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雪,天然带着几分淡漠疏离。 他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乌发白衣,不然纤尘,阳光透过木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渡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的光,将苍白阴沉的病气驱散了不少。 看到宋怀晏出来,他略一偏头,纤长的羽睫下轻轻眨动了下,眸中好似便荡开了一点潋滟的波光,让他周身那种清清冷冷的气息也淡去了几分。 宋怀晏微微愣神了片刻,才出声道:“在想什么?” 沈谕眼眸定定地看着他:“想你。” 宋怀晏噎了下,脸色有些不自然:“想我,做什么?” 沈谕面色平静:“他们说,要想办法讨好你。” 他们?宋怀晏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从前关押奴役他们的牙人。据说牲奴从小被豢养训练,就是日后用来讨主人欢心的,若是主人不满意或者玩腻了,甚至可以把他们当牲畜一样宰杀吃掉。 想到这些,他不禁头皮发麻。 “师尊……”沈谕忽然喃喃。他现在说话颠三倒四,又不似完全失忆。 宋怀晏只觉身上的血液又冷了下去。 是了,现实中将沈谕从牙人手中救走、带回苍玄宗的,是穆长沣。沈谕会想尽办法想讨好的……也只会是穆长沣。 宋怀晏走到沈谕面前,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微微偏头,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沈谕这样的“主角”,轮得到自己一个炮灰来心疼吗? 活了这么多年,也该长点记性了。 他现在只是失忆,等想起来了,把他再捅个对穿也就分分钟的事。 “你不开心?”沈谕仰起脸看他,浅灰色的眼中落了阳光,透出些琉璃暖色。 宋怀晏看着那向来平静淡漠的眼中少见的懵懂天真,心里的某根弦又莫名地动了下。 既然沈谕现在失忆,那边按失忆的剧本走吧。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其实原本有想过要编哪个身份来骗骗他,可最后还是说不出口别的称呼。 不过现在倒是忍不住想逗逗他。 “那你想好了吗?”宋怀晏故意靠近些,嗓音压得很低,气音夹着温热的呼吸打在沈谕脸上,“要怎么讨好我?” 沈谕眨动了下眼睫,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和眼睛,很轻很柔,宋怀晏觉得像被小猫蹭了蹭,还有点痒。 然后,沈谕仰起头,水色的唇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宋怀晏整个人僵在那,几秒钟后才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腰撞在木桌上才堪堪止住。 “你不喜欢吗?”沈谕的神色带着些不解。 “你……”宋怀晏偏过头不去看他,脸色由红转白。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他调整呼吸换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掩饰嗓音中的颤抖:“不可以这么做!……把以前学的这些统统都忘记!” “你不喜欢?”沈谕又认真问了一遍。 宋怀晏咬牙:“……对。” 沈谕抿了抿唇,淡淡道:“那你教我,别的。” 正文 第4章 吉祥物 两个小时后,宋怀晏收拾完了被打碎的一个花瓶、三只碗碟、一个玻璃杯,将地上打翻的茶水拖干净,用胶带勉强缠好折断的扫把,把弄错的草药重新分类放到七星斗柜中,长长叹了口气。 他调了一杯中药奶茶,递给乖乖坐在凳子上“监工”的沈谕。 “你确定是讨好我,不是来讨债的?” 沈谕拿过奶茶,抿了一小口,不说话。 两个小时前,宋怀晏陆续让他帮忙做洗碗、擦桌子、端奶茶、扫地、整理草药……这些基础的杂事,没有一件不搞砸的。 明明从前挺聪明一孩子,怎么失忆后真的成了七八岁的小孩,感觉智力都下降了。 “看来师弟的手,金尊玉贵,只适合练剑。” 宋怀晏无奈摇头,看了看墙上的几个大字,告诫自己,人生在世,不易生病,不宜生气。 “我能学好。”沈谕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神情。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褐红色的伤疤衬得手腕更加白皙瘦削。 宋怀晏别开目光,板着脸端出玩笑的语气:“算了,你不用学这些。我找个庙把你供起来,或许还能香火鼎盛,早日发家致富。” 他其实也并不是真心要沈谕打工干活,只是不知是不是重伤未愈又失忆的原因,沈谕整个人显得太过苍白没有生气,他便想让他做些事情,沾一沾人间的烟火气。 沈谕似是想说什么,门口传来木制风铃古朴的声音,叶晩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老晏啊,听说你家来了个会算命的神棍?”话音未落,她便看到了正扯着宋怀晏袖子的沈谕,“哇,这是什么神仙?你小子,一个人偷偷吃这么好是吧?” “……”宋怀晏忙将袖子从沈谕手上抽离,纠正她,“这是我远房师弟!” “好好好,师弟好!”叶晩围着沈谕看了两圈,眼睛都亮了,“你可能不知道,比起师徒,我更磕师兄弟。” “磕瓜子吧你!”宋怀晏把一盘瓜子塞到她手上,侧身挡住了沈谕。 “害,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叶晩摸了瓜子笑眯眯地继续偷看沈谕,“师弟长这么好看,你怎么忍住藏这么久的?这不得昭告天下,走路都栓裤腰带上?” 她吐出瓜子壳,手肘戳了下宋怀晏:“你不想出镜,那师弟借我直播几天呗?” “我师弟是修道之人。”宋怀晏拒绝且威胁,“还会些拳脚。” “道长也可以直播啊!会些拳脚更有看头。”叶晩白了一眼宋怀晏,“你不会是不舍得吧?” “对,我就是舍不得。”宋怀晏一脸坦然,“师弟是我……两不宜的吉祥物,要看只能来这看。” “啧!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心机还挺多!”叶晩嗤之以鼻,她顿了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凑到他耳边小声问,“老晏,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师兄弟的故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宋怀晏噎了噎,面不改色:“你看我像修仙的人吗?” “像。”叶晩盯着他的黑眼圈,“你看起来像修仙几天几夜没睡觉的人。” “对,所以我没时间为情所困,因为每天都很困。”宋怀晏顺势接话。 “算了,你嘴里就没几句真心话。我今天还有委托,赶时间就不跟你掰扯了,改日再战。”叶晩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沈谕,恋恋不舍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宋怀晏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头见沈谕仍抱着奶茶,似乎对方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不过方才叶晩这么一来,倒给了他一些新思路。 “阿谕,现在有个工作,十分适合你。” 沈谕转头,见宋怀晏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然后他就抱着奶茶坐在窗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两不宜的吉祥物。 中午过后,老街上陆续有了来往的客人,因着是周末,人流比平日里多一些,而两不宜来了长得好看又会算命的年轻道长这件事,早就经由街坊邻居的口传了开去。 接下来一整天,陆续有人前来围观沈谕,有女生买了奶茶,围着他要看手相,还想和他合照,沈谕自顾坐着不动如山,宋怀晏便笑迎八方客,替他来者不拒。 沈谕的照片被发到网上,很快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度,附近高校的女学生纷纷留言要来两不宜打卡。 不愧是有“主角光环”的小师弟,当真是到哪里都引人注目啊。 宋怀晏支着下巴看着喧闹的人流和安静坐着的沈谕。他今早故意大摇大摆地把沈谕带回两不宜,又任由他的照片被曝光,便是想看看,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小师弟,是否当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若沈谕的出现并不单纯,如今便是“敌暗我明”,他只能“引蛇出洞”。 再者,沈谕就算是他师弟,也不能一直在这白吃白喝,总得发挥点价值。 靠脸吃饭这个事,沈谕比他更有资本。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异常情况,宋怀晏不知道该提起一颗心还是该松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吃过晚饭,最重要的,自然是洗澡睡觉。 沈谕肩背上有伤,所以宋怀晏给他在房内准备了药浴,嘱咐完该有的事项后,他自己便去另一个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正擦了头发要出来,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陶瓷碎裂的声音,随后灯闪了闪,跟着灭了。 宋怀晏心下一凛,掩了气息在黑暗中往隔壁房间而去,屋内寂静漆黑,不见沈谕的踪影。 忽然颈边空气一寒,有尖锐的硬物已抵在了他喉间。 “沈谕?”宋怀晏开口。 那压着他喉间的力道更重了一分。 果然白天静悄悄,晚上要作妖。 沈谕此时不再收敛气息,全身的灵力又同昨日那般散了出来,整个屋内温度骤降。 “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宋怀晏虽被挟持着,语气仍保持着几分从容。 “你是,谁?”身后的人气息沉重。 怎么又是这问题?宋怀晏又气又笑:“宋怀晏。” 沈谕顿了片刻,像是喃喃自语:“你不是他……你不是宋晏。”他一手抵着宋怀晏的喉咙,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你是谁?” 看来小师弟不止是失忆,脑子还坏了。 “你找宋晏做什么?”宋怀晏试探。 沈谕指尖似乎松了一瞬,却很快加重了力道:“他死了……” 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厮声道:“魍魉花,还给我!” “死生之界……魍魉之花。”宋怀晏被他捏的喘不过气,艰难出声,“你要,这花做什么?” 说出口的瞬间,他心底竟生出了一股不该有的期待。 沈谕却并不回答,只低哑着吼道:“你把它藏哪了?” 宋怀晏仰着头,用力挤出声音,不知死活地问:“你想,救谁?……宋晏吗?” 沈谕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冰冷而癫狂,滚烫的气息打在宋怀晏脖颈间,却是说:“我恨他入骨。” 宋怀晏喉间滚动了下,擦过锋利的碎片,血珠顺着沈谕的手指流了下来。他似乎是想笑,却发不出声音。他当真佩服自己的毅力,已经试探了一次又一次,怎么,还是不能死心呢? 他亲手杀的他……又怎么会,是为了救他呢? “那你,看看我是谁?”他忽然吸一口气,大喊一声,“小爱同学!” “我在。”门外传来一个平和的女声。 “打开卧室灯!”宋怀晏紧接着喊。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沈谕有瞬间疑惑和分神,房间骤然亮起的光更是逼得黑暗中的他不自觉地微眯起双眼。 就在这一瞬间,宋怀晏不顾碎片割入他的血肉,手肘往后重击沈谕的胸口,挣脱了束缚快速退至门边。 他捂着喉间,微微喘息,沈谕看清了他的脸,像是怔愣了一瞬,神情忽地愈发暴戾,周身灵力再次暴涨,五指迅速向他扣来。 “你们的手段,便只有这些吗?” “什么你们?” 宋怀晏一头雾水,但现在的沈谕说话行事颠三倒四,不能用常理推断。 他从门边的柜子上抓过一支红色的线香,在躲避攻击间已将香碎成几段并化作粉末,朝沈谕脸上撒去。 沈谕虽及时闪避,但还是吸入了一些香粉,两人缠斗了几招,他便已身躯不稳,很快倒了下去。 看来还是迷香管用。 宋怀晏将人捞起,扔到了卧室的床上。他的卧室是半中式风格,衣柜书桌都是深色实木,窗子是带玻璃的雕花木窗,床和榻差不多,一米五的宽度,铺了简洁的米色四件套。 沈谕身上穿着他准备的一套小兔头花纹的睡衣睡裤,此时侧身蜷在被子上,看着有些可怜。 宋怀晏又往他背后看去,见那里果然因为方才的剧烈动作而崩裂了伤口,已有血迹渗出。他探了探沈谕的额头和鼻息,也是一片滚烫。 方才沈谕的状态就和昨日那样癫狂暴戾,很像是走火入魔的状态,不知是不是因为重伤加上这个世界的灵气稀缺,体内的灵力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他摸了摸颈间还在发疼的伤口,重重叹了口气,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他这是挨了一刀又一刀。 等替沈谕重新包扎伤口又将屋子收拾完,已经将近凌晨。他关了灯,搬了椅子坐在床边,虽然他在两不宜设了禁制,但沈谕眼下不受控的状态,他还是不敢轻易离开。方才只是摔碎几个花瓶茶盏,若是沈谕完全失控,把整条街都拆了也不在话下。 自己当真是捡了个烫手山芋,捧也不是,扔也不是。 或许稳妥一点,晚上还是得扔诸事堂的棺材里,锁起来。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牙关也死死咬着。 宋怀晏抬手结印,指尖散出白色荧光,轻点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固魂安神的术法。沈谕的神情慢慢舒展,双唇也松了下来,只是被咬过后有些红肿。 他眼眸微动,无意识地用手指触碰他的唇,眼前又浮现白日里沈谕猝不及防凑上来的脸。 师弟他……从前也会这样“讨好”穆长沣吗? 正文 第5章 入梦魇 第二日,沈谕醒来,便看到坐在床边睡着了的宋怀晏。 他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 宋怀晏忽然睁开眼睛,沈谕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 “还记得昨晚的事吗?”宋怀晏直接开门见山,但看面前人此时一脸茫然又无辜的神情,应当是不记得了。 果然沈谕眨了下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知道我是谁吗?”宋怀晏凝眉。 “师兄。”他喊了一声。 宋怀晏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总是被叫两声师兄,就找不着北。 “那你,饿了吗?”他的语气又不自觉软了几分。 沈谕点了下头。 很快面前就放了一碟奶黄包和一碗加了白糖的小米粥。 宋怀晏记得小师弟吃东西随意并不挑剔,但对甜食还是偏爱一些。他支着下巴看沈谕一点点吃东西,从前一起在饭堂吃早饭时,他也总是这样等着他吃完。 师弟做其他事总是雷厉风行,唯独吃东西很慢。但宋怀晏那会有些沉溺于那种看着自家小孩乖乖吃饭的感觉,加上沈谕身形比同龄的孩子小上不少,他就总会想着法让他多吃一点。 眼前的沈谕,也很瘦。和从前的瘦小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满身憔悴的病态。 他明明,该是天纵奇才,众人仰望……可后来那些年,怎么会过成这样?瘦骨嶙峋,满身是伤。 是因为,穆长沣吗? 自己死后,穆长沣若不是用了沈谕的血来治病,那是用了什么办法? ——“你师弟已经答应了我,以后倒也用不着你的血了。” 沈谕答应了他什么?难道,是小说里说的那种……双修? 宋怀晏按了按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回过神,见沈谕放下了勺子,正盯着他看,奶黄包和小米粥各吃了一半。 “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宋怀晏摇了摇头。 但其实他并没有吃过,只是觉得胃里难受,什么都吃不下。 沈谕看了他一会,把盘子里的两个奶黄包推到他面前。 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眼神带着一股不容忍拒绝的意味。 宋怀晏觉得,他似乎和昨天不太一样了,更接近于他刚认识的那个沈谕,带着几分天然的淡漠和疏离。 或许他正在慢慢恢复。 宋怀晏一时间也不知是喜是忧。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无奈地笑笑,捏起一个奶黄包咬了一口。 流心的,还挺甜。 他看着沈谕低头喝粥,眼角慢慢浮起笑意。反正想那么多也没用,该来的总是会来,明天的苦就让明天的自己吃。 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是真的甜。 宋怀晏吃完包子,端起碗碟,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放着的衣物:“自己穿好衣服下楼。” 等宋怀晏收拾好厨房出来,沈谕已经坐在了窗边的那个位置,见他出来,转过头道:“师兄,奶茶。” 他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眨了下眼睫,半掩住了那琉璃剔透的眸子,清冷中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萌感。 或许可以叫天然呆。 宋怀晏喉结动了下。夜晚的沈谕确实疯癫,但白日的师弟也着实可爱。 趁着恢复前,能看一眼是一眼。 “今日给你做六脉参茶。” 这款原本口感偏苦,但他特地多加了些蜂蜜。 沈谕抱着奶茶,在门口一坐就是半天,依旧招蜂引蝶,很是惹眼。 宋怀晏自觉长得还算不错,但和师弟比,确实是逊色了些。现在的女孩子们,果然还是喜欢这种冰山美人更多一些。 如此过了七日,沈谕倒是没有再陷入神志不清的癫狂状态,但晚上的时候状态都不是很好,早早便会入睡。他这症状,或许是走火入魔,或许穿越到这个世界魂魄不稳,但他粗浅的医术尚诊断不出病因。 为了防止夜里出现状况,宋怀晏每日替他稳固神魂,在他睡觉时点上些迷香,其中加了几味安神和舒缓的药材,好让他一夜好眠。 叶晩三天两头地往这边跑,致力于说服沈谕跟他搞直播,但沈谕在别人面前都是个哑巴,一张嘴只会吃。叶晩又叨叨逼逼宋怀晏的审美,说沈谕这样的古典美人,得穿汉服才能体现他应有的气质,宋怀晏连夜在某宝上买了七套浅色系的男士汉服。 于是两不宜这个身穿汉服的长发帅哥,一夜之间更加火爆了。 周五的人流比平日里多些,来打卡的人络绎不绝,沈谕虽不动如山、不悲不喜地坐着,但宋怀晏看他面上有些疲色,便打算早些关门。 门口的竹风铃忽然发出一阵幽沉的声响。 沈谕立时抬眸看去,却见外面并没有人进来,也没有风吹过,而风铃还在不停地跳动着。 那是一串八角风铃,每个角上有一个长度不一的细竹筒,上面刻了一些繁复的花纹和字符,和那玄棺上的有些像,中间吊着三枚铜钱,竹木和铜钱的撞击声和平日里客人进出时碰出的声响有些不一样,沉重而幽远,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他转头,见宋怀晏面色凝重地望着那串风铃。 “师弟,你在这不要出门,我去去就回。” 宋怀晏手上已拿了一把黑色的长伞,正要走出门,却见沈谕跟在他身后。 “一起。”沈谕说。 宋怀晏犹豫片刻,也有些不放心将沈谕一人留下,便带了人一块出门。 方才还是阳光明媚,此时天色已一片阴沉,似是风雨欲来。 老街上行人匆匆,沈谕长发汉服属实有些扎眼,宋怀晏便带着他从老街后面的巷子避开人群而行,巷子飘来有些甜腻的香气,像小时候的那种糯米豆沙做的松花糕。 可那个卖花糕的李叔好多年前就过世了。宋怀晏意识到不对停下脚步,四周景物忽然一阵模糊很快又转为清晰,像是视频中的那种转场,面前仍是那条巷子,只是景物略有变化,院墙内那棵本该盛开的梨树已经凋零,周围绿树成荫,蝉鸣声声,已是盛夏时节。 ——他们这是,入了别人的魇。 “师弟,你跟紧我……” 宋怀晏转头,却发现沈谕不在身后! 他察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胸前还系着红领巾。他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又捏了捏脸,确认他现在是个不超过十二岁的小学生。 入魇后若是形貌变化,那魇的主人定然是跟他有过交集的人,看这身九十年代的校服,应当是上上辈子这个世界的“故人”。 他往前面走了几步,听到有声音传来,就见另一条巷子里,一个男孩正把另一人压在墙角。 “以后这片巷子就是老子的地盘,要想从这里过,就每天上交你的零花钱,知道吗?” 那男生恶狠狠说着。 从背后看不清他的脸,听声音年纪不大,但个子还算高,约莫有十四五岁,穿了一件泛旧的条纹T恤。 “不说话是不服气?”男生语气中带着不悦,“那我可自己搜了!” 说着他一把将角落里的人翻了个面,扯下了他背后的书包翻找了一通,嫌弃道:“怎么只有书和破文具?书包也破成这样!” 他将书包仍在脚边,又上下打量着对方:“身上还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角落里的孩子一直没说话,那高个子男生便伸手去扯他的裤兜。两人身形扭动间,宋怀晏看到下面的是一个年纪更小些的男生,像是只有十一二岁,和他一样穿着蓝白色校服,只不过是长袖的。 “藏这么好,原来是支破钢笔?” 高个的男生此时夺过小男孩原本死死护着的东西,他看了看男孩低着的头和青石地板上落下的两滴水渍,又举着笔在半空中看了会,轻轻啧了一声:“不过比那些值钱,就这个吧!” 从侧面看去,男生肤色偏黑,利落的寸头,轮廓分明,左耳上银白色的耳钉在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他将钢笔揣进口袋里,两手插兜,吹着口哨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喂,小豆芽。”他背对着那男孩边走边说,“交了保护费,以后哥罩着你。”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角落里的男孩才动了动,从地上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尘再背上,低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宋怀晏一直都没看清他的脸,也没听他开口说话。他跟着男孩走了一会,拐过一条巷子便看到了卖花糕的李叔,以及小推车前站着的白色颀长身影。 “沈谕!”他跑上前,却忽地顿了脚步。 他现在是个小学生啊!这样被师弟看到,莫名有些羞耻。 正在他低头抓着自己的红领巾纠结的时候,就听那清清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师兄?” 沈谕已走到他身前,半蹲着身看着他。 宋怀晏抬眸,“小脸”涨得通红。 “师兄,那个。”沈谕用眼神指了指花糕,似乎对宋怀晏现在的样子并没有多么惊讶。 果然对现在的师弟来说,吃才是最重要的。 宋怀晏瞥了眼小推车上卖的五颜六色的糯米花糕,平复下酸溜溜的心绪,对他解释:“这里的东西我们吃不到,等回去再给你买。” 他们现在是在“魇”中,相当于别人的梦境里,作为不小心入魇的外来人,他们只是一个虚影,这里的人无法看到他们,他们也碰不到里面的东西。 宋怀晏大概从前和方才那两个男生认识,所以在他们的魇中,会自动变成属于当时时空的样貌,而沈谕和这里的人并无交集,显现的就是原本的面貌。 沈谕闻言点了点头,又直愣愣地看着宋怀晏,似乎现在才注意起他变小的模样。 宋怀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们要跟上前面那个男孩才能出去,他快走远了,我们得快些。” 说着他便小跑着要跟上去,身子却忽然向后一倒,脚下一轻,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横抱了起来。 “师兄小,跑不快。” 沈谕面上没什么表情,脚下几个轻点,已抱着宋怀晏往那个男孩的方向追去。 而宋怀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觉得自己现在像只躬在沈谕怀里半生不熟的虾。 正文 第6章 保护费 沈谕的速度明明已经很快,但那个男孩走入巷子便没了踪影,周围突起迷雾,然后两人又回到了方才那条巷子的角落。 “今天就拿这把小刀吧。” 高个子男生依旧居高临下地把那瘦小的男孩压在角落,从他破旧的文具盒里翻翻捡捡拿了把削铅笔的小刀,然后扬长而去。 小男孩收拾好东西,走入那条巷子,又一次消失,然后场景再次回到这里。 一连好几天,那高个子每天都从男孩身上拿走一样东西,而小男孩一直都是默默忍受,从未说过一句话。 场景再一次变幻,依旧是放学的时间,天空下着小雨,高个子男生双手插兜半靠在墙边,等小男孩经过。 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似乎毫不在意,却在看到背着书包慢慢走来的男孩后微微皱起了眉:“小豆芽,你怎么不打伞?” 男孩不答话,只低头走路。 “你这样的小鸡崽淋了雨只会变成落汤鸡!”高个子男生语气里半是责备半是嫌弃,抹了一把寸头上的雨水,“哥这样的才叫酷!” 小男孩停在他面前,第一次抬起头看他。雨水一半落进他的眼睛里,一半顺着白皙瘦削的脸颊流下来。 他眼睛半眯着,有些泛白地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都给你了。” 他把整个书包都塞在高个子手里,然后背过身往另一个巷子口走去。 “……”男生拎着书包追上去,“喂,你去哪?” 男孩平静而缓慢地走着,单薄的背影在被雨水打湿后越发瘦弱。 “明天就放暑假了,你扔了书包,不会是不想做作业吧?” 男生跑到他边上,一路问东问西,小男孩始终不说话,他终于忍不住拦在了他面前:“你到底要去哪?” 男孩半抬着眸,却没有看他。 半晌后,他平静地说:“去死。” 男生显然有些愣住,反应过来时,男孩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他拎着书包不近不远地跟着,一直来到河边,他是真的有些慌了。 “小豆芽!”他朝男孩大喊,快速跑过去把书包塞回他手里。书包里沉甸甸的,都是课本,几乎是男孩的一半重量。 “书包还你,你上交的那些保护费,我明天也还给你!”他的语气有些急,“你别死了。” 男孩看了看书包:“我用不到了。” “这些都是你很宝贝的东西,为什么不要了?你成绩不是很好吗?”男生很是不解,“还有这些书,你都会用报纸给它们包上封皮……” “……有什么用呢?”男孩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和苍凉。 “是因为,你爸?”男生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你妈死得早,你爸喝酒赌博,还不让你读书……之前还来学校里闹过。” 他伸手去抓男孩的肩膀,男孩下意识一颤,就要往后缩。被雨水打湿后,薄薄的校服下印出男孩手臂和肩膀上青紫交错的伤疤。 “他打你了?”男生脸色微变,他想了想,又问,“你怎么不逃?” 男孩挣开他的手,往后退几步:“能逃到哪里呢?” “他是我爸,没人能管。”他往河边走去,“老师管不了,同学看不起……没人会在意的……” 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河滩里。 “许嘉辰!”男生朝他大喊,飞身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不准死!” “你凭什么管我!”男孩情绪已然崩溃,平日里文文弱弱的,此时也不知哪来的脾气和力气,一把推开男生,“凭什么!凭什么……没人管我……没人能管我……” 男生按住他的手臂想将人箍住,但男孩此时奋力反抗,力气大的惊人,一时间两人扭打在一起,男生终究有体型上的优势,又是混社会的,论打架还没输过,趁着男孩一脚踩进淤泥里身形不稳时迅速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到在地上。 “许嘉辰。”男生的身体挡在他的上方,手臂撑在他脑袋边上,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脸颊的轮廓汇聚到下巴一直往下滴。 “我收了你的保护费,我管你。”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落在男孩耳边。 男孩躺在泥泞里,睁大眼睛张着嘴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 然后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的,嘶哑的哭声从喉咙里传出,他用手臂挡住眼睛,大声地、放肆地哭着。 雨势渐小,慢慢的,和哭声一起停了。 男生松了口气,收回手,翻身仰躺在了边上的泥地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躺着,看着天上阴云散去,夜幕渐渐沉下来。 “死会很难受的,不要想着死了。”男生忽然淡淡开口。 “你……怎么知道?”许嘉辰微微偏头。 “我差点死过,有经验。”男生扬唇,说得随意。 许嘉辰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疤上,他记得他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有好些伤疤,像是打架斗殴留下的。 “那你怕死吗?”许嘉辰问。 “不知道。”边上的人答得坦然。 “那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去打架?”许嘉辰不是很理解。 男生把手臂枕在脑后,想了想:“大概这样,才觉得自己活着吧。我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只会打架。” “至少我很能打。”他眨了下眼睛,偏头看许嘉辰,“你不一样,你学习很好,以后会有出息,会离开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都不知道,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他笑起来,“而且你不知道你在学校很有名吗!” “嗯?” “我们学校三个贫困生,你成绩一直是第一,老师张口闭口都夸的那个。” “你也是,我们学校的?”看他的个子,许嘉辰以为应当已经上初中了。 “我也是五年级,三班的,但比你大两岁。” “……嗯。” “嗯什么?”男生笑道,“我留级了,这你也不知道?我也还挺有名的,只不过和你是两个极端,是老师一提起就要掐人中的那种。” “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一双熠熠的眼睛看着夜空。 “我的名字有点土。”他顿了顿,“叫赵斌,文武斌。” * 宋怀晏终于想起来,在他二年级的时候,就一直被老师反复在面前提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许嘉辰,另一个就是赵斌。 他一年级的时候,父母双双发生意外,他的父亲本就是孤儿,便只有还在世的外婆扶养他。 他成了学校第三个贫困生。那时老师总是把五年级的许嘉辰当做优秀例子鼓励他好好学习,而把赵斌这个去混青龙帮的反骨少年作为典型反面教材。 当年镇上有很多混混帮派,青龙帮是其中最大一个,从无业游民到学生,各个年龄层都有,赌博放贷,打架扰民,收保护费,但因为老大有些背景,只要不闹出人命,当地的警察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宋怀晏转头,见沈谕一直安静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薄薄的唇抿成一线,也不知在想什么。他刚要开口,眼前场景突然变换,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巷子里。 “这些东西,还给你。”赵斌把前几天收去的“保护费”都原封不动地拿了过来。 许嘉辰看了看,只从里面拿回了那支钢笔:“你说过,要收保护费的。” 赵斌似是明白过来,笑了笑,露出标志性的虎牙。 “其实那天,我是第一次收保护费。我刚加入青龙帮,老大要我表忠心、表能力。我选了半天,才挑中你这个看着好欺负的小身板,瘦瘦小小,跟豆芽菜似的。” 他大笑起来,拍了拍许嘉辰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我斌哥罩着的人,谁都不用怕!” 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是人长得高大,在营养不良而矮小瘦弱的许嘉辰边上,就尤其显得像个大人。 梦魇在此时乍然碎裂,四周景象褪去。 宋怀晏回头,看到沈谕正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口。 “没事吧?”宋怀晏下意识拉过他的手将他带到身前,双指散出灵力点在他的眉心处。 沈谕现在魂魄不稳,最易被魇侵入。 所谓魇,是死去之人的执念不散而产生的梦境碎片,一般在世间留存不了多久便会消散,或者经由阵法汇聚到诸事堂被无量池水净化。若是偶尔进入凡尘之人的梦,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不过是魇上几日,醒来后有些疲累。 宋怀晏几乎不会受魇的影响,这次白日入魇,应当是被沈谕拉进去的。 好在沈谕的灵台并未受影响,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宋怀晏松了口气,这才有些尴尬地松开手。 “师兄。”沈谕开口,视线越过他看向了前方。 “怎么了?”宋怀晏转头,见前面路口有几辆小吃车正往这边过来,显是因为下雨了而急着收摊的。 “花糕。” 沈谕目光落在其中一辆卖糕点的小吃车上。 如今老街也有不少卖花糕的铺子小摊,但大多只是样式好看,味道比李叔的差远了。 但师弟要吃,自然得买。 沈谕拿着花朵和绿叶形状的花糕看了许久,忽然喊了声“师兄”。 宋怀晏刚收起扫完码的手机,等着他的下文。 就听沈谕将糕点包好,认真道:“收了保护费,以后我罩着你。” 正文 第7章 娑婆境 饶是这几日已经对沈谕冷不丁冒出的话有了免疫,宋怀晏此刻还是不知所措了一下,揣了好几次都没把手机放进兜里。 这小子还挺会现学现卖? 他正想调侃几句,忽然想到,最初在苍玄宗,倒也确实是沈谕在罩着他。 空中响起一道闷雷,雨珠似迫不及待地要砸下来。 “先回诸事堂。”宋怀晏忙撑开玄色油纸伞,将两人罩在伞下。 雨虽下得很急却不大,只是他这一把尺寸并不算小的黑伞,撑两个大男人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额,你靠近一些,会淋湿。”宋怀晏见沈谕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沈谕却似乎并不在意,面色平静道:“我这样的,淋点雨,比较酷。” 宋怀晏:“……” 你这天才的学习能力能不能不要用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入一次魇,把小混混的话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这个师弟这么潇洒且酷,显得自己这个缩在伞下的师兄很弱鸡好吧? 但没办法,他确实不能当落汤鸡。于是宋怀晏只能往沈谕那边靠了靠。 春末的雨细密缠绵,带着丝丝凉意。 两人挨着胳膊并排走路,宋怀晏能感受到沈谕身上那一直高于常人的体温,他一路都走得小心局促,尽量减少两人之间的肢体摩擦。 沈谕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看他,脚步也无意识顿了一下。 宋怀晏感受到斜上方投来的目光,这才意识到,师弟竟已长得比他高了。 明明当年个子差不多,有的人却在二十岁之后还偷偷长了个! 宋怀晏低头闷声走路,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下雨天当真是麻烦,身上酸疼了好几日不说,还让他个子都缩水了。 回到诸事堂不长不短的路,两人走了将近十分钟。门口的竹风铃在雨中轻动,响着沉重而幽远的声音。 宋怀晏推开门,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漫天细雨却没有一丝落在他身上。 “赵斌。”宋怀晏撑着伞,将沈谕掖在自己身后。 那人听到声音回头,一头利落短发,肤色偏黑,左侧眉骨上有一刀疤,将眉峰截断。 “我是……赵斌?”他看着宋怀晏,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睛涣散而浑浊。 “你应当,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宋怀晏缓声开口,“为什么还不离开?” “我不知道……。”赵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宋怀晏声音平静。 “不知道……”赵斌低声喃喃,“找不到了……” “你想找什么?”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赵斌讲话忽然像卡带的音频一般,连同整个人都成了僵硬机械的木偶,直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指。 宋怀晏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手中飞出一张黄符,拍在赵斌胸前,赵斌便像是被定住了身,彻底不动了。 他带着沈谕走进内堂,赵斌就如提线木偶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然后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宋怀晏从架子上抽出一支黄色线香点燃,细细的白烟袅袅而起,散出一股莲花般幽淡的香气。 “师弟,你一会要跟在我身侧,不能随意动用灵力,知道吗?”虽然这几日沈谕很听他的话,白日里清醒时从未用过灵力,但他仍是有些不放心。 沈谕不明所以,只顺从地点了点头。 宋怀晏左手一转,无名指上显现出一根红线,像藤蔓一般往沈谕的手上生长,瞬间缠绕在了他右手的无名指上,然后两人中间的这段红线犹如隐身一般消失不见,只有宋怀晏手指上缠绕的那一段还在散发着红光。 宋怀晏带着沈谕在赵斌面前的蒲团上坐下,伸出左手,那红线上显出一枚铜钱,坠着的铜钱在他们之间摇摆,残影晃动间,伴随着一阵莫须有的铜钱撞击发出的轻响,周围像是霎时起了白雾,变得朦胧一片。 很快迷雾散开,两人又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们又看到了先前在魇中看到的场景,在那之后,赵斌总会在巷子里等许嘉辰经过,从他身上搜刮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当做保护费,又随手扔给他一些糖果零食。 一日,许嘉辰没有去上学,赵斌打听后才知道他被他的赌鬼爸爸酗酒后打得下不了床。 于是赵斌带着两个小弟,在渣爹赌完回家的路上把人套起来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渣爹回去把许嘉辰打得更严重了。 赵斌就天天堵着人打,后面终于把他打服了,不敢再动他儿子一根手指头。 “这里,和刚刚不一样。”沈谕看着周围不断变幻的景象,忽然开口。 宋怀晏有些讶异地看他:小师弟的直觉当真敏锐。 “这里是‘娑婆境’。”他毫不顾忌地同他解释,“刚刚我们不小心进入的叫做‘魇’,可以说是人死后执念产生的一种梦境,而‘娑婆境’是三千世界的缩影,若以一人的魂息为引,就能如一方娑婆境,看到那人的一生。” “来这里,做什么?”沈谕问。 “找到赵斌的执念。” “要跟着谁?” “跟着香味。”宋怀晏目光看向面前丝线一般延展的白色的烟雾,带着淡淡的白昙花一样的幽香。 他先前点的黄色线香,是引魂香,能指引他们在娑婆境内看到和那魂魄执念相关的回忆。 两人跟着引魂香,陆续看到了许多场景,基本都是放学后的一些日常,两人其实并未有什么深交,能聊的话题不多,也少有可以一起做的事。六年级后,许是两人各自忙于学业和“事业”,赵斌也不再每日来巷子口堵他。 一年后中考,许嘉辰考上了市里的一中,而赵斌彻底辍学,正式加入了青龙帮。 “他是谁?”沈谕突然问。 “他是我的学长。”宋怀晏知道他问的是赵斌和他的关系,他顿了顿,想换一种沈谕比较能理解的称呼,“算是,我的师兄。” 他感觉到沈谕脚步明显停顿了下。 “但我其实不怎么认识他,在我上学那会,他就是个传说。”宋怀晏转头,看到沈谕的脸色不太好,忙解释,“他死后,我才听说了他的一些事情。” 宋怀晏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正巧这时周围场景变幻,一下子从白天转到了夜晚,两人站在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路灯稀疏昏暗,四野空旷没什么人烟,但在十几年前,也算是小乡镇的主干道。 五六个一头非主流黄毛的小年轻,或光着膀子或只穿了背心,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走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兄弟们今晚辛苦了,前面阿香烧烤,老规矩!” 为首的高个子一手按着背后脖颈处活动筋骨,一手夹着烟猛抽了一口。 “好,斌哥请客!” “走走走,今天一定把斌哥喝倒!” “阿亮,你可得好好敬斌哥,上次要不是他替你挡刀,你小子现在可就残疾了!” “对对,阿亮你以后可得做牛做马报答斌哥。” 一群人开始起哄,却见最前头的赵斌停了下来。 对面缓缓走来一个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上还提着一个袋子,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对不住了兄弟们,突然有事,这一顿改天再请。”赵斌背对着一盏路灯,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怎么了斌哥?”一个小弟上前,有些兴奋地看向前面走来的人,“是熟人还是仇人?” 赵斌不答话,手指一点点掐灭了烟头。 另一个有眼力劲的小弟忙上前把那人拉走:“既然斌哥有事,那咱们改日再战!” 说着一群人便勾肩搭背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赵斌站在那,等远处那人慢慢走近。 “许嘉辰。” 他笑着朝他打招呼。 * 阿香烧烤是小镇上颇有名字的夜宵店,此时已将近十一点,正是生意火爆的时候,屋内满座,只有露天的几张桌子还有空位。 两人捡了靠边的一张小方桌坐下,赵斌点了些常吃的烧烤和啤酒。 许嘉辰坐在那,书包还一直背着没有放下。 “怎么,连你斌哥都认不出来了?”赵斌把碗筷摆到他面前,语气还是和从前那般随意。 其实中学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了,如今许嘉辰已经上了市重点高中,赵斌也混成了青龙帮的小头目。 许嘉辰不说话,目光慢慢从他掰开一次性筷子的手移到脸上。 赵斌摸了下自己的眉骨:“觉得我破相了?” 他又笑了起来:“刀疤是男人的勋章,懂不懂?” 许嘉辰抿着唇,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没有……只是,都说眉毛断了,会影响人的命数……” “你一个好学生还封建迷信?”赵斌一边调侃一边打量着他。 许嘉辰长高了不少,身形板正,五官清隽秀气,鼻梁上多了副黑框眼镜。修剪整齐的发间满是汗水,校服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一颗。 印象中,许嘉辰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说说你吧,怎么弄成这样?” 许嘉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了头,许久才说:“错过了最晚的一班公交,从学校走回来的。” 从市里的高中走到这,起码要五个小时,夏天的夜里,也足够让人大汗淋漓。 “不就是周末么,你一定要回来做什么?你那家里不是……”赵斌话讲到一半,忽然顿住么。 “明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许嘉辰低垂着眉眼,将书包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边上的袋子里装了一束用白纸叠成的百合花。 赵斌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正巧老板娘端上一盘烧烤,他便顺势将盘子往许嘉辰那边一推,自己拿了串烤肉吃起来。 “这家店的羊肉不错,尝尝。” 许嘉辰拿了一串羊肉低头吃起来。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不习惯长时间看着别人。 “你小子这么腼腆,以后怎么找女朋友?”赵斌咬着半截羊肉串含糊不清说道,“不过,你现在还是得好好读书,可别想着早恋啊!” “嗯。”许嘉辰应了声,忽然问,“斌哥,你有女朋友了吗?” 正文 第8章 解执念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低垂着眼,羊肉串放在唇边一动不动。 赵斌愣了下,然后笑了笑:“你斌哥这样的,是浪子,知道吗?” 他将啤酒在玻璃杯里满上:“来,喝酒!” “我不会喝酒。”许嘉辰迟疑。 “忘了你是好学生。”赵斌恍然,“行,我喝酒,你喝旺仔牛奶!那个补脑。” …… 两人边吃边聊,各自讲了一些这三年的经历。 宋怀晏和沈谕选了他们边上空着的桌子坐下,支着手看戏。 “还要看多久?”沈谕问。 “说不好,运气不好的话,或许得看完他的一辈子。”宋怀晏说,“但他的一辈子也不长。” “找到执念,就能出去了?”沈谕问。 “嗯,差不多。”宋怀晏含糊了一句,又转头看向他,“怎么,饿了?” 沈谕点了下头。 宋怀晏忽然感觉自己虚幻的肚子也开始叫了起来。 他们进来前可连花糕都没来得及吃上。 “等出去了我们去西水街吃烧烤,那边有家店的里脊和五花肉烤得特别好,还要边上的炸鸡店,也打包一份……”宋怀晏说着觉得更饿了,“阿谕,你没吃过炸□□……” 他的一半思绪已经神游天外,想着在云州那么多年,几乎日日吃饭堂,都没什么机会去山下,也没尝过那里的地方特色。 苍玄宗弟子唯一自由可以下山的日子是元宵节,可惜……那年的元宵,他失约了。 “估计以后也碰不上了,留个手机号吧。” 那边赵斌他们像是块要吃完了。 “我没有手机。”许嘉辰回答。 “那小灵通呢?” “宿舍楼下有公用电话。” “那你记下我的号码吧。” 赵斌将号码报给他,又拿出诺基亚手机,举到两人面前,“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张合照。 “这个拍照功能,我倒还没怎么用过。” 许嘉辰还没反应过来,赵斌已经合上手机翻盖,重新塞回了裤兜,叫了老板娘来结账。许嘉辰犹豫着刚要说话,赵斌看出他的意思,抢先开口:“等你考了状元,记得回来请哥吃十顿烧烤啊!” 许嘉辰点了点头,背起了沉甸甸的书包,又将边上的那袋纸百合提起。 “这花你折的啊?看不出手也怪巧的!”赵斌笑说,“以后追女孩子倒是有用。” 许嘉辰像是想解释什么,话到口边又抿了唇。 “行了,回去吧。大晚上的,哥送你一程。”赵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走在了前头。许嘉辰迟疑了一下,很快跟了上去。 画面很快转换,四周仍有些昏暗,不过是在一个房间内,只开着一盏台灯,赵斌坐在床头,左手按着耳朵上的手机,靠在膝盖上的左手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烟。 “还以为你这个学霸连个手机号码都记不住,半年多了,才想起来给你斌哥打电话?”他笑着开口,右手下意识抖了下烟灰,然后又把烟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高中的学业比较紧……平常都在打工……”电话那头是许嘉辰有些局促的声音。 “跟你开玩笑!大过年的,这么晚不睡,守岁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斌正要说些什么,外面房间传来老式挂钟的“铛——铛——”声,一共响了十二下。 等钟声停下,电话那头,传来许嘉辰温吞的声音,他说:“新年快乐。” 赵斌愣了下,随即大笑:“新年快乐,许嘉辰,离你考状元又近了一年。” “斌哥。”许嘉辰说,“我这学期考得还不错,老师说有希望985或者211。” “什么985211?这分数差这么多?”赵斌皱眉。 “是大学,重点的本科学校,国内也就100所左右。”许嘉辰解释。 “100所?大学这么多啊?我还以为就一个大学呢,大家挤破头都要去。”赵斌一直扬着嘴角,昏黄的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一半脸带着笑意,一半脸埋在黑暗里。 “嗯,但不好考,我……”电话那头忽然响起烟花声,一声一响,淹没了许嘉辰的声音。 赵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仍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大部分都是许嘉辰在说话,他从前话一直很少,这次却像是说了一年份的话。 “这些,都是执念?” 沈谕和宋怀晏就站在一旁,身形隐没在台灯的阴影里。 “多少和他执念有关。”宋怀晏说,“得从这些事情里找出赵斌在意的人或事。” “是那个豆芽?”沈谕面无表情道。 宋怀晏差点被这个称呼逗笑,硬生生憋着才没嗤出声。 他知道沈谕是个脸盲,向来记不住人的脸和名字,能记得“豆芽”也很不容易了。 “也不一定,虽然目前看到的都是他和许嘉辰两人的片段,但或许许嘉辰只是关键人物,他的执念是和他相关的某个事物。” 沈谕听完微微侧头,看向灯光下赵斌的侧影,许嘉辰已经挂了电话,赵斌拿着手机的手却没有放下。 周围轻微晃动了一下,模糊过后再次清晰,赵斌还是坐在床头接电话,只是身上穿的是秋天的汗衫,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么晚了,你这好学生怎么偷溜出来打电话?”赵斌调侃。 电话那头传来许嘉辰沙哑的声音:“……他死了。” “谁?!”赵斌原本松弛地靠坐在床头,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爸?” 对面说完那句话,便陷入了沉默,只有天地间无法止歇的大雨声。 过了一会,传来压抑的、极低的呜咽声。 赵斌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一声不响地听着,拿着电话的身影没有动一下。 足足过了二十几分钟,哭声停了下来,雨仍旧在下。 赵斌轻轻吸了口气,用平稳的声音说:“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一个人硬撑。” 他顿了下,又说:“以后,没什么能困住你了。” 许嘉辰终于开口,只说:“谢谢……” 他没有再说什么,很快电话挂断,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场景再次变幻,这次是在医院。 赵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在接电话。 “距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这么快就来送祝福了?”赵斌仍是玩笑的语气,目光却低垂着。 “斌哥。”电话那头许嘉辰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我最近,收到了一笔钱。” “哦?什么钱?” “是他,我爸的赔偿金。”许嘉辰说,“他是在工地上摔死的,但建筑公司一直拖欠着赔偿金,前几天,忽然愿意给了。” “你那人渣爹,倒是终于做了件好事。”赵斌语气带着些惊讶。 许嘉辰像是犹豫了一会,才问:“斌哥,你知道这事吗?” “什么?”赵斌像是不理解他的问题,随即恍然,“你说你爸那事?知道啊,我们这小地方,意外死个人可不得传遍十里八乡?更何况你斌哥我消息比一般人灵通。” “那……”对面欲言又止。 似乎是赵斌说得这么坦然,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有了这笔钱,你以后寒暑假就可以少打些工了,安心念书,不是快高考了么?”赵斌顺势转了话题。 “嗯……”许嘉辰应了声,“我会考上大学的。” 这边赵斌难得沉默了一会,才勾了勾唇角:“大学这玩意真这么好啊?值得你这么多年苦读。” “你说过,好好读书,才能离开这里。”许嘉辰说。 “啊是啊,要离开这里。”赵斌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上,“会有新的生活。” 宋怀晏走近,看到长椅上放着的病例和x光检验报告:左臂钢筋贯穿,肌腱神经血管等周围组织损伤…… 他来不及再多看几眼,场景已再次转换。 还是赵斌的房间,窗帘拉着,有一丝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可以看出外面是个大晴天。屋内很黑,只有床头烟灰缸里烟头未灭的星火,足有十几根。 “你现在,还好吗?”电话里许嘉辰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你哥我混得风生水起呢。”赵斌语气里是惯有的笑意。 那一头许嘉辰吸了口气,轻声说:“斌哥,你要不,不要再做这些了……” “怎么突然说这些?”赵斌的语气不变,“你这好好学生,是觉得有我这样的混混朋友丢面子了?”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嘉辰语气难得有些急促,“我觉得,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还想读书,我可以帮你补课……考个技校或者职高,以后……” “许嘉辰。”赵斌打断他,“都快十八的人了,别这么幼稚。你斌哥有自己的路,你好好读书,没事也不用经常打过来,省点话费。” 这一次,是赵斌先挂了电话。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香烟的火星从下往上移动,停在唇边,久久不熄。 沈谕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一直这样,千里传音吗?” “这个是手机,我们这边人都用这个,类似传音符,但是还有别的功能……” 宋怀晏想要解释一下手机是什么,但此时景象微变,屋内的台灯亮了起来。 赵斌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支钢笔——是之前他还给许嘉辰的那支。 这次,没有人跟他打电话,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如同一尊木偶。 “他们,为什么不见面?”沈谕问了后半个问题。 “是啊……那次烧烤之后,他们没再见过。”宋怀晏跟着感慨。 至于原因,两人心中都隐隐有了一些猜想。 周围景象逐渐散去,四周变得白茫茫一片,却没有新的场景出现,引魂香的烟气也不再延伸。 和赵斌执念相关的记忆,到此为止了。 宋怀晏皱眉:“怎么没有关于他死亡的记忆?” 正文 第9章 照南柯 一般来说,无论魂魄的执念是什么,都是在死后不甘、不舍、不愿而产生的,死亡时的经历多少会是他执念的一部分。 但赵斌的“娑婆境”中,却没有相关的场景。难道是他忘记自己怎么死的了? “我记得,他是在我初三那年死的。”宋怀晏喃喃。 “什么原因?”沈谕问。 “据说是帮派之间打架斗殴,他被砍了三刀,不治身亡。”宋怀晏回忆着,“这件事当年在镇上传的沸沸扬扬,我虽然只是听说,但印象很深。” “赵斌在学生之间就是一个传奇,长得高大,打架几乎没有输过,虽然混帮派,但讲义气、有原则,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的死也很让人唏嘘,据说他那时候交了个女朋友,打算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但赶上帮派火拼,以前的兄弟拉他去撑场面,最后二十多人受伤,只有他死了。” 宋怀晏说完若有所思,转头对沈谕:“我们先出去,闭上眼睛。” 沈谕感受到指尖那无形的红线似乎牵动了一下,耳边传来一阵铜钱碰撞的轻响,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诸事堂,赵斌仍旧木偶一般闭着眼坐在那。 宋怀晏张开五指,掌心散出白色灵光,虚按在赵斌头上。 片刻后,他睁眼,神色凝重:“果然如此,他三魂七魄,少了一魂。” 这应该也是导致他魂识混沌,又十几年没有入轮回的原因。 “要去找他丢失的那一魂?”沈谕转头看他。 “嗯。”宋怀晏点头,“魂魄完整,才能解执念,入轮回。” “他死在哪里?” “就在镇上高中附近。” 宋怀晏在赵斌身上又加了一张符纸,往外看了看仍在下雨的天:“这雨应当过会能停。” “你讨厌下雨?”沈谕忽然看着他的眼睛。 宋怀晏怔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摇了下头:“我从前,挺喜欢的。” 沈谕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有再多问。 宋怀晏觉得沈谕今天话多了一些,本想跟他多聊上几句,一时间却不知道能讲些什么。 两人在廊下等了一会,雨终于停了。宋怀晏带着那把黑伞出门,沈谕便自然地跟在一旁。 镇上的高中和初中面对面建着,中间隔了一条较为宽阔的水泥路。沿着这条路往西一直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宋怀晏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当年的事发地,不过这条路应当是近期才翻修过的,宽阔平整了不少。” 刚刚下过雨,路面还有一些浅洼积水。 随着宋怀晏一步步踏足向前,周围出现铜钱碰撞的轻响,如一阵阵无形的声波荡开。 然后沈谕看到路边赫然出现一个蹲着的身影。 宋怀晏收起铜钱,走到那人身前,蹲着的人有些机械性地抬头,一双眼睛泛着灰白混沌,眉骨处有一道伤疤,将眉峰斩断。 他像是看到了宋怀晏两人,又像是没有看到,他转了转眼睛,然后站起身,绕着脚边的泥地转了一圈。 “找到了,找到了……”他喃喃重复着,似是有欢喜的情绪,但他僵硬的脸上已经表现不出来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无袖背心,腹部赫然三个血洞,还淌着暗红色的血。 宋怀晏微眯了眼,忽然问沈谕:“师弟,你觉得,他要找的是什么?” 沈谕不假思索:“保护费。” 宋怀晏笑了下:“师弟果真聪明。” 他走到赵斌面前,又低头看他脚下的泥地:“在这里,是吗?” 赵斌机械地点头,宋怀晏蹲下身,用一截树枝一点点挖开湿泥,很快,便挖出了他们所想的东西。 一支老式英雄钢笔,笔身墨绿,笔盖银白,被埋在地下很多年,银色部分已生了锈迹,但依稀可见上面刻的“英雄”两字。 宋怀晏拿起钢笔,取出纸巾擦拭干净,递到赵斌面前,温和道:“找到了,该回去了。” 赵斌抬起左手,僵硬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钢笔,宋怀晏看到他小臂上深深凹陷的一个疤痕,前后对称,应当是被贯穿所致。 “找到了……”赵斌嗓音模糊,“没有弄丢……” 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然后身形化作白光,附在了钢笔之上。 而在接触到这一魂的刹那,赵斌死前的场景在两人脑中快速闪过。 那晚的月色很亮,把昏暗的灯光衬得越发微弱。 “阿亮!别冲动!”赵斌从混战的人群里拉住一个小个子的黄毛少年,“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小个子的阿亮此时像是暴怒的野兽,眼中血红一片:“我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那些畜生!” “你信哥,哥帮你讨回公道,不要被他们煽动!他们就是要激你动手!”赵斌拉着他试图往人群外围走,并极力朝混战的人大喊停手。 可喊杀声淹没了一切。 阿亮挣脱他的束缚冲入人群里,身后一把长刀落下,赵斌一脚踢飞那人,却见左侧又有一刀朝他砍来,他下意识用左手擒住那人的手腕,手臂却一时无法用力。 片刻的迟疑间,一把长刀捅入了他的腹部。 对面的人似乎没想到自己能砍中,慌乱间抽刀,人已吓傻在原地。赵斌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裤子的口袋里掉出。 他下意识皱眉,弯腰便去捡,身后又是一刀贯穿。 阿亮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喊着朝他冲过来。可这个冲动瘦弱的少年,忽略了身后向他袭来的危险。 他抓住赵斌的手想把他扶起来,赵斌却是狠狠将他往边上一推,然后那白晃晃的刀光便又落在了他身上。 赵斌觉得有一股熟悉的,铺天盖地的晕眩感袭来,他看到高悬的冷月,渐渐被黑暗淹没。 * 诸事堂内,宋怀晏和沈谕再次进入了娑婆境。 “既是执念,如何能轻易解?”沈谕淡淡问。 “造梦。”宋怀晏似笑非笑。 说话间,两人眼前的白雾缓缓散去,赵斌的身影逐渐清晰。他三魂归位,眼中已不再混沌,手中的钢笔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过往与忧郁。 “你找到它了。”宋怀晏的目光柔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但你要找的,真的只是它吗?” 赵斌凝视着手中的钢笔,忽然又变得迷茫,再由迷茫转为坚定,最后又回归平静。他声音微颤,带着迟疑:“他……过得好吗?” “你为什么,一直不敢找他?”宋怀晏的目光愈发深沉,仿佛能穿透赵斌的内心。 “我和他,不一样……”赵斌低头,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 “你和他没有不一样。”宋怀晏的声音温和如水,“赵斌,你也可以有梦想。” “他的未来,不也正是你所渴望的吗?” 宋怀晏一步步向他走近。 “你要找回的,还有你自己。” “我……”赵斌半张着口,眼眶发红,却是说不下去。 宋怀晏轻轻抬起手,一盏用白纸精心扎成的八角走马灯在手中显现。 他看着面前在人世间飘零了十几年的孤魂,轻轻叹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赵斌,愿你好梦。” 走马灯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缓缓旋转。赵斌的魂魄渐渐消散,化作无数莹白的蝴蝶,盘旋飞舞。以他方才所在为中心,周围的景象也开始旋转,这一方世界便有如一个巨大的走马灯,成片的白色蝴蝶飞入的壁,四周的影像便动了起来。 宋怀晏和沈谕站在走马灯的中央,新是时光画卷在他们面前流转。 炎炎夏日、蝉鸣声声,瘦小的男孩背着书包走过巷子,后面有人叫住他。 “喂,小豆芽!你东西掉了!” 男孩转头,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朝他挥手,手里拿着他的钢笔。 “你是几年级啊?已经会用钢笔写字了吗?”那男生快步跑上前,将钢笔塞给他,顺势就勾上了他的背,“你家是那个方向吗?我们顺路,以后放学一块写作业吧?” 男孩低头不说话,高个子男生似乎也不在意,拍拍他的肩膀,咧嘴笑起来:“我学习成绩老好了,不会的哥教你啊?” 高个子的少年吵吵闹闹,小个子的男生安安静静,明明萍水相逢,明明性格迥异,这一条路,却一起走了整整两年。 之后,两人上了市里不同的初中,许嘉辰偶尔会给赵斌写信,赵斌总是直接回电话,大声逼逼班里同学鸡毛蒜皮的小事,炫耀他这次考了年级第几。周末时候,总是很凑巧会一起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回家,放暑假会志同道合地去图书馆做作业,除夕夜没有地方过年,赵斌就去许嘉辰家楼下放烟花。 后来,他们考上了不同市高中,再后来,他们考上了不同省的大学,天南地北,各自奔忙。 工作三年后,赵斌回到小学,见到了刚刚给学生上完课的许嘉辰。他和从前没有太大变化,白衬衫,黑框眼镜,依旧带着一股书卷气。 “许嘉辰,好久不见。” 赵斌穿着一件黑色老头背心,手臂上挎着刚脱下的西装,唇角带着他标志性的露着虎牙是笑。 然后整个走马灯慢慢破碎,纷飞的纸屑也化作白色蝴蝶,最终消散在风中。 夏天的蝉鸣,在少年并行的脚步中,唱了一年又一年。 宋怀晏手中红线隐去,沈谕跟随他离开娑婆境,诸事堂内,已没有赵斌的魂魄,只余香案上袅袅的白烟未散尽。 宋怀晏在一张黄纸符上写上赵斌的名字,又将纸符燃尽,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沈谕,解释道:“欢送仪式。” 沈谕看了看内堂四周放着的各式纸扎,走到一盏纸做的走马灯前停下。 “灯照南柯梦一场,浮生幻境半晌欢。”宋怀晏跟着往前,拿起走马灯轻轻拨动几下,灯便转了起来,“这个走马灯叫做‘照南柯’,在娑婆境,以此灯为媒,铜钱为引,便能为亡者织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梦。” “为什么,给他造这样的梦?” 沈谕今日问了许多问题,宋怀晏知无不言,几乎毫无保留。 “我依稀记得,赵斌父母早逝,被爷爷带大,三四年级的时候学习成绩很好,年年奥数拿奖,但后来因为发高烧没有及时就医,虽然没有变成傻子,但记忆衰退,从前所学也忘了大半,他留级了两年,最终在他爷爷过世后,放弃了学业。” 宋怀晏说到这,微微顿了下,有些感慨。 “所以,在看到许嘉辰要轻生的时候,他多少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造梦,解执,然后呢?”沈谕追问,声音低沉如古井中的回音。 “他的魂魄在世间徘徊太久,替他解开执念,他便能放下尘世的种种,轮回往生。”宋怀晏语气温和,声如春水。 沈谕闻言,却只是看着他,青灰色的眼眸中沉如深海,他缓缓靠近,与他目光相对,问:“那你呢?” “你有没有入轮回?” 正文 第10章 宋爱国 宋怀晏心头一跳,眼睫也跟着颤动了下,如同被风吹动的落叶。 他按下难言的情绪,轻描淡写道:“我好端端在这。” “可师兄死了。”沈谕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你是谁?” 他的神色没有异常,可宋怀晏觉得他状况不对。现在还是白天,难道又犯病了?或是在娑婆境太久,魂魄受了影响? 宋怀晏正想去查看沈谕的情况,却听院中传来细微的声响,沈谕反应极快,已先他一步往外,他快步跟上前,就见院墙上趴着一个人,两手扒拉着墙,一只脚正往里探。 沈谕正要出手,宋怀晏忙抓住他的手阻拦,同时朝墙那边低喝:“宋爱国!” 那人闻言一哆嗦,“啪”地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他艰难地爬起来,摸着自己摔疼了的下巴,骂骂咧咧:“都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你鬼鬼祟祟爬墙做什么?”宋怀晏无语。 “我看你不在两不宜,就来找你啊!谁让你前后都锁了门!”被叫“宋爱国”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不算高,五官秀气却不文弱,一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中带着一股这个年纪少年的那种纯天然的清澈愚蠢。 宋怀晏这才想起,因为要替赵斌解执,他在诸事堂的前后门上都落锁并加了封印。 “还有,你自己平时不也老翻墙吗?”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很是愤愤不平,一抬头看到宋怀晏身后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哥!他他他……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宋怀晏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沈谕,忙松开手,侧身将人略微挡在身后。 “他是我远房师弟,从前在山上修道,现在下山历练,要在咱们家住上一段时间。”他把之前瞎编的那一套又胡乱说了一遍。 “师弟?道士?”宋爱国上下打量着沈谕,“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宋怀晏:“我没告诉你的事多着呢。” 宋爱国:“……” “你这到底是哪里捡来的便宜师弟?”宋爱国摸着下巴,“看着不像个正经人。” 宋怀晏:“?” 怎么就不像个正经人了?他师弟怎么看都是清风朗月、出尘绝世的仙人! 宋爱国他拉过宋怀晏,趴在他耳边说: “哥,他其实不是人吧?” 他虽然做了附耳的动作,但说话一点都不小声。 宋怀晏捂住他的嘴巴:“你小子才不是人!” 宋爱国呜呜大叫:“哥你清醒一点!别被他把魂都勾走了!” 然后被他哥拖到角落按着头一顿“爱的教育”,兄友弟恭地大打出手。 片刻后,宋怀晏将鹌鹑似的宋爱国提溜到沈谕面前:“叫沈哥。” 宋爱国:“?” 沈谕:“……” 两人各自扭了头。 宋怀晏朝沈谕介绍:“这是我弟弟,宋爱国。” “别叫这个名字!”宋爱国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以叫他小爱。”宋怀晏按着他刚刚被揍乱的头发揉了揉。 宋爱国仿佛被顺了毛,低头老老实实叫了声:“沈哥。” 另一边沈谕却依旧一言不发,宋怀晏只好打圆场:“天都黑了,咱们先回两不宜吃饭吧。” 沈谕刚才有些异常,宋怀晏摸不准他现在的状态,但因为小爱在,他也不敢贸然试探,只能先静观其变。 他拍了拍小爱的脑袋,推着他往门外走:“你不是说这两周学校有事,不回家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切,狗咬吕洞宾!”小爱一脸气鼓鼓,“还不是担心你!” “嗯?” “年纪轻轻就关节风湿老寒腿的,这不快清明了,你一个人要做那么多活,忙得过来吗?” “臭小子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啊!会关心你哥了?”宋怀晏勾着他的肩膀,眼角含笑,“可你那点蹩脚的手艺,我不如在佛前求五百年求你别回来给我添乱!” “宋怀晏!嘴巴这么臭,会讨不到老婆的!”宋爱国破口大骂。 两人一路勾肩搭背,打打闹闹,沈谕就不远不近地走在后面,眼底神色不明。 * 冰箱里储备的是两个人的食材,宋怀晏路上特地去菜场买了一堆鸡鸭鱼肉,现在正在厨房里忙活。 沈谕和宋爱国,两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面对面坐在饭桌前。 沉默了半小时后,还是宋爱国忍不住开口:“沈哥,你从前在哪个山头修道啊?” 沈谕眼皮不抬,淡淡道:“落春山。” 宋爱国努力思索了下:“有这个山吗?我怎么都没听过。” 沈谕不接话,他继续问:“那我哥以前也在这个什么落春山?他也是道士?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哥是不是也会道法?你们修道是做什么?捉鬼还是捉妖?” 他噼里啪啦问了一堆,见沈谕一直冷着脸,觉得无趣,哼哼唧唧道:“不会只能算命骗钱吧?” “我也会些拳脚。”沈谕忽然慢悠悠答了一句。 宋爱国:“?” “什么拳脚?”宋怀晏端了一盘糖醋排骨和一盘土豆丝出来,“你们两聊得不错啊?” 他本以为沈谕的性格加上现在失忆的状态,应该不会怎么搭理其他人。 “沈哥来咱们家做客,我不得好好招待嘛!” “哦?用你这只会吃饭的嘴招待吗?” “哥!在外人面前,你不能给我留些面子吗!”宋爱国瞪他。 宋怀晏觉得这小子今天格外烦人,瞥了眼他爬墙蹭得皱巴巴的白T恤和手肘处刮破的一小条口子道:“给自己的伤口消消毒,换件干净衣服再下来吃饭!” “哦。”宋爱国拿手捏了块排骨塞嘴里,趁再次挨骂前飞速跑上了楼。 “小爱从小就咋咋呼呼,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宋怀晏观察着沈谕的脸色。 沈谕向来清冷的脸上此时看不出异样,但宋怀晏觉得他似乎不太高兴,又或者是在隐藏着什么情绪。 在苍玄宗那么多年,他知道小师弟不是冷漠无情,只是不太懂常人的情感,也不太会表达情绪,所以总是造成很多误会。 “他是,你弟弟?”沈谕忽然出了声。 “嗯。”宋怀晏点头,“但不是亲弟弟。他父母没了,我将他带大的,小时候拿我当爹,比较粘我,被我惯坏了,有些没大没小的。” 沈谕抬眼,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楼上木质地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宋爱国已经冲到了楼梯口,朝着楼下大喊:“谁睡了我的床?!” 宋怀晏头也不抬:“我。” 宋爱国的目光在他和沈谕之间转了转,有些不信:“那他睡哪?” “我的床啊。”宋怀晏莫名其妙。 “那我睡哪?” “跟我一块睡。”宋怀晏理所当然。 宋爱国十分震惊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瞪地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那套全新的、没穿过的、那么可爱的兔子睡衣呢?”他撇了撇嘴。 “……那个,哥之后再给你买新的。” 宋怀晏终于察觉到,自家小崽子这酸溜溜的样子好像是“吃醋了”。 “好了好了,都大学生了别这么小孩子气,赶紧换好衣服下来吃饭,小鸡炖蘑菇和鱼香茄子,都是你爱吃的。” 他想起来刚才在娑婆境时对沈谕说过的话,转头有些抱歉对沈谕道:“今天吃不成烧烤和炸鸡了,我们改天再去,好吗?” 沈谕淡淡应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宋爱国扭过头,低垂着眼站了一会,一声不响地回房间了。 宋怀晏从前觉得自己还是挺会哄小孩的,但今天面对情绪低落的自家弟弟和情绪不明的自家师弟,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这是一巴掌打疼了两个? “这孩子从前总是半夜爬我的被窝,现在上了大学要面子,倒是不好意思跟我睡了。”宋怀晏无奈耸了耸肩,“师弟你别在意他说的,这孩子单纯善良,只是他还不了解你,家里也从没有过其他人,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他说完见沈谕还是没什么反应,便转身去了厨房,等他端着小鸡炖蘑菇出来的时候,小爱已经换好衣服下来了。 “来来来,开饭了!”他给两人都盛了一碗鸡汤,不忘调侃宋爱国,“刘姨知道你回来,特地送来的土鸡,你这小圆脸饿瘦了一圈,可把她心疼坏了!” 宋爱国“吨吨吨”将一碗鸡汤干了,脸上眼角都泛着红,虽然垂着眼睛没看宋怀晏,但很自觉地拿了碗开始给三人盛饭。 宋怀晏将另一碗鸡汤放到沈谕面前:“师弟,你也多吃点。这个是糖醋排骨,你应该会喜欢。” 原本是甜口的,但今天可能醋味浓了点。 沈谕端起鸡汤抿了一口,看到宋爱国将饭“啪”地放到他面前,也不在意,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吃起来。 宋怀晏觉得他脸色似乎不太好,但也看不出是身理上还是心理上的。 吃饭时的氛围还算和谐,宋怀晏的逗弄下,宋爱国又恢复了吵吵闹闹的模样,说了许多学校里的事,等吃完饭还帮着一起洗碗收拾。 只有沈谕跟尊大佛似的一直坐在那,没挪动一寸。 “小爱,你先上楼,九点前必须睡觉。”收拾完厨房,宋怀晏边解围裙边说。 宋爱国在一旁杵了一会,然后一步三回头地上楼了。 “怎么了?”宋怀晏在沈谕边上坐下,“哪里不舒服吗?” 他担心入夜后他的疯症又犯起来,所以先支开小爱。 沈谕摇了摇头,脸埋着灯光和碎发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没什么想问我吗?”宋怀晏继续问。 “没有。”沈谕站起来背对着他问了句,“我睡哪?” 宋怀晏愣了下,才道:“还是老地方……” 沈谕径直上了楼,宋怀晏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个房间,只好在楼下干坐了一个小时,等楼上都熄灯睡了,才打着哈欠去洗漱。 他在沈谕房间悄悄放了安神香便摸回小房间,少年缩在靠墙的一边,大半个床都给他留着。他小心翼翼摸到床上睡下,睡梦中的宋爱国几个翻身,又缩到了他胳膊底下,一只脚架在了他腿上。 宋怀晏揉了揉他的脑袋,十分羡慕这天塌下来也能沾床就睡着的能力。从前他彻夜难眠的时候,有这孩子睡在身边,往往也能被传染,安睡上片刻。 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今日大概当真有些累了,手掌轻轻拍着小爱的背,很快便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北琅山的那场试炼。 他们在幻阵中被困七天七夜,绝望几乎将他们最后的一点意志吞没。 他看到沈谕浑身是伤,蜷缩在黑暗的山洞里,却不肯接受他的治疗。 “滚出去!”他将丹药打翻在地,如受伤的猛兽般嘶吼着,“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看到执着剑,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孤身走入毒瘴中中。 “别去!”他大喊着,“沈谕,回来……” 红色毒瘴呼啸着淹没了一切。 宋怀晏惊醒,掌心已满是湿汗,他左手无名指微微颤动,上面的红线若隐若现。 他忙下床,跌跌撞撞跑出去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云开雾散,月光从开着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冷白。 可沈谕不见了。 正文 第11章 水中月 宋怀晏按了按自己昏沉的脑袋,脚下还有些发软。 这是他前几日给沈谕用的迷药。 这个乖巧沉默的小师弟,竟然也学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 ——怪他这个做师兄的错误示范。 好在先前为了能带沈谕一块入娑婆境,给他缠上“千机线”,通过千机线的感应,他发现沈谕去的地方,竟是诸事堂! 宋怀晏赶到诸事堂的时候,见门口的禁制果然又被动过的痕迹。一路找到地下暗室,宋怀晏燃起一张符纸,一步步走近玄棺,锁链摩擦的“当啷声”便越发清晰。 他看到沈谕蜷缩在棺椁的角落里,绑着四肢的锁链泛着幽幽寒光,那是特殊寒铁所制,能将周身灵力也一块锁住。 沈谕仍旧穿着白日那件直领对襟汉服,背对着他靠在棺壁上,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胛骨因为沉重的喘息而颤动着。 “阿谕……”宋怀晏俯下身,轻声唤他。 沈谕紧闭着的睫毛颤了颤,攥着锁链的手抖动着,喉间发出粗重沙哑的“咯咯”声。 “滚……滚开!”他发出嘶哑的声音,神情越发狂乱,整个人剧烈挣扎着,又像是极力克制着,手腕和脚腕的因铁扣的摩擦而破皮流血。 宋怀晏眼前又浮现出北琅山幻阵里沈谕嘶吼着将他推开的样子。他翻身跳入棺内,试图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因为挣扎而磨出更多血痕。 “沈谕。”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谕发疯似地抵抗,他的灵力虽被寒铁封住大半,但身手仍在,宋怀晏和他在棺内缠斗许久,才勉强将人制住。 他跨坐在沈谕身上,将他的双手交叠按住,尽可能避开流血的伤口,拨开他汗湿后贴在额头的乱发,手指点在他的灵台处,传入一股柔和的灵力。 沈谕眉心微动,半睁开眼,和他四目相对,目光却好像落在很遥远的地方,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不是很难受?”宋怀晏的声音柔和低哑。 沈谕像是怔愣了许久,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睛,似是昏迷了过去。 宋怀晏松开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心口处很闷,很疼,好似被铁链一点点磨着。 他取来清水,替他清理手腕和脚腕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原来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是这样来的。 他从前,是不是也会这般发狂,是不是也会这样,锁住自己? 沈谕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宋怀晏抿着唇,将伤口处仔细包好,又替他将散乱的头发和衣襟理好。 沈谕在昏迷中也并不安稳,眉心紧皱,身躯时不时痉挛着,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楚,被触碰到的时候,整个人会越发颤抖。 他不敢有过多的动作,只能侧躺在他边上,散出灵力替他温养着。 此时万籁俱寂,月色如水,月光从六角水井中照进来,透过水柱映射出一片轻薄朦胧的皓影,如霜如银,如梦如幻。 宋怀晏枕着水中折射到玄棺内的月光,慢慢想起了云州的月色。两个世界的月亮明明长的一样,可落到身上的,又不是同一片。 苍玄宗常年落雪,很少能见到月亮。刚穿越到云州时,他因着大病未愈不用去上门派的早晚课,便日日爬去无尽峰最高处。 悬崖边上有棵千年松树,他就坐在那,看远处群山,看高远苍穹,看谷底深渊,看偶尔飞过的苍鹰。直到大雪落了满身,他才缩着僵冷的身子,一步步地走地下山,第二天又继续。 偶尔有几次,雪停歇片刻,云层散开,便能有幸看到渺远天空中的一轮月。 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那么亮又那么冷。明明是在那么高的雪山之上,可月亮似乎离人间更渺远了。 然后有一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从这里跳下去,会死得很难看。”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白衣持剑的小少年,不过十来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眉眼俊秀,身后背着一把长剑,月光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似隔绝了红尘。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怎么辩解。 这些时日,他确实想过死。 在这里的每一日,他都好似大梦初醒,又仿佛仍在梦中。他记得自己在马路上推开了一个闯红灯的小女孩,下一刻他睁开眼,却不是在手术台,也不是阴曹地府,而是一个陌生的古代房屋。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说他叫宋晏,是苍云宗掌门穆长沣的大弟子,刚生了一场大病,却九死一生奇迹般活了下来。 他没有宋晏原来的记忆,不知道他的生平经历,也对这个世界都全然陌生,他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继续活下去。而另一个世界,他父母早亡,外婆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最终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坐在山峰之巅时,他也会想,如果在这个世界再次死去,是不是,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若是不能,这个世界的宋晏,便在那些关心他的人心里,又死去了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赌一个未知的生死。 他犹豫许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小少年面色冷淡地走到悬崖边,并不看他,只轻飘飘说:“这里是我练剑的地方,你挡道了。” “啊……我……抱歉。”他当下有些窘迫。 小少年看着远方,却是问:“你想下去看看吗?” 宋怀晏怔了下:“什么?” 小少年身后长剑倏然飞出,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后横在了两人身前的脚边。 “带你御剑。”他的声音冷淡而平静。 宋怀晏知道这个世界是可以御剑飞行的,或许原来的宋晏也会,但他不记得了,而且,他其实是有些恐高的。 但挣扎片刻,他还是点了下头,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小少年睨了他一眼,足下一点翩然落到了剑上,清清冷冷道:“上来。” 他朝他伸出一只手。 宋怀晏就那样鬼使神差地上了飞剑。 两人御剑而下,皎洁的月色洒在绵延的白雪之上,四野被映照得如同白昼,冷风凛冽地刮过脸庞,却意外的并不刺骨。虽是向下飞行,但他却感受到了诗仙李白笔下的“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壮阔,一种超脱尘世的逍遥,心随长风,意遨九天。 这是他第一次御剑飞行,那种凌空而立、无依无靠的感觉让他心生慌乱,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他还是忍不住在身后悄悄地拉住了那少年的衣角。 小小的少年稳如泰山地站在飞剑之上,身躯笔直,不曾回头,也不曾言语,就像是一尊雪塑的雕像,静默而坚定。 他觉的自己慌乱的心跳慢慢与剑鸣同频,耳畔的风声渐渐柔和起来。 随着高度的降低,山谷的温度逐渐攀升,底下的河流如同脱缰的野马,奔腾不息,两侧的山峦间,大片的桃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花瓣随风飘散,如梦似幻,别有风韵。 宋怀晏不曾想过,白雪皑皑的落春山下,竟藏了这样一片春色。 一刻钟后,两人回到山巅,宋怀晏跳下飞剑,大口喘息着,脚底还有些发软。他平复着自己的心跳,缓声说:“谢谢……” 少年收了剑并不答话,宋怀晏又迟疑着说:“抱歉,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练剑了。” 他忘了之后自己是怎么慌张地跑下山去的,只记得那晚的月光很亮,将下山的路照得很长。 那日之后,他以自己生病和失忆为由,征得掌门师尊的同意,再次回明镜堂学习,从最基础的知识和功法开始,重走宋晏十八年的人生。 在了解这个世界的理论和规则之后,他发现其实那些玄妙的仙术阵法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技术”,只是这些技术都依赖于这个世界充沛的灵气和特有的能量运行法则,也和每个人的体质有关。修炼适合自身体质的功法、剑诀,吸收和转化天地灵气为灵力,便能使出各种术法和剑招。 原来的宋晏是掌门的大弟子,在众多弟子中本也是名列前茅,只是近些年身体不好,耽搁了修行的进度。但他的资质应当也属上乘,加上这么多年的积累仍在,宋怀晏起早贪黑、刻苦奋进,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已大致恢复了从前一半的修为。 他也偷偷上过几次无尽峰,发现那个白衣小少年总是在山崖边练剑,当是日日勤勉,从未懈怠。他不敢靠近,便只站在远处的山茶丛后边悄悄地看着。 其实御剑之后的第二日他便来过,然后他站在这,发现了山茶边有两个脚印大小的地方和边上松软的积雪不同,是被反复踩实了的雪面。 原来,之前的那些日子,少年就一直站这里,这样远远地看着,对着自己这个占了他地盘的“小贼”,选择了一再忍让,最后,还开导了他那时迷茫的人生。 也是那天之后,他才知道无尽峰上住着的,除了掌门师尊,便只有他的小弟子沈谕。他们都说小师弟天资极高,深受掌门宠爱,但性情冷傲、凉薄乖张。 可他觉得,小师弟看着高冷,却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正文 第12章 眼前人 之后很久,他没有再上过无尽峰,也没有单独见到过沈谕。偶尔在宗门遇到,也都只是他单方面远远地点头示意,更像是形同陌路。 直到半年后,宋怀晏觉得自己的进度太慢,决心早上再提早半个时辰开始练功,那日卯时刚过他去饭堂吃早饭时,遇到了沈谕。 他提着剑,额角还有薄汗,气息有些急促,显是刚练完剑。 原来,他每日都起这么早。 于是宋怀晏又将晨练的时间提早了半个时辰,练完剑后再去饭堂。于是那段时间,他每天都会遇到沈谕。 虽然小师弟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宋怀晏厚着脸皮日日与他同桌吃饭也没有被赶走,便逐渐大胆起来,开始先一步打好早饭等着他来。 沈谕无动于衷,宋怀晏便只能自己吃双份。半个月后,沈谕终于开口:“你早上吃太多了。” 宋怀晏才知道,跟小师弟就得打直球,因为他根本看不出他人的别有深意。 再之后,他们常常会一起出入饭堂和学堂,沈谕很少同他搭话,但偶尔见他练完剑,或者看书苦思时,会冷不丁地提点他几句。 客观的、直白的、一针见血的但十分有效的那种提点。 宋怀晏终于意识到,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 他上一世也并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种类型,靠着比别人加倍的刻苦努力,才保持着还算优异的成绩,如今在云州世界,他也是拼尽全力,才勉强能跟上这里的步伐。 然而沈谕既是天赋型,又是努力型。八岁入宗门,虽早已过了修行最佳的年纪,却在短短三年内突飞猛进,达到了玄境。天地玄黄四境界,玄境是一般弟子修行十多年,至少十八岁才能达到的境界。 在他的衬托下,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所以宗门的弟子多半不喜欢他,处处针对他。 一日,宋怀晏来到饭堂时,见七八个弟子正围着沈谕一人,桌上的粥碗和馒头被打翻在地。 “怎么娘们唧唧的,还打耳洞啊?”一人眼尖看到了沈谕左耳的孔洞,顿时嘲讽起来。 “哼,他可不就是凭着这张脸才在掌门那这么受宠的?小小年纪一脸狐媚相!” “天生就是以色侍人的贱种!”边上的高个子满脸嫌恶。 而沈谕只拿着筷子坐在那,眼都未抬。 宋怀晏上前将人群拨开,厉声呵斥:“宗门规训,不能恃强凌弱,欺辱同门,你们都忘了吗?” 他虽名义上是宗门的大师兄,但因大病“失忆”后,众人对他也逐渐疏离,连表面上也少有敬意。那几个弟子此时见他维护沈谕,当下便将矛头也对准了他。 “大师兄起这么早不去偷偷背书,来这里逞什么英雄?”一人阴阳怪气道。 “这小贱种仗着自己是掌门亲传,平日里打压我们,就不算恃强凌弱?”另一人愤愤不平。 “你这蠢货,连自己都骂?”边上的弟子将那人拉到一边,“要说宗门规训,沈谕狂傲自大,目无尊长,还打伤同门,他犯的戒律可不算少!大师兄如何就这么偏袒他?” “怕是因为自己现在不受宠,所以上赶着巴结小师弟吧!”有人低声嘲笑。 众人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宋怀晏只觉耳畔嗡鸣,脑子乱做一团。上一世因父母双亡,在学校里也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或明里暗里地欺凌他。从前他只会一再忍让,可如今,重活一世,他有了修为,又有了师弟。 他是大师兄,总该,护着自己师弟的。 于是,在意识尚未做出判断前,他已经一拳向面前的人挥去。几人很快打成一团,宋怀晏没用灵力,其他弟子也有所收敛只跟他肉搏,但他们人多势众,宋怀晏很快便落了下风。 而当事人沈谕却只在一旁冷眼看着。 直到宋怀晏闷哼着吐出一口血,众弟子担心事情闹大,且他们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这才慌慌张张地逃离现场。 沈谕放下筷子走到宋怀晏边上,却并没有扶他的意思,只说:“他们打不过我,不用帮。 ” 宋怀晏被打得眼冒金星,虽然脑袋晕晕乎乎的,但听到这话,多少有些伤自尊,还有些伤心。但紧接着,他又听到沈谕说:“你打不过他们,我教你。” 月亮渐渐西移,井口的月光被挡住。 水中盛着的月亮便也散了。 眼前已经恢复平静安然入睡的人,面容清俊,一如当年。 是千山负雪,是冷月高悬。 水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是心上人。 宋怀晏低垂了眼睫,遮住眸底的神色。他恍然发觉,原来自己将沈谕这个人,在心里装了这么多年。 明明早就你死我活,明明已是时空相隔。 可他,既不敢恨,又不敢爱。 * 雪山上,寒风如刀,切割着空旷而冰冷的大殿,四壁冷硬,回响着风的哀嚎。 一口冰棺静静地放置在大殿中央,棺内躺着一个身着蓝白衣袍的人,面容苍白如雪,清俊依旧,却再无半点生息,仿佛已与这冰冷的宫殿融为一体。 玄色衣袍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走这片死寂,身形狼狈,衣袍上沾满了鲜血。他的神情癫狂,眼中的疯狂与绝望似海上狂狼飓风,席卷一切。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凄厉而扭曲,“骗我,都在骗我……” 他颤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颗璀璨的珠子,玄色灵光散出,珠子被捏得粉碎。 玄衣人步履蹒跚,艰难地走到冰棺旁,目光死死地盯着棺中的人。 “你也在骗我……”他的声音嘶哑,手指轻轻触摸着冰棺的边缘,“为什么……” 冷寂的大殿里,只有呜咽的风声回应着他的嘶吼。 清晨的光透过八角井口照进暗室时,沈谕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似乎觉得有些冷,下意识缩了缩,侧过头时,身形僵了下。 身边什么都没有。 青灰色的瞳仁一颤,他下意识喊:“宋晏……” 然后他看到玄色半透明的棺椁外,轻轻动了下的人影。 沈谕靠着玄棺半坐起身,棺材有半人高,没过他的头顶。他仰着头,抵在棺壁上,闭上了眼睛。 而外面的人,和他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已坐了许久。 两人隔着一层冰冷的玄晶棺,静坐无言。 许久之后,沈谕睁开眼,低声说:“师兄,我饿了。” 回到两不宜的时候,宋爱国还睡得死死的,宋怀晏做了早饭才把他喊下楼。 宋爱国揉着脑袋,打着哈欠,似乎还未睡醒。他瞥了一眼端端正正坐着的沈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沈哥。” 今日的早饭是白粥榨菜再加一个白煮蛋,宋爱国端着碗吸溜着粥,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打量着两个人。 沈谕和宋怀晏脸上都没什么异样,只是看着神色都有些疲惫。宋爱国直觉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明明一开始只是在装睡,后面却睡得和死猪一样,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小爱,今天去诸事堂,劈两百根竹条,我回来检查。”宋怀晏一边剥鸡蛋,一边吩咐。 “啊?这么多?”宋爱国“唰”地放下碗,“还有,你要去哪?” “我和你沈哥有事,要出门一趟。”宋怀晏看了看沈谕,见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好像一切都任由他安排。 “我也要去!”宋爱国不满。 “你不会想去。”宋怀晏似笑非笑。 “还有这样的地方?”宋爱国表示不信。 “你的小学。”宋怀晏将鸡蛋剥好,递给他,“想去吗?” 宋爱国浑身激灵了一下,脸都皱了起来,他咽了下口水,神色复杂地问:“你们去学校干嘛?” 宋怀晏拿起一枚鸡蛋慢慢剥起来,慢悠悠道:“你们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是不是叫,许嘉辰?” * 长宁镇小学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十年前翻修过一次,前段时间合并了另一个镇的小学,又在扩建,边上的道路也跟着翻新拓宽了。 周末放假,学校里没有师生,但边上教学楼还在施工,有些嘈杂。 宋怀晏同门卫打了个招呼,便和沈谕进了校园。 “十几年了,这里倒是变了不少。”他边走边看,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沈谕介绍,“我以前,也在这里上学。” “一事无成的人,回母校总觉得像做贼似的。”宋怀晏自嘲地笑笑,也没再多感慨什么,径直往教工宿舍走去。 教工宿舍是一幢两层的小楼,设施陈旧,加上前面有教学楼挡着,采光不太好,这些年几乎也没有老师在这住,只有一楼一个房间的灯亮着。 宋怀晏在花坛前停下,沈谕问:“不进去吗?” “快到饭点了,等他出来吧。”他找了个没有积水的地方,招呼沈谕过来一块站着。 两人站在廊檐下,宋怀晏不经意间看了看沈谕,他今日出门,穿了一件水墨风的新中式长衫,头发简单束在身后,穿搭还算日常,只是脸还是十分扎眼,路上便引得好些人偷偷侧目。 宋怀晏忽然笑了起来,沈谕闻声转头,用眼神询问。 “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很像罚站?”宋怀晏笑眼弯弯,“师弟,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罚站的那次吗?” 沈谕闻言,眉梢略微挑了一下,似是在思索。 “就是我们一起喝酒那一次。”宋怀晏抬头看着远方,眼眸微眯起,“你喝醉了,我们早上都睡过了头,第一次因为迟到,被执教罚站。” “其实我没有醉,只是那日看你睡得很熟,似是在做一场好梦,便不愿将你叫醒。于是自己也闭上眼睛,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顿了顿,说道:“那日,我也做了很好的梦。”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拂过眼角,他眨了眨眼睫,眼中流淌着的那点笑意散去。 “师弟,你说,这世界上的人,是不是都贪恋一场美梦,不愿醒来?” 沈谕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很远的地方,他沉默着地站着,如一尊白玉无瑕的雕像。 自从早上醒来后,他没有提过昨晚的事,也没有再问过昨日那样的话。 他一共问过三次“你是谁”。 第一次是在玄棺中醒来失忆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夜里再次陷入癫狂的时候。 第三次是在昨天从娑婆境出来的时候。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问。 但两人心中,其实都已经有答案。 正文 第13章 纸百合 将近二十分钟后,屋内的台灯熄灭,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手上拿着一个老式热水壶,像是正要出门去打水。 “许老师!”宋怀晏朝他打招呼。 那人愣了一下,站定在那。 “你们……是学生的家长吗?”他打量着来人,似乎也不太确定,毕竟两人来着年纪不大,但倘若结婚早的,小孩确实也能上小学了。 “许老师。”宋怀晏上前几步,朝他伸出手,“我算是,你的学弟,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我叫宋怀晏。” “宋怀晏……”许嘉辰礼貌性同他握手,凝眉思索着。 “哈哈,我这样的小透明学长自然没什么印象。”宋怀晏笑起来,“学长的名字我可是从小听到大啊!”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许嘉辰似乎对这样的寒暄习以为常。 “我这有一些东西,要转交给你。”宋怀晏看着他,嗓音温和平静。 许嘉辰的屋子简洁整齐,除了桌柜床椅,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陈设,床前的办公桌上都是书册和文件,桌面上还摊开着一本教案。 门卫大叔说许嘉辰来学校工作六年多,一直住在教工宿舍,一心一意都在教书育人上,明明人长得周正,性格又好,却三十多岁了也还未成家。 三人都没有坐,沈谕抱胸靠在门口,宋怀晏站在许嘉辰对面,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他。 一支陈旧的钢笔,一个破旧的钱包。 许嘉辰整个人身形明显僵了一下,神情恍惚。 “他……”他张了张口,唇色已经发白,“它们……怎么会在你那?” “这个说来话长。我的师父,从前是镇上药铺两不宜的老板,她有个朋友,是诸事堂的老板。”宋怀晏解释,“赵斌他,没有其他直系亲人了,所以他的后事是几个亲戚一起操办的,很多东西他们怕不干净,就让诸事堂的平叔带走处置了,平叔也已经过世多年,他的遗物大多放在两不宜,我也是最近整理旧物的时候才看到的。” 沈谕微微侧头看他,宋怀晏说的当然不是实话,钢笔是他们从学校边上的路上挖出来的,钱包则是今天上午,他们从从赵斌家那废弃的老宅基地里找出来的。 许嘉辰站在那,静静听他说着,然后缓慢地,有些迟钝地接过了那两样东西。他的压抑着手指的微颤,指尖在钢笔上轻轻摩挲着。 钢笔被宋怀晏仔细擦拭过,已经没有了泥土的痕迹,但生锈的地方没法复原。 “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钢笔,她从前是语文老师。”许嘉辰看着手上的钢笔,目光柔和,“斌哥……赵斌当年……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将我从深渊拉了回来。这支钢笔曾经对我很重要,但我渐渐不用再依靠它,我已经有勇气自己走下去了……可我不知,我能帮到他什么,那时候,我真的希望他能,重新回到学校,哪怕这这是虚无缥缈的希望。” 他脸上还是淡然平静的样子,但说话断断续续,停顿了好几次。 “我想,对赵斌来说,这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宋怀晏轻声道,“他一直带在身上。” 许嘉辰将钢笔放下,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皮质钱包上,右下角一个“斌”字,是当年流行的那种定制名字的款。 打开钱包,里面几张旧版纸币边角已经发霉,右侧的透明夹层里,夹着几张名片,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许嘉辰僵立在那许久,像是呼吸也随着停滞了,他迟钝地抬手抹上脸庞,触到了一抹湿意。 那是一张三寸大小的钱包照,早已经褪色发黄。 是赵斌当年用手机拍下的,那张自拍照。 照片中的许嘉辰堪堪抬眼面对着镜头,目光中带着惊讶和无措,比他高半个头的赵斌仰着头,眉骨处的伤疤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冷硬,露着虎牙的笑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不羁和张扬。 许嘉辰在窗前坐了下来,这些年在身上一层层描绘出的镇定平和之色,在这一刻如同岩壁上风化的彩绘,被风轻轻一吹便簌簌落了下来。 他拿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慢慢将钱包和钢笔放进去。 “许嘉辰。”宋怀晏突然叫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赵斌是怎么死的?” 许嘉辰动作一顿,手指按在信封口上,慢慢开口:“当年,这件事情传到我们学校,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 他的目光垂下,似是落进了那久远的回忆里。 “据说,他那时候交了一个女朋友,温柔漂亮,家世也很好,他打算退出帮派,跟她好好生活。但就在那段时间,他从前的一个兄弟,因为女友被另一个帮派的人欺负了,找他去帮忙,两个帮派约战火拼,结果……” “他没有女朋友。”宋怀晏忽然开口打断,“那是他为了退出帮派找的理由。” 许嘉辰怔愣抬头。 “你怎么……知道?” 宋怀晏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你为什么,要当数学老师呢?” 许嘉辰将信封放进抽屉里。 “我的母亲,是语文老师……”他重复了刚才的话,“但我从前,并不想当老师,因为我母亲,就是因为教学积劳成疾而病逝的。” “我以前也想不到,我小时候拼命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会在毕业后,再次回到学校吧。” 许嘉辰缓缓吐出一口气,笑起来。 “高中的时候,我有个室友是和赵斌同村,从他那我才知道,赵斌他,从前学习成绩很好,很聪明。但五年级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太多功课,加上记忆力受了影响,成绩便跟不上了。” “他的数学老师,曾经很看重他,因为他奥数年年拿奖,可生病之后,他连课上的题目都完成不了。老师起初还给他补课,可后面渐渐觉得力不从心,就劝他休学自习。赵斌休学了一个学期,换了班级和老师,依旧跟不上五年级的进度,就又休学了一学期,之后,便是留级。” “他其实……很聪明。”许嘉辰停顿了下,声音似是被什么哽住,“就算那场大病之后,也没有比常人差多少。可那些曾经对他抱有期待的人,见不得一个天才变成凡人,他们先对他失望了。没人愿意花时间在一个平庸的人身上,最后,连他自己也放弃了。他放弃了读书,放弃了自己。” “他的体能也不错,本想转做体育生,可体育老师成了唯一劝他好好学习的人……后来,他才入了帮派。” “他本该,文武双全。” 许嘉辰低下头,眼眶通红,眼泪却没有再流下来。 “太晚了,我知道的太晚了。我什么也没能帮到他。” 宋怀晏侧过身,看向窗外:“所以,你回来当了数学老师,是想弥补遗憾吗?” “无论怎样,过去的事,都没法弥补了……”许嘉辰低低说着,“人死了,便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你相信人有轮回吗?”宋怀晏问。 “我不知道。”许嘉辰回答,“若是有轮回,这么多年,他应该早就,往生了吧……” “嗯。”宋怀晏低声应道,“他该做一场好梦,告别这个人间。他会有新的一生。” 他看到窗台上的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纸折的百合,洁白而纯粹,是这个冷清单调的房间里,唯一的装点。 赵斌的墓前,每年都会有一束这样的纸百合。 他死在十三年前的这一天。 * 回到诸事堂的时候,宋爱国正劈到第九十五跟竹条。 “怎么这么慢?”监工宋怀晏蹲下身检查着那一堆竹条,指腹捻过毛糙的竹节,眉头直皱,“不合格,重来。” “万恶的资本家!你看我手都磨破了!”宋爱国伸出自己爪子,哇哇大叫。 “怪我。”宋怀晏叹了口气,“怪我不够诚心,没能求佛祖把你留在学校。” 宋爱国原本以为宋怀晏还有那么点不值钱的良心,听到这,立马扔下手上的竹条,气的原地打转。 “我不干了!谁爱做谁做!”他看了一眼沈谕,气冲冲往外走。 “不干活今天可没饭吃啊!”宋怀晏不轻不重道。 “我去找徐爷爷!不回来吃了。”宋爱国一副老子不跟你们玩了的表情,“嘭”地关上了后门。 宋怀晏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脚边那一堆已经削平节疤、对半劈开的竹片,在尚有余温的小板凳上坐下,他拿起竹刀接着劈竹条。 竹刀厚重,在他手里却显得轻巧灵活,手起刀落间,伴随“刺啦”的声响,竹子向下开裂分成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竹条。 沈谕站在边上看了一会,问:“这个用来做纸扎?” “嗯。”宋怀晏手上不停,身边已经劈好了三堆长短和粗细不同的竹丝竹条。 “很难?”沈谕眉峰轻挑。 “或许,对你来说不难。”宋怀晏收刀停下,似是思索了一下,递给沈谕,“试试?” 于是他很快收获了一个能干手巧的免费劳工。 他的小师弟虽然做不了洗衣做饭这种活,但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比如练剑,比如劈竹,那叫一个手稳力匀,准确利落。 宋怀晏借着指点的名义在一旁指指点点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就从屋内搬了各色纸张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开始裁纸。 下午,宋爱国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怀中抱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喏,这个是徐爷爷给你的,今年的新茶,还有张奶奶做的绿豆糕。” 他把一个绿色罐子和两个纸包放在石桌上,手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隔着老远就飘出糖炒栗子的清香。 “这糖炒栗子张奶奶只给我一个人。”他摸了一颗栗子美滋滋吃起来,“对了,徐爷爷说今年还是一样,要一艘大船。” “嗯,在准备着了。”宋怀晏答了一声,“你张奶奶这次怎么没留你到晚饭?” “徐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要早些休息了。”宋爱国转头瞥了眼在削竹条的沈谕,看到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堆竹条,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些,都是他削的?” “不然呢?还有田螺姑娘帮我不成?”宋怀晏故意拖长调子,阴阳怪气中带着点得意,“看看,这粗细,这成色,这水平,厉不厉害?” 宋爱国看着劈得又细又长,打磨得光滑匀称的竹丝,扭开脖子,坐在石凳上“嘎巴嘎巴”地吃栗子。 “师弟,你别削竹条了,过来帮我裁纸吧。”宋怀晏笑了笑,转头对沈谕,“我教你扎纸船。” 沈谕还没应声,宋爱国“噌”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朝宋怀晏喊道:“你你,你要教他?” “我师弟,我不能教?”宋怀晏理所当然。 正文 第14章 清明时 “但他又不是平爷爷的弟子……他,他……”宋爱国急得舌头打结,“你不是说这个不外传的吗?不是说诸事堂的事谁都不能告诉吗?徐爷爷他们买了这么多年纸扎,都不知道这些是你做的,你现在不但把他带到这里,还要把祖传的手艺都交给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也算你平爷爷的弟子,只是后来去山上修了道。我不好对外说诸事堂的事,才说他是秀姨的徒弟。”宋怀晏继续瞎编,理不直气也壮。 “那你从前为什么说,诸事堂一脉单传,以后只能靠我继承?还说我十八岁后才能学这些?”宋爱国满脸写着不信,“我很快就满十八了,你怎么不教我!我辛辛苦了劈了这么多年的竹子,都不作数了吗?” 宋爱国委委屈屈地控诉着,觉得手中的栗子都不香了。 “你劈了这么多年竹子,还比不过人家一天,不是吗?”宋怀晏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小孩的恨铁不成钢。 宋爱国有些理亏,但又不肯服输,咕哝道:“本来就是给死……就是要烧掉的,做这么精细,有什么意义吗?而且纸一糊就看不出来了……都一样。” 宋怀晏原本玩笑的脸沉了下来,语气淡淡:“没有意义的事,你学它做什么?” 宋爱国见他似乎生气了,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放下糖炒栗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边,埋头开始劈竹子。 宋怀晏也不再多言,拿了几根竹条竹篾,开始扎骨。他的手指修长,轻巧灵活,十指翻飞间,柔韧轻薄得竹条凭着他的心意被弯曲、缠绕,很快一只兔子的轮廓便显现了出来。 扎完骨架,便开始裱纸。 “师弟,你来试试。” 宋怀晏将糊了一半的兔子递给沈谕,沈谕接过,照着他方才的动作很快便做完了剩下的一半。宋怀晏再拿毛笔沾了朱砂,画上眼睛,一只活灵活现的纸扎兔子就完成了。 劳工爱坐在一旁,一把竹刀挥得霍霍生风,把竹子劈得啪啪作响。又装作不经意地伸长脖子去偷看,差点扭到脖子抽筋,又不敢吱声,只能哼哼唧唧地生闷气。 劈了两天竹子,手上磨出水泡,敢怒不敢言的宋爱国,在周日下午不情不愿地回了学校。 接下来这一周,宋怀晏关了两不宜的门,和沈谕在诸事堂一心一意做纸扎。 沈谕的话越发少了,言行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失智,整个人冷淡疏离,就好像他十四岁时候的样子。 夜里的状况倒是稳定了不少,不再和先前那般陷入癫狂,总是洗完澡便早早入睡。 清明时节,连日阴雨,院子里不遮雨,他们便将东西都搬到了廊下。宋怀晏负责扎骨架,沈谕则进行剪纸裱糊,最后的勾画彩绘由宋怀晏来完成。 没几日,内堂已经堆放了几十个纸扎,有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还有车船房屋、生活用品。 先前削好的竹条用的差不多了,沈谕便继续去劈竹子,宋怀晏则心安理得地躺在椅上休息。有了沈谕这个免费劳动力,他这几日总是没做一会就叫苦喊累,一半时间在躺椅上打盹摸鱼。 大概是做这纸扎确实颇为耗费精力,宋怀晏的脸色看着不是很好,虽然每日照样和沈谕玩笑,但话明显是少了一些。 沈谕现在削竹子已经炉火纯青,连声音和节奏都能控制地很好。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起身走到了躺椅边上。 雨下得淅淅沥沥,风中带着丝丝凉意。 宋怀晏靠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双手随意搭在小腹上,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他睫毛轻颤,眉心皱起一纹浅浅的褶。 沈谕站在那,眼中是一惯的清冷之色,看不出情绪。他手中握着笨重竹刀,却好似执着三尺青峰,长身玉立,如瑞雪青松,周身都散发着冷意。 宋怀晏睁开眼睛,对上那青灰色的双眸。 沈谕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竹子都劈完了。” 宋怀晏没有应声,他微微偏了头,移开目光,说:“沈谕,我梦到师父了。” 他说的师父,并不是穆长沣。 而是诸事堂的上一任主人。 他不是想要试探沈谕,他只是忽然,有些想那个小老头了。 他本无人可说。 可沈谕就站在那。不知怎的,他就开了口。 说完后,他又有些后悔。 “我梦到纸扎做不好,师父拿竹条追着抽我。”他扯着嘴露出一个有些欠揍的笑,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腰腿,“疼的要命。” 他拿起边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装作无事发生。 沈谕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师父,对你不好?” 宋怀晏有些意外,他垂眸想了想:“他挺好的,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他不愿当我的师父,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 沈谕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并未多问,他看了看满屋子栩栩如生的纸扎,只说:“他教得很好。” 宋怀晏也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随意聊了几句,便各自开始忙活。 周六是清明,周五上午宋爱国上完早课就从学校赶了回来,任劳任怨地开始劈竹子磨竹条。 宋怀晏知道自家小孩这是心里带着愧疚,又卯着劲不肯服输。他有意磨一磨这孩子的心形,便也乐见其成。 他看了看半院子削好的竹条,打趣道:“清明旺季很快就过去了,你削这么多竹条,留着过年当柴烧吗?” “总要用到的,有备无患。”宋爱国闷声干活,“是不是我削够一万根竹条,就可以学下一步了?” 宋怀晏没想到他之前随口说的话宋爱国还记得,他手掌在他圆圆的脑袋上揉了揉:“嗯,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宋爱国刚面露喜色,就听头顶悠悠传来下一句:“但没有机会,就别瞎准备。”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不上我,所以一直不教我?”宋爱国停下手中的竹刀,“你总说要等时机到,是不是就是在等你的好师弟?” 宋怀晏和他玩笑惯了,没想到小孩儿这次有些较真。 “竹子吃多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你别觉得我好糊弄。”宋爱国闷闷道,“你就是偏心他。” “你这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我?”宋怀晏挑眉,“这么多天了,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少问自己为什么,多问别人凭什么。”宋爱国咬牙切齿,“他到底是谁?”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们师门的事情有些复杂,他……小时候被你平爷爷送去山上,性格孤僻了点。”宋怀晏半真半假地糊弄,“但算起来很多事也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有愧于他,现在自然得多照顾着些,做纸扎不过是让他解解闷。你看他这样的小神仙,能留在这做纸扎匠吗?” “所以,你会教我的,是吗?”宋爱国神色略微松了些,但依旧不依不饶。 宋怀晏手轻按在宋爱国脑袋上,温声问:“小爱,你当真,很想学这些吗?” “当然想啊!”宋爱国毫不犹豫。 “不害怕,不后悔吗?”宋怀晏问。 “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宋爱国眼神坚定,“我其实没有害怕过这满屋子的纸人,相反,这里竹子跟香灰的气味让我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单单想要帮你分担工作,我是真的想做这个。” 他说到这脸上微微泛红,露出惭愧之色。 “之前我是气急了口无遮拦,我相信这些纸人纸钱是真的能通阴阳的,可以寄托生者的思念,可以告慰亡者的灵魂,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东西。” 宋怀晏眼眸微微动了动,有些惊讶,他拍了拍被他揉成一团鸟窝的脑袋:“我们小爱当真长大了,不过这些事情……” 沈谕抱了一扎白纸从屋内走出来,看到宋怀晏正笑吟吟地摸着宋爱国的头,面色冷淡地坐下开始裁纸。 “等你放暑假再慢慢告诉你。”宋怀晏转了话头,“到饭点了,今天吃清明团子。” 宋怀晏进厨房后,宋爱国走到廊下,在沈谕边上安静看了一会。 “你其实不喜欢做这些吧?”宋爱国忽然开口,“你的眼神太冷了,好像任何东西在你眼里都是死的,包括你自己。你身上,有死人才有的气息。” 沈谕并不说话,手中的裁纸刀将一沓白纸快速裁成两半,干净利落。 “但是你看我哥的眼神不一样。”宋爱国的目光落在裁纸刀上,“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美女画皮,我不会让你一直骗他的。” 宋爱国伸手按在纸上,挡住裁纸刀的动作。 “我哥这人看着精明,但其实单纯善良的不行,也就只能靠他那张脸吃饭,老了铁定会被骗去买保健品……” “宋爱国!又在编排你哥什么坏话呢?”宋怀晏端了一盘绿油油的清明果子大步跨出门。 “没有!我跟沈哥说要买保健品给你补补!你这一下雨就腰腿疼痛的,一点不像个年轻人!”宋爱国忙过去接过他手上的盘子,捏了一个塞进嘴里,“我哥做的团子天下第一好吃!” “你少狗腿了。不洗手还不会用筷子吗?”宋怀晏作势打了下他的手,把筷子递给他和沈谕,犹豫了一下,才道:“师弟,尝尝这个,你以前应当没吃过,这几个是包了豆沙的。” 沈谕接过筷子夹了一个,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宋爱国把盘子抱在自己怀里:“不喜欢就别硬吃,都给我!” “糯米的不好消化,最多吃三个!”宋怀晏抽了下他的手背,“吃完赶紧干活,把屋里的那些纸扎都给我去送了。” “好耶!”宋爱国似乎对这活很积极,忙往嘴里塞了一个团子,手上又拿了一个,就去屋里准备了。 “每个都写了纸条,不要送错了。”宋怀晏叮嘱。 “知道知道。”宋爱国熟练地打开柜子,从一摞锡箔折好的元宝中拿了一叠,夹上晒干的桃叶,用报纸包好,再按顺序拿了第一个纸扎,是一座二进小院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做工十分精致,是李婶给他们家去世的小儿子的。 “那我先去李婶家啦。”他一手拿着纸扎,一手撑开黑伞,这一次,是走的正门。 虽然没有下雨,但在白日里这些祭祀的纸品不能“见光”,需得撑黑伞才能运送。 现代社会,那些传统的祭祀习俗渐渐白日简化和遗忘,清明节烧纸扎的也不多见了,小镇上也只有老街附近的一些人家会来诸事堂定做,年年保持着这个习惯。 宋爱国将屋里的十几个纸扎送完已经将近下午四点,宋怀晏指了指里屋角落里的那个:“你徐爷爷要的船,今年也还是老规矩?” “嗯,张奶奶说了,还是由我替他们烧了。”宋爱国捧了有他手臂长的纸船出来,“这个时间去烈士陵园扫墓的人应该不多了,我现在过去。” “好,快下雨了,你早些回来,注意安全。”宋怀晏已经收工,和沈谕在收拾院子里的东西了。 宋爱国应了声,撑着黑伞出去了。 一小时过去,天下起了小雨,宋爱国却还没有回来,手机还关机了。 陵园离诸事堂来回也就二十分钟,小爱年年都去,一般半个多小时也就回来了。 宋怀晏又躺了十分钟,终于等不住了。他站起身,膝弯一软,有些趔趄地往前,忙扶住了面前的廊柱。 “怎么了?”沈谕回头看到他弯腰的样子。 “……腿麻。”宋怀晏拍了拍自己的腿,尴尬一咳,“那个,我去看看那臭小子迷路到哪里去了。” 正文 第15章 黎明前 雨逐渐变大,宋怀晏撑着黑色油纸伞,快速穿行在雨中,走到半路,就见前面一人打着黑伞慢慢走着。 “小爱!”他快步往前。 宋爱国等到他走到面前了,才缓缓抬头看他,神情有些呆愣。 “怎么了?”宋怀晏问,“这么晚才回来?” “我刚刚在陵园,碰到徐爷爷了。”宋爱国答得很慢,“他今年,跟我一起烧了纸船。” “他不是生病了吗?”宋怀晏皱眉,“你张奶奶没陪着?” “只有爷爷一个人,他跟我一起,看着纸船一点点烧完。”宋爱国睫毛眨动了下,眼眶有些红红的,“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去烈士陵园,也是最后一次。他说谢谢我这些年帮他烧纸船,以后,就不需要了。” “哥,我觉得,有些难过……”他抬眼看向宋怀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有些迟缓地摸了摸脸上的水珠,神情哀伤中带着不解。 “哥,我为什么哭了?” 宋怀晏伸手用拇指擦去他的泪水,温声道:“小爱,你徐爷爷,同你告别了。” 刚才的情形,小爱应该是入了徐林的魇。 徐林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之一,这些年老街上的人家大半都搬走了,诸事堂边上连着十几户都已经是空房,最近的一家就是徐林家。 他是抗战老兵,当年卢河口战役的幸存者。 1945年3月,为了攻占卢河口机场,日军对卢河口开展进攻。两军激战,川军死守卢河口十三天,多次击退日军,双方均伤亡惨重,1600多名川军牺牲,但最终,在日军大炮狂轰猛炸下,守城部队只能放弃卢河口城,且战且退,分批撤离,西渡汉水。 撤出卢河口城区后,川军依旧与日军在汉水两侧对峙,隔河炮战,直到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徐林当年还是十六岁的小兵,在卢河口战役西渡过程中,船只被炸毁,他落入河中被下游的农户救起,身中三枪,却奇迹般活了下来。后来新中国成立,他辗转来到江浙一带,在长宁这个小镇定居,如今已经是九十四岁高龄。 关于他抗战的事迹少有人知晓,因为每年清明都会在诸事堂定做纸扎船去烈士陵园祭奠,宋怀晏才从他的妻子张月那边了解了一些往事。 宋爱国六岁时和宋怀晏一起去送纸船,见到徐林时大哭不止,张月觉得或许是徐林身上煞气重冲撞了小娃娃,心中愧疚,连着来探望了几次。后来,宋爱国也常常会去徐林家玩,徐张两人没有孩子,对宋爱国十分关照,当自家孙子一般疼爱着。 前些日子,徐林病重,想来也是寿数将近。 宋怀晏带着小爱匆匆赶回诸事堂,却见大门开着,院中,徐林正在石桌前相对而坐。 “徐爷爷!”宋爱国迫不及待地跑进去,“你怎么会在这?” 徐林头发已经全白,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拄着木制拐杖。他转过头,却没有回宋爱国的话,而是看向宋怀晏。 “原来,你就是这诸事堂的主人。” 宋怀晏走进门,在他几步前停下,只说:“你不该来这。” “哦?那我应该去哪里?”徐林平静道。 宋爱国看着徐林,又看向宋怀晏,最后再转回看沈谕,有些懵:“你们在说什么?” “小爱,你先进屋去。”宋怀晏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严厉。 “我不,我又不是小孩。”宋爱国转头盯着徐林,“徐爷爷这是怎么了?” “师弟,他同你说了什么?”宋怀晏问沈谕。 “他说,他不该来这里。”沈谕一直坐在徐林对面,此时站起身,“他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宋怀晏迟疑了一下,“你没事吧?” 沈谕摇了摇头,走到他边上,神色如常:“他已经死了?” 宋怀晏看了宋爱国一眼,轻轻点了下头,低声对沈谕道:“他有些不对劲。” 徐林缓缓站起身,面对着两人,两只手搭在拐杖上,脸上带着平和的笑。 “他不该在这里,我也不该在这里,不是吗?” 宋怀晏当下警觉,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沈谕挡在身后。 徐林的魂魄,和先前的赵斌不一样,他的状态和生前差不多,看上去神志清明,对答从容,但却好似,藏着一股平静的疯感。 “徐林。”宋怀晏看着他,神色有些严肃,“此生已了,该去轮回了。” “轮回吗?”徐林笑起来,苍老的脸上皱纹随之抖动着,“不,我该永生永世,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他站在那,周身忽然浮现许多黑色雾气,瞬间已将他大半身缠绕。 宋怀晏早有准备,指尖已夹了一张黄纸符,横在胸前。 “哥!不要!”宋爱国看到他的动作,忽然大叫着冲到徐林面前,张开双手试图挡住什么。 可他踏入那团黑气的边缘,身形便被瞬间吞没。 “小爱!”宋怀晏此时黄符祭出,直向徐林飞去,但宋爱国的身影已经不见。 连同他和沈谕所在地脚下,也瞬间被黑气侵蚀,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 在被黑暗包围的一瞬间,宋爱国心头涌起一股恐惧和莫名的熟悉感,但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吞没了。 他觉得身体在往下沉,划动手脚拼命挣扎着往上,终于冲破了没顶的压力,大口喘息着。 他想转头四处张望,竟发现自己正在汹涌的河流中! “哥……”他下意识喊叫,冰冷的河水呛入喉咙,他边咳嗽边挣扎着,鼻子吸入的空气混合着大量刺鼻的硝烟味,眼睛被水和烟刺激得发疼。 好在他的水性还不错,很快稳住了身形。 他吐出大口的河水,抹了把眼睛,感觉口中有一股腥甜味,定睛一看,河水中一团一团的红色正飘散开来。 这是……血! 他胃中翻腾,泛起一阵阵恶心。 眼前忽来一阵火光,巨大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感觉天翻地覆,江河倒转,等再次挣扎出水面时,只觉硝烟味和血腥味更加浓郁,有许多黑色的东西往这边飘来。 仔细一看,似乎是碎裂的木块和……断肢! 宋爱国这才意识到 ,刚刚应该是有船只被炸毁了! 他拼命划动四肢,想远离这里,可到处都是断肢残骸——船只的和人体的。 耳朵进了水,又被方才的爆炸震伤,只余嗡嗡不断的耳鸣声。 “哥……哥你在哪……”他心里不断大喊着,滚烫的泪混入冰冷的水中,身上的力气和温度渐渐流失,他觉得全身沉得和铁一样,迅速往下坠。 他还兀自睁着眼睛,然后他看到水中一个身影也在和他一样往下坠。 那人还有完整的身体,但身上有几个血洞,正往外冒着红雾。 他脑中忽然闪过徐林的脸。 他想起,他曾经问过徐爷爷,为什么要在清明时候烧纸船。 徐林说,他的战友,大部分都死在那场惨烈的战役中。 他是最后一批撤退渡江的,他们的小船被炮火击中,人和船都尸骨无存。 他们死在了1945年3月的那个黄昏,死在了黎明前。 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徐爷爷……” 宋爱国伸出手,无力地抓向那同样下坠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爱!小爱!”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一点点传入耳中,眼皮挣扎了很久,才撑开一条缝。 “哥……”他声音嘶哑,一开口便剧烈咳嗽起来,仿佛真的的刚从水中被捞起。 宋怀晏收回点在他眉心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似松了口气。 “哥……我这是怎么了?”他转了转头,觉得还有些晕,他看到沈谕就站在边上,而徐林拄着拐杖坐在石凳上,双目阖着,身上贴着一张黄符。 “徐爷爷他……”他下意识抓住宋怀晏的袖子,“徐爷爷他怎么了?我看到了他……他以前的事情……像做梦一样,但比做梦真实多了!” “徐家已经在布置灵堂了,你看到的,是徐林魂魄产生的一种梦境,叫做魇。”宋怀晏拍了拍他的手,看向徐林,“会在死后这么短时间产生这么多的魇,说明他的执念很深,在生前便一直困扰着他。” “徐爷爷……真的死了……”宋爱国呆呆地看着此刻坐在那安静如常的魂魄,心中仍是不敢相信,“他是因为有执念,才不肯离去吗……” 宋爱国觉得脑中有些乱,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慢慢爬起身,盘腿坐着,一点点捋着混乱的思绪。 “哥,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他看着宋怀晏,一双下垂的狗狗眼中泛着浅浅的水光。 宋怀晏拍了拍他的脑袋,叹息道:“想起什么了?” “想起了一些,但模模糊糊的。”宋爱国甩了甩脑袋,“原来,人死后真的有灵,我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也进入过类似今天的一样的场景……” “原本忘记的事,突然这样想起来,是不是挺不好受的?”宋怀晏说这话的时候,余光看了沈谕一眼,沈谕面沉如水,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哥,是你让我忘记这些的吗?好像六岁之前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了,”宋爱国眨动了下眼睛,目光垂落。 “你那时候,还太小了……”宋怀晏眼神柔和又无奈,“你会害怕,会难受,会不愿面对,你不该从小就经历这些,我希望你能像普通的小孩那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宋爱国低头,沉默了片刻,他抬头,弯起眼睛撑出笑脸:“我已经无忧无虑长大了,哥,谢谢你一直保护我,我现在可以自己做出选择了。” 宋怀晏微微一愣,道:“既然你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那便跟我来吧。” 他转身往内堂走去,一旁的徐林便也木偶似的跟着走了进去。宋爱国麻溜地爬起身,拍着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跟了上去,沈谕也一言不发地跟着走进内堂。 如同赵斌那次一样,宋怀晏点上一根白色的引魂香,伸出左手,铜钱晃动间,只听一声轻响,周围霎时白茫茫一片,再散开时,他们三人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正文 第16章 清风客 “哥,这里是哪里?”宋爱国四处张望着。 四周显现出一条古朴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里,是娑婆境。” 宋怀晏同他简单解释了一番,看着四周景象一点点清晰,脸上却露出疑惑之色。 街上行人的衣着都是古人的装扮,店面摊位也不似现代。这里明明是徐林的娑婆境,怎么会是这样的景象? “可是,为什么他也进来?”宋爱国指的自然是沈谕。 “因为他是我师弟。”宋怀晏永远是这个解释。 宋爱国轻哼了一声,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便开始关注周围的场景,脸上满是好奇。 “咳……咳……咳咳咳……” 他顺着急促的咳嗽声望去,看到街巷角落里,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乞丐。看周围人的衣着,此时应当是冬天,他却只穿了破旧的薄衫,身上和脸上满是伤痕,他捂着嘴咳了一会,手心和嘴角都沾了血迹。 宋爱国想上前去扶他,却发现无法触碰。 “哥,这里就是一个全息影像,我们只能看,没法互动是吗?”宋爱国看着那个小乞丐,眼中流露出同情和难过。 “嗯。”宋怀晏点头,这样理解倒也正确,虽然娑婆境比这复杂的多,但此时也没必要做过多的解释。 小乞丐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他大口喘息着,吐出的热气化作白雾,他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好似茫茫仙境一般不真切,他扯着嘴角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 “喂,别在这里睡着啊,你会冻死的。” 小乞丐睁开眼睛,云雾中渐渐显出一个竹青色的身影。 “你怎么被欺负地这么惨啊?” 锦衣华服的小少爷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挂着笑容,不是嘲笑,没有虚伪,而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类似朋友间的笑。 小乞丐半张了张口,喉间有痒意袭来,便又不住咳起来。 “喏,喝点水吧。”小少爷把腰间一个精巧的小葫芦递给他。锦绣袍摆拖在地上,他却毫不在意。 小乞丐眼眸动了动,很快又垂下了眼睫。 “里面有很多补身体的好东西嘞,我娘给我带着的。”小少爷把葫芦塞到小乞丐手上。 小乞丐没有去拿,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喝点水,有力气了就往动一直走,到城门口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一个插了“徐”字旗子的竹棚,那里每天有施粥,直到这个冬天结束。”小少爷眉眼弯弯地看他,“你会想再次看到春天的吧。” 小乞丐咬着唇,抬起一点眼睛偷偷看他。 小少爷不过八九岁,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五官生的俊朗,一双眼睛像星星一样,笑着的时候,左眼眼角那颗暗红色的小痣都熠熠生辉。 “我爹总说,施舍是没用的事,可他还是每一年都在施粥。我知道帮不了所有人,但还是想成为一个游侠,去很多地方,看不同的风景,帮一帮遇到的人。” 小少爷撑着下巴,笑意盈盈。 “有时候,或许一碗粥,一次伸手,就能帮一个人度过最难的时候。” 小乞丐眨了下眼睛,欲言又止。 小少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虽然过于理想,但还是祝你从此,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他转身走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冬日的阳光照着这个寒冷的人间,并不热烈,却很耀眼。 小乞丐终于拿起了那个小葫芦,精致的花纹间,用小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哥,这个人是徐爷爷吗?”宋爱国看着角落里的小乞丐,“可他这么小的时候,应该是民国,但这里……” 这里完全没有民国的样子。 “耐心些。”宋怀晏提醒他顺着引魂香往前。 很快街市的场景散去,四周光线变得昏暗,宋爱国转头张望,发现他们是在一个山林里,月黑风高,鸟雀无声,一群人举着火把和刀剑朝这里围拢过来,气势逼人。 宋爱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发现自己脚下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虽然不会直接接触到,但第一次身临其境这种场面,仍是让他汗毛倒竖,不寒而栗,忍不住想要干呕起来。 他抬头想喊宋怀晏,见他和沈谕正看着盯着前方一人。 那人站在尸体堆的中间,半边轮廓被越来越近的火把照亮,映出高大的身形,他垂着头,脸埋在阴影里,一手拄着饮马金刀,一手拎着一个圆形的东西,正往下滴滴答答淌着液体。 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林寂这个狗贼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大家一起拿下他!”围上来的人群中,有一人带头高呼。 众人群情激愤,冲至那人身前十几米处,便见金刀一闪,一阵强劲的刀锋横扫而过,前面的数十人皆被震飞,口吐鲜血。 浓黑夜色中,那人扔掉那颗头颅,拖着带血的金刀,一步步往前,他脸上戴着银色面具,上面雕刻着诡异的图文,露出一只右眼,如炼狱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围攻的众人皆手持刀剑,穿着打扮像是武侠片里的江湖中人,此时的反应也和多数电视剧里那些无用“正义之士”的一样,被震慑得连连后退,直到一个青衣人从人群中走出。 “徐大侠!”拿刀的汉子见到来人,欣喜出声,“林寂这厮果真强悍,中了毒还这样难缠,少侠快出手将他擒住!” 青衣人背负长剑,身姿挺立,在夜色更显气质出尘,火光掩映间,依稀可见清俊的眉眼。 “徐大侠!千万不要放过这个恶人!” “杀了他,替死去的江湖义士和无辜百姓报仇!” 众人高喊着,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白衣人走上前,迎面走来的林寂却是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林寂金刀拄地,大笑起来,“你就是‘清风客’徐云?” “传闻徐云的明月剑法独步天下,为人清高正直,义薄云天……”他的笑声越发放荡而古怪,“没想到也会和这些草包同流合污,用下毒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徐云眉峰微蹙,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冷冷看着面前的人,手中真气一震,背后长剑已经出鞘。 “黑云寨盘踞长岭数十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今日我必要为你手下一众亡魂讨一个公道。” “好啊,我最欣赏你这种正义凛然的江湖大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杀人偿命,公平得很。”林寂神色平静,“赵老三敢背叛我,我便砍了他的脑袋,现在我的脑袋在这,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 徐云不欲和他多言,铮然一声,手中长剑已携破风之势向林寂而去。 林寂兀自站在那,身形岿然不动,手中金刀脱手,竟像是完全放弃了抵抗,仿佛刚才狂傲的姿态只是他最后的伪装。 徐云长剑已经逼近他的心口处,林寂依旧不闪不避,他却心中一紧,情急之间生生将剑锋偏移了一寸。 “噗嗤”一声,长剑刺入林寂胸口,血溅而出。 徐云微微一怔,就见方才剑气激荡之下,林寂脸上的银色面具乍然碎裂。 面具之下,露出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睛,而另一只眼睛浓黑如墨,眼尾处一颗红色小痣,如溅上的鲜血一般刺目。 下一瞬,冰冷的匕首刺入徐云的腹部。 他却好似浑然不觉,目光凝固在那张目光森冷、慢慢扬起笑容的脸上。 “徐大侠!”身后众人见状不由惊呼。 宋爱国也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刚才得一起发生地太过突然,宋怀晏等人虽然一直都在近距离观看着,但对这一幕仍旧始料未及。 林寂刚才故意不闪不避,是重伤之下的孤注一掷。他料定一个正义凌然的剑客,面对手刃毫无还手之力的人,难免会有瞬间的犹豫,担心错伤无辜,担心其中有诈,这便是他近身反击的机会。 本来以徐云的身手和反应,不该在那一剑之后毫无防备地被刺穿腹部。但观他看到面具落下后的反应,林寂或许,是他所认识的人。 “徐大侠,你的剑不够快,手也不够稳啊!”林寂嘴角勾起一抹笑,拔出匕首,借势后退数步,长剑从他胸口抽出,顿时血流如注。 他却毫不在意,目光从手中染血的匕首移向半身染血的徐云,眼中尽是嘲弄。 徐云张了张唇,吐出一大口血。 “林寂,你这个卑鄙小人!”身后有人高喝一声,挥刀向林寂砍去,却见徐云转身,挥剑替林寂挡住了那沉重的一刀。 而林寂手中的那把匕首,刺入了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众人此时连惊呼都忘了,倒抽着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徐大侠……你……”有人颤抖着开口。“你在做什么?” “为什要救他?” “大家别愣着了,快抓住林寂!他受了重伤必定逃不掉的!” 随着一人的呼吁,其他人都看出林寂已是强弩之末,瞬间壮了胆子,纷纷挥剑向林寂而去。 却没想到,阻挡他们前路的,却是徐云的明月剑。 正文 第17章 明月剑 场景切换到破庙的时候,宋爱国还没从方才徐云浴血奋战,背着林寂杀出重围的震惊里回过神。 “哥……他为什么要救这个山贼首领啊?他们认识吗?” 宋爱国看着林寂趴在徐云背上,双手垂落,一动不动,像是没有了呼吸。 “这个人不会,死了吧?” 林寂那一刀本就是打算同归于尽,刺伤徐云后便气空力尽晕死了过去,一众江湖人士自然不肯放过,高喊着要将他碎尸万段。徐云却不顾一切地将他救下,带着他一路奔逃下山。 两人都受了重伤,路上血迹难以隐藏,徐云便跳入了河中,沿着支流顺流而下,来到了这处偏僻的山林。 徐云将背上的人放倒在干草上,林寂胸口的伤用碎布条裹着,但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只是他一身黑衣,看着并不明显,倒是徐云的浅色青衣半身都被血染透了,格外触目惊心。 两人的衣衫都湿透了,不断淌落的淡粉色血水在地上汇成浅浅一洼。徐云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缓了许久,才拄着剑从破庙外捡来了一些干柴生火。 他脱了上衣架在火堆前,用撕下的布条将腹部和背后的伤口又裹紧了一些,然后转身去看林寂。 他手中攥着一个小瓷瓶,目光落在那人左眼下暗红色的小痣上,向来清朗的眼中此刻如阴云密布,沉沉一片。 然后他俯下身,去解那人的衣衫。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正扣住脉门。 “原来徐少侠,还有这样的爱好?”林寂睁开眼睛,面色苍白,神情却带着几分好整以暇。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徐云避开他的目光,将瓷瓶放在他边上。 “徐少侠拼死救我,难不成,是看上了这身皮囊?”林寂松开他的手,轻轻勾着嘴角,只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他自己动手脱去湿透的衣衫,露出肌肉匀称的上半身,只是那上面尽是交错的疤痕,有刀剑伤、鞭伤、烫伤……甚至还有野兽撕咬的伤口。 徐云喉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转过了身。 林寂给自己上药包扎好后,见徐云披了半干的衣服,抱着剑远远地坐在破败的神像下。 “徐大侠,不将我绑起来吗?不怕我半夜逃走?”他将剩下的半瓶伤药扔了过去。 徐云接住瓶子,只收了起来:“早些休息,天亮后我们要离开这座山。” “听说徐少侠最痛恨山贼盗匪,十七岁那年单枪匹马剿灭了飞虎寨,一举成名,之后走南闯北,每每路过山匪猖獗之地,都会前去行侠仗义。”林寂折了一根稻草叼在嘴里,“怎么今日对我这个山匪头子,竟起了慈悲之心不成?” 徐云并未答话,沉默了许久,问:“你为什么会在黑云寨?” “哈?”林寂觉得好笑,“我是大当家,自然在黑云寨。” “你为什么,会入黑云寨。”徐云换了个问法。 “我说身不由己,造化弄人,少侠信不信?”林寂将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我曾经也衣食无忧,不知人心险恶,直到后来全家被杀,亲眼看着父母死在面前……我在人世间受尽折磨和苦难,却发现,这个地狱,才是我能活下来的地方。” “从前我没有选择,但此后,生死由我主宰。”他顿了顿,笑意在脸上肆意绽开,“怎么样,这个故事,是不是很老套?” 徐云手指紧紧抓着剑鞘,半晌后,他道:“我信你。” 林寂闻言却是笑出了声:“少侠难道不知道,我这样恶贯满盈的人,最擅长说谎?” 他说完这话,缓缓阖上了眼睛,神情似是十分疲惫。 徐云也不再多言,两人各自睡去。 场景变换间已是白天,他们正在一处小溪边饮水。徐云递给林寂一个馒头,他摇头拒绝,唇色苍白,脸色比先前更差。 “徐大侠,你带着我,走不远的。” 徐云伤势未愈,背着他走了一路,气色也并未好多少,他轻咳了几下,用袖口掩去唇角的血迹,只说:“我会护你离开。” 林寂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扬着嘴角。他从前一直带着的鬼面,显得阴森可怖,现在没有面具,虽然少了一只眼睛,依旧掩不住五官的俊朗,尤其那颗红色小痣,让整张脸带了几分亦正亦邪的魅惑。 “何必呢……”林寂闭了闭眼,“你是清风客,我是浊世泥,你我,云泥之别。” 他转过身,吐出一大口黑血,缓缓倒了下去。 林寂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山洞里,徐云正在给他喂水,他微微转了下头,还昏沉地厉害。 “……徐大侠,还要继续救我?”他发现自己正靠在徐云腿上。 “你中了毒,为什么要强撑到现在?”徐云脸色极差,眼底乌青,嘴唇毫无血色。 “没想强撑,我之前就说了,是你们下的毒。”林寂扯了下嘴角,“没人在意罢了。” 徐云抿着唇没说话,将馒头在清水中泡软了一些喂给他。 林寂皱了皱眉,勉强张口吃了一些。 “替我解毒,耗费了七八成内力吧……这时候要是那些正义之士杀过来,少侠还有力气保我吗?” 他细细地嚼着馒头,苍白的脸上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你想求死。”徐云缓缓道,“是不想连累我吗?” “……你们这些大侠,都这样自作多情的?”林寂还未来得及笑,喉间一动,方才吃的一点东西便尽数吐了出来。 他这一吐一发不可收拾,边咳边吐,直到将胆汁酸水都吐了出来才稍稍止歇。 “我带你去找大夫。”徐云用帕子替他擦拭干净,就要将他背起。 “别……会暴露的。”林寂抓住他的衣服,指节捏得泛白,“咳咳……我死不了,放心。” 他靠着山壁半坐着喘息许久,眼睛阖着,似是睡着了。徐云想去打些水,轻轻动了下,他忽然半睁开眼睛。 “……我刚被抓去的时候,他们饿了我三天三夜。”林寂嘴唇微微张合,气息很弱,像是在半梦半醒间,“第四天,他们把我带到一口大锅前……锅里煮着沸腾的肉汤,很浓,很香……但我一下子就干呕了起来,胃中绞痛……” 他顿了顿,又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那是人肉……” 徐云眸光动了动,攥紧了手心。 “……我不肯吃别人的肉,为了不让我饿死,他们就,大发善心,挖了我一只眼睛。”林寂闭着眼睛笑起来,“逼着我吃了下去。”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吃什么都吐……”他下意识把手按在腹部,眉心紧蹙着,冷汗直流,似是十分难受。 徐云坐到他边上,掌心贴上他腹部,传入一股柔和的真气。 林寂眼睫动了动,神情慢慢放松了些。 “他们……就是要将善良碾碎,把人性都踩在污泥里……要……逼我,同流合污。”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们做到了……我在黑云寨和他们沉沦了八年,一步一步,坐上二把手的位置,最后……我杀了寨主,和半个山寨的人……我没法回头了,只能不断杀人……” “现在,该轮到别人来杀我了……” “你别说话……好好睡一觉。”徐云将衣服盖在他身上,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惊觉他已起了高烧。 徐云守在边上照顾了一夜,林寂烧得迷迷糊糊,夜里又说了几回梦话,直到天蒙蒙亮时,热度才退了下去。 场景再度转换,这次是在一间小屋内,林寂从床上醒来,徐云推开门,手上拿着一碗热粥。 “尽量吃一些……直接喝药,胃会不舒服。” “徐少侠,是在同情我吗?” 许是方从昏睡中醒来的缘故,林寂脸上还未换上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整个人显得有些冰冷疏离。 他接过那碗粥,低头抿了一口:“我这种恶贯满盈的人,不值得同情。” “不是……”徐云低声道,“不是同情……” “不是同情,那是什么?”林寂抬头看他,缓缓笑起来,“难不成,徐少侠,当真要我以身偿还?” 他的五官本是那种张扬的俊美,失了一只眼睛,让他半张脸添了几分柔和慈悲,透着一股亦正亦邪的美感。 “哥,我总算知道,兰陵王上阵杀敌为什么要戴面具了。”宋爱国摸着下巴啧啧道,“山匪头子要是顶着这张脸,在山头上怕是混不下去一点。” 此时床铺对面的长凳上,一排三人正整整齐齐地坐着吃瓜看戏。 “看了这么久,你就这点感悟?”宋怀晏瞥了他一眼。 “说实话,有点懵。”宋爱国叹息,换了个手撑下巴,“但我有一点感悟,那就是,原来死前删掉手机电脑的聊天记录和浏览记录还不管用,得把记忆也清除掉才行!” “放心,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死后也成不了执,没人在意你的那点小秘密。”宋怀晏莞尔,“不过去了幽冥地府,阎王会不会公开处刑你生前的记忆就不好说了。” “阎王这么闲的吗?这么多人的生平都要看过去?”宋爱国挺无语的。 “那你看我们很闲吗?” “挺闲的。” “……” 宋爱国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看宋怀晏:“哥,咱们这是不是也算给地府打工?有工资吗?有编制吗?” 宋怀晏实话实说:“没有,纯纯为爱发电。” 宋爱国真诚发问:“那诸事堂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可以理解成一个渡口。”宋怀晏解释,“死后因执念深重或者从别的世界穿越过来的魂魄,会徘徊世间,无□□回,诸事堂就是接引这些魂魄的地方。诸事莫问,万般皆空。诸事堂历代“引渡人”的职责,便是替亡魂造梦解执,让他们放下一切,干干净净地入黄泉。” “哦……”宋爱国脑子转了几转,“所以纸扎纸钱,是为了寄托生者的执念,入娑婆境,是为了了却亡者的执念……” 宋怀晏笑道:“小子有点悟性。” 宋爱国想了想,若有所思:“那这活儿,有危险不?” 宋怀晏一脸高深莫测:“看情况。” 宋爱国“哦”了一声,又问:“那现在这个情况呢?” “不好说。”宋怀晏看了看对面幻境中的两人,转头问他,“看出这是谁的娑婆境了吗?” “额……我怀疑我们是不是进错了哪个孤魂野鬼的什么娑婆境?”宋爱国作沉思状,“这哪个都不像徐爷爷啊?我觉得自己搁这看了一部武侠剧。” “娑婆境不会错,这里是徐林的生平记忆。”宋怀晏缓缓道,“不过不是这一世的。” 正文 第18章 共沉沦 “啊?哥,你的意思,这是徐爷爷的前世?”宋爱国有被震惊到。 “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前世,是另一个时空的‘徐林’的一生。”宋怀晏解释,“他的魂魄在死后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这里的‘徐林’。” “啊??什么穿越时空?还真的有这样的事?”宋爱国大惊失色。 “你都能看见鬼了,穿越时空很离奇吗?”宋怀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三千世界中的一个。一千个一世界称为一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称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合小千、中千、大千总称为三千大千世界,也就是一佛之化境。三千世界各不相同,如果两个世界的人在同一时间死亡,灵魂就可能穿越。” 宋爱国也看过不少穿越小说,但宋怀晏这样一本正经跟他科普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揉着脸颊努力消化着,宋怀晏不动声色地观察边上沈谕的反应,一直沉默的沈谕在这时开了口:“身体和魂魄,会一同穿越吗?” 宋怀晏沉吟道:“一般不会,时空裂缝会撕碎一切有形物体,魂魄穿越也需要一定契机,□□则多半会灰飞烟灭。” “那就是只能魂穿不能身穿?”宋爱国插嘴,“我看小说里大部分都是魂穿,这样比较方便,身穿的话,还有编一些什么七星连珠之类的传说……” 几人闲聊的间隙,娑婆境内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林寂坐在院子内晒太阳,双眼蒙着一根白色布条。虽然他从前一直带着鬼面,但少了一只眼睛,特征总是过于明显,所以先前他们借宿这户农家时,徐云便称自己是带兄长去求医看眼疾的,因兄长体弱染了风寒,需要休养几日再出发。 “叔叔,栗子,阿娘炒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用衣襟兜着一捧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跑到他面前,“吃!” 林寂摸索着拿了两颗,朝他露齿一笑:“谢谢小阿生。” “叔叔,给阿生糖,喜欢!”叫做阿生的小男孩咧嘴笑起来,抓了抓脑袋,盘腿在地上坐下,自顾自剥栗子吃。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个小孩儿生得白净可爱,但智力有些问题。 “那是你徐叔叔买的糖,你也给他吃栗子吗?”林寂手指转着那两颗栗子,笑吟吟道。 阿生抬起头,小脸皱了起来:“徐叔叔,凶,不喜欢。” 林寂笑得越发愉快,朝院门口道:“看来徐少侠是吃不上这栗子了! ” 宋怀晏几人顺势看过去,见徐云似乎已经在那站了许久。 徐云端着药过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饴糖。 林寂闻见药味就皱眉,徐云看出他的抗拒,温声道:“良药苦口,喝完药吃点糖。” “只有先苦才能后甜吗?”林寂此刻蒙着眼睛,微微偏了头,“可是啊,吃再多糖,苦的也甜不了。” 徐云张了张口,嗓音涩然:“抱歉……” “徐少侠为何要跟我道歉?”林寂眉峰微挑,“你刺我一剑,我伤你两刀,算起来,还是我赚了。” “我……”徐云欲言又止。 “徐少侠,你这样无趣,所以才不得人喜欢。”林寂熟门熟路地从他手中拿过饴糖,“还有,这样的糖,是哄不了人的。” 他朝小孩儿问:“小阿生,你最喜欢吃什么?” 阿生正剥着栗子,想也不想就答:“糖葫芦。” 林寂抬头朝徐云伸出两根指头:“两根。” 徐云愣了一会,嘴角轻轻带起一个弧度,竟是难得露出了笑意。 他应声出了门,周围的场景变化,就见徐云手握两根糖葫芦,步履急促地赶回小院。 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他僵立在原地,张婶和张伯躺倒在血泊里,阿生坐在地上,脸上既惊恐又茫然。 林寂手持长剑,站在一旁。 “你在做什么!”徐云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杀人啊……”林寂转过身,偏头一笑,“徐少侠没见过吗?” “为什么?这几日是张婶收留我们,对我们多有照顾,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徐云声音低沉,如同夜色中的寒风,“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是鬼面阎罗,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需要理由吗?”林寂看着徐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阿生面前。 徐云手中的两根糖葫芦“啪”地掉落在地上,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却发现,自己的明月剑,正握在林寂手上,血珠顺着剑锋滑下,滴落在阿生脚边。 阿生仰着头,一双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 “叔叔,怕……” “乖。”林寂朝他温柔一笑,手中长剑轻轻一抹,像平日与他玩闹一般,就那么很轻很柔的一下,划破了那细软的咽喉。 “不用怕了。”他轻声说。 “林寂!!”徐云目眦欲裂,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他冲上去抱住阿生,小孩儿已当场没了气息,乌黑的眼睛兀自睁大,小小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把饴糖。 “你疯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他声音嘶哑,如泣血一般,“为什么……连阿生都不放过?”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不好吗?”他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家人都死了,让他一个傻子活在世上面对以后的生活,岂不残忍?杀了他才是一种解脱。” 他说完这话,像是丢掉一块脏了的抹布一般,随手扔掉了手中的剑。 “怎么,徐大侠是要亲自将我正法,还是等官兵来将我缉拿归案?” “不是……不该是这样的……”徐云眼中满是哀色,目光却不敢看他,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讶然抬头。 “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是吗?我看到通缉的告示贴得全城都是……是张婶报的官?” 林寂不置可否,只说:“官兵很快就会赶来了。” “我们可以离开!我会护你离开的!林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徐云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剑,“为什么……不愿信我……” 他站在那,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裂一般,摇摇欲坠。 “徐云,你以为你是谁?”林寂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的人,就该在泥沼中越陷越深,和罪恶一起腐坏,发烂发臭!你凭什么觉得可以拯救他们?” 林寂一步步往前走,一字一句道:“我最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大侠!” 徐云握着明月剑,手指却在颤抖,耳边嗡嗡作响。 林寂的声音仿佛从深渊地狱传来:“你是云上清风,我是浊世污泥。凭什么?” “徐云,你凭什么?” 徐云胸中一疼,猛地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上,腹部的伤口崩裂,溢出殷红一片。 “我……”他喉间涌血,嗓音模糊,“对不起……” “哈哈哈哈哈……”林寂突然放声大笑,声音中充满了疯狂,“你不知道吗?我从始至终都在骗你,故意示弱,故意求死,故意装作悔过自新……用几次半真半假的交心,就换来了你的信任和同情。哈哈哈哈哈,徐大侠,我在拖垮你,让你伤势加重有心无力,让你进退两难,不得不和我这个罪恶共沉沦!” “怎么样……后悔吗?痛苦吗?你知道拯救别人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笑得声音嘶哑,如鬼泣之音,“你以为你的正义和善良救得了谁!” 轰然一声,院子的大门被撞开,官兵涌入,迅速包围了两人。 * “这些人,都死在明月剑法之下。”林寂对着在场众人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官差们举着刀将两人团团围住,却没人敢靠近抓捕。 同行的几个江湖人士查看了张婶他们的伤口,确认那确实是明月剑法所造成。 “徐大侠,这明月剑法,可是你的独门剑招,作不得伪吧?”为首的官差冷声质问,“先前说你当众救走黑云寨的匪首,我们都还不相信,现在你和这恶贼一同藏匿在这,又杀了这农妇一家,你要做何解释?” 徐云半跪着,以剑撑地,剑尖仍有未干的血迹,张婶阿生他们的尸体就躺在边上。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是我……我,无话可说。” 前来围剿的官差和武林人事或惊讶或唏嘘,纷纷议论起来。 “真没想到,‘清风客’徐大侠居然是这样的人!亏我从前还十分敬仰他……” “诶我觉得或许有什么隐情吧……听说徐大侠最痛恨山匪,自十七岁成名后这八年间,一直帮助朝廷清剿山寨悍匪,不像是作假啊……” “还大侠呢,居然和黑云寨同流合污,草菅人命!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谁知道呢,他自己都承认了……” “既然认罪,那就束手就擒,随我归案。”官差对他这般配合有些意外,他看了看两人,示意手下上前拿人。 “等等。”徐云抬头,“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官差犹豫了一下,朝拿了铁链枷锁的手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 徐云缓缓站起身,执剑而立,身上衣摆无风自动,散发的冷冽气息不由慑得众人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转身定定看向林寂,泛红的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我自欺欺人,以为,可以弥补,可以挽救……” “但其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是我来的太晚了。” 徐云远远地看着林寂,手按在胸口处,像是无法呼吸。 而林寂自始至终站在那,看着他跌入尘埃,身败名裂,看着他被千夫所指,百口莫辩。 他要的,就是正义与邪恶的共沉沦。 徐云垂下眼,一字一句说道:“林寂是我掳来的,这一家是我杀的,我认罪……伏法。” 他抬手横剑,如同方才林寂划破阿生的喉咙一般,在自己的颈间轻轻一抹。 鲜血溅在林寂的脚下,明月剑落入尘埃。 正文 第19章 走马灯 林寂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脑中有片刻是空茫的。 周围人群骚动,惊呼和喊叫在他耳中霎时静默无声。 他听到徐云含着血模糊不清的声音:“我把名字,还给你……若有来生……愿你,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林寂的瞳孔渐渐恢复聚焦,看清了那个倒在血污中的青衣侠客,还有从他手中紧紧捏着的,一个雕工精巧的小葫芦。 他终于在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个曾经被他随手救过的人的一点痕迹。 他早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也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林寂放声大笑。 一如当日在黑风寨,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做“徐云”的大侠。 “‘清风客’徐云,明月剑法独步天下,为人清高正直,义薄云天……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头看着天,神情无悲无喜,“你凭什么,是徐云?” “你凭什么……” 从震惊中缓过来的众人齐齐看向他。 “疯了……他真的个疯子!” “徐云是畏罪自杀!但这个恶贼也不能放过!” “抓住他!别让他趁乱跑了!” “他的人头可是悬赏百两啊!” 不知是谁带头高呼,一时间,刀剑齐出,朝林寂而去。 林寂脚下一震,地上的明月剑弹入他的手中,他执剑而立,半边脸垂目如观音,半边脸怒目如修罗。 这一场恶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在场的人都没想到,一个垂死的人,能顽抗到这般地步,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明明刀剑加身,半身血都流尽,可他依旧站在那,不肯倒下。 直到那握剑的手有足足半刻钟都没有再抬起,有大胆的人上前查探,才发现他已没了气息。 于是众人一拥而上,挥舞着刀剑,在尸体上留下自己的战绩。 山匪和侠士死在同一片血泥里,相隔咫尺,却隔着忘川两端,是世间最遥不可及的距离。 有些人,连黄泉路也无法走到一起。 1945年卢河口战场上,一个年轻小战士在炮火下沉入水底。 他再次睁开眼睛,身体里已经是不同时空的灵魂。 他没有落入地狱,他回到了人间。 * 宋爱国不远不近地站着,看着娑婆境内生死轮替,如梦幻泡影。 他有些迟钝地摸上脸颊,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然后,他在不断变幻的景象中,看见了自己。 老街古朴的院子里,年过半百的老者躺在藤萝架下的摇椅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趴在他腿边,仰着头像是在撒娇。 “那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吧。” 老者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着天,目光似落在很遥远的地方。 “从前,有个富家小少爷,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锄强扶弱的大侠。八岁那年,小少爷随手救了一个小乞丐。后来,小乞丐被高人收为弟子,成了年轻少侠,却在路过小少爷家时,得知几年前这家人就被山贼洗劫死于非命,只有小少爷不知所踪。” 他的言辞晦涩难懂,小娃娃不知所云却听得很是认真。 “小少爷的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却因为他的善行,惹怒了山匪。因为山匪不相信世间有不求回报的善,也不相信有不会沉沦的人。山匪杀了小少爷全家,从尸体上砍下他父母的手,却唯独把小少爷带回山寨,他们逼他吃自己父母双手煮的汤,逼他吃自己的一只眼睛。他们要让他丧失人性,让他背负罪孽,让他无法回头。小少爷藏着恨意,接受了这一切,他假装浑浑噩噩,和山匪们同流合污,他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逐渐坐上二把手的位置,后来,他终于杀了匪首和半个山寨的人。” “可仇恨无法消减,他也再回不到从前,世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于是他成了山寨新的首领。” “再后来啊,他被手下人下毒,被人围剿濒死的时候,却被一个自诩正义的大侠救了。那个大侠是个傻子,被他骗的团团转,最后还替他顶罪死了。” 老者停顿了下,嘴角牵起笑容。 小娃娃听得哇哇大哭,屋内的妇人匆匆跑出来,抱着他仔细哄着,一边责怪老者的胡言乱语。 老者不以为意,只继续看着天,哈哈大笑。 娑婆境中,宋爱国哭得和小时候一般大声。 那是六岁时候的事情,他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原来,徐爷爷说的,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接下来的场景,就是作为幸存老兵徐林的一生,平淡的岁月匆匆而过,他余生有妻相伴,虽无儿孙,也算顺遂安康,直到九十四岁高龄,寿终正寝。 眼前场景逐渐消失,化作白雾,弥散在四周。 “哥……”宋爱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只打鸣的公鸡,“好难过……我觉得好难过……徐爷爷他……” 宋怀晏揽过他的肩,轻轻拍了拍:“小爱,你想帮他吗?” 宋爱国自小有着超于常人的共情能力,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叽叽喳喳,却是个敏感心细的,在娑婆境内,也更容易共情原主的情绪。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打颤的唇,一抽一抽地问:“要,怎么做?是你说的,解执吗?” “嗯,找到他的执念,替他造一场梦,或是化解悲剧,或是实现心愿,他便能安心去轮回。”宋怀晏按着他的肩膀,“你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了吗?” 宋爱国抬头,泪眼婆娑地看他,随后摇了摇头。 “你要进入到他的世界,去感受他的人生。”宋怀晏将他往前轻轻一推,“顺着引魂香,再好好看看。” “可是,找到后,我要怎么才能造梦呢?”宋爱国回头问。 “你会知道怎么做的。”宋怀晏朝他笑了笑。 宋爱国手中忽然出现一盏纸扎的走马灯,但灯壁上面却没有画面,只从灯笼中透出闪烁的白光。 他执灯向前,跟着引魂香,再次经历了一遍之前的画面,感受着林寂一生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最后,停留在“徐云”死前的那一幕。 他看到林寂在那人的尸体前放声大笑。他笑当年家破人亡,曾经救助过的人没有一个前来帮助,却有人为了当年的一饭之恩,用他的名字行侠仗义,寻了他整整十八年。他笑这人愚蠢天真,竟妄想将他拉出深渊。他笑自己可悲可怜,竟也成了曾经最痛恨的人…… 徐爷爷……林寂他,应当是后悔用这种方式逼死了这个唯一想要拯救他的人吧…… 他们两个,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宋爱国脑中思索间,手中的走马灯骤然白光大盛,速旋转起来映出了画面,娑婆境内场景也随着走马灯变幻。 林寂被徐云救出后,两人一路逃亡,经历数次交心,林寂慢慢吐露了从前的事,也认出了徐云就是小时候救过的那个小乞丐。命运作弄,此生已经不堪,却在无尽的深渊里,又给让他看到了点点微弱的荧光,他本是要将这不染之花踩入泥潭,要让这微弱明光被黑暗吞噬,要与这人共沉地狱。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徐云将他带去了一个避世的小山村,养好伤后,便隐居在了那,此后,山水寄情,余生安度。 走马灯忽然停滞,白光忽地黯淡了下去。 宋爱国蹙眉疑惑:难道他想太简单了,单单改变结局还不够? 他心念急转,走马灯再次转动起来。 这次来到更早的时间节点,在山匪闯入林家的时候,徐云和师父正巧云游至此,救了林寂一家,两人再见如故,结为知己,林寂从小向往成为江湖侠客,便也跟着拜师学武,师徒三人一起游历人间,行侠仗义…… 走马灯再次停滞。 宋爱国将改变的世间继续提早,这一次,没有山匪,也没有苦难。林寂十六岁离家行走江湖,锄强扶弱,一年后意外遇到一位少年游侠,两人相识相知,携手天涯…… 不对,还是不对…… 宋爱国汗如雨下,脑中思绪不断变换,走马灯急速旋转。 忽然间,白光乍起,光芒混着无数纸屑,破碎成千万片。 自方才起,宋爱国的身影便渐渐隐没在了白雾中,宋怀晏和沈谕只能看到娑婆境内巨大的走马灯投射出的场景一次次的变换,却不知道处于娑婆境中心境的宋爱国的具体情况。 随着周围景象骤然碎裂,宋怀晏只一阵心悸,霎时眉头紧蹙。 “小爱!” 他大喊一声,却毫无回应。 宋怀晏回头看向沈谕:“心境是整个娑婆境的核心和支撑点,进入的人越多越容易不稳。那小子被困在里面了,我去把他带出来。” 沈谕明白他的意思,略一点头,便看着宋怀晏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白雾当中。 铜钱声响,宋怀晏跟着声音往前,浓雾逐渐消散,就见宋爱国半跪在地,双眼紧闭,手中抓着一盏残破的走马灯,胸前和嘴边还沾着血迹。 梦魇反噬,怎会如此严重? 宋怀晏半蹲下来,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果然没有。 “不听话的小兔崽子!” 宋怀晏暗骂一声。 正文 第20章 罪恶偿 宋怀晏抓住宋爱国的肩膀,轻轻拍他的脸:“小爱,醒醒!” 如果一直找不到真正的执念,引渡人便会一直被困在走马灯所创造的幻境中,如今走马灯破碎,但引渡人的思绪未断,他还困在自己编制的幻境中,若不及时抽离,就会遭受梦魇反噬,深陷幻境魂魄无法回归,引渡人也会有生命危险。 宋爱国此时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毫无清醒的迹象。宋怀晏当机立断,取下自己手上的那枚铜钱,咬破手指抹了一滴血在上面,然后将铜钱塞入宋爱国口中。 他双手结印,手指在宋爱国灵台处轻轻一点,宋爱国眉心松了松,浑身瘫软了一般往前倒。宋怀晏将人接住,就见四周的白雾里不知何时生出了无数黑气,原本破碎四散的纸屑被黑气包裹着聚拢起来盘旋在上空。 一般情况下,魂魄一直不入轮回,在世间飘荡,时间久了便会消散,但若生了“执”,便会产生“魇”,而不断滋生的魇会让魂魄化“厄”,忘记除执念之外的所以事情。 宋爱国方才替魂魄解执失败,那些幻梦破碎,成为新的魇,会加深娑婆境主的执念。眼下的情况,林寂应当在魇的影响下化“厄”了。 “厄”属大凶,于人世间会攻击生人,在娑婆境内,则更加肆无忌惮,会吞噬里面一切。 盘旋上空的黑气携带纸屑,如龙卷风一样,呼啦啦往位于中心的两人而来 宋怀晏抬手时,手中已出现了那把玄色油纸伞,挥动间玄伞向前撑开,将纸屑尽数抵挡。散乱的纸屑再次凝聚起来,行成一条黑气缭绕的纸龙。 一道雷声响起,空中有闪电如网般笼罩而下,有剑鸣声长啸而起,伴随着金石相撞的尖锐之声,将娑婆境中心的风云搅动地更加混乱。 是沈谕。 四散的魇在心境周围形成了天然的结界,他无法进入,但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眼见白雾之中溢出的黑气越来越多,负雪剑出鞘,硬生生劈向那一团无法散去的白雾。 这一剑劈下,并不似砍在虚无的雾气上,而是像击中什么结界,坚如铁石,更有闪电雷鸣护持,无法撼动。 心境内,纸龙再次向宋怀晏俯冲而来。将宋爱国安置在一旁,宋怀晏执伞如剑,玄色伞身浮现一圈圈金色符文,他足尖跃起,身形腾空,伞尖朝纸龙墨色的眼睛刺去。 他将全身灵力汇聚于玄伞之上,打算一招制胜,但跃至半空中身形却忽地一滞,手中玄伞偏了一寸,只刺入纸龙的脸上。 纸龙如活物般吃痛,被玄伞刺破的窟窿散出浓重的黑气,霎时扭动翻滚越发暴戾。 宋怀晏一击不成,被强劲的罡风扫过急坠而下,在落地时撑开玄伞缓冲了一下,才勉强站住脚。 入娑婆境本就要消耗他大量灵力,方才那一击更是几乎让他家底见空。 宋怀晏抬头,见雷声和剑声越发激烈,想来是沈谕在外边冲击结界。 果然师弟还是那个不听话的师弟,完全不记得要控制自己的灵力。 宋怀晏用玄伞撑着地重重喘息着,见暴躁的纸龙在翻腾间凝聚了更多黑气,身形又大了一倍。 身后宋爱国还在昏迷着,外面沈谕状况不明,他当机立断,指尖凝聚灵力,点在自己灵台、魂渊和魄门三处大穴,而后手指由魄门处沿着脊骨往下至后腰魄海,灵力汇聚于此,快冲入魄海穴位。 而后冰蓝色光芒一闪,有什么东西从魄海飞出。 他睁开眼睛,眼中金色流光闪过。 霎时,宋怀晏周身灵气暴涨,身形也在瞬间变化,青丝如瀑,一身玄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 娑婆境中心的幻境轰然碎裂,白色纸屑被烧成灰烬,黑雾卷着灰烟和火星快速散去。 白雾散开,宋怀晏抱着昏迷的宋爱国缓缓走出。 沈谕手执负雪剑,看着长发黑衣的人,不由眼眸一动。 “师弟,在娑婆境内,不要妄动灵力。”宋怀晏开口,声音微冷,不似平时的温和玩笑,“一个个的,都这么不听话是吗?” “你……”沈谕看着他,似是想说什么,又顿住,只道,“这次很棘手?” 宋怀晏点了下头,娑婆境中心的迷雾消失,周围的场景又回到了最初的那条热闹的街道,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来来往往,无人在意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乞丐。 然而,和之前不同的是,场景变幻速度极快,且顺序混乱、毫无章法。 就好像故障了的电视画面。 “刚才我强行打破了心境,这一方属于林寂的娑婆境很快就会坍塌,若不在这之前找出林寂真正的执念,他的魂魄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我们也会被困在娑婆境。”宋怀晏看了看四周的场景,走到沈谕面前,“你和小爱的魂魄现在十分脆弱,跟在我身后,不要乱动。” 沈谕方才消耗了大量灵力,此时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你这么在意他,为什么会让他涉险?”他眉心微蹙,从宋怀晏手里接过了宋爱国。 “小爱第一次解执,难免会看错,娑婆境内其实有足够的容错空间,让他多试几次也无妨。”宋怀晏顿了下,“但我没想到这孩子会陷得这么深,而且还……丢了我给他的东西。” 他显是不想多说,只看着四周道:“他给林寂造的梦,并非时间节点出错,而是方向不对。” “或许林寂想要的,从来不是救赎,也不是重生。” 娑婆境中的场景停再次停留在徐云死前的那一幕。 “林寂是我掳来的,这一家是我杀的,我认罪……伏法。” 青衣衣剑客横剑自刎,明月剑落入尘埃。 含着水光的眼眸逐渐暗淡下去,他用最后的声音说:“……若有来生……愿你,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师弟,你说,他的执念是什么?”宋怀晏没有回头,只是这样问他。 沈谕看着站在尸体前放声大笑的人,目光又往下,落在那个染血的小葫芦上。 “在记忆中不断重复,无法释怀的,便是执念。”他淡淡回答。 宋怀晏叹了口气,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这才是他无法释怀的。” 他抬手,手中又幻化出一盏纸扎走马灯,随着灯笼旋转,娑婆境内再起梦境。 “他没能原谅别人,也无法原谅自己。” 林寂身死之后,魂魄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一位战死的少年身上,他借尸还魂,在战乱中活了下来,此后,余生如那人所愿,顺遂安康,平安喜乐。 可前世三十年的腥风血雨真如一场大梦过去了吗? 午夜梦回,他常常觉得被无边冷水淹没头顶,水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青衣剑客的尸体缓缓在他面前沉下去,他只觉喉间冰冷而窒息,然后一身冷汗地醒来。 这场迟来的安康顺遂人生无法弥补他上一世的遗憾,而他,也不配拥有这样子的人生。 他恶贯满盈,本该罪不容诛。 他鸠占鹊巢,偷了别人的人生。 幸福顺遂的后半生,对拥有前世记忆的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和折磨。 他不再是徐云,也做不了徐林。 “顺遂无忧,平安喜乐。” 这句话句话于他而言,是一句诅咒。 自江河中重生七十八年,他从未平安喜乐。 走马灯快速旋转着,林寂的一生在娑婆境中匆匆而过。他沿着他悲惨而罪恶的人生轨迹,一直走到了生命尽头。 青衣剑客自刎,而那个瞎了一只眼睛、臭名昭著的山匪首领,死在群侠和官兵的乱刀之下。 那个年轻的小战士没能躲过炮火,他死在了黎明前,跟无数同袍战士一起,化作了血泥碎骨,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有无言的江河埋葬着他们不朽的功绩。而往后余生的安乐生活只是他临死前的一场幻梦。 没有谁比谁幸运,可以有改过自新、重来一次的机会。 有的人差那么一步,永远也没有看到黎明。有的人落入了深渊,便没有再爬起的一日。 行了恶事便该担恶果,他的罪他自己尝。 不需要迟来的救赎,不需要无畏的悲悯。 走马灯映射的场景迅速走完,而整个娑婆境已然摇摇欲坠,在坍塌的边缘。 白发苍苍,一身中山装的徐林站在逐渐破碎的娑婆境中,仿佛时光回溯一般,他的身影渐渐年轻,变回了那个年轻稚气的小战士,一双星子般熠熠生辉的眼睛,左眼眼角下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 而小战士最后又变成了那个锦衣华服的小少爷。 最后这道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化做星星点点,消散不见。 “若罪恶有赎尽的一日,入轮回前,他合该忘却前尘。”宋怀晏长叹了一口气,手中走马灯在白光中破碎,化作无数白蝶飘散而去。 离开娑婆境,诸事堂内已不见徐林的魂魄。宋怀晏照例将徐林的名字写在黄纸符上,却又咬破手指,用血画了一道奇怪的符。 “我的血对他们有些作用,渡黄泉时也会顺利些。”宋怀晏一边烧纸符一边像是在同他解释,又点了一支白色线香。 “你之前不曾点香。”沈谕道。 “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魂,没有引魂香的指引,找不到黄泉路。”宋怀晏看着袅袅白烟,一直飘入诸事堂内院的井口处,“为迷失的魂魄造梦解执,引渡黄泉,这便是引渡人的职责。” 正文 第21章 妙光寺 宋怀晏没有回两不宜,而是把宋爱国安置在了暗室的玄棺内,又掏出一道黄符,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他笑了笑,似乎对自己贴的很满意。 然后他又从屋子里摸出一瓶丹药给沈谕,嘱咐他吃下后去打坐调息。 “灶上还有清明团子,你饿了就先吃一些,等我回来做晚饭。”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仿佛一个要出远门的老母亲。 “你帮我照看着他些,虽然诸事堂都设有禁制,但清明节日子特殊,保不准还有别的游魂会来,有事给我打……”他突然想到沈谕没有手机,“我会尽快赶回来。” 要不还是买一个吧,通讯全靠一双脚,怪不方便的。 宋怀晏转身要走,就听沈谕问:“你要去哪?” “去庙里拜菩萨给你们两个求平安,不然我这一天天的十个心都不够操。”宋怀晏做了个阿弥陀佛的手势,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他原本担心沈谕要跟着,但这次沈谕什么都没说,他反倒觉得,还有几分失落。 至于把沈谕单独留在诸事堂,他倒并不担心,这里的禁制诸多,和云州的术法并不一样,且沈谕不擅长符咒阵法,应当没法轻易破除。 出门后,宋怀晏去香案上打包了几个清明团子,先是向东,再一路向北,竟真是到了一座古旧的寺庙前。 寺庙坐落于山脚,隐于翠绿之中,规模不大,显得有些破败,门匾上“妙光寺”几个大字已经剥落了油漆,满是岁月斑驳的痕迹。着清冷的样子,一看香火不就甚旺盛,大白天大门紧闭着,透出一股萧索之意。 宋怀晏推开庙门径直走了进去,几个拐弯后,便来到了禅房。 院子里,几颗梨树挺拔而立,满树的白花被细雨打落了一地。 禅房门开着,正对大门的地方挂着一副书法,上书“不空”两字,笔法潇洒,俊逸非凡。 一名白衣僧人背对着门口,端坐在那里,仿佛已在参禅打坐中忘却了尘世的一切。宋怀晏并不急于打扰,静静倚在梨花树下。 约莫十分钟后,屋内传来一声饱含怒气的“靠”,宋怀晏嘴角微微上扬,立刻起身,一脸幸灾乐祸地向屋内走去。 “阿弥陀佛。”白衣僧人从蒲团上缓缓起身,转过身来,右手五指并拢在胸前,行了一个佛礼,“施主有何贵干?” 他一身白色僧袍出尘,面貌更是出众,唇齿含笑,眼尾微微上翘,是一双略显妖艳的狐狸眼,和那出尘的气质倒有几分相悖。 “来给你过节啊。”宋怀晏指了指手中的塑料袋,“空空啊,吃饭了吗?” “小僧恭候多时。”白衣僧人立刻换上了和煦笑容,伸手接过宋怀晏递来的清明团子。他将香案上的佛经和香台轻轻拨到一边,将打包盒放在上面,动作优雅而熟练。 宋怀晏走到禅房门口止了步,倚在门框上,瞥了一眼僧袍下的手机屏幕,只见屏幕上还停留在游戏结束的灰□□面上。 “怎么,不空大师这回又遇上猪队友,打输了?” “渡不了众生,是小僧之过。”和尚捏了个团子无奈摇头,又看向宋怀晏,“施主久不上线,怕是早忘了峡谷结义之情。” 宋怀晏轻咳一声:“忙于生计,带娃不易,惭愧,惭愧。” 和尚优雅从容地吃完了两个团子,用帕子擦净手,朝门边的人打了个坐的手势,语气中带了几分熟人间的随意:“坐吧,不然你要强撑到什么时候?” 宋怀晏笑了笑,轻车熟路地坐在了他对面的蒲团上。 “空空当真关心我。” “不到绝处,怕是不会当面来找我。”和尚一双狐狸眼幽幽地看他,“认识你这么久,这是你第二次拔出铸魂钉。” “情势所迫……”宋怀晏扯着嘴角笑了下,神情略显疲惫。 他伸出左手,掌心赫然是一枚长针,约通体晶莹,透着暗红色的光。 和尚拿过长针,宋怀晏就自觉地背过身,解开衬衫扣子,露出了整个后背。 他的脊背修长挺拔,线条匀称,身上没有一丝伤疤。 和尚执掌在胸前,念了一声佛号,缠绕在手腕的佛珠透出暗红色的光。便是在这刹那间,红光一闪,手上那枚长针已精准地打入了宋怀晏的魄海穴。 强劲的力道让宋怀晏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倾,喷出一口血。 他手掌半撑在地上,重重喘息着,身上阵阵痉挛,额间冷汗直落,似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和尚捻着佛珠,安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刻钟,宋怀晏才像是缓过来了一些,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空空大师的针灸手法一流,下次……还点你服务……”他边调侃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摸索着套上了衣服。 和尚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悠悠道:“这次,是因为那个小娃娃?” 宋怀晏不出声,便当是默认。 “铸魂钉对身体和魂魄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你撑不过三次。”和尚手中佛珠停下,“若有下次,小僧免费提供超度服务。” “不至于吧大师,我这不才拔了一根?”宋怀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觉着我至少还能抗三根吧。” 和尚用一种看普信男的眼神看他,半晌才说了句:“你开心就行。” “空空。”宋怀晏忽然转了话题,“我这次来,还有一事要问你。” 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等他继续说下去。 “有活人能够穿越时空裂缝吗?” 和尚手捻佛珠,平和道:“你若见着了,便是有。” 宋怀晏看着他,目光微沉:“你早就知道了?” 和尚不置可否。 宋怀晏又问:“你知道……他是谁?” 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是和尚,不会算卦。” 宋怀晏想了想,如实道:“他是我在另一世界的,师弟。” “他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不知是穿越时候伤了神魂,还是修炼走火入魔了,又是失忆又是发疯。”他进一步解释,“我尝试过进入他的识海,但他现在心防很强,我只能用一点灵识初步查探,发病的时候识海一片混乱,痛苦万分……” 和尚半垂着眸,遮住了眼中不明的情绪。 随后幽幽道:“小僧不是大夫,不会治病。” 宋怀晏:“……要你何用?” 和尚手掌一摊:“慢走不送。” 宋怀晏偃旗息鼓,又摆回笑脸:“大师慈悲为怀,再渡渡我呗。” 回到诸事堂,已经是两个小时后。阴雨天暮色昏沉,笼罩着一股冷意。 宋怀晏难得走了正门,开门便见沈谕站在廊下。 “师弟……你怎么站在这?”他打着伞慢慢走近,略显苍白的脸上撑出一个笑,“那小子还没醒吧?” 沈谕不答,只说:“你脸色不好。” “害,还不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饿了吧?我去做饭。”宋怀晏偏过头,不欲被他瞧出端倪,径直往厨房走,“既然师弟这么关心我,不如今天你洗碗,如何?” 诸事堂这几日虽然开火,但平日晚饭都会回两不宜,备的食材不多,宋怀晏只简单做了两碗面,两人沉默着吃完,沈谕当真一言不发地去洗碗了。 宋怀晏平日把他当小仙君一样供着,今天却没说什么,径直下了暗室去查看宋爱国的状况。 宋爱国躺在玄棺内,脑门上还贴着那道黄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整张脸都皱着,表情有些狰狞,平添了几分鬼片的氛围。 宋怀晏探了探他的识海,眉心拧起,然后割破自己的手腕,将血喂进了他嘴里。 他撕下黄符,起身想要离开,却见沈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暗室里。 “你一直这样?”沈谕看着他,眼中带着不明的情绪。 宋怀晏反应了一下,沈谕是说喂血,解释道:“小爱的情况有些特殊,他今日受了太多魇的侵蚀,魂魄不稳,我的血能帮他恢复。” “他是什么人?”沈谕往前走了几步,追问道。 “他是,我弟弟啊……”宋怀晏笑了笑,“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我养大的,我算是他半个爹。” “不过这事先不要告诉他,等以后我再慢慢跟他解释。”宋怀晏指的是喂血的事,他站起身,只觉一阵晕眩,扶着棺沿才堪堪稳住身形。 “宋……怀晏。”沈谕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宋怀晏还在晕着,耳畔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膜,只下意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是我弟弟……我便是要,养他一辈子……”他呢喃般说了一句。 心里忽然想到却是:我曾经,弄丢了一个弟弟…… “……你有多少血可以流?要这样给人当药用?”沈谕泛着冷意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他的耳中,“你的血就这么不值钱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冷硬的刺扎到了他心上,宋怀晏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晏儿,以后莫要莽撞受伤,你的血,是千金药材养出来的。” “你是我的徒弟,见你这般放血治病,为师也很心疼。” “晏儿,你说为师对你恩重如山,这一点血,当是舍得的吧?” …… 铸魂钉带来的身魂重新融合的痛楚还未散去,几世的记忆在脑中混乱纠缠更是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他撑着棺沿,强行按下翻涌的血气,闭了闭眼,喃喃低语:“哈,我的血值钱的很……穆长沣,没有告诉你吗?” “你说什么?” 声音有些延迟得传入他耳中,未及反应,喉间已被巨大的力道锁住。 “我……”他张了张口,已然有些无法思考,像是赌气一般脱口道,“我说……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哈……哈哈……” “宋晏!”沈谕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扣着咽喉五指因为情绪的波动而越发用力,“……你果然是宋晏!你是他……” “不是……我不是他。”宋怀晏抓住沈谕掐着他脖子的手,艰难出声,“宋晏早就,死了……我不过是,孤魂野鬼罢了……” 他手腕上割开的伤口因这番用力又淌出血来,蹭在沈谕的手臂上。沈谕有一瞬间的分神,手上力道微松,宋怀晏一掌拍在他的胸口,挣脱束缚后借着力道连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石壁上才堪堪停住。 “咳咳……咳咳咳……”他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着,声音低哑,“沈谕……你要再杀我,一次吗?” 沈谕眸光一颤,方才扣着宋怀晏脖子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将手指蜷了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是他自己都不懂的复杂神色。 “为什么……”宋怀晏抬起头,泛红的眼中尽是自嘲和哀伤,“为什么……” 那么恨我…… 混乱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脑中传来阵阵刺痛,痛到意识都模糊起来,他左手手掌用力按住脑袋,右手无名指上的红线却在此时显现出来。 沈谕低头,就见那红线的另一端出现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宋晏……”他刚开口,就见宋怀晏手臂一动,将红线扯至胸前,那巨大的力道便将他整个人带着拉了过去。 沈谕下意识用右手去抓左手的红线,却发现那红线仿佛有生命一般,快速缠绕在他手上,一下子就将他两只手绑在了一起,然后红线继续在他身上蔓延并收紧,像缠粽子一样从头到脚缠了个遍。 就在红线扯着他要砸到宋怀晏胸前的时候,宋怀晏抓着他的肩膀一块转了个身,将他压在了石壁上。 “你!”沈谕气急,竟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 宋怀晏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压着。 “为什么?沈谕……”他的眼神已有些涣散,声音似是带着哽咽,“为什么这么恨我……” 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行为和话语震惊,沈谕张了张口,水色的唇竟微微有些颤抖。 宋怀晏低低笑起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他忽然停下来,定定地看着沈谕。 “是因为……” 他的声音哽住,然后,欺身对着那唇吻了上去。 沈谕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竟就那样愣着,任由他贴在自己的唇上,直到温润的触感终于让他的理智回笼,面色由白转红,一时情绪上涌,便对着那唇咬了上去。 宋怀晏后退着喘息,目光怔忡地看着沈谕。 “哈,果然……”他抹了抹唇上的血迹,苦笑起来,“你现在,又可以恨我了……” 他脚步踉跄,眼前阵阵发黑,他似乎听到沈谕在一声声喊他,但声音很远很远,缥缈如烟。 然后天旋地转,寂静无声。 正文 第22章 药人血 寒风呼啸着吹开了窗户, 凛冽的雪风如刀子般灌入室内。 宋怀晏从床上爬起?,裹着外袍去关窗户。 这落春山似乎越发冷了。 来到苍玄宗已经有半年多,这段日子, 他每日起?早贪黑地去明镜堂学习, 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但?唯一不习惯的,就是这里四季飘雪的天?气。 从前家?住在南方, 冬天?也难得下雪,下雪天?似乎就是一场玩雪、堆雪人的狂欢, 也不觉得有多冷。 但?这里的风雪, 却是寒冷彻骨。 或许是先前生了那场大病, 让他的体质弱了不少,可这半年来他勤勉修行, 修为?也已恢复了从前的大半, 但?却是越来越畏寒了。 “咳咳……”他觉得喉间难受, 起?身?去倒水, 发现水也是冷的。 屋里空荡冷清,只摆了两张床。这间屋子和隔壁是两间格局一样?的双人间, 是掌门亲传弟子的居所。 掌门穆长沣一共有四个弟子, 除沈谕外, 他上面原本还?有两个师兄, 却都在几年前陆续身?亡了,大弟子被魔门所害,二弟子因练功走火入魔。 半年前宋晏因那场大病, 也没能挺过去, 活过来的,是他这个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人。 他醒过来后,掌门师尊又惊又喜, 深夜匆匆赶来,之后连着几日都来探望。但?他没有宋晏的记忆,怕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又不想夺走属于原本宋晏的关爱,便称自?己失了许多记忆,好在宋晏从前并?没有太多亲近的人,也就那样?有惊无险地瞒了过去。 如今,他在这苍玄宗,也就和沈谕相对熟稔一些?。 小?师弟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却是这冰冷雪山里最温暖的存在。 掌门对他也不同寻常,因沈谕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入了玄境,掌门为?了将门派至高?剑法长河月落传授给他,特准他居住在掌门别院边上的霜天?晓院,能够日日在无尽峰上练剑。 如今,便只有他一人住在这弟子院中。 “晏儿。”门外传来声音,穆长沣推开门站在那。 “掌……师尊,您怎么来了?”宋怀晏忙扶着桌子站起?来向他行礼。 “快坐下。”穆长沣手轻轻一抬将他扶起?,“听明镜堂执教说你这几日病得厉害,为?师过来看?看?你。” “不过是有些?风寒,劳师尊挂心了。” “这是你青黎师叔配的丹药,记得按时服用?。”穆长沣将两个瓷瓶放在桌上,“你这院子没其他人,以?后你的起?居就由外门弟子丹华照料。” “不用?了师尊,我这病过几日便好了,不用?劳烦丹华师弟……”宋怀晏又是惊讶又是局促。 “我的弟子就剩下你和谕儿了,莫要让师父担心你们。”穆长沣语带感慨。 宋怀晏张了张口,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觉得鼻头发酸。 几日后,药尊青黎长老亲自?来给宋怀晏诊了脉,之后,穆长沣又来了他的小?院。 “晏儿,这件事?,为?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但?也不能一直瞒着你。”他说得语重心长,表情凝重。 “师尊请讲。” “你这病实属罕见,是一种寒症,也是毒症。”穆长沣顿了顿,继续道,“发作起?来会心悸难受,全身?寒冷,甚至冻结血液,唯一的办法,就是割脉放血,促进血液流动,同时将毒血放出。不过你放心,这病不至于要了性命,你青黎师叔会也尽力替你寻找治病的方法。但?怕是以?后都离不开吃药了。” 宋怀晏站在那,双唇紧抿,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穆长沣又说了许多,他听得模模糊糊的,有些?不真切,只看?到师尊最后长叹了口气,将一个纸包放在他桌上:“这是龙须酥,可解药的苦味。晏儿,你是个坚毅的孩子,从前吃了那么多苦也没有放弃,你定不会让为?师失望的。” 在这之后,宋怀晏日日都在喝药,每七日便得进行一次药浴。而那寒症起?初两三个月发作一次,后来便开始一个月一次。每次,穆长沣会亲自?来替他割脉放血,再留给他一包龙须酥。 身?为?苍玄宗的大师兄,他不能在人前暴露太多弱点,寒症之事?,也只有掌门穆长沣、药尊青黎和小?弟子丹华知晓。 宋怀晏自?觉不是怕吃苦之人,从前也并?不觉得草药多么苦,只是后来连舌根都是苦的,闻到药味都想吐。 而那龙须酥,他只在第一次时吃了一小?块。 那当真是很甜很甜的点心。所以?他将剩下的小?心包好,带给了小?师弟。 “师兄,你不吃吗?”沈谕曾问他。 “嗯,太甜了。”他摇了摇头。 他怕尝了甜的,便再也喝不进去苦药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那些?年,他总会带各式各样的甜食给沈谕,而自?己却再没有吃过。 只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十年来吃的苦药,日夜忍受的寒症,不过是穆长沣为了将他做成药人的谎言罢了。 他装得那样?师徒情深,对他的身?体关怀备至,对他受伤流血心疼不已……都只是为?了他那用?千金养出的药血。 * 宋怀晏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苍玄宗的大雪,梦到那一盒盒的龙须酥,梦到不见天?日的密室。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玄棺中,手臂一动便听到锁链声响。 宋怀晏:? 他这是做梦还?没醒?他还?被锁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密室中? 他转头,看?到贴着黄符的宋爱国的大脑门。 看?来不是做梦。 这玄棺里的锁链,设计的可真妙啊!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宋怀晏坐起?身?,发现自?己只被锁住了一只右手,左手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他靠坐在角落里,想回忆一下昏迷前的事?情,脑中却混沌一片,具体的话都记不清了,只迷迷糊糊地记得,他好像说了“穆长沣”,然后沈谕就炸了,然后…… …… 他居然吻了沈谕?! 这是什么作大死的行为??? 他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宋怀晏把?额头狠狠撞在棺壁上,试图把?自?己撞晕。 但?没用?,他彻底清醒了。 他拨弄了一下手上的锁链,这锁扣没有钥匙,需要用?灵力控制,但?一旦被锁住,就无法用?灵力,也就打不开这个锁扣,真是完美。 就在他感慨的时候,沈谕已经走入了暗室。 宋怀晏转头,看?到沈谕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汉服,长发随意绑在身?后,手上端着一个搪瓷杯子,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色大字。 他张了张口,觉得喉间干涩,脸上发烫,微微偏过了目光。 沈谕走到边上,将搪瓷杯递给他。 宋怀晏鼻子动了动:红糖红枣生姜…… “你之前给我喝过,补气血的。”沈谕淡淡道。 宋怀晏接过搪瓷杯抿了几口润喉,琢磨不出沈谕到底要做什么,但?看?他现在的神态还?挺平静的,应该不在战斗模式。 “这是你煮的?”宋怀晏干巴巴地问。 “嗯。” “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宋怀晏明知故问。 “上次从这里醒来的时候。”沈谕道。 “哦,这次,不问我是谁了?”宋怀晏苦笑。 沈谕没有回答,默了片刻后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怀晏心想,怎么还?抢我台词呢? “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已经说过关于三千世界的事?,想来沈谕也能理?解为?什么他死后魂魄会穿越到这。 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告诉沈谕他是穿越到云州的,但?各中情况复杂,一时也解释不清,便只能含糊着转移话题,“你呢?怎么也穿越了?” “我不知道。”沈谕如实回答,“关于来这里之前的记忆,始终是模糊的。” “你穿越之前是在哪里?” “死生之界。” 虽然已经猜到是这个答案,但?听沈谕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宋怀晏还?是心中一紧。 “你为?……”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去这样?凶险的地方,可顿了顿,还?是觉得他没什么资格问,只问道,“你在那遇到了什么吗?传闻死生之界能通阴阳两境,或许那里的特殊环境加上时空裂缝,你才会身?穿过来。” “嗯。”沈谕淡淡应了声,听不出情绪。 “你之前……”宋怀晏想问当年的事?情,又想问自?己死后的事?情。但?又觉得,哪个都不该现在问。 明明他们前世那般你死我活,现在却这样?心平气和地坐着喝茶闲聊,当真挺微妙。 “你现在打算如何?”他问得随意,捧着搪瓷杯的手却握得有些?用?力。 怕他翻前世的旧账,又怕他翻这世的新账。 沈谕抿唇沉默了一会,盯着他手上的锁链道:“看?着你。等你恢复正常。” 宋怀晏:“……” 果?然那稀里糊涂的一亲又把?他惹恼了……他现在假装失忆还?有用?吗? “你是不是受伤了?”沈谕忽然问道。 宋怀晏昏迷的时候他查探过,但?他不擅医术,也并?未看?出身?上有什么伤口。 “没有……”宋怀晏觉得嘴唇上被咬的口子倒有点疼。 但?他不敢说。 “那个,我这次在娑婆境损耗有点严重,有点后遗症,脑子会有一段时间不太清楚啥的……说了一些?胡话,当时头又太疼了,对着什么都想咬……” 宋怀晏开始半真半假地瞎编。 “你就当我是狗吧……” 他继续破罐子破摔。 沈谕:“……” 他默默移开了眼没说话。 “还?有,这个世界和云州不一样?,灵气稀薄,我平日里攒点灵力都得省吃俭用?着,你可别再霍霍你的灵力了,用?完就没了。”宋怀晏继续扯开话题,沈谕也没有回话。 于是,宋怀晏坐在棺沿上捧着杯子喝红糖水,沈谕抱着手臂靠在一旁,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各自?不说话了,气氛沉默地有些?尴尬。 “你为?什么会成为?引渡人?”还?是沈谕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当然是因为?我师父是诸事?堂上一代的引渡人。”宋怀晏玩笑道,“我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还?要继承家?业,当真很苦恼啊。” “若是解执不成功,会怎样??”沈谕问。 “一般情况下,只要在引魂香燃尽前离开娑婆境即可。但?厄和普通魂魄不一样?,没有化厄的魂魄,如先前赵斌,可以?多次进入他的娑婆境,但?若是厄,一次解执不成,娑婆境便会坍塌,若是引渡人陷在里面,便会魂飞魄散。”宋怀晏顿了顿,脸上带着歉意,“抱歉,这次是我思虑不周,贸然带你们进去了。” “除了解开执念,还?有什么方式?”沈谕追问。 “除了渡厄,还?能除厄。”宋怀晏声音波澜不惊,眼中却似有涟漪微动,“娑婆境坍塌,现实当中厄却不会消失,会祸及人间,引渡人可以?用?自?身?血绘制的除灵符将之消灭。” “但?凡事?皆有因果?业报,渡厄成功,便能为?引渡人……积攒功德,姑且这么理?解吧。但?若是除厄,便等同杀生,会减损功德。”宋怀晏补充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除厄。” “你有过,这种万不得已的时候吗?”沈谕微微偏头看?向他。 宋怀晏沉默了一会,道:“自?然是有的。并?不是每个人的执念,都有法可解。” 他看?了看?棺中躺着的宋爱国,眼中掠过一丝黯淡之色。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谕默了默,道:“若是生人的执念,要怎么解?” “无论是娑婆境还?是照南柯,都只能针对魂魄,引渡人只救死人,不医活人。”宋怀晏如实道,“若是活人的执念……在我们这,一般得看?心理?医生。” 沈谕迷茫了一瞬,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但?是,区区在下也自?学过一些?心理?学,可以?做一些?心理?辅导。”宋怀晏拍了拍自?己,“包免费的。” 他知道沈谕应当有一些?心结,但?他不主动说,他也不知该如何问。 见沈谕又不说话了,他晃了晃手上的锁链,满脸无辜道:“那个,我还?要继续跟这小?子同棺共枕吗?” 沈谕抿着唇,下颌线紧绷着,他偏过头,淡淡道:“你……当真清醒了?” “自?然自?然,后遗症早就过去了!”宋怀晏指着自?己额头上撞出的包,“你看?,我已经物理?清醒过了!” 沈谕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半晌,默默替他解开了锁扣。 师弟居然意外地好说话? 宋怀晏揉了揉手腕,试探着问:“你不生气了?” 沈谕侧过脸,眼睫微垂着:“我没有生气。” 宋怀晏:“哦……” 不生气锁着我做什么? 不过,宋怀晏在这种时候很会得寸进尺。 他抱着搪瓷杯,把?“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转到他面前,微微眯起?了眼。 “师弟,可以?续杯吗?” 正文 第23章 铜钱失 “爸爸, 爸爸——” 五六岁的小娃娃光脚丫子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啪啪”清脆的声响。 “爸爸,小爱要听故事才能睡觉。” “都说了,要叫哥哥!”院子里的青年放下手中打磨着的竹条, 捏了一把他?粉团般的脸蛋, “怎么这么大了,还要哥哥哄睡觉?” “可是, 小宇说他?妈妈会给他?讲好多故事,他?家里还有好多玩具, 我?还去他?家里玩了呢!他?家有这——么大!”小娃娃撑开手臂比划着。 小孩子思?绪跳得快, 这会说到玩具就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他?家还有八、九、十, 十辆小汽车!” “小宇?”青年皱起眉,“是你新?认识的小朋友?” “嗯!”小娃娃用力点头, “他?现在好像迷路了, 一直找不到家, 哥哥可以帮他?回家吗?但可不可以晚一点呀, 找不到路路了,我?想和小宇一块玩。” “哥哥先给小爱讲故事, 然后再送小宇回去, 好吗?”青年将他?抱起, 一手托着屁股, 一手抓着他?凉凉的脚丫。 小娃娃一听讲故事,就忘了要玩的事,趴在青年肩头蹭了蹭:“那哥哥一会要叫醒我?, 小爱要和小宇说再见……” “好, 我?们今天?讲小哪吒的故事……”青年抱着他?,走到藤椅上放下,开始讲故事哄睡。 小娃娃一开始还听得兴致勃勃, 很快就经不住睡意,揉着眼睛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哥哥不在边上,四周只有纸人纸马睁着空洞洞的眼睛看他?。后院传来声响,他?想要吓一吓哥哥,于是光着脚丫轻手轻脚地往后走。 他?看到小宇和哥哥站在院子里,哥哥手上出现一张黄色的纸,轻轻一挥贴在了小宇头上,然后小宇整个人像被火烧了起来,他?看到小宇在火中翻滚,听到小宇的喊声和哭声。 “哇——”小娃娃捂着嘴的手松开,大哭起来。 青年回头,脸上满是错愕和惊慌,他?忙跑过来抱住小娃娃,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前。 “小爱,别看……不要怕……” “哥哥……杀了小宇吗?”小娃娃一双小手奋力拍打着面前的人,“哥哥是坏人!呜呜呜……路路,路路也是这样不见的吗?” “咳咳,咳……”青年闷声咳着,任由?小娃娃拳打脚踢,紧紧搂着他?的脑袋,“小爱不要怕,哥哥在这里。” 宋爱国从?玄棺中惊醒,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用手臂挡着眼睛,许久后才慢慢平复下来。 宋怀晏正?半躺在院中的藤椅上晒太阳,难得雨过天?晴,是个风和日丽好天?气?。 “哥……”沙哑的声音传来。 他?侧过头,看到宋爱国站在门框后,身体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醒了?”他?躺着没动,懒洋洋道,“饿了吗?厨房有吃的,自己去拿……” “哥。”下一秒,门后的少年已经扑到了他?怀里。 一百多斤的重量一下子砸过来,差点压得他?断气?。 “谋杀你亲哥啊!” 宋怀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大小伙把头在他?怀里埋地更深了,胸口……好像还有湿湿黏黏的感?觉。 “这么大人怎么还撒娇呢?”宋怀晏拎着他?的后领试图把人从?他?身上扒拉下来,没想到小伙子扯着他?的上衣死?活不松手。 “哥,我?又想起来很多事情……”宋爱国脑袋抵在他?胸口,声音黏黏糊糊的,闷闷的,“我?还梦到小宇了。” 他?把脸抬起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哥,你那时候,也是在帮助小宇,是吗?” 宋怀晏怔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不起,我?没能帮到他?。” 宋爱国眼神暗了暗,随即把宋怀晏抱得更紧了些:“不是哥的错。” “是我?不懂事,还好长?一段时间不理你……”他?又把头埋了起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少年的声音哽咽,温热的气?息透过湿透的衬衫灼烫着他?的胸膛。 “是哥哥做的不好。”宋怀晏手掌抚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轻轻叹了口气?,“总想着有些事,需要慢慢告诉你。” “哥,我?长?大了,你不要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压在心里。”宋爱国将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我?一定会好好学,好好做,我?可以帮你分担很多事情的。” “那好,先把这次的错误老实交代了。”宋怀晏实在忍不了这乱蹭的小孩,嫌弃地把他?扯了起来。 “啊……交代什么?”宋爱国被半拎着,抹了一把脸,用清澈又愚蠢的眼神看着他?。 宋怀晏:“……” “给你的铜钱去哪了?” “啊?哦……”宋爱国反应过来,一下子跳开几步,两手垂在身侧不自然地搓着裤子侧缝,“那个……我?借人了。” 宋怀晏:?? 他?一下子从?躺椅上起来,觉得自己血压、血脂、血糖都一下子飙升了。 “宋爱国!”他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我?怎么跟你说的?那铜钱你要时时刻刻带着,洗澡都不能拿下,你都当耳旁风了?” “不是哥……我?,我?一直都有好好带的。”宋爱国脸又白又红,“是,是因为绳子断了,班长?说可以帮我?重新?串一下,我?怕绳子断了你生气?,就暂时给了她让她帮忙……然后,然后第二天?她问我?,这个护身符哪里求的,她说她已经连续半个多月没有睡过好觉了,昨天?或许是因为这个铜钱的缘故,居然能安睡一晚上,她也想去求一个……” “然后你就把铜钱给她了?”宋怀晏又气?又无奈。 “不,不是!”宋爱国低着头,声音嗫嚅,“我?说这个是祖传的,求不到,她就问能不能卖给她,多少钱都可以。我?当然不会卖,但她确实最近精神很不好,我?想着铜钱应当对她有作用,而且,我?那天?一晚上没戴着,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说……可以借她几天?,等放假后再还给我?……” 宋怀晏听完,沉默了一会,然后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喜欢那个女孩?” “啊?”宋爱国懵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就,就她是我?们班长?,长?得好看,又认真负责,和班里同学关系都很好……” “和你关系好吗?”宋怀晏问。 宋爱国梗着红透的脖子不说话?。 “喜欢人家就让她知道。”宋怀晏笑了笑,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不过要是人家很讨厌你,还是别说了,免得被打。” 孩子虽然还未成年,但好歹大学了,不算早恋,他?也不是不能支持。 “啊?”宋爱国有些懵,“可是她是班长?诶……” “班长?怎么了?” “就是,班长?是班长?,不能……我?是说班长?……”宋爱国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一咬牙,“我?就是喜欢班长?!” 宋怀晏倒是被他?惊了一下:“可以啊小伙子,那你什么时候带她来家里?” “啊??”宋爱国整个人懵成了圈,“哥,我?可是认真的!” “嗯,所以你努努力。”宋怀晏柳叶似的眼微微眯起,“连人带钱一块带回来。” 宋爱国愣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哥,你觉得她有问题?” “你小子间歇性犯聪明了啊。”宋怀晏笑起来,“不过放心,她应该就是被魇缠住了,帮她清除就行。也不着急,你觉得时机到了再说,让你带回来,就是考验考验你的能力。”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你先把黄符给她,可以保她这阵子不受困扰,先把铜钱换回来,贴身带着。” “哦。”宋爱国接过符纸,乖巧地点了点头,“哥,我?什么时候能学这些?” “等你放暑假,前提是成绩不能太差。” “哦……对了哥,徐爷爷怎么样了?”宋爱国忽然话?锋一转。 “才想起你捅的大篓子?”宋怀晏斜眼看他?。 “对不起……”宋爱国低下头,满是愧疚,“爷爷他?,现在已经去投胎了吗?他?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他?想要的,是结束他?的罪恶。不是凭空而来的美满,不是重活一世的救赎。”宋怀晏慢慢道,“小爱,人心里的梦,往往是建立在他?们现实的痛苦和真实的需求之上的,你不能从?自己觉得圆满的角度去为他?们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有时候他?们需要的,并?不是一个美梦,而是结束噩梦。” 宋爱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徐爷爷那时候会说,他?该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少年虽是懵懂稚嫩,却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悟性。 “无心插柳却改变了别人的一生,拼尽全力,却救不了一人。世事无常,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宋怀晏看着宋爱国忧伤的神色,不免感?慨。 “不过,他?已经解了执念,此后轮回新?生,从?前种种便和他?无关了,你只需好好记得他?。”他?轻轻叹了口气?,“作为引渡人,会看遍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他?们的爱恨情仇、贪嗔痴怨,为他?们编织独一无二的梦。你还想继续经历这些吗?” 宋爱国垂眸站了一会,然后抬头,湛黑的眼中闪着郑重和坚定的光:“那我?怎样才能更好地为他?们织梦呢?” 宋怀晏笑了笑,淡淡道:“多看看小说吧。” 宋爱国:“啊?” 宋怀晏把一只手枕在脑后,语重心长?道:“自己积累经验太慢了,小说里什么情节都有,看的多了,也就会编了。” 宋爱国恍然大悟:“难怪你有事没事就在看小说……” “好了,吃点东西,去学校吧。” “这么快?清明不是放三?天?吗?” “今天?已经第三?天?了。” 宋爱国:……感?情他?睡了两天?? * 宋爱国匆匆忙忙回了学校,小院里又安静了下来。 宋怀晏躺在竹椅上静静看天?。 ……小宇啊,是那个孩子。 宋爱国出生在鬼节,阴煞之气?重,所以从?小就容易受到鬼魂和魇的侵扰,小时候常常会和一些徘徊在人间的小鬼玩。 那个叫小宇的孩子,是民国时期的一个富家小少爷,被姨娘杀害后尸体藏在坛中,用巫蛊邪术封印着,直到村民建房子挖地基把坛子打破他?才被放出来,因怨气?过重,很快便化为了厄。 他?心智不全,没有成年人那般复杂的执念,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回家。 他?找到小爱,是为了夺舍。而宋怀晏发现的时候,小爱的一部分魂魄已经被困在了小宇的魇中。 宋怀晏在小爱睡着的时候入小宇的魇,将他?的魂魄带出,可失去神智的小宇因此变得更加狂暴,甚至无法进入他?的娑婆境。宋怀晏那时候还没有太多应对厄的经验,情急之下,第一次选择了除厄。 却不想那次除厄的过程,会被小爱看到。 因为魂魄受损加上那次受了惊吓,小爱生了一场重病,之后身体就不怎么好。 第二年夏天?的某个午后,宋怀晏在院中做纸扎,小爱自己玩了一圈后,便晕晕乎乎地去屋里睡觉。 “哥哥,小爱困了……”他?揉着自己红红的眼睛,软绵绵地说,“好热,想喝绿豆汤。” “那先去睡觉,醒来哥哥给你做。” “嗯,哥哥,今天?晚上还想听孙悟空的故事……” 他?抱着枕头在自己的小竹椅上睡去,停止了呼吸。 正文 第24章 洋葱心 清明已过, 诸事堂没有什么其他事,宋怀晏和?沈谕便回了两不宜。这几日在?诸事堂吃得随意,今天回来宋怀晏特地去菜场买了菜, 准备好好做一顿晚饭。 他系了围裙进厨房, 却见沈谕也跟了进来。 “师弟……想学做菜?” 沈谕不置可否,帮忙把袋子里的土豆洋葱等一个个拿出来。 宋怀晏想到之前碎的几个碗, 觉得还是算了:“你去外面收拾下?餐桌等着吧。” “我现在?会用这些了。”沈谕指的是水龙头和?厨房小家电,他垂眸淡淡道, “我不会白吃白住。” 宋怀晏忙道:“你现在?是两不宜的吉……摇钱树, 已经给我赚回本了。” “你不是为?了赚钱。”沈谕却说?, “你的奶茶全?都卖八块八一杯,外面卖的是你的两三倍, 药材的价格也没有利润。” 宋怀晏没想到沈谕平时竟还注意到了这些, 他将五花肉拿出洗干净, 慢条斯理道:“钱还是要赚的, 我这拖家带口?的,还有小爱这个赔钱货要养着呢。不过会来这里买药的, 大多是镇上的老人, 总不能昧着良心赚他们的钱。” “宋爱国到底是你什么人?”沈谕话锋一转, “他不是普通人吧。” 宋怀晏:原来在?这等着呢?这事过不去了是吧? “小爱的父母跟我有些渊源, 后来他们都死了,我就收养了他。”宋怀晏道,“现在?是普普通通大学生一个, 不过上学早, 今年还没满十八。” “你打算收他做徒弟?”沈谕问。 “不算徒弟吧,引渡人这一脉,不兴收徒这套。”宋怀晏把虾倒在?盆里, 开始剥虾壳清理虾线,“今天的虾还不错。” 他无意继续这个话题,沈谕便也没有再?问。 “我做什么?”但他还没放弃要帮忙做菜这个事。 “那帮我切下?洋葱吧,先把外面的皮剥掉,然后切法的话,你随意。” 宋怀晏给他随意安排了个简单的活,毕竟肉类不好处理,土豆削起来也麻烦。沈谕应了一声,开始剥洋葱,等宋怀晏抬头时,发现他差不多把整个洋葱都剥没了。 “里面那几层是肉啊!不用剥掉!”他顾不得手上还拿着虾,赶紧护住另一个洋葱,“只要把最?外面那个薄的皮剥掉就可以……” 沈谕“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始剥剩下?的那个洋葱,宋怀晏偷偷瞄了几眼,见这次倒没什么问题,沈谕很快剥好去洗净开切了。 “做菜其实没什么难的,孰能生巧,适合我这样资质平平的。”宋怀晏笑?了笑?,把剥好的虾拿到水池里洗干净,“其实你不用学这些,你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这。” “我的天赋,是练剑吗?” “当?然,你可是天生灵脉,武学奇才!” “可我……不喜欢练剑,我……”沈谕声音似是停顿了下?,没有再?说?下?去。 宋怀晏转头,却发现他闭了眼睛,一行眼泪流了下?来。 宋怀晏:“?” 不是吧?这就哭啦?小师弟原来这么讨厌练剑的吗? “师弟……”他有些手忙脚乱地转过身,“我,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我不知道你……” “太辣了。”沈谕闭着眼睛,手中?还举着菜刀,“眼睛。” 宋怀晏看了一眼被切成?丝的洋葱,“噗”地笑?出了声,不过这手速,这刀功,不愧是他! “抱歉抱歉,我忘了提醒你,洋葱会熏到眼睛,对?半切开后在?冷水里泡一下?切,就不会这么辣了。” 他忙扯了几张纸巾去帮他擦眼睛,一边又忍不住还在?低笑?,他还是第一次见沈谕这个样子。擦到一半,沈谕睁开发红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宋怀晏的笑?容和?手都僵住了。 “那个,你手上也辣,不能直接擦眼睛,我帮你……” 厨房并不大,此时两人面对?面站着,鼻尖距离不过几寸,一时间竟有些尴尬。 “好。”沈谕只是淡淡回了句,像是并未介意。 宋怀晏小心替他擦完,捏着纸巾道:“你去洗手吧,接下?来我来处理。” “这个要怎么做?”沈谕显然还没有放弃。 “洋葱炒蛋,那你打鸡蛋吧。”宋怀晏将鸡蛋拿出来,“碗里敲四个鸡蛋,打散就行。” 他一边开始煮肉焯水,一边朝外面喊了一声:“小爱同学!” “我在?。” “播放《洋葱》。” “好的,这就为您播放杨宗纬的《洋葱》。” 熟悉的女?声传来,柔和?的音乐声紧接着响起。 “她也叫小爱?”沈谕看着外面那个白色小盒子,皱眉问。 “巧合而已,为了逗小爱买着玩的。”宋怀晏说?,“这个功能挺多的,你可以让她?开关灯,放音乐,讲故事,喊她?名字,再告诉她指令就行,比手机方便,不用打字。对?了,你需要手机吗?’” “不用。”沈谕答得很快。 “哦。”宋怀晏想了想,觉得来日方长,这事也不着急。 “……偷偷的看著你,偷偷的隐藏著自?己。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音响里的男声深情地唱着,宋怀晏一边往红烧肉里放调料,一边跟着哼起来:“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你会鼻酸,你会流泪,只要你能听到我,看到我的全?心全?意……” 他盖上锅盖转头,发现沈谕正看着自?己。 他一个人住习惯了,加上刚刚有些忘我,不小心就在?师弟面前唱起了歌来…… 简直社?死现场! “哈哈……我唱歌不太好听,五音不全?的……”他尴尬地接过沈谕手中?的碗,“这是经典老歌了,现在?年轻人估计都没听过,不过还挺好听的。” “嗯。”沈谕轻轻应了声,也不知道是回答哪一个。 宋怀晏起了另一个锅做洋葱炒蛋:“今天你先看我做一遍,以你的悟性,下?次肯定就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再?看沈谕,全?程都盯着锅,所以不知道,旁边的沈谕目光一直落在?他侧脸上。 “我就像一颗洋葱,永远是配角戏,多希望能与你,有一秒专属的剧情。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的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音乐的副歌一遍遍循环着。 一顿饭做了快两个小时,做了四个菜:洋葱炒蛋、玉米虾仁、红烧肉,土豆丝。对?于?两人来说?这个量有些多,宋怀晏盛了一些红烧肉和?虾仁,端去给了隔壁的刘大妈。 “刘姨老伴不在?了,子女?又都在?外地,平时我做了菜常常会带一点给他,她?也没少往我这边送吃的,这边的街坊邻居都挺照顾我的。” 宋怀晏一边摆碗筷一般对?沈谕解释了一句。 “你从前一个人住在?这?”沈谕接过他盛好的饭,等他一块坐下?。 “也不是,从前这儿还有秀姨,她?是两不宜的老板,也是我的远方亲戚,我来这做学徒,她?没有亲人,过世后就把铺子给了我。” 沈谕没有再?多问,只低头吃饭。 “红烧肉也是甜口?的,你应该喜欢。”宋怀晏对?自?己的做菜水平还算有自?信。 “嗯。”沈谕夹了一块五花肉,他吃东西似乎很不挑,什么都是细嚼慢咽地吃完。 吃饭期间,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宋怀晏觉得,今天跟沈谕一起过得竟然还挺轻松愉快的。 仿佛回到了那三年,他们还互相信任的时候。 他不知道沈谕那时为?什么会突然对?他下?杀手,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并没有到那样你死我活的程度,诚然……他知道自?己有对?不住沈谕的地方,可他一直不相信,他会恨他到这般地步。 但如今这样的情形,他竟也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他不知道这些年沈谕经历了什么,如今又是怎样的想法。 或许沈谕也想知道一切。 但像是为?了不破坏现在?和?平共处的气氛一般,两人很多话题都适可而止,没有再?进一步试探下?去。 “你后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今天就不用药浴了,我教你用淋浴吧。” 收拾完厨房,宋怀晏带沈谕先去洗澡。 “你现在?的医术,也挺好。”沈谕忽然这样说?。 “跟着秀姨学了一些粗浅的药理罢了。”宋怀晏走在?前面,总觉得沈谕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迟疑了一些,还是主动说?道,“主要靠你带来的魍魉花。抱歉,情急之下?擅自?用了,那花……应当?对?你很重要吧。” “嗯。”沈谕脚步顿了下?,低声说?,“不过已经不需要了。” 宋怀晏方才心乱,走得有些快,只听到了不需要几个字,看沈谕神色,似乎并没有生气,便也觉得松了口?气。 “那个,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先睡我的房间。等我明天把书房收拾一下?,再?买个床回来,那间屋子比主卧还宽敞些。” 想到睡觉的问题,他又有些头疼,沈谕现在?不是失忆的小朋友了,不知道会不会嫌弃他的床,而且小爱的房间也不能一直占用,要不然小孩儿回来还得闹情绪, 果然家里只有两间卧室是不够的。 “诶,安得广厦千万间,广厦一千万一间……”宋怀晏长叹一口?气,发出了没钱的声音。 “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沈谕道。 宋怀晏:……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师弟负责明日的早餐如何?”为?了照顾高冷人设小师弟的自?尊心,宋怀晏也是绞尽脑汁。 “嗯。”沈谕的声音依旧淡如秋水,波澜不惊。 最?后还是和?之前一样,沈谕睡主卧,宋怀晏睡小爱的房间。大概是因为?前车之鉴,现在?睡觉前,宋怀晏都要检查下?安神香,然后再?在?门上落个术法。 不过今日,他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许是前几日睡多了,再?加上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后,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之后要怎么和?沈谕相处的问题。 一直到将近凌晨,他才睡了过去,所以比平日晚起了半个小时。 卧室的门打开着,沈谕不在?房内,他走下?楼,看到沈谕在?厨房里。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圆领袍,为?了方便做事,袖子还用襻膊帮束了起来。 没想到沈谕当?真,主动起来做早饭。 他这身装束并不适合下?厨房,这般出尘绝世的仙人,此刻却围着锅碗瓢盆手忙脚乱,显得格格不入。 宋怀晏倚在?小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沈谕将锅中?的食物倒入碗中?,伸手便去端碗,显是刚出锅的汤汁过烫,他在?触碰了一下?后下?意识缩回手,捏着指尖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汤面。 “手被烫到时可以迅速捏一下?耳垂。虽然听起来有点离谱,但确实有用,耳垂的温度会相对?低一些。” 宋怀晏走近,笑?吟吟地看着沈谕,右手手指放在?耳垂上,给他示范了一下?。 沈谕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然后伸手,捏住了宋怀晏左边的耳垂。 正文 第25章 若重生 “这样?”沈谕一本正经、面色平静地问。 宋怀晏脑子又空白了一瞬, 然后才回过神,却说不出话来。 “有?些?烫。”沈谕的指腹在耳垂上轻轻捻过,然后松了手。 宋怀晏整个耳根都红透了, 当?然很?烫。 “不是我的耳朵……”他强装镇定地偏过头。 你没有?自己的耳朵吗? 要不是知道沈谕的性情, 宋怀晏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你还是拿冷水冲冲吧。” “无妨。”沈谕抿了抿唇,转过身将碗端到了餐桌上。 那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青菜鸡蛋面。 细腻柔软的面条浸泡在高?汤中?, 面上铺了新鲜的绿色青菜,边上卧着一个金黄色的鸡蛋, 煎得?恰到好处, 蛋黄还略微流淌。 “你何时学会的做面?”宋怀晏倒是有?些?好奇。 “你之前做过。”沈谕将另一碗面也端了过来。 宋怀晏当?真有?些?嫉妒沈谕的天分, 果然天才只要肯努力,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不过他看了看狼藉的厨房, 又觉得?, 也还是任重道远。 两人对坐着, 宋怀晏拿起筷子, 轻轻夹起一口面条送入口中?。面条软糯、青菜清脆、鸡蛋鲜美…… 但?却没有?咸味。 “难吃?”沈谕观察着他的面色,自然看到了他一瞬间的变化。 “不是……”宋怀晏忙将嘴里的面条吸进去, “做得?很?好, 火候恰到好处, 色香俱全。就是, 味淡了一点。” 但?其实,这面怕是一点调味都没加。 “没事,吃的清淡点好, 养身。”他忙捧着碗几口把面都扒拉完了。 沈谕坐在对面, 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吃面。 宋怀晏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支着下巴看师弟吃面。沈谕的一头长?发用带子系在后面, 但?额前仍有?些?散落的头发,额间有?一层细密的汗,沾湿了碎发。 明明是个冰雪似的人,但?却很?是怕热。 宋怀晏随手拿起边上的一本小说,替他扇了扇风。沈谕一双清清冷冷的凤眸抬了抬,又随意地垂下眼睫,将眸底的情绪轻轻遮住。 宋怀晏支着下巴,看着他不由噙起嘴角,笑吟吟地扇着风。 他的雪人小师弟,就这么水灵灵地长?大了。虽然清瘦了些?,但?比十几岁的时候更多了几分凌厉的的美感。 果然时间只会让白月光成为更沉醉的白月光。 裤子口袋里传来震动,宋怀晏掏出手机,看到是宋爱国发过来的消息:护身符回归。 还有?一张挂在胸口的铜钱照片。 仔细看来,新换的红线还编了纹路,倒是精巧不少。但?原来的红线上有?他设下的术法,红线断,便是替小爱挡过了一劫。 也不知这劫数,和那个女孩有?几分关系。 “老晏,老晏,你开门?啊……” 外面传来叶晩的声音,宋怀晏打?开门?,就见叶晩穿着居家服,抱着手机站,双眼通红,满含幽怨地看着他。 “快,快给我来一杯续命……” “这是怎么了?跟被丧尸咬了似的。”宋怀晏难得?见她这个样子,妆也没化就出来了。 “别说了,还如不被丧尸咬了呢。”叶晩拖着沉重的脚步丧尸一般走?进门?,一屁股坐下,“信女一生荤素搭配,在睡前点开这本小说就是我的报应吗?啊啊啊……” “什?么小说这么精彩?”宋怀晏笑着替她调了杯安神补气?的六脉参茶。 “叫《青霜记》,名字文绉绉的看不出来,内容总结一下就是,重生后我和师弟还是BE了!”叶晩仰天长?叹,“谁家好人写重生文还BE啊?我看重生不就是图个爽吗?熬了一夜看完,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愣是被虐出了几滴眼泪。” “能虐到你的,看来作?者有?点子实力。”宋怀晏把参茶递给她。 “也不能算多虐,但?就是两主角都不长?嘴,就那么大一点小误会。”叶晩掐着自己的一截小拇指比了比,“愣是不说开,后面又误会来误会去,误会大升级,最后死?也没解开……唉,没想到我居然还挺吃这种古早狗血桥段的。” 她抿了口参茶,抬头看见沈谕就站在门?边。 “美人师弟,简直就是小说里走?出来的主角啊!”她咬着吸管又转头看了看宋怀晏,“不过,我看你也是风韵犹存——” 宋怀晏警觉:“你又在想什么歪主意?” * 半个小时后,宋怀晏和沈谕坐在了叶晩工作室的化妆间。 “诶,师弟这头发保养的好好啊?用的什?么洗发水?”叶晩一边给沈谕做造型,一边啧啧称赞,“这五官太伟大了吧,简直女娲毕设啊!都不用化妆了!” “安静,师弟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宋怀晏在边上给她打手势,而沈谕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任由两人折腾。 半小时前,叶晩突发奇想说想让宋怀晏和沈谕COS《青霜记》里的两个主角,正好是师兄弟,形象气?质也十分符合。 宋怀晏原本是不会答应她胡闹的,但?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挺想留下一些?沈谕的照片。 他的手机里其实偷偷存了几张之前沈谕被发到网上的照片。但?那些?角度,他总觉得?不够好。 而沈谕居然也没有?反对。 “美人师弟今天这身衣服就不错,头发扎成高?马尾,再戴个发冠就可以了,简直是再标准不过的清冷仙尊。”叶晩对镜子里沈谕的造型很?满意,她转头打?量了一下宋怀晏,“你这短毛不太行,我得?给你上个假发,然后再挑个适合大魔头师兄的黑色衣服。” “这仙侠小说的人设,一正一邪,一魔一道吗?然后再穿一白一黑的衣服?”宋怀晏一边吐槽,一边拿眼影盘随手给自己涂了点红色眼影,“我不会还要画这种黑化妆吧?” “你在对你那张英俊的脸做什?么!”叶晩尖声大喊,“放着让我来!” 宋怀晏做好妆造进去的时候,沈谕正抱着手臂站在摄影棚,身后一盏大灯,将他白衣飘飘的身姿渲染得?更加出尘,宋怀晏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有?些?尴尬地走?近。 “只是拍摄一些?照片,你若是觉得?不自在,随时可以喊停。”他对沈谕说。 “嗯。”沈谕点了下头,并未说其他。 “来,我们先拍两组单人的,再拍双人的。”叶晩拿着单反进来,把鼓风机也开了起来。 沈谕第一次面对镜头,全程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块脸,好在这也很?符合人设。 叶晩咔咔一通狂拍,拍完单人,就轮到双人部分了。 “老晏,你再往前,靠近点。”叶晩举着相机对两人指手画脚,“眼神,重要的是眼神!那种久别重逢的,惊讶又欣喜,怀疑又克制的情绪,懂?” 宋怀晏酝酿了一下情绪抬头,看到沈谕的脸,还是憋不住笑出了声。 情景再现一遍发生过的事,还是有?那么点羞耻的。 “抱歉,叶导,这很?难不笑场啊!”他朝叶晩无奈道。 “那行,你们随意一点,我拍点视频素材。”叶晩说,“没有?什?么是我后期不能剪辑的。” 宋怀晏低头看了看,忽然拿起边上的道具剑,指向了沈谕:“上一世刀剑相向,你死?我活,如今重活一世,师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谕走?上前,手掌握住剑刃,剑尖就抵在胸口一寸处。 “若我说,从前种种,非我本意,你可愿信?” 宋怀晏看着他目光沉沉如水,许久后,他眼睫微微颤动了下,轻声道:“你若说,我便信。” 他和沈谕同?时松开手,长?剑掉落,只余两人久久相望。 叶晩暗自在心内呐喊:“哇靠,这神仙演技啊!” “可以可以,这可比原剧情痛快多了,该问的问,该说的说,有?什?么误会不能化解的?”叶晩做了个“OK”的手势,“这些?素材,够我剪个甜甜的番外出来了。” 宋怀晏看着沈谕,眸光微动,缓缓扬起一个温和浅淡的笑。 他其实从未想过,能和沈谕再次遇见,也从未想过,他们能这般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 可既然上天安排了他们再一次的相遇,或许,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还未打?上死?结。 叶晩翻着相机里的视频,又抬头看了眼两人,走?到宋怀晏边上用手肘暗搓搓撞了下他:“你们可得?包甜啊!” 宋怀晏:? “以我多年?看文的经验啊,你们之间也藏着事吧?”叶晩压低了声音,“你师弟这种高?冷款的,能说句话就很?不容易了,做师兄的要主动一点,别等着锯嘴葫芦自己开口。” 宋怀晏若有?所思,叶晩已经又把相机架了起来。 “再补拍一些?特写镜头,我还能剪一版虐身虐心的原剧情,去创死?我的粉丝们。”叶晩狰狞大笑,“这个世界不能只有?我一个伤心的小女孩。” * 为了感谢两人的友情出镜,拍摄完后叶晩请客吃火锅。重庆火锅沈谕是第一次吃,宋怀晏原本担心他吃不惯,没想到他还挺能吃辣,整张脸都辣红了,还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吃。 下午,宋怀晏带沈谕去了附近的家具城城看床,挑了半天,总觉得?哪款都不符合沈谕的气?质。 最后,沈谕看中?了一张古风美人榻,那是一个剧组定制的道具,做工和用料都还算不错。宋怀晏拉着老板在一旁好说歹说,才花两倍的价格买下了这软榻和配套的桌椅柜子。 送货上门?安装好后,简单布置收拾了一番,书房立马改造成了古色古香的卧房。 沈谕坐在床沿,安安静静的,像个刚入门?的小媳妇。 宋怀晏觉着好笑,便调侃道:“闺房给您收拾好了,小姐可还满意?” 沈谕抿了抿唇,一双凤眸淡淡看向他:“我刚去苍云宗时,也是你帮我收拾的房间。” 宋怀晏愣了一下,那时候他还没有?穿越到云州,应当?是原主宋晏。 他至今还未告诉沈谕他并不是原来的宋晏。 “我那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很?多事不记得?了。”宋怀晏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机。 “你是不是从那之后,身体就不太好?”沈谕突然问,“怕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宋怀晏含糊道。 他记得?当?年?他因为寒疾异常怕冷,但?又不愿在师弟面前示弱,便总是强撑着跟他一同?在雪地里站上好几个时辰。 后来有?次,沈谕面无表情地塞给他一个温热的东西,用毛皮做的袋子包裹着,打?开是一个手炉,类似汤婆子,里面放的不是热水,而是一块块红色的晶石,可以一直发热,终年?不息。 宋怀晏查阅资料才知道,那红色晶石是祝融石,和熔岩一样滚烫不息,容器是用特殊的材质打?造,可以隔绝大部分祝融石的热度,防止烫伤。 想来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沈谕却只说是在他满屋子闲置东西里面随便拿的。 后来,在漫长?而难熬的八年?时间里,他拥着这个小小的手炉,才撑过了一次次寒疾的发作?。 就像沈谕第一次带他下无尽峰御剑飞行,给他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之后三年?的点滴岁月里,他是他在苍云宗唯一的朋友,会同?他说话,指点他修行,陪他做一些?无聊的事情,让他觉得?他还实实在在地活着,还拥有?现在,还可以幻想未来。 所有?人都说那是个冰冷无情的人。 可在那个终年?飞雪的落春山,所有?的温度,都是来自他。 所以,即使之后两人离心离德,渐行渐远,即使沈谕那般厌恶憎恨他,他仍然放不下、舍不得?,那曾捧在手心的一抹温热。 正文 第26章 上元节 第二日, 宋怀晏故意起晚半个小?时,打算看看沈谕今天会做什么早饭。 他下楼的时候正看到?刘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个汤碗。 “小?宋啊, 怎么才起?” “难得赖床, 就被您抓包了。”宋怀晏笑?着打招呼。 “诶,年轻人?多?睡点也没事, 我们想?睡还睡不着呢!”刘姨走近,将一碗汤圆递给他, “喏, 昨儿做了汤圆, 给你们拿了两碗当早饭,你没起我就给你家小?沈师弟了, 但看他的脸色怪怪的, 可能是?不喜欢吃芝麻馅, 所?以就拿了碗肉馅的过来” 宋怀晏下意识接过汤圆, 只觉心?口?一紧,脑中也乱了起来。他匆匆谢过刘姨, 便往里走去。 沈谕坐在桌前, 面前两个白色瓷碗, 盛着热气腾腾的汤圆。 “沈谕……”宋怀晏觉得喉间干涩, 声音也有些哑。 沈谕没有动,目光仿佛凝固在那莹润圆白的汤圆上。 “你那日,为什么没有来?” “我……”宋怀晏顿了顿, 哑声道, “抱歉。” 他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渗透着痛苦。 原来,就算时光倒流, 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歉意和遗憾。 不敢坦诚相对?的,是?他自己。 沈谕坐在那里,低头?不语,片刻后,他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宋怀晏站在原地,无?法阻拦,也无?法开?口?,只能目送沈谕的背影逐渐消失。 他有些脱力般坐在方才沈谕坐过的凳子?上,那两碗汤圆的热气已经散尽。 那年的上元节,是?他和沈谕之间嫌隙的开?始。 苍玄宗每年除了除夕的三天假期,其余日子?只有上元节和中元节才能下山。 “两日后就是?上元节了,师弟,那日……你有事吗?”宋怀晏状似随意地问出这句话,却已经暗自在心?里反复练习了许多?遍。 “练剑。”沈谕一心?只有练剑。 “除了练剑之外,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吗?”宋怀晏早知是?这样的回答,但依旧不死心?地追问。 “没有。”沈谕的回答简洁而?冷淡。 “听说上元节这一日,山下的集市很热闹。”宋怀晏神色黯然,心?中有些失落,“我还没有去过云州其他地方,阿谕……愿意陪我去看看吗?” 他来到?这里将近三年,还未曾离开?过落春山,也没有其他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好。”沈谕眼睫未抬,只清清泠泠地回答。 宋怀晏知晓他对?这些凡尘俗世的事物感兴趣,本?打算再死皮赖脸地磨一磨,却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那好,酉时一刻,老地方见。” 他欣喜难抑,花了一日时间做了一盏兔子?花灯,又早早准备了水磨糯米粉,打算当日做一些汤圆。 那日他问沈谕云州上元节都?吃些什么,沈谕回答不知。不知道是?他从未在意,还是?从未吃过,于是?他决定做些他们家乡会吃的特色。 可上元节当日,他的寒疾突然发作。这次,比之前严重许多?。 心?脏如虫咬蚁噬疼得钻心?,伴随而?来的是?全身血液凝固般的寒冷。穆长沣替他足足放了两瓶血,是?以往的两倍。因?寒症的折磨和失血过多?,他昏睡了半日,醒来时已经日薄西山,约定的时间将近,可他还没有做好汤圆。 宋怀晏强撑着去了小?厨房,左手手腕因?割脉放血无?法用力,便只能用单手揉粉,费了许多?功夫才将粉团揉好,勉强将糯米粉在指尖揉搓成一个个不够圆润的汤圆。锅中水沸腾,他轻轻地将汤圆放入,看着它们在水中翻滚,直至浮起。 “师兄。”门口?传来声音,宋怀晏慌忙抬头?,只见丹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丹华?你怎么没出去过节?”宋怀晏有些惊讶地问。 “我不喜欢热闹,就没下山。看到?厨房有火,就过来看看。”丹华解释道,“师兄,你今日才发过病,得休息才行。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没事,我……”宋怀晏盛了一碗汤圆,左手手腕一时脱力,半碗汤圆倒了出来。 “大师兄!”丹华过去扶住他,“你身上这么冰,脸色也很差,快去屋里躺着。” “不行……”宋怀晏看了看煮好的汤圆,握住自己颤抖的指尖,对?丹华道,“这是?,我家乡过上元节时会吃的食物,叫做汤圆,有团团圆圆的寓意,刚洒了一些,还够两碗,你若不嫌弃,便吃一碗,另一碗,能不能帮我送去一个地方?” 宋怀晏自觉眼下身体?的状态无?法支撑他下山,也不想?这般病重的情形让师弟知晓,便只能让丹华替他将汤圆送去,并告知他临时有事无?法赴约,改日当面道歉。 他披了斗篷站在窗前看着丹华离开?,外面开?始下起小?雪。整个苍玄宗都?是?修士,少有人?需要厚衣物御寒,他这件斗篷,还是?前年穆长沣让人?替他准备的。 因?实在乏力,他蜷在椅子?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只觉全身僵冷,头?疼欲裂,可比疼痛更加无?法平息的,是?心?中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推了门往后山落花亭而?去。那是?苍玄宗内一处冷僻所在,也是?他和沈谕常常约见的地方。 雪已经停了,可寒风依旧凌冽,地上积雪未化。一条不长的路,他跌跌撞撞,走了将近两刻钟。远远便看到?落花亭外似乎有两个人?,一个人像是正将另一个人压在下面。 “谁在那?”他喊出声,心?中不由一紧。 那人?听见声音,慌乱起身,试图逃离。宋怀晏几个跃身过去想要将人擒住问话,那人?掩着面容慌忙逃窜,手中一把白色药粉洒出。 宋怀晏反应迅速,立刻后退躲避,但药粉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到了他的眼睛和口鼻。他感到一阵刺痛,视线也变得模糊,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捂着口?鼻,轻咳几声,心?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追上那人?,权衡之下决定先去查看亭中人?的安危。 这一眼,让他眼前发黑,心?如刀绞,也让他的余生都?被细密如藤蔓般的后悔和自责缠绕着:为什么自己没能赴约!为什么没能早点赶到?! 沈谕衣衫不整,上半身几乎赤裸地躺在雪地里,石桌上的汤圆已经冷透结冰。 “师弟!”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将沈谕抱起,却发现他浑身滚烫,已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宋怀晏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此时已无?法思考,牙齿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下意识地脱下斗篷,将沈谕紧紧裹住抱回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沈谕不断挣扎着,伴随着喘息和压抑的呻吟,滚烫的呼吸打在宋怀晏的脖颈间,让他觉得身心?都?如被烈火灼烧着,只能托着他的脑袋,将人?抱得更紧一些。 等回到?居住的小?院,将沈谕放在床上后,宋怀晏缓缓平复着呼吸,思绪才逐渐清明起来。 沈谕躺在床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身体?不自然地扭动着,口?中发出低哑的呻吟声,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纵然那时候宋怀晏还没有博览“群书”,却也猜到?了,他的样子?应当是?被下了春药。 “唔……”半昏迷中的沈谕发出低哑的声音,“难受……” 宋怀晏低头?,看着沈谕已将自己衣服又扯开?了大半,白皙的肌肤上显出抓痕。他的皮肤较常人?更加敏感,轻轻一碰就容易留下红印,但他平日里无?论受再重的伤再疼他也不会喊出来…… 宋怀晏心?中一阵刺痛,某根弦也在无?意识间颤动了一下,看着那雪白的胸膛和殷红的唇瓣,不由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谕,从未想?过,那冰雪般的人?,竟也会有这般旖旎的春色。 “好热……”床上的人?在挣扎间向他伸出了手。 滚烫的掌心?触碰到?冰凉的指尖,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迫不及待地攀附住了整条手臂,顺势就将那冰凉的人?一把拽了下去。 沈谕浑身燥热难耐,自然抱着宋怀晏这个大冰块不肯撒手。宋怀晏方才一时失神,被沈谕拉着往前倒,手撑在两边才没有完全扑到?他身上。 此刻两人?已贴得极近,沈谕的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灼烫的呼吸厮磨着他的耳鬓。 “师兄……”那道嗓音低哑而?缱绻。 宋怀晏只觉热血冲上天灵,身上的一股股热浪翻涌着,升腾不息。 “阿谕……”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声音满是?心?醉神往。 如鬼迷心?窍般,冰凉的掌心?抚上那泛着潮红的脸颊,指尖一点点从眉骨往下,摸过高挺是?鼻梁,微汗的鼻尖,还有,柔软的唇瓣。 然后,他在沉醉中低头?,深深地吻上了那滚烫而?柔软的地方。 意乱情迷。 身下人?的身躯如水般软下来,仰着头?张开?唇无?意识地迎合着。 两人?都?未知风月,可此时脑中被热烈滚烫占据着,全凭身体?的本?能行事。 温凉和炽热的唇瓣纠缠在一起,无?边春意融化了冰雪。 在舌尖更进一步地触及到?湿润之处的时候,宋怀晏瞳孔骤缩,猛地顿住。他用力推开?沈谕,踉跄着起身,背对?着他大口?喘息着。 啪!一巴掌狠狠落在脸上。 你是?禽兽吗? 宋怀晏暗骂自己。 他怎么能对?师弟,做出这样的事? 不说他们两个都?是?男的,沈谕他不过十四岁,还未成年啊! 宋怀晏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然而?物理打击只让他短暂恢复了片刻的清醒,身后是?沈谕压抑不住的喘息声,脑中很快又显现出他蓄着水雾眼睛,透出薄红的脸颊和沾着水光的红唇。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也被下药了吗? 正文 第27章 误会生 是方?才那个人洒出的白色粉末? 宋怀晏抓着胸口的衣襟, 跌跌撞撞地?跑出门,一头扎进了水缸里?。 水面上的一层薄冰被撞破,冰冷刺骨的水淹没耳朵和脖颈。宋怀晏闭着眼睛, 任由寒意肆意入侵身体, 直至无法呼吸,他才猛地?从水缸中起来, 剧烈喘息。 等到彻底清醒了,他才简单擦了下身上的水回到屋内。 沈谕整个人蜷缩着, 紧咬着唇压抑着自己的呻吟, 身上凌乱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宋怀晏寻了几颗清心的丹药给他喂下, 又打了凉水打算替他擦身。 打湿的毛巾一点点擦过额头、脸颊,落至汗涔涔的脖颈, 他的动作尽量轻柔平缓, 不敢再有半点亵渎之?心。 沈谕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对着他手腕的伤口处狠狠咬了上去。 “嘶——”宋怀晏眉头和身躯瞬间紧绷。 手腕上割脉放血的伤口因方?才激烈的动作又渗出了血, 绷带又被打湿了,他便索性将绷带拆了, 此?时还未来得及包上新的。 沈谕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 死死咬着这?个靠近他的人, 虎牙刺穿皮肉,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他却动了动舌尖,下意识吸吮起来。 宋怀晏渐渐察觉出不对, 他当机立断, 点了沈谕身上几处穴道,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下来,沈谕彻底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顾不得手腕上血肉模糊, 宋怀晏忙去查探沈谕的脉搏,发现他体内灵力?混乱,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而他现在……怕是没法用灵力?稳定师弟的状况。 最后,他只能求助师尊穆长沣。 “谕儿的情况,我会处理?,下药之?事毕竟有损他的声誉,我会暗中调查此?事。”无风院内,穆长沣将一道灵力?送入床上的沈谕体内,转头对宋怀晏道,“你?回去吧。” “师尊。”宋怀晏却是直直跪了下去,“徒儿有个不情之?请。 ” “何事?” “能否不要告诉师弟,今晚是我送他来的。”宋怀晏低头,深深拜了下去。 “你?这?是何意?”穆长沣眉心微皱。 “我近日?,跟师弟闹了些误会,怕他……不喜。”宋怀晏额头抵着地?面,嗓音低哑。 穆长沣沉吟片刻,缓缓道:“晏儿,为师教导过你?,福祸自招,因果自负,今日?之?事,在你?二?人之?间,为师不会多?言。你?且起来吧,身体还未好全,便回去好好休养。” 宋怀晏僵着身子跪了片刻,再次拜倒:“谢师尊教诲。” 他起身,脑中阵阵发晕,攥紧着指尖才勉强控制着步伐往外走。 “晏儿。”身后传来穆长沣微冷的声音,“你?是我苍玄宗的大弟子,当以修行为重,不该有的妄念,便早些断了吧。” 宋怀晏只觉浑身一僵,仿佛寒疾发作,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从头到脚都冷了下去。 他们两人身上都还有春药残留的痕迹,再加上他今日?这?般言行,师尊又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我……”他百口莫辩,又心中有愧。 辩驳的话在心口和喉间来回滚动,却无法说出口。 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当真对沈谕,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低头,指尖在掌心掐出血来,他说:“徒儿知错。” “你?师弟,是百年难遇的天生灵脉、剑道奇才,他有他该走的路。”穆长沣似是轻叹一口气,沉声道,“今日?之?后,跟你?付衡师叔学习打理?门派内务之?事吧。” 宋怀晏转身,对着穆长沣深深一揖:“谨遵师尊教诲。” 无风院的门随着他的离开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雪停风止,上元佳节,天上明月皎洁,山下千灯璀璨。 而无尽峰永远银装素裹,不染凡尘。 宋怀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小院的,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丹华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为难道:“大师兄,沈谕师兄来了……可你?现在这?样,还是不要见他了吧?” 宋怀晏瞥见铜镜中的自己,短短三日?,他越发形销骨立,脸色惨白如纸。 “无事,你?让他,稍后片刻。”他慢慢起身,摸索着穿上外衣。 丹华犹豫了片刻,知道劝不过,只能转身出去了。 宋怀晏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那是青黎药尊给他应急的丹药。 他披了斗篷走到院门口,见沈谕一身白衣,长身而立。 “师弟,让你久等了。”他在门口站定,雪花在眼前飞舞,迷了眼睛,乱了思?绪。 “为什么,避而不见?”沈谕没有打伞,只身站在风雪里?,一身素白几乎融入了漫天飞雪之?中。 “抱歉,我近日?染了风寒。”他面上神色如常,斗篷下缠着绷带的手腕却在颤抖着。 “那日?,为什么要那样做?”沈谕看着他,目光清冷,声音也如冰雪一般。 “我……”他顿了许久,不知道沈谕是指失约之事还是下药之?事,还是……那个意外的吻。 不知道那日?他半昏迷的状态,还记得多?少。可无论如何,发生那般不堪之?事,让师弟受辱,都是他的错。 “抱歉,是我有愧于?你?。”他最终只是说道。 他对师弟行了不轨之?事,可他无颜将龌龊之?心这?样血淋淋地?破开在他面前。 “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沈谕声音依旧很冷,只低哑了几分。 宋怀晏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立的身躯,却终是无法再直面他寒气逼人的目光,他垂眸:“你?若怨我,我无话可说。” “……好。” 半晌之?后,沈谕低声道:“今日?之?后,你?当如何。” “我身体不佳,怕是修不了剑术了,此?后,我会改修符箓和阵法。”宋怀晏顿了顿,右手用力?握住了发颤的左手,“师弟是天纵奇才,当以剑道为重,从前……是我不知轻重,此?后,不会再耽误师弟修行。” 他那时候还不懂那无意识的一吻之?下潜藏的是怎样的爱意,只是察觉了不该有的情愫在心中萌芽便已惊慌无措,痛苦万分。明月清风一般的师弟,岂是他能染指的? 他不能言说,不敢言说。他怕自己的腌臜心思?被师弟发现,怕他因此?厌恶自己,更怕自己再这?般靠近他,会更加情不自禁,难以控制。 或许师父说的对,他该离师弟远一些。 明月就?该高悬于?苍山之?上,不染凡尘。 沈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青灰色的眼眸盛着漫天风雪。 “原来,你?也是骗我的……” 他的声音明明无悲无喜,却如千里?冰封,冻结了周遭的一切。 宋怀晏觉得心脏骤然被人捏紧,他轻轻吸了口气,用缓慢的呼吸平息着这?份痛楚。 沈谕转身离开,带走了满身风雪。 雪落风停,天地?寂静。 “咳咳……咳……”宋怀晏掩着唇,苍白面上咳出绯红,双脚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砸在雪地?上。 他抬起左手,斗篷下,露出一盏兔子花灯。 白色宣纸糊成,做工有些粗糙,只一双红红的眼睛,画得格外有神。 这?份礼物,终究是送不出去了。 “咳……咳咳……” 殷红的血滴落在白色宣纸上,宋怀晏下意识用手指去擦,可血迹迅速透过纸面,早就?擦不掉了,只将暗红的污渍抹得更加大片。 那之?后,沈谕闭关修行整整一年,宋怀晏因身体原因放弃剑道,转修了阵法和符箓。 身为穆长沣座下大弟子,在修为上并无突出之?处,早就?成为门内弟子议论和低看的对象,此?番放弃剑道,在以剑为尊的苍玄宗,更是昭示了他身份地?位的降级。但?几日?后,穆长沣力?排众议,推举他参与执事堂内务,引得宗门上下一片哗然。 此?后,宋怀晏奔波于?宗门事务,沈谕醉心于?剑道之?中。 两人渐行渐远,又因之?后种种误会,终至离心。 * 宋怀晏在窗边坐了许久,终于?抬起手,无名指红线显现。顺着千机线的感应,他知道沈谕去了诸事堂。 也是,他从前便有些路痴,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能去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 他可以随时找到他,可他,当真还能找回他吗? 片刻后,他起身出门,朝诸事堂走去。 他们之?间,终究要揭开这?道伤疤。 陈旧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宋怀晏缓步踏入。 沈谕坐在诸事堂的院子里?,他从前劈竹时坐的那张小板凳上,身前的青石板上插着一把长剑,是他的本命剑——负雪。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这?是宋怀晏取的名字。 “师弟。”宋怀晏缓声开口,“若我说,从前种种,非我本意,你?可愿信?” 他说了昨日?沈谕说过的话。 沈谕抬头,看了他许久,才缓缓道:“那时,为什么将我送到穆长沣那里??” “那时你?体内灵力?混乱,我没法压制,只能让他帮你?处理?。”宋怀晏如实说道。 “当真……如此?。”沈谕如墨染的剑眉始终紧锁着,神色间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他抬眸,目光深邃,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之?后为何,不愿明说?” “那日?之?事,是我心中有愧……当时我们都中了药,我怕你?因那时之?事误会……”宋怀晏观察着沈谕的神色,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 “误会……”沈谕喃喃,“是啊,是我误会了……” “那日?之?事,你?记得多?少?”宋怀晏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试探着问。 沈谕抿着唇,唇角紧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动。 “我怎么会忘?我不能忘……我记得有人下药,我记得是谁将我带回去,也记得……是你?先吻的我……”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破损的琴弦之?音,青灰色的眼中压着苦海深渊。 “我该忘记的,可我忘不了……” 宋怀晏看到他这?般痛苦茫然的神色,只绝眼前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那件事情,果然如同扎进师弟心里?的刺,带来的伤害永远无法抹去。 上上辈子他忙于?生活和学习,从未谈过恋爱,也没有那方?面的心思?,对于?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感更是闻所未闻。 最初在苍云宗听闻关于?沈谕和穆长沣关系的流言时,他只觉气愤和荒谬,因为师弟的容貌和身世,便给那么小的孩子编排这?样的污言秽语,实在恶毒又离谱。 后来,在药物的作用下,对师弟意乱情迷,他觉得自己有违伦理?,禽兽不如。 再后来,沈谕和穆长沣的流言越发喧嚣尘上,他慢慢知道了云州男风盛行,修者之?间也可以同性结成道侣。 这?一世,他博览群书,几乎涉略了所有领域,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男风也是自古就?有。 他一遍遍回忆从前的事,思?考自己那时候对沈谕的感情,才明白,原来,他早就?对沈谕动了心。 他知道同性之?间的恋爱只是取向的一种,不是羞耻的情绪,不是变态的情感。 可对沈谕来说,若非是喜欢的人,他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的吧? 会觉得恶心,觉得无法释怀,才是正常的反应。 宋怀晏垂下眼帘,避开沈谕的目光,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烈火灼烧着,无地?自容。 “抱歉,虽非本意,但?我终究伤害了你?。” 他又想到了这?一世地?下暗室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吻。 第一次是情非得已。 第二?次,是情难自已。 他没法分辨,也没法辩解。 “……不用道歉。” 沈谕却在此?时开口,语气很轻很淡,像落雪一般,他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正文 第28章 恩怨清 宋怀晏有些恍神。 他这句话, 是?什么?意思? “是?我……”沈谕低着头,嘴唇翕动,“是?我不该……” 他此刻色神情看?似没有波澜, 宋怀晏却直觉他有些不对?。 “当年……穆长沣他, 对?你说过什么??” 宋怀晏其实早就想问关于穆长沣的事,可他不知道?沈谕和?穆长沣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此时见他神情,也只能?略加试探。 “师弟, 我知道?穆长沣或许是?你的救命恩人?, 也是?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人?……但他并非表面那般对?你好……” “穆长沣。”听到这个名字, 沈谕的神色忽然变了变,他低头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再抬头时, 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他当真好得很!” 笑声凄厉, 令人?心悸。 宋怀晏见他状态不对?,似是?癫狂的前兆。 穆长沣当年果真对?沈谕别有用心。 “穆长沣做了什么??”宋怀晏问。 “是?他, 是?他……骗我!为什么?都要骗我!”沈谕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神情痛苦而扭曲, 他手中化出?负雪剑, 剑尖直指宋怀晏,“他该死!你们?都该死!” “师弟,你先?冷静!”宋怀晏试图安抚, “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我不欠着你……我不欠着你……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沈谕喃喃自语, 青灰色的眼?睛中是?无尽的黑暗,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宋怀晏哑声问。 他始终想要明白,沈谕恨的人?,到底是?谁。 “宋晏?你是?宋晏……”沈谕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得愈加疯狂,“哈哈哈哈……骗我,你骗我!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不死!” 沈谕举起?负雪剑,剑光如雪,直取宋怀晏心口。 这么?多?年,宋怀晏总是?怀着渺茫的期冀,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但沈谕此时虽然疯狂,他的恨,却复杂又直白。 岁月磨砺过的剑刃,每一次都将他的心划出?道?道?裂痕。 剑光袭来,宋怀晏本能?地避开,手中红线散出?,却又犹豫着没有将他如上次那般绑起?来。迟疑间,剑锋又至,他左右闪避,已显下风。 沈谕灵力四散,已在入魔的边缘,攻势却越发猛烈。负雪剑很快抵在宋怀晏胸口一寸处,剑尖的寒意如同当日般冷彻。沈谕止住剑锋,发红的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你当真,这么?恨我吗?”宋怀晏声音低沉沙哑,含着无尽的自嘲和?无奈。 “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你。”沈谕的语气冷得让人?心颤。 宋怀晏看?着他,却在沈谕的恨意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痛楚。 他不知道?沈谕为什么?恨他,可他清楚地看?到,自己便是?他痛苦的根源。 “是?不是?我死了,你的心魔就能?消失了?”宋怀晏低声笑起?来,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水光。 沈谕一剑刺入心脏,不偏不倚。 时间仿佛凝固,天地都失了声。 宋怀晏没有闪躲,低头看?着剑刃没入胸口,他如从前那般,抬起?手掌握住剑刃,鲜血顺着剑身和?手心流淌。 “沈谕,我们?之间,两清了。” 别再恨了。 轻飘飘的话语,如同一抹尘,消散在风里。 血浸透白色上衣,在胸口开出?刺目的花。 两清了……是?什么?意思? 沈谕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眼?中血红更?甚,痛苦与和?茫然交织纠缠。他抬头,天空忽然白茫茫一片,落下漫天大雪。 * 宋怀晏是?被摇醒的,也是?被疼醒的。 “主人?,主人?……呜呜呜……” 一身雪衣的小姑娘抓着他的手臂拼命摇晃着,哭得梨花带雨。 “主人?!我就知道?你没事!” 见宋怀晏半睁开眼?睛,她欣喜地扑上来,几乎把他刚续回来的半条命又压了回去?。 “……你是?谁?”宋怀晏被压得无法动弹,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头,“谁是?,你主人??” “主人?,我是?月照啊!呜呜呜……”小姑娘直起?身,圆圆的杏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委屈巴巴地看?他。 月照?……那不是?,他的剑吗? 宋怀晏觉得心口疼,脑袋也疼,按了按太阳穴:“这是?,怎么?回事?” “主人?,你快看看师尊!”小姑娘也不回答问题,只是?满脸急切。 宋怀晏眨了眨眼?睛,模模糊糊的视线这才?清楚起?来,发现自己竟是?躺在沈谕腿上!他艰难起?身,查看?沈谕情况。 沈谕头颅低垂,闭着双眼?,面色惨白,身上被黑色雾气包裹着,似是?陷入了昏迷状态。宋怀晏探上手腕,发现他的灵力几乎耗尽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发现愈合的速度似是?快了许多?,身上有一股灵力流转的气息。 沈谕是?将全?身的灵力,都输给了他吗? “他昏迷多久了?”宋怀晏问那个自称是月照的小姑娘。 月照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宋怀晏,摇了摇头。 宋怀晏叹了口气,看?此时的天色还没到晚上,从自己伤口恢复的情况来看?,应该还没有过去?一天一夜。 他半跪在沈谕面前,双指轻点在他的眉心处,查探他识海的情况。果然沈谕的识海一片混乱,体内仅有的一些灵力也在乱窜着。 “主人?,师尊他怎么?样了?”月照蹲在一旁小心问。 宋怀晏看?着他身上的黑雾,抿了抿唇,眉心紧蹙。 这次的事情,本该在他的计划之中,如今却在意料之外。 那日去?妙光寺之后,他就已经在诸事堂布下了阵法。 “大师慈悲为怀,再渡渡我呗。”宋怀晏的语气玩笑,神情却是?凝重的。 “这不是?你的业务范围吗?你能?替亡魂解执,应该也知晓怎么?化解活人?的执念。”不空和?尚微微笑着看?他。 “你的意思是?……师弟心念成执,产生了心魔,才?会发疯?”宋怀晏凝眉。 “或许是?,或许不是?。”不空双手合十,缓声道?,“他的因在你,便只有你能?渡他。” “要解开他的执念……”宋怀晏低语,不由无奈苦笑,“或许我只能?再死一次了。” 宋怀晏并不确定沈谕的执念是?什么?,但他会穿越到这个世界,又在发疯的状态下还不忘要杀他,或许自己多?少是?能?算得上他执念的一部分。 都说恨比爱深刻长久,他这也算是?,被惦念着了吧。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用沈谕的一点魂息,进入娑婆境,找出?让他产生心魔的具体原因。因为活人?无法直接用织梦的方法替他们?了却执念,所以他在诸事堂设置好了阵法,可以织出?另一个幻境,让沈谕在其间了却他的执念,化解心魔。 若是?沈谕的执念当真是?杀他,他在幻境中再死一次便是?了。 之后,他可以稍微改变一下他的记忆,换一个身份靠近他,再帮他寻找回到原来世界的办法。 但万万没想到,沈谕会在今日突然发狂,娑婆境的剧情还来不及走,就直接跳到织梦解执这一步了。 虽说在这阵法之内,他并非完全?不能?制住沈谕,但那时他自己心乱不已,便想着,既然沈谕这般想要杀他,便全?了他的心愿,再死上一次也无妨。 反正,他现在死不了。 他并非是?有意欺骗沈谕,只是?情急之下做了不够理智的选择,却没想到沈谕会变成这般模样。他原本以为沈谕杀了他便会想要离开,一旦走到门口,诸事堂设置的阵法便会将他带入幻境,这段时间足够他自己恢复伤口醒来,去?安排后续的事情。 他不知道?他“死”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沈谕,原来并不想要他死吗? 宋怀晏此时看?着沈谕,心乱又心疼。他稳了稳心神,对?一旁的小姑娘道?:“我现在要入他的识海,你帮我在外面护持。” 如今沈谕的状态,没法引魂入娑婆境,只能?冒险进入他的识海。 虽然不确定这个小姑娘的身份,但她给自己的感觉却很熟悉,不由让他觉得很安心。 那种感觉,就好像从前,握着月照剑的时候,彼此信任,可以交托生死。 或许,她当真是?月照的剑灵。 宋怀晏手掌按在沈谕的脖颈后,将他往前一带,然后,和?他额头相贴,淡淡的白光自额间散开,将两人?笼罩其间。 识海是?人?十分重要且脆弱的领域,对?修士尤其重要,一般都会在识海设下重重防御禁制,阻止其他人?随意进入。 先?前宋怀晏便试图查看?沈谕的识海,但都遭到了阻碍,为了避免刺激到他,就没有深入尝试。这次他以为会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入,却没想到沈谕的识海此时完全?敞开着,毫无防备。 看?来沈谕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宋怀晏在云州修炼多?年,只进入过自己的识海,还未试过以灵识入他人?的识海,他觉得沈谕的识海,应当和?冰天雪地的落春山差不多?。 他甫一进入,果然见到的是?漫天飞雪之和?千里冰封的场景,但再往前走,却看?到厚厚的冰层裂开,露出?底下翻滚的熔岩,滚滚热气冲向天际,红色火星和?白色飞雪交融在一起?,竟是?冰火两重天的状态。 可识海中,却不见沈谕的踪影。 “沈谕!”宋怀晏喊他的名字,无人?回应。 冰面在不断裂开,白色之下的岩浆如一片赤红的海,翻涌着将“海面”上的浮冰融化。这个识海之境正在坍塌! 宋怀晏心内着急,但他现在无法御剑,只能?在碎裂的冰面上快速穿行飞跃,寻找沈谕的 踪迹。 他最终在一块浮冰上看?到一个寒冰铸成的笼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抱膝缩成一团。 正文 第29章 识海境 那块浮冰很大, 像一个漂浮的小岛,但在熔岩的热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 宋怀晏跃至岛上,半蹲在冰笼前, 试探着唤:“阿谕?” 小孩儿没?有回应。他的衣服干净雪白, 锁着手脚的镣铐却满是血污,手腕和脚腕上磨得?红肿出血, 地上的冰霜从?他赤着的双脚蔓延到小腿,像是已将人冻成了半个冰雕。 “阿谕!快醒醒!” 宋怀晏想要打破这座冰笼, 却发现?这寒冰坚硬如铁, 用灵力也无法消减分毫。 笼子?四周飘散着星火和飞雪, 有几片雪却并没?有在热力下?融化。 宋怀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片飞来?的雪花。 眼前一阵白光散开,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在一座空荡冰冷的大殿里?。 这是苍穹殿, 苍玄宗最高级别的议事大殿。 大殿四壁和地面皆用寒星石砌成, 穹顶极高,中间的圆形天?窗可以看到天?空。寒风常年在殿内徘徊, 比无尽峰顶都要冷上数倍, 有高处不胜寒之意。 一口冰棺静静地放置在大殿中央。 宋怀晏忍不住想要走近, 却见外头传来?声响, 一个玄色衣袍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他本?能想要躲避,退了一步才意识到,他这是入了沈谕的魇, 里?面的一切都只是过往的记忆产生的梦境。 “掌门, 您没?事吧?”外头似乎是个声音脆生生的少年。 玄衣人并不答话,径直往里?面走,逆着光线, 宋怀晏看不清他的脸。 掌门……难道是穆长沣吗?可他从?来?不穿黑色的衣服…… “掌门,需要我准备灵泉药浴吗?您刚刚除了南域的魔祸,定然损耗严重……”身?后的少年跟了进来?,但隔着一些距离,不敢走近,应当是侍奉的小弟子?。 玄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掌门,那今晚……您要过去吗?各位长老摆了庆功宴等您过去……”那小弟子?犹豫着不肯离去。 “我不去,不是正合他们的意?”玄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他微微转过脸,门外的光映出他侧脸冷硬的轮廓。 是……沈谕! 他果然成了苍玄宗的掌门。 回到这个世界后,宋怀晏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穿书的梦,自己是那个无足轻重的炮灰,而沈谕是那个天?命加身?的主?角,他那样的人,合该成为苍玄宗的掌门,甚至云州下?一个入天?境的大能。 “你下?去吧。今晚,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沈谕冷声吩咐。 那小弟子?低着头踌躇了片刻,终是不敢再?说什么,弯腰行礼退了出去。 沈谕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冰棺时脚步有些踉跄,扶着棺沿稳住了身?形。他看着棺内,从?怀中摸出一颗泛着血红光芒的珠子?,弯腰将珠子?放了进去。 冰棺内隐隐透出红色的光,过了一会渐渐暗淡下?去,沈谕的眼眸也沉了下?去。 “还是,没?有用吗?”他低沉着嗓音喃喃,“南域的天?魔珠……也不过如此。” 宋怀晏闻言震惊,这天?魔珠是南域幽冥宗的至宝,幽冥宗是是魔修门派,因他们修习的功法残忍无道,为正道仙门所不齿,是以云州几千年来?,南域魔门和北境的道修始终势同水火,正邪不两立。 两方势力此消彼长,五百年前苍玄宗上一任掌门灵虚君修为突破天?境后期,才带领正道诛灭了当时的幽冥宗宗主?,但魔道一途并未被彻底灭绝,人心难填,欲海不灭,便总有人会选择走捷径,入歧途。 近百年来?,玄门正道久不出天?境级别的大能,幽冥宗则是死灰复燃,势力不断扩张,几乎重新掌控了南域。 沈谕竟能夺来?这天?魔珠,那他的修为,应当已经在天?境。 他知?道以沈谕的天?赋,迟早能入天?境,但不知?是在自己死后的第几年,也不知?穆长沣后来?如何?了? 想到穆长沣,宋怀晏眼皮一跳,本?能地要往冰棺中看去。 沈谕却在此时站起身?,负手而立,看向门外。 “师弟,长老们请不动你,我亲自来?,可以给师兄一个面子?吗?”倚在门口的人抱着胳膊,一身?蓝白色的弟子?服。 宋怀晏循声看向那边,瞳孔猛地一震。 这声音和身?形,是他自己……或者,是这个世界的宋晏? 难道说,他死后,原来?的宋晏的魂魄也回来?了? “师兄……”沈谕看着那人,往门口走了几步,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宋怀晏忍不住想走近去看,却见门口的宋晏也往里面走来?,几个快步,伸手扶住了沈谕的手臂。 “受了伤总是忍着……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师兄可是会心疼的。”宋晏眉心微蹙着,伸手去搭沈谕的脉。 宋怀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宋晏,怎么说话有些……油腻? 沈谕任由他查探,双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师弟,听说你这次去南域除魔,你还带回了天?魔珠?”宋晏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宋怀晏走到冰棺前,往里?看去,去发现?棺内空无一人,天?魔珠也不见踪迹。 他心道不好,沈谕这是入了幻境! 却听沈谕似是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竟连他半分样子?,都装不出。” 宋晏闻言脸色一变,抓着沈谕手腕的手中暴起红黑色灵力,却见沈谕像是早有预料,轻轻一振袖,沛然如海的灵力便将面前人击飞了出去。 宋晏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 “咳咳,传言你对你师兄用情至深,为了救他四处搜寻起死回生的灵药珍宝……居然,能对着这张脸下?这样的重手?” 宋怀晏 :?? 什么用情至深? 从?前沈谕的流言对象可是穆长沣啊,什么时候变成自己了? 还有,他说什么……沈谕为了救他? “本?想看看你能演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也是这般心急。”沈谕冷冷道。 “你夺走天?魔珠,幽冥宗绝不会放过你的!”那人大笑?起来?,面目狰狞,“沈谕,这个人已经死了,早就魂飞魄散,你永远救不了他!” 沈谕面如寒冰,手中灵力凝结成冰,瞬间射入了那“宋晏”的喉间。 整个幻境破碎,回到了依旧空荡冷寂的大殿。 然后宋怀晏低头,看到了冰棺中躺着的人。 一身?蓝白衣袍,面容苍白,毫无血色,胸口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芒。 竟是,他自己。 宋怀晏惊讶着后退了一步,就见沈谕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缓缓睁开了眼,他转头看向虚空,与他四目相对。 宋怀晏慌乱地转过头,虽然知?道这是在魇中,沈谕不可能看到自己,可心仍旧无法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师兄……”沈谕看着棺中的人,狭长的凤眸中缓缓眨动了下?,眼中极深极静,“他们骗我的,是不是?”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棺沿上按得?发白。 “你也是骗我的,是不是?你不会连一点魂魄都不留下?,你不会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着牙才能一点点吐出,口角溢出血来?。 宋怀晏还有点懵,但看到沈谕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又闷又疼。 他伸手,不由自主?地想去触碰他,可指尖刚碰到衣衫,那道虚影便忽然消散了。 仍旧是这个大殿,窗外月圆,已是深夜。 门口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入,衣袍染血,神情憔悴。他将一颗珍珠大小的灵丹放入宋晏口中,可冰棺中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沈谕神情癫狂,眼中满是疯狂与绝望。 “哈哈哈哈……没?有用,还是没?有用,骗我,都在骗我……” 他的笑?声凄厉而扭曲,在大殿中回荡,笑?着笑?着,忽然抱着头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滚在地上。 这个情况,和他几次发疯时类似。 宋怀晏心内焦急,却什么都做不了。却见沈谕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忽然起身?扑向棺中的宋晏,手指还未卡上他的脖子?,玄色身?影已被无形的屏障弹飞。 沈谕重重撞在石壁上,紧接着,墙上机关震动,从?四个角落飞出四根粗壮的铁链,将他的四肢牢牢扣住,沈谕发疯挣扎着,手腕上鲜血滴滴落下?,却无法挣脱。 他早就在尸体?身?上设下?了禁制,又在大殿内设置了机关,防止自己失控时候伤了棺中的人。 梦魇不断变幻,场景却始终是这个大殿。 沈谕一次次地来?到这里?,带回各种灵丹妙药、奇珍异宝。 又一次次捏碎那些宝物,如同捏碎自己的心脏。 他盯着冰棺中的人,目光时而柔和,时而阴鸷,最后只是放声大笑?。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遍遍地问着。 大殿冷寂,只回荡着呜咽的风声。 宋怀晏无措地站在那,想要拉住这个一次次跌跌撞撞离开的人,抱住这个一次次遍体?鳞伤回来?的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梦魇折磨着沈谕,也凌迟着宋怀晏的心。 宋怀晏意识到这些终究只是梦魇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按了按自己发痛的太?阳穴,坠着红线的铜钱在掌下?晃动。 随着一阵铜钱轻响,他再?睁开眼睛时,面前已经是那个冰笼和笼中的小孩。 “阿谕,为什么……” 他茫然又心疼地看着面前的人。 为什么当初那样决绝地杀他,后来?又要这样不顾一切地救活他? “你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吗……” 正文 第30章 童年事 宋怀晏伸手, 触摸到另一片雪花。 这次他来到的,是一个曲径通幽的院子。 正是盛夏,一池荷花映日绽放, 碧波荡漾。 池塘边的八角亭内, 一位貌美的夫人正靠坐在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边上,手执竹筒, 向池中撒下鱼食。 那夫人云鬓轻挽,似妊娠在身。男人身形微胖, 但眉眼俊朗, 透着成熟与?贵气, 他轻轻抚摸着夫人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期待与?温柔。 锦鲤争相夺食, 水花四溅, 荷鱼相映成趣。 “爹爹……”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传来, 男人回头, 见院子的拱形门口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 “谕儿?你在这做什么?”中年男子眉头一皱,惊讶之中带着几分不悦。 小娃娃有些紧张地站了一会, 小步走上亭子, 将一只小青蛙放到了石桌上。 那夫人见到光滑翠绿的青蛙, 尖叫着跳了起来, 将桌上的一碟花糕打翻在地,又连退数步,差点从亭子的台阶处跌下去, 中年男人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拉入怀里轻声哄着。 “胡闹!你这是做什么?你姨娘要是摔了你怎么担待得起!”他转头对着小娃娃厉声吼道。 小娃娃睁大眼睛,神情?慌乱。 “谕儿……弟弟……”他看到石桌上的小的青蛙“咕呱”一声就要跳走,慌忙扑过去用手抓住, 又捧到两?人面前,“给,弟弟……” “混账,你姨娘最不喜欢这种腌臜之物,你这是要害她不成?”男人把?受惊的女人护在怀里,狠狠瞪着眼前的孩子。 小娃娃用两?只小小的手掌包住那只小青蛙,一双大眼睛中闪着不解。 “爹爹……谕儿,想爹爹。”他结结巴巴,脸上又是慌乱又是委屈,“想爹爹,高兴。” 他低头看到地上滚了灰尘泥沙的几块花糕,又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中年人看他的样子,不由有些心?软。 “这么大了,成天贪玩,连话都说不清楚!”他说完这些话,又有些心?虚,转头不再看他。 “哎呦,我的小少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跑来,蹲下身抱住了小娃娃。 “孙嬷嬷,你怎么看着他的?快将人带回去,好好管教。” 男人语气又恢复了严肃和?冷漠,那妇人连连点头认错,半拉半拖地将小娃娃带走了。 两?人穿过宅子的偏门,来到了一处僻静破旧的小院。 这个四五岁的小娃娃,应当就是小时候的沈谕,这里,是他的家。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去主院,又不听话?”出了大院,孙嬷嬷几乎提着小沈谕的衣领将他拎到了这里,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 小沈谕睁着眼睛看她,有些迟钝地摸了摸头。 “谕儿,想见爹爹……” “呵,小傻子还真把?自己当小少爷了?也不知是什么煞星转世,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亲,那可是老爷最宠爱夫人啊!老爷本?就因此看你不顺眼,偏偏你还是个不争气的,三岁了都不会说话,老爷把?你养在这别院里,就是不想认你这个儿子!识相一点就别去自讨没趣。” 孙嬷嬷劈头盖脸地一顿骂,揪着小沈谕的耳朵,将他扔到了院子里的泥地上。 “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原本?跟着大夫人吃穿不愁,没想到你不但害死了夫人,又被老爷嫌弃,我还要在这里照顾你这个废物扫把?星!” “嬷嬷,对不起……” 小小的孩子,只会低着头认错。 那妇人叉腰数落了半晌,缓了许久,才觉得出了气。 “罚你今天不准吃饭!长长记性?!” 她冷哼一声离开,锁上了院门。 小沈谕跌坐在泥地里,低头慢慢打开一直捂得严严实实的掌心?,发现那小青蛙已经一动不动了。 宋怀晏看着眼前的景象,大概猜到了沈谕的身世。 因为母亲生他难产去世,父亲本?就对他不喜,加上三岁之后还不会说话,被当成先天痴傻,更?加受到父亲厌弃,就一直住在这破旧的小别院,只安排了一个嬷嬷照看,而嬷嬷迁怒于他,一直苛待他的生活起居。 小小的孩子没有先生教导,平常连个正常交流的人也没有,虽然慢慢能开口说话了,但结结巴巴的,很是笨拙。 小沈谕爬起来走到桃树下,在地上蹲了好一会,看着蚂蚁从这头爬到那头。许久之后,等?蚂蚁尽数回了家,他才用树枝挖了一个洞,将小青蛙埋了进去。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小脸靠在上面。 宋怀晏也在桃树下坐了下来,挪了挪身子,让那小小的虚影挨着自己。 他想,这只小青蛙,应当是小沈谕的好朋友,听嬷嬷说姨娘要生弟弟了,他就想把小青蛙带给弟弟玩,讨父亲的欢心,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小沈谕一个人坐了很久,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抓了一把泥土,捏成了花瓣的形状,放在唇边舔了舔。 他知道这个不能吃,又抓了一把?草叶放在嘴里嚼着。抬起头,眯着一点眼睛,静静看着天。 夏去冬来,他一个人住在这个被人遗忘的小院里,日复一日,不哭也不闹。 初春的时候,姨娘顺利生了一个弟弟。父亲第一次主动见他,脸上满是笑意,还给了他一个小燕子风筝。 小沈谕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欢喜表情?,却?听父亲摸着他的头说:“谕儿,你回宁州老家住几天,你外祖母想见你了。” 小小的孩子不懂人情?世故,但他隐约知道,父亲不要他了。 他坐上了回宁州的马车,路上嬷嬷抱怨着,说自己跟着他受尽了苦楚,如今还要一起去宁州那个穷乡僻壤,以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终于在半路逃了回来,但因为不认得路,曲曲折折走了三日才找到家。 却?发现,沈家已被烧成了一座废墟。 他没有家了。 附近的人家说,官府定案,沈家上下十余口是被妖魔所害,死状凄惨,失火则是因为打翻的灯笼烧到了纱帐。 沈家灭门,但没人知道沈家还有个大儿子。 沈谕四处流浪,饿晕在路边,被一个大娘捡了回去。大娘给他洗澡换衣,熬粥喂药。他觉得大娘待他很好,比嬷嬷和?父亲还要好。 他不太?会说话,也不会笑,他怕不能讨大娘的喜欢。 于是他帮大娘喂鸡鸭,背着小竹篓去山上割草,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大娘心?疼得直叫:“这样漂亮的小娃娃,身上留了疤怎么行!” 等?手臂上的伤疤消了痕迹,大娘给他煮了一碗肉汤,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辆黑漆漆的车上,被关在一个木笼里,笼子很小,小小的他都没法直起腰来。 周围的其他笼子里,关着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从这之后,他们被叫做牲奴,耳骨后面被烙上一个半月型的印记,左耳耳垂打了孔,用铁扣穿着一块铁牌,一面刻了年份,一面刻了编号。 他是甲申年十七号。 牲奴和?一般的奴隶不一样,大多是皮相较好的孩童,白日里集中在地窖或者?暗室里,教授他们卑躬屈膝、为奴为婢的礼节,教他们怎么讨好未来的主人。晚上就关在只能蹲坐着的狭小笼子里,好让他们日夜都习惯于这种低顺和?服从。 牲奴日日受到苛待责骂,但为了不破相影响卖价,只会用断食、水刑或者?其他一些不会留下痕迹的刑罚。 等?过了八岁,一部分“有天赋”的牲奴会被挑选出来,学习更?进一步的用身体取悦人的手段,成为高一等?的牲奴。 宋怀晏从前只是听说过云州的“牲奴”买卖,现在却?是跟随着沈谕的记忆,无比真切地感受了他们凄惨的境遇。 比人口买卖更?加丧尽天良的,是教导这样小的孩子情?事,让他们成为那些恶臭之人的禁脔! 他紧攥的手指一直无法松开,心?中的愤怒如同燎原的野火,交织在每一根神经纤维上,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压抑着那股股难以言喻的痛恨。 小沈谕虽然生得漂亮,性?情?却?冷淡迟钝,怎么教都像个木头美人,所以八岁时,他仍只是普通的牲奴。 他和?其他牲奴一起,被送往一个偏远的镇子,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修士。那道长只看了一眼,便停下了脚步。 同牙人一番交涉后,道长打开笼子,朝小沈谕微微一笑,伸出了手掌。 小沈谕抱着膝盖抬起一点头看了他一会,然后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那道长吃痛,却?忍耐着,仍由他咬得鲜血直流。 半晌,小沈谕终于松口,舔了舔唇,愣愣地问?:“你还要买我吗?” 道长一身靛蓝色道袍,发冠高束,身姿挺拔,目光如星辰一般,手中握着一柄拂尘,阳光下,拂尘上的每一缕丝线,都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出淡淡的绚光。 如仙人下凡。 他明明什么都学不好,却?被仙人看中,带回了宗门。 仙人牵着他小小的手,走进了那道威严的山门。 他成了苍玄宗掌门九霄君的关门弟子。 小小的沈谕,只知道是这个叫做穆长沣的人买下了他,对他很好,似乎和?其他人不一样。 可他又想到了爹爹、嬷嬷和?大娘。 他小心?翼翼地数着每一日,害怕哪天醒来,自己便被丢进了另一个笼子里。 可师尊对他的关怀备至,似乎并没有附加条件。 他问?了他原本?的名?字,给他穿上纯白色的衣袍,亲自教导他修习剑法,夜里的时候会守着他睡觉。 三年过去,师尊依旧待他如初,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修行。 他不负所望,一年入黄境,两?年入玄境,三年之内连升数级,一下子成为了宗门内这一辈的翘楚,师尊对他赞赏有加,很是欣慰。 他想,他终于能够讨别人的喜欢了。 十一岁那年,师尊说,以他现在的境界,可以修习“长河月落”了。 这是苍玄宗至高的功法,因为修习难度极大,历代掌门也少有习成的。师尊力?排众议,将功法传授给他,他心?内有一种隐隐约约的、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触动。 他不能叫师尊失望。 修习“长河月落”并不容易。苍玄宗的功法大多以冰雪寒气相辅,形成的剑势如冷月霜华,极冷极静,但内功心?法却?会让体内灵流却?如长河奔腾,极热极躁。 两?相矛盾之下,很难达到平衡,极易损伤灵脉,走火入魔。 半年后,他受剑法反噬,昏迷了数日,醒来后,师尊给他一块圆环形玉佩,说这是极为罕见的灵玉,贴身佩戴,可以缓解他内息燥热的症状。 他握着那枚玉,青灰色的眼瞳一瞬不瞬。 他看到过这枚玉佩。 那年夏天,在荷花池旁的小亭子里,爹爹的腰间,就坠着这样的玉佩,连上面的流苏也一模一样。 正文 第31章 番外 中秋月 星河璀璨, 花灯如昼。 街道两旁各色小摊错落有致,卖棉花糖的摊位白云朵朵,卖糖人的艺人手法娴熟, 套圈的摊位前小孩儿争相投掷, 笑声?连连。 沈谕愣愣地站在弥漫着烟火气息街上,觉得眼?前的一切新奇又陌生。明明他正走在黝黑的小巷子里, 怎么一转弯,便到了这?样一个热闹的街市上? 街上的房屋似乎和他熟悉的不太一样, 行人穿着奇怪的衣服, 露着胳膊, 大部分人的头发都?剪得很短,两边的摊位上, 有许多他未曾见过的新鲜玩意?。 “新鲜的月饼嘞, 五仁、莲蓉、豆沙, 应有尽有, 送给亲朋好友,月圆人团圆!”一位微胖妇人的叫卖声?格外洪亮。 摊位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月饼, 有的用油纸包裹, 有的装在精美的盒子里, 散发出阵阵香味。 “最后两小时, 买得多,送得多!”大娘挂出了“买五赠一”的牌子。 沈谕驻足而观,他没?见过“月饼”, 只觉得那样子和花糕很像。 爹爹曾让人送来过一盒好看的花糕, 但嬷嬷说他不乖,便将其收走了。他始终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嬷嬷口中的“乖”。 “娃娃, 要月饼吗?”卖月饼的大婶注意?到了他,又看了看四周,“你家大人呢?” 沈谕轻轻摇头,不敢言语。 大婶上下打?量着他,见他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的衣服有些奇怪,还有些脏兮兮的,那张小脸虽说瘦了些,但模样是?一等一的好。 她喃喃自语:“这?般俊俏的娃娃,怕不是?跟家人走散了……” 沈谕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月饼。大婶见他如此,便拿起油纸,为他包了一个月饼。沈谕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抓过月饼,转身?便跑。 “诶等等,娃儿,你家在哪里?别走丢了……”大婶的呼唤在身?后渐渐远去。 沈谕没?命地奔跑,穿过人群,躲进了无?人的小巷。他捧着月饼,咽了咽口水,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却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在手里。 小巷僻静无?人,月光很亮,照着脚下的路。在这?陌生的地方,沈谕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天大地大,他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很快,他来到了另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许多人围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屏风,上面光影交错,五彩斑斓,有许多人影在动,好像之前远远看到过的皮影戏。但这?个上面的小人很生动,简直和真?人一样。 沈谕看得目瞪口呆,又惊又怕,但抵不住好奇,顿下脚步仰着脖子看起来。 “人太多啦,站在那里看不清。” 清朗的声?音传来,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在他身?后,穿着泛旧的蓝白色短袖校服。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看到完整的!”男孩朝他伸出手。 沈谕站在那,手指因紧张而用力,将月饼都?捏得变了形。 “快走呀,要不然赶不上精彩的部分啦!”男孩有些着急地去拉他的手臂。 沈谕就这?么被他拉着,一路七拐八拐,最后顺着一个矮墙边的梯子,爬上了一间废旧房子的屋顶,这?里虽然离得稍微远一些,但视野开阔,楼下广场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快看,那是?嫦娥仙子,她给了沉香宝莲灯!”男孩拉着他坐下,指着远处大屏上的画面兴高采烈道。 沈谕看着光怪陆离的画面,一边听着男孩手舞足蹈地给他解说,青灰色的眼?瞳里映着星光和灯火。 故事的结局,沉香带着宝莲灯和神斧,历经重重磨难,终于用神斧劈开了华山,救出了被压在华山底下的母亲三圣母,一家人终于团聚。 人群发出一阵阵喝彩和掌声?。 “要是?现实也能和神话故事一样就好啦。”男孩支着下巴,眉眼?弯弯地笑着,语调却低了下去,“刀山火海,我也想再见到爸爸妈妈……” 沈谕转过头,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对啦,小妹妹,你是?哪家的小孩啊?”男孩朝他露齿一笑,“我叫宋怀晏,就住在老街的最西边。” 沈谕睁着大眼?睛看他,有些无?措。 刚刚有些黑,宋怀晏只看到一个长头发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那踮着脚尖,想着应该都?是?这?条街上的的小孩,便将人一块拉了上来。 此时借着月光,他看到小女孩散着的头发有些微乱,一身?衣服跟刚刚电影里沉香的衣服有些像,灰扑扑的,但脸蛋干净白皙,跟个瓷娃娃一样可爱。 “你家在哪边,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你家人要担心了。”宋怀晏说。 沈谕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路了?跟家人走丢了?”宋怀晏问,“没?事,我带你下去问一问……” 沈谕捏着手里月饼,再次摇了摇头。 “你……”宋怀晏看到他的鞋子也是?破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你没?有家吗?” 沈谕低下头,没?有说话。 宋怀晏有些心疼和愧疚,小心问:“你不会说话吗?” 沈谕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月饼。 “对不起,我……”宋怀晏站起身?,却因为一时心急没?站稳,脚下的瓦片一滑,眼?看着身?形往下倒。 沈谕这?方面的反应似乎很快,情急之下慌忙去拉他,因为年龄和体型的差距,他用了两只手才勉强拉着他的手臂将人拽住。 但那枚他一直小心捧着的月饼却掉了下去。 沈谕眼?看着那月饼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一路滚远,最后被一个路人一脚踩扁。 他猛地从屋顶往下跳去,宋怀晏吓得大喊出声?,却见他落地时身?体就势一滚,很快便站了起来,跑过去抓起了那个月饼。 “喂……那个已经踩烂了,不能吃了!” 宋怀晏从另一边爬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就见“小女孩”跪坐在地上,正要把从地上扣起来的月饼泥往嘴里塞。 他忙拦下他,将人拉起,愧疚道:“对不起,我赔你一个吧……不,赔你两个,我家就在西边,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沈谕舔了舔嘴边的残渣,有些楞楞地点了点头,然后任由男孩拉着把他带回?了家里。 那是?一间二层的小屋,和这?条街上的大部分房屋差不多,只是?破旧些。 大门虚掩着,宋怀晏推开门,见左边的屋里还亮着灯,他朝沈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待在原地。 “外婆,我回?来啦!”宋怀晏走近对着屋内的人说,“这?么晚了你就不要再编竹篾了,伤眼?睛。” “小晏回?来了啊!”屋内是?一个沙哑而慈祥的声?音,“露天电影好看不?” “嗯,今天放的是?《宝莲灯》,我可喜欢啦!外婆,我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啊!”宋怀晏退出屋子,又朝里面说了声?,“中秋节快乐!” 然后他带着沈谕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我外婆人很好的,就是?话比较多,我们偷偷上来,别吵到她。”宋怀晏从抽屉里拿出半筒油纸包的月饼,递到沈谕面前,“还有两个,是?豆沙馅的……” 他犹豫了一下,道:“都?给你!” 沈谕从里面拿了一个,然后摇了摇头。 宋怀晏明白他的意?思,觉得这?个小姑娘简直懂事得令人心疼,越发愧疚起来,他转身?在屋子里翻找着。 他知?道别的同学会带零食分给自己的朋友,有薯片、可乐、火腿肠、麦丽素、泡泡糖…… 可他家什么都?没?有。 他心中羞愧又着急,九月的微凉夜,他竟起了一层薄汗。 “我,我家没?有电视,也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等明天,我带你去邻居李叔家,他家有大彩电……”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掩饰着自己的无?措。 像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却发现家徒四壁没?有什么能招待朋友的主人。 宋怀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拿起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找出了四颗大白兔奶糖。 “喏,这?个奶糖也给你。”他把四颗全部塞到了沈谕手里。 这?是?放假前老师给他的,因着他家是?贫困户,他的成绩又还不错,学校的老师对他也很照顾。 他吃了一颗,便有些舍不得再吃。 沈谕看着手心里的糖,却不敢握紧。 “你快吃一颗,这?个可好吃了。”宋怀晏道,“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想吃糖,吃点甜的,就不会觉得苦了。” 见沈谕依旧不动,宋怀晏便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到了他嘴边。 沈谕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唇,将乳白色的奶糖含进了嘴里,他把糖块在嘴里搅动吸吮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有点可爱。 宋怀晏微微出神,如果他的妹妹还在,是?不是?也是?这?个模样? 在他八岁的时候,因为政策放松,有些符合条件地家庭可以再生一个孩子,那时候妈妈问他想不想要个弟弟或者妹妹,他毫不犹豫地说想要,如果可以,他更?想要妹妹。 可妹妹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便和妈妈一块永远地离开了。 “你……你今天就留在我家吧,我明天带你去附近问问,如果没?有地方去……”宋怀晏的话忽然顿住。 他知?道,以他家的情况,根本没?法再收养一个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最终道:“你放心,哥哥一定?帮你找到爸爸妈妈……” 沈谕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宋怀晏灿然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今天是?中秋节,我们去赏月吃月饼吧!” 两人很快爬到了自己的屋顶上。 “怎么样,这?里可是?我的秘密基地!”宋怀晏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只是?因为父母双亡关系,班里和街上的同龄孩子都?不愿意?跟他一块,为了不让唯一的外婆操心,他也十分刻苦努力,一心都?放在学习上。 此时的沈谕对他来说,既像是?失而复得的妹妹,又像是?难得交心的朋友。 “你看月亮又大又圆!你知?道嫦娥奔月的故事吗?”宋怀晏显得有些兴奋,见沈谕不说话,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故事来。 他的对自己讲故事的能力还是?有些自信的。 那时候他一年级,也学了不少字,知?道自己要有妹妹了,便每天认真?读故事绘本,想着等妹妹出生了,给她讲故事听。 后来,他一直保留着读故事的习惯,夜里睡不着时,便会读一则睡前故事。 这?个小妹妹,是?他第一个听众。 沈谕似懂非懂地听着故事,一边小口地吃着月饼,眼?睫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人,会觉得寂寞吗……”宋怀晏忽然喃喃,不知?是?对沈谕,还是?对自己。 沈谕歪着脑袋看他。 “嫦娥一个人住在月宫,但有玉兔陪着她……”宋怀晏回?过神,有些尴尬地扯开话题,“我也有小兔子,你等我下!” 他悄悄摸到楼下,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 “这?是?小十八,王伯家今年出生的第十八只小兔子,他送给了我。”宋怀晏将小兔子小心翼翼地碰到沈谕面前,“你摸摸看,他很软很乖的。” 就跟面前的小沈谕一样。 沈谕伸手摸了摸,一双眼?睛眨了眨,露出欣喜的神色,后面又大着胆子将小兔子抱在了怀里。 宋怀晏很快又端上来两碗甜胚子。 “这?个也很好喝,是?我外婆做的,也是?甜甜的。等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桂花酒酿小圆子,那个更?好吃!” 他费尽心机搜罗着家里一切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去招待和讨好他。 老屋旁有一棵桂花树,此时月华如洗,丹桂飘香。 一碗酒酿喝下,沈谕便觉得有些晕晕乎乎,手还抱着小兔子,眼?皮已耷拉下来,脑袋很快歪在了宋怀晏身?上。 宋怀晏一愣,转头见他已经睡着了,便将小孩儿的头轻轻放到自己腿上, 皎洁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沈谕白皙的小脸映得如水洗过的白瓷一般,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影。 他的嘴边残留了一些月饼的碎屑,宋怀晏下意?识用拇指替他抹去,指腹擦过脸颊,温热柔软。他忍不住,轻轻戳了下他的脸蛋。 他想到刚刚拉着他的手回?来,那小手也是?温温软软的。 妹妹,真?的很可爱。 “哥!哥——” 宋怀晏被震耳欲聋的喊声?吵醒,从躺椅上醒来,看见一张脸凑在自己面前。 “哥,你做什么美梦呢!叫都?叫不醒!”十岁的宋爱国叉着腰,气鼓鼓地瞪他。 “哈?”宋怀晏有些心虚,“我说什么梦话了吗?” “你哪里来的好妹妹呢!叫那么亲,我怎么不知?道?”小小的孩子酸味十足。 宋怀晏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方才梦境中的场景如潮水般褪去,但依旧留下了零星痕迹。 他竟梦到了十二岁中秋时候的事情。 几世记忆辗转,很多事情他已经模糊了。 他依稀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外婆说她半夜把他从屋顶抱下来,可并没?有看到什么小姑娘,问了昨晚街上的许多人,也都?没?有印象。 那个小女孩,像是?凭空消失了,或者,从来没?出现过。 一切只是?黄粱一梦。 可奶糖和月饼不见了,屋顶残留酒酿的瓷碗也有两个。 渐渐地,他的记忆也淡去,很多年后,他只记得有这?样一个长发长裙小妹妹,却无?法记起她的样子了。 宋怀晏伸手,捏了一把宋爱国的脸蛋。 “哇!你干嘛!做梦不是?应该掐自己的脸吗!”宋爱国摸着脸大叫。 “诶,果然还是?妹妹更?可爱一些。”宋怀晏抬头看向夜空,眉眼?弯起,轻轻笑起来。 八月十五的月光,落进他静谧如水的眼?眸中,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无?尽峰,灵池寒泉内,沈谕缓缓睁开眼?睛。 身?上的伤口恢复了大半,体内躁动的灵脉也暂且压了下去。他抬头,见月上中天,如玉盘高悬。 “阿月。”他低声?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月照托着下巴在屏风外打?盹,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她一把剑,哪里知?道人间的年月? “师尊,你等我去翻翻黄历。” 一刻钟后,月照抱着黄历本回?来。 “师尊,今天是?八月十五,诶诶,这?下面小字还写着……诸事不宜?师尊,果然不应该今天去围剿魔宗!你这?次受的伤也太重了吧,可不准再……” 月照叽叽喳喳地说着,沈谕似是?并未入耳,只闭了闭眼?,梦呓般道:“八月十五,中秋节……” 师兄曾跟他提起过这?个节日。 云州并没?有中秋节,但那时候,他却觉得有一些莫名?的熟悉。 他记得童年曾做过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到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遇到了一个把他带回?家的哥哥。 可梦醒了,他还是?在冰冷的巷子里。 梦里的一切也模糊不清,渐渐淡去。 沈谕换了衣袍,来到苍穹殿,如平日那般靠坐在冰棺前。 苍穹殿上的月光落下来,将隔着一壁的两人圈进同一片银白色当中。 天阶凉夜,月色如水。 “师兄,中秋快乐。” 正文 第32章 知真相 师尊又?说了很?多话, 可沈谕什么都没听清。 那日之后,他的剑法一直难以突破。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练剑,但依旧每日会去无尽峰顶,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 看?雪山,看?天空, 看?无尽的深渊。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松树下的人影, 有人比他先一步坐在了那里。 之后, 那人日日都来, 从天明坐到天黑,披着?满身风雪回去。 终于有一天, 他走上前, 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从这里跳下去, 会死?得很?难看?。” 那是一个?面容清俊的青年, 肤色苍白,看?着?病恹恹的, 气色不太好。 会每日来看?雪山和悬崖的人, 多少是犹豫过?生与死?的吧。 “你想下去看?看?吗?”不知怎么的, 他就这样问出了口。 或许, 他自己也想去看?看?。他不知道,眼前这片万丈悬崖下,究竟会有什么。 然?后, 他看?到了长河奔腾, 桃花纷飞,灌木中藏着?不知名的虫鸣。 他站在剑上,只要轻轻往前一步, 就能落入深渊。 可身后的人,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谢谢……”那人从长剑上跃下时,有些?紧张对他说。 他的脸冻得通红,口中吐出的白气模糊了面目。 连控制自己的气息也不会。 那天之后,那个?人没有再来看?雪,只偷偷地来过?几次,躲在山茶丛后面悄悄地看?着?,依旧不懂怎么隐藏自己的气息。 后来,他偶尔会在明镜堂遇到那个?人,他明明不记得他的样子了,可总是一眼就能认出是他。 听别人叫他宋晏,是他的大师兄。 他记得刚入宗门的时候,大师兄帮他收拾床铺,准备了各种东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只是后来他搬到了霜天晓院,便没怎么见过?了。据说他前段时间生了一场大病,忘了很?多事情。 再后来,他发现宋晏每天都会很?早去饭堂,还一个?人吃两份早饭。 他忍不住提醒他:“你早上吃太多了。” 宋晏的剑法练得乱七八糟,虽然?这半年有了些?进步,但效果微乎其微,还是很?弱。 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又?忍不住说:“你打不过?他们,我教你。” 他依旧在练“长河月落”,但进展很?慢,靠着?灵玉勉强压制功法反噬带来的气血紊乱,却也影响了修为的提升。 很?多时候,他会更乐意提点?几下宋晏的剑法,这让他短暂的有一种放松的、自在的感觉。 好像就是自然?而然?地,依循本心地在做一件事。 不用讨好任何人。 没有任何目的。 * 从这段漫长的梦魇中出来,宋怀晏觉得像是经历了沈谕十几年的人生。 他跪坐在冰笼前,思绪还未从梦魇终抽离。 他从前以为,尽管宗门上下其他人对沈谕充满了偏见和敌意,但至少,穆长沣这个?师尊,对他疼爱有加,十分器重。 可原来穆长沣,竟是沈谕一家灭门的仇人…… 沈谕从小被?父亲冷落,被?嬷嬷苛待,被?大婶卖做牲奴,小小的希望一次次被?打碎,最后他被?穆长沣救出,以为得到了救赎。 可命运,从未眷顾于他。 梦魇中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十来年走过?,只弹指一瞬。但沈谕的识海之境已经濒临崩塌,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他必须尽快看?完他的记忆。 宋怀晏这次进入魇中,来到的是霜天晓院。 沈谕从床上醒来,白皙的面上透出异样的红,呼吸声极重。 “谕儿?,你醒了。”穆长沣坐在他的床边,“‘长河月落’你已经练至第五层,灵玉无法压制住体内躁动的灵脉了,这次的反噬尤其严重……不过?好在,为师已经找到新的办法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瓶子。 “这是药血,可以缓解你灵脉的中的灼热之气。” 沈谕看?着?那瓶子,顺着?袖子看?见他手?腕处隐约露出一角的绷带。 “这是,你的血?” 宋怀晏看?着?眼前景象,瞳孔不由骤缩。 那个?瓶子,他再熟悉不过?。 难道……这么多年,穆长沣从他身上取的血,一直是为了用来替沈谕缓解功法的反噬? 他还未回神,就听沈谕低声问:“师尊,为何要如此?” 穆长沣特意掩了掩袖口,装作?淡然?道:“我是你的师尊,这点?血,不算什么。” 沈谕垂下眼眸:“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穆长沣轻咳了一声,面上如春风般和蔼:“其实,为师也有私心。苍玄宗几百年没有人练成‘长河月落’,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我自是对你寄以厚望。” 他顿了顿,又?道:“为师早年因为反噬而一直止步于第五层,这些?年青黎一直苦心钻研解法,我也以身试药,直到最近才有一些?成效,只是药血只能作?用于他人,我的身体也因试药的缘故无法再继续修炼了。谕儿?,望你莫要让师父的苦心白费……” 他说得委婉又?动容,眼中有隐忍的水光,似是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满腔的期冀。 沈谕垂着?眸,像是因感动和愧疚而不知如何开口。 但这是他的魇,里面充斥着?他的情绪,宋怀晏身处其中也能够感受到沈谕此时的极力压制的情感,夹杂着不解、愤怒和憎恶。 这种感觉,他也曾亲身体会过?。 当年他本打算放弃修行,离开苍玄宗云游四海,前去向穆长沣辞行,却没想到,他最敬重的师尊会在送别后,从背后将?他打晕,关在了密室之内,生生剖开他的心头取血,冷漠而无情地告诉他:你不过?是养的一个?药人而已。 当时的他,看?着?这个?他最为敬重的师长,觉得这十年像是一场笑话,无数个?日夜因寒疾发来的痛苦,都远不如这样的真相让人冷彻心扉。 许久后,沈谕拿过?瓶子,低声道谢:“多谢师尊。” 穆长沣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再三?嘱咐后离开了。 沈谕拿着?那瓷瓶,指关节用力,一点?点?捏碎,直到血从破碎的瓷片中流尽,直到手?掌血肉模糊。 他没有喝那个?血。 之后的每次反噬发作?,他都自己硬生生扛着?。 他不知道穆长沣是别有用心,还是当真只是看?重他的灵脉灵骨。 可无论怎样,他都是自己的仇人。他不想接受穆长沣的“恩情”,也不愿受到他的胁迫。 梦魇中情绪的共情让宋怀晏觉得全身如虫咬火灼般难受,脑中翻江倒海,疼得快要裂开。 这便是,每次反噬师弟会受的痛苦吗…… “长河月落”的反噬越来越频繁,从半年一次,渐渐变成五个?月、三?个?月……三?年后的上元节,由于压制了太久,那次的反噬尤为严重。 沈谕浑身发热,头痛欲裂,抱着?头几乎在地上打滚,最后径直跳入极寒的碧落川。然?而体内灵脉的燥热无法直接用外界的寒气消减,只会让身体处于冰火两重天,损伤身体和修为。 穆长沣将?他救起的时候,从宋怀晏身上放了两瓶血,亲自喂了他一瓶。 沈谕因高烧昏迷,将?药血吐了大半,但药血还是发挥了作?用,缓解了他的症状。他醒来时,只觉恍如隔世,不知今夕何夕。 他躺在床上,看?着?床幔低声喃喃:“师兄说,要去看?山下的集市……” 他烧得两颊滚烫,头脑昏沉,挣扎着?拿起剩下的一瓶血,喝了一半,极力忍受着?不让自己呕吐。直到药血发挥作?用,他渐渐平静下来。但只是半瓶血,无法让他身体完全恢复,体内乱窜的灵流依旧让他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太阳即将?落山,沈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匆匆忙忙赶到落花亭。 可师兄一直没有来。 他坐在亭子里,习惯性地抱起自己的双膝,像当年笼子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孩。 明明身上还发着?热,却觉得很?冷很?冷,冷意从心口蔓延至手?脚。 他从日暮等?到天黑,开始有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终有一个?蓝白的身影往这边匆匆赶来的,却是一个?外门的小弟子。他将?一个?食盒放下:“沈师兄不用等?了,大师兄今日给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做汤圆忙活了一日,又?喝了些?酒,有些?醉,便先睡下了,这是大师兄让我带你的,算是赔罪。” 宋怀晏记得,他当时明明嘱咐丹华让他同师弟说,他因风寒身体不适,不能跟他一块去集市了,改日定会去向他赔罪。 果然?是丹华故意让师弟产生了误会。 在那次下药事件之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半年后他逐渐掌管了部分宗门内的事物,才在一次对外门弟子的集训中,认出了那个?逃离的身影。 从那个?弟子口中诈出背后指使是丹华的时候,他是万万不愿相信的。 这个?孩子看?着?温和胆小,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无不用心周到,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那时他招认说是自己嫉妒沈谕师兄,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吓一吓他,没想道那个?外门弟子当真起了邪心,要侮辱沈谕…… 念在他一直做事用心,又?年纪尚小,宋怀晏只将?他除名赶下了山。 他那时候并没有多想,如今他才知道,既然?丹华是被?穆长沣指派来“照顾”他的,那便有可能是他的眼线。这些?搬弄是非和暗中构陷的事,或许也有穆长沣的授意。 宋怀晏看?到沈谕打开食盒,看?着?莹白圆润的汤圆的热气渐渐消散,直到冷透。他才用勺子舀了一个?,在嘴里细细嚼咽着?。 宋怀晏很?想阻止他吃下,可这是早已发生的事情,注定无法改变。 那药效应当很?强,沈谕只吃了一个?,便觉得浑身越发燥热,脑袋晕晕乎乎,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刚想站起来便脚下一软,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察觉到有些?不对,跌跌撞撞走出亭子,却见一道身影闪过?,朝他猛地扑了上来。 沈谕被?按倒在雪地里,脑中已然?一片混沌,他模模糊糊地喊出声:“师兄……” 那人听到他的声音,越发兴奋起来:“好师弟,让师兄来疼疼你!” 他一把扯掉他的腰封,将?上衣领子扯开,沈谕起伏的胸膛便裸露在了风雪里。 冰雪和冷风的凉意让沈谕的脑袋稍微清明了一瞬,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本能觉得不对,想用力去推,可他手?脚绵软无力,而体内的灵力紊乱不堪,一点?也使不出来。 “师兄……”他的嗓音嘶哑,喊着?这两个?字。 他的脑中已经无法思考。 他只是想着?,师兄,为什么还不来…… 正文 第33章 北琅山 梦魇在?此时结束, 说明沈谕当时失去了意识。 等场景再次清晰的时候,是沈谕揽住他的脖子,吻上来的时候。然而这个场景也?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沈谕再次清醒, 看到?的便?是穆长沣。 “谕儿,你感觉怎样了?” 沈谕按着还在?发痛的太?阳穴, 偏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里?” “无风院。” “我……怎么会在?这里?” 穆长沣却?不回答,只语重?心长道:“为师交代过, 受反噬的时候极易走火入魔, 不能随便?出去, 为何这般不听话?” 沈谕只觉耳边嗡鸣,吵得他难受, 又?问了一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穆长沣叹了口气:“为师看到?你昏迷在?落花亭, 将你带了回来。” 沈谕听了这话, 只怔愣地?看着床顶,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兄呢……”他说。 穆长沣沉默了片刻,叹息道:“谕儿, 你和你师兄都是我的徒弟, 他入门?早, 照顾你一些是应该的。你年纪尚小, 对?他自然会有些依恋。但你天赋应该用在?剑道之?上,而不是沉溺于这些……” 沈谕睁开眼睛,慢慢起身, 他头?还有些晕, 险些没?有站稳。 “你要去做什么?”穆长沣伸手将他扶住。 “找师兄。”沈谕道。 “胡闹!”穆长沣低喝,“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这几日不准去找他。” “为什么?”沈谕转头?, 一双凤眼冷冷直视着他。 穆长沣松开手,踱了几步,背对?着他。 “谕儿,你若当真要知晓,师父不瞒你。”他停顿了一会,叹息道,“你莫要伤心。” “你师兄大病之?后伤了根骨,已经不适合修炼剑道。他便?跟为师提出,想要如执事堂,管理?宗门?内务。 ” “昨夜,你被下了药后,是他,将你送到?为师床上。” 沈谕僵直着背,紧紧盯着穆长沣的背影。 “你骗我……”他已经顾不得用敬称。 “谕儿,为师本不愿告诉你。”穆长沣转过身,“晏儿他也?是一时糊涂,他从前根骨极佳,同你一样,被门?内的长辈看好,许是生病之?后受了打击,不能接受自己的现状,又?对?你产生了嫉妒之?心……” “你骗我。”沈谕说得斩钉截铁,扶着墙往外走。 “谕儿。”穆长沣语气透着无奈,“你莫要怪你师兄。” 沈谕身形顿了下,才跨着门?槛出去了。 宋怀晏站在?那,只觉得既恍惚又?真实。 穆长沣那些话,看似维护两人,实则句句杀人诛心…… 原来他心目中德高望重?的师尊,是这样道貌岸然、搬弄是非的小人,这般真假参半地?挑拨了自己和师弟之?间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 他可以理?解穆长沣纯粹是利用他,把他当做给沈谕治病的药人,可为什么要让他和沈谕之?间离心离德,甚至水火不容? 他对?沈谕这般殷切的关心,除了看中他的天赋之?外,又?带了怎样的目的? 面前场景变化,沈谕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弟子院。丹华拦住他道:“大师兄身体不适,不见客。” 沈谕只道:“我要见他。” 丹华犹豫着进屋,出来后再次回复:“师兄不见客,沈师兄改日再来吧。” 沈谕手执负雪剑,声?音冷如冰雪:“我要见他。” 丹华见状气急:“都说了师兄身体不适,他是你师兄,怎能这般目无尊卑? ” 沈谕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内的门?扉上,他收起负雪,静静在?院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然后转身,缓缓走了回去。 第?二?日,第?三日。 他日日前来,在?院门?口等上一个时辰。 第?四日,他终于见到?了宋晏。 可那一番话,浇灭了他最后地?一点希望。 “抱歉,是我有愧于你。” “你若怨我,我无话可说。” “师弟是天纵奇才,当以剑道为重?。从前……是我不知轻重?,此后,不会再耽误师弟修行。” …… 沈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青灰色的眼眸盛着漫天风雪。 “原来,你也?是骗我的……” 原来,师兄终究和那些人一样。 是他自以为是,是他自作自受。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利用之?后,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还以为,会不一样。 * 沈谕在?无尽峰坐了三日,之?后,他闭关修习“长河月落”。 他不知道穆长沣究竟有什么目的,可他除了练剑修行,什么都不会。他知道这个功法有问题,越是练到?上层,反噬便?越严重?。而且,他一旦喝了穆长沣的血,便?会一直在?他的控制之?下。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修习“长河月落”可以让他获得至高的修为。 总有一天,他要以此手刃穆长沣,为家人报仇。 虽然家人这个词,也已经离他很远了。 从前,他没?有感受过家人的关怀,在?他们死后,他才发现,自己对?他们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深刻感情。 那时他坐在?沈家被烧毁的废墟里,闻着焦味和恶臭,闭上眼睛想的只是:爹爹死了,他以后不用想怎么让他高兴了。 也?没?人会喜欢他了。 或许,他就是天性凉薄之?人。 可如今,除了这一点仇恨,似乎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了。 一年后,他突破了“长河月落”第?六重?。 体内灵脉的躁动让他越发需要穆长沣的血。他极力忍耐了三年,但在?上元节那次之?后,功亏一篑。明明那血腥味明明令他作呕,却?便?如同染上的毒瘾一般,无法抗拒,无法克制。 他终于慢慢接受了。 接受不堪的命运,接受不堪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坚持的。 可一想到?那是穆长沣的血,他仍是会胃中阵阵绞痛,闻到?这个血腥味,他便?本能地?透出厌恶。 两年后,沈谕修为升至玄境大圆满期,而“长河月落”也?练至了第?七重?。那年他十七岁,出关时正逢北琅山试炼。 那是苍玄宗针对?十八岁以下年轻弟子的考核试炼,宗门?长老在?北琅山设下阵法,以整座山为基础开启一个有妖魔和邪祟作乱的秘境,弟子们五日内完成历练出秘境则算通过考核。 由于秘境封闭,外面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为保证试炼安全,每次会有两名之?前通过试炼的年长弟子随行护阵。 而宋怀晏和开阳君坐下首徒方铭便?是这次的护阵者。 沈谕的修为远超同门?弟子,这些年从未参加过北琅山试炼,但这次却?加入了考核的队伍。 三年来,除了宗门?的几次全员大会,沈谕和宋怀晏没?有再单独见过面。 在?秘境中,沈谕性情孤僻冷淡,又?修为较高,遇事总是独自解决,渐渐便?和大部队越发疏离起来。 夜间休息的时候,沈谕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身前未置火堆,只一人抱着双臂靠在?树旁。 宋怀晏记得那时自己那时犹豫了很久,拿着食物和水想去给他,走到?半路,师妹云霜便?凑了过来,将他推回篝火旁坐下,让他好好休息,自告奋勇替他去做分食物送水这些小事。 云霜是付衡师叔的徒弟,正是碧玉年华,容颜俏丽,性子活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是招人喜爱。 宋怀晏从前对?这个小师妹没?多少印象,但自从跟着付衡学习宗门?内事务后,因常常相见,便?熟络了起来。 这里是沈谕的梦魇,从他的视角,并不知道当年的自己和师妹说了什么,只把目光转向这边,停留了许久。 宋怀晏才知道,原来会在?暗中悄悄投去目光的,并不是他一人。 之?后数日,沈谕依旧是走在?最前面开道的那个,而宋怀晏为确保众人的安全,时常需要在?队伍后方压阵,两人位置总是一头?一尾,也?并没?有几次照面。 北琅山的试炼针对?年轻弟子,并非要他们决出高低胜负,而是需要协作互助,各展所长,完成消灭邪魔的任务。同时,也?是对?护阵弟子能力的考验。 有沈谕这个外挂存在?,这次的试炼格外顺利,提前两日便?完成了所有的任务,但当二?十多名弟子走出秘境之?门?时,外面却?并没?有苍玄宗守阵的弟子。 很快,他们便?发现,周围似有无形屏障阻止他们下山,而山中突然起了毒瘴! 他们落入了另一个阵法之?中! 周围的黑紫色的毒瘴会让人沉溺于或美好或恐怖的幻境中无法抵抗,任由身体被一点点侵蚀。而毒瘴之?外,有更加凶险的妖兽。 他们被迫退守至一处山洞,宋怀晏设下阵法禁制隔绝毒瘴和妖兽。之?后,由弟子们两两结对?前去寻找生路。 然而,幻阵之?中处处杀机,破阵的弟子走出毒瘴已是不易,对?上凶兽更是险象环生。宋怀晏和方铭基本可以确定,这并不是宗门?对?他们的其?他考验,极有可能是魔门?针对?苍玄宗新秀弟子所设的阵中阵。 因为北琅山的阵法隔绝了外界,他们提前两日通过试炼,但在?第?五日结束前,外面的宗门?长老都不会发现阵中的异样。 且这个幻阵中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他们在?山洞中被困了七天七夜,体力和灵力几乎消耗殆尽,绝望快要将他们最后的一点意志吞没?。 宋怀晏记得那时自己勉力维持山洞的阵法,灵力也?几乎快要用尽,但眼前众人皆是伤疲状态,他不能再伤士气,便?用血了心头?血画符,以加强阵法的功效。 很快,方铭和另一名小弟子浑身是血地?回来,带回了北琅山地?底确实有熔岩的信息。 北琅山草木丰茂,又?有熔岩,而阵眼金精石外环绕着一条河流,集齐了五行要素,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又?生金,灵气按照八卦流动,形成一种生生不息的循环。阵眼可以随时改换五行,从而改变生门?的位置。 原本以为此阵属金,生门?与金精石相呼应,位于阵法东北方位,对?应八卦中的“艮”卦,但这几日他们尝试了数次破开生门?,每次都只让阵中毒瘴加剧。 而作为阵眼的金精石坚硬无比,刀剑和灵气无法销毁,其?余要素都属山中自然,无法尽数消除,但如今,既然发现了地?底熔岩,或许可以将金精石投入熔岩之?中。 宋怀晏知晓此阵凶险,破坏阵眼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但是,他们都已无法再耗下去了,只能赌这一把。 宋怀晏和方铭商议的方案是,由宋怀晏和沈谕前去破坏阵眼,其?余人分成八组,在?八个方位等候,一旦生门?出现,便?准备破阵。 但一直到?日暮,沈谕都未回来。 因为沈谕的修为和性情,没?有人和沈谕一队,所以他总是一人前往。 宋怀晏不免有些担心。 半个时辰后,沈谕穿过毒瘴回来,将一只獐子扔在?地?上,白衣上满是淋漓血迹。 正文 第34章 破幻阵 “师弟!你没事吧?”宋怀晏看着他?半身?染血, 不由心惊。 “不是我的血。”沈谕冷淡地说了句,便往山洞深处走去。 宋怀晏看着地上的獐子,便明白了沈谕为?何?这么晚才回来。他?只身?一人, 穿过了南边妖兽遍地的密林, 才从外围猎来了这只獐子。 沈谕的修为?已可辟谷,但这里的其他?弟子都还需要粮食, 原本为?试炼他?们都只准备了五日的食物,在这幻阵中饿了数日, 都已到了极限。 宋怀晏让众人今日吃了獐子肉后养精蓄锐, 明日做最后一战。他?在检查和加固了一遍山洞的防御阵法后, 还是决定去看看沈谕。 方才他?身?上那些应当是妖兽和獐子的血,但他?仍旧担心沈谕或许受了伤。 这个?山洞里面如兔子洞一般, 有?好几处洞穴, 沈谕一人选了一个?深处的洞窟, 每日早出?晚归, 从不与人多言。 “沈……师弟?”宋怀晏试探地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一片幽暗中,只听到压抑的喘息声。 宋怀晏察觉有?异, 取出?照明用的犀照石, 借着微光, 他?看到白色的身?影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师弟!”他?忙走近查看, 见沈谕紧面向山壁抱着头?,背后肩胛骨剧烈颤动?着。 “你受伤了?”宋怀晏伸手触摸上他?的脊背,发现他?全身?发烫, 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 微凉的手掌贴上时, 沈谕本能一颤,便挣扎着往里角落里缩。宋怀晏情急之下掰过他?的肩膀,想将人往外边抱。然?而沈谕修为?远在他?之上, 挣脱他?的手臂后反手对着他?的胸口便是一掌。 宋怀晏跌坐在地,胸中气血翻涌,他?强忍着咽下血腥味,但心口取血画符后草草包扎过的伤口,在这一掌下再次崩裂,渗出?了大团血迹。 犀照石滚落在地上,幽光下,宋怀晏见沈谕似是红着一双眼睛,神情越发狂躁。 “滚!滚开!”他?一只手几乎扣进山壁之中,声音如滚落的砂石般粗重。 可宋怀晏见他?这般样子,心中又急又疼,哪里肯离开?他?不敢再轻易碰他?,只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正要打开将丹药倒出?。 “这药是青黎长老所炼制,对内伤外伤都有?一定作用……” 沈谕见到那淡青色的药瓶,却是反手一挥,瓷瓶瞬间飞出?在山壁上撞得粉碎。 “我不需要!”他?哑声吼道,“你让我恶心!” 宋怀晏觉得胸腔里那颗温热跳动?的软肉,像被又冷又硬的冰锥刺了一下,寒意一点点在体内蔓延开来。 他?的寒疾,竟在这时候发作了! “师……”他?开口,又将后半个?字咽了回去,只说,“你好好休息。” 借着微弱的幽光,他?在地上摸索一一会,只摸到了几块碎瓷片,没有?找到丹药。 那瓷瓶里有?两颗丹药,一颗能缓解他?的寒疾,一颗是治伤保命的药。 可现在两颗都找不到了。 因为?寒疾发作,宋怀晏便躲入了另一个?无人的洞窟中。冷意彻骨,他?抱着自?己?的手臂蜷缩成一团,打战的唇齿尽力?压抑着喉间的低呜。 手中捏紧的碎瓷片割破掌心,他?的神智恢复些许清明,用僵硬而颤抖的手指攥着瓷片划了几次,才将左手手腕划破,让鲜血汩汩而出?。 约莫一刻钟钟后,寒疾的症状缓和了些,他?撑起身?靠在山壁又缓了许久,撕了衣物慢慢将手腕伤口包扎好。 看着地上的一洼血迹,宋怀晏又取出?黄纸,沾了血开始画符。 这是从前的宋怀晏所经历的事情,而在沈谕梦魇中的宋怀晏,此刻只能站在沈谕边上,眼睁睁地旁观着一切。 再次从沈谕的视角经历一遍当年之事,他?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 沈谕并?非是受了伤,而是因为?功法反噬。他?当时那般反感自?己?靠近,一方面是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症状,一方面,应当是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令他?厌恶的血腥味。 此时山洞中,沈谕全身?灵脉都受着乱窜灵气的冲击,痛苦难当,下意识地拿头?撞向山壁。梦魇因为?他?模糊不清的意识而混沌起来。 宋怀晏感受着梦魇中那种燥热难耐和头?痛欲裂,知道这远不及沈谕此刻经历的万分?之一。他?半跪在他?身?侧,却无法触摸眼前之人。 他?恨当年的自?己?,明明近在咫尺,为?什么没能察觉到他?的异样,为?什么,没有?再进来看看他?? 那么多年来,他?其实,未曾如自?己?从前所想那般,真正了解和关心过沈谕…… 天还未亮时,地面传来强烈的震动。沈谕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自?凌乱的发丝中睁开,他?听到外面一片喧闹,有一声清越剑鸣响起。 是月照剑。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抚着山壁走了出?去。 二?十余名弟子都集中在洞口处,手上拿着一张符箓。宋怀晏见他?出?来,像是迟疑了下,才走近,将一张以?血绘制的符纸递给他?。 “沈师弟,地底熔岩爆发,我们得提前行动?,这符箓可以?减轻毒瘴的影响。” 两人手指相触,一个?冰冷,一个?滚烫。 沈谕低头?看到了黄符上暗红的血迹,只觉有?些晕眩,猛地甩开他?的手,按着太阳穴冷声道:“不需要。” 宋怀晏熬了一夜,又失了许多血,此时身?形不稳,退后了几步,用月照剑撑着身体才勉强站定。 “大师兄!”云霜忙过去将他?扶住,对沈谕怒目道,“沈师兄,师兄用血画的符,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仗着自?己?修为?高就这般目中无人?” 沈谕抬头?,见宋怀晏脸上毫无血色,刚张了张口,便听一个?弟子阴阳怪气道:“所谓掌门亲传,习得了‘长河月落’的宗门奇才,也不过如此,还不是破不了阵!” “就是,跟我们摆什么脸色,有?本事自?己?去把阵破了啊!” 眼看着弟子们愤愤而起,宋怀晏闷声咳嗽了一声,阻止道:“眼下情况危急,不能再虚耗时间和精力?了,众人合当齐心破阵。” “按昨天商议好的行动?,修整一刻钟后各自?分?组前往。”方铭也站出?来安抚众人,“宋师兄这几日维持阵法消耗太多,阵眼那边太过危险,就由我去。” 他?看向沈谕:“沈师弟,你和我……” “不用。”沈谕打断他?,“我一人去。” 方铭沉稳持重,并?不在意被当众拂了面子,只面露忧色,但其余弟子见状便又要愤愤不平起来了。 “不行。”宋怀晏阻止,“你不通阵法,此阵凶险,阵眼处定有?变数,我和你一块。方师弟,东南位极有?可能是生门,那边还是得你去。” “师弟,你等我调息片刻……”他?看向沈谕,方才碰到他?的手,知道他?身?上还在发热,担心他?的伤势便更不能让他?乱来。 沈谕却只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出?了山洞。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血污的白衣,不过是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瘦削,手中执着三尺青峰,孤身?走入了毒瘴中。 “别?去!”宋怀晏大喊着要追出?去,脚下一个?踉跄,喉中的血气已涌了出?来,淹没了他?后半句话,“沈谕,回来……” 宋怀晏记得那时自?己?半晕了过去,醒过来后才匆匆赶去山顶。他?那时以?为?沈谕是负气离开,但这一世他?跟着沈谕,一路穿过毒瘴来到了山顶阵眼处,只感受到他?心里的慌乱和紧张。 他?还没来的及细想这种情绪的由来,就见沈谕已一剑劈开了半个?山头?,地底岩浆翻涌,热浪火星冲天而起。 沈谕及时用灵气护体但仍是被热流冲击伤到了部分?脏腑,他?却浑不在意,起手又是饱含灵力?的一剑,将那两人高的金精石打入了岩浆中。 气劲再次冲击下,沈谕口角已溢出?了鲜血,但还来不及喘息片刻,便见整个?北琅山泛起红色血光,地面震颤得更加厉害。 是双阵眼!若是一个?阵眼毁了,令一个?阵眼启动?,阵法便会逆行自?毁。 宋怀晏赶到新阵眼处时,沈谕已经在那了。见到他?,沈谕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这是一处小“天池”,先前他?们查探时并?未注意,这水底下还藏着一块金精石,此时在地脉变动?下,那池底的石头?已经露出?了水面,比原先的那块金精石倒是小上许多,只有?半人大小。 “要毁去?”沈谕直接问。 宋怀晏看了看他?,肃然?道:“这已经是个?死阵,但破而后立,或许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师弟,你将这块金精石投入之前的熔岩中,然?后往东南方向,和方师弟他?们汇合。”他?将那枚纸符塞进沈谕胸口的衣襟,“我会在这里重新设阵,取代原来的阵眼,在东南方开出?一线生门。” 沈谕一双青灰色地眼眸盯着他?,只说:“好。” 宋怀晏手持月照剑,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玄妙轨迹,绘制出?一个?圆形的阵法,最后,他?将长剑狠狠贯入地面,阵法瞬间激活,闪烁着淡淡的蓝光。 沈谕从天池取出?金精石,御剑凌空而过,目光复杂地看了宋怀晏一眼,然?后转身?前往先前破开的地裂处。随着他?将金精石投入翻滚的岩浆之中,整个?北琅山的红光瞬间暗淡下去。 宋怀晏望向那边笑了笑,像是略松了口气,神情却并?没有?释然?。 很快,地面开始越发剧烈地晃动?,天地震颤,熔岩中的火星飞窜入天际,整个?北琅山笼罩在一片流火之中。 宋怀晏似乎并?不惊讶,只低头?,口中默念咒语,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他?以?身?入阵,阵法几乎将他?所剩不多的灵力?抽干,正当身?体摇摇欲坠时,却有?一股强大的灵力?从背后传来,一只手将他?稳稳扶住。 他?惊愕回头?:“师弟?” 沈谕为?什么,会回来…… “你一开始,便打算这么做,是吗?”身?后沈谕的声音有?些沉。 彼时的宋怀晏心乱如麻,只思考着如何?应对,而如今旁观的宋怀晏却将沈谕的神情和情绪都尽收眼底。 原来,师弟在山洞时便猜到了他?的想法,知道自?己?要以?身?殉阵。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死阵,魔门意在绝杀,根本就没有?生门。 只能,以?死换生。 昨日的安排,只是为?了安抚众人情绪的幌子,无论阵眼毁不毁,他?们都找不到生门。但三年来,他?夜以?继日地学习阵法和符箓之术,曾在古籍中看到过一种方法,可以?在阵中再开新阵,取代原来的阵眼,以?此来控制阵法走向,短暂开出?生门。 他?发给众人的符箓,便是为?了在开生门的一瞬间,将他?们都传送出?去。但以?他?的修为?和灵力?,无法完成这样的阵法,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血祭阵。他?昨日尝试过,心头?血确实能加成阵法的威力?。 他?其实并?不是多么伟大无私的人,他?也贪生,他?也惧死。可些年轻的弟子们,包括沈谕,都是他?带进来的,护送他?们安全出?去,是他?作为?护阵者和大师兄的责任。 重活一世,这一切本就是偷来的,能为?宗门尽一份力?,能留住这些少年少女们的未来,也算是值当。 可偏偏,沈谕总是那个?变数。 “你做什么?不是让你去协助方师弟他?们吗?”宋怀晏佯装生气,试图挣脱他?按着自?己?的手。 沈谕不答,只是将更多灵力?灌入他?体内。 宋怀晏此时已气空力?尽,又因为?维持阵法,无法挣脱沈谕输向他?的灵力?,苍白的脸色因着急而更白了几分?。 “你快停下……”他?发现自?己?现在连训斥的话都说不出?,语气带了几分?哀求。 他?不能让沈谕和自?己?一起死在这里! 一块淡青色的碎瓷片从袖中滑落至左手手掌,宋怀晏握着瓷片,将手掌抵在了心口处。 “别?用你的血。”身?后清冷的声音传入耳畔,带着微微的哑,“我助你开阵。” 正文 第35章 生辰礼 随着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 阵法中奇异的纹路和符文被蓝色光芒填满。 沈谕收回手掌,宋怀晏正打算反手按住他,却只觉眼前一晃, 整个人软倒了下去。沈谕右手将他揽住, 半跪着让人靠在肩上,从他的手中抠出了那块碎瓷片。 宋怀晏掌心的手腕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沈谕看着那被瓷片割出的粗糙伤口,心中烦躁的感觉又涌了起来。或许是, 这些?年因?为厌恶饮血的缘故, 他对血腥味的刺激也?越来越敏感了。 他强压下自己翻涌的情绪, 用那块瓷片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梦魇中的共情让宋怀晏感受到此?时沈谕钻心的疼痛,但?比之更甚的, 还有一种难言的情绪, 像有着压抑不住的不甘、不解、难过, 甚至, 委屈…… 然后他听到沈谕低头看着靠在肩上的人,轻声喃喃: “师兄, 你别死……别丢下我……” 随着血液滴入阵中, 蓝色的灵光转为红色, 阵法终于完成, 冲天的光柱照亮了夜空。远在山脚八方的弟子?们身上的黄符发出白光,然后随着光柱的消失,他们也?被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怀晏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师妹云霜守在他的床边, 一双杏眼熬得通红,见?他清醒后眼泪就珍珠似的往下掉,扑在他身上哭了许久。 他问了半天, 大概知道?了阵法开出生门后,众弟子?都被顺利传送了出去,宗门内的长老们前来接应,在秘境出口处的溪边找到了昏迷的他。众人知晓他舍身开阵,都是十分感动,这几日陆续有人来关心看望他。 关于沈谕,云霜只愤愤道?:“沈师兄说去毁阵眼,反倒把阵搞得更凶险了!要?不是大师兄你,我们怕是都要?死在里面了。他倒好,最后走地?比谁都快,人影都没见?到呢!大概也?知道?自己丢人,回来后便又偷摸着闭关去了。” 宋怀晏去找穆长沣,说明?是沈谕开阵护的众人平安,但?那时候师尊只是怅然道?:“谕儿他不在乎这些?名利,这些?该是你的,他说……此?后,他和你便是两清了。” 当时他对穆长沣不疑有他,听了这些?话?,一颗心像被落石压着,又重又疼。 可更为担忧的,是沈谕突然闭关,是不是因?为开阵受了重伤。 那本是要?靠生人血祭才能完成的阵法,若是以自己的修为,消耗那么多心头血和灵力断然无法活下来,所以他才抱了必死之心,没有给自己留一张传送符。 就算沈谕的修为远高于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而这次,他在梦魇中,终于知道?了沈谕为何会闭关半年。 那阵法几乎要?了沈谕半条命。 穆长沣用了许多天材地?宝,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沈谕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肯说。 “谕儿,你闭关三年,我当一心以剑道?为重,怎还会这般感情用事?保护门内弟子?周全是护阵者的责任,你是‘长河月落’的传承,你有你的责任。” 穆长沣头一次气到开口训斥于他,并罚他闭关反省,磨炼道?心。 “从前种种,皆成过往。此?后,我和他便两清了。” 这是沈谕闭关前,背对着穆长沣说的话?。 他一身白衣,身姿清癯,如?薄薄的一片飞雪,随时都会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上一世,宋怀晏曾极力想要?澄清那次试炼破阵是沈谕的功劳,可宗门内对沈谕积怨已久,偏见?极深,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只当他是有意维护。 那时候他其实并未有私心,只是为沈谕不平,整个宗门上下,无人真正在意沈谕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只有他知道?,他的小师弟面冷心热,在生死关头,舍命护了所有人。 宋怀晏再次见?到沈谕,是在一年后的璃山之乱。 只是那次,云霜师妹的死,成为了横在他们之间又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段梦魇结束,宋怀晏回到茫茫冰火之上,他看着冰笼中的孩子?,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发酸的眼睛,灼得生疼。 原来当年那件事,对沈谕的影响竟这么大。 原来这么多年,师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再次抛弃了。 他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这是他在捧在手心里,捂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捂热一点?的小雪人,他怎么就这样,将他的心再次凉透了呢? “……是师兄,没能保护好你。”他喃喃低语,嗓音干涩。 冰面在迅速消失,雪山被灼热的气流包裹,这里很快就会被融化。 几点?火星卷过,烧破了宋怀晏的衣角,他吃痛闷哼了一声,发现神识上留下了焦黑的印记。他以神识入沈谕识海,在这里的形象皆是神识所化,衣物受到伤害也?会损伤他的元神。 沈谕的识海即将坍塌,他自己的神识在这里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没时间再看其他的梦魇,只能对着笼中的小孩儿大喊:“阿谕,快出来!稳住你的识海!” 可沈谕丝毫不为所动。 宋怀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艰难道?:“十七,醒醒。” 像是听到了指令一般,冰笼中的小孩浑身的肌肉都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青灰色的眼睛,试探着看他。 宋怀晏朝他伸出手,唇角努力抿出一个温和柔软的笑。 “我带你回家?。” 小孩儿稍微挺起一点?腰,但?他的身躯被小小的笼子?压着,无法完全直起身。 “家?里有花糕、糖葫芦,有小兔子?,还有,你最想见?的人……”宋怀晏嘴角保持微笑着的弧度,努力想说出甜蜜的话?,但?口中却泛着阵阵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顿了顿,柔声问:“你想见?谁呢?” 小孩儿眨了下眼睛,雾蒙蒙的眼中显出一点?光亮来。 “师兄。”他此?时的声音如?溪流般清润,带着些?孩童特?有的软糯。 宋怀晏在心里预想了无数个答案,也?想过会是这两个字,可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鼻头发酸,水光将眼前的人都氤氲成了一片。 “可师兄不要?我了。”小孩眼中忽然暗淡,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 “不会的,师兄舍不得的……”宋怀晏胸腔间那一团软肉抽搐般疼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跟我回去好不好,沈谕。” 小孩听到这个名字,青灰色的眼眸动了动,随即闪过一丝茫然无措,很快连意识也?混沌起来。 “可是,我很丑。”他跌坐在那,下意识摸上自己耳朵后的那块烙印,“我也?很笨……什么都不会,没人会喜欢我的,师兄不会喜欢我了……” 宋怀晏着急又心疼,想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小孩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摇着头喃喃:“我很脏,我身上很脏……不要?,碰。” 随着他的心念变化,他身上那间素白纯净的衣衫忽然满是血污,变得破烂不堪。 整个识海开始颤抖,雪山和冰面崩裂,岩浆翻涌,火光四起,霎时消融了天际的雪花,漫天灰烬纷纷扬扬落下,宋怀晏扑在笼子?上方,替他挡住燃烧的火星。 身体如?同纸片遇上燃烧的火星,被灼出一个个破洞带着红光的那一圈焦黑慢慢扩大,逐渐布满了皮肤。 宋怀晏身上是火灼的疼痛,喉腔处也?如?灼烧般的酸楚苦涩。 他喉结嚅动,哑声道?:“你是最干净漂亮的小雪人,师兄会永远喜欢你。” 小孩怔愣了一瞬,他睁大着眼睛看向前方。可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个人影,像是逆着光而来,身披金芒,耀眼却温柔。 然后一行清凉的眼泪便无声地?流了下来。 “可是师兄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脏污和血迹的手掌。 “是我杀了师兄,我杀了他……两次。” 识海中的天空一块一块裂开,如?消融的碎冰砸落,掉入翻滚的岩浆中,滔天热浪将这片原本纯白的世界映得血红一片。 宋怀晏脚上被灼伤,一时不支半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就在他穿过笼子?触碰到他那一刹那,冰笼粉碎,整个末日般的场景一同如?粉尘般消散,眼前白芒褪去,只见?青年的沈谕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逆光站在那,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宋怀晏仍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见?沈谕一步步向他走来,在距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慢慢蹲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木雕的小兔子?。 小时候老街上的人家?大多都有一些?手艺,他的外婆会编竹器,邻居赵叔会做木雕,他也?跟着学了一些?。当年他做的那只兔子?花灯没能送出去,一直放在房间的旧柜子?里,暗红的血迹已变得发黑,眼睛上的朱砂却还鲜艳如?旧。 他没有再做过花灯,但?每到上元节的时候,他便会雕一堆小兔子?,从做工粗陋到堪堪入目,再到手艺精湛,他做了整整七年。 这些?年,他和沈谕几乎没有单独见?过面,沈谕也?似乎在有意回避他,但?是在离开苍云宗前,他总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刚来云州那一年,他在生日那天做了两碗青菜荷包蛋面,请师弟一同来吃,不经意地?问起他的生辰,沈谕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那时的神情,让宋怀晏觉得很难过,或许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他便再未提过过生日的事,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沈谕的。 七年来,他雕了上百只小兔子?,却再没有什么能送出去的理由。 他最终害是选了雕得最好的一只,打算当做给沈谕的生辰礼。 那个孩子?独自守着自己的春秋日月,度过了无人在意的二?十年,可无论何日生辰,无论那天经历了什么,总该有人,祝福他的出生和成长。 沈谕的指尖摩挲着木雕小兔子?,神情半是茫然半是无措。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宋怀晏的身后。 宋怀晏转头,果然看到雪地?上躺着的自己。 胸口血洞已经被冰霜凝固。 那是上一世,他是霜天晓院,被沈谕一剑穿心的场景。 “谕儿,你在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匆匆踏雪而至。 沈谕看着那人,又低下头,看着脚边倒在血泊里蓝白弟子?服的人,神情茫然更甚。 “穆长沣……”他喉间嘶哑。 “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穆长沣皱眉,“你没有喝那瓶血?”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宋怀晏,叹息道?:“罢了,你既答应了与为师双修,以后也?用不着他了。” 沈谕听闻此?言,似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的人,血红的眼如?暴风雨骤临般沉了下去,口中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 正文 第36章 同生死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不?用操心,现在我先替你稳定……”穆长?沣的话音未落,沈谕已然一剑向他刺去。 “谕儿!控制你的心神!”穆长?沣低喝。 “为什?么?你没有死?”沈谕状若疯癫, 手中剑势越发凌厉, “是你,是你!该死的是你!” 两人瞬间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沈谕招招致命,丝毫不?留余地, 穆长?沣却?像是有所顾忌, 招架间多有保留。 两人缠战多时, 身上都各自负了伤,沈谕似是毫无所觉, 身上忽然爆发出强大灵气。 穆长?沣犹豫了一瞬, 往后退去, 不?料负雪剑的剑锋却?已在瞬间逼近了他的喉间, 令他全身一凉,如瞬间被?寒冰裹挟。 “放肆!长?河月落是我教你的, 当真以为我不?知它的破绽?”穆长?沣终于忍不?住大喝, “再这般疯下去, 别怪为师不?留情面!” “哈哈哈哈哈……”沈谕大笑, “我如今这样,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穆长?沣脸色一变,被?剑气震出一口血, 捂着胸口后退:“你是故意?不?喝那血的?你……早就知道?” 他说话间却?已蓄了灵力?, 手中长?剑向沈谕左胸下一寸的罩门而去。他是地境后期,而沈谕不?过地境初期,虽然他的剑法出众, 但境界上的差距足以左右生死。 但他并不?想真的要?沈谕的命。 长?剑顺利贯入沈谕胸口,不?过刻意?偏了几寸,没有伤到要?害,穆长?沣正要?拔剑再击,却?见沈谕握住了胸口的剑刃,一双血红的眼睛如恶鬼般盯着他。 “杀了我,你这些年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沈谕吐出一口血,脸上带着无比平静的笑。 穆长?沣眼角一颤,眼中闪过犹豫之色,察觉出不?对?后想要?弃剑后退,却?觉喉间一凉,往上抽的一口气再无法呼出。 沈谕已在电光火石间与他擦身而过,右手反握的长?剑上留下串串血珠。 “你……”穆长?沣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血不?断从喉间和口中涌出,淹没了他想要?说的话。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杀你。”沈谕用左手拔掉胸口的剑,随手丢弃在地上,任由鲜血直流。 “哈……哈……”穆长?沣按着破损的喉管,想要?笑出声,最终只是呛出更多的血,缓缓仰后倒去。 沈谕转身看着他,眼中显出一瞬清明,他看着垂死的人,眼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和喜悦,而是浸染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之色。 穆长?沣歪过头,看向一旁雪地里的人。 “你以为,你喝的……是谁的……血?” 他的一口气无法完整吐出和咽下,声音漏着残风,破碎不?堪,已然失焦的眼中浮起恶毒而疯狂的笑意?。 “他死了,你,迟早……变成,疯子……” 沈谕手中的负雪剑掉落在雪地里,短暂恢复的眼眸再次涣散开来,他茫然低头,看着雪地中的人,鼻尖萦绕的令他作呕的血腥味慢慢散去。 “师兄……”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脑中乍裂般的头痛让他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跪了下来,全身都在细细抽搐着。 地上蓝白弟子服的人变成了衬衫长?裤的宋怀晏,胸前的血色却?和当年一样殷红刺目。 沈谕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人抱在怀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 手掌按在那处淌血的伤口上,将?大量灵力?灌入宋怀晏体内。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 他的声音哽在喉间,再说不?出一个字。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宋怀晏的身体却?还是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谕双目通红,似一座冰雕般毫无血色。黑色雾气自他身上散出,如藤蔓般将?他一点点缠绕。 这便是如今沈谕彻底陷入心魔识海的原因。 他再次以同?样的方式,杀了宋怀晏。 整个识海之内都是沈谕情感和意?识的体现,不?同?于在魇当中只是部分情绪的共鸣,此刻,宋怀晏几乎能对?沈谕的一切感同?身受。 他也终于知晓了那个困扰自己两世的疑问——为什?么?沈谕会毫不?留情地杀他。 “长?河月落”近十年的反噬让他的身心都已崩溃,早已濒临疯狂。由于不?愿过度饮血,二十岁那年的反噬尤为严重,沈谕在房内调息,宋怀晏推开门,身上那股熟悉而令他厌恶的血腥气也随之涌入,终于将?沈谕最后的一点理智冲散,陷入了半疯半狂的混沌状态。 沈谕一直以为那是穆长?沣的血,疯癫的状态下,他分不?清来人是谁,也无法再掩藏自己对穆长沣的杀心。 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刺出那一剑。 “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你。” 那是他对穆长沣的隐忍了十多年的恨意?。 可得知真相后,宋怀晏只觉得心脏处像被?剑再次穿过般疼痛。还未来得及缓上片刻,无数的画面和情绪便涌入脑海当中。 宋怀晏死后的十年间,沈谕几乎日日都宿在苍穹殿。 起初的时候,沈谕看似还很正常。白天?多数时间都在处理宗门事务,或者外出解决棘手的魔患。 只是每隔几日,就会有弟子呈上来许多灵丹宝物,药尊青黎频繁地出入苍穹殿。 半年后,青黎也不?再来此。 “他早就是已死之人,就算我能将?他的心脏和血脉修复,你能找再多的奇珍异宝,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青黎临去前,背身对?他道,“你耗费再多的灵力?,也不?过是保存一副皮囊罢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谕没有再让人去找那些灵草灵药,只是每日处理完宗门事务后,会在冰棺前静静地坐一会。 他向来被?说是冷心冷情的人,不?懂爱恨,不?知悲喜。除了功法反噬造成的狂躁,他几乎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 喜怒哀乐,在他脸上,都只是淡淡的一抹雪色。 就算至亲死去,他也没有掉过眼泪。 他将?宋怀晏放入冰棺,每日用灵力?温养着,似乎并不?觉得他已经死了,也并不?知道该怎样悲伤痛苦。 他的心像千里冰封的河流,就算水底暗潮汹涌,也无法在面上激起丝毫波澜。 在无数个独坐在苍穹殿的夜晚,从前那三?年的点点滴滴,就像一股温热柔软的风,将?河面的厚厚的冰层消融,然后,流水涌动,将?那淡薄的、迟来的悲伤情感一点点汇聚成波涛,猛地流向至四肢百骸。 全身的血肉都一寸寸地痛起来。 再之后,魔门针对?苍玄宗,针对?沈谕进行了许多次明面的挑衅和暗地的刺杀。在探知到苍穹殿内那口冰棺的一些情报后,有佯装献宝献策而后图穷匕见的,有用灵草神器引诱沈谕前去设计围杀,有幻化成宋晏的样子想要?迷惑沈谕的…… 而沈谕每次动用“长?河月落”,都会加重它的反噬,没有宋怀晏的药血之后,全靠他自身的毅力?和修为硬抗着。 但他的理智也在一次次的折磨中被?消耗到了了极限。 宋怀晏看到反噬之时沈谕跪在冰棺前,用额头不?断撞击着棺椁,血水和汗水顺着额角鼻梁淌下,让原本清俊的脸显出几分狼狈和不?堪。 沈谕眼前人影幢幢,却?都面目模糊。 有人递给他一盒龙须酥,有人拿给他一块温凉的玉佩;有人拿着剑向他求教,有人背着手对?他低声训斥;有人喊他“师弟”,有人叫他“谕儿”;有人被?刺破心脏,有人被?割破喉咙…… 有人朝他道:“生辰快乐” 有人对?他说:“你迟早会变成疯子。” …… 他开始看到哪一张张的脸。 时而是穆长?沣,时而是宋晏,时而两张脸重合,又不?断变幻着。 他已经分不?清真假,分不?清生死,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沈谕抱着头,蜷缩在冰棺边上。 “我分不?清……师兄,我分不?清了……”他嗓音沙哑,声声泣血。 “我找不?到你了……” 无数的影像褪去,但疼痛还像烟花般在脑中不?断炸开着,直冲天?灵盖。 宋怀晏按着脑袋,好一会理智才逐渐回笼。 他看着面前跪坐在地的人,半跪下身来,朝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到他脸颊的那一刹那,沈谕怀中的那个宋晏便如流沙般消散了。 他可以碰到他了。 和之前的魇不?一样,这里是沈谕的神识所化。 沈谕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他的眼睛像一汪结了薄冰的清潭,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漫天?的风雪停了,黑气消散。 宋怀晏将?唇抿出一个弧度,抬手用指弯碰了碰沈谕的脸,温温沉沉道:“阿谕,没事了,师兄在这里。” 沈谕青灰色的眼眸看了他许久,忽然推开他,往后退去。 “不?是,你不?是……不?是师兄……”他的语调明明很平静,可声音里溢出了绝望,“师兄不?会原谅我了……” 他低下头,目光垂落。 “你们不?能再骗我了……” 话音未落,眼前风雪骤然卷过,白茫茫过后,已是另一个场景。 沈谕一身白衣,背对?着他站在无尽峰上,面前就是万丈悬崖。 无风无雪,月光洒落他身上,如银雪披身,流光盈溢。 许久后,沈谕转过身,定定看着面前的人。 他的神色永远像被?包裹在冰雪里。 沈谕此刻看着很平静,没有疯,没有痛,没有伤,他只是站在那,像是透过眼前的人,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宋怀晏忽然心尖一颤,从来没有这么?慌乱和害怕过。 他好像,要?失去这个人了。 “阿谕,是我。” 我是真的…… 宋怀晏的声音几乎带着哀求。 “到这边来,师兄带你出去。” 沈谕不?言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一直挺立的肩背松下来,整个人都成了一 片轻飘飘的雪花。 他闭上眼睛,足尖一点,身体向后倒去,像被?风吹起的雪,轻轻地落入了悬崖。 “不?要?——” 宋怀晏不?顾一切地往前,纵身跳了下去。 他于半空中用尽全力?,拥抱住了沈谕。 两人的身体急速往下坠着,呼呼风声擦过耳畔,宋怀晏却?觉得四周的声音都远去了,静谧地只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阿谕,师兄找到你了,不?要?怕。” 他抬手搂住沈谕的头,将?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颈窝里,轻轻安抚着。 沈谕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松软的身体又一点点紧绷起来,像是害怕眼前的一切又是幻梦一场,他连呼吸都紧闭着,不?敢动弹一下。 直到有温凉的液体伴着灼热的气息滑入他的脖颈间。 抱着他的人摸着他的头,闷沉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说:“阿谕,师兄陪你一起。” 沈谕喉结滚动,半张的唇颤抖着,他终于伸手,回抱住他。 宋怀晏感到后背的手臂用力?收缩着,指尖不?断发抖,下巴在颈窝中打颤。 沈谕的声音混合着山谷呜咽的风声传入他的耳中。 “师兄,我好疼……” 此前三?十载,他从未喊过疼之一字。可识海是人最为脆弱和无法遮掩的地方,他的情绪在这里暴露得一览无余。 十年生死茫茫,他守着一个不?会再醒的人,藏着一份无法再说出的道歉,带着一身不?能治愈的伤病,于无尽黑暗中苦苦支撑了太久太久,早已,行至绝处。 却?不?想,此生还会再次被?光明拥抱。 于是,所有的委屈和难过,所有的愧疚和思念,都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 正文 第37章 失复得 许是因为识海之境的?缘故, 坠落的?世间比想象的?还?要漫长。直到沈谕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他们才?落入了水中。 冰冷刺骨的?熟悉之感传来,像极了落春山的?寒潭冰泉。 巨大的?水压几乎要将两人冲开, 宋怀晏这才?发现, 沈谕似乎处于了半昏迷的?状态。他抓紧他的?手,不让他往下沉。 怎么?回事?难道?沈谕的?“噩梦”还?未醒来? 若是他清醒过来, 重新掌控识海,那他们坠崖后, 便?该落入较为安全的?地方, 而不是这个寒潭。 寒潭…… 宋怀晏思索间, 看到周围冰冷的?潭水里,竟飘起?点点红色的?火星。那火星擦过他身?上, “刺啦”一下, 烧掉了他一小?块衣角, 他的?神识也疼痛起?来。 竟是和之前熔岩之上飘出的?火星一样! 看来崩塌之势没?能尽数缓解, 而是让识海内的?空间产生了交叠,导致了熔岩和寒潭同时出现。 而沈谕的?元神在识海境中消耗了太多, 此时半昏半醒, 已然?无法完全掌控识海。 现在关键是要让沈谕尽快清醒过来, 离开这处寒潭。 方才?想到, 为什么?会是落在这寒潭? 上一世他死后,沈谕每每受到反噬,便?需要用灵力引导寒潭之气来化解体内部分的?燥热, 但寒潭水伤身?, 他这样做也无异于饮鸩止渴。 若是有?药血,他便?不用这么?痛苦…… 是了,药血和寒潭, 都是缓解沈谕反噬的?东西。 沈谕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下子便?恢复。方才?自己抱着他一块跳下,应当是拉回了他的?部分意识,在理智尚存的?时候,沈谕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想尽方法去缓解和压制身?上的?病症。 而识海会幻化出他所需要的?事物,于是他们落入了寒潭。 宋怀晏抓着沈谕的?胳膊,拉进两人的?距离,咬破指尖,将散出血雾的?手指贴在了他唇上。 虽然?他已经不是上一世的?宋晏,但在识海之内,只?要沈谕尝了血的?味道?,再有?意识去主导,他的?血便?能成为药血。 果然?,沈谕唇瓣动了动,舌尖扫过宋怀晏的?指尖。宋怀晏见有?用,便?将手指又往他口中送了送。 却见沈谕霎时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凌厉。 宋怀晏被?他那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张口,一口水猛地呛入喉咙。他水性一般,在水中支撑这么?久本就快到极限,此时一口气用尽,再无法呼吸。 窒息的?感觉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寒冷蔓延四肢百骸,脑中变得空白,他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沉去,眼前也变得模糊黑暗。 恍惚间,他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那巨大的?力道?将他一点点往上带,似乎是有?一只?柔和的?手拖住了他的?后脑,然?后,唇上一软,一口生气便?渡了进来。 宋怀晏眉心一动,猛地睁开眼睛。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四肢已因缺氧而没?了气力,手掌推在温热的?胸口却纹丝不动。 他感受到唇瓣的?轻柔,那股温柔隔绝了冰冷的?水波传递而来,暖湿的?气息如春风化雨,一点点滋润即将枯竭的?生命。 沈谕的?动作极尽轻柔,一手环在他的?腰间,一手轻轻拖着他的?脸颊。两人挨得这样近,鼻尖相蹭,肌肤相贴,宋怀晏睁大的?眼睛此时只?能看到沈谕半垂的?浓密眼睫。 虽然?看不清眼神,但宋怀晏却觉得,师弟此刻眉宇间像是凝着霜雪般化不开的?悲伤。 还?未来得及细思,面前的?人已松开了他,身?体被?轻轻一推,他便?如风筝一般,借着水的?浮力往上飘去。 水波荡漾,沈谕的?发丝在水中丝丝缕缕地飘散着,目光缱绻而温柔。 四周的?潭水正在往下退去,宋怀晏很快脱离寒潭飘到了半空中,而沈谕已经站在了熔岩之上。 他脚下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将空中漂浮的?火星往下吸,如倒带一般,尽数回归岩浆之中。四周灼热的?血色褪去,冰雪重新绵延千里。 识海在快速恢复。 而沈谕所在的?地方,竟有?一颗种子生根发芽,很快长成了一棵开满白花的?参天大树。 是梅花树。 宋怀晏不曾见过这样繁盛的?梅树。 明?明?是傲雪凌霜的?寒梅,却成为了这片雪原之中唯一的?暖意。 花瓣如雪般纷纷飘散开来,被?风卷着包裹在宋怀晏周围,托着他往上而去。宋怀晏越飘越高?,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知?道?沈谕是在送他离开识海。 周身?的?白花之中,夹杂着几片未化的白雪,打着卷儿擦过他的?脸颊,便?轻轻消散了。 梦终要醒了。 * 宋怀晏睁开眼睛,面前的沈谕身上黑色雾气散去,只?是双目依旧紧闭着。 “主人,你?出来啦?那师尊呢?”月照满是惊喜。 宋怀晏伸手将他眼睫上一点水光擦去,指腹轻轻摩挲过微红的?眼尾,轻声道?:“他应当,没?事了。” “那怎么?还?不醒?”月照还?是着急,“主人你?在识海里看到了什么??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宋怀晏抿着唇,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一张唇便?吐出一大口血。 “主人!你?怎么?了?”月照大惊,忙过去扶他。 宋怀晏摆手示意无事,盘腿坐下,慢慢喘着气,用手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 手指擦过嘴唇,他略一停顿,寒潭里的?场景便?浮现在了眼前。 师弟……明?明?只?是给自己渡气,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且,他当时那莫名的?情绪,是悲伤吗? 宋怀晏闭了闭眼,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哇,主人,你?伤到脑子了吗?怎么?感觉出来后人就呆呆的??”月照围着他着急得转圈圈,“你?脸怎么?还?有?点红?生病了吗?” 宋怀晏被?她吵得脑仁疼。从前怎么?不知?道?,他那把月照清辉一般高?洁无暇的?剑,竟然?是个话痨小?丫头? 但他现在没?什么?精力去探究为什么?月照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化形,以及为什么?会叫沈谕师尊。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将沈谕抱起?,往地下暗室走去。将人放入玄棺后,他按着胸口,撑着棺沿缓了许久,额间已冷汗涔涔。 毕竟是穿心而过的?伤,就算他能自愈,也没?法这么?快好全。在沈谕的?识海中,他的?神识又受到了重创,也需要时间修复。 “主人,你?的?伤怎么?样?”月照担心道?。 “无事。”宋怀晏摇了摇头,“你?在这守着,不要让他离开,有?事叫醒我。” “师尊他真的?没?事吗?他什么?时候醒啊?”月照看到宋怀晏一脚跨进玄棺的?动作,“主人你?怎么?也躺进去了?那阿月也可以加入吗?这里好黑啊,阿月害怕……” “别吵。你?从前跟着我腥风血雨里冲的?时候,可没?这么?怂过?”宋怀晏毫不怜香惜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不好好睡一觉,我就真要累死了。” 他躺在玄棺中侧躺下,“嘭”地盖上了棺盖。 玄棺中似有?特?殊的?结界,合上棺盖后,棺壁上特?殊的?符文显现,白色灵光随着符文一点点流转,笼罩了棺中的?两人。 * 宋怀晏离开时候后,沈谕在梅花树下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似乎有?温和的?、柔软的?风,自旷野而来,吹动扶疏树影,簌簌落下如雪的?白花。卷着淡淡花香的?风吹过他的?鼻尖,又吹过发梢和眼角。 像有?人的?指尖轻轻抚过。 身?上的?燥热和疼痛慢慢散去,沈谕只?觉恍恍惚惚,如坠云雾间。 他似是醒着,又似是睡着。 他听到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将他带去别院,我不想见到这张和芙娘相似的?脸……” “你?就是个扫把星!活该没?爹疼没?娘养!” “没?用的?废物,一点媚术都学不会!” “天生就是以色侍人的?贱种!” …… “师弟!” “师弟,这个是龙须酥,很甜的?,你?尝尝?” “师弟,刚刚那一招,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师弟,落花亭的?白梅开了……。” “师弟,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师弟,我找到你?了,不要怕。” …… 他睁开眼睛,白色灵光流转间,他看到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他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碰到他英挺的?眉峰。那紧闭的?双眼下,长睫轻颤了下。 没?有?消失。 他的?手指划过眉梢,一点点往下,轻轻摩挲着苍白的?脸,然?后是泛白的?,柔软的?唇。 手指蓦地蜷缩了起?来。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心口处那个破开的?口子。 他的?呼吸也停住了,许久后,指尖才?触碰到白色衬衫上殷红的?血迹。 手腕突然?被?抓住。 宋怀晏睁开眼睛,看到了沈谕眼中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 玄棺内的?灵纹在宋怀晏醒来的?同时暗淡下去,两人都没?有?说话,在幽暗的?空间里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怀晏于黑暗中握着沈谕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还?在跳。”他缓声开口。 平缓规律的?跳动,一下一下,透过掌心,敲在沈谕心上。 “是师兄不好,不该骗你?。”宋怀晏的?嗓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疲倦,听来有?种深沉的?温柔,“对不起?。” “师兄……”沈谕抽回手,将颤抖的?指尖藏进袖中,压抑着齿间的?哽咽声,竟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你?没?有?骗我,他想说,是我对不起?你?,他想说,是我知?道?的?太晚了,他想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不是…… 可他的?过往,他的?不堪,他的?所有?无能为力,都已经血淋淋地剖开在了他的?面前。 师兄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阿谕。”宋怀晏轻声道?,“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明?明?是最为温柔的?话语,可沈谕只?觉得像一根针扎进心里,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细细密密地发疼。 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的?师兄,总能云淡风轻地原谅一切。 可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 借着黑暗的?掩映,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后缩,脊背紧紧贴在棺壁上,直到退无可退。 “师兄难道?,这么?可怕吗?”宋怀晏在黑暗中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 他抬了抬手,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又怕这样的?安抚也会刺激到他。 ““没?事,都过去了,再好好睡一觉吧。” 沈谕无声地回应着。 宋怀晏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终是抵不住倦意闭上了眼睛。他放不下沈谕,这半宿都只?是半睡半醒,如今见他已无大碍,实在支撑不住,彻底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沈谕不在玄棺之内。 诸事堂被?简单收拾过,打斗破坏的?院子基本恢复如初。 月照也不见了。 这个臭丫头,让她看着沈谕果然?就是肉包子打狗。好在沈谕不知?道?,他能通过千机线找到他。 沈谕还?未走远,许是对这个世界不熟悉,他走得很慢,宋怀晏追上他时,他正在小?公园旁的?一个公交站,面对着蓝白文字的?公交牌,一身?月白色汉服的?背影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 “沈谕——” 宋怀晏的?在身?后喊住他,声音戛然?而止,似是被?什么?哽住。 然?后是压抑的?,低沉的?闷咳声。 沈谕听到声音,身?形一僵,手指紧紧捏进掌心里,却不敢回头。 宋怀晏跑的?太急,扯到了伤口,此时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撑住边上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阿谕,你?要去哪?”他压着眉心,额间冷汗涔涔。 正文 第38章 留下来 沈谕身形僵了许久, 才转过一点?身,去看宋怀晏。 “……我不能,留在这里。”他又偏过脸, 避开他的目光。 “你要回云州?你知?道怎么回去吗?”宋怀晏喘着?气, 语气有些急促,“还是说, 你要去四处流浪?我千辛万苦把你带回来,棺材板还没捂热呢, 你就拍拍屁股要走人是吧?” 他属实没想到?, 这小子会搞不告而别、离家出走这一套, 一时气急便有些口?不择言。 沈谕抿着?唇不说话,清癯的身影薄薄一片, 像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纸人。 宋怀晏看着?他这个样子, 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他喉间动了动, 问:“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沈谕垂下了眼, 依旧不言。 宋怀晏从?前未曾看到?过师弟这样的神情, 可?经历过他的识海后, 他知?道, 那是五六岁的沈谕有过的情绪。 会害怕,会紧张,会茫然?不知?所措。 是他之后二十多年不曾流露于人前的软弱和真情。 只是他未曾学会喊疼, 就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如?今的沈谕已经不是小孩, 也?没有失忆,这样的情感和表达,在他身上显得脆弱又别扭。 “阿谕, 你抬头,看着?我。”宋怀晏将身上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嘴角弯出一个柔和浅淡的一个笑,“你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那你首先,得面对我。” 沈谕终于抬头,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宋怀晏用柔和的语调慢悠悠说着?,“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就当大梦一场,好不好?”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要把闹分手女朋友追回来的渣男,虽然?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渣男。 可?哄女朋友,不是,哄人的方法不都差不多吗? 叶晩总说他不解风情,倒也?没有说错。他带过的孩子,都是还未成年的,面对如?今沈谕这样,看似高冷稳重,实则玻璃心的款,他真的有些无所适从?。 现在他恨不得打开视频通话,让叶导现场教学。 “阿谕……”宋怀晏忽然?脑子一抽,学着?叶晚平时对小姑娘的样子,有些羞耻地把手放在胸口?,想比出一个爱心的样子。 “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好吗?” 骑电瓶车的大妈按着?喇叭风驰电掣驶过,回头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们一眼。 宋怀晏的话和没比完的心淹没在喇叭声和尾气中。 “靠……”宋怀晏假装把靠在树上的手拿开,“什?么靠。” 挥去面前的烟尘,忍住了差点?骂出口?的脏话。 “那个,退一万步来说……”他又摆回了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含情脉脉”地看向沈谕,用哄人的语气道,“你退那么远,怎么听得清?过来师兄这边一点?。” 果然?马路对面的沈谕看着?他,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宋怀晏:…… “对不起,师兄……”沈谕摇了摇头,眼眶泛红,“你知?道的,你知?道了……我会伤害你……” 他早已病入膏肓,好不了了。 宋怀晏长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对师弟的滤镜是不是太重了? 这个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倔小孩到?底是谁? 他软话硬话玩笑话都说过了,甚至连古诗词都背上了,偏偏沈谕哪一套都不吃。 “没事?,你尽管退九十九步。”他一双柳叶似的眼弯了弯,含了几分柔和的笑意,“剩下的一百零九十九步,师兄来走。” 宋怀晏往前走去,一步一步,离对面的人越来越近。 见沈谕转身想走,他情急之下快步跑去,脚下忽然?一软,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那人像是避讳着?什?么,扶着?他的肩膀却不敢贴近。宋怀晏这下哪里肯放过他,顺势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又牢牢抓住了沈谕的胳膊。 他听到?靠着?的胸膛里一颗心乱跳的“砰砰”声,感受到?扶着?他的那双手松了又紧,却不敢放手。 “师兄……”他连声音都哑了几分。 宋怀晏半靠在他身上,有些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虽然?他刚刚是真的头晕,并?不是突然?福至心灵演技爆发装的柔弱,但他发现,沈谕似乎很吃这一套。 “阿谕……”他有些吃力地抓住沈谕的袖子,眼睛半阖着?,声音气若游丝,“留下来,好吗?师兄害怕下一次,找不到?你了……” * 宋怀晏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他看着?熟悉的屋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木制的楼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都格外清晰。 他害怕沈谕又像之前那次醒来一样,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厨房内传来热水煮沸的咕嘟声。 素白色的身影氤氲在白茫茫的一片热气中。 宋怀晏收敛气息,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走近,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沈谕关掉火,将锅中漂浮起来的汤圆倒入碗中,端着?碗转身时,和宋怀晏四目相对。 宋怀晏温和地笑了笑,熟练地招呼:“早上好啊,师弟。” 沈谕有些不自然?地眨了下眼睛,目光垂下落在手里端着?的那碗汤圆上:“今天的早饭。” 汤圆的卖相很好,洁白莹润,匀称饱满,散发着?丝丝甜腻的香气。 师弟主动做汤圆,那应该表示,他确实在尝试放下过去的那些事?了。 宋怀晏在饭桌前坐下,很自觉地拿了勺子等投喂,等沈谕将两晚汤圆都端上桌,他迫不及待地尝了一个,汤圆略有些烫,他舌尖麻了一下,下意识皱了下眉。 沈谕紧张道:“不好吃?” 宋怀晏忙将流进嘴里的芝麻馅咽下:“好吃,很好吃!” 香甜软糯,回味无穷。 他不得不佩服师弟的动手能力,他第一次做汤圆的时候,光调粉和水的比例就尝试了很久,可?谓是一团糟。 宋怀晏顺势问:“这是你做的?” 沈谕道:“我煮的?” 宋怀晏心道这有什?么区别吗?然?后就看到?了垃圾桶里“某丰冷食”的包装袋。 他惊讶道:“那个,你哪里来的钱?” 沈谕:“赚的。” 宋怀晏:? 沈谕:“老板说让我给她看手相。” 宋怀晏:“你真的会看手相?” 沈谕:“不会,我说我只会一些拳脚。” 宋怀晏:“……那?你不会打她了吧?” 他记得副食品店的马大姐是个风韵犹存的寡妇,之前就跑来两不宜让沈谕算命看手相,还想趁机吃豆腐。 “你说过,这里不能随便打人。”沈谕顿了下,“老板说她会看手相,看一次,送一包汤圆。” 宋怀晏:?? “怎么看?摸手了吗?”宋怀晏急了,师弟不会让人给吃豆腐了吧? 沈谕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有分寸。” 这还能叫有分寸?宋怀晏觉得师弟这样不懂人情世故、出门就会被骗买保健品的“古代人”,好在没有手机,要不然?分分钟被电信诈骗。 “我去还钱。”他放下碗站起身。 “我会赚钱。”沈谕固执道,“我不会白吃白住。” 白吃白住……宋怀晏愣了下,师弟的意思,是他要住下来? 他抿了抿嘴角压不住笑意,偏头道:“没事?,师兄攒了一点?小钱。” 养你还是可?以的。 宋怀晏的手中一直紧攥着?红线和铜钱,掌心都沁出了薄汗。直到?此刻,他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眼前这一切太过美?好和不真实,他怕,不过是一梦浮生。 * 宋怀晏老母鸡护崽一样领着?沈谕去马大姐那边还了钱,又再?三告诫他以后不能随便跟人做奇怪的交易。 男孩子出门在外,也?是很危险的。 然?后,他决定带着?沈谕去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用品和食材。 超市在两公里外,走路来回虽说也?不算远,但带着?太多东西总归不便,他们这个小镇,多数人都是骑小电驴出行,而宋怀晏只有一辆老式自行车。 他把几乎生锈的小破车来回擦了几遍,打足了气,然?后用青春校园小说中男主的标准姿势跨上车,双手握着?把手,一只脚踩着?地面,四十五度微扬了下巴朝沈谕道:“上车。” 沈谕看了一会,皱眉;“我可?以御剑。” “不,你不可?以。”宋怀晏划拉着?车挪到?他面前,“这里禁飞。” 沈谕最后还是坐上了那辆老式自行车的后座 “坐稳啊师弟,我好久没骑车带人了。”宋怀晏晃晃悠悠踩着?踏板起步了,“上一次还是送小爱去学校,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吧,他上了高中就不好意思让我送了。” “那混小子总是抱着?我的腰还要挠我痒痒肉,我就故意晃来晃去吓唬他,他每次都叫得跟杀猪似的,还意犹未尽。”宋怀晏边说着?边习惯性地开始扭动车头。 “哈哈哈,就像这样,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吧?我老司机了,怎么可?能翻车……” 然?后沈谕一只手,默默搭上了他的腰。 猝不及防被碰到?敏感处,宋怀晏身体触电般僵了一下,车头没把稳,一路不可?控地歪向一边,好在他在关键时刻扭转方向,力挽狂澜,才没有翻进沟里。 宋怀晏默默吐出一口?气,尽量让肌肉放松下来。 “太久没骑了,惭愧,惭愧。”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些小尴尬,眼中却有笑意溢出,脚下也?越发轻快起来,顺着?下坡路,将踏板踩地跟风火轮一般。 暖阳和煦,微风不燥。 “师弟,这个世界的御剑飞行,怎么样?” 道路两旁种了一排梨花树,白色花瓣落了满地,车轮滚过的风扬起落英,有淡淡的花香晕开。 沈谕抬头,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落进他青灰色的眼睛里,他微微眯起眼睛。 “师兄,再?快一些。” 他就那样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人间四月的风,肆意吹起他的长发。 带着?落花、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以及短促而令人心安的呼吸声。 宋怀晏微微偏头,余光被那飞扬的发丝轻轻挠过,心尖有丝丝的痒意。 当年无尽峰,沈谕带着?他御剑而下,尽览了缥缈雪山中的桃源仙境,如?今时光流转,空间变幻,他们如?同那日一般,遨游在风里。 这里不是九霄,也?不是深渊,是烟火人间。 正文 第39章 温婆婆 在超市血战一个多?小时, 两人采购了三大袋食材,将冰箱填得?满满当当。 今日两不?宜正常营业,但因着是工作日, 老街来往人并不?多?。午饭后?, 宋怀晏挑拣了些药材,开?始熬药。 沈谕过来在边上蹲下, 从他手里拿过小蒲扇开?始扇火。 “师弟,你?不?用处处跟我抢活干吧?”宋怀晏调侃。 虽然如今他看沈谕看得?紧, 恨不?得?放裤腰带拴着, 也?不?愿意让他再去前台“揽客”, 但师弟这样清冷出尘的小神?仙给他做贴身“保姆”,还是让他觉得?承受不?起。 “煎药做什么??”沈谕很随意地蹲在炉子前, 低头看了看炉火。 “这里不?比云州, 你?消耗了太多?灵气, 短时间无法?补上, 会损伤身体,需要好好调理一下。”宋怀晏道, “而且, 你?的反噬之症也?需要治疗。” “那你?呢?”沈谕抬头看他, 语气带着些迟疑, “你?的伤……”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宋怀晏笑?了笑?。 沈谕低下头,眼睫垂落,手指攥紧了小蒲扇的扇柄。 虽然他没有问, 但宋怀晏知道,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受了穿心?的伤,气息尽断,却还能活过来。 “放心?, 回?头我给自己也?抓付药……我皮糙肉厚,好得?很快。”宋怀晏依旧端着嬉笑?的模样。 “那些药,救不?了你?。”沈谕的目光忽然颤了下,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停下了扇风的动作。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显得?有些局促,“你?也?,不?用都告诉我。” 宋怀晏能够感?受到,沈谕如今处处都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做错些什么?。 他也?知道,以沈谕的敏锐早就看出了端倪。 “确实,寻常的药对我没用。”宋怀晏岔着长腿坐在小板凳上,身形有些放松地往后?仰,将话说得?坦荡又随意,“我能起死回?生,是因为引渡人积攒的功德,一般小伤小病都能很快治愈,就连生死的大劫,只有功德足够,就有生机。” 他微抬着头,目光落在颤动的炉火上。 “阿谕,从前有诸多?误会,是你?身不?由?己,而这次,是我设局骗你?在先,你?莫要再自责了。说好了要重新开?始生活,不?提前尘了,好吗?” 沈谕低头沉默了半晌,才动了动眼睫,轻声说:“好。” 可宋怀晏知道,他并未真正释怀和放下。就像一个受过极度创伤的人,尽管表面看似雨过天晴、云淡风轻,但内心?深处依旧布满阴冷和潮湿的沟壑。 那些沟壑,会慢慢地、无声地吞噬着照进去的那一点光亮,然后?沟壑之上,会再结上一层寒霜。 * 清明之后?,很快就是谷雨。 宋怀晏的身体恢复地很快,心?口的伤只留下了一点浅淡的疤,沈谕这才像是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些时日,宋怀晏几?乎掌握了小说里心?机绿茶男的精髓,时不?时地咳嗽皱眉几?下,再说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拿捏着沈谕的一举一动,半哄半骗地让他陪着自己做了不?少事。 但也?不?能演太过,否则会加深师弟的自责情绪,还会在师弟心?中留在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 以前竟不?知道,师弟这种高?冷款的居然也?对柔弱小绿茶完全没有抵抗力。 而月照那个小丫头那天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了,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他的剑化形成了一个娇滴滴的话痨小姑娘,又成了沈谕的徒弟,还跟他一块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一件事比一件离谱。 但他现在不?想让这些事勾起沈谕的回?忆,便也?没有多?问。 最近,沈谕除了有些过分?关心?和照顾他,其他都表现得?都很正常,不?说话的时候依旧和从前一样安静。 因为太过像一个正常人,所以反而很不?正常。 一个人长期处于精神?崩溃的状态,不?可能因为识海中的那一次安抚,就彻底恢复。 宋怀晏觉得?因为他童年和成长的经历,他对一部分?人类正常的情感?是有缺失的,受过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也?十分?强烈。 从前的他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这些,也?不?会加以掩饰和改变自己,所以看上去冷漠无情,说话做事总是也?引起别人的误会。 而现在,他像是一个知道了羞耻的小孩,茫然局促地遮掩着自己的伤疤。 宋怀晏想让他放松心?防,慢慢打开?自己,去接受这个世界的人和事。 于是这些天,他每天带沈谕做一些“康复运动”,教他网上冲浪,识别分?拣药材,陪他做饭做菜,听歌看电影,甚至还教他学会了骑自行车,每天吃完饭就去附近溜一圈。 这天一大早,宋怀晏就拉着沈谕去溜车,结束后?又买了一些水果和药品,一路往老街最最西边而去。 老街的大部分?地方已经经过拆迁改造,但仍有边缘的一些人家,还保留着最原始的老房子。 两人在一家破旧的老屋前停下,沈谕觉得?这地方莫名有些熟悉。 宋怀晏敲了许久的门无人应答,他着急地推门进去,发现后?院的天井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低着头在编织一个竹篮。 “阿婆!”宋怀晏松下一口气来,“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小宋啊!你?来啦?”老婆婆放下手中的竹篾,往门口张望,一边用手指抹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宋怀晏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怎么?又在编竹篮啦?这个忒费眼睛。” 老婆婆粗黑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摸了摸,动作十分?温和熟稔。她笑?起来,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我做了几?十年啦,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编,不?碍事的,不?做这个我也?没什么?事。”她的眼睛浑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但并不?是完全看不?清。 她看到宋怀晏身后?跟着一个人,不?免惊奇:“这个小娃娃是?” 沈谕的身高?和年纪,完全和小娃娃沾不?上边,但许是老人家年纪大了,看谁都是小孩儿。 “阿婆,这是我远方的一个朋友,来我这住一段时间,你?叫他小沈就行。”宋怀晏见她要起身,忙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我们正好路过,就一起来看看你?。” 他又转身向沈谕介绍:“阿谕,这是温婆婆,我们老街顶顶有名的竹编手艺人。” 沈谕走上前几?步,看着这个和善的老婆婆,似是踌躇了一下,开?口叫了声:“阿婆” “诶诶,是小宋的朋友啊?让婆婆好好看看。”温婆婆有些意外,面上难掩惊喜,上前自然地拉住了沈谕的手,“长这么?高?,声音也?好听,定是个俊俏的娃儿!” 沈谕被她握着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但只眨动了下眼睫,并没有推开?。 “我女儿去的早,连个外孙儿都没留下,要是他们有孩子,也?该是你?们这个年纪……”温婆婆说着,泛白的眼睛里便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阿婆,这不?,您的干外孙来啦!”宋怀晏有意缓和氛围,举了举手中的塑料袋,“我给你?带了些水果,高?血压的药应该快吃完了吧?还有什么?需要的,你?想起来了打电话给我就行,我随叫随到。” “诶,每次来都拿这么?多?东西,老婆子一个人怎么?吃得?完?快进里屋去,我做了花糕哩。”温婆婆用手指揩掉眼角的泪花,拉着两人就要进屋。 宋怀晏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真是巧了,今儿来也?正想问问您花糕怎么?做呢?要说这镇上做花糕的手艺,连李叔也?比不?上你?咧!” “你?这娃儿,就会哄我。”温婆婆笑?地合不?拢嘴,“看你?是馋了吧?” 她笑?着牵了两人的手进里屋,打开?了桌上的防蝇罩,露出一碟叠精致的花糕。 “来,娃儿,尝尝这个,这也?是我们这边的特色小食。”她将沈谕拉到桌旁,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一碟十来块花糕,颜色和样式各异,有方形的、圆形的,还有花瓣形的,上面的花纹也?各不?相同。 比沈谕记忆里的,还好看许多?。 “师弟,你?尝尝。”宋怀晏替他拿了一个白色花瓣形的,递到手上,“本来想学了给你?做的,不?过我的手艺肯定不?能和阿婆比,我有次嘴馋一口气吃了七八个,撑到肚子疼一晚上没睡还不?敢说。” “胡说,小宋你?这孩子,每次在我这吃东西都斯文得?很,哪次吃到这么?撑过?”温婆婆虽然年纪大了,但记性还特别好。 宋怀晏顿了下,笑?道:“哈哈,都是以前的事了。” 沈谕拿着花糕,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低着头,细细地吃着。 宋怀晏也?捏了一块吃起来,一边又和温婆婆闲聊了几?句。 吃过糕点,宋怀晏把带来的水果和药品帮温婆婆分?类放好,又里里外外走了一遍看看有什么?能帮忙做的。 婆婆虽然八十多?的年纪了,眼睛还不?好,但一个人将屋子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宋怀晏也?找了一圈,只发现后?屋的墙角有漏雨的痕迹。 “阿婆,我帮你?把后?面那个屋子的瓦片翻修一下吧,梯子还在老地方吗?” “诶,在那呢,你?小心?着点啊。” 温婆婆手里跨着一个篮子,装了满满一蓝野菜:“今天早上正好挑了马兰头,一会就在这吃饭吧,阿婆给你?们做凉拌马兰头。” 她在天井旁坐下,用剪刀开?始挑理马兰头,沈谕便在一旁帮忙。 “阿谕啊,你?和阿晏认识多?久啦?”温婆婆一边摘去马兰头的老根河黄页,一边同沈谕闲聊。 沈谕想了想,道:“十几?年了。” “这么?久了啊?那是老家的朋友吧。”温婆婆感?慨,“你?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吧?” 沈谕地神?情有些惊讶,但仍不?动声色地应了声。 “小宋这孩子啊,是十几?岁时候来的镇上,父母都没了,带着五六岁的弟弟来这里投奔秀姑,秀姑就收他当了学徒。起初这孩子整日都在药房里做工,不?怎么?见到人,等那两年后?,他那弟弟上小学了,这街上的人才偶尔看到他接送孩子。” 温婆婆低头理着马兰头叶子,闲话家常一般说起来。 “有次他站在河边那棵柳树下往这看,我从前也?没看清过他的样貌,但这娃儿远远地站着,我就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和喜欢,我喊了声‘娃儿,过来让阿婆看看’。他就果真走了过来,手里身后?拿出个竹编的小簸箕,说秀姑要几?个装药材,问我能不?能做。” “再后?来,他就常往我这边跑,还总会捎带些药材和吃食过来。他说他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说我和他外婆很像。我的女儿没得?早,没留下孩子,我见着小宋这娃儿欢喜的很,时间久了,我们便也?处得?跟亲人一样了。” “只是老婆子年纪大了,这十几?年间的事情很多?都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但说来也?奇怪,小宋明明性格好,长得?又俊,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却没什么?同龄的朋友。我印象里,他啊,一直都是一个人。每次看到他回?去的背影,我总觉得?这孩子,有些孤单。” 温婆婆将摘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发灰的眼睛看向沈谕,目光温和而慈爱。 “他有次跟我说,他在老家有个很好的朋友,但后?来他做了对不?起那个朋友的事,两人有了矛盾……那次之后?,你?们就没见过了吧?” 温婆婆停顿了下,似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沈啊,小宋是个很好的孩子,他这么?多?年,真的很不?容易。我是看着眼里,却不?知道怎么?心?疼。老婆子眼睛虽然瞎,但心?却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一定,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才会这样满心?满眼的都是藏不?住的开?心?。他这次来,整个人身上有一种朝气,诶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温婆婆说着都忍不?住拿着野菜比划起来。 “就是一种活着的生气,很多?时候啊,我都觉得?,这孩子看着年纪轻轻的,却好像比我这个老婆子还要沧桑……” 沈谕手中动作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沉吟着开?口:“他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正文 第40章 做自己 宋怀晏修理完屋顶出来的时候, 沈谕和温婆婆已?经在?厨房将马兰头焯水过凉,正在?准备调味料了。 三人又一起做了三个热菜,吃了顿简单又温馨的午饭。 结束后, 温婆婆将人送到门口, 把?打包的花糕塞到他手里:“小宋啊……阿婆也活不了几年了,你和小沈有?空啊就?常来, 阿婆再给你们做花糕……” “阿婆,你别这么说, 你一定健健康康, 长命百岁。”宋怀晏脸上笑着, 声音却经不住低哑了几分。 “你从?前总是担心我?一个人,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温婆婆握紧了他的手, “这么多年, 总算看到你身边有?个贴己的朋友了, 阿婆真的很高兴。” 她有?转身拉过沈谕的手, 意有?所指地?拍了拍。 “小沈啊,你们都要好好的, 好好的……” “阿婆。”沈谕低声开口, 目光却是落在?宋怀晏身上, “您放心。” “好了阿婆, 我?们都这么大人了,我?也会照顾好小沈的。”宋怀晏也顺势安抚道。 “诶,好好, 都是好孩子……” 老?人灰白的眼中盈着的那抹热泪, 终于?在?笑语中散入眼角,飘进?了风里。 * 回去的路上,宋怀晏看沈谕的情绪并不高, 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阿婆做的花糕,他都塞给了沈谕,只是沈谕对着那一碟花糕出神许久,却似乎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致去吃。 宋怀晏记得那时他们从?赵斌的魇中出来,沈谕想买花糕,但最后他也只是包好放了起来。 或许这就?如同他缺失的感情一样?。 童年所留下的遗憾,长大之后,再怎么弥补也无法满足。往后余生,也永远吃不到记忆里最想吃的那块花糕了。 想到这些,宋怀晏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接下来几日,他变着法给师弟做了许多吃的,毕竟吃东西是目前沈谕为数不多的感兴趣的事,而厨艺也是他自己比较能拿的出手的。 家常的菜式沈谕都吃过了一遍,中西各式的点心甜品也尝试了个七七八八。而沈谕吃东西来着不拒,宋怀晏真的还有?些好奇,有?什么是他不喜欢吃的。 于?是,他花一下午时间精心采购了食材,准备给师弟来一点刺激的体验。 沈谕被蒙着眼睛拉到门口时,就?顿住了脚步。 “……有?些奇怪。”他抿了抿唇,脚尖抵在?了门槛处。 “不怪不怪,都是正宗美味,你试试就?知道了。”宋怀晏将他按在?凳子上,拿掉了他蒙眼的黑布。 沈谕看到满桌子的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个是臭鳜鱼,徽州特色,酸咸带感。这是臭豆腐,看着丑闻着臭,但吃着香。还有?这个,凉拌折耳根,脆嫩爽口。”宋怀晏一一介绍,“今天的主食,螺蛳粉,这个真的超绝,闻着酸爽,但吃起来一点都感觉不到!” “还有?饭后甜点,榴莲千层。” 他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眯眯道:“尝尝?” 沈谕抿了抿唇,喉间滚动?,许久才艰难道:“这些,都要吃吗?” 宋怀晏难道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丰富的表情,觉得有?些有?趣,又有?些兴奋,故意不咸不淡地?展现茶言茶语:“师兄准备了一整天,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去外面吃吧。” 沈谕平日里的情绪总是过于?平淡,好像很难有?事物可以让他表现出欢喜和厌恶,所以宋怀晏忍不住想要刺激一下他的感官和情绪,也想看看,沈谕在?日常中做一些打破他人设的事情。 比如就?连小说里都不会写的,清冷绝尘的小仙君吃螺蛳粉满头大汗的样?子,现在?被他看到了。 宋怀晏看着沈谕低头吃粉,眉心微颦,额角微汗,忍不住感慨,优雅,真是优雅。 沈谕这次吃得很快,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后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样?,什么感觉?”宋怀晏问, 沈谕皱着眉,脸色变了变,说:“想吐。” 然后他在?厕所吐了将近半小时。 宋怀晏心虚又自责地?替他拧了热毛巾递上:“真的这么不好吃吗?” 他这是真心实?意地?发问,没想借机茶一把?,但沈谕肉眼可见地?着急了起来。 “没有?。就?是气味,我?不太?习惯……” 刚说完似乎闻到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臭味,又开始吐了。 “你的嗅觉,是不是特别灵敏?”宋怀晏拍着他的后背顺了顺。 “修习‘长河月落’,会让感官更加敏锐。”沈谕点了点头。 “抱歉,我?看你吃东西没什么忌口,觉得这些美食你应该也能试试……” 宋怀晏觉得自己这次确实过分了,明知道师弟不会拒绝他,才会这样?自作主张和肆无忌惮。 “阿谕,若是不喜欢便说出来,不要逼迫自己去接受。”他看着沈谕苍白的侧脸,心中越发愧疚,“师兄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的喜好……” “开心的时候能笑,难过的时候会哭,生气的时候,最好能骂我?几句。” 他语气玩笑,神情却很认真。 “我?想让你,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 沈谕手掌撑在?水池边缘,青灰色的瞳中映出镜中的自己,沉默着没有?说话,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答落下。 “师兄。”半晌后他张了张口,声带像是被什么压迫着说不出话来,又顿了许久,才低哑地?出声,“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宋怀晏想起识海之中,沈谕沈谕抱着头,声声泣血。 “我?分不清……师兄,我?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别人,也分不清自己。 就?算带他走出了识海心魔,他的疯症并没有?完全被治愈。 他还在?压抑和克制着,在?害怕着掩饰着。 “阿谕,不要想太?多。”宋怀晏走近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同看向镜子中的人,“你看,镜子里外的,哪个都是我?们的影子。无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都是真实?的你,你要面对他,接受他。” 两人挨得很近,头发轻触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不用掩饰,不用压抑,你可以有?自己的爱恨喜恶,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那会是正真的你。”他从?背后揉了揉沈谕的的头发,“阿谕,你想要,做怎样?的人呢?” 沈谕眼睫颤动?了下,目光缓缓偏移,从?镜中的人落到身侧的人身上。 从?前,他想做父亲喜欢的孩子,做嬷嬷喜欢的少爷,做买主喜欢奴隶,师尊喜欢的徒弟。 后来……他只想做一个人的师弟。 就?算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被背叛了,以为师兄不再喜欢他了,他依旧不甘心,不舍得,不能,自已?。 他想要,重?新获得师兄的喜欢。 “师兄,我?……” 我?想成为你喜欢的人。 这样?的念头和想法,让他内心倏然躁动?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嗯?”宋怀晏见他欲言又止,下意识想偏过头看他,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他一时间有?些尴尬,忙转回头撇开了眼睛,所以没察觉到到沈谕的异样?。 沈谕脑中的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他忽然快速抓住宋怀晏的肩膀,将他抵在?了浴室的墙上。 “阿谕?”宋怀晏一下子被压制身体习惯性想要反抗,但看到沈谕的神色,又缓下了动?作。 他的反噬,又开始了吗? 沈谕青灰色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微微泛红,他半张着口,却觉得喉间灼烫得厉害,有?什么想要喷涌而出。 但堵在?胸口的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法说出口。 他猛地?把?头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兄……会害怕我?吗?” 灼热的呼吸打在?宋怀晏肩颈处,两人身体只是虚虚贴着,他仍能感受到沈谕偏高的体温。 沈谕的身高比他高一些,加上他现在?后仰着,整个人被禁锢在?沈谕的手臂和头之间,像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束缚着。 而且他现在?这个姿势,稍微动?一下,就?会和沈谕完全相贴。但宋怀晏眼下没有?心思顾虑这些,因为沈谕压抑的呼吸声和无法掩饰的心跳声已?经将他的心搅动?地?一团乱。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师兄会永远相信你。在?我?面前,你不用掩饰,不用压抑,也不用害怕。”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安抚沈谕的情绪的同时,也在?极力平稳着自己的心绪。 他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沈谕的胸前起伏,喘息声仍旧很沉重?。许久后,他哑声开口:“……这是,你说的。” 他侧过头,滚烫的唇擦着宋怀晏的耳廓,喉结细细滚动?着。 宋怀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被猛兽按住了后颈、细细嗅闻着气味的食草动?物。 可沈谕只是盯着他的脖颈处看了许久,然后又强行转回头,将额头贴在?了冷硬的瓷砖上,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突起。 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强行藏起自己的獠牙。 许是又想到了识海中沈谕低声呜咽着说“师兄,我?好疼”的样?子,宋怀晏又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 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伸出手将他轻轻圈住,手掌顺着脊背缓慢地?抚摸了几下。 像抱着一只被丢弃的小兽,轻轻给他顺着毛。 正文 第41章 游乐园 浴室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是沈谕开?始洗澡了。宋怀晏抱了个搪瓷杯,蹲在楼梯口?喝闷茶。 这个小子,刚才抱他抱得也?太紧了吧? 或许, 他真的很没安全感吧……这些日子, 总是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 宋怀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刚刚维持那个半后仰的姿势太久, 腰着实?有些酸。 他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沈谕的年龄和体型早已经超过了他。再一直把?他当孩子, 当小师弟, 确实?不合适了。 但?他哄人的手段, 还停留在哄未成年的阶段。 “吨吨吨”将大半杯热茶灌下,宋怀晏毅然?决然?地给叶晩发消息求助, 深思熟虑地打出一行字:『叶导, 做什么事能让人快乐起来?(拒绝黄赌毒)』 叶晩秒回:『去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宋怀晏:『?』 叶晩:『迪尼尼, 我的快乐老家。』 叶晩:『怎么, 你终于要对美人师弟下手了?』 宋怀晏一口?茶差点?喷出:『无语.JPG』 叶晩:『还是说,你惹人家不高兴了?』 宋怀晏:『老实?巴交.JPG』 叶晩气急:『你这么多小说白看了?哄人不知道是吧?』 宋怀晏:『不是, 我各种方法都试过了……』 他又有些心?虚:『但?我觉得师弟不是一般人, 寻常的手段, 怕是不能成功引起他的兴趣……果然?兵行险着, 就翻车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叶晩一个语音就打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八卦, 加传授经验, 跟他叭叭了半小时迪尼尼攻略。 “要不是怕美人师弟误会,我就杀过来摁着你的头给你讲了。”叶晩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老晏啊, 咱们村通网了吧?你平时网络热梗用得比大学生还溜,怎么有时候,又跟个老年人似的?” 她停顿了下,压低声音道:“记得拍点?视频素材给我,上次的《青霜记》小爆了一下!我打算再好好给你们打造一下人设,小伙汁,苟富贵勿相忘啊!” 宋怀晏想象了一下和沈谕一前一后坐旋转木马的样子…… 支支吾吾道:“……主要还是太远了。” 去迪尼尼要两个多小时车程,沈谕没有身份证,他们又不能坐高铁。 叶晩:“那要不,你找找附近的平替游乐园?别问我啊,我们公主只记得回家的路。” 第二日。 宋怀晏带着沈谕,来到了青少年宫的门口?。 一个被奶奶牵着手一蹦一跳跑过来的小娃娃朝他们欢快地挥手:“叔叔,快点?呀,小火车要开?啦!” 宋怀晏笑眯眯朝他打招呼,收回手时尴尬地拍了下额头,对自己有些无语。 说好的不能把?师弟当小孩子了呢? 还有,谁家好人会把?迪士尼的平替选成青少年宫啊? 沈谕看着他按着头表情?变幻,不解道:“师兄,你头疼?” “没事。”宋怀晏忙笑了笑掩饰,“只是一些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拉着沈谕就往里?面冲。 “我小的时候,爸妈带我来过这儿,虽然?小了点?,但?在那时候可是最豪华的游乐园了。”宋怀晏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售票处,扫码买了张充值卡,“以前是投硬币来着,我爸会把?硬币塞在我背带裤前的小口?袋里?,让我自己投。” “我最喜欢玩那个碰碰车,我和妈妈开?一辆,我爸一辆,我们就满场地乱撞。”他像是想要缓解一些尴尬,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还有旋转木马,爸爸会抱我去坐那匹最大的白马,他就和妈妈坐在后边的马车上看着我……” “那边是海盗船,我坐了一次就差点?吐了,后来每次只能坐小飞机。” 他带着沈谕把?小小的游乐场都转了一圈,用玩笑的语气将所?有项目都介绍了一遍。 那张充值卡一直紧握在手中,却没有在任何一个项目前停下。他有些僵硬的笑容仍摆在脸上,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师兄。”沈谕忽然?叫住他。 这是他第一次听宋怀晏说起他的父母,在这之前,他只知道他父母双亡,由外?婆抚养长大。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让人看到的伤疤,而早逝的父母,是宋怀晏最深的那道伤。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解开?层层绷带,将它暴露在了沈谕面前。 宋怀晏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忙转过脸,收拾好脸上惯有的笑容,柳叶似的眼和薄薄的唇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沈谕看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疼的感觉。 明明说,要带他来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难过的样子? 沈谕朝他走近几步,很想伸手,抚平他的嘴角、眼角、眉梢。 但?他捏着手指许久,最终只指了指前边的旋转木马。 “我们去坐那个,最大的白马,好吗。” 事实?证明,游乐园真的是能令人快乐的地方。 坐完一圈旋转木马后,宋怀晏心?中的尴尬和伤感也?消散了大半。 “阿谕,我们再坐一圈,我刚刚忘了拍照。”他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沈谕。 沈谕局促起来,别开?一点?脸,原本抓着杆子的手一下子不知道往哪里?放。 宋怀晏憋着笑按了无数快门。 他不是很想承认,其实?是自己真的想看师弟一脸高冷坐旋转木马的样子,才带他来的游乐园。 好在不虚此?行,他的手机里?又多了许多私藏照片。 工作?日,青少年宫内没什么孩子,只有零星几个散步的老人。两人顶着大爷大妈异样的目光,把?游乐园的所?有项目都玩了一遍。 最后坐的是悬空小火车。小车厢可以坐两人,但?两个成年男人的体型,还是有点?勉强。沈谕偏偏毫不犹豫地和他挤在了一起,宋怀晏往前挪了挪身体,跟他错开?一些,但?这样沈谕的呼吸就落在他头顶处,有些温热的痒意,他甚至有种,半靠在沈谕怀里?的错觉。 小火车起初行驶平缓,到了拐弯处开?始加速,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两人的身体同事往外?圈倾斜,宋怀晏伸手去抓面前的杆子,手臂忽然?一热,沈谕的手已经揽住了他的肩膀。 也?不知怎么的,宋怀晏原本是有些局促的,但?沈谕这般自然?的动作?,反倒让他放松了下来。 迎面而来的风吹在脸上,无比恣意和畅快。 “怎么样?是不是比骑车更有御剑飞行的感觉?”宋怀晏不由闭上眼,扬起了头享受疾驰的感觉。 沈谕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低低“嗯”了一声。 小火车拐了几个弯,开?始滑行入平缓地带。 “小时候恐高,不敢坐这个。无尽峰你第一次带我御剑的时候,我其实?腿都是软的,哈哈,真的差点?吓哭。”宋怀晏睁开?眼睛,“其实?我小时候很爱哭,磕破一点?皮都要我妈哄半天,想想还怪丢人的……” 在沈谕的印象里?,宋怀晏唯一一次的眼泪,是在识海幻境。 但?苍云山数十年间,他都维持着大师兄该有的沉稳冷静,没有在人前露出过一丝脆弱。 “师兄,你是……怎样穿越到云州的?” 沈谕忽然?这样问,宋怀晏愣了一下,才道:“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暑假打工的路上出了车祸,就是,被车撞死了,然?后穿越到了云州。” 他笑了笑,说得云淡风轻:“那时候,真真很矫情?,看什么都想哭。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重生,又是害怕又是不甘,觉得我那么努力,才考上了大学,还没来得及走入学校的大门,还没能赚到钱让外?婆享福,还有很多很多事没有做……”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更害怕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不知道怎么活下去。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我的外?婆,中年丧夫,继而丧女,到了晚年,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上天对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宋怀晏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腿上无意识握紧的手。 “然?而,它又怜悯一般地,给了我重生的机会。在我日日面对深渊的时候,遇见了你。你可能不知道。那时候就好像,月光照进了心?里?。” “阿谕,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那些都不是你的错,你很好很好,聪明、善良、强大……在任何地方都独一无二。不要害怕面对自己。” 这一番话,他其实?想了许久,选在青少年宫,也?是想借着睹物思情?逼自己一把?,将过去的、脆弱的、真实?的自己的展露在沈谕面前。 他希望师弟也?能正视自己。他本该是天之骄子,他不该这般妄自菲薄,这般患得患失。 小火车悠悠转转,已经快行驶到终点?。 “父母去世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游乐园,我怕会想起他们,怕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畅快地玩乐。” “你看,其实?师兄也?很软弱,甚至一个人都不敢面对过去。今天说是带你来游乐园,但?其实?,是想让你陪我来。” “我曾经以为,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了,遗憾也?无法弥补。但?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就像我从未想到,你会穿越到这个世界。我今天真的开?心?,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那种开?心?,过去的遗憾不能完全弥补,但?原来,还可以填入新的回忆。” “阿谕,你陪着我面对过去,师兄也?会陪你,走出过去。“ 他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感、慷慨激昂,差点?为自己流下感动的泪水,但?奈何两人正挤在一辆小火车上,显得有那么些不合时宜。 火车终于慢悠悠转到了终点?,宋怀晏的话也?刚好说完。 沈谕一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师兄辛苦熬的心?灵鸡汤,你好歹喝一口?吧?”宋怀晏叹息着开?玩笑。 外?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促下车,宋怀晏有些尴尬地站起了身。 “师兄。”沈谕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谢谢。我很开?心?。” 回去的路上,宋怀晏买了两个甜筒。 “以前从游乐园出去妈妈也?会给我买一个甜筒,小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沈谕第一次吃冰冰凉凉的甜品,有些新奇,吃得小心?翼翼。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宋怀晏眯着眼睛笑问。 沈谕将口?中的冰淇淋吞下,慢慢笑起来,他惯来少笑,但?笑起来时青灰色的眼瞳恍若泛出琉璃色的光,冷俊的五官中透出一份深藏的柔和雅致。 是月照苍山,冰雪消融。 宋怀晏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口?袋中手机振动,是小爱的来电。 “哥,你能不能来一趟学校?你给我的那个护身符,突然?烧成了灰。” 正文 第42章 七夕夜 宋爱国?的大学就在隔壁市, 离长宁镇近两个小?时车程,高铁和城际铁路都能到达,但需要转乘, 费时费力。 宋怀晏犹豫了一下, 还?是选择了打?车过去?,小?爱那边的事情?比较急, 沈谕也不习惯人多的场合。 坐在车上,沈谕明显感觉他的神色不太对。 “师兄, 你?不舒服?” “有些晕车。”宋怀晏转头看向车窗外, 装作没事。 “你?以前从来不坐这种车。”沈谕说, “是不是很难受?” 宋怀晏脸色已有些白,他闭了闭眼, 无意识地低低“嗯”了一声。 “你?靠着睡一会, 快到了我叫你?。”沈谕说。 宋怀晏含糊应了声, 正打?算仰头靠上座椅背, 却感觉沈谕往他那边坐了坐,肩膀压低着靠近了些。 他的意思, 是靠着他的肩膀? 宋怀晏眼下着实有些难受, 也不再顾忌, 身子往边上一歪, 将头靠了上去?。 一路并不平稳,司机开得快刹车也急,两人的身体常常被惯性带着往前冲, 沈谕便将手轻轻抵在宋怀晏的额前, 防止他从自己的肩上滑落。 等?宋怀晏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虽然车上睡得并不安稳,但心里?却很是安心。大概是沈谕在他身边的缘故, 这种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一切的感觉,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酸涩和温暖。 到了学校门口,宋爱国?已经等?在那边,见他脸色发白,语气有些担忧:“哥,你?不舒服?” “没事,先讲讲有用的。”宋怀晏摆了摆手,示意他带路。 大致的情?况他已经在电话和微信里?说了,他将宋怀晏给他的护身符送给班长换回铜钱后,一直都平安无事,直到今天上午上完体育课,班长和他去?器材室还?网球拍,口袋忽然就烧了起来,但那火没有灼伤皮肤,只留下了灰烬。 然后班长就晕了过去?,送到医务室,校医说只是低血糖,挂了水,现在人已经醒了,但有些奇怪,所以想让宋怀晏过来看看。 “班长现在能说能走,但看起来不太正常,不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宋爱国?带着几人进了医务室的休息室,“刚刚挂完第二瓶水,我假装在这陪班长再休息一会,暂时没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休息室的椅子上,容貌清丽的少女安静地坐着,披散的长发有些微乱,一双本该清澈有神的杏眼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定定地看着前方。 宋怀晏走到她面前,少女略慢一拍地抬头,对他笑了笑,像是打?招呼,但之后便没有其?他动作了。宋怀晏在她面前张开五指,红线坠着的铜钱晃动,发出一声轻响。 “哥,怎么样?”宋爱国?急切地问。 “她不是被附身,而是缺了魂。”宋怀晏眼色微沉。 “和赵斌一样?”沈谕在身后说。 “不太一样,赵斌是死后执念太强魂魄散离,小?姑娘是外力所致的生魂有缺。”宋怀晏收起铜钱,“得尽快找到她缺失的一魂。” “是有什?么东西要害班长吗?这个是护身符烧过后的灰。”宋爱国?拿出用纸巾包着的灰烬。 宋怀晏拈起一点黑灰嗅了嗅:“不是什?么凶恶的东西或术法?……” 但他的表情?却并不轻松,眉心微蹙:“先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小?姑年今年几岁,名字叫什?么?” “叫陶宛君,十八岁。”宋爱国?答。 “生辰八字知?道吗?”宋怀晏边往外走边问。 宋爱国?有些羞涩:“还?,还?没到这一步……” 宋怀晏:“……” 生魂离体,若有生辰八字,便容易寻到,只有姓名年龄和性别,怕是不那么容易找。 几人从体育器材室一直沿着体育场周围找了一圈,又扩大范围,在整个校园内找了一遍,都一无所获。 白日的学校人气足,就算有鬼魂也不会在这边晃荡。 “魂魄会去?自己熟悉的地方吗?班长会不会回宿舍了?”宋爱国?问。 他们唯一没找过的,就是女生宿舍和女厕所了。 “师弟你?带着这张两符,去?医务室将小?陶带出来,别让值班老师看出异常,我和小?爱去?她宿舍看看。”宋怀晏将一张黄符递给沈谕,“这张符能让你?看到魂魄,若是遇到了,可以用符纸定住她,再将另一张符纸烧掉,我就会知?道。” 沈谕明显有些犹豫,但看着宋怀晏递过来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怀晏和宋爱国来到女寝楼下,看了看门禁,又绕到了宿舍后面的小?树林里?。 “哥,这么高,要怎么上去?啊?”宋爱国?透过树枝,仰头看着十一楼的窗户。 宋怀晏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树上,半眯着眼睛:“你?自己的宿舍,你?进不去?吗?” 他有意停顿了下:“哦,现在的门禁没那么高级,扫不出人的魂魄。” 宋爱国?转过头,一脸疑惑:“哥,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啊,小?陶同学。”宋怀晏语调不紧不慢,“你?知?道生魂藏进活人体内便不容易被找到,也知?道小?爱的体质容易被夺舍,倒是不简单。” 宋爱国?脸上慢慢浮起笑意,带着几分邪气:“哥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下车的时候。”宋怀晏看向他,“小?爱知?道我从不坐车,这小?子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其?实对我还?是挺关心的,看到我打?车过去?,肯定会好一顿问。不过,直到看到小?姑娘少了一魂,我才确定小?爱身上的异样是怎么回事。” “宋爱国?”笑意更甚:“那哥猜猜,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看我出丑?”宋怀晏抬头看了看女寝的窗户,笑吟吟道,“某男子光天化日潜入女生寝室,被宿管阿姨用扫把赶下楼,是不是还?挺有话题?” “宋爱国?”咯咯笑起来,带着女孩娇笑的混响声,显得有些诡异。 “哥哥真爱开玩笑,不过,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宋怀晏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嘶”了一声道:“你?这么说,我这弟弟可要吃醋了。” “你?师弟被你?支开了,他不吃醋就行。”“宋爱国?”幽幽说着,“你?是不信任他,还?是为了保护他?” 宋怀晏不理会他话中的刻意,放下手臂恢复了正经神色:“说吧,你?究竟想做什?么?” “宋爱国?”眯起眼睛,笑盈盈看他:“不过是想看看哥哥的本事,哥哥能满足我吗?” 宋怀晏实在忍不了了:“别用小?爱这张脸说这种少儿不宜的话,我怕我忍不住动手。” “宋爱国?”:“你?舍得伤害他,还?是伤害……”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一阵疾风扫过脸上,紧接着似有千斤重力猛地砸下。 宋怀晏一拳打?完,趁着他蒙圈的间隙,一张黄符已经迅速贴在脑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就说我会忍不住,打?你?的脸。” “宋爱国?”被那力道击得连连后退,撞在树干上才堪堪停住。他捂着脸转头,瞳孔放大,如浓墨入水般将整只眼睛染成了漆黑。 符纸果然对他无用。 他的本意是速战速决,但和那人缠斗数招,发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难对付。手中铜钱随着红线掷出,而对方却也在同时抛出铜钱。 “铮”地一声,两枚铜钱在空中撞击后又返回各自手中。 “看来你?对山鬼花钱了解不少。”宋怀晏捏紧了铜钱。 宋爱国?此时瞳色乌黑,如一个一个被操控的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怀晏目色微沉,手中化出三张符纸,正要动手,却见宋爱国?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哥哥,小?爱困了……” 声音一如六七岁的孩童。 宋怀晏心道这是幻象,可小?爱的声音有如飞入耳中的虫子一般,直入脑中,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好热,想喝绿豆汤。”宋爱国?揉着自己的眼睛,将血泪在脸上擦得模糊一片。 “那先去?睡觉,醒来哥哥给你?做。” 宋怀晏开口,温声回答。 他仿佛身在梦中,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嗯,今天晚上还?想听孙悟空的故事……” 宋爱国?弯起满是血泪的黑色眼睛,笑得灿烂又诡异。 这是宋怀晏曾经的噩梦。 方才两枚铜钱撞击发出了声音,看来在这之前,他已经入了魇。然而他此刻用尽气力,却无法?让铜钱发出声响。 这里?若非是执念之魂所产生的魇,而是人为造成,那此人的境界应该远在他之上。 “哥哥,小?爱要睡了。” 宋爱国?不知?何时手上抱了一个碎花小?枕头,揉着眼睛,转身走去?。 “哥哥记得叫醒小?爱啊……” “别睡——” 宋怀晏听到自己朝他大喊,脚下却怎么也动不了。 尽管知?道不能被心魇控制情?绪,但他浑身血液还?是冷了下去?。 宋爱国?的身侧彼岸花摇曳,他走的,是黄泉路! “宋爱国?!”宋怀晏咬破舌尖,朝他爆发出一声大喊,“回来!” “你?再敢往前走一步试试!” 宋怀晏语气森然,他的脚步有如千斤重,掌心有血蜿蜒滴下,却一步步走得很稳,一直走到宋爱国?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宋爱国?回头,脸上被血泪糊成花猫,眼睛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瞳孔大小?。 “哥……”他的眼中涌出大滴大滴无色的泪水,反身扑进他怀里?,“哥,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 宋怀晏轻轻喘息着,许久后,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是他从地狱黄泉走过一遭,带回的小?孩儿,他不会让自己再弄丢了。 “小?爱。”他轻声说,“别轻易被心魇控制,你?该醒了。” 怀里?的哭声停止,宋爱国?抬起头,脸上的血污消失,他看着宋怀晏,愣神许久终于?恢复了神智:“哥,对不起……我又犯蠢了。” 林间彼岸花消散,远处嘈杂的人声传了过来 宋怀晏叹了口气,用左手拿起他身上的铜钱检查了一下,又塞回他怀里?,顺便拍了拍宋爱国?高高肿起的半边脸。 “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好在还?有气息。” 宋爱国?摸着脸颊嘶出声,这才感觉到疼。 “哥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该打?。” 宋爱国?这才看到他流血的右手,低着头憋了半天,才压着哭腔开口:“哥,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为我受伤了。” “好了,别只会说大话。”宋怀晏莞尔,“收垃圾的要来了,你?快躲起来。” 他说着玩笑话,一口气松下来,便觉有些脱力,身体晃了晃往后倒去?,却被一只手臂揽住。 身后有淡淡的雪松的冷香。 这是他闻了一路的,沈谕衣服上熏香的味道。 上周超市打?折时候他囤了好几罐,觉得这个香味很适合师弟。 “这么快回来了?小?陶呢?”宋怀晏借着手臂的推力直起身,装作没事一般往前站了站。 “那边椅子上。”沈谕仍不动声色地托着他的腰,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好在宋爱国?着急去?看陶宛君,没注意他们的动作。 宋怀晏稍作休息后,将宋爱国?体内的那一道魂魄抽出送回了陶宛君体内,只是两人都暂时陷入了昏迷需要一会才能苏醒。 “她没问题了?”沈谕仍是警惕陶宛君。 “小?姑娘的那一魂只是短暂被人控制了,普通人的魂魄脆弱,经不起一再地操控,背后之人没有害她性命的意思,应当?不会再下手了。” “你?猜到是谁了?” “没有。”宋怀晏无奈地笑笑,摇头,“我没这么神通广大,至今为止都是连蒙带骗的。引渡人只管诸事堂内之事,能力范围有限,这个世间驱妖邪除恶鬼的活儿,自有法?师处理。引渡人少有人知?,也鲜少与人结怨。而且,他这次应当?只是为了试探。” 不知?道对方要用他和小?爱的过去?试探什?么。 背后之人看似并无杀意,但他总有一种被玩弄于?鼓掌的感觉。 “既然不知?道是谁,只能守株待兔了,不管是敌是友,总会有再交锋的时候。” 沈谕“嗯”了一声,低头抓起了他的手腕。 他的伤愈合得很快,手掌心处铜钱划破的口子已经结痂。 “我应该,回来得再快些。”沈谕说。 “嗯?”宋怀晏有些不明所以。 “你?的故意支开我,好让那人对你?放松警惕。”沈谕道,“可我,不该放松警惕。” “这次是踢到铁板了,怪我托大……”宋怀晏有些心虚地抽回手,“你?看这伤口,再晚一点,就自己长好了。” 小?爱也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醒了过来。宋怀晏先前同他解释的时候,他隐藏了关于?陶宛君被人控制之事,只说两人都是受了魇的影响。 “等?小?陶醒了,你?就送她回去?,自己找理由跟她解释,顺便把这张新的符纸给她。” “好的哥,这次一定不会搞砸!”宋爱国?将符纸赛好,又嘟囔道,“哥,班长的名字,陶宛君,是不是特好听?你?看看人家?爸妈这取名的水平,多有文化,多有内涵……” 宋怀晏俯身,捏了下他没肿起来的半边脸,笑道:“果然,这才是我清澈愚蠢的痴汉弟弟。” 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和沈谕离开。 “哥,你?们去?哪?”宋爱国?在身后喊他。 “随便转转,今晚就回去?了。你?自己把握机会。”宋怀晏摆了摆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走出幽僻的小?树林,路上便都是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宋怀晏觉得沈谕似乎还?在生气,便一路找了些话说缓和气氛,但沈谕似乎对旁的一些事并不感兴趣。 “你?既然知?道那女子的魂魄就在小?爱身上,为什?么还?要在学校里?到处找?”沈谕忽然问他。 “这就叫做明知?山有虎,偏去?明知?山。” “嗯?” “哈哈,玩笑。之前只在小?爱开学时送他来过,来去?匆忙,这次就当?顺路逛逛校园。” “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大学?”沈谕略微偏头看他。 宋怀晏脚步顿了下,只轻轻“嗯”了声。 “赵斌和许嘉辰也说想上大学。大学,真的很好吗?” 沈谕作为一个仙侠世界的天才选手,确实不懂这个世界的大学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大学就好比云州最顶尖的仙门,是修道之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宋怀晏同他解释。 “那我们现在,去?上学。”沈谕语气认真,并不似玩笑。 “嗯?”宋怀晏有些惊讶地停住了脚步,“我们?” 今天为了去?游乐园,两人都穿着比较休闲的T恤长裤,沈谕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又戴了帽子和口罩,但身高外形仍是扎眼,走在路上已经有不少女生投来好奇和打?量的目光,此时两人突然停在路中间,路人更是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见宋怀晏还?有些微愣,沈谕拉着他,跟随着上课的人流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两人找了一间大教室坐在了最后一排,大课的到课率不高,直到上课铃响,整个教室也没坐满一半的人,但这个课的前排入座率挺高,最后两排反倒没什?么人,一直没其?他人坐他们边上。 “师弟,在教室里?可以摘下口罩,要不然显得我们挺可疑的。”宋怀晏凑到他耳边悄声说。 “会添麻烦。”沈谕淡淡道。 宋怀晏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师弟这话的意思是怕自己的外貌引起别人注意,会给他添麻烦。 他笑了笑,率先摘下了口罩,又替沈谕把帽子摘了。 “你?从来不是麻烦啊。” “好,我们现在开始上课。”讲台上,任课老师点开了PPT。 这门课是结构力学,授课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教授,头发已有些花白,带着银色边框眼镜。 “同学,能不能借我们看一眼课本?”宋怀晏压着声音问前面一排的女生。 前排三个女生同时回了头,看到两人的瞬间不约而同地愣住了,好一会中间那个女生才转回身把自己的课本递了过来:“这本借你?……下课还?我就行。” 她说完,有些慌乱地转过去?,捂着脸和边上的女生窃窃私语了起来。 老教授眼神锐利,朝后排几人递来了一个审视的目光。 沈谕犹豫一下,摘下了口罩。 “说来也是巧,我当?初选的专业,就是土木建筑。”宋怀晏翻开书浏览了几页,“那时候比较传统,比起金融经济信息技术,更想做这些实业类的工作。” “这门课我也上过,不过是后来在网上看的教学视频。”他笑了笑,说得随意,“大概,是想弥补一些遗憾吧,而且,人生漫漫,总要做些事情?打?发时间。” “为什?么不来学校上学?”沈谕问。 宋怀晏目光仍停留在题目上:“引渡人,不能长时间离开诸事堂。再说……我也不需要上大学了。” “你?说这是你?原来生活的世界,但这里?的一切,已经不是你?原来的生活了,是吗?”沈谕的声音压低着,显得语气有些沉。 宋怀晏目光滞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后排的那位同学,上来做一下这道题。”老教授推了推眼睛,嗓音低沉。 教室里?的人纷纷转过头看他们,宋怀晏忙抬头看PPT上的题目:用力矩分?配法?计算图示结构,并绘弯矩图…… 他变思考边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写转动刚度与分?配系数,然后计算固端弯矩,再画出力矩的分?配与传递过程图,最后画出M图。 宋怀晏写完,汗流浃背地走下去?了,老教授看了一眼黑板,神色缓和了些,又对底下同学道:“来旁听同学都这么认真,有些同学交上来的作业,再错得五花八门是不是就过分?了?” 看热闹的人纷纷转回身低头装鹌鹑。 宋怀晏坐在座位上,轻吁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的记性还?不算太差。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在安静听课,等?一节课上完,前排的女生迫不及待地围过来。 “同学,你?们是我们学校的吗?”女生握着手机,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是校外的啊?是网红吗?” “有点像我之前看的一个博主发的COS视频里?的,叫什?么来着……”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压着声音小?声道说,“害,反正都很好看就是了!” “抱歉,打?扰你?们上课了。”宋怀晏将书合上还?给那个女生,柳叶似的眼眸噙着浅浅笑意,“谢谢你?的书。” 那个女生接过书,有些羞涩地问他:“可以跟你?拍个合照吗?” “跟我?”宋怀晏有些不确定,转头看了看沈谕。 他那么大一个美人师弟站在这呢,这种好事还?能轮到他? 女生红着脸点了点头。宋怀晏正不知?所措,沈谕把帽子扣在他头上,站起身挡在他前面。 “抱歉,不方便。” 他的语气冰冷强硬,高大的身形带着有形的压迫,拿手机的女生咽了口口水,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他们。 宋怀晏被沈谕拉着往外,只能回头朝那几个女生挥了挥手表示歉意。 “诶阿谕,这样有点没礼貌啊……”等?走到教室外空旷的地方,宋怀晏才小?声嘀咕。 “师兄喜欢跟她们拍照?”沈谕冷冷问。 “啊?” 宋怀晏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沈谕的神情?后,似是恍然,弯起眼睛笑着看他:“师弟难道是吃醋了?” 沈谕被他这样看着,不由微垂了眼避开他的目光。 他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宋怀晏紧接着道:“放心,论?受欢迎程度师兄肯定比不上你?,不要怀疑自己的魅力!” 沈谕目光动了动,抿着唇不说话了。 宋怀晏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带着他往人流里?冲:“快走,去?跟大学生抢饭吃!” 饭后两人去?图书馆逛了一圈,宋怀晏给宋爱国?发了几条消息,跟他确认了他和陶宛君的情?况。 小?姑娘之前就受梦魇困扰,也请大师看过,宋爱国?说她今天被邪祟侵扰一时失了魂,是他用随身带着的符纸驱走了邪祟,陶宛君不疑有他疑,晚上还?请宋爱国?吃了饭,现在两人正在操场散步。 夜里?的操场只有一盏大灯,但夜跑和锻炼的人很多,还?有很多围着操场一边转圈散步一边聊天的小?情?侣。 宋怀晏两人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宋爱国?和陶宛君后面。 “你?对她还?是不放心?”沈谕问。 “自家?小?猪崽要拱白菜了,有点不放心。”宋怀晏笑道,“这孩子打?小?就不机灵,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更容易犯蠢了。” 宋怀晏将手臂伸到脖子后,舒展了一下筋骨:“年轻人么,血气方刚,总要吃一吃爱情?的苦。” 两人脚步放慢,和宋爱国?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差了小?半圈。 沈谕闷了半天,说:“很苦吗?” “啊没有,这就是一个梗。”宋怀晏摆手解释,“其?实喜欢一个人,是挺美好的。” 操场上的人很多,却并不喧闹嘈杂,夜色抚平了白日里?闷燥的心,也将各自怀着的心思悄悄掩藏了去?。 宋怀晏和沈谕并排走着,夜风带着丝丝的凉意,吹过耳边,很柔和。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落在脸上,像是能直抵人心里?。 “这是海子的诗。”宋怀晏抬起头,看着高悬的那轮明镜,“可人间不止暖阳,还?有清月……月亮,也很美。” 沈谕注视着他良久,眼睛一瞬不瞬,月光似在那长长的眼睫上落了一层清霜。 他终于?开口,问他:“师兄,也有喜欢的人吗?” 宋怀晏仍仰着头,直到眼睛被盛满的月光晃得有些目眩神迷,他才垂下头,轻声吐息:“嗯,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可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将这份心意宣之于?口。 在云州的时候,他于?情?爱之事并不怎么开窍,只当?沈谕是师弟,是救赎,是最亲近的朋友。 那一点朦胧的心思,也在愧疚和误会中,成了混沌不清的一点念想。 直到死后回来,在漫长的岁月,他一遍遍想要剜去?心里?的那道身影,却只在心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而当?沈谕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于?万般情?绪中,他觉得某种情?愫,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晰。 他才恍然,自己是真真切切喜欢这个人的。 在看过沈谕的过去?,知?道一切误会的开始和结局后,他心里?的自责和心疼如藤蔓疯长, 更是恨不得将这个支离破碎的人包裹起来,用全部的爱意去?温养。 可他终究是不敢,不敢暴露自己的别有用心,不敢亵渎那片明月清辉。 宋怀晏察觉到的时候,沈谕已经停在了他身后。 “阿谕?”他顿住脚步, 云层缓缓飘过,遮住了天上明月。 沈谕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用力抵在沁出薄汗的掌心。 “师兄……” 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其?他的话。 他向来这般笨拙。 他不会说话,不讨人喜欢,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正常的人。 他怎么敢再奢求…… 他已经获得了师兄的谅解,师兄的怜悯,师兄的照顾。 怎么还?敢,奢求师兄的喜欢。 那种,独一无二的,被放在心里?的喜欢。 前面不远处,陶宛君凑到宋爱国?耳边说了什?么,宋爱国?挠着头反应了一会,继而大笑起来,陶宛君也跟着发出悦耳的笑声。 宋怀晏的思绪被那边吸引,没有注意到沈谕此时异样的神情?,他也想缓解自己心中酸涩的情?绪,便急着转移话题。 “这小?子,看来也用不着我操心。”宋怀晏不由感慨,“真是能者多劳智者多虑,无能者无忧无虑啊……” 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朝沈谕招招手:“我们再走一圈就回去?吧,小?姑娘应当?也没什?么事了。” * 两人是连夜打?车回的长宁镇。 宋怀晏因?为晕车难受,回去?后早早洗漱睡下了,沈谕却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切如常。 之后,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宋爱国?那边没有再发生什?么异常,仿佛那日的事只是一个意外,蜻蜓点水般了无痕迹。 宋爱国?自从谈恋爱后,回家?的次数少了许多,但和沈谕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他慢慢觉得,似乎沈谕来家?里?以后,宋怀晏的状态比以前好了许多。 宋怀晏教会了沈谕各种生活小?技巧后,便乐得清闲,逐渐“骄奢淫逸”,除了坚持做饭,其?他事情?都心安理得地接受师弟服其?劳。 每日吃饭睡觉逗师弟的生活,让宋怀晏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人生美满的错觉,仿佛他们已经在这个小?镇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门口的石榴花谢了又开,院子里?的草药换了一筐又一筐,厨房每日飘出不同的香气。 而那个冰雪似的人,终于?放下了最初的局促和不安,渐渐沾染了这人间的烟火气。 会在洗完澡后熟练地将两人的脏衣服抱去?阳台放洗衣机里?。 会在下雨时手忙脚乱地抢收院子里?晒着的草药。 会在骑自行车的时候,学着宋怀晏的样子晃动车把手。 会在一旁看了很久后,眉头轻皱,拿过宋怀晏的手机说:这一局我帮你?打?。 …… 只是“长河月落”带来的后遗症,宋怀晏还?没能找到治愈的办法?,只能暂时用他并不怎么精通的医术,换着方子煎药调理。 好在这几个月,沈谕没有动用过灵力,也没有修习功法?,唯一发生的一次反噬也并没有很强烈,宋怀晏用迷香控制住了,之后又养了一段时间,沈谕的情?况似乎也有了改善。 初夏过后,天就热得很快,沈谕从未感受过这么炎热的天气,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只想躲在有空调的房间,或者吹着风扇吃冰棍。 七夕那日,宋怀晏私心作祟,想带他去?逛庙会,但沈谕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应。平日里?,宋怀晏说提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这次闷闷半天,只说:“不太适合。” 宋怀晏担心他是看了路边和网上各种“情?人节”的宣传,解释道:“七夕在古代是女子祈福和乞巧的节日,又叫乞巧,起源于?星纪崇拜,后来才有了牛郎织女相会的爱情?故事,但七夕并不能算是情?人节……” 沈谕说:“我们也要乞巧吗?” 宋怀晏:“不是……” 咱们就不能祈福吗? 宋怀晏觉得沈谕兴致并不高,便也不再勉强。但总归觉得两人就这样闷在家?里?有些没趣,在家?做了一些点心,又准备了水果零食,一个人在院子里?折腾半天。 沈谕看着一桌排列整齐的贡品和白蜡烛黄线香,问:“今天还?要祭祀吗?” 宋怀晏面不改色:“是烛光晚宴。家?里?没别的蜡烛先凑合用下……” 沈谕看着一大桌的菜品点心:“就我们两人吗?” 宋怀晏:“也可以邀请一些做鬼的朋友,热闹一下。” 沈谕:“倒也不必……” 一顿饭从六点吃到了八点,宋怀晏讲了许多小?时候过节的事情?,时而是中秋,时而是元宵,最后又讲回七夕。 虽然他讲得兴致勃勃,沈谕却觉得,他似乎不怎么高兴。 他今日喝完了一小?壶桂花酿。在这个世界,他还?未看过师兄喝酒。 从前在云州,宋怀晏会用烈酒缓解寒疾带来的怕冷症状,所以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酒葫芦。他在此前十八年是滴酒未沾的乖小?孩,未曾想到,自己还?有当?酒鬼的潜质。 “这桂花酿,果然喝不醉。”宋怀晏摩挲着白瓷酒杯喃喃,“我在诸事堂的桃树下,倒是埋了不少好酒……” 这些年,他每三年就会酿一小?坛酒埋入诸事堂,但却从未再喝过酒。 “我去?帮你?泡茶。” 沈谕站起身却被宋怀晏拉住。 “主人主人,阿月去?拿。”月照忽然化了形从不知?名的角落兔子似的窜出来,“师尊你?快坐下。” 说完白光一闪,她便没了踪影。 说到月照,两个月前宋怀晏打?开门,发现他准备泡药酒的一大桶白酒被喝掉了大半,这个小?丫头在一旁睡得四仰八叉,还?打?着酒嗝。 他和沈谕面面相觑,沈谕压下一言难尽的表情?:“不是我教的,我不会喝酒。” 宋怀晏:好好好,怪我咯?我是大酒鬼,我的剑也是? 他把月照拎到院子里?晾着,和沈谕开诚布公地聊了聊这事。 沈谕说他那时将剑和他一同放在冰棺内,大概是那些寻来的奇珍异宝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却有些别的用处,让月照的剑灵化了形。小?姑娘懵懵懂懂,又吵得要命,对化形前的事情?只有模糊的印象,知?道宋晏是她主人,但不知?具体,整日问东问西,沈谕被他吵得烦了,又碍于?她是师兄的剑,便收了她当?徒弟。 月照单纯善良,虽然有些吵闹,但在苍穹殿的那些年,有她时不时出现,围着他问宋晏的情?况,沈谕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等?一个无望的结果。 在这件事上,宋怀晏觉得沈谕多少有些隐瞒,但关于?过去?种种,他本就有意让他放下,便没有多加追问, 月照十分?好酒,闻着一点味就经不起诱惑,但她酒量极差,喝小?半坛能醉上一整天,也不知?像谁。 “这丫头,对着那么多好酒怕是要走不动路,可别把我的老底给掏空了。”宋怀晏不由担心起他今天还?能不能喝上花树下埋着的酒。 “师兄,你?今日不开心?”沈谕忽然问他。 “哈?小?酌怡情?。过节嘛,总要有点氛围感,微醺最好。”宋怀晏将杯中的酒饮尽,又清了清酒壶底,满上了最后一杯,在唇边抿了一口。 “我陪你?。”沈谕出手如电夺下了他的酒杯,一饮而尽,“别喝闷酒。” 宋怀晏从惊讶中回过神,沈谕已经将空酒杯放下。 今日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好像堵着一口气,一直闷到现在,忍不住就想喝点酒。 许是因?为,他其?实悄悄为这次七夕准备了给沈谕的礼物,也计划好了,要去?集市买酸甜的冰糖苹果,去?大榕树下挂许愿牌,再去?街口看露天电影。 听到师弟说不想出去?,他心里?,大概是有些失落的吧。 “你?……”宋怀晏叹了口气,只说,“一会可别撒酒疯。” 他站起身,很快从厨房端了两个小?碗出来。 “给你?做了酒酿圆子,这个比汤圆小?,没有馅,但加了酒酿和桂花,清香软糯,也不会很腻。” 沈谕看着那珍珠似莹白圆润的小?团子,不由低喃:“我好像,吃过这个。” 宋怀晏有些惊讶,他记得后来也有了解过云州的风物习俗,那里?的人似乎不怎么吃这些糯米做的团子。 沈谕低头,舀起一勺,小?口小?口吃着。 他吃东西很慢很仔细,倒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矜持优雅,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但配上那副高冷出尘的样貌,叫人看着十分?养眼。 宋怀晏笑吟吟道:“师弟,我觉得你?其?实很适合做吃播,就你?这样的吃法?,细水长流地吃上几小?时,绝对是吃播界的一股清流。” 他说着,也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 “咳咳……”他吃的太快,咽下了才察觉出不对,半卡在喉咙,不由呛咳起来,“这味道……” 他忽然想到,这几日买的绵白糖和精盐十分?相似,两个罐子挨得近,今天又有些心不在焉,把盐当?成了糖往死里?加。 咸到发苦。 “师弟,你?不觉得……它很难吃吗?” 沈谕抬眸,似是思考了一下,说:“好吃,爱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脸冷淡,但很认真。 平日里?,宋怀晏经常拿镜头对着他,采访一些试吃感受,主要是为了满足自己调戏师弟的一点私心。 可现在,宋怀晏笑不出来。 他从沈谕碗里?舀了一勺尝了尝,问:“你?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沈谕凝眉,若有所思道:“有些,太甜了,糖可以少放一点” 若是换个人这么说,定要被当?成在阴阳,但他知?道沈谕不会,他是很认真在回答他的问题。 宋怀晏想到他无论?吃什?么都一脸平静,想到他从来不会评价食物的酸甜苦辣,想到他吃螺蛳粉吃吐的样子……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抿唇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这个做的不好,我去?倒了。” 见他起身要去?拿碗,沈谕忙拦住他,按着他的手臂有些不知?所措。 “师兄,你?别生气。”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不知?道怎样说道歉的话。 “为什?么要道歉?”宋怀晏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其?实,没有味觉了?” 正文 第43章 失味觉 沈谕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抓着他的手松了一瞬,但没?有?收回。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他尽可能用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解释。 “修习长河月落, 会让五感异常敏锐, 但要以丧失一部分感官为代价。起初的时候,还能尝出一些甜味, 你给?我的龙须酥,真的很甜, 我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每一次吃东西, 他都会回忆那?时候的感觉。 宋怀晏抿着唇低头不语, 沈谕越发着急,左手也忍不住去抓他手腕。宋怀晏被那?烫人的温度惊了一下, 在他抬眼间, 沈谕察觉到?不对, 忙想抽回左手, 却?已经被宋怀晏牢牢握住。 “你的手……”宋怀晏的声音哽住。 这只手灼烫异常,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细细痉挛。 他的手, 已经严重到?拿不住东西了。所以这些天, 总是有?意无意地遮掩着。 沈谕方?才急切地想解释, 此刻却?哑了声, 他僵立在那?,像是等待处刑的犯人。 宋怀晏直直地看着他,眼眶发红, 似要滴出血来。 原来, 一切的岁月静好都是镜花水月。喜欢甜食是假的,病情?好转是假的,热爱生活也是假的。 沈谕一直都在忍受着反噬的折磨, 他的看似无恙,只是强行?把体内的那?股燥炎之气?引到?左臂封印了起来。 “对不起。”宋怀晏声音嘶哑,“是我错了。” 是他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够治好他,以为自己是在对他好。 “哈……我真是愚蠢至极。” 他放开沈谕的手,后退了几步,按着额头低低笑起来,似哭非笑。 “不是的……” 沈谕终于开口,眼中?的痛苦之色慢慢溢出。 “师兄,我真的,有?在慢慢变好,我没?有?想要骗你…… ” “够了,沈谕。”宋怀晏忽地低喝,“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为了哄他开心,为了不让他担心,为了不伤害他,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明明这样疼。明明再也吃不出甜味了。 为什么,能这样毫不在意自己…… 沈谕眼中?的痛苦转为震惊和慌乱。他站在那?,像那?个被父亲呵斥后,用手心包着小青蛙茫然无措的小孩。 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想去讨好一个人。可还是,失败了。 宋怀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他是心疼,是自责,却?将满腔失控的情?绪,对准了最想保护的人。 像一个努力了许久却?只感动了自己的人,发现世界根本不会因他而改变分毫。 只能这般,无能狂怒着。 他一直告诉沈谕,一切都会过?去,未来可以期待。 可这个世界,若非轮回新生,真的有?救赎吗?赵斌活着的时候没?等到?救赎,徐云死后重生也没?能得到?救赎。 他能够给?那?么多人造梦,但却?不能给?沈谕一个美梦。 而南柯一梦,也照不进现实。 像心里?那?根崩了很久的弦,铮然一声断了,将他一颗玻璃似的心打得粉碎,掉落一地。宋怀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像是被满口玻璃渣堵住了。 沈谕就那?样站了许久,然后他脚步往前,猛地一弯腰,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大口血。 宋怀晏从失神惊回,才颤声喊道:“阿谕……” 他看到?沈谕踉跄着向他走来,用手背擦去嘴角的鲜血。 “师兄……”沈谕的眼眶发红,眼神却?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宋怀晏再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去想要抓住他的手,可沈谕那?只左手却?忽然爆发出极强的力气?,反手一握,瞬间锁住了他的右臂。 他顾及沈谕的病情?不敢用力回击,却?在退让间被他抓住另一只手。巨大的力道带着两人一同后退,直到?宋怀晏整个人撞进躺椅里?。 而沈谕膝盖撑在他两腿之间的椅子?上,一只手将他的手按在头顶上方?,另一只手将他的右臂按在腰侧,整个人欺身向前,几乎压在他身上。 “我说过?,我会伤害你的……”他青灰色的眼眸浸了水色,黑沉如夜,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是你要留下我,是你说的……” 你不能不要我。 宋怀晏手中?化出的红线已经缠住了沈谕的左手,可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停滞了一下。 沈谕任由那?红线缠绕上他的手腕,手指一点点用力,滑入师兄的指缝间,紧紧扣住,手指骨节处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 他又像野兽检查猎物一般,低头蹭过?他的脖颈,轻轻嗅起来。 宋怀晏被迫仰着头,喉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那?日浴室里那种被无形的压力禁锢住的感觉又笼罩了上来,而且更?加强烈。 沈谕身上的灼烫透过急促的喘息声和几乎相贴的肌肤传到?他的身上,将他的血液也蒸得沸腾起来。 “你说……我做什么都可以。” 话音未落,温软的唇便贴上了那?完全暴露着的脖颈,湿润的舌尖嚅动,缓缓舔舐着最柔软脆弱的地方?。 宋怀晏身体条件反射,轻轻战栗了一下。 “……别。” 他呢喃一般的声音还未完全发出,便被低沉的痛呼取代。 “啊……” 尖利的牙齿刺入血肉,一瞬间的剧痛让他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沈谕咬破他的脖颈,鲜血涌入他的口腔,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有?一瞬间的失神,血液顺着嘴角流出。但很快,他的舌尖滑动,配合着唇齿的咬合,一点点吸吮起来。 这是守在苍穹殿的无数个日夜,他一遍遍地压抑和克制着自己,绝不允许做的事情?。 动脉处的血液迅速流逝,宋怀晏觉得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竟无力去反抗。 明明,沈谕现在没?用灵力,只要他愿意挣开被紧握的双手,就能将面前的人推开。可他只是躺在那?,任由瞳孔渐渐放大,意识也游离起来。 “在我面前,你不用掩饰,不用压抑,也不用害怕。”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他自己说的。 沈谕的黑发垂落下来,在脖颈间蹭动着,宋怀晏闭上眼睛,感受到?那?像手指轻轻抚摸过?一样的温柔。 终于,沈谕停了下来,像是回味似地看着自己用牙齿留下的伤口,再用舌尖舔了舔,将冒出的血珠止住。 宋怀晏皱着眉忍住嘶气?声,慢慢睁开眼睛看他。 沈谕此刻的神情?像是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眼中?的疯狂和沉郁却?没?有?退去。 “阿谕……”宋怀晏开口,声音已是微哑,“先松开我,好不好?” 他像哄小孩一样,轻柔安抚着。 沈谕似是听话地放开了他腰侧的手,手掌却?抚摸上了他的脸颊。 “师兄……对不起。” 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满腔愧意,但眼里?痴迷却?如逆风之炬,越发炙热旺盛起来。 他的手指一点点从脸颊抚到?唇边,抚过?唇瓣,拇指在唇角来回摩挲了几遍,而后俯下身,吻上了那?片让他朝思暮念的柔软之上。 宋怀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反抗,唇齿已经被打开,沈谕已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血腥味涌入喉间。 “唔……”他发出低低的呜咽,被这个滚烫的吻压得喘不过?气?来。 沈谕的吻极具侵略性,一路攻城略地,逼得他节节后退。而沈谕身上的热意,也如汹涌的波涛一般涌入,蔓延了他的四肢百骸。 宋怀晏在这无法?抑制的热流中?丢盔弃甲,浑身都失了力气?,脑中?空白一片。除了唇上的触感和胸前中?的暖意,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无意识地扬起下巴,迎合着那?略显霸道的攻势,两股炙热交融,终于化作一个热烈缠绵的吻。 唇齿间的血味渐渐淡去,残留的桂花香和酒香却?萦绕鼻尖。 沈谕同他十指相扣的那?只手越发握紧,另一只手却?是滑向腰间,掌心薄茧蹭在腰部敏感的皮肤上,带着阵阵酥麻的痒意。 每一下触碰,都带来一种难以描述的战栗。 宋怀晏强忍着要从喉间涌出的声音,他的右手下意识想要挣扎,沈谕手指在他腰间轻轻一按,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一点力气?,又全都散了。 齿缝间泄出低低的一声呜咽。 沈谕终于松了口,但炙热的唇转而贴在下巴处,小兽一般轻轻啃噬了几下,然后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直至锁骨,一点点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怎么会变成这样…… 宋怀晏觉得事态已经濒临失控,可他此刻像是溺于欲海的人,不受控制地沉沦着。 腰间的手掌慢慢移动,撩起衬衣的下摆,往上摸索游移着。 “不行?……”宋怀晏在温热的指腹触上那?柔软之处时猛地激灵了一下。 ……这里?不行?。 不该是这样…… 不能这样。 “阿谕……”宋怀晏全身紧绷着,却?极力控制者,没?有?抵抗。 但一行?眼泪,从发烫的眼角流了下来。 沈谕感受到?他身体的异样,停下动作,愣愣地看着那?清润的泪水滑落。 宋怀晏闭上眼睛,将那?些不解的,无奈的,羞耻的,不知所措的情?绪尽数掩埋。 沈谕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如被冷水当?头浇下,身上的热意褪去一大半。 然后,他低头,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吻了吻那?发红的眼角,将泪痕迹也尽数吻去。 “主人,师尊,我回来啦!”月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她的身影愣在了院中?。 “啊,非礼勿视!”她惊呼起来,熟练地捂住了嘴巴露出一双睁得分外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躺椅上的两人。 宋怀晏被月照的声音彻底惊醒。 身上的不知是酒意、愧意、还是情?意的东西,全都散了个干净,但热意却?丝毫不减,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紧闭着眼睛不敢动一下,真想直接长眠算了。 这次还能换个世界重新生活吗? 沈谕已然恢复了冷静,他面色如常地起身,右手轻轻一挣,红线便听话似地自动散开,他将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捏掌心。 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 然后转身,往院门外走去,经过?月照身侧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阿月,照顾好师兄。” 正文 第44章 两处愁 宋怀晏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到月照蹲在?边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目光就黏在?他身?上。 “主?人, 你不装啦?” 被小姑娘无情戳穿,宋怀晏刚恢复的?面色又?红了一阵, 压了压嗓子?问:“你去取的?酒呢?” 月照变戏法似的?,两只手从身?后掏出了十个小酒坛。 “喏, 在?这呢!” “偷喝了几?坛?” “没有?!嗝~”月照面不改色地打了个酒嗝。 “想喝就自己去拿, 往树下挖, 还有?很多。”宋怀晏起身?,一只手勾起一个酒坛, “但这几?坛都是我的?, 一坛都不能动。” “啊?”月照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但很快反应过来, “主?人你不是想要贿赂我吧?” “脑袋不大,想得还挺多。”宋怀晏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别喝醉了, 被发现醉一次, 便罚你永远不准再喝。” 他一只手提着酒坛, 另一只手反手捏着脖颈往内屋走去,刚才装睡装得太久,浑身?酸痛。 七夕半月, 群星璀璨, 银河生辉。 宋怀晏坐在?屋顶上,已经喝了小半坛酒。他埋的?这些酒多数是后劲十足的?烈酒,可越是想把自己灌醉, 却是越喝越清醒。 嘴里还都是方才桂花酿的?味道。 沈谕本就是滴酒不沾的?一杯倒,是因为那杯桂花酿,才会突然发酒疯的?吧。 宋怀晏摸到脖颈处的?伤口,他的?伤好得很快,那里早已经结痂。 醉酒加上反噬……和当年上元节的?场景,莫名的?相似。 他们?之间不能一错再错。 宋怀晏心?乱如?麻,又?抿了一大口酒。烈酒下肚,热意直冲头顶,方才的?场景又?出现在?脑中,连带着耳根也发烫起来。 这件事,一时之间说不清是谁占了谁的?便宜。虽然师弟醉酒后有?些粗暴,但他居然觉得,还有?些享受…… 自己难道是有?什?么抖M属性?吗? 而且,他还主?动回吻了,这真的?没法解释…… 他刚刚一定是醉了吧。 宋怀晏长叹口气,仰头枕着手臂躺倒在?屋顶,看着长夜星空,无语凝噎。 天能不能不要亮?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新的?一天。 * 许是当真有?些醉了,宋怀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身?上盖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主?人,快来吃早饭啦!”月照在?院子?里朝他大喊。 沈谕已经将做好的?早饭端到了院中的?小桌上,是两碗清淡的?素面。 宋怀晏踌躇了一会,肚子?发出一连串的?催促,他只好硬着头皮爬下了屋顶。两人坐在?一个桌上各自沉默着吃面,宋怀晏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头干饭没有?说话。 知道沈谕没有?味觉后,如?今看他做饭吃东西,都会难受得揪心?。 然而,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沈谕现在?却跟无事发生一样,这种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又?在?意得要死的?情绪,让人更加煎熬。 一整日,沈谕忙着做饭烧水晒药收拾屋子?,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刻,像是在?刻意回避他。宋怀晏原本心?中怀着不安和愧疚,现在?忽然生出了些莫名的?火气,便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 之后的?几?日,两人在?同一个屋子?进进出出,但都各忙各的?,没有?说话一句话。偶尔有?需要交流的?地方,都是月照负责当传话筒。 沈谕做好了早饭,月照就叫宋怀晏吃饭。宋怀晏煎好了药,月照便端去给?沈谕。 有?好几?次宋怀晏感受到身?后的?视线,但转头,沈谕便已经收回目光。宋怀晏总是心?软,但这回却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硬气。 他心?中堵着一口气,打算咬着牙跟他耗到底。 时间,他有?的?是。 只是,和沈谕互不说话的?日子?,让他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种日复一日重复着的?生活,过去和未来于他而言,都如?平静的?死水一般,激不起波澜。 宋怀晏也发现,经过之前几?个月,如?今的?沈谕已经能把一切都做得很好,衣食住行上的?几?乎能做到无微不至,两不宜的?事务也被他打理地井井有?条。 他真的?,在?各方面都很有?天赋,只要他愿意去做,便没有?做不好的?。 除了情感。 旁人总说他天性?凉薄,冷漠无情,可他见?过沈谕的?脆弱和柔软,见?过他曾多么渴望被爱。只是,从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又?如?何懂得怎样去爱别人? 他在?世间的?恶意中摸爬滚打长大,曾经的?天真和期待被一点点碾碎,总会在?心?里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 残缺的?心?,要怎么拥有?完整的?情感? 七夕那日知道沈谕隐藏和掩饰的种种,自己在?情绪失控下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伤人伤己,但他的?崩溃和绝望,无从掩饰也无法排解。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谕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做。 曾经那些自以为是的?小把戏,根本帮不了他。 到底怎样,才能治好他? 和沈谕的?僵持,或是只是他自己的借口和喘息。 是他在?逃避。 一连九日,宋怀晏每日都会喝一坛酒,直到第十日,架子最后一坛酒却不见了。 他将两不宜找了个遍,最后把月照叫了出来。 “是我偷喝的?,主?人,你罚我吧。”月照居然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宋怀晏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样子?,沉默半晌,平声道:“怎么,我现在?,连喝酒的?自由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一旁架子?边整理草药的?沈谕。 若不是沈谕的?授意,月照再怎样嗜酒也不敢偷喝他这最后一坛。 沈谕翻动草药的?手略微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师尊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气冲他来,不要跟酒过不去,啊不是,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喝闷酒伤身?。”月照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声翻译。 宋怀晏莫名有?些来气,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怎么敢对你生气?我心?疼还来不及……” 他这话本是真情实感,但说出来显得很是阴阳怪气。 果然,沈谕闻言垂下了眼,将唇抿成?薄薄一线,脸上的?肌肉紧绷着。 “啊,主?人不是那个意思,师尊你别误会。”月照忙解释起来,“他这是口不择言!” “师兄生我气,是应该的?。”沈谕将竹筐里的?草药尽数铺开,收起手中的?药篓,转身?便要往里走,“我也不该在?这里,碍师兄的?眼。” 宋怀晏被这话刺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啊,师尊不是那个意思,主?人你别误会。”月照转头朝他解释,“他这是口是心?非!”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觉得你碍眼?”宋怀晏气急了,当真口不择言起来,“这几?日摆这样伏低做小的?姿态,又?是给?谁看?” “哇,师尊你别听,是恶评!”月照着急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先?出去!”宋怀晏当真忍不了了,掌风一动,把月照扫了出去,院子?的?门被“砰”地关上。 他转身?对着沈谕的?背影:“你究竟想要怎样?” 沈谕手中抱着药篓,身?形僵在?那,没有?答话。 “那天的?事,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宋怀晏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眼中半是无奈半是不解。 “我不会读心?,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够聪明,看不出你真正的?喜恶……能不能,不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能不能,不要让我再猜下去了?” 他给?足了台阶,但沈谕偏偏喜欢另辟蹊径,不走寻常路。 沉默许久,沈谕没有?回头,只是问:“我能不能,跟师兄要这坛酒?” 宋怀晏:“……” “你都藏起来了,还问我做什?么。”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谕放下竹篓,往里屋走去,不一会儿,就见?他提着那坛酒出去了。 宋怀晏坐回躺椅上,院子?里,沈谕静心?打理的?雪山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的?水珠还未干。他对着天空发呆,坐回柜台前后仍旧发呆。一整天过去,浑浑噩噩不知做了什?么。他给?自己调了一杯天山折梅饮,这是沈谕夏天最喜欢喝的?一款药饮。 可他明明,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想到这,宋怀晏心?里又?忍不住酸涩起来。 一整天了,也不知道回来。外面这么热,哪有?在?家里吹空调喝饮料舒服? 又?要搞离家出走这一套? “躲在?那里做什?么?去看看他。”他支着下巴身?形未动,这话却是对在?门口露着半个脑袋的?月照说的?。 “……哦。”月照应了声,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然后直到半夜,一人一剑也没回来。 通过千机线的?感应,宋怀晏知道沈谕的?位置一直没有?动,就在?不远处的?少年宫。 他终究还是找了过去。 少年宫已经关门,围墙外昏黄的?路灯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人抱膝坐在?长椅上,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近。 “美女,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啊?”来人在?长椅前停下,弯腰打量了一下,声音都显得兴奋起来,“喝多了?哥哥送你回家啊?” 椅子?上的?人不为所?动,那人越发大胆起来,伸手就去摸他的?肩膀。 “哟哟,怎么衣服都脱……” 他调戏的?话未说完,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路灯上。 “妈的?!你谁啊?敢打老子??”小混混捂着差点骨折的?手,疼得龇牙咧嘴,“老子?不弄死……” “滚!” 宋怀晏只冷冷地说出一个字,无形的?压力却有?如?一张网将那人笼罩了起来。 “……”小混混年纪不大,不过是一时见?色起意,被这杀人一样的?气势震慑了一下,顿时有?些腿软,想放句狠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转身?一溜烟跑了。 沈谕抱着膝盖坐在?那,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今日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许是外面天气太热,加上酒劲上头,衣襟被扯得松松垮垮,领口滑落至肩头,露出略显清瘦的?锁骨。 酒瓶滚在?地上,已经被喝了个底朝天。 “师弟……”宋怀晏喊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 当年落花亭,他迟了一步,这次,他差点又?来晚了。 正文 第45章 酒后言 听到他的声音, 沈谕埋着的脑袋动了?动,低低“唔”了?一声,听起来有些难受。 “阿谕。”宋怀晏俯下身。 那一刻, 他真的想要不顾一切地抱住他, 但最终,只是帮他将衣领拉了?上去。 “师兄……” 沈谕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狭长的凤眸半眯着,带着迷离的醉意。他看了?一会, 忽然伸开手臂, 抱住面前人的脖子。 “你来接我?回家了?……” 宋怀晏身形僵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柔软下来,他说:“嗯, 师兄带你回去。” 沈谕含糊地应了?一声, 像是笑了?起来。明明此刻看不到他的脸, 但宋怀晏便是觉得, 他是笑了?的。 宋怀晏半哄着将他换了?个姿势,背在了?自己身上, 沈谕的手臂一直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下巴陷进?他的颈窝里。 在云州时, 宋怀晏日日需要饮酒, 沈谕曾好奇他酒葫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一次趁他刚喝完便拿过葫芦灌了?一口,立刻便晕晕乎乎的, 整个人呆滞起来。许是酒意上头燥热难耐, 又觉得宋怀晏身上很凉很舒服,便抱住他不肯撒手。 宋怀晏记得,也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最后也是他背着沈谕将他送回去的。 那时候,十一二岁的孩子趴在他背上,时不时唤他一声“师兄”,也不说其他的话?,像是为了?确认下他在不在。声音软乎乎的,和平时冷冰冰的小酷孩完全不一样,身上暖融融的,发烫的脸蹭着他的脖子,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彼时沈谕是个孩子,宋怀晏也并无其他方?面的心思,但如今,他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急促的呼吸吹着耳廓,让他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 “师兄。”沈谕轻声喊着他。 “嗯,我?在。”宋怀晏将人往上掂了?掂,温声回应。 “师兄。”沈谕又唤了?他一声。 “嗯。”宋怀晏心想,果?然又开始了?。嘴角不由噙了?点笑意,微微偏过了?头看他。 “师兄……”沈谕的声音黏黏糊糊,像烈酒发酵,泛起带着醇香的气泡,他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滚烫的唇贴着身边人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你是我?的。” 宋怀晏只觉触电般的一阵酥麻流过全身,脚下一软,险些踉跄着被?自己绊倒。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沈谕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又走入了?冰冷寂静的苍穹殿内,面前停放着那具他再?熟悉不过的冰棺。 明明师兄已经?回来了?,明明每日和他朝夕相?伴,明明他已经?修复了?识海,可他依然每日困于这个梦魇。 他停在那,不敢走近。他不敢看到棺中?冰冷的尸体,正如他不敢让现在的师兄看到他内心残留着的阴冷黑暗。 可他最终还是会无法抑制地走到冰棺前,静静看着棺中?的人,眼里有他自己也不懂的爱恨。 师兄死?后的十年里,他日日都会这样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于绝望中?苦苦挣扎、不肯放弃的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是爱是恨。 他于混沌和疯癫中?迷失了?自己。 但他知道?,他离不开他。 冷冰冰躺着的师兄,不会回答他任何事?,但也不会拒绝他任何事?。 “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他真的可以吗? 师兄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总是可以轻易地、无限地原谅自己,可以包容他任何事?情。可他要的不是这些,他不要怜悯,不要同情,不要这般刻意的保护。 那个人温柔又残忍。把?他带向光明,又把?他逼至绝路。 “师兄……” 他伸手,轻轻触碰静静躺着的人。 “我?不想伤害你的……可你,偏偏要拯救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的疯狂。 “我?不会再?放手了?,我?不会再?离开你。” 在不知道?什么是喜欢的时候,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 他想爱他、护他。 他要他整个人,属于他。 * 沈谕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 身上换了?那件兔子的睡衣,像是穿得匆忙,扣子都扣错位了?。宿醉后头痛欲裂,他脑中?关于昨日的记忆还很模糊,但他隐约记得他对师兄说了?什么。 他按着头起身,顾不得穿鞋,就急匆匆跑下楼。已经?是中?午,两不宜的门半开着,但是宋怀晏不在。 “师尊,你醒啦?”月照抱着平板,从高高的柜台后面冒出头。 “师兄呢?”沈谕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唔,主人出去啦。”月照恋恋不舍地放下刷着短视频的平板,跳下凳子,“桌上有绿豆汤,你先吃点吧。” “他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诶……” “我?去找他。”沈谕说着便要往外走。 “诶别……”月照支支吾吾嘟哝着“你先在家等着吧。” “师兄不想见我?,是吗?”沈谕的语气里满是自嘲。 “那个……也不是吧?就是让我?先拦着你点,不要乱跑。”月照走到他边上,抬头有些好奇地看他,“诶师尊,昨天不是说好喝酒壮胆,把?心里的想法跟主人说一说的吗?你到底咋说了??” “我?不知道?。”沈谕别过脸。 他其实记得全部的事?。只是喝醉酒后,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做什么。 想说的话?没说,不该说的心里话?,倒是全说了?。 “哦,果?然搞砸了?。”月照扶着额头嘀咕。 “你又去了?哪里?”沈谕忽然质问。 “那个,你喝醉了?我?自然要去把?主人找过来,但是不小心迷路了?……”月照杏眼眨了?眨,有些心虚,“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去,发现主人不在,我?再?绕了?好大一圈回来……” 其实是因为沈谕喝了?一小半就醉迷糊了?,她就把?剩下的喝了?个底朝天,然后醉得晕头转向走错了?好几次路。 “总之?我?找回家时,你们已经?回去了?,你睡得……醉得不省人事?。”月照继续道?,“然后主人半夜又出去了?,哦,好像走之?前还洗了?澡……” “为什么不跟着他?”沈谕冷声道?。 “诶我?要留下来照顾你呀!”月照大声嘟囔。 “你是师兄的剑,你只需要保护他。” “但我?也是……” 正在这时,大门打开,宋怀晏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刚买的菜。 “诶主人?”月照转头,看到宋怀晏神情淡然,径直从她和沈谕面前走过,拿着菜进?了?厨房。 宋怀晏做了?简单的饭菜,端上桌后月照自动领着沈谕去过去蹭饭,几人一言不发地吃了?饭,宋怀晏便去整理药材,脸上看不出情绪,只一心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几天僵持的状态。 “师尊,你要不要再?努力?一下?我?看主人好像也没有很生气……” 月照话?还未说完,沈谕掌心一动,她便化为长剑落入了?他手中?,紧接着,寒光一闪,剑已经?架在了?宋怀晏的脖子上。 “你是谁?”沈谕握着长剑,脸上看似平静,眼神中?却带了?杀意。 * 宋怀晏匆匆赶回时,两不宜差点被?拆了?。 “住手!” 他算是体会了?一把?回家的主人看哈士奇拆家的心情。 屋内两人同时停手,齐齐看向他。 沈谕的剑尖仍旧指着对面那个“宋怀晏”,冷声道?:“他是谁?” 而“宋怀晏”神色平静,只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门口的宋怀晏忙做贼似的将门关上。 “他和你不一样。”沈谕看到他进?门,像是放下心来,收回了?手中?的剑,但依旧冷冷盯着对面的人。 “哪里不一样?”宋怀晏倒是有些好奇,“他说奇怪的话?了??” 对面的“宋怀晏”摇了?摇头,笑着看向他,明明是一样的脸,但他的笑容,带着一种隔绝尘世的疏离,又显出几分违和的妖异。 “他身上,有香火气。”沈谕淡淡道?,“而且他做的饭,不好吃。” 宋怀晏:师弟不是尝不出味道?吗? “阿弥陀佛。”对面的人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这位施主,当真有趣。” “和尚?”沈谕凝眉,“你去了?妙光寺?” 宋怀晏笑了?笑,不置可否,转头对那人道?:“空空,这次可是你输了?。” “愿赌服输。”不空眉目微垂,用宋怀晏的脸硬是显出几分宝相?庄严,“不过施主与我?佛有缘,妙光寺的后门一直为你打开。” “好了?,既然本尊在这里了?,您就麻溜地回去吧。”宋怀晏急着赶人,不空也看出他的意思,施了?个佛礼,掸了?掸身上灰尘,施施然推门而出,又恢复成了?“宋怀晏”那一副闲散样子。 “小施主,后会有期。”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巷里。 “他就是你经?常去见的那个和尚?”沈谕开门见山,“他究竟,是什么?” 宋怀晏觉得,沈谕这话?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师弟这么聪明,看出什么了?吗?”他有意卖个关子。 “除了?香火味,还有竹清味和宣纸味。”沈谕凝眉细思,“他的感觉,和诸事?堂的纸扎有些像。” “你猜的没错,确实是纸扎。”宋怀晏不得不感慨,沈谕的嗅觉和直觉都十分敏锐, “不过一般的纸人无法这么灵活地说话?做事?,因为不空的一缕神识附在上面,所以他的言行才能看似与常人无异。” “不空?”沈谕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过一遍,“你与他,打了?什么赌?” “不过是看看他装成我?的样子,能不能被?你们发现。”宋怀晏本就有些心虚,看到沈谕盯着自己,越发觉得有些面热,“我?若输了?,就原地出家……” “不过去寺里体验了?一日,觉得这清修的日子倒也有些意思,赌输了?也不算坏事?……” 他这话?本是带着几分玩笑和自嘲,沈谕却几步上前,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宋怀晏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便和他目光撞在了?一起。沈谕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仿佛燃烧着一把?冷火,灼得他身上又烫起来。 “怎么了??” 正文 第46章 知心意 宋怀晏说话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对和沈谕的肌肤相贴有些过分的敏感。 昨晚,他被沈谕酒后的那?些话砸得心绪不宁,一路背着他回家, 醉酒的人又不安分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自己心里?兵荒马乱的,身体竟起了一些反应。 将人送回屋睡下后, 他冲了个冷水澡,连夜赶去妙光寺, 拉着不空硬聊了两小时的佛法, 后来?不空被他说得烦了, 扔下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就自顾自去打?游戏了, 于是宋怀晏独自在佛堂念了一晚上《清静经》。 当然?, 清静是不可能清静的。 “施主, 色欲刮骨,滋味如?何?你在佛祖面前念《清静经》, 你礼貌吗?这让我佛怎么渡你?”天亮后, 不空顶着熬通宵打?游戏的黑眼圈出现在佛堂门?口, 笑眯眯地看他。 “来?, 跟着我念,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纵有多智禅定现前, 如?不断淫,必落魔道……” “师傅别念了……脑壳疼。”同样黑眼圈的宋怀晏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因情欲不知所措, 也是有趣得很。”不空指尖摩挲着佛珠,“我倒是想见见你那?个师弟了。” “我……”宋怀晏噎住。 他今日来?这明明半句没提过沈谕,有这么明显吗? 这些时日,沈谕将他的心湖搅动得一片纷乱,藏了多年的爱意和情欲也如?破土的春芽般再难压抑。 而他想了一晚上,依旧不确定沈谕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和让人误会的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向来?有自知之明,不敢自作?多情。 “你引渡众生,见惯红尘业障,怎么轮到自己,就这般堪不破?”不空幽幽说道。 “谢谢你说风凉话安慰我,心彻底凉了。” 宋怀晏随即叹了口气:“你知道引渡人不该……” “引渡人不沾因果,不涉红尘。”不空接过他的话,“但你为了那?个孩子,沾的因果可不少啊,怎么如?今,倒是畏首畏尾起来?了?” “正是因为小爱当年的事?,我才担心……”宋怀晏顿了顿,“空空,你说,我还?能再赌一次吗?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上次的假死,亦是破局,可这次……” 赌注或许是沈谕的生死,他不敢开这个局。 “情爱之事?,只能自渡。你入过他的识海,便已知晓他的心魔是你,却还?妄想做局外人吗?”不空手指一颗颗捻过佛珠,一字一句如?空谷禅声,“你说他心魔难救,世无良医,但你,却是他的良药。” “怀晏,你早已身在局中。” * 沈谕看着宋怀晏退却的样子,心里?不禁抽动了一下,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青灰色的眼眸泛起波澜,下颌紧绷着。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艰难出声:“师兄……当真这样不喜欢我吗?” 宁愿出家,也不接受他的喜欢。 宋怀晏这话被问得有些懵,下意识开口:“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沈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小心翼翼,眼神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如?野兽紧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般:“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宋怀晏心头颤了下,脑中被空白占据。 沈谕说的,是喜欢…… 是和他一样的喜欢吗? “不是……我只是……” 只是不敢相信。 那?片月光,会属于他一个人。 “阿谕,你当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知道沈谕对他的感情只是孩童般的依赖、过强的占有欲,亦或是曾经误伤后的愧疚,还?是当真,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 毕竟他从小接受牲奴的训练和教育,会将情爱之事?,当做讨好人的方式。 “你当真,知道自己的心意吗?” 这句在心间反复碾过的话,终于问出了口。 沈谕松开他的手,轻轻吸了口气,青灰色眸中倒映着记忆中十年未变的那?张脸,目光柔和而郑重。 “师兄,我喜欢你。” 很轻很柔的一句话,却有如?重石砸落心湖,激起的水花将宋怀晏整个人包裹其中,天地静了一瞬,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以为是来?面对自己的感情的,却没想到是要面对沈谕的感情。 原本动荡的心湖此?刻被飓风卷过,惊涛骇浪。 沈谕见他怔愣着不说话,心中慌乱。有些急切地、惶恐地往前走了一步,身形不自觉地靠前,却又克制着没有贴近,他说:“我一直,都喜欢你。” 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膜,好一会才传入宋怀晏的耳中。 师弟,喜欢他…… 立于高山之巅的师弟,怎么会,喜欢尘埃里?的他? 明月一般的师弟,怎么会喜欢萤火一样的他? 自己喜欢的人,怎么会恰好,也喜欢他? 宋怀晏觉得脚下像踩了棉花,飘飘忽忽的,有些头晕,有些腿软,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一步。 长久的沉默,后退的脚步,躲闪的眼神,让沈谕一颗悬着的心,沉沉落了下去。 明明知道,不该这么心急,明明知道,要徐徐图之。 明明,不想逼迫师兄的。 可自从酒后失控,他的情感便再也无法压抑了。 他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想要一个答案。 眼中炽热快速燃烧成灰烬,青灰色覆上冰雪,沈谕张了张口,低声说:“我知道了……” 宋怀晏从恍惚中回过神:不是,你知道了什么? “阿谕!”他看着转身的人,神情急切,话语却支吾着,“我……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他需要缓一缓。 他快要控制不住跃到喉间的心跳了。 沈谕背对着他,脊背僵直。 许久后,他说:“好。” 宋怀晏看着他打?开门?,缓缓走了出去。 天忽然?转阴,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扫过,原本沉闷燥热的天一下子阴冷了起来?。 师弟他,不会又要离家出走吧?反反复复的,这套路他都不想再走一遍了。 各自冷静一下也好。 自己的一厢情愿,成了双向奔赴。这样幸运的事?,怎么偏偏,落在了他身上呢…… 要是让师弟看出,自己因为他的话这般喜形于色,会不会,有些丢人? 明明这次只是想鼓足勇气,向前走出一步,却没想到,沈谕向他走出了九十九步。 “你说他心魔难救,世无良医,但你,却是他的良药。” 可沈谕,也是他久病的良药啊…… 宋怀晏晕晕乎乎的,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慢慢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两不宜内还?是一片狼藉,他视若无睹,就那?样呆若木鸡地坐了许久。 窗外一声闷雷,将他恍恍惚惚的思绪拉回。他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想着师弟出门?时应当没有拿伞。 “阿月……阿月!”他唤了几?声,没有回应,想来?沈谕方才收剑后把月照一块带走了。 但方才,他记得沈谕用的似乎是负雪剑?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没人给他跑腿使?唤,他是不是,应该亲自去找师弟? 宋怀晏有些烦闷地在屋内来?回走了几?圈,一阵古朴的风铃声传来?,他抬头,看到门?口的八角风铃不停地跳动着。 若有魂魄诸事?堂入或者附近有魇聚集,此?间的竹风铃就会发出铜钱碰撞的轻响。 宋怀晏心中瞬间一紧,虽然?一般的魂魄和魇并不会有很大的伤害性,但先前为了防止沈谕随意动用灵力,他封了他的灵脉,若是遇到危险,怕是不好应对。 * 宋怀晏披上外衣刚走出门?,大雨就迫不及待地砸了下来?。 他撑开黑伞急切地在雨中寻找,千机线还?紧紧缠绕在手中,他知道沈谕跟他相隔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可不知怎的,他心里?慌乱一片。 拐过街角,他便看到了半跪在雨中的人。 “阿谕!”宋怀晏急切地跑过去,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沈谕全身被雨淋得湿透,低着头,右手极力按着自己的左臂,俊秀的脸上水痕交错,显得十分狼狈。 “师兄……”沈谕艰难地喊出这两个字,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宋怀晏一把撩开他的袖子,见他整条手臂筋脉虬起,如?无数扭动的长虫交错缠绕着,模样可怖。 他躁动的灵脉已然?压不住了! “你忍着点,师兄帮你疏导乱窜的灵气!没事?的……”宋怀晏双指点在他手臂的穴道上,将灵力输入他的体内 “龙须酥,都掉在地上了……”沈谕低头,声音有些哽咽。 宋怀晏看到身下的水洼中,被雨水泡发了的白馒头一样的龙须酥。 “我真的很想,再吃一次……”沈谕话未说完,忽地喷出一口血,他捂着唇,剧烈咳起来?。 “咳咳……是很甜的味道……” “阿谕!”宋怀晏慌乱中灌输真气的手一滞,想要去扶住他,却被沈谕猛地往后一推。他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眼前寒光一闪,一条手臂自半空中垂落,砸入泥水之中。 鲜血喷溅在他脚边,很快被雨冲刷成淡粉色的一片。 宋怀晏的惊呼卡在喉间,一时竟失了声,他看着缓缓倒下的人,迟了半拍才冲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他再顾不得瓢泼大雨,黑色的伞被抛掷在一旁,雨水把两人的身影冲刷成模糊的一片。 “阿谕,你做什么?!”他按着沈谕断臂上的伤口,忙封住他的穴道,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你的手,你的手……” 血流如?注,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师兄……”沈谕的身体在细细痉挛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仰着头,用尽力气看着面前的人,“我总是,让你担心……” “不是的,不是的!阿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怀晏慌乱无措,眼泪顺着雨水滑落,“是师兄不对,师兄没有早点发现,师兄不该跟你赌气……” 沈谕眼皮艰难地眨动了几?下,大口的血从嘴角涌出,却是用力,扯出一个笑。 “还?好,我不会再伤害师兄了……” 他还?是没有学会怎么笑,笑容僵硬而冰冷。 “没事?,没事?的,只是手臂,阿谕,师兄会救你的,你别怕……”宋怀晏将人抱起,温热的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身的衣服,很快变得和雨水一样冰冷。 “师兄,我不疼的……”沈谕靠在他怀中,缓缓阖上眼睛,声音极其微弱,“你别难过……” 他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那?稍显冷硬的弧度,也变得柔和起来?。 “不要,阿谕,不要睡……”宋怀晏抱着他在雨中狂奔,雨水和泪水模糊了视线,怀中 的人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明明他身体总是烫得跟火炉一样,怎么也会,变得冰冷一片。 怎么,会这样? 正文 第47章 雨中人 大雨滂沱, 宋怀晏怎么?跑,这条长街都没有尽头。 就像那年他抱着小爱在?雨中走了一夜,却寻不到可以救治他的人?。 他忽然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沈谕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额前?的长发被雨水沾湿贴在?脸上,双眼紧闭着, 如一具白玉的雕像。 宋怀晏就那样看了许久,然后缓缓蹲下身, 将人?轻轻放在?了地上。 “阿谕, 对不起……”他低声?道, “师兄得把你?,留在?这里。” 他的手中红线缠绕, 铜钱在?晃动间发出轻响。 这里是他的魇。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的魇, 但?他该离开了。 红线在?手掌上缠紧, 割开皮肉, 殷红的血渗出,滴滴落下。 周围的景象如被雨水冲刷的彩绘, 一层层淡去?。 “师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怀晏睁开眼睛, 发现沈谕正攥着他的手, 他们还在?两不宜内。沈谕一身住青色的衣衫并未沾水, 另一只手上拿着的,正是包好的龙须酥。 “阿谕……”宋怀晏神智还未完全?清明,已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你?的手……” 沈谕的手臂还在?, 但?被握住手臂的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你?……”宋怀晏心?中一紧,掀开他的袖子, 发现手臂上果然筋脉虬起,如有长虫在?体内扭动着,和魇中一模一样。 “我明明,让月照每日替你?疏导经脉,还有每日要服那些药……你?没有照做,是不是?”他的语气急促,唇齿几乎要打战,“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吗?” “没事,我清楚自己的情况,现在?暂且还可以压制,而且那些药物珍贵,对我的作用却有限……”沈谕撇开眼,有些心?虚地解释。 “沈谕,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能在?你?的掌控之内是吗? ”宋怀晏的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抖动着,说不出是因为着急还是生气,脑中乱作一团,“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命有多重要?” 我想?要救你?,有多么?难…… 沈谕第一次见师兄对他这样厉声?责问,一时间怔愣在?当场。 宋怀晏只觉阵阵晕眩,魇中的场景在?他眼前?来回闪过,他此刻紧攥着沈谕的手,却觉得上面满是殷红黏腻的血。 本该温热的血已冰冷一片,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手腕,他下意识瑟缩了下手,恍惚起来。 “我没有,这么?想?。”沈谕哑声?开口,“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宋怀晏松开手,退后两步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他手中捏着铜钱,掌心?伤口渗出丝丝缕缕黑气,很快被铜钱吸收,消失不见。 他这是,被心?魔影响了。 “你?先出去?!”宋怀晏转过身,掩盖自己此时的神情,“离我远点……” 他怕自己濒临失控,做出伤害师弟的事。 外面一声?惊雷响过,层层阴云中,大雨倾盆而下。 沈谕站在?那,极少显出情绪的脸上此刻是难以言说的慌乱和失落。然而宋怀晏额间青筋突起,发晕的头剧烈疼痛起来,没有注意到他的情况。 有呜咽一般的箫声?携着风雨而来,传入宋怀晏耳中,让他愈发头痛欲裂、天旋地转。 “师兄,我……” 沈谕积攒了几分力气,终于?开口,却被宋怀晏打断。 “别吵!”宋怀晏按着太阳穴,无意识地低喝了一声?。 沈谕抿着唇,攥紧了手心?。 缓了片刻,宋怀晏回过神,才注意到沈谕有些异样的神情。 “你?……” 他想?问他有没有听到奇怪的箫声?,但?他很快意识到沈谕听不到那个声?音,他的感官向来比自己敏锐,只能说明,这不是普通的乐声?。 宋怀晏当即一张符纸飞出,那符停在?街对面的凉亭中,透明的空气中显出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人?一身白衣,形制有些像道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带着几分潇洒随意,头上戴着幕篱,纱幕遮住了整张脸,远远看去?,只觉身材修长,身姿轻盈,分不清男女?。 “你?待在?这,不要出去?!”宋怀晏将沈谕往里一推,已从门内掠出,身后屋门关上,他反手在?门上贴上一张符纸,黑伞同时打开,金光自伞中如流沙般散出,化作无形的旋涡,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白衣人?身形飞快,残影晃动间,已经闪避至另一处廊下。因着下雨,老街外几乎没有行人?,但?为防万一,宋怀晏还是将人逼到了空旷无人处。 这是新修的公园,仿古的长廊刚刚建好,还未刷上新漆。白衣人身法诡谲,如飘忽的鬼魂一般不可捉摸,宋怀晏同他在廊下缠斗数回合,都无法靠近。 身形腾跃间,宋怀晏手指红线飞出,铜钱如有意识般快速缠上了白衣人的手臂,却见他只是低头瞧了瞧,然后手臂轻轻一挣,红线便在刹那间断裂成数段。 好在?千机线并非实质之线,很快便自行在?空中重新连接,卷住即将掉落的铜钱快速飞回了宋怀晏手中。 宋怀晏握着铜钱,脸色发白,神情难掩震惊。 千机线是历代引渡人?所有,是累世的业力所成。能不被千机线所束缚的,只有业力高于?它的存在?。 这个人?身上,如何?有这样的因果? 白衣人?站在?走廊尽头,衣袂翻飞,如幽冥鬼魅。他忽然抬手,手中的竖萧在?指尖飞转,化作了一把古琴。他支起一只脚将古琴架在?膝头,单腿而立,如白鹤亭亭。指尖拨动琴弦,纷乱的音符携着凌厉之气朝宋怀晏而来。 宋怀晏手中黑伞炫动,挡开这一波音杀攻击,而白衣人?的琴音不断,那声?音如同方才的箫声?一般,似有千斤巨力,搅动着宋怀晏的识海,本就纷乱的的心?神越发动荡,他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后退,身形移动间退至了对面的亭子里。 突然,白衣人?手法一变,将琴弦化作弓弦,雨滴仿佛化作了锋利的箭矢,纷纷向宋怀晏射去?。雨水都蕴含凌厉的杀机,在?这漫天雨幕中,难以分辨,防不胜防。 宋怀晏被琴声?搅得头疼欲裂,心?神微分间已是慢了半拍反应,却见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竹青色身影闪动,剑锋所至,雨滴纷纷荡开。宋怀晏被揽住腰身,随着沈谕的身形旋动,避开了白衣人?新一轮的攻势。 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被一层水幕笼罩,将两人?一时隔绝在?了这一方小小的亭子中。 “你?出来做什么??”宋怀晏见到沈谕,不由心?急,语气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冷硬。 沈谕被他的话刺到,心?尖微疼。 “我来帮你?。”他手持负雪剑,看向对面的白衣人?,目光凌厉。 “你?不能再用灵力!”宋怀晏下意识按住他的左臂。 白衣人?琴声?再起,琴声?铿然,和雨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攻击网。 沈谕身形不动,只快速挥出数剑,剑气劈开层层雨幕,将那笼罩而来的网尽数斩破,而后刺啦一声?,白衣人?的幕篱被劈成两半。 白纱掉落,露出那人?松松垮垮扎着的头发,一块面纱却从额头遮住了整张脸。 沈谕横剑当胸,将宋怀晏挡在?身后,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温声?道:“我不用这条手臂,也能保护师兄。” “我不用你?的保护,回去?!”宋怀晏此时心?乱如麻。 沈谕断臂濒死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宋怀晏知?道,那不单单只是心?魔产生的幻象,因为沈谕,真?的会?这样做! 白衣人?显然是冲着他来,且他身负强大的因果业力,这些不是沈谕能应对的。 说话间,白衣人?的攻击再次袭来。宋怀晏拉着沈谕急急后退躲闪,玄伞转动,挡去?了大半的雨滴。 沈谕执剑抵挡,负雪剑寒光过处,雨水冻结,化作冰棱袭向对面之人?,他虽并未用内力,但?一身剑法依旧绝尘,几个来回间,白衣人?的面纱也被挑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在?阴沉的雨夜中愈发诡谲如魅。 两人?并肩而立,宋怀晏手持黑伞,沈谕长剑点地,雨水顺着剑尖滴落。 “和上次那人?有关?”沈谕侧过脸低声?道。 “不确定,但?你?别靠他太近。”宋怀晏脸色苍白,心?下已有了应对之策,“将他逼到雨中。” 沈谕点头,身形如电,一剑挥出,走廊被从中斩断,立刻塌了下来。 白衣人?被迫跃至了大雨中,他将古琴竖抱,再次拉动琴弦,又是一波绵密的攻势袭来,但?两人?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动作在?大雨中迟缓了一些。 然而音波对宋怀晏的影响依旧,加之撑着伞,他的行动也受着限制。沈谕虽听不到琴声?,但?他频频用长河月落,即使不使用灵力,也已经让体内灵脉撑到了极限。一招剑势之后,他落地时按住左臂侧过了身。 又一波的雨箭袭来,宋怀晏见状旋动伞面挡去?大半,随后手中一张纸符飞速而出,落在?了白衣人?的心?口处。 但?同时,白衣人?指尖最后一个音符挥出,音波催动距离宋怀晏最近处的一滴落雨,打进了他的膝盖。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宋怀晏脚上失衡,猛地半跪在?了地上,他咬着牙,随即起手拈诀,就见一道闪电携惊雷滚落,直劈在?白衣人?身上。 宋怀晏迅速起身执伞后退,将沈谕护在?身后。 天雷引火,白衣人?身躯快速燃烧起来,他却不喊不叫,仿佛毫无知?觉。 “他也是,纸人??”沈谕看到雷火灼烧下,那人?身体僵硬,迅速被烧成了灰烬。 “嗯,不过,和先前?你?看到的不太一样,不是纸傀,是一般的纸人?术,在?纸片人?上施加了术法控制他的行动。”宋怀晏解释,“纸人?最怕无根水,天雷火。雨水可以延缓他的的行动,天雷能将他彻底烧毁。” 他走上前?,用指尖捻了一点灼烧后的灰烬,在?鼻尖轻轻嗅了下,神色凝重。 背后之人?,明知?纸人?怕水,却选在?雨天,像是故意为之…… “师兄,你?没事吧?”沈谕走到了他边上,迟疑着却不敢伸手去?扶他。 宋怀晏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长叹了口气:“赶紧离开,这走廊我可赔不起。” 他挥手又将一道符纸落在?坍塌的长廊上,雷电再次劈下,造成建筑被雷击塌的假象。 “我要去?诸事堂,你?回两不宜吧。” 宋怀晏撑着伞,转身背对着沈谕,快步向前?走去?。 沈谕自是不肯轻易离开,可方才师兄的态度让他心?有余悸,他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在?身后跟着。 “别跟着我。”宋怀晏顿了下脚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 泼天的雨势小了下来,不轻不重的声?音清晰可闻。 风卷残云,雨织悲绪,天地间泪洒如诉。 沈谕站在?雨中,看着宋怀晏撑着伞越走越远,身影被重重雨帘遮住,再看不见。 宋怀晏打着黑伞,快步拐过街角,才扶墙喘息着,苍白的脸上冷汗直落,如被雨淋透湿了一般。 出门前?他特地穿了防水的长袖外套,但?还是刚才的战斗间,身上还是被打湿了几处…… 他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诸事堂,手掌刚推上院门,脚下再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台阶上。雨水渗进膝盖处,有丝丝血丝散开,他咬着牙吸了口气,才扶着门框站起来。 地上的血迹被雨水迅速冲刷,但?门上仍留下了推门时染上的污血。 他此时已顾不得这些细节,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到暗室的玄棺前?,猛地吐出一口血,便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48章 梦中身 夜幕低垂, 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沈谕守在床前,两只手紧紧握着床上人的?手。然而宋怀晏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轻轻按着那?只被纱布仔细包裹着的?手掌, 又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动作极尽轻柔,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师尊, 药来了!”月照端着煎好的?汤药上来,“主人怎么样?了?” 沈谕接过汤药, 没有说话, 月照悄悄看了眼昏迷的?人, 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这个家没有她, 迟早得散! 下午那?会, 沈谕就跟大傻子一样?在雨中站了半个多小时?, 她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戳了戳他。 “师尊, 你为什么不追?” 沈谕:“师兄……让我不要跟着。” “师尊,你应该跟我学学, 多刷刷电视剧短视频, 这种雨中分手的?剧情, 多半是有隐情的?!”月照有些无语, “你不追,我们就大结局啦。” 然后,等沈谕来到诸事堂, 就发现宋怀晏晕倒在地上, 膝盖处还在渗血。 沈谕将人抱回两不宜,小心除去外衣,才发现手臂和身上也有多处红肿烧伤, 最严重的?是膝盖上的?贯穿伤,应当是被白衣人化雨为箭所?伤,但?伤口又像是被火灼过,红肿溃烂,血泡翻涌。 怎么会,这么严重?明明方才的?打斗中,师兄看似没受什么伤。难道白衣人在他身上施了什么术法? 血肉和衣料黏在一起,将裤子剪破了才能一点点小心撕下。 沈谕觉得心都在抽搐,极力克制着才能让自己的?手不颤抖。他打了清水,替他擦拭干净,又给伤口处理上药,小心地用纱布包好。 他这些时?日跟宋怀晏学了许多药理知识和治伤手法,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 只是他现在左臂已经使不上力,包扎的?时?候费了好些功夫,包的?也不怎么好看。 宋怀晏虽是昏迷着,但?对痛觉似是十分敏感,那?些伤口处轻轻一碰便会轻颤起来,冷汗直流。 沈谕拿出这些日子宋怀晏给他的?丹药,尽数喂了下去,但?大半日过去,并无好转的?迹象。 明明师兄说过,他有功德在身,一般的?伤都好得很快,难道只是为了宽慰他吗? “师尊,这个药有些烫,你喂的?时?候小心点。”月照在边上提醒,且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我不会烫到师兄的?。”沈谕用勺子在汤药中搅拌着。 “我是说你小心点,别被烫到。”月照眨了眨眼睛。 “嗯?” “给昏迷的?人喂药,不都是嘴对嘴吗?”月照七手八脚地比划着。 沈谕皱着眉低头看着药婉。 “你不会不知道吧?”月照一脸果?然如此加你不行的?表情。 “就是要这样?,你先喝一口,然后再这样?……”她越说越急就差要上前演示了。 沈谕沉默了一会,道:“我不想?,再伤害师兄。” 月照:“什么伤害?师尊你在说啥?” 沈谕:“师兄对我,不是那?种喜欢。” 月照:“什么不喜欢?师尊你在想?啥?” 沈谕闭了闭眼,沉声道:“你出去。” “诶等等?” 月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掌扫了出去,房门“砰”地关?上。 这场景这么有点眼熟? 月照气呼呼地抱着手臂坐在门口坐了一会,又气呼呼地跑去楼下柜台刷视频了。 沈谕看着手中的?汤药,端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确认它不烫了,才将宋怀晏扶起用枕头垫高头部的?位置,捏着他的?下巴尽可能轻柔地松开?他的?齿关?,然后才将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去。 一碗药勉强喝了一小半,沈谕放下碗,替他擦了擦唇边的?药渍。虽然一般药物对师兄的?作用不大,但?他此时?灵力被封,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宋怀晏发白的?唇色,被药浸润过后,倒是显出一些血色。沈谕下意识用指尖摩挲过,又轻轻收回。 他先前那?样?无所?顾忌,就是赌师兄对他无限的?容忍度,赌师兄心里,或许有他。 但?倘若,师兄当真厌恶他了,要怎么办? 他未曾敢想?那?样?的?后果?。 他知道被不喜欢的?人触碰和纠缠是怎样?令人厌恶的?感觉。 从前,穆长沣会在指点他剑术时?,有意无意地触碰他的?手,会将鼻息轻轻打在他的?脖颈间,用暧昧不清的?话语说:“谕儿,你倒是让为师的?心乱了。” 甚至后来,他曾提出,用双修的?方法来缓解长河月落的?反噬。 那?些年,他与穆长沣虚与委蛇,不能表露出太过明显的敌意,便只能装作不知不懂,借修炼闭关?,尽可能减少和他的接触。 但?那?种身心上的恶寒让他至今都无法忘却。 若是他也给师兄造成了这样的伤害,要怎么办? “师兄……”沈谕半跪在床前,将头埋进宋怀晏的?手心里。 “你别这样,惩罚我。” * 半夜的?时?候,宋怀晏起了高烧。许是浑身难受得紧,抓着胸口的?衣襟将自己蜷缩起来。 雨声淅淅沥沥,带着他所?熟悉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 宋怀晏睁开?酸胀的?眼睛,自己正躺在竹制的?躺椅上,头顶是诸事堂熟悉的?廊檐,雨水在瓦片上敲出略显沉闷的?乐声,又汇聚成雨线自檐缝间落下,在他面前串成一张细密的?雨帘。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了?” 有熟悉而低沉的?声音传来,他偏过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藏蓝色对襟布衫,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发髻,额前鬓角垂着几缕散乱的?头发,看着有些像落魄的?道士。 他的?面前撑开?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很大,足能撑下两人。他一手扶着伞沿,一手拿着毛笔,正在给伞面绘制花纹。 仔细看来,他用的?像是金箔一类的?涂料,毛笔在黑伞上画下的?奇异纹路有些像是符文。待到他将整个伞面写完,收笔时?,伞上的?金色纹路又如褪色般消失了。 “小子,过来看看吧。”老者?收起伞又撑开?,像是在最后检查它的?开?合能力。 宋怀晏揉了揉眼睛,从躺椅上爬起来。 “师父,这是给我的?吗?”他将伞撑开?,伞面上的?金色符文隐隐闪现,有金色流光散出,又随着符文隐匿了下去。 “你去院子里走几圈试试,有这个伞,你在雨中应当也不会淋湿了。”老者?面色平和,难得露出些许笑意。 宋怀晏撑伞走入雨中,雨水噼里啪啦落在伞面上,而黑伞上隐隐散出的?金色流光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开?,将伞下的?人包裹在其?中。 飘零天地,风雨不侵。 “师父,你特地给我做的?吗?”宋怀晏将伞面往后倾,抬头看着斜上方落雨的?天空,声音带着些微微的?哑。 “别叫我师父。”老者?不紧不慢地收拾着面前的?工具,“快进来吧,这伞不过是能防一些雨,你在外面呆久了身上还是要酸痛。” “平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做我师父呢?”宋怀晏仍旧站在雨中,似是恋恋不舍。 “引渡人尘缘浅淡,我们没有师徒缘分。”老者?淡淡道。 “那?我也成为引渡人,我们是不是能做师徒了?”宋怀晏跑回廊下,收起了黑伞,甩干雨水拿在手上左看右看。 “我倒是希望你,永远不用成为引渡人。”老者?似是叹了口气。 “可你也说过,我最适合成为引渡人。”宋怀晏执伞在手,微微笑了下,“况且,我本该是的?。” 老者?没有说话。 宋怀晏低头,目光落在黑伞上,他忽然记起,今年是1922年,民国十一年。 他再抬头时?,天已经放晴。 宋怀晏转头,看到平叔正躺在竹椅上,一手拿着蒲扇慢悠悠扇风,而自己正坐在院中的?板凳上,手上是一个未完成的?走马灯。 屋内走出一个穿着格子旗袍的?女人,容姿秀丽,面上含笑。她手中端着两碗绿豆汤,在院子的?石桌上放下,朝两人摆摆手,招呼他们过去。 “阿竹,辛苦了!”宋怀晏忙放下纸扎跑过去。 阿竹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继续缝补衣物。 “平叔,你快过来吃,要不然两碗可都归我了!”宋怀晏大剌剌坐下,拿起勺子开?吃。 “口腹之欲,不是必须。”平叔将蒲扇盖在肚子上,看着天空。 “能吃能喝,也算是活着吧。”宋怀晏一口气干完了半碗绿豆汤,“我最近又学做了好几个新菜,晚上我们吃腊肉蒸豆腐。” “如今的?世?道,能吃上米肉,已是不易。”平叔眼睛半阖,似是苍老了不少。 这是1927年,国民政府刚刚成立。 大革命时?期,社?会动荡,经济复杂,各地灾荒严重。 “平叔在吗?” 外面传来敲门声,宋怀晏跑去开?门,见来的?是隔壁李婶,手上挎着一个篮子,一双眼睛通红,似是刚哭过。 “婶子,怎么了?” “小宋啊……我来买香烛纸钱。”李婶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江上的?大桥被炸了,我家老刘也没了……尸骨都找不到,只能给他烧点纸钱……” 宋怀晏猛地转头,看到院中落叶萧索,已是深秋。 平叔推着轮椅从屋内出来,手里是一摞纸钱和一个做好的?纸扎牛。 “老刘从前最宝贝他那?头老黄牛,这个便烧给他吧。” 李婶点头道谢,揩了把?眼泪,拿着香烛纸扎离开?了。 这是1937年的?秋天。 “怀晏,你说,这场兵燹会结束,我们会胜利的?,是吗?” 宋怀晏关?上门,只觉喉中苦涩,手指忍不住颤抖。 “对……会胜利的?。” 只是距离黎明的?曙光,他们还隔着整整八年的?生灵涂炭、腥风血雨。 “我们啊,只是历史?洪流中的?沙粒。”平叔苍老的?声音似含着泥沙般沉重粗哑,“怀晏,不要责怪自己的?无能为力。” 秋风扫过,阴云汇聚。炮火硝烟滚滚而来,遮天蔽日。 宋怀晏于?梦中喃喃自语,听不清是何梦呓,只是紧缩的?眉头始终没能展开?。沈谕的?手被他紧紧抓在手中,直至雨停风止,清晨的?曦光照进床头。 然而,用湿巾帕捂了一夜,宋怀晏的?高烧仍未褪下,全身滚烫,伤口化脓流水。 沈谕终于?决定,去妙光寺找那?个和尚。 在这个世?界,他比在云州更加无能为力,唯一能寻求帮助的?,也就只有师兄这个有些神秘的?“朋友”。 “两不宜换了新老板?” 沈谕下楼时?,却见药铺的?门开?着,大堂里坐着一个人,看着身量高大,一身黑色古装,眼上蒙着一条黑布。 他本能地警惕,面上不动声色道:“今日两不宜不开?门。” “旅途艰辛,风尘仆仆,可否讨杯茶喝?”那?人神态语气轻松,说话却有些弯弯绕绕,“我看着三分归元气茶不错,就来一杯吧。” “今日不营业。”沈谕再次冷声道。 “没事,我也不付钱。”黑衣人微微一笑,他的?穿着随意,领口半敞着,微乱的?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束在脑后,俊朗的?下半张脸上还带着胡茬,言行间显出几分落拓不羁。 “我找一位姓宋的?小友,他欠我一杯茶,一壶酒。” 沈谕闻言瞳孔一缩,手中暗自蓄力,却发现月照没有听他的?召唤而来。 “你在找这个小家伙?” 黑衣人从坐着的?凳子上抽出一把?长剑,指弯对着光滑如镜的?剑身轻弹一下,长剑发出一声剑鸣,似是低低的?呜咽。 这个人,竟能这般拿捏月照? 沈谕心中骇然,面上仍保持着平静。 “你是谁?” “故人。” 黑衣人面上含笑,抬头看向他,明明眼上蒙着黑布,沈谕却觉得仿佛被他的?视线紧紧包围着。 “手上系着千机线……”黑衣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正文 第49章 远来客 宋怀晏睁开眼睛, 缓了许久,视线才渐渐清晰起?来。 躺着的这一方不大不小的玄棺,他再熟悉不过, 然而, 他的意识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师父……” 他轻轻呢喃了一声, 下意识伸手抓向了虚空。 手上,怎么缠满了纱布? 宋怀晏正恍惚间?, 听到一个声幽幽传来。 “怎么, 还在做梦呢?” 他一个激灵, 猛地坐起?来。 “……问渊前辈?” 宋怀晏不可置信的看着玄棺外的人,“真的是你??” 问渊抱着手臂站在玄棺前, 黑带蒙着双眼, 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如当年?, 让他越发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的脑中?一下子间?闪过无数念头,一颗心也急促地跳动起?来。 转眼已是七十多年?过去, 小爱如今, 也快满十八岁了。 “……前辈, 你?怎么会在这?”宋怀晏扶着玄棺, 慢慢盘腿在棺中?坐下,后背靠在棺壁上,让身体?和不安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刚刚动作太大, 身上还未好全的伤口差点崩裂。 “看来是不欢迎我。”问渊作势要走, “打扰了。” “哎哎,前辈你?别?。我这还头疼着,开不动玩笑。”宋怀晏按着脑袋, 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是前辈,救了我?”他发现自?己身上缠着纱布,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中?式棉麻布衫。 “算是吧。”问渊说?着,随意地坐在了棺沿上。 “那能不算吗?”宋怀晏真诚发问。 “做了几年?老板,你?倒是比从前精明了不少。”问渊抱着手臂轻笑起?来。 “岂敢岂敢。”宋怀晏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脸,“前辈这次来,定是朝我讨债的,我前账未清,又欠新债,怕是负担不起?。” “那就得问问你?你?自?己,怎么搞成这副样子?”问渊扬了扬眉梢,偏头看他。 “这个么,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 宋怀晏简单把?遇到白衣纸人和之前陶宛君失魂的事情和他说?了一遍。 “那人能操控魂魄和纸人,又能用箫声引起?我的心魔,让我困于魇中?,应当和引渡人,有?一定渊源……” “把?山鬼花钱给我看下。”问渊道。 宋怀晏抬手将铜钱抛了过去,问渊拿在手中?摩挲了一番,又在鼻尖嗅了嗅。 “前辈可有?看出什么?” “那股业力,确实不同寻常。”问渊沉吟道,“我现在无法直接判断,我查过,你?身上没有?其他异常,但他既然找上你?,必然不会轻易罢手,等下次遇上,我亲自?会会他。” “前辈这次,打算留多久?”宋怀晏语带试探。 “自?然要等你?还完债。”问渊慢悠悠道,“不过这事也不急,你?该急的另有?要事。” 宋怀晏干笑两声,突然意识到什么:“前辈,我这次睡了多久?你?有?看到……” “我看到了,你?的心上人。”问渊笑吟吟道,“我不但看到了,还要到处说?。” 宋怀晏被?噎了下,舌头差点打结:“前,前辈,你?胡说?什么?” “你?给他系了千机线,难道不是你?的心上人?”问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虽然双眼蒙着黑带,却仿佛能直视人心,让人觉得他并非目不能视之人。 “我……他是我从前在云州的师弟,叫沈谕。那个,情况特殊,就是怕找不到他,情急之下才用了千机线。”宋怀晏含糊其辞,“对了,他现在在哪?我那时忘记关暗室的门,不会被?他看到了吧?” 问渊摸了摸下巴,故作为难状:“啊,这就难办了,他不但看到了,还把?你?带回了两不宜。” 宋怀晏:“??” 问渊继续输出:“你?身上的伤也是他包扎的,昨天他以为你?要死了,差点为你?殉情。” 宋怀晏:“……我叫你?一声前辈,你?不要逼我求你?!” “求求你?说?重点。” 问渊大笑出声,等他笑够了,才慢悠悠将昨日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他在两不宜和沈谕互相试探了一番,说?明了自?己和宋怀晏忘年?交的关系,添油加醋地表示宋怀晏危在旦夕没有?他这个专业人士出手必死无疑。沈谕救人心切,虽然没法完全信任他,但只能姑且赌一把?。 “那个,前辈,你?是怎么同我师弟说?的?”宋怀晏问地有?些?心虚。 “放心,我一看便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他,只说?玄棺内有?业力,可以修复你?的身体?。”问渊拍了拍腿,起?身换了个姿势,“你?那师弟自?然是不放心我,一直守在边上,不过他是外行人,也看不出什么。方才我跟他说?时候差不多你?该醒了,让他去给你?准备吃食,现在应该很快回来了。” 正说?话间?,暗室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问渊:“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宋怀晏:“……我谢谢你?啊?” 明知道他身体?恢复不需要吃这些?东西,却故意让师弟去准备…… 问渊神了个懒腰,善解人意道:“你?的人,你?慢慢哄。” 他摆了摆手往外走,对上迎面而来的沈谕。沈谕朝他点了点头,等他出去了,才端着搪瓷缸走到了玄棺前。 宋怀晏方才随意斜靠着,两条手臂搭在棺沿上,此?刻也来不及换姿势,就目瞪口呆地看着沈谕和那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这个场景,倒也算梅开二度了吧。 上一次和这一次,说?不出哪次更尴尬。虽然他有?很多条命,但要命的事偏偏也有?很多件。 沈谕就端着搪瓷缸站在那不说?话,薄唇紧抿着,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整个人憔悴了一圈,好不容易养回的一点气色又都?掉没了。 宋怀晏如坐针毡,忍不住先站了起来。他着急从玄棺中出来,膝盖上的伤还未好全,一个趔趄就往前栽,沈谕忙上前一步接住了他。 他下意识抓住了沈谕的左手,又忙松开,这才发现沈谕只虚虚地扶了他一把?,手臂都?没碰到他,整个人像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 宋怀晏突然有些不高兴了。 他放任脚伤不支,整个人重重撞在了沈谕怀里。沈谕这才手忙脚乱地抱住了他,右手端着的小米粥差点洒出。 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宋怀晏没骨没皮一样靠在沈谕身上,又捂着唇闷闷地咳了几声。 直到沈谕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师兄……”沈谕揽着宋怀晏腰的手略微紧了些?,防止他滑下去,“是不是还很疼?” “……嗯。”宋怀晏带着鼻音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虚弱感,“阿谕,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 然后,两人坐在玄棺前的蒲团上,宋怀晏默默干完了半杯红糖水,也没想到要怎么开口,急得汗流浃背了。 他不说?,沈谕便也不问。 直到他将一整杯喝完,沈谕才道:“还要续杯吗?” 宋怀晏摇了摇头,把?“为人民服务”搪瓷杯抱在手里,有?些?心虚地问:“阿谕,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谕有?些?惊讶,他转过头看他。宋怀晏只看到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委屈极了,越发心虚起?来,一股脑把?话都?说?了。 “是师兄不对,当时我受箫声影响生了心魔,情绪不稳定,才会对你?说?了那些?重话。后来,我急着回诸事堂疗伤,怕你?看了担心,才不让你?跟着……” 之前沈谕因他的死陷入心魔,他不敢再因此?刺激到他,又怕沈谕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才急着想要掩饰。 而且他的情况,原本也没有?很严重,在玄棺中?躺上一天,就能修复地七七八八。哪知道他一只脚都?要踩进棺材了,好师弟硬是把?他打包带走了!他找谁说?理去? 现在还要用尽力气和手段,想着怎么哄师弟。 宋怀晏叹了口气,放软声音:“抱歉,我让你?担心了。” 沈谕掩在袖中?的指尖一直紧紧捏着,微垂着目光没有?看他,只道:“你?不用,跟我道歉。” 他顿了顿,又说?:“也不用,告诉我所有?的事。” 沈谕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而这次,他这些?话说?得真心实意,没带什么情绪。他只是觉得,师兄不用每次都?把?他当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照顾着。 宋怀晏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完了,这怕是哄不好了? 沈谕从他手中?拿过搪瓷缸,站起?身。 “我让他再来看看你?的伤。”他指的是问渊。 宋怀晏觉得他醒来后,师弟像是刻意在回避跟他的接触。但明明,他之前还跟他表白来着? 那应该是表白没错吧…… 总不会还是他自?作多情? 师弟的心思太难猜,宋怀晏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反正这爱情的苦,他终究还是吃上了。 他坐了一会,默默躺回了玄棺调息。棺内白色灵文流转,一点点修复着他的身体?,体?内的灼热也慢慢散去。 可惜,这些?没法用在沈谕身上。 他的反噬发作的时候,应该也是如火灼一般的难受吧…… 宋怀晏抬手,一点点拆开手上缠着的纱布,手掌烫伤般的伤疤已经愈合了大半,他看了许久,用手背盖在眼睛上。 果然这些?事,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师弟。 这具身体?,虽然看似跟活人无异,但他,早已不是活人。 * 当年?被?一剑穿心后,他失去意识,陷入了彻底的冰冷与黑暗。 等再次浑浑噩噩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热闹的街道中?央。他正茫然地四处张望,一辆黄包车突然快速朝他而来,却是直接穿过他的身体?,急匆匆驶远了。 他这是魂魄的状态吗? 上一次死后,他醒来就在另一个身体?里,这一次,却成了一道游魂,来到了不知名的地方,看这里的建筑和行人,不是云州,也不是他原来的世界,而是有?些?像民国,但这里的街道建筑,又似乎有?些?熟悉。 他不知去往哪里,在这个世界飘飘荡荡许久,最后来到了一处冷僻的巷子,停在了一间?小院前。 “诸事堂……” 他看到破旧的门匾上,墨迹写成的字已经褪色,两边挂着两盏白色灯笼,门上贴着一副对联:诸事莫问,万般皆空。 似乎是一家寿材店。 他好像在听过这个名字。 他伸手想要推门,就发现自?己整个人穿过木门进到了院中?。 院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做纸扎,地上满是削好的细竹条、铁丝、棉线,他在边上蹲下,饶有?兴致地看扎骨缠线,手指翻飞间?就扎好了一直兔子骨架,接着就是糊纸描画。 很快,一只小兔子就完成了,虽然是纸扎,却是活灵活现,比他做的兔子花灯还精致许多。 老人将纸扎兔子拿在手上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递到了他面前。他有?些?惊讶地抬头,两人目光相对,老人面色平和,对他微微一笑。 “你?……你?能看到我?”他局促又震惊地开口。 老人不置可否,只是问他:“你?喜欢这个?” 他愣愣点头,小兔子已经被?放在了他手上。 “孩子,你?从哪里来?”老人语气平淡,但眉目温和,让他觉得有?些?亲切。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人看了他一会,忽然叹了口气:“你?应当,很想回家吧……” 听到这话,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眼泪忽的流了下来。 老人幽幽叹息着:“可惜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民国初年?,是他上一世所处时代的一百年?前。 他两次身死,两次穿越,然而这次,他在这个世界没有?肉身,魂魄也找不到轮回的路。 每个世界都?会有?类似“诸事堂”的存在,也有?如老人这样的“黄泉引渡人”,专门替那些?因为执念不散而徘徊人间?的亡魂化解执念,引渡轮回。若是有?死后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的,因他们不属于那个世界,无法正常进入轮回,也需得由引渡人接引,进入黄泉,否则时间?久了,不是生魇化厄,就是魂飞魄散。 然而,他的魂魄已穿越了两次,再次回到的也不是原来所在的时空,所以,连引渡人也无法将他再次送入轮回。 正文 第50章 灵傀生 宋怀晏还在回忆里伤春悲秋, 玄棺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差不多了,别装睡了。 ”问渊在外面喊他?,“起来, 我?帮你固魂。” 宋怀晏慢吞吞爬起来, 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 “把?你师弟支开了,暂时不会来, 放心吧。”问渊知道他?的顾虑,满脸写着靠谱, “你身上的铸魂钉, 又动过?一枚吧, 这次,是为?了他??” 问渊长腿跨进玄棺, 坐在了宋怀晏身后。 “算了, 我?也不爱听, 你转过?身去。” 宋怀晏像只听话的鹌鹑, 乖乖转身,一声不吭。 问渊盘腿坐下, 默了片刻。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打算一直为?爱默默付出?” 果然还是想听八卦啊, 嘴硬的男人! 宋怀晏:“前辈, 你变了。你以前可没这么八卦。” 问渊:“那是因为?你以前没八卦。” 宋怀晏无言以对, 默默将上衣脱下。 问渊两指从他?他?脊背上走过?,沿着背后风门穴一路往下至腰间魄海:“老陆这灵傀,做的确实不错, 你这一身血肉和活人无异, 如?果不是你自?己作死,用上几百年?也不是问题。” 宋怀晏:“是是是。” 问渊:“上次是不空给?你按回去的?他?的技术不怎么样啊,裂缝有点大?, 你这些日子就顶着这么个破烂身子过?活的?” 宋怀晏:“对对对。” 问渊:“铸魂钉每拔一次,带来的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我?也只能给?你稳固一下。当初给?你铸魂的时候,也没说终身保修啊?这次得是另外的价钱。” 宋怀晏:“好好好。” “我?认识老陆这么多年?,他?只求过?我?两件事,第二件,就是为?你铸魂。”问渊似有感慨,语气也温和下来,“但他?或许,是后悔了的。” 暗室昏沉,宋怀晏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我?知道,他?只是,想让我?活下去。但成为?引渡人,其实是我?自?己的选择。” “后悔吗?” “不后悔。”宋怀晏忽然莞尔,“有个词叫活久见?,我?活了这么年?,连不可能再见?的人都见?到了,也算是,何其有幸。” 当年?他?的魂魄无□□回,本该七日后就要魂飞魄散。平叔让他?附在纸傀上,但这也只能让他?停留七七四十?九天。 他?本是经历了两世的孤魂,在这人世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那些日子,他?便在诸事堂,跟着平叔学做纸扎,两人闲话家常,也会讲一些过?去的事情,宋怀晏之前从未有能诉说这些事的对象,便把?自?己两世的经历几乎都讲了个遍。 平叔话不多,只偶尔接几句话。像一个历经沧桑的长者,没有刻意的关?爱之举,却?能让他?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种对晚辈春风化雨般的温情。宋怀晏因亲缘浅薄,父母早逝,仅剩的外婆成为?他?唯一的至亲。自?幼缺少长辈关?爱的他?,不自?觉便地将平叔当做了亲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第四十?天时,平叔的故友问渊来到诸事堂。在几番考虑之后,平叔问他?,要不要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这些年?,他?用自?己的血养了一具灵傀。灵傀本质上也是纸傀,只不过?纸傀终究只是个傀儡,但灵傀需以血温养一甲子,再以人的部分魂识为?引,可生血肉,开灵识,和生人无异。 但如?今时间未到,只养了五十?年?,若是引入生魂,需要再温养十?年?,而宋怀晏的魂魄无法再停留这么久,所以先前,平叔并未提过?此时。 但问渊的到来,让事情有了转机。问渊曾提到过?一种铸魂的方法,可以将人的魂魄强行留在□□中,以延长他?在人世的时间。此法可以将宋怀晏的魂魄留在灵傀体内,继续温养十?年?,直到两者融合。 平叔让宋怀晏考虑七日,铸魂需要用铸魂钉将魂魄钉在身体的七个大?穴上,过?程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而且成为?灵傀之后,便是非人非鬼,不生不死。 宋怀晏思考了三天时间。这三天,他?把?诸事堂上下都打扫了一遍,备齐米面粮油,除掉院子里的杂草,将入冬的衣物被褥晒过?叠好,又劈好了三大?捆竹条。 问渊在诸事堂小住,他?是个话多的,言谈风趣,举止风流,像一个潇洒不羁的江湖侠客,日日都离不开酒。而宋怀晏之前不知道,平叔看着斯文,喝酒却?也十?分豪气。 两人日日把酒言欢,豪饮客吞杯底月,酣游人醉水中天,无人提及灵傀之事。 第四日,宋怀晏跪在两人面前,请问渊为他施术铸魂。 平叔微微有些惊讶。沉默许久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宋怀晏的头?,对他?道:“孩子,你要为自己活着。” 宋怀晏知道平叔的意思,但彼时的他?虽然活了两世,却?已经不知道应该再期待什么,对生活唯一的留恋,只有眼前的这个孤零老者,和这个收容飘零亡魂的诸事堂。 他?重重给?他?磕了个头?。 “平叔,此后十?年?,勿忘添衣吃饭。” 铸魂之后,宋怀晏在玄棺中温养魂魄,那里本是孕育灵傀的地方,此后也成了他?安睡十?年?的床。 昏睡的十?年?无知无觉,再醒来时,恍如?隔世。 老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头?发花白了许多,走路也拄起了拐杖。 此后岁月苍茫,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他?们于人世间,又相伴了十?五年?, “怀晏,我?从前觉得,你和老陆不一样。”问渊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可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宋怀晏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问渊手指在他?魄海处重重一点,一阵电击般的痛楚自?穴道处传遍全身,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 “既然从前之事未曾后悔,往后,也别留遗憾。”问渊眉梢一扬,勾了勾嘴角,“我?看你那小师弟闷闷不乐的,没哄好?” 他?的话题转地这么突然,宋怀晏没反应过?来怎么接。 只听问渊继续道:“你是不是不行?” 宋怀晏:“?” 问渊摆出长辈的口吻:“我?觉得你这小师弟挺好的,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宋怀晏满头?问号:“不是,前辈,你怎么不劝我??” “劝你什么?和老陆一样,让你清心寡欲,断情绝爱?” 问渊说话间,手上动作没停,连点宋怀晏身上几处穴道。 “你知道,引渡人尘缘浅淡,不该沾世间因果……”宋怀晏疼得冷汗直流,勉力?支撑着和他?说话,“因为?,引渡人不在因果之中,不会和任何人有结果……若是强行干扰世人的命数,反会弄巧成拙,招致祸患……”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问渊道。 宋怀晏闻言,心里忽然燃起希望:“前辈,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但是你不是一直没死心吗?那个小孩儿,不就是你逆天改命的结果?”问渊意有所指。 “可是小爱他?……终究也不是普通人了。”宋怀晏眉心紧皱,冷汗顺着眉毛滴落,“我?怕会影响师弟的命数……” “那你甘心吗?凭什么,引渡人就只能做一个局外人?你圆满了别人的恩怨情仇,可你自?己的爱恨呢?” 问渊的声音如?暮鼓晨钟,一下下敲击在宋怀晏的识海中。 “怀晏,他?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你给?他?系上千机线的那一刻,你们的因果已经相连,注定跟他?纠缠不清了。” 最后一指落下,灵力?贯通全身经脉,同时也带来江河入海般的冲击,宋怀晏只觉身体和灵魂仿佛被撕裂开来,再被重新编织。疼痛如?同万千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似烈焰与?寒冰交替侵蚀,他?终于支撑不住卧倒在玄棺内,身体因疼痛而蜷缩起来,喉间发出了极低的呻吟。 “疼就喊一喊。”问渊收起手,长长舒了口气,“你这样忍着,可没人心疼你。” 宋怀晏汗如?雨下,每一次的呼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眼前金星乱舞,让他?无法思考,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蜷缩了许久,身体的抽搐渐渐缓下来,他?勉力?抬起手擦掉嘴唇上自?己咬出的血,沙哑开口:“怎么这次,特别疼……前辈,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那看来你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娇养惯了,都扛不住疼了。”问渊笑起来,“要不要我?借你肩膀靠靠?” “不用……”宋怀晏慢慢扶着棺沿半坐起来,将身体靠在上面,扯过?一旁脱下的衣服胡乱披上,“我?现在,身有所属了,得守男德……” 他?说完这句玩笑话,自?己不由?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我?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嗓音因疼痛而显得粗重,语气却?带着孩童般的得意和欢喜,“我?有人喜欢了。” 问渊嘴角抽搐了一下:“呵!了不起啊。” 宋怀晏半阖着眼睛,重重喘息着,体内铸魂钉的影响虽然缓和了些,但依旧疼得七荤八素,耳边嗡嗡作响。 “嗯,我?真的……很高兴啊,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师弟他?,竟也是喜欢我?的,我?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事……” 他?自?言自?语一般,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几个字,将那些欢喜反复咀嚼着,像是用心头?的这一点甜,来缓解着身体的疼痛。 问渊冷笑一声:“哦,我?勉强看出来了。” “前辈,您能不能,赶紧走?让我?好好睡一会……”他?实在疼得没了气力?,眼皮也越来越沉。 “好,你好好做梦。”问渊起身,长腿一迈,潇洒如?风地跨出了玄棺。 “师兄……” 宋怀晏听到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些柔软,让他?想起落花亭,携了白梅吹来的风。 他?想,这么快,就开始做梦了吗? 真好。 是那个没那么冷冰冰的,一包龙须酥就能哄好的师弟。 “阿谕……”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双唇动了动,发出梦呓般的低语,“我?有点疼……” 既然是做梦,他?能不能,更贪心一些? “你能不能,抱抱我?……” 然后,他?觉得有温热的、柔和的怀抱拥住了他?。 耳边是跃动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他?陷入了白梅花开的梦里。 正文 第51章 喜欢你 宋怀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梦到那年上元节, 他带着小兔子花灯和汤圆去落花亭,师弟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他们一起去山下?集市,吃了云州特色的小吃, 在榕树下?挂了许愿牌, 在明月湖放了荷花灯。 回到无尽峰时,师弟手里捏着小兔子花灯, 一双好看的凤眼眨了眨,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半晌后才有些别扭地开口: “师兄, 等我长大?了, 可不可以喜欢你?” 纯情的小师弟,像一个暖融融的小雪团。 在梦里, 雪也是?带着暖意。 宋怀晏觉得热流从心底升起, 将耳根也烧红了。他压下?那颗不安分跳动的心, 笑着说:“好。” 但我现在就已经悄悄喜欢你了。 他这么想着, 嘴角的笑意便?如一朵白梅绽放了开来。 “师兄,你笑起来有点甜……”沈谕看着他, 忽然?说, “我可以尝一下?吗?” 宋怀晏:“?” 这个师弟, 怎么怪怪的? 他被惊得一哆嗦, 猛地睁开眼睛。身体颤动了一下?,酸痛的感觉随即传来,他眨动着眼睛让意识慢慢回笼, 同时手下?意识摸了摸, 身下?温温热热的,不软不硬,手感……还?怪好的。 耳边还?规律的咚咚声, 但那声音刚刚似乎变得急切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清醒了一些。 “师兄。”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正靠在沈谕胸膛上?! 宋怀晏如遭雷劈,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像只在水里扑腾的旱鸭子,但身上酸软,没有一点力气,他想用手掌撑一下?,结果手一滑,就摸了到不该摸的地方。 他迟钝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脸“噌”地涨红了。 身下?人温热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臂,贴心地将他扶起来。 “师兄,还?难受吗?” 宋怀晏整个人已经宕机了,下?意识点头,又马上摇头。 沈谕的声音交织着急切和迟疑:“你疼得厉害,这玄棺中又冷……抱着你,会?好受一些。” 宋怀晏晕晕乎乎的,又下?意识点了点头。 确实挺舒服的。 睡了一觉,美梦成真了? 师弟不用哄,自己就贴上来了? 他僵直着身体,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裹着沈谕的大?袖,而沈谕此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他扯了扯衣服,觉得裹紧也不合适,脱下?也不合适。 沈谕看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直抿着唇不说话。伸出的手又垂下?,捏在掌心,开口时语气又软了几?分: “师兄,我不会?读心,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够聪明,看不出你真正的喜恶……你能?不能?,不要让我猜?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 宋怀晏浆糊一样的脑袋,被这一番话搅得更黏糊了。师弟这个高岭之花,哪里学来这样茶里茶气的话? 而且,听着还?有点耳熟? 他终于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哦,好像是?他自己。 ……这也太尴尬了吧?! 他真想拿一坛酒灌醉自己! 此时宋怀晏终于想明白,问渊那个老……前辈,故意给他下?套,先?前说的那些话怕是?都让师弟听到了。 他脸上风云变幻,憋着一股气,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沈谕见他仍是?没反应,这回却没有气馁,继续小声道:“师兄,你不要不理我……” 他这话说得小心,语气不轻不重,但听在宋怀晏耳中,又酥又麻,简直要命,实在招架不住,点了点头,憋出一个“嗯”字。 “嗓子,难受。”他继而找了个借口。 沈谕素来清冷的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只是?他还?不擅长表达,动作跟不上表情,手脚无处安放,显得有些笨拙。 “原本准备了红糖水,但现在已经凉了,我去换一碗热的……” 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伸手还?是?先?动腿,身体有些不协调地半起身,去拿放在一旁的搪瓷缸。 “没事……”宋怀晏身体有些僵硬,声音也有些冷硬,“我现在有些热,喝凉的就可以。” 沈谕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搪瓷缸递了过去,宋怀晏抱着熟悉的搪瓷缸,吨吨吨灌了一半。 “问渊呢?”他吐出一口浊气。 “在外?面,和月照喝酒。”沈谕如实道。 宋怀晏脸色又是?一变,那是?什么流氓盗匪组合?他百年的库存怕是?不保!但偏偏毫无办法,只能?又猛喝了几?口红糖水,发白的脸色倒是?红润了不少。 两人都屈着长腿坐在玄棺中,身心上都有些局促。 沉默半晌,沈谕坐直身子,率先?开了口。 “师兄,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宋怀晏含糊出声。 “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沈谕此时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衣,长发有些散乱,不似平时那般仪容端正,但他跪坐在那,手掌平贴在膝盖上,身姿笔直,像是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青灰色的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如融化后的一汪春水。 表白的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这一句询问,似乎是?他数千个日?月悄悄积攒下?的深情和温柔。 宋怀晏半张了嘴,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也忘了眨动。 怎么回事,难道他连梦里的情节都偷看了去吗? 宋怀晏抱着搪瓷缸,觉得自己喝的红糖水仿佛是?假酒,又开始飘飘忽忽起来。 愣了片刻,他如梦里那般低声说:“好。” 沈谕忽然?笑了起来,眼眸微微弯起,像是?有阳光照在春水之上,粼粼波光溢出了眼角。 “那我能?不能?,从现在开始,追你?” “咳咳咳……”宋怀晏这一次被狠狠呛到。 这小子,哪里学来的这些词…… 而且,这不是?他方才心里千回百转后想说的吗?居然?又被抢先?了! 见他咳嗽,沈谕身体下?意识前倾,帮他顺了了顺后背。 宋怀晏避开他着急担忧的目光,解释:“没事,就是?,太甜了……” 他垂下?眼眸。 指红糖水。 沈谕看了他一会?,双眸微眯,忽然?俯下?身凑了过来。 “我尝尝。” “嗯……”宋怀晏以为他要喝红糖水,刚应了声,忽然?反映过来,沈谕早就没了味觉。但这句话,莫名?有些耳熟,他抬头,双唇恰好贴上沈谕的唇。 宋怀晏又死机了,这一天,简直要把他CPU烧干…… 沈谕的吻浅尝辄止,只轻轻舔舐了一下?。 “嗯,很甜。” 宋怀晏面红耳赤,仿佛烧开的水,两个耳朵冒着热气,“呜呜呜”地拉起警报。 不是?,他怎么这么会??……这不科学! “我以后,还?能?尝吗?”沈谕继续穷追不舍。他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像精心设计过,问得小心翼翼,又不容他拒绝。 宋怀晏觉得自己活了几?百年,被师弟几?句话撩拨地晕头转向,有些没面子。 而且,他是?师兄,他也觉得自己肯定是?先?动心的那个,要追也是?他追师弟啊!在这种事上面,男人那不值钱的自尊心、自信心、自强心忽然?统统冒了出来。 宋怀晏暗自捏紧拳头:不能?输! 他抱着“为人民服务”搪瓷缸天人交战了一会?,忽然?直起身,支棱起来。 炸碉堡一般拿起搪瓷缸。 “……以后,师兄喂你。” 然?后,他猛灌下?最后一口糖水,将搪瓷缸一放,饿狼扑食般握住沈谕的肩膀将人推倒在棺壁,对着那微张的唇吻了上去。 这次轮到沈谕愣在当场。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揽住宋怀晏的脖子,仰起头让那些甜蜜的汁水流进?口中。 身上披着的衣服滑落,搪瓷缸被撞倒。 宋怀晏本是?老房子着火,一股势要烧得火光冲天,把天烧出一个窟窿的架势,奈何技巧全无,一口糖水灌完后就不知道怎么继续了,瞬间偃旗息鼓。 他害怕在师弟面前败下?阵来,着急忙慌地起身,重重喘息着。 找了个十分蹩脚的借口。 “我还?带着病气……怕传染给你。” 沈谕兀自回味着,也不戳穿他,只伸手,拉了拉他垂着的手指。 “师兄还?未好全,应当累了,再休息一下?吧。”他顺势把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问渊说你还?需要在玄棺中待一段时间。” 宋怀晏本就没有痊愈,方才全凭一腔热血,一阵折腾下?来确实精疲力尽了。现在他和沈谕已经挑明了关系,觉得自己也不该处处扭捏,便?点了点头不再逞强,往沈谕身上靠去。 沈谕轻轻将人揽住,把大?袖重新盖在他身上, “阿谕,你的手……”宋怀晏想到自己正压在他的左手上。 “暂时没有大?碍了。”沈谕宽慰道,“师兄不用担心。” “是?问渊帮你压制了?”宋怀晏问。 “嗯。”沈谕点了点头。 “以后,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吗?”宋怀晏忽然?抓住搭在他肩膀上的左手,梦魇中的场景涌入脑海,让他心有余悸。 沈谕感受到他整个人的紧张和指尖的微颤,他不知道师兄为何突然?这么说,可他能?对这份紧张感同身受,他回握住他的手,安抚道:“我在这,什么事都没有,师兄别担心。” 宋怀晏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缓了许久,慢慢平静下?来。 “……那你知道了吧,我现在是?灵傀。”他的声音有些艰难,“阿谕,我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师兄永远都是?师兄。”沈谕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侧脸贴在他的额前,“我会?用余生好好喜欢你。”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口听到他将话说出,宋怀晏心里依旧似被暖流包裹住,泛起酸涩的甜意。 他抬起手,摸了摸沈谕的脸。 “阿谕,谢谢你。” 沈谕任他抚摸着脸颊,在那干燥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师兄,你昏迷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你真的生气,再也不醒来了。我好像,一直在犯错,一直,在等你原谅我。” 他微垂着目光,带着温柔与愧疚。 “是?我自以为是?地喜欢着你,我想爱你、护你、拥有你……可我只顾横冲直撞地,把一颗心捧在你面前,想让你看到,逼你回应。” “……我害怕离开你,想要占有你,却不考虑你的感受,很自私,是?不是??我现在仍然?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爱一个人,但是?,我想珍视你、爱护你,想陪在你身边,想看你高兴。” “师兄,我想了解更多?你的事情,过去,现在,和未来。” “只要你愿意。” 宋怀晏被这一连串的“甜言蜜语”砸得晕头转向。 师弟,居然?一口气对他说了这么多?话,还?是?情话!如果谈恋爱有大?学,他这是?悄悄去考研了吧?而自己仿佛是?个留级生,拿着不及格的卷子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沈谕说完,就只是?轻轻靠着他,心跳声安静而柔和,如同冰雪融化后潺潺流动的春水轻轻拍打着河岸。 宋怀晏听着那春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缠在一起。 许久后,他说:“那今天先?讲讲,我来到诸事堂之后的事吧……” 正文 第52章 路不平 诸事堂坐落在老街僻静的一隅, 不?知道已有多少年的历史,老人们偶尔提到它,总觉得有说不?上来的邪乎, 似乎关?于它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连里面住着的人也面目不?详。 大家?管那里头做纸扎的人叫平叔,很多人从生到死, 都只对?这个称呼有印象。 宋怀晏成为灵傀醒来,是?在1922年。 时逢战乱, 死伤无数。 诸事堂几乎每天都会有人上门, 门板吱呀作响地开启, 门前破旧的白?色灯笼在风里响着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哭诉着生死轮回的无奈。 平叔日复一日地做着着冷硬的寿材和纸扎, 那是?送往生者最?后的归宿。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只有偶尔看向阴霾苍穹时, 眼底浮起的一缕不?易察觉的悲悯。 附近街坊邻居来来往往, 但并没有谁会多停留片刻,所有人都只是?一场场生离死别中的过客。 刚开始, 宋怀晏觉着诸事堂是?寿材店, 人们总是?忌讳着些。后来, 他慢慢发现, 老街上的很多人来购买香烛纸钱的时候,常常也会有感而?发多聊上几句,但等下次遇到, 便?仿佛又成了陌生人。 因亡魂数量增多, 很多执念不?散的人在世间徘徊,需要诸事堂引渡的魂魄也越来越多。 平叔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如做纸扎一样平常,并不?避讳着宋怀晏, 他也慢慢了解了关?于引渡人的一些事。有些时候平叔也会让他一起入娑婆境,解亡魂的三千执念,续大梦一场。 平叔说,他两世穿越,却没有因太?深的执念成魇,神智依然清明,是?他见过的极少数干净纯粹的灵魂。 这样的性情,倒是?很适合做引渡人。 可每每宋怀晏笑说以后要成为引渡人时,平叔却总是?沉默着不?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引渡人都是?已死之?人,替亡魂解执可积累因果业力,得以继续留在人间。若有朝一日不?想继续做了,便?要找到传之?承人。 平叔说,那个灵傀,原本是?他准备的新的引渡人。 宋怀晏说他既然阴差阳错得了这具灵傀,那便?该继承他的使命。 平叔只说,那时候是?不?得已才让他成了灵傀,他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不?需要他承担这些责任。有他在一日,便?不?会让他成为引渡人。 宋怀晏看不?懂平叔那时露出?的少有的复杂神情,但平叔不?喜,他便?渐渐不?再多言此事。 平叔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多数时候,宋怀晏觉得他性格温和到寡淡,似乎什么事情都无法在他眼底激起波澜。 偶有遇到执念深重的亡魂,他还会露出?些许喟叹,但对?待活人,他却近乎冷漠到无情。 战火之?下民不?聊生,受难的百姓有的走投无路,会来诸事堂前等死,也有的会向他们求助,平叔都一视同仁地拒之?门外。 宋怀晏来自未来,知道民国?前后这段历史的沉重惨痛,但平叔不?让他插手人间之?事,再三叮嘱他不?要对?这个年代的人抱有恻隐之?心?。宋怀晏知道历史无法靠他一人之?力改变,可身处其间,他仍然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切灾难的发生而?视若无睹。 有次,他送完纸扎回来,偷偷救下了一个父母刚死于暴乱的小女孩,他将人藏在土地庙里,日日送去吃食,后来,他又救治了一个被打伤的劳工和一个瞎眼的老妇。 平叔看着他偷偷摸摸出?去,只装作不?知。 后来,宋怀晏又悄悄帮了很多人。 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抗过冬日的严寒。等到第二年春天,劳工得了急病而?死,小女孩被军车碾过,老妇的尸体被从河里捞起。 宋怀晏才知道,他们都是?已死之?人,没法干预活人的命数。就算短暂地把那些将死之?人留在人间,他们最?后都会死于非命。 引渡人靠因果业力留存于世上,因为是?已逝之?人,不?该和活人产生因果。他们虽身在人世间,但尘缘浅淡,无法在人间长久留下痕迹,故而?在世人眼中面貌不?清,事迹不?详。 他们留在苍茫世间,却和这个世界再无联系,百年,千年,他们历经?朝代兴衰更迭,惯看人世悲欢离合,却只能做一个看戏人。 平叔知道那是?怎样的孤独无望,所以,他不?希望再有人接替他成为引渡人,因此,他造了无心?无情的纸人,却不?想,灵傀终究还是?有了“心?”。 宋怀晏终究还是太年轻,他经?历两世曲折人生,却第一次身陷如此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求平叔救救那些人,救救这个乱世。 平叔说,引渡人无法改变现世的因果,如果强行介入人间事,需要消耗积累的业力,世人称那些为功德。 宋怀晏再次求平叔让他成为引渡人。 平叔依然拒绝了。 可后来,宋怀晏发现,那个差点饿死路边的小男孩小女孩,被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捡走,终是?活了下来;那个来诸事堂买纸钱祭奠全家的妇人,找到了新的活计,不?再轻生。 而?平叔的鬓边,又多了许多白?发,双腿渐渐需要拐杖才能走路。 再之?后,宋怀晏再没有提过成为引渡人的事。 他像是?认清现实,渐渐习惯了在诸事堂安居一隅的生活。外面风雨飘摇,他只安安静静地做着纸人纸马,认认真真地学着做菜做饭,照顾着平叔的生活起居。 一年后,平叔做了一个纸傀,那是?个外貌二十多岁的女人,长相秀丽温婉,穿一身格子旗袍,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是?照着外面画报上那些女明星的模样做的。 因是?竹心?竹骨,便?叫做阿竹。 平叔的技艺精湛,纸傀赋予了一点精气之?后,宛若活人,身姿神态都十分?灵动,除了不?能说话,其余事情都是?一学即会。 平叔说,这诸事堂清冷寂寞,得添一些人气。 宋怀晏知道,平叔向来嘴硬心?软。他不?希望他和他一样经?历了无法改变和无能为力的痛,所以告诫他不?要过多介入人间事,因为不?希望他有牵绊,所以不?愿意做他师父。 但他总还是?想着,让他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不?愿他整日在死人堆里磋磨。 他听宋怀晏说过未来那个翻天覆地的新社会,他知道这段艰难的岁月总会过去,他也期待着,那样的一天到来。 有时候喝了一些酒,他便?会眯着眼睛,长长叹息:“怀晏,以后你会有新的生活,可以读书工作,继续做那些你从前没能做的事情……” 他想让他坚持到一百年之?后,回到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就算他无法在任何时代留下痕迹,但他依然可以“活过”。 而?阿竹这样的纸人,是?宋怀晏唯一能长久接触和共同生活的人,是?他在渺茫尘世能抓住的一缕“牵绊”,是?永远不?会背叛和伤害他的人。 宋怀晏觉得,平叔这就像是?给?他找了个“媳妇”,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对?于这个从不?会表露情绪的老人这笨拙的心?意,他心?里的感动仍是?久久不?能平息。 可他那时不?知道,平叔在做下阿竹时,便?是?已经?知晓自己能陪伴他的时日有限。 在诸事堂的这些年恍如隔世,宋怀晏渐渐淡忘了云州之?事,虽然偶尔想起还是?会觉得心?脏钝疼,但看惯他人生死执念后,便?也对?从前之?事释然了许多。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灵傀之?身,再怎么也不?能成为正常人,也并无心?于情感之?事,对?于阿竹,他只当做是?和平叔一样的亲人。 三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直到1937年,战争全面爆发,更多地方沦陷,他们这个小镇也未能幸免。 战火硝烟席卷整片山河,天地似乎都被哀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来,更多的则是?没有机会入殓。 无数冤魂飘荡人间,久久不?愿离去,像是?寻找归途的萤火,在黑暗中飘摇不?定。活着的人或是?泪眼朦胧,或是?面如死灰,不?知道是?不?是?该期待明日升起的太?阳。 晨光穿透薄雾照进诸事堂,门板便?吱呀作响地开启。夕阳西下,阿竹关?上店门,那吱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一声声叹息,沉重而?悠长。 明日,又是?同样的一幕幕,生死轮回,永无止境。 平叔这些年苍老了许多,腿脚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喝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醉酒后,他望向阴沉天空的眼中,会短暂地浮现出?一股凛然的金戈铁马之?气,无声地对?抗着这烽火连天的时代。 宋怀晏同他一样,即使想要紧闭双眼,一颗心?仍悬在这末日丧钟的指针之?上,日复一日地摆动着。 一年后,省会城市沦陷,长宁也成了人间地狱。 房屋给?洗劫烧毁,无辜百姓被枪杀或活埋,尸横荒滩,血染江流。侵略者甚至还进行为期三天的“自由行动”,对?妇女进行惨无人道的侮辱和侵害。 奋起反抗的人一波波倒下,只换来更加疯狂的报复和虐杀。 平叔将宋怀晏喊到身前,把三枚山鬼花钱交给?他。 “怀晏,你平叔,守不?住对?你的承诺了。”他的声音尽是?沧桑和无奈,“你会接替我,成为新的引渡人。” 平叔散尽全部?功德,护下了这个烽烟狼藉的小镇。数千名侵略者一夜之?间消失,之?后前来查探的一支支小分?队也离奇失踪。小镇成了骇人听闻的鬼城,因其无足轻重的地理位置,侵略者便?也放弃了继续在这个地方的消耗。 “那是?一个大型的护城法阵,平叔以自身为薪,将法阵维持了整整三个月。这之?后,法阵消散,反抗侵略者的军民在暗中聚集,筑起新的防线,避难于镇中的百姓才敢逐渐出?来生活。” 宋怀晏靠在沈谕肩头,如一个说书人一般,不?紧不?慢地述说着那个年代的故事。 “引渡人若是?散尽功德,便?会魂飞魄散,但平叔的一点残魂,却留下了不?散的魇。” 他的目光落在暗室里那透明的水柱之?上,仿佛穿越百年时空,映射出?当年娑婆境中的场景。 “平叔,算是?我渡的第一个魂。” 残阳如血,荒草丛生,断壁残垣之?间,将军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的战甲上布满了伤痕,鲜血染红了土地。 他跨上战马,举起手中长枪,振臂高呼:“众将士,随我杀敌,死战不?退!” “杀!杀!杀!” 三千兵士多是?伤病残将,但此时齐齐站起,声势震天。 战旗在风中摇曳,长风萧萧,万里飘摇。 这是?陆不?平的最?后一战。 尘土飞扬,战马嘶鸣,号角声此起彼伏。陆不?平的长枪染满了敌人的鲜血,身上的热血也已快流尽,无尽悲凉自心?头蔓延。 他不?甘这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就这样走向末路,不?愤那些腐朽的官僚将国?家?推向了深渊,不?忍无辜的百姓遭受战火的摧残。 可漫天箭雨将最?后一丝天光夜夺去,他的身形如同破败的战旗缓缓倒下。 他的一生,从文又从武,最?终都没能拯救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正文 第53章 引渡人 在死前的走?马灯中, 宋怀晏看到了平叔的一生。 路不?平生长于一个?偏远的小镇——宁乡。 陆家曾是?武将世家,却因一场无妄之灾让陆家从云端跌落,被迫归田故里。几代人的耕耘, 陆家逐渐从武转文, 书香气息渐渐取代了曾经的铁血豪情。 陆不?平却是?文武双修,二十一岁便高中进士, 彼时鲜衣怒马,壮志凌云, 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梦想, 踏入了官场。 然而, 现实的黑暗远超他的想象,官场的腐朽让他无法?施展抱负, 三年后, 少?年意气被磨去大?半, 几度被贬后他选择了辞官回乡。 在宁乡的五年, 陆不?平做着一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直到蛮夷入侵, 内乱外患, 朝廷再次想起了这?位武将之后。他平被重新启用, 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征战生涯。 黄沙战场上, 战鼓擂响,他手握长枪,似乎又找回了当年挥斥方遒的自己。可在数次大?捷后, 他却因佞臣的诬陷和君王的猜忌, 蒙冤下狱,导致边境防线再次被外敌突破。一年后,王朝末路, 大?厦将倾,朝中再无人可用,他“将功赎罪”,踏上了必死的征程。 因满身执念,他死后魂魄不?散,入诸事堂后,由引渡人为他造梦解执。 他于梦中驱除外敌,恢复河山,可他却堪破了梦境,没?有接受虚幻的圆满,也不?愿再入轮回。 路不?平成为新一任引渡人。 或许那时,他仍想亲眼见一见这?个?破败王朝最后的挣扎。 犹如不?甘的自己。 然而,一切还是?走?向了最坏的结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朝覆灭,江山易主,生灵涂炭过后,是?不?同?种族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是?旧朝受到的人永无止境的压迫和屈辱。 改朝换代后的两百多年里,他渐渐习惯了无能为力,渐渐学会了淡看人间事,不?生执着心。 再后来,列强入侵,炮火轰开腐朽的国门,如摧枯拉朽。这?江山虽早已是?外族人的江山,但?山河破碎,国将不?国,最终都是?百姓承受苦难。 陆不?平此生跌宕不?平。朝堂为官,学堂授业,沙场点兵,黄泉引渡。也曾凌云壮志,也曾心灰意冷,然独饮寒冰百年,心中却是?热血难凉,他总还是?想要试一试,哪怕改变一点点,这?个?即将走?向崩溃的世界。 他以身入世,消耗两百多年积累的功德,推动变法?革新,然而百日光景,朝夕成败,菜市口的鲜血很快被更大?的腥风血雨冲刷。一切努力如泥牛入海,终是?没?有掀起波澜。 魂体迅速衰败,多年未曾更改的面貌,也在一夕之间苍老。 到最后,他生生死死,从未能守住一寸重要之地?,包括自己的初心。 多年以后,他遇到了异世重回的宋怀晏。本想用最后的功德,护下这?个?年轻的后辈浅薄的希望,许他百年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和之前无数次那样不?甘的挣扎。 这?一次,他银枪铠甲,长发飞扬,仿佛还是?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纵马走?向这?片铁血与烈焰交织的修罗场。 他如流星赶月,穿梭于枪林弹雨之中,以冷兵器的锋锐对抗热兵器的狂潮。每一次挥舞长枪,似要将这?片战火撕裂,皆是?对天命最后的挑战。 他走?入了他的归宿。 他最后的战场。 “那时候,我以为平叔是?因执念生了魇,但?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他和这?人世最后的告别?。” “也是?和我的告别?。” 宋怀晏身体未愈,讲了许久已有些乏了,只是?他如今靠着沈谕,便忍不?住想再和他多说一会话 “平叔一直逼迫自己清醒地?活着,最后,他终于能够放纵地?,一场大?梦……那是?梦,也不?是?梦。” 从此,他不?再困于天地?,不?再困于己心。 沈谕看出了他的疲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像是?安抚,像是?哄睡。 “只是?,平叔离开后,我似乎同?这?个?世界,便再也没?有联系了。”宋怀晏下意识去抓沈谕的手。 “引渡人做任何事,最终都不?会在世间留下痕迹,也不?会被任何人长久地?记住……阿谕,我那时候,很想让平叔做我的师父,就是?觉得,这?一点浅薄的师徒缘分?,就像风筝细细的引线,可以将我们栓在人间……可我最终没?能牵住平叔,我也,成了断线的风筝……” “在这?之后,我做了诸事堂的引渡人,渡了无数亡魂,可我始终觉得,自己也是?孤魂野鬼。最黑暗的八年里,我几乎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直到后来,遇到阿嫣……” 宋怀晏喃喃说完这?句,闭上半阖的眼睛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阿嫣……” 沈谕凝眉听着师兄的梦呓,轻轻念过这?个?名字,眼中神色不?明。 两日后,宋怀晏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膝盖上被贯穿的伤口还未好全,每次一瘸一拐地?偷偷走?路,都会被沈谕强行抱回去。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解开了误会,互相了解了心意,但?师弟这?样宠溺般的照顾,他还是?觉得不?太?适应。 他现在正坐在躺椅上,有些扭捏地?将裤腿卷至膝盖处,而沈谕正用手指沾了搅拌成糊状的灰给他涂抹伤处。 普通伤药对灵傀的作用不?大?,被无根水腐蚀的外伤,得用香灰兑符水涂抹才能尽快愈合。 “诶……”宋怀晏挠了挠发烫的耳朵,心中胡思乱想间,不?由叹气出了声?。 虽然在师弟面前适当示弱卖惨,可以狠狠拿捏住他,但?这?次似乎惨地?有些过了,已经在师弟心里烙印下了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 “疼吗?”沈谕停下动作看他。 “不?是?……”宋怀晏忙胡乱扯了句话,“就是?想到从前阿竹也帮我涂过伤处,不?过她是?纸人,不?喜欢香灰,每次都很嫌弃。” “我和她相依为命过了许多年,除了不?会说话,她当真是?个?极好的姑娘,毕竟那是?平叔找了许多明星的画报,精挑细选才给我做成的‘媳妇’……。” 他一时嘴快,不?小心多浪了几句,就见沈谕低着头不?说话,给他上药的手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重了几分?。 “当然,我只把她当家人!”宋怀晏忙对天发誓,“而且阿竹也不?喜欢我。” “师兄从前,也经常受伤吗?”沈谕却是?忽然这?样问。 “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无根水的危害,常常不?小心被灼伤,后来平叔给了我那把玄伞,我几乎没?怎么?被雨水伤到过。”宋怀晏道,“不?过阴雨天身体受潮,还是?会有些难受。” 他先前和沈谕说了穿越回来成为灵傀的事,但?为了防止师弟内疚自责,自是?避开了铸魂一事,又只轻描淡写地?说了灵傀的弊端。 铸魂需要用铸魂钉将魂魄钉在身体的七个?大?穴上,过程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而且因为大?穴受制,体内的大?部分?灵力也会被封印,无法?发挥全部的实力。虽然身体和意识都和常人无异,受伤也能快速恢复,但?纸人终究怕水火,雨水和雷火都会灼伤身体,阴雨潮湿的天气,身上也会风湿一般酸痛难忍。 “阿谕,你不?用处处小心紧张,灵傀可比我从前的身体强多了,而且不?老不?死,没?什么?不?好的。”宋怀晏想宽慰他几句,但?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眉心又蹙了起来,“倒是?你,体内的反噬,得尽快找到解法?。” “哟,上个?药也这?么?黏黏糊糊?我看你俩比这?雨天还潮。”院门被推开,问渊长腿一迈大?步走?了进来,顺手从架子?上捞了一坛酒。 月照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身后,俨然成了问渊的小跟班。 这?丫头这?几日和问渊喝酒喝出了革命友谊,听他讲了许多四处游历的见闻,被迷得七荤八素,不?但?一剑侍二主,现在还明目张胆地?找了“新欢”。 “前辈,这?些日子?你快喝空了我的百年存货,先前欠你的酒,算是?还清了吧?”宋怀晏立刻在心里打?起小算盘。 “这?酒么?,是?还不?错。”问渊举起手上的酒坛晃了晃,“但?喝酒,自然是?要共饮才尽兴。” 八月底暑气仍旺,好在诸事堂有阴气加持,比外面凉快不?少?。 月照十分?主动地?把酒菜点心都摆上了石桌,一副主人家待客的殷勤模样。四人在桌前坐好,像极了吃团圆饭的一家人。 沈谕如今对自己的酒量有自知之明,不?会轻易碰酒,只在一旁看着宋怀晏,怕他喝太?多酒伤身。 宋怀晏这?百年虽是?不?怎么?饮酒,但?因着最近这?段时间的放纵,酒瘾又已是?蠢蠢欲动。好在他还知道恪守男德,不?敢在沈谕面前多喝。 “你小子?这?些年自学酿酒,倒也有些研究,懂酒却不?喝酒,岂不?可惜?”问渊将酒杯举向他。 “前辈为了把我培养成你的酒友,也是?煞费苦心。”宋怀晏拿杯子?和他碰了碰。 当年平叔让问渊替他铸魂,问渊说凡事都有代价,他出手帮忙就得用条件交换,平叔答应,问渊却说,这?是?宋怀晏自己的事,代价自然也是?要他自己付。 而问渊提的要求,竟是?让宋怀晏酿出一坛令他满意的酒,而他因行踪不?定,前来取酒的时间也不?定。 所以自玄棺中沉睡十年醒来后,宋怀晏便开始学酿酒。 起初,他只觉问渊性?情古怪、捉摸不?定,是?因为他打?碎了他游历带回来的那坛陈年好酒才让他赔偿。但?随着他慢慢懂得酿酒品酒,他才知道,当年那坛酒,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竹叶青。 从前他在云州为了御寒喝了很多年的酒,但?那多是?青黎特质的药酒,他对酒本身的玄妙一无所知。是?以那时,他因打?碎了酒而心怀愧疚,又因为欠着问渊的人情而一直不?敢懈怠。 后来他才明白,当年问渊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是?为了用这?样一件事,一个?责任,将他的心拴在人间。好过他浑浑噩噩、无欲无求地?活着。 “你啊……你和老陆这?一点不?一样。老陆看着色淡如水,其实是?烈酒,剑胆琴心、杀伐铁血,你就跟糖水一样,骨子?里都是?柔情蜜意。”问渊脸上半是?调戏半是?惋惜,“只有喝醉酒,才能酿出几分?不?管不?顾的胆气。” 宋怀晏一个?大?男人,被他这?么?比喻,脸上挂不?住,他偏头看了看沈谕,发现师弟虽然没?说话,但?似乎一脸认同?的样子?。他的脸混着酒意,熟了七成。 “所谓温柔么?,也是?把双刃刀。”问渊幽幽道。 “前辈大?老远来,难不?成是?特地?来损我的?”宋怀晏将酒杯轻轻一举,自己抿了口酒。 “好了,不?说你了。”问渊笑着陪了一杯,“反正现在轮不?到我操心。” 宋怀晏用余光看了眼沈谕,见他捧着搪瓷缸,喝了口糖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月,你去厨房把糕点拿过来。”他朝月照看去,见小丫头刚刚一口气喝了一碗烈酒,现在已经抱着树说胡话了。 “我去拿。”沈谕自觉起身往厨房走?去。 “前辈这?次来,是?专程来找我的?”酒过三巡,玩笑话已说尽,宋怀晏便特意支开沈谕,直接开门见山。 “怎么?,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问渊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他。 宋怀晏噎了噎:“……终究是?我错付了。” “放心,时间还没?到,什么?时候结账也由我说了算。”问渊好整以暇,“我这?次,并非是?为你来。” 宋怀晏抿了口酒压压惊,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问渊谕道:“我是?来找他的。” 正文 第54章 死生界 “咳!咳咳咳……”宋怀晏一口酒呛住, 看向问渊的眼中半是震惊半是怀疑。 “问渊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一次,是刚从?云州过来。”问渊放下?酒杯, 双手搁在?两个膝盖上, 抬头看向宋怀晏身后。 宋怀晏不?用看也知道,沈谕就在?后面。 “他应当告诉你, 我是什么人了吧。”问渊这话,是对?沈谕说的。 前几日, 宋怀晏确实和沈谕说过问渊的身份。 “问渊是梦师, 也叫织梦者, 能为?人造梦。” “和引渡人一样?” “不?完全一样,梦师可以给?任何人造梦, 无论活人和死人, 而引渡人只能在?娑婆境中给?亡魂造梦。但两者的作用差不?多, 都是让人在?梦中得到圆满, 用以弥补遗憾,化解执念。相传引渡人以照南柯织梦, 也是源于?梦师。” “此外, 梦师体质特殊, 又有因?果加身, 能够穿梭于?三千世?界。问渊常年游历,就是来往于?不?同?的世?界,当初也是因?此偶然和平叔相识。”宋怀晏继续道, “你突然来到这世?界, 时我也想过是不?是和梦师的情况相关,但你身上没有那些?因?果业力,而问渊行?踪不?定, 我也无法和他联系。” “师兄,很信任他?”沈谕问。 “问渊认识平叔后,又来过这个世?界几次。他替我铸魂,也是我的恩人和长辈。六十?多年前,我又见过他一次,如今是第三次。虽然对?他接触和了解不?算多,但他能成为?平叔的忘年好友,应当是值得信任的人。” 那时沈谕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此时沈谕冷冷看向问渊,上前几步,将师兄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第一天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和你一样,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问渊仍是坐在?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他的脸上蒙着黑带,看不?清眼神,让他的情绪更?加难以捉摸。 “我寻你,只是因?为?你以肉身穿越了时空裂缝。” “阿谕,前辈他没有敌意?。” 宋怀晏站起身拉了拉沈谕的手,隔开?剑拔弩张两人,不?对?,是单方面剑拔弩张的师弟。 “前辈,可是有什么发现?”他转头对?问渊,“阿谕穿越到这里前是在?死生之界,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没错,我当时便是在?死生之界的出口看到了特殊阵法的痕迹。”问渊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点着,“这次来,也是想弄清楚那是阵法的具体作用。”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阵法。”沈谕侧头对?宋怀晏道。 “阿谕,你当时去那里,是为?了找魍魉花……” 如今的宋怀晏,已然知道沈谕那时冒险去死生之界,受那样重的伤,都是为?了自己。他心中酸楚又心疼,只能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在?出来时遇到了危险?” 通过先前沈谕的魇,他已隐约猜到了一些?。 那时候沈谕是苍玄宗之主,因?行?事乖张、我行?我素而受正道所不?满,又因?屡次围剿魔门,获得了天魔珠而被魔道所仇视,一直遭到多方面的暗杀。魔道之人用起死回生的药物引诱沈谕,然后埋伏刺杀,也是常有之事。 沈谕抿唇,点了下?头。 “我从?死生之界出来,确实中了伏击。那些?人都是死士,以自身鲜血开?启了早就布下?的阵法。我看不?出是什么阵,但需要生人献祭的,必然威力很强。我当时受了点伤,无法破阵,本?以为?会死在?那里,却没想到,醒来后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怀晏能想到,能让师弟都觉得没有生机的阵法,是何等凶险。 宋怀晏知道沈谕此时不?想多说,便不?再多问,只对?问渊道:“前辈后来,有看出什么吗?” “死生之界确实存在?时空裂缝,这也是我会去附近的原因?,这是根据当时残留的痕迹所绘制的图纸。”问渊从?怀中掏出一卷皮纸给?他,“你对?阵法有所研究,且看一看吧。” 当年北琅山事件之后,宋怀晏有很长一段时间苦心钻研阵法,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便是不?想那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他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只能初步判断它结合了多个阵法,有一些?禁术的影子,但不?完全一样,眼下?没有资料参考佐证,他也不?能完全确定。 整体来看,应当是一个主杀的绝阵。但越是厉害的阵法,启动的条件越是苛刻复杂,如若中间有一些?偏差,像是阵法本?身绘制的细节、献祭之人的状态,甚至环境变化,都会影响它的效果。 或许是这个阵法和死生之界的特殊环境相交融产生的双重作用,造成了时空裂缝的变化。 “前辈怎么会对?这个阵法感兴趣?”宋怀晏目光从图纸转向问渊,意?有所指,“而且师弟来到这已经将近半年,前辈为何现在才来这里?”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偶尔也有时空扭曲的情况,就像你第二次回来却穿越到了百年前。我在?云州查探了一些?时日,来到这便晚了些?。”问渊似是不?在?意?宋怀晏试探的语气,答得坦然随意?,“我可以穿梭于?三千世?界,是因?为?我原本?并?无实体,且有因?果业力在?身。但这么多年,我并?未见过其他能以肉身穿越时空裂缝的人。” “对?于?未知之事,我向来保有好奇心。好不?容易遇到些?有趣的事,自然要上赶着瞧一瞧,否则这漫长时光,如何派遣?”问渊淡淡而笑,“而且,我会特别关注这事,也是因?为?,我在?阵法附近捡到了这个。” 问渊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一个木雕的小兔子。 只有半个掌心大小,做工精细,栩栩如生,表面一层似是因为经常被摩挲,已经变得光滑圆润。 沈谕和宋怀晏两人的目光同?时凝在?上面,眼眸微微一颤。 那是当年宋怀晏离开?前打算送给?沈谕的生辰礼。 “我从前在诸事堂见你雕过这个小玩意?,想来这个阵法中的人,和你有关,才多留意了几分。怎么样,我送的见面礼,还够意?思吧?” 问渊将木雕小兔子往前一抛,宋怀晏忙伸手接住,他将木雕握在?手中,朝问渊点头致意?:“多谢前辈。” “那你为?何说,专程来找我?”沈谕面颊紧绷,眼中戒备之色也并?未减褪。 问渊支着下?巴,莞尔道:“自然是想看看,把这个不?识风月的小子放在?心上的,是什么人。” 他语气虽是玩笑,神情却显得认真,让人分不?清是调侃还是真心。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难免忍不?住替小辈操心。老陆是个木头,只会包办婚姻,他哪里知道,媳妇么自然还是得自己挑。” 宋怀晏面上有些?窘迫,捏着小兔子,悄悄看了眼沈谕:“我当时,只是想……在?离开?苍玄宗前把生辰礼送给?师弟,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沈谕的目光慢慢从?他的手移到脸上,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诸事堂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哥,你们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大白天不?做生意?啦!”宋爱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看到一旁还坐着一个黑衣人,“他是谁?” 有了之前引渡的经验,他如今对?家里出现陌生人这种场面淡定不?少,但依旧有些?吃惊,走到问渊面前上下?打量,又退到宋怀晏身边小声道:“这个死了很久了吗?怎么还是个古代人……” “小朋友,你礼貌吗?”问渊在?一旁幽幽开?口,“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宋爱国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了宋怀晏的手臂,宋怀晏原本?就是单腿支撑着,被他这么大力道一抱,整个人不?稳向后倒去,被沈谕从?后面稳稳接住。 “哥,你怎么了?”宋爱国虽然某些?方面神经大条,但对?宋怀晏还算细心。 “没事没事,摔了一跤……”宋怀晏被沈谕扶到凳子上坐下?。 宋爱国自然知道自家哥哥是什么德行?,果断去卷宋怀晏的裤腿,果然就看到了涂满香灰的可怖伤口。 “哥……你怎么会受这样重的伤?” 虽然这个伤口看着也并?不?算多么严重,但从?小到大,他几乎没看到过宋怀晏生病受伤,身上也没有一丝疤痕。 “沈谕,你怎么照顾我哥的呢!”他跪在?宋怀晏脚边,仰头气呼呼对?着沈谕,像一只护主的小狗。 宋怀晏怕师弟自责,情急之下?在?小崽子的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没大没小的,凶什么呢?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怪不?到别人!你自己惹事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大声?” 宋爱国委屈巴巴:“那人家担心你嘛!他明明说会好好照顾你的……”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宋怀晏强行?转移话题,“今天又不?是周末,你怎么回来了?” “前几天给?你发消息,你居然一天后才回,这根本?不?正常啊,虽然你后面说自己睡着忘记看了,但我还是觉得不?放心。”宋爱国继续委屈,“明天老师换课了,所以我特地回来看看。” “好了,那你现在?成功看到了……快起来,这么大人了小狗似的,让人看笑话呢!”宋怀晏摸小狗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爱国这才想到边上还有个“小时候抱过他”的人。 “哥,他到底是谁啊?” “这是我的一个远房朋友,你可以叫他……嗯,问渊叔叔。” 宋爱国盯着这个黑衣蒙眼的人看了一会,这次很快接受了。 “叔叔好。”他难得乖巧地喊了一声,又挠了挠头,“哥,你以前一个朋友都没有,怎么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多?你还有什么隐藏身份是我不?知道的吗?” “来,到叔叔这,你哥不?跟你讲的,叔都讲给?你听。”问渊当众挖墙脚。 宋爱国站那瞧了半天,但没有走过去,只喃喃道:“这个叔叔好像有点熟悉,小时候真的抱过我吗?” “当然,我不?仅抱过你,还抱过你哥。说起来,你们俩……也算是我接生的。”问渊战略性停顿了下?,“你若是不?想叫叔叔,叫爸爸也不?是不?行?。” 宋爱国听到这两个字,眼眸一闪,随即很慢地眨动了下?,便垂下?了眼睫。 “前辈你别逗他,这孩子傻,会当真的。”宋怀晏扶额。 宋爱国少见地没有回嘴,恍恍惚惚地站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到了树下?呼呼大睡的人。 “那边怎么还有一个?” 宋怀晏有些?头疼:“这姑且,是你的远房表妹吧。” 宋爱国:“哥,你这编的也太敷衍了吧,都不?打算认真骗我一下?吗?” 月照被吵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主人,这个小土豆是谁啊? ” 宋爱国生气了:“哥,你哪来那么多好妹妹?还有你,一直主人主人的,以为?你是天猫精灵啊!” “我才不?是什么小表妹,我是大宝剑!”月照酒意?上头,当场就要化剑,被沈谕袖子一挥,收了起来。 宋爱国眼看着白光一闪,大活人化光消失,目瞪口呆。 “哥,你的朋友都是什么妖魔鬼怪美女画皮,可以凑齐九九八十?一难演西游记了!” 但好在?,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宋爱国了。宋怀晏跟他解释了月照是剑灵后,他很快接受了这些?奇怪的设定,还追着想要听更?多。 晚饭过后,宋怀晏和问渊在?院子里继续白日未喝完的酒,沈谕和宋爱国在?厨房整理。 “怎么,忧心忡忡的?担心大的还是小的?”问渊一条腿搁在?凳子上,坐得没规没矩。 “师弟的身上的反噬,前辈可有办法?”宋怀晏开?门见山。 “他的灵脉常年受冲击,已经十?分脆弱,如今虽然停了功法和灵力,但灵脉不?再受冲击,却也会加快萎缩,之后将难再承受反噬,就连正常的灵力流转都会受阻,无异于?让他成为?一个废人。而留存在?体内的灼气已经融入骨血,不?是轻易能消去的。”问渊顿了顿,缓声道,“他自行?将那些?灼气引导至左手,虽是饮鸩止渴,却也算是个有用的法子。” “前辈……” 见宋怀晏着急的样子,问渊勾唇淡淡笑了笑:“知道你心疼,但很遗憾,我是梦师不?是医师,能用的也只是用灵力替他疏导和压制,缓解症状。然而,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我能用的灵力也十?分有限。” “我知道,若是这么好解,苍玄宗历代掌门便不?会一直束手无策。”宋怀晏双眉紧蹙,语调也不?自觉沉了下?去,“我替他疏导过,两不?宜积累多年的珍惜药材几乎都用遍了,但对?这个症状,却没什么起色……” 问渊给?自己的酒杯满上,轻抿了一口。 “他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解特殊功法带来决病症,或许还是得用云州的灵药灵草,再把他关到一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不?准动武只准躺平,慢慢温养几十?年,或许他就能多活那几十?年。” “还有……以我游历多年的经验和见闻,有一种偏方,倒是可以试试。” 宋怀晏闻言双眸亮了亮,就听问渊停顿了一下?,幽幽道:“就是双修。” 正文 第55章 身世迷 宋怀晏倒酒的手抖了下, 洒出大半。 “……前辈您别拿这种事开我的玩笑?。”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问渊似笑?非笑?地看他,“若是双修之?法?无用, 合欢宗之?流也不会存在这么久。” “若是双修有用, 苍玄宗的历代掌门也不会……”宋怀晏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双修。这个词, 似乎在哪里听?过?。 ——“罢了,你既答应了与为师双修, 以后也用不着他了。” 那是沈谕的识海中?, 穆长沣说过?的话。 难道, 当真有这样?的方法?? 宋怀晏捏着酒杯,目光怔忡。 “咳。”问渊轻咳一声, “年?轻人, 你现在的任务是跟我喝酒, 有些事情留着夜里再想?。” 宋怀晏本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被问渊这么一说反倒红了耳根。 “不是……有些事情,我得和师弟确认一下。” 他这么一说, 却是更加暧昧不明了。 宋怀晏自暴自弃地闭了嘴, 垂眸看着杯中?酒, 生硬地转了话题, “还有,小爱那孩子虽然装作没事,但一下午都闷闷不乐的, 大概是……今天说到了爸爸。” “你没告诉那小孩儿, 他的身世?” “我本想?等?他大了一些再告诉他,没想?到后来……物是人非、时过?境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只?能说他父母双亡,打算等?他成为引渡人之?后再让他知晓。” “你真舍得,让他成为引渡人?”问渊微微扬眉。 “我没法?照顾他一辈子。”宋怀晏将杯中?酒饮尽。 “我看你这架势,就是想?管他一辈子。”问渊也将酒一口闷了。 “我从前想?着,他这一辈子,也不长,百年?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宋怀晏拿起了桌上的酒壶,语气不轻不重。 “哦,你这是在道德绑架我?”问渊嘴角含了笑?意。 “可以吗?” “未尝不可。” 宋怀晏给两人倒酒的手顿了顿,倒是有些吃惊。 “怎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近人情?这债欠了这么多年?,我多要些利息,慢慢收回也不是不行。”问渊拿过?倒满的酒杯,“可是怀晏啊,你的牵挂越来越多,这样?,你永远都无法?解脱。” 宋怀晏沉默片刻,才道:“前辈这么说,是故意激我吗?” “算是吧。”问渊难得叹息,“你和老陆一样?,见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却没苦硬吃。明明未至绝处,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宋怀晏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 “把人放在心上护着,又随时准备离开,这样?的温柔刀,伤人伤己。”问渊缓声道,“既然舍不得,就别留遗憾,及时行乐,也不是什么坏事。” 见宋怀晏依旧垂眸沉默着,问渊抿了口酒:“我现下端着长辈的姿态,便忍不住想?说教几句,你爱听?不听?。” “我知道,前辈是为我好。” “我和老陆可不一样?,我不过?是喜欢看别人的热闹。” “嗯。”宋怀晏笑?了笑?,“确实应该,热闹热闹。” * 厨房内,宋爱国在洗碗,沈谕收拾着桌面和厨具。 “沈哥。”宋爱国忽然开口,“对不起,我今天不该对你发脾气。” 沈谕没有回答,只?低头擦着桌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哥哥很少受伤的缘故,所以我每次看他流一点血,心里都像针扎一样?难受。”宋爱国从下午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话也显得温吞,“还……很害怕,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沈谕静静听?着,此时却忽然开口:“我知道,你说的这种感觉。” 宋爱国有些怔愣地转头看他:“真的吗?”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哥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是会不要命的?”宋爱国停下手中?的动作,喃喃出声,“我哥从前,也是这样?的吗?他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沈谕默了片刻,低声道:“是我没有保护好师兄。” 宋爱国听?到这话,乌黑的眸子动了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也已经猜到,沈谕和他哥必定?经历过?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虽然他哥很是维护这个师弟,一副欠了人家钱的样?子,但其实,沈谕才像是那个怀着亏欠的人。 他从前怀疑沈谕别有居心,后来觉得,他的居心并不是对宋怀晏不利,渐渐才对沈谕放下了戒备。 “沈哥。”他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哥?” 沈谕微微有些吃惊,他抿了抿唇角,轻轻答了一声“嗯”。 “嘿嘿,我早就看出来了。”宋爱国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叉着腰道,“你果然对我哥图谋不轨!” 沈谕眨了一下眼睛,平静地看向他,承认道:“嗯。” “你放心,我很开明的!”宋爱国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虽然我一直想?让我哥找个女朋友,但男朋友的话,也不是不行。” “我在追他。”沈谕停了下来,神?态和语气都十分认真,“我会等?他答应。” “虽然舍不得,但也只?能便宜你啦!谁让我哥好像也喜欢你呢……”宋爱国嘟囔着,亮晶晶的眼眸忽又闪了闪,泛起一点湿意,“可是,你怎么不早点来呢……” “我……”沈谕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 “这些年?,我总是想?他能有个交心一点的朋友……可我哥这个人,明明对谁都很好,却好像对谁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宋爱国自顾自说着,“很多时候,哥哥就在我身边,却感觉他离我很远很远。小时候我总是装傻撒娇,想?让哥哥就把关注都放在我身上,就好像,如果我不粘着他,他随时都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好像总是温暖的、柔和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光,可他自己,总是站在没有光的角落里。” 宋爱国说到后面,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沈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哥哥好像,随时都准备了要离开。我常常会害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 “我害怕自己也会忘记他。” “小时候我总是说大话,说想?要保护哥哥,可我其实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就连我拼命想?要记住一切,可很多事情越是想?要记住,越是模模糊糊。” 宋爱国上前走了几步,扯住了沈谕的袖子。 “沈哥,我知道你和我哥从前应该是很好的朋友,他很信任你,也把你当做很重要的人。今天又看到了问渊叔叔,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我其实很开心,我希望这个世界有更多能让哥哥在意的人和事,这样?,他一定?就舍不得随便消失了。” 沈谕本不喜他人的触碰,但这次并没有抽开手,他有些生硬地拍了拍宋爱国的手臂,像是安慰,像。 “你和你哥,是十二年?前来的这里吗?”他从温婆婆那边知道过?一些从前的事情,但现在,他急切地想?要了解更多。 “嗯。”宋爱国点头,“在这之?前,就是六岁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上次虽然想?起了一些,但也只?是片段,总还是缺失了什么。” “你的父母是谁?” “哥哥说,我的爸爸是傅南亭,妈妈是江嫣。” * 沈谕收拾完出去的时候,只?有宋怀晏一人握着酒杯,独自看天。 “问渊呢?” “他说不想?凑热闹,说去妙光寺听?和尚念经了。”宋怀晏笑?了笑?,“他这话一听?就很刻意,不知道会在哪听?墙角呢。” “小爱呢?”他随口问道。 “他说有浑身的力气使不完,要再把小厨房好好打扫一下,把诸事堂也弄得有些人气。” “哈?他不会真的被夺舍了吧?勤快地我都不敢认了。”宋怀晏笑?出了声,“一个寿材店,要什么人气……” “师兄不想?热闹一些吗?”沈谕问。 “小爱跟你说的?” “嗯。”沈谕点了下头,“他说,你其实不喜欢这样?冷冷清清,更喜欢坐在两不宜,看人来人往。” “人间烟火,最能抚慰人心。”宋怀晏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小爱虽然看着有些孩子气,但其实敏感心细,也很懂事。他今天应当是有些难过?的……很小的时候,他总会追着我问,他爸爸妈妈是谁,我是不是就是他爸爸。但后来,他像是刻意地,不再问这些事了。” “师兄不告诉他,自然有你的考量。”沈谕在他边上坐下,“他没有因为这个事情不高?兴。” “他跟你说这些事了?”宋怀晏倒是有些惊讶,“你们俩不是不对付吗?怎么一起洗个碗,还洗出革命友谊来了!” “他说了一些从前的事,但他的记忆似乎不全。”沈谕道,“师兄,宋爱国他,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收养他?” 这是沈谕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在宋怀晏给小爱喂血的时候,宋怀晏自然知道,师弟问这句话的意思。 果然就见沈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动脉处。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伤疤,但被他这样?握着,宋怀晏不免又心虚起来。 “我说过?,他父母双亡,我便收养了他……” “师兄,你也说过?,灵傀是用血温养出来的,宋爱国,是不是也是灵傀?” 宋怀晏闻言变了脸色,被握着的手腕僵在那,他先前意识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要隐藏铸魂钉的事情,却没想?到师弟能从这些片段中?看出关联。 “不……不是。”宋怀晏抽回手,指尖握在手心,“小爱跟我不一样?,他不是傀。” “你用血养着他,是不是和平叔一样?,想?让他成为下一任引渡人?”沈谕继续追问。 宋怀晏眸光暗了暗,轻声道:“若是可以,我只?想?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是因为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是吗?” 沈谕的神?情和语气只?是在描述这件事情,但宋怀晏脸色微沉着,没有答话。 “师兄,宋爱国说他看到过?开满彼岸花的河,看到你浑身是血地站在那……”沈谕轻轻吸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出声,“我去过?死生之?界,传说那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处,我见过?通往幽冥的路,黄泉碧落,彼岸红尘……宋爱国他,是不是死过?一次?”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两人一惊循声看去,见宋爱国站在楼梯口。 他身上的气息和宋怀晏太过?相近,沈谕现在灵力被封,没有及时察觉他的靠近,而宋怀晏方才有些恍神?,也并未留意。 一个苹果在地上“骨碌碌”滚着,宋爱国手忙脚乱的去捡,将滚满灰尘的苹果抱在手上,用衣服使劲去擦,只?弄得身上也都是脏污。 “哥,我,我现在削苹果的技术可好了,都不会削断了……我就想?来给你看一看。”宋爱国低着头,一手还拿着水果刀,足无措地站在那,“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我去里面削苹果。”他说着,转身就要往里面跑。 “小爱……”宋怀晏忙站起身,顾不得膝盖的刺痛就要往前走。 “叮铃——”门口的竹风铃传来一阵轻响。 几人皆转头看去,又听?诸事堂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我去看看。”不等?宋怀晏出声,宋爱国已经飞快跑到了门口。 宋怀晏没有阻止的意思,就见宋爱国将门打开一点,一道光从门缝里刺入,差点闪瞎了他的眼里。 他眯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张惨白而苍老的脸贴在他面前,顿时吓得后退了数步。 “小瑜……”沙哑的女声响起,“小瑜,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正文 第56章 生别离 门外?的女人扑进来抱住宋爱国?的时候, 他?整个人还是懵的,身?体在惯性下往后退了?几步,拿着苹果的手僵在那, 忘了?要去推开?她?。 “你……”他?张了?张口, 竟不知道说什么。 “小瑾,让妈妈看看, 让妈妈好?好?看看……”女人一只手拿老式手电筒照着他?,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 眼中满是惊喜和怜爱。 宋爱国?心里略微有些害怕, 但却并不是很抵触。他?此时终于看清了?女人的模样, 大约五十多岁,身?形有些佝偻, 穿着一件泛旧的老式衬衣, 一头长发在侧面梳成一个麻花辫, 像是很久没有打理了?, 乱糟糟的,眼角和鬓边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但仍旧可以看出年轻时秀丽的姿容。 “小瑾, 你在外?面受苦了?, 妈妈带你回去, 妈妈这就带你回家!”女人说着就要拉着宋爱国?的手往外?走。 “等等……”宋爱国?终于回过神,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挣脱她?的手,另一只手里的水果刀胡乱挥动着, “我不是小瑾, 你认错人了?。你,你是谁?” 那女人看到?刀光,像是受到?惊吓, 瞳孔缩了?下,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不死心地要去拉他?。 宋爱国?求助地看向身?后的人:“哥……你快帮帮我,这是怎么回事?” “小爱,把刀收起来,不要吓到?她?。” 宋怀晏走上前,按下宋爱国?拿着水果刀的手,对那女人道:“您找小瑾是吗?到?里面来,慢慢说。” 他?引着她?走到?石桌前坐下,宋爱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拿着刀的右手藏在背后。 那长发女人坐下后,似是恍惚了?一会,然后眨了?眨眼睛,转头看了?一圈四周,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宋爱国?身?上。 “小瑾……你不是我的小瑾……” 她?干裂的嘴唇喃喃着,眼里落下泪来。 宋怀晏俯下身?,柔声问她?:“你家小瑾,长什么模样,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女人闻言止了?泪水,眼里泛出期冀光。 “我家小瑾,走丢的时候才?那么大一点,三岁不到?……”她?用手掌比了?个高度,“那时候穿着蓝色的棉衣棉裤,鞋子是白?色的,鞋头贴了?一个卡通小狗的贴纸,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小银锁……”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又偷偷看了?几眼宋爱国?。 “我的小瑾,如今应该也有这么大了?,该是上大学的年纪了?。你们,有看到?过这个孩子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用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的照片,那是二?十一世纪初照相馆流行?的拍照风格,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抱着玩具西瓜坐在藤椅上,模样倒是和宋爱国?有几分相似。但但因年代久远,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加上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多少有些相似,所以照片的辨识度不高。 “抱歉,我没见过你家小孩儿。”宋怀晏叹息着摇了?摇头。 女人垂下眼,眼泪又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我的小瑾,我的小瑾已经不见十六年了?……” 她?用手掌擦去照片上的泪水,将它小心地捧在胸前。 宋爱国?看着心里发酸,他?走上前把手上的苹果递给她?:“你先?别急,我们,我们帮你找找。” 女人接过苹果,怔怔地看了?一会,将苹果贴在脸颊上又开?始喃喃自语:“小瑾,这是小瑾给妈妈的苹果……平平安安,我的小瑾一定平平安安的。” 宋爱国?看着有些难受,他?转头问对宋怀晏:“哥,她?是不是因为执念,才?不愿意离开??” 宋怀晏点头:“嗯,看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他?拿出一张符纸,贴在女人身?上,沈谕知道他?要替他?解执,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最近……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事,小心为上。” 宋怀晏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随即手中铜钱晃动,三人便又来到?了?娑婆境。 “怀瑾握瑜,大宝叫若瑜,小宝就叫若瑾吧。”抱着婴儿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带着些许胡茬的脸上黑眼圈很重,显是十分疲惫,但此时幸福和喜悦掩盖了?一切,显然是孩子的父亲。 “杜若瑾,杜若瑾……是个好?名字!”一旁病床上的女人用手指点了?点婴儿的脸蛋,抿嘴笑起来,“看爸爸多会取名字,我们小瑾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考大学,做老师,好?不好??” 她?刚刚生产完,脸色苍白?还很虚弱,但看着孩子和丈夫的眼中尽是甜蜜。 女人叫做江晓清,生小若瑾的时候难产险些丧命,产后又奶水不足,便请了?一个乳娘阿华。 阿华嫂是个和善本分的乡下妇人,年纪比杜晓清长几岁,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今年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刚出生不久便夭折了?,丈夫抛弃她?有了?新欢,她一个人来镇上找活做,正巧遇道了?江晓清。 阿华把对亲子的感?情?倾注在杜若瑾身?上,悉心照顾。江晓清一家也对她?也如亲人一般,生活和经济上多般帮助,相处期间其?乐融融。 “花……花花。”还不满周岁的小若瑾躺在床上对着阿华嫂张开?小手,他?刚刚学会说话,比爸爸妈妈喊得更多的就是“花花”。 阿华嫂知道那是在唤他?,笑得一脸灿烂,把小孩儿抱起来亲了又亲。 几个月后孩子断奶,阿华也离开?镇上回乡下了?,但时不时还会来看望小若瑾。只是再之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便再也没有来过。 一年后的冬天,小镇下起了?第一场雪,那时若瑜已经快三岁了?,正值圣诞节这些洋节日在小城镇里流行?,平安夜那晚,古朴的小镇装饰得一片红红绿绿,细细飘着的小雪让节日的气氛更加浓郁。江晓清一家去街上看热闹,丈夫杜彰带着大儿子去前面买棉花糖,江晓清抱着小儿子落在后头,和他?们被人流分散了?。 “平安夜吃平安果,平平安安一辈子!快来看看哟!” 前面的摊位上支着一根竹竿,几个红红的大苹果用大红丝带打包成花朵样子挂在上面,用来吸引客人。 “妈妈,要花花……”小若瑾指着那几个红红的苹果兴奋地喊着。 平安夜大家都凑热闹买平安果,江晓清就想给孩子们也买一个,但是摊位前人太多他?抱着孩子挤不进去,便将小瑾放在边上的大树下,嘱咐道:“小瑾乖,妈妈去给你买花花,在这里不要走动哦。” 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然而,等她?拿着两?只打包好?的漂亮苹果挤出人群的时候,却发现树下已经没有小瑾的身?影。 “小瑾!小瑾!”她?抱着平安果急疯了?一般四处寻找,“你在哪?妈妈买了?花花,妈妈在这里!” 带大儿子买了?棉花糖回来的杜彰见妻子慌张寻找的样子,心下明白?了?七八分,赶紧抱起大儿子一块找寻。 男孩趴在爸爸肩膀上,手上的一串棉花糖不小心掉落,他?紧张地大喊:“爸爸,棉花糖掉了?,我和弟弟的棉花糖……” 男人着急寻找幼子,没法顾及这些,匆匆道:“不要了?,这些都不要了?!找你弟弟,找弟弟要紧……” 小若瑜攥紧手上剩下的一串白?白?的棉花糖,看了?又看,悄悄伸出一点舌尖,最终却只是添了?添嘴唇上落着的雪花,他?咂咂嘴小声嘟囔:“这是弟弟的,要留给弟弟。” 最终,那串棉花糖被放在角落里,干瘪成了?黑乎乎的糖浆。 在雪中里找了?一天一夜的江晓清冻伤了?手脚,被丈夫带回家就发起了?高烧。每次醒来后她?又不顾一切地往外?去找,如此反反复复,终于一病不起。 再之后,她?的神志也越来越不清楚,记忆也变得模糊而破碎。整个娑婆境内,重重叠叠的,都是她?转转悠悠的身?影。拿着一张相片,一个老式的手电筒,在巷子口,马路边,菜市场……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穿着蓝色的棉衣棉裤,鞋子是白?色的,鞋头贴了?一个卡通小狗的贴纸,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小银锁……” “你们有没有见过他??大概,这么点高。” “他?应该有这么高了?……” “大概到?我肩膀这边。” “现在,现在应该比我高了?吧……” …… 她?比划的手势一点点抬高,而她?自己渐渐佝偻了?脊背,矮了?下去。 很多年后,小镇拆迁改建,很多地方都变得全然一新。街头巷尾没有了?那个疯女人的身?影,她?开?始安静地坐在门口,守着破旧的小房子,日复一日地等着。 大儿子工作后在隔壁的市区买了?房子,想将她?接到?那里去住,丈夫也希望她?能换一个新的幻境,可她?不愿意。 她?怕她?的小瑾,回来时找不到?妈妈。 几年后的冬天,她?依旧坐在门口,用红色丝带打包着红彤彤的苹果。 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青年路过,附身?询问:“大娘,请问那座抗战时期的老炮楼是还要往东边走吗?” 江晓清正扯着蝴蝶结的形状,听到?声音后抬头,看到?了?青年围巾里露出的半张脸。 那双眼睛黑黑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神温和质朴。 她?就那样看着,半张着嘴,忘了?呼吸,忘了?心跳。 青年见她?不说话,又礼貌地询问了?一声,就见这个陌生的女人忽然将手上打包得十分漂亮的苹果递到?他?面前。 她?说:“平安夜吃平安果,平平安安一辈子。我的小瑾,会平平安安一辈子……” 江晓清的记忆在这之后又陷入了?混乱。 宋怀晏几人都猜测,那个青年应当是她?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但不知为何?,却没有看到?两?人相认的场景。 娑婆境内的景象如卡顿的电视一般停滞了?很久,再次清晰的时候,却是在派出所。 江晓清安静地坐在椅子,神情?木讷,丈夫杜彰站在她?身?前,脸上有轻微擦伤。而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一个掩面哭泣的妇人,额头和脸颊都带着伤。 那个棕色大衣的青年人站在两?排椅子中间,而他?对面,站着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黑衣青年人。两?人的样貌,有八九分相似。 “杜若瑾,你再说一遍!”黑衣的青年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棕色大衣的青年迟疑着,脸上神情?复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有什么事情?你们冲我来,不要为难我妈……他?年纪大了?……” “你管她?叫你妈!?她?怎么配!那是白?眼狼!是人贩子!是罪犯!”黑衣青年几乎是嘶吼着出声,“是这个叫张华的女人忘恩负义拐走了?你,你怎么能人贼做母!” 正文 第57章 平安果 “小瑾。”一直安静坐着的江晓清忽然抬起头, 颤抖着双唇开口,“对不起,是妈妈不好, 是妈妈把你弄丢了……” 她就那样看?着这个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空洞的眼?里淌着泪,有更深的痛苦和绝望在眼?中弥漫开来。 “妈!你别这样!”杜若瑾转身扶住母亲的肩膀, “你别自责,是他们对不起你, 是他们对不起你!” 青年的声音哽咽, 看?向对面椅子上两?人的眼?中怒意更甚。 “张华, 你说话啊!你不是说要来道歉吗?你躲在他身后?哭哭啼啼给谁看??” 那个叫张华的妇人捂着脸,像是让自己平静了一会, 才?抹了抹眼?泪站起身。她走到江晓清面前,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杜若瑾犹豫了一下, 终究是站在一旁没说话。 “阿清……是我对不起你。”张华沙哑开口, 低垂着眼?不敢看?面前这个曾经姐妹相称、在最困难的时期帮助过她的女子。 “那天?,我原本是打算去镇上采买一些东西, 顺便去和你们告个别, 过几?日?就回老家的。没想到在小河边看?到了一个人乱跑的小瑾……” “快一年不见, 这娃儿像是有些认不出我了, 但?他看?了我一会就笑着朝我扑过来。我当时啊,整个人心都化了,把他抱在怀里亲了亲, 怎么也不舍得放手……这是我奶了一年的娃儿, 他也是我的孩子啊……先前我担心自己割舍不下,所以忍着没再来看?他,可这一见到, 我是真?的放不下了!” “我给他买了棒棒糖,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你们,就抱着他想送他回你们家,走到半路那条静悄悄的小巷子里,小瑾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我忽然,就走不动路了。” 张华说到这,停顿了许久,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小小的调解室内,几?乎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是鬼迷心窍……我忽然就觉得,这可能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让我再次得到这个孩子……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了,可阿清她,她还有个大儿子……”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害怕,像是悔恨,像是痛苦。 “而且,而且这样的小孩子走散了,如?果没有遇到我,可能就真?的被人贩子拐走了……我,我和人贩子不一样,她是他的乳娘啊!我会待他比亲儿子还要好的……” “我带着小瑾,第二天?就回了老家,家里还有一些田地,我爸爸一直一个人在家,看?到我带了孩子回去,他也高兴极了,他并不知道小瑾不是我的亲生孩子。两?三岁的小孩记不了事,没多久小瑾便完全忘了从前那些,只把我当成他的母亲。” “我给他取名张思正,我跟我爸都宠着他疼着他,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小山村虽然落后?贫穷,但?也平静安全。阿正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了。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懂事孝顺,读书也有天?分……虽然,我很担心他读了书,将来就会离开村子,离开我和爸爸,可,可我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不能再害他一辈子在村里做个放牛娃……” 说到这,张华抬头看?了一眼?杜若瑾,也就是现在的张思正,眼?中既有愧疚又有骄傲。 “阿正啊,真?的很有出息,成了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还在大城市当了老师……他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要去北边的红色教育地考察,我心里其实就有预感,可又抱着一些侥幸,想着应当不会这么巧就来到这,想着这么多年了,或许你们也已?经不住在这了,再或许,也不会这么巧遇到……” 她长长吸了口气?,又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阿清啊……我对不起你,我不求你能原谅。可我也把阿正教的很好,我没有亏待他的……他也是我的心肝骨血啊……” “你住口!你这个小偷,怎么敢说这样的话!”杜若瑾上前重重推了一把张华,妇人的额角撞在椅子上,磕出一个深深的红印。 “妈——”张思正赶忙上前扶住了她,拦在了杜若瑾面前。 “哥……瑜哥,你别动手,你要打就打我……”他哑着声,眼?中噙了泪水,“妈妈……她对我很好,这二十多年,张家待我如?至亲,对我有养育之恩,她虽然有不是,但?,但?她并不是恶人,她听说我找到了母亲,便哭着要来道歉,外公也急得病倒了……” “把别人孩子偷走,好好养上几?十年,就是功德了吗?他们对你好,难道我们会对你不好吗?你知不知道妈妈当年为了生你,差点?命都没了!生下你后?一直千方百计地呵护着,当年你丢了,妈妈自责到发疯,她在大雪天没日没夜地找,手脚冻伤了,眼?睛也哭坏了……她原本是镇上最好的裁缝啊,却再也做不出那么漂亮的衣服了……” 杜若瑜发红的眼?睛里流下泪来,声音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妈妈失去你的时候也才?二十八岁啊!她找了你二十多年,变得一身是病、疯疯癫癫,你现在说这些话,对的起她吗?是她活该生了你,活该承受这一切苦难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思正坐倒在地上,坐在“养母”身边,不敢去看?亲生母亲的脸。他垂下头埋在膝盖间,低低地呜咽起来。 血浓于水,听到母亲承受了这么多苦难,他心里也十分难受,他不忍看她那种痛心又绝望的眼神和满是沧桑的脸。 可身旁“养母”的哭声传入耳中,也如?针扎一样刺痛他的心。她做了不好的事,伤害了他原本的家人,可并没有伤害过他,二十多年的亲情,也并不是假。 江晓清坐在那,发红的眼?睛怔忡地看?着前方,像是看?着这个寻了二十多年的骨肉,又像是看?着遥远的渺茫的虚空。她嘴唇颤动,喉头滚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这个本该幸福美满如?花一般生长的女人,如?今好似枯败的落叶,风轻轻一吹就会破碎。 “晓清,你和小瑜先回去吧。”杜彰俯身将妻子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既然我们已?经报案了,我留下来做笔录,警察会调查处理的,拐卖儿童是重罪,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张思正听到这话猛然抬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生父。 “爸……你,你说什么?” 一旁的张华停了哭声,脸上又是茫然又是害怕,慌乱地去抓张思正的手。 “阿正,阿正,你快求求你爸爸……妈妈知道错了,妈妈知道错了……” “爸!不要报警!妈妈她会坐牢的!请你们放过她!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们的,你们别为难她……”张思正抓住杜彰和江晓清的手,泪流满面。 “你既然把她当妈妈,就不要再认我们!”杜若瑜推开他,“我们就当从来没有找到过你!我的弟弟,早就死在了当年那个平安夜!” 他这话说得诛心,杜彰和江晓清的脸色也变了变,神情愈发痛苦和难堪。张思正因哭喊而涨红的脸色慢慢灰败开来,他放开抓着亲生父母的手,颓然坐在地上。 “哈……哈,好,好,你们一定要逼我是吗?”他的双眼?通红,目光中的痛苦纠结变得无措和不解,最后?后?化为怨恨和愤怒。 面前的几?人虽然是他的血缘至亲,可其实他早就忘了三岁前的事情,对他们也并没有太多的感情,眼?前的父亲母亲和哥哥,更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还没有一个村的邻居熟悉。 他知道当年并不是父母抛弃他,他本对他们没有怨恨,但?也谈不上其他情感。亲情,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他没法一下子接受这样陌生的人当他的父母。 而张华,她的养母,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却是日?积月累,水滴石穿,早就占据了他的心。 “我明明生活得好好的,我过得挺好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人生、我的家庭……”张思正捂着一边的眼?睛和额角,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妈妈和外公,是养我爱我的家人,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他抬起头,平和敦厚的脸上显出与他不相称的冷漠和残忍。 “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为报生恩,我可以认你们,以后?也侍奉你们,但?如?果,你们执意伤害我现在的家人,我宁愿……不认你们这样的父母!” 杜若瑜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眼?角一跳,怒气?瞬间冲上头,他握紧拳头,张了张口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一直死一般平静的江晓清,终于在这句话之后?,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尖叫起来,瘦弱的身躯忽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扑上前狠狠掐住了张华的脖子。 张思正反应过来后?忙去阻止,杜彰也想要拉开失控的妻子,而杜若瑜尽力?保护着母亲不被误伤。 几?人扭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两?个警察进来极力?控制局面。江晓清的意识陷入混乱,眼?前的场景天?旋地转,所有人的声音混响在一起。 最后?,他只听到小儿子嘶哑的声音。 “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们……” 江晓清昏昏沉沉地睡了几?日?,所有的病症像在窥见了她的脆弱后?集体叫嚣着发动了暴乱,将她原本就孱弱的身体摧残得支离破碎。 张思正来过家里几?次,带了一些水果礼物。他的脸色不怎么好,心疼和愧疚也不似作假。可他的说辞,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能戳穿江晓清心窝子的话。 他扇自己巴掌,甚至下跪痛哭,求他们放过他,放过张华一家。 杜若瑜不愿他再刺激母亲,将人赶出了门,连同?一箱子的衣服。 那是二十几?年里,杜晓晴用半瞎的眼?睛和半残的手,一针一线给两?个儿子缝制的衣物。属于杜若瑾的那一份,一直小心地装在她当年出嫁时带过来的木箱里。 因为证据不足,张华在被问话之后?便放了出来。杜家向法院起诉,然而张思正不但?不作为证人指证她,还极力?维护和申辩,声称自己是走丢后?被张华收养的,而养母一直都对自己很好,他也没有回到原来家庭的意愿。 最后?,张华没能因为诱拐和绑架儿童而获罪。但?因为给张思正上户口,伪造了出生证明,并且未经合法程序私自收养,受到了相应的处罚。 一年后?,张思正带着养母离开前,最后?一次来的杜家。几?人相对无言,这一年来,他们因为这场二十年前的错误,经历了太多风雨曲折,最后?,终于尘埃落定。 张思正向父母鞠了一躬,留下一句:“此后?珍重。” 江晓清平静的看?着他,最后?只是说:“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不会原谅她。” “我的小瑾,要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之后?,她没有再提起过儿子,像是放下了一切,重新开始了生活。 两?年后?,江晓清因病去世。 正文 第58章 是非心 娑婆境中几经变化, 又慢慢显现出江晓清四处寻找孩子的身影,她的样貌却是变得越来越年轻,花白的头发?转黑, 佝偻是身形恢复笔直, 她又回到了那个?平安夜。 小雪渐渐转为大雪,她在雪中寻找着幼子的踪迹, 天地茫茫,无所依凭。 宋怀晏上前拍了拍宋爱国的肩膀, 宋爱国眼睫眨动, 泪水便啪地落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哥……晓清阿姨,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放下?她最后……都没有找回她的孩子。”他垂首良久, 吸了吸鼻子, “所以, 她死后执念不?散, 还在一直寻找着。” “嗯,你?应当已经找到她的执念了吧。”宋怀晏叹息着, 望向四周江晓清的身影。 “那我?可以, 给她织梦吗?” 宋爱国抬头看他。 宋怀晏没说话?, 抬手时照南柯已经在他手上, 他将走马灯递到小爱手上,微微而?笑。 宋爱国接过走马灯,握着的指尖却有些颤抖。上一次的失败还仿佛还在眼前, 虽然他迷迷糊糊记不?得怎么结束的, 事后宋怀晏也只告诉了他徐爷爷真正的执念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次他闯的祸应当不?小。 “别怕。” 宋怀晏从?身后握住他的手,“你?不?是, 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吗?” 宋爱国抿着唇,脑中虽有想法,但仍是因紧张而?说不?出话?。 “大部分?人的执念其实?并?不?难解,他们娑婆境中的记忆往往集中在某个?最为在意的人或事上,只要能找到这一点,回到那个?关键节点去改变他们命运的轨迹,一切就会沿着他们所希望的结局发?展。”宋怀晏松开握着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在他耳畔轻声道,“不?要从?你?的角度去评判是非对错,也不?要自作主张地为她好,你?只要确定?,她最在意什?么,最想要什?么。” 宋爱国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而?宋怀晏往后,退到了沈谕边上。 “师兄担心他?”沈谕在身侧握住了宋怀晏的手。 宋怀晏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宋爱国身上,神情有些凝重。 “不?是说,没什?么困难吗?” “这次的织梦,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宋怀晏低声道,“只是,小爱这孩子估计会难过许久。” 沈谕并?不?是很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见宋爱国手上照南柯开始转动,白光散出,他们周围的景象变幻,又回到了最初看到的画面。 “怀瑾握瑜,大宝叫若瑜,小宝就叫若瑾吧。”抱着婴儿的男人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杜若瑾,杜若瑾……是个?好名字!”一旁病床上的女人用手指点了点婴儿的脸蛋,抿嘴笑起?来,“看爸爸多会取名字,我?们小瑾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考大学,做老师,好不?好?” 她顺利生下的孩子,在父母和哥哥的关爱中健康平安地长大,品貌端正,善良谦和,大学考了师范,毕业后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两年后,他去乡下一所学院交流教学,顺便去走访考察当地的一些民俗风物。 “大娘,请问?村里的文化礼堂怎么走?”他在路边向一个?卖苹果的大娘问?路。 “哦,再往东走上七八百米,往左拐个?弯就到了!”大娘笑呵呵地给他指路,“小伙子,你?是来村里交流的老师吧?我?儿子啊也是老师,他今年去山村支教啦!估计要好些日子不?回来了。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啊,也要照顾好自己。” 那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说话?的时眼中含笑,掩不?住对自家孩子的骄傲之色。 她从?筐子里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给这个?新来的老师:“来,自家种的苹果,一路平平安安。” * 江晓清的执念解开,几人离开娑婆境。 宋怀晏烧完纸符,轻轻叹了口?气,宋爱国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对着袅袅白烟拜了三拜,用笨拙而?虔诚的方式,向这个?素昧平生的悲苦妇人告别。 诸事堂的院子里已经没有江晓清的身影,只有石桌上那只红彤彤的苹果还兀自放在那里。宋爱国拿起?苹果,神情怔忡。 “明明给她织了一个?很好的梦,成功化解了她的执念,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宋怀晏走到他边上,在石桌边坐下。 沈谕知晓他们两有话?要说,又见宋怀晏气色不?是很好,便转身去小厨房准备些热茶。 宋爱国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低低道:“因为执念,不?会被真正化解……娑婆境中再美好,也只是一场梦吧。” “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对的事情?”宋怀晏看着他,温和平静的语气重透着几分?无奈。 宋爱国好一会后才点了下头:“我觉得不?该是这样,这对晓清阿姨不?公平,对每个?人,都不?公平……” “那刚刚娑婆境里,你?为什?么不做你想做的事?”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晓清阿姨希望的,她只是想要自己的孩子,在她身边平平安安长大。她不?想恨任何?人,也不?愿意看任何?人痛苦。如果张华被定?罪处罚,杜若瑾和她之间的隔阂就永远不?会消除,她也不?会开心。”宋爱国的神情又染上了一层悲伤,“犯罪可以被惩治,但错误没法被修正,他们仍旧生活中这个?错误的结局里。” “那你?为何?还要给张华一个?圆满的人生?其实?只要让江晓清不?要丢失孩子,就可以解开执念。”宋怀晏问?。 宋爱国似是想了一会,才认真道:“因为我觉得张华是一起?错误的源头,如果没有这个?失去孩子的悲伤女人,就不?会有另一个家庭的的悲剧。” 他顿了顿,“我?想要修正错误,就得改变她的命运。” 宋怀晏听他继续慢慢说下去。 “我?知道,现实?中的她不?配得到原谅,也应该得到惩罚,晓清阿姨不?会原谅也不?愿意原谅张华,但她其实?也不?愿意恨她,这种情感会让她更难过。晓清阿姨是善良的人,她的理想世界也应该是美好的。她应当希望那个?阿华嫂仍是她的姐妹,或者是一个?素未谋面但各自幸福的陌生人。若是有平行世界,她们都不?该有遗憾。” “嗯,你?想的没错,你?做的也没错。”宋怀晏用手支着额头,轻轻按去脸上的一些倦色,“但这个?世界,就是有那么多不?公正不?公平,有那么多遗憾和苦难。教师没法传授所有品德,警察没法惩治所有罪恶,就连佛祖,都没法普度众生。” 类似江晓清这样的故事在社会中屡见不?鲜。那么多被拐卖的、走丢的儿童,大多数都不?会有再和亲生父母重逢的一天,而?有少部分?能够在几十?年后重新找回亲人,然而?,那一小部分?“幸运”的孩子,往往都不?愿意回到亲生父母的家庭。 很难去评判他们的选择是对是错,他们也都是受害者。 正如张思正,如果他没有走丢被拐,他本该在一个?更优渥的家庭环境中成长,或许能出国深造,或许还是会成为老师,或许又因别的原因,最后当了一个?艺术家或者一个?技术工人。 他的人生或许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又或许和现在大差不?离。可谁又能判断哪个?是好是坏呢? 现在的生活,是他二十?多年努力所得,承载着他如今的家庭付出和希望,可真相的到来,打破了安稳平静的生活,至爱的亲人成了仇人和犯人。在成年后知晓真相,对他来说或许不?是一种救赎,而?是再一次的伤害。 对原来的家庭早已没有记忆,而?对收养他的家庭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联系,这让他难以割舍,也更害怕回到一个?陌生的家庭环境。他已经适应了原有的生活方式、文化和社会关系,形成了身份认同,而?回到原生家庭则需要重新适应。 他恍然无措,不?愿意面对,他痛苦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最后,他只能选择保全他已有的一切,选择伤害那个?他并?不?熟悉的、没有多少感情基础的人。 这往往是最为现实?的结局。 宋爱国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但我?好像只能这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小爱,在娑婆境,你?的身份是引渡人,你?不?是法官能定?人是非,不?是判官要断人善恶。引渡人,就是要给人一场好梦。不?真实?,但圆满。而?那些悲剧和遗憾的发?生,并?不?是你?的错,不?要把太多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宋怀晏说到这,忽然觉得有些心虚,自己好像一直操了太多心,给小孩儿立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榜样。 “美梦没什?么不?好的。虽然现实?中还是觉得遗憾和难过,但死去的人能够不?留遗憾,清清白白地离开,入轮回得新生,这便是引渡人存在的意义。” 宋爱国抱着苹果,手指很慢很慢地摩挲着,眼睫低垂着许久没有说话?。 “做引渡人,就要理解别人的爱恨,成全别人的心愿。就像你?徐爷爷那样不?圆满的结局,也是他的圆满。”宋怀晏继续道,“不?过,既然是梦,至少你?可以选择更加温柔的方式,比如你?对张华遗憾的成全。” “我?好像,有些懂这种感觉了。”宋爱国抬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睛泛着水光,“这也是你?不?希望我?那么早成为引渡人的原因吧。” “但是哥,我?觉得替人化解执念也是很有意义的事。我?会努力适应,快些成长,成为真正的引渡人。” 宋怀晏点了下头,缓缓笑起?来,笑容里透着对面前这个?长大了不?少的小孩儿的心疼。 宋爱国眨了眨微红的眼睛,忽然又说道:“哥,但我?仍然希望,好人能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在这个?世界上,善良不?应该被辜负,罪恶也不?应该被纵容。” “做引渡人最难的,就是在过尽千帆后依然能保持初心,守住自己的是非观。”宋怀晏的笑里多了几分?肯定?和释然,“小爱,你?确实?长大了。 ” 宋爱国难道被他哥这么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哥,我?给你?削苹果吧……” 他削苹果的手艺确实?练得不?错,手指按着水果刀稳稳地推动,形状均匀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 宋怀晏支着下巴看他,忽然幽幽道:“小爱,如果你?是杜若瑾,你?会怎么选?” 宋爱国的手猛地一滞,苹果皮断了,啪地掉落在石桌上。 “……我?不?是他。” 他的神情紧绷,脸色也有些发?白。 “我?就是打个?比方,比如你?也遇到要在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做出选择地两难境地,你?会怎么做?” 宋爱国沉重脸不?说话?,半晌后才答非所问?地说: “哥哥不?一样,哥哥不?会偷小孩。” 正文 第59章 患得失 宋怀晏不由笑了起来:“就这么相信我?盲目了啊, 小爱同学。” 宋爱国小声嘀咕:“因为我是?哥哥养大的啊。” 宋怀晏玩笑:“我能养你,可生不了你。你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的事情吗?” 宋爱国捧着没削完的苹果,忽然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了, 好好的又哭起来?”宋怀晏吓了一跳, 寻思着刚刚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宋爱国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哥,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没有啊,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宋怀晏一头雾水。 “我不想知道那些事情了!哥, 我, 我才刚刚学习做引渡人,你要教我的, 你还要教我的……” 哥哥忽然愿意把引渡人的事情都?教给?他, 又要告诉他的生世过去, 怎么看都?像是?, 在立FLAG?说不定就是?在为离开做准备…… 宋爱国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宋怀晏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宋爱国一下扑到他怀里:“哥, 你别走!” “哥哥能去哪?”宋怀晏觉得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 揉揉他的脑袋, “况且, 你才是?要远走高?飞的那个吧?又读书又恋爱的,都?不着家了!” “那我不读书,不谈恋爱了。” 宋爱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什么都?不要了!” 宋怀晏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怎么了,害怕成这样?哥跟你开玩笑的,你好好读书, 也?好好恋爱。过去的事,你要是?想知道了,随时可以来问我,好不好?……哥哥就在这,哪也?不去,别瞎担心了。” 宋爱国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在他衣服上蹭了蹭,埋着头不说话。 “好了,别哭了,让你沈哥看到不难为情吗?”宋怀晏拍了拍他的脑袋。 “哥,沈哥会留下来的吧?”宋爱国闷声问。 “怎么,你现在希望他留下来了? ”宋怀晏倒是?有些惊讶。 “嗯,你们好好的就行。”宋爱国说。 宋怀晏小心试探:“你知道了?” 宋爱国点?了下头。 宋怀晏:“那你觉得,可以吗?” “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们互相喜欢就行呀!”宋爱国抬起一点?眼睛,“哥,你放心,我最近恶补了很多小说,新?世界的大门已经?向我敞开了,我现在强得可怕。” “你都?看了啥?” “啥都?有,都?是?班长借我的。” “……行吧。” 宋怀晏把他的脑袋往后掰对?着自己:“那你看,我好不容易把你沈哥留下来,怎么会走呢?” 他又捏了下宋爱国的脸:“再说,你哥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就这么点?不动产,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啊!” “不是?……”宋爱国下意识说,“不是?离开这里……” 而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他再也?找不到他,或者,再也?记不起他……宋爱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可他心里真?的很害怕。 沈谕正巧在这时候拿了热茶过来,宋爱国瞥了瞥他的眼神,识趣的放开了宋怀晏。 他将苹果继续削完,分成两半。 “诺,一人一半,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宋爱国有些别扭地对?着两人说出这句话,转身?就跑了,“有些困,我先回两不宜睡觉了。” 宋怀晏啃了一口苹果,对?沈谕解释:“织梦会消耗引渡人的精气神,虽然能得到功德,但短时间内还是?会有些精力不济。” 沈谕将热茶给?宋怀晏:“师兄可是?哪里不舒服?” 从娑婆境出来后,宋怀晏的气色像是?比先前更差了些。 “无事,就是?教小孩有些累了。”宋怀晏抿了一口茶,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沈谕心下松了一些,忽然继续了之前的话题。 “宋爱国死过一次,才能成为引渡人,是?吗?” 宋怀晏知道这些事也?瞒不过他,轻叹了一声,平静道:“他确实,是?我从鬼门关黄泉路‘偷来’的孩子。” 他说得玩笑,沈谕却不敢想象这句话背后,师兄究竟付出了多大代价,光是?听?宋爱国说出“浑身?是?血”几个字,他就觉得阵阵发寒。 “他值得你,这样做?”沈谕的声音也?冷了一些。 宋怀晏似是?认真?想了想,才道:“嗯,我也?许是?能理解一些张华的感情的。” “因为,我当年也?觉得,要是?没有这个孩子,我或许就活不下去了……”宋怀晏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留在人间。” 沈谕走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宋怀晏看出他脸上的心疼和担忧,反握住他的手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不一样了。不仅有他,还有了你。 “宋爱国的母亲,是江嫣?”沈谕忽然问道,“你会收养他,也?是?因为她?” “嗯?小爱这个也?跟你说了?”宋怀晏怔了一下,随即答道,“他确实是?阿嫣的孩子,我会收养小爱,也?确实是?因为她……” “但是?这个事情有些复杂,我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宋怀晏显得有点?为难。 沈谕垂下眼不去看他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握着宋怀晏的手一直没有松。 “她是?不是?,师兄喜欢过的人?” “嗯?” 宋怀晏有些懵,师弟怎么突然这样问? “师兄说梦话的时候,喊了她的名字。”沈谕的语气不轻不重,手指却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你之前说,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 宋怀晏:“啊?”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沈谕垂着目光,语调低沉:“在操场的时候。” 宋怀晏:“啊……” “哦……那次,我……”他有些语无伦次,着急想要解释,“我那时候……”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师弟这是?,在吃醋吗? “我从前,确实悄悄喜欢过一个人。”宋怀晏不由想要逗逗他,故意卖关子,“师弟想要知道吗?” “师兄,可以喜欢任何人,也?不用,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沈谕声音依旧清冷,语气却是?闷闷的。 明明很在意却硬是?要假装平静。 宋怀晏不由弯起了唇角。没想到高?冷的冰山美人谈恋爱,也?会吃醋,会别扭,甚至会有点?茶里茶气,还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这种感觉,让人莫名觉得开心。 宋怀晏发现他居然挺想看师弟这个样子的,似乎有些变态。 他赶紧收了收自己快要咧开的嘴角。 “但是?我现在,不用悄悄喜欢了。”宋怀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因为,那个人也?喜欢我。” 沈谕有些怔愣,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青灰色的眸光动了动,像是?湖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月光。 他听?到面前人轻柔而深情的声音:“阿谕,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一人。” 突如其来的表白。 宋怀晏发现,自己原来还未正式同师弟表达过自己的爱意。 虽然这个场面太过随意,明明应该更加郑重,明明应该精心准备,可看沈谕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样子,他又很想迫切地让他安心。 “江嫣是?平叔死后唯一能记住我的人……也?是?她,让我能够又勇气和决心面对?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守住她的孩子。” 宋怀晏缓了缓,一字一句道:“我未曾喜欢过其他人。” 沈谕眨动了下眼睫,眼眸中那一点?水光荡开,微微闪动着,似是?茫然,似有欣喜。 他将手掌贴上宋怀晏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揽住了面前人的后脖颈。 宋怀晏眼眸微动,被触碰的皮肤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意。 沈谕身?体前倾,就在宋怀晏以为他要吻上来的时候,沈谕却是?揽着他的脖子将他拥入了怀里。 是?一个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怀抱。沈谕将脸埋进对?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像一只?被没有安全感的,毛绒绒的小动物。 * 第二日,宋怀晏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后对?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恍惚恍惚回忆昨晚的事,只?记得沈谕将他带回两不宜,但有些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昨天?他哄完小的又哄大的,实在有些累,也?不知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没有安全感。 小爱的性情他再清楚不过,三?言两语就能哄好,师弟的状况就比较棘手,得好好养着,慢慢宠着,徐徐图之。 他缓缓坐起穿衣,看了看膝盖的伤口,虽然走路是?没什么大碍了,但总觉得这次好得特别慢。从前也?受过无根水的灼伤,但在玄棺中养上两三?日便好了,不知是?不是?先前拔铸魂钉伤了身?体的缘故。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确实挺作死的,但现在有了过于在意的人,时时刻刻被他的喜怒哀乐牵动着,恨不得自己一直是?强大而完美无缺的样子,害怕见他露出一丝担心。 窗边放了一瓶盛开的白色月季,花瓶是?他昨日喝完的那个淡青色陶瓷的小酒瓶,这样搭配,倒是?挺别致。 宋怀晏手指轻轻碰了碰雪白的花朵,花瓣上面喷洒的水珠落到他额指尖,他嘴角和眼角都?染上一点?笑意。 这个月季的品种,似乎是?叫“白雪山”。 推开窗户,他看到满院子盛开的月季花,主要是?白月季,还有一些浅黄和浅粉色的品种。月季品种繁多,光白月季,他这院子里就种了好几种,有白雪山、白荔枝,加百列,心之水滴,珍妮莫罗……而几乎开满整面墙的,是?藤冰山。 他从前不懂花花草草,这一世闲着无事才开始养花,一开始也?是?养啥死啥,后面慢慢积累出一些经?验,倒是?也?能养护一些珍惜品种的花卉了。这个院子里养过的花不下百种,只?是?几十年过去,只?有月季和白梅一直□□着。 自从师弟在这里住下了后,院子里的花草都?是?他在打理,显然是?比他养护地更加精心,连夏季也?开得这般繁盛。 宋怀晏恍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欣赏过这些近在咫尺的美景了。 正文 第60章 意外生 月季的花语是等待希望、幸福和荣光, 寓意对未来的向往,对幸福的期待……当初他选择种月季,不光是因为花农说这个好养活, 也?是因为这一层寓意吧。 他走?下楼梯, 便闻到了浓郁的粥香。沈谕从厨房端着?砂锅出来,他今日穿着?十分居家的T恤长裤, 围着?一件小猫围裙,长发扎在脑后, 显得很有人夫感。 宋怀晏又?该死?地心动了一下。他走?上前帮他摆好碗筷, 顺势侧身将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拨到耳后, 柔声道:“很好看。” 沈谕还未反应过来,就?听他下半句说:“花和你。” 沈谕怔了下, 下意识侧过脸, 微红的耳尖就?暴露在了宋怀晏面前。 宋怀晏笑吟吟地“欣赏”着?师弟这种清冷中透出的害羞模样, 觉得很像看着?朝阳初升, 雪山被染上绯红色,令他心潮澎湃。 “今天是皮蛋瘦肉粥, 我第一次做, 可能?做的不好。”沈谕将砂锅里的粥盛入小碗, 放到宋怀晏常坐的位置。 “怎么想到做这个?”宋怀晏脸上有些惊讶, 端起小碗尝了一口,立刻啧啧称赞,“火候掌握的特别好, 米粒完全开花, 口感细腻粘稠。皮蛋和瘦肉都非常新鲜,尤其是瘦肉,嫩滑而?不柴, 与粥底完美融合。” 虽然他的夸赞跟美食评鉴家一样浮夸,但沈谕仍是有些高兴,问:“当真很好?” “自然,在做菜方面,师兄还是有些发言权的。”宋怀晏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 他的好评确实?真心实?意。沈谕虽然没有味觉,但在做菜上是理工科男思维,所?有能?量化的尺度都能?根据教程把握地恰到好处,已经远超一般水平。他恨不得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度全时段全方位开启夸夸模式,好好治疗一下师弟这个不自信不自爱的毛病。 “你喜欢吗?”沈谕问。 “我从前倒是很喜欢,就?是好久没吃过了。”宋怀晏吃得很慢,似在回味。 “既然喜欢,怎么不经常吃?”沈谕说。 “唔,大概是因为小爱不喜欢吃皮蛋吧。”宋怀晏想了想说。 “哥,你这思想不对,不能?总是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宋爱国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 一个大塑料袋,“你都买了什?么回来?”宋怀晏问。 “薯片,巧克力,大白兔奶糖……还有很多,都是你爱吃的。” 宋怀晏看了一眼,立刻澄清:“薯片这些是你爱吃的吧?” “那你为啥每次去?超市都会买?”宋爱国还没说完,他忽然明白过来,“不会是因为我喜欢吧?” 他走?过去?语重心长地拍了下宋怀晏的肩膀:“哥,你怎么跟老一辈似的,总喜欢没苦硬吃?” 宋怀晏:“……” 宋爱国继续:“反正你现在生活不能?自理了,就?别操心了,给年轻人点机会,让我们操心操心。” 宋怀晏有些无语:“小爱同学,你这语气跟谁学的呢?” “我在。”外面熟悉的女?声传来。 宋爱国哈哈大笑起来:“就?说这个人工智障应该赶紧换掉吧!对了,怎么没看到天猫精灵啊?” 宋怀晏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月照,沈谕接话:“喝醉了还没醒。” “行吧,那下次再会会她。”宋爱国将零食袋子?放在一旁,对沈谕道,“沈哥,东西都放这了,我得去?学校了,你可得看好我哥啊!” 宋爱国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番,眼看实?在要赶不上车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沈谕又?拿了一个白煮蛋,细细剥好后给宋怀晏。 宋怀晏无奈:“我又?不是真的生活不能?自理……” “但是,师兄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沈谕道。 “小爱又?跟你瞎说了什?么?”宋怀晏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说了你从前的事,还有一些喜好。”沈谕想到早上宋爱国拿给他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花了一早上记录的宋怀晏的喜好。 “喜欢吃苹果,但不喜欢削皮,所?以经常不吃。 喜欢吃皮蛋瘦肉粥,但我不喜欢皮蛋,所?以他就?不吃。 喜欢吃白煮蛋,因为他每天早上都逼我吃一个,兜里揣一个。 喜欢吃薯片,每次都去?超市都会买。 ……” 宋爱国最后的批注是:“对别人像个老妈子?,对自己像个老干部。” 宋怀晏没有看到小本本,自然也?不知道小崽子背后的蛐蛐。只是灵光一闪间想到,师弟都知道从小爱这边打探他的喜好,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多努努力,对师弟投其所?好? 虽然之前从识海中看到了他离开后的那些年师弟在苍玄宗的一些片段,但十年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会改变的东西也?太多,他其实?很想知道除了和自己相关的之外的更多事情,和关于那些年师弟生活的细节。 或许可以问问月照,但不知怎么的,这个小丫头这几日一直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被沈谕关禁闭了。 * 出伏后天气仍是十分闷热,午后的蝉鸣都显得有些士气低迷,天气预报晚上有雨。 宋怀晏坐在自行车后座,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一只手揽着?沈谕的腰。 今天早上诸事堂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在十几岁时被拐卖到大山里被逼着?生了一儿一女?,几次想要逃走?却都被抓回去?,折磨地精神出了些问题。好在女?儿成绩优异,长大后逃离大山并将她接到身边居住,摆脱了困锁她二十几年的那个地狱。她在接受了两年治疗后,精神恢复稳定,但早年的记忆失了大半,心里只有一个回家的念想,在警方和社会各界的帮助下,她找到了自己的父母,然而?却发现他们早已去?世多年。 她的后半生说得上否极泰然、顺遂安康,儿女?有成,生活无忧。然而?无数个深夜里,她一遍遍做着?那个逃离大山的梦,却始终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宋怀晏替她解开执念,送她入了轮回,之后便一个人在院子?安静地坐了许久。 沈谕问他怎么了,他说想到外婆当年远嫁,那时候条件不允许交通也?不方便,她没有再回去?过,之后连父母去?世也?没能?赶上下葬,也?不知她是不是也?会这般遗憾。 见他精神恍惚,沈谕便说出去?走?走?,宋怀晏想着?也?到了该给温婆婆送药的日子?,两人便一起出了门?。 “师兄,温婆婆,是不是就?是你的外婆?”沈谕忽然问他。 “嗯。”宋怀晏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不过这一世,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了。” “她很喜欢你。”沈谕微侧过头,“师兄,你明明很想见她,为什?么不经常去??” “我怕……破坏她这一世的命数。”宋怀晏环着?沈谕的手下意识微紧,“我不敢再赌一次。” 沈谕察觉到他的异样,安慰着?说:“师兄,不要想太多,前面便是婆婆家了。” 宋怀晏抬头,便见温婆婆跨着?篮子?站在家门?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阿婆,这么热的天,您去?哪了呢?”宋怀晏问。 温婆婆转头看到两人,似是有些恍惚,愣在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小沈啊,你怎么过来了?”她先同沈谕打了招呼,随后才盯着?宋怀晏看。 她的眼睛不太好,看人隔着?朦朦胧胧的一层,她又?凑近看了看,像是忽然才认出来,脸上闪过诧异又?茫然的神情,口中喃喃:“是小宋啊……” 宋怀晏只是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你看,阿婆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连你都差点认不出了呢……”她拍了拍手上的篮子?,“家里的鸡生了许多蛋,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就?想着?煮点茶叶蛋,这不,刚刚去?买了茶叶呢!还有绿豆,这个天气,最适合吃点清热消暑的。” 温婆婆说着?,脸上溢出喜悦,将两人引进了屋就?开始忙活起来,宋怀晏和沈谕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等茶叶蛋和绿豆汤都煮完,温婆婆又?说要给他们做花糕,全部忙完已经将近傍晚。 “小宋啊,你看着?怎么瘦了许多?”温婆婆看他有些心疼。 “没事,就?是天热不太有食欲,吃得少?了些。”宋怀晏道,“但今天阿婆煮的这绿豆汤,我可是能?喝上三?大碗!” “诶你这孩子?惯会哄我。”温婆婆笑起来,浑浊的眼中又?显出一些迷惑,“我原本就?是想着?,煮了茶叶蛋给你送些过去?的,怎么买了茶叶回来,就?好像忘了这回事呢……这记性哟,真的越来越不行了,要不是你过来,我该是连煮茶叶蛋都要忘记了。” 宋怀晏正将茶叶蛋捞出锅,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哪能?劳您送过来呀,我这不自己闻着?味来了吗?” 温婆婆被他三?言两语又?哄得乐起来,几人围着?桌子?吃了茶叶蛋和花糕,又?喝了绿豆汤,虽然这个搭配还有些奇妙,但这种家常的温馨氛围,让三?人都眷恋着?不愿散场。 结束后,宋怀晏和沈谕帮忙收拾,温婆婆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小宋啊,秀姑先前不是说需要新的小簸箕?我最近又?编了一些,你一会回去?的时候带上。” 沈谕回头,似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宋怀晏神色如常说:“嗯,劳烦阿婆了。” 温婆婆将洗过的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笑道:“我这次还做了个小玩意,你兴许没见过,是我老家那边的。” 她说着?便走?出了门?,不一会,两人听到“哐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击带来的一连串倒地的声音。 宋怀晏心中一慌,忙跑出去?,就?见温婆婆跌倒在地上,一旁的晾衣架连同晒着?的衣物散落在地上。 “阿婆!”他半跪在地上将人小心翻转成平躺的姿势,检查她的情况。 温婆婆应当是被院子?里的台阶绊倒,摔倒的时候人撞到晾衣架,又?往前充头撞在了水缸上,额头有些磕破,但看似伤口并不严重。只是老人年纪大了,骨骼异常脆弱,有点磕磕碰碰可能?都会凶险万分。 宋怀晏检查呼吸心跳均没什?么大碍,又?轻拍她的肩膀唤了许久,温婆婆才有些反应。她半睁开眼好一会才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似是安慰着?面前的人,只是身体瘫软着?还无法动弹。 “没事……没事,孩子?。”她缓过来一点后,动了动眼睛,握住了宋怀晏的手,像是安抚。 宋怀晏轻按检查她身上各处,确认没有骨折后,才将人扶着?靠在自己肩上。 “阿婆,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不用?,不用?,我再歇歇,再歇一歇就?好啦……不过是摔了一下,没什?么事的。”温婆婆固执地摇头,灰白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滚落在墙角的东西。 是一个滚灯。 温婆婆是镇上最好的蔑匠,竹编的各类器具什?么都能?做,偶尔也?会做些竹制的小玩具或者工艺品。 滚灯以竹片编成的大型圆球体为主要道具,圆球体的中心悬挂有一个竹编小球,小球中安放有灯烛,舞动起来或者滚动向前时,烛火不会熄灭,形成一只滚动的灯,故而?称做“滚灯”。 宋怀晏小时候,外婆给他做过一个滚灯当做玩具。后来他会对纸扎感兴趣,很大程度也?是受了外婆的影响。 沈谕将那个竹扎的圆形滚灯捡起,递到温婆婆面前。 “好多年没做这个小玩意了,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做一个……这是我家乡‘赛会’时祭祀祈福用?到的。” 她停了停,目光似是穿透岁月,看到了往昔。 正文 第61章 灯花落 “那时候的‘赛会’啊可热闹了, 城隍庙每天演出?神戏,白日城隍出?巡,晚上出?灯, 就属滚灯表演最受欢迎, 迎灯队伍最前头的高举大?纛旗舞滚灯做先锋,后面的边迎灯边表演武术。从前没有电视电脑, 大?家一年到?头都盼着这些,是迎神祈福, 也是过节庆祝。现在的年轻人, 大?概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了吧……” 温婆婆将滚灯抱在怀里, 神情半是怀念半是怅然。 “我从前也玩过这样?的灯笼,新奇的很?, 阿婆能把这个灯送给我吗?”宋怀晏手掌抚在那个滚灯上, 声音温沉而低柔。 “本来就是, 想给你?的啊……”温婆婆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婆婆编了一辈子竹子,这或许, 是我做的最后一个了。” 等温婆婆缓过来些后, 宋怀晏将人扶到?屋里靠坐在床上。 “小宋啊, 婆婆常常觉得和你?那样?熟悉, 怎么有时候又会突然连你?的样?子都想不起来……婆婆真的是年纪大?了,也活得够久了……” 宋怀晏给她倒了杯热水,温声说:“让婆婆记挂了, 我该经常来的。” 温婆婆没有接过水, 而是捧住了他拿水杯的手。 “让婆婆好好看看你?。” 她将他的手握了一会,然后又抬起手掌,在他脸上轻轻抚摸着。那是一辈子饱经风霜的手, 满是伤痕老茧,连最柔软的手心处都是粗硬的。 宋怀晏没有动,感受哪粗糙而温暖的手指在他脸上摸索游走着,从脸颊,眉骨,眼睛,鼻子,到?嘴唇。 那本是世界上最强大?灵巧的手。可以编出?最好的蔑具,做出?最好的食物,织出?最好的衣服。 那双手拉着他的小手,从父母的墓地一路走回这个空无一人的小屋。摸着他的头,给予他这个世间?最宝贵的勇气和信心。 那双手撑着天地,遮住风雨,护着他安然长大?。 “阿婆……”宋怀晏声音哽咽,他停顿了一下?,压住眼底溢出?的情绪,“我一直在呢。” “诶。”老人轻轻应了一声,“这回不会再?弄丢了。” 等喝过热水,温婆婆的气色看着好了些,像是并没有什么大?碍了。 “小宋,桌子上有盏油灯,你?帮我点上,这天像是要暗下?来了。” 这个时代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电器,除了特地营造氛围,几乎没有人再?点油灯蜡烛,温婆婆的房间?里,却常年放着一盏油灯,灯的造型古朴,铜制的底座雕刻着镂空花纹,看着已有些年代。 宋怀晏慢慢走到?桌前,将油灯点燃放到?了温婆婆床边。 “小宋,你?再?帮我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吧,衣服可以都收到?隔壁小屋那个箱子里,把滚灯也拿进来吧。”温婆婆又说。 宋怀晏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沈谕,沈谕朝他点头,示意他留在这,宋怀晏便转身出?去了。 “小晏啊……”温婆婆的声音,如同初秋还?未完全枯萎的一片落叶,轻轻飘落,带着一丝不舍与哀愁。 宋怀晏的脚步被?这声呼唤生生扯住,如同一尊雕塑般回头。 他站在门框处,半边身子被?门外的白光温柔地包裹,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晕。脸庞、埋没在光影的交错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眸子,在明暗之间?闪烁着复杂的水光,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未能说出?口。 像是短暂地停顿了几秒,又像是等待了几十年的岁月。 他转过身,走入了那片白光之中。 等宋怀晏走出?门,温婆婆转头看向沈谕,对?他招招手:“小沈,过来坐这边。” “虽然阿婆才见了你?三次,就当真喜欢得紧。”老人慈爱地笑着,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喜爱,“说来奇怪,我这个脑子,也算还?能记事,但是对?小宋,我却总是模模糊糊的,记不住太多关于他的事……明明这孩子对?我这般上心。 ” 她侧过身,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泛黄的本子,是很?多年前学校会发的那种练习本。 边角已经磨损,纸张也变得脆弱。但那淡淡的蓝色条纹依旧清晰,每一行上面用铅笔歪歪斜斜写着许多日期,每个日期后面,都有一个“宋”字。 “阿婆不识字,只能写几个数字还?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宋字还?是跟原来隔壁的语文老师学的。”温婆婆的手指摸索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宋”字,仿佛在触摸岁月的痕迹,“自从发现自己总是忘记,小宋我每次来了后我都会记下?一个时间?。等空了的时候看几眼,好像模模糊糊能想起些什么。” “我其实看得出?,我有时候认不出?他,他的神情是很?难过的,但总是笑着,给我说更多暖心窝子的话。他那样?笑,我就心里难受……” 温婆婆的眼眶泛红,浑浊灰白的眼中蒙上一层水汽。 “阿婆以后啊,可能真的记不住了。小沈啊,你?不会和我一样?的,对?吗?” 沈谕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从老人手里接过那本泛黄的笔记本,青灰色的眼眸映出那张温和慈爱的脸。 “婆婆,你?放心。他不会再?是孤单一个人。” 温婆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眼里的泪花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我就把这孩子,交给你?啦……” 床头的油灯“吡啵”一声轻响,灯花闪烁,继而暗淡。 宋怀晏抱着滚灯进来的时候,温婆婆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上温和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缓缓走近目光从温婆婆移到?那盏熄灭的油灯上。 “师兄……”沈谕往边上退了几步,给他让出?更多的空间?,“婆婆她,走得很?安详。” 宋怀晏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 将滚灯放心,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谕没有阻拦,只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他。宋怀晏脸上平静,似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外婆从前跟我说过,在她的家乡,很?多老人在预感自己将要离世时,把将点燃的油灯放床头……” 只是这一世的温婆婆,并没有同这个她莫名有些喜欢的姓宋的孩子说过。 “我知道,她要走了……”难言的酸涩涌上鼻尖,让宋怀晏的声音哽咽起来,“可她为什么,连最后的话也不留给我……” “外婆她,怕见着你?就舍不得走了。师兄,你?别难过。”沈谕温声道,“她不想你?难过。” 宋怀晏喉间?滚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温婆婆是从外地搬过来的,在长宁镇没有什么亲人,最近亲戚便是在邻近市工作的两?个外甥。打电话联系上后,他们便说会立马赶过来,但路上再?快,也需要四五个小时。 镇上办红白喜事的传统是一家有事,街坊邻居都会来一个人“相帮”。温婆婆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都对?自己的离开早有准备,寿衣就放在她刚才让宋怀晏装衣服的箱子里,香烛纸钱摆在一旁,连棺材她都提前好些年去诸事堂预定了。 和镇上的所有人一样?,她也不知道,宋怀晏便是诸事堂的主人,只隔着门板,将用方?巾包好的钱递了进去。 温婆婆人缘很?好,几个相熟的邻居大?娘得知噩耗都忍不住抹眼泪。大?家帮忙一起料理后事,灵堂很?快布置起来,法师和诵经的阿婆们也陆续到?场。 宋怀晏不是温婆婆的亲戚,也不算近邻,有人看过他来温婆婆家,但大?多数人对?此?没什么印象,看到?他一直在帮忙,也只当是热心的年轻人。 晚上十点,温婆婆的两?个外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两?人都是五十多虽的样?子,年长些的那叫做李国福,身材微胖,沉默寡言,另一个叫做李国民,身材高瘦,皮肤黝黑,嗓门粗好说话。 换上孝衣磕了头后,两?人便开始里里外外地忙着,等到?十二?点过后,法师和其他帮忙的人都回去了,李国民见还?有人在灵堂守着,便过来打招呼。 他给宋怀晏和沈谕递上两?根烟,沈谕替两?人他拒绝,李国民便自己抽了起来。 “今天辛苦你?们帮忙了。”他吸了口烟,转头看向宋怀晏,“你?就是我大?姨常说的小晏吧?” 宋怀晏愣了一瞬,随后只是点了下?头,手上继续在火盆中烧着纸元宝。 “你?姓宋,倒是和我那表姐夫一个姓,可惜啊,他们夫妻两?个没留下?一儿半女?。”李国民叼着烟头,“我大?姨很?喜欢你?,还?总说要是有你?这样?的外孙就好了。” 他说完,便用手指夹着香烟垂在身侧,目光看向了棺中静静躺着的人。 没有人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李国福终于又将烟抿在唇上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烟。 “我大?姨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他叹息着,“好在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她有次打电话跟我说,她存了一笔积蓄,留着办丧事。等她死了,一切都简单办,骨灰埋在院子里,墓地也不用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事,最后又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大?姨养了我三年……我后来天南地北地走了一阵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有时候还?要她来接济我和大?民……”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踩灭三个烟头后,他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让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今晚,我想替婆婆守灵。”宋怀晏垂下?眼,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李国民也不再?多说,去院子里继续抽烟了,李国福收拾完后便一直坐在大?门口的板凳上,沉默着如同着寂静的夜。 宋怀晏起身走到?棺木前,直直跪在了蒲团上。 “师兄,你?膝盖伤的伤……”沈谕低声惊呼,上前想去扶他。 宋怀晏按了按他放在肩膀上的头,摇了摇头:“我想再?陪她一程。” 他面上平静,漆黑的眼眸沉寂如水,自从之前那一行眼泪后,他有条不紊地操持着后事,脸上没有泄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边上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我陪你?。” 沉闷的夜色仿若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灵堂四周。没有一丝风,烛火纹丝不动,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伴随着烛火轻颤间?的光影闪动,像是有人轻轻的叹息声。 然而寂静昏暗的灵堂内,只有并排跪着的两?人。 棺木内躺着的人无声而安详,灰白的脸在烛火下?晕出?几分?暖色,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牌位上写着简简单单的“温月娥”三个字。这也是温婆婆生前嘱咐过的,不用给她冠以任何?俗世的身份和称谓,她要了无牵挂地离开。 宋怀晏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眼前的烛光和灯光模糊成重重叠叠的影子。每一道都像是婆婆生前忙碌的身形,温暖而又虚幻。 灵堂外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错落成一曲梵音,本应是夏夜寻常的奏响,此?刻却仿若超度的梵呗,声声敲打着守灵人的心。 似在诉说凡人的生死无常,似在诘问尘世的悲欢离合。 有水珠顺着宋怀晏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湿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仿若哀伤的墨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沈谕跪在他身旁,目光未离开宋怀晏分?毫,他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握住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触手的冰凉让他惊了一瞬。 这样?闷热的夏夜,宋怀晏的手心却冰凉一片,仿佛那些年在苍玄宗,拥着最好的暖炉也捂不热。 宋怀晏眼睫动了动,嘴唇微张,终是没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般静静跪着,挺立的身影融在这无边夜色笼罩的灵堂之中。 时间?从两?人紧握着的手指间?一点点流逝,天空渐渐由黑沉转为微蓝,曙光似是穿透厚重的悲伤,破晓而来。 正文 第62章 守灵人 李国民进来时, 发现两人都还?跪着,有些意外。他赶紧将?人劝起,这才发现宋怀晏膝盖上的血迹已经渗入了蒲团中。 沈谕一言不发地将?他扶着往边上的小院里走。在?外婆的灵堂和外人面前, 他没?有表现过多的情绪, 但脸色异常难看。 宋怀晏跪了一夜,双腿已经麻木, 受伤的膝盖保持着僵硬的弧度无法正常走路。他靠着沈谕一瘸一拐地走到竹椅前坐下,脸色在?微暖的晨曦中显得?异样的苍白, 唇不自觉地颤抖, 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没?事。” 沈谕默不作声地卷起他的裤腿, 因为血块粘结站着衣料和伤口?,强行撕开的时候他的动作格外小心。然而宋怀晏的膝盖已没?了知觉, 也不觉得?痛,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又从身上摸出了一张纸符。 沈谕取来小碗和清水,将?那张符纸烧成灰烬, 兑水搅匀后替他擦在?结痂后再次撕裂地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第二天的丧礼在?李国民和李国福的操持下进行, 根据温婆婆的意愿, 仪式从简, 但兄弟两还?是请了唢呐队,李国民说,大姨从前喜欢热闹, 不想最后让她走得?冷冷清清的。 因为宋怀晏的腿伤, 其他人都不让他帮忙,他便坐在?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锣鼓唢呐轮番演奏着经典老歌和流行歌曲, 或轻快悠扬,或缠绵哀伤。 沈谕多数时间?都在?帮忙,得?空的间?隙会过来陪着宋怀晏在?灵前坐一会,好几次见他似乎听鼓乐声听得?出神,唤他几次才有回应。 前来吊唁的人吃过“豆腐宴”后便是前去火葬,宋怀晏和沈谕跟着灵车一起,最后又看着李国民将?骨灰埋葬后院的花坛里。 丧礼结束,李国民两人同宋怀晏告别,其余人也都各自散场,难得?热闹了两天的小院安静下来,越发显得?空荡冷寂。 沈谕陪着宋怀晏在?温婆婆的家?里一直待到晚上,不眠不休了两个晚上,他担心宋怀晏的身体,强行要将?人带回去,宋怀晏却说要回诸事堂。 诸事堂依旧比外面阴冷许多,仿佛有穿堂的风来来回回呜咽着。宋怀晏一瘸一拐地在?诸事堂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最后,他停在?门口?,看着破旧的木门,和门口?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的竹风铃。 “师兄……”沈谕有些担心地开口?。 宋怀晏很慢地转过头,张了张口?,却是“哇”地吐出一口?血。 “师兄!”沈谕快步上前将?人抱住,顺势在?青石地板上坐下。 “外婆……”宋怀晏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和灵魂,整个人的重量都倒在?沈谕身上,“她为什么……不肯再来看看我。” 沈谕知道?,他是在?等温婆婆的魂魄。等她因执念不散,来到这里。 可温婆婆,却好似走得?了无牵挂,并未在?人世间?多做停留。 宋怀晏虚弱地咳着,眼神逐渐涣散,他茫然无措抓着沈谕的手腕,口?中发出嘶哑的喃喃声: “我没?有外婆了……没?有了……” “外婆只是回家?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沈谕将?他紧紧拥住,顺着脊背轻拍安抚着,“师兄,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 被抱着的人先?是像应激一般胡乱挣扎着,很快又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本能地抱住了沈谕,将?大半张脸埋在?他的肩头。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声,然后是破碎的哭声,从嘶哑的喉咙里一点点漏出,泪水湿透沈谕的肩头,灼烫着他的皮肤。 沈谕从未见过师兄这样放肆又无措的样子。像一个孩子一样声嘶力竭,又像一个成人一样肝肠寸断。 许久之后,宋怀晏身上轻轻一颤,忽然发出微弱低哑的声音,十?指因用力而抓紧了沈谕的衣衫。 “是我害了她……是我……” 沈谕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太?过自责,情绪激动。却见宋怀晏忽然止住了哭声,周身忽的窜起无数密密麻麻的黑雾。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沈谕首先?是去抓他的左手,想查看千机线和山鬼钱。然而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片田地里,面前是一个新立的坟茔。 他这是,入魇了吗? 可他四?处找寻,宋怀晏却没?有在?他身边。 所以这里是,师兄的魇? * 田间?刚下过一场雨,水汽氤氲在?半空,仿若一层轻纱。草木叶片上挂着的水珠,被风一吹,簌簌滚落,砸在?湿漉漉的地面,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沈谕的看道那座坟茔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抔新土,突兀地立在?这片葱郁的田间?。 他转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和老人。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身形单薄,老人年岁不大,但脸上的疲惫和悲伤让她显得?格外沧桑。 小男孩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新修的坟墓,像是还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沈谕看着男孩,心底泛起一阵熟悉感,他恍然惊觉,竟然是他! “……哥哥。” 一声低喃穿越错落时空,将?尘封的记忆唤醒。 原来在?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那个中秋夜,月色如水。 老人满是沧桑的手缓缓抬起,轻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随后牵起他的小手,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小路前行。 泥水沾湿他们的鞋子,每一步路都走得?并不轻松,老人走得?很慢却很稳,没?有再回头。 许久后,他们走到一座破旧的木制老房子前。 “小晏啊,以后外婆就?和你一起住在?这,不要害怕。” 老人微微弯下腰,目光与小男孩平视,慈爱的脸上展开一抹微笑,小男孩看懂了那笑容背后的哀伤,却还?不懂那里更?加复杂的情感。 他湛黑的眼睛里水汽氤氲着,红通通的。这两天他已流了许多泪,他知道?,他没?有爸爸妈妈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怎样艰难。 天又下起雨来。 沈谕跟着老人和宋怀晏进门,他于不同的岁月长河里多次走入过这座老房子,这是宋怀晏之后十年长大的地方。 此时的院子里墙壁爬满了斑驳的青苔,青瓦上水珠滴答,溅落在?屋檐下的水洼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潮湿且带着几分落寞。 梦魇中的场景如同破碎又重组的拼图,在?沈谕眼前变幻重叠。他看到年幼的宋怀晏在?昏黄的灯光下,皱着眉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作业,身旁外婆戴着老花镜,缝补着破旧的衣衫,针脚密密麻麻,每一针都似缝进了生活的艰辛。 失去双亲的孩子和年迈老人相依为命,日子就?像在?荆棘丛中前行。年少?岁月被贫困与苦难填满,缺衣少?食是常有的事,被嘲笑和欺负也是司空见惯。 可很多时候,邻居会送来的一碗热粥,老师会偷偷塞给他几本旧书,外婆总能用她满是老茧的手为他擦拭掩藏起来的伤口?,用她温柔的怀抱化解一切委屈。点滴的温暖,如暗夜里的星光,支撑着他走过漫长岁月,让他也长成了一个温柔又坚强的人。 十?八岁那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宋怀晏手中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上,他满心期许,以为命运的齿轮自此转向光明,新生活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然而,在?去超市打工的路上,车水马龙间?,他看到一个闯红灯的小女孩莽撞地冲向路中央,来不及思索,本能驱使他冲上前推开小女孩,那一刻,时间?仿若静止,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长空,他单薄的身躯如断了线的风筝,被汽车撞飞出去。 沈谕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像是猝然被重锤猛击,鲜血溅起的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无尽的血红仿若要将?他吞噬。 他终于明白,为何师兄不喜欢坐车,每次过马路总会反复确认许久,偶尔听到汽鸣声,身体便不自觉紧绷。那是刻在?心底深处、源自死亡瞬间?的恐惧。 梦境在?血色的动荡中飘摇许久,待画面再次清晰,依旧是这座老房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丝丝缕缕地缠绕街巷间?。屋门缓缓打开,一位年轻的女人轻盈地跨着小巧的挎包,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走了出来。 刚出门没?几步,她就?停下来,蹲下身子对着自行车在?检查着什么。 “这链条怎么坏了……” 她皱起眉,手指徒劳地拨弄着那堆杂乱的链条,又是急切又是无奈。 “……请问,需要帮忙吗?”身后传来的声音温中带了几分青涩。 女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啊,那麻烦你了……” 宋怀晏蹲下身子,熟练地摆弄起链条,不一会儿便将?链条修好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女人神情舒展,眼中满是感激。 她的容颜秀美,柳叶似的眼睛像藏着一汪春水,温暖而醉人,长发随意地用一块方巾扎在?左耳边,素色连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站在?晨光里,仿佛身上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我叫林岚,这里是我丈夫的老家?,我们半个月前才搬来住。”她习惯性将?耳边的鬓发拢到耳后,笑着问他,“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宋晏。”宋怀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岚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一时竟有些发愣,好在?她很快回过神:“谢谢你帮我修好了车,不过我现在?赶着去买点东西?……你也住在?这里吗?” “嗯,我就?住在?东街。”宋怀晏移开了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目光。 “那回头再见。”林岚笑了笑。 说着,她骑上自行车,匆匆离去,在?拐角处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等她买完东西?回来,在?附近张望了一会,发现看不到方才那个年轻人了,莫名有些失落。 三天后的傍晚,林岚从二楼推开窗子不经意间?望向河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河边钓鱼,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一片橙红,他身影被霞光勾勒,仿若水中的幻影,一碰就?会破碎。 林岚快速下楼,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到河边,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天气炎热,我煮了绿豆汤,进来喝一碗吧。”林岚抿了抿唇,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温柔,“之前你帮了我的忙,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呢。” 宋怀晏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跟着林岚进了院子。 绿豆汤在?冰箱里冷藏着,格外清凉解暑,宋怀晏喝了几口?,不由?赞叹。 林岚笑眼弯弯:“我妈妈煮的特?别好,绿豆各个开花,甜而不腻,我跟她学了好久呢。” 两人闲聊起来,林岚说她和丈夫原本都在?临市的一家?服装厂工作,回来后丈夫找了一份临时的裁剪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在?家?没?什么事情,便只能做些吃的等他回来。那天早上她丈夫犯胃病,她着急出去买药,多亏了他帮忙修了自行车。 宋怀晏状似随意地和她聊了一些家?常,回去前还?把钓到的一条鱼送给了林岚。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再没?有相遇过,直到一个月后,林岚再次看到宋怀晏在?河边钓鱼,她急匆匆走到河边同他打过招呼后,便安安静静地坐下,看那浮漂在?水面上起起落落。 “我之前便觉得?你有些面熟,仔细看来,我们的眼睛还?有些像。”林岚看着宋怀晏专注的侧脸突然说道?,她笑起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眼角泛起浅浅的弧度,“我要是有弟弟,或许就?是你这个模样。” 正文 第63章 再世缘 宋怀晏闻言, 垂下?了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鱼竿。 林岚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脸颊微微泛红, 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真的觉得你很亲切……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不?说话了, 只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捏着?衣角。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宋怀晏张了张嘴, 想要说些什么, 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脸涨得通红。 还是?林岚率先打破僵局:“其实你跟我丈夫也有点像, 虽然我这么说很奇怪, 但你见了他, 就不?会觉得我在瞎说了……对了, 他也姓宋。” “长相相似也正常,可能?, 是?我们的缘分。”宋怀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为彼此解围。 林岚松了口气, 随后又像是?玩笑般说道:“有的时候, 我竟觉得,你有些,像我们的孩子……”话一出口, 她?似乎也意识到不?妥, 神?色变得有些黯然,“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你……其实我这次来老?家休养, 是?因为前段时间,流产了。” 宋怀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三个月后的冬天,本该是?他出生的日子。而面前这位温柔的女?人,就是?他上一世的母亲。他想,或许是?同一个时空不?能?存在两个一样的灵魂的缘故,所以这个世界不?会有另一个 他出生,所以母亲才会流产。 他觉得又难过又无措,眼眶微微泛红,半垂着?眼遮住了双眸。 又听林岚轻轻叹了口气:“我这次伤了身体,或许以后也不?会有孩子了,向南就说回老?家来休养一段时间,也散散心。向南是?我丈夫。” “或许是?在特殊阶段,我的情绪比较敏感脆弱,也容易有些奇怪的想法,希望没有冒犯到你……”她?又一次诚恳地道歉。 “没有……”宋怀晏急切地摆手,“我没有觉得被冒犯……我……很高兴。”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悲色。 “只是?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 在这之后,两人在镇上又遇到过几次,但多是?匆匆打个招呼问候几句,再也没有这般坐下?长谈过。 寒来暑往,很快便到了冬季。 冬至那日,诸事堂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宋怀晏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纸扎,眉心微蹙。过冬节的日子,他并不?希望有人上门。 然而打开门的一瞬,他整个人都愣在了那。 林岚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门口,看见他,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可算找到了!” “你,你怎么会过来?”宋怀晏的手僵硬地放在门上,维持着?半开门的姿势,“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你之前说住在东街,我就一家家问过来的。”林岚说着?搓了搓手,口中呼出一团白气。 “你还……记得?”宋怀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都说一孕傻三年,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记性似乎也变差了,今天包完饺子总觉得要做什么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最?后还是?在记事本上翻到了你的名?字和地址。还好,我妈妈从小教我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笑着?指了指手上的篮子,柳叶似的眉眼弯弯,和宋怀晏越发相像,“喏,今天冬至,要吃饺子的。” 宋怀晏张了张口,呼吸微乱,眼前的白气氤氲了双眼。 “谢谢……”他伸手接过篮子,顿了顿,压下?喉间的哽咽,“我,我这里?不?好,就不?请你进来坐了,明天我把碗给你送回去……” 林岚眼睛转了转,目光从破旧的白灯笼转回宋怀晏身上,看他一手提着?篮子,拿着?竹条的另一只手掩在身后,而身后的院子里?,摆着?还没做完的一个纸扎。 “那是?你做的呀?”林岚露出兴奋之色,“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宋怀晏不?知道怎么拒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岚已?经自然地拉过他往里?面走去。 “这个是?兔子吗?做得真好看,跟花灯似的。” 林岚轻轻拿起那只精巧的纸扎兔子,凑近端详了一会儿,又探身往内院瞧了瞧,“里?面还有别的吗?” 宋怀晏鬼使?神?差地带她?进了内堂,将里?面的各类花圈纸扎都一一看过一遍,还带讲解介绍,简直像是?销售附体。 等一圈走下?来,才发现有些怪怪的,哪有带着?自己妈妈参观介绍寿材店的呢…… 不?过林岚像是全然未觉这里阴沉诡异的氛围,一直拉着?他问这问那,眼里?满是?欣喜和好奇,对着?那眼神?空洞的纸人娃娃端详许久,还忍不?住戳了几下那红红的脸蛋。她今日穿了一件格子的呢大衣,头发扎成马尾,气色看着比之前好了很多。 林岚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拿起一个走马灯在手里?拨了几下笑着问:“你是不是因为这些,所以从没有提过家里?的事情,也不?愿意告诉别人你住在这?” 宋怀晏微微低垂眉眼,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声说:“很多人都会觉得这些东西阴森晦气吧…… “我不?这么觉得呀。”林岚的手指停留在那展走马灯上,目光变得愈发柔和,“寿材店其实是很重要的存在啊,它像是?一座连接阴阳两界的桥梁,这些纸人纸马,香烛纸钱,送亡者体面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也承载着亲人未竟的爱与思念。这里?的每一个物件,同他的制作?者一样,默默见证着?尘世的悲欢离合,以一种沉重而温柔的方式,爱着?这个人间。”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敲在宋怀晏的心上。 林岚看着?他有些愣神?的模样,眨眨眼睛,提高了声音道:“你能?帮我做一个小兔子吗?” “嗯?可是?这……”宋怀晏回过神?,面露犹豫之色。 “今年是?兔年呀。”林岚看着?他,笑容愈发灿烂。 宋怀晏望着?她?的笑颜,心却猛地一颤。兔年,正是?他出生的这一年啊……可在这个世界里?,林岚不?会再有孩子,而他,也再没有母亲了。 这再世的缘分,于他们而言,仿佛镜花水月般,又似破镜难圆。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林岚忽然打破沉默,关?切地问道。 “我父母去世早,是?爷爷养大的,爷爷走后,我就接手了这家寿材店。”宋怀晏微微抬起头,撑出从容的面色。 “小晏,过年来我家吃饭吧?向南一直说想要见见你呢。”林岚微微笑着?,神?情满是?期待。 还没等宋怀晏反应来,就听林岚又轻声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 除夕夜,宋怀晏站在林岚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坛酒、一刀酱肉和一盒龙须糖。 爆竹声声,阖家团圆。 他一人站在冷风里?,一双眼睛紧紧注视着?那扇他看过无数次的木门,那只兔子灯就挂在门上。 为了喜庆一些,他剪了红纸花纹贴在上面,又坠了红流苏。 沈谕站在他身后,明明那样近,却隔着?遥远的无法相触时空。 这是?宋怀晏的记忆形成的魇,所以沈谕看到的不?止除夕那一日的情形,诸多从前纷乱如麻的记忆片段,裹挟着?他的悲欢,汹涌而来。 知晓这间老?屋有人搬回来的那日,宋怀晏在河对面的巷子口整整一天。直至终于瞧见一个高瘦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出门,不?多时归来,车后座驮满了日用品与食物。 他日日前来,却总不?见屋子的女?主?人现身,终是?抵不?住心里?的担忧,在夜里?悄悄跃上屋顶。屋内传来男人和女?人的低语声,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琐碎日常,岁月的洪流早已?冲散他对父母声音的记忆,可此刻,那些低语却像一把钝了的刀,一下?一下?,割得他心里?又酸又疼。 确认了屋里?的人平安无事后,他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去。而后的几日清晨与傍晚,他都会在不?远处的桥边,悄悄往这边看上几眼。屋子的男主?人每日按时骑着?自行车出门、归家,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仿若都成了他心底的慰藉。 所以那日,他久不?见男人出门,心里?隐隐有些担忧。直至女?人推门出来,因自行车坏了愁眉不?展,他才忍不?住上前帮忙。三日后,又装作?为了散心在河边钓了一下?午的鱼。 之后的每天他都会远远地看宋向南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林岚买菜做饭,只是?一直隐忍着?,没有和他们主?动见过面。直到妈妈生日那天,他按捺不?住思念之心,蹲守在河边钓鱼,最?后如愿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然而,每一次见面后,一点欣喜过后,是?更?沉重的忧虑,仿若化不?开的墨,渗进骨髓。沈谕虽不?明就里?,却也能?真切感受到他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纠结。 只是?还不?及细想,只听“吱呀”一声,那扇陈旧的木门缓缓打开,一个高瘦的男人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 “你……就是?小晏吧?”男人看着?他的脸,眼中是?掩不?住惊讶。 他的眉眼和宋怀晏有七八分像,而鼻子的嘴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整张脸的线条更?加硬朗一些,身形也更?为高大。 宋怀晏与他目光交汇,躲避不?及,紧张得说不?出话,提着?手里?的东西,一时间呆立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记得自己从前,便是?有些害怕父亲的。 宋向南也愣了一会,才回过神?对门口的人说:“快进来吧,阿岚已?经准备好饭菜了,刚说要我去叫你呢。” 宋怀晏仿若见了老?师的小学生,低垂着?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就见林岚正将饭菜一一摆上桌。 “小晏来了啊?外面冷得很吧,快过来坐。”林岚笑着?朝他招手,眼神?里?满是?关?切,“怎么还拿了东西呀,都说了,来吃个饭就好啦!” “自己酿的酒和做的一点酱肉……不?值钱的。”宋怀晏像是?拿着?拙劣作?品的孩童,有些不?好意思,“还有,龙须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龙须酥呀!”林岚脸上溢出喜色,“还有这酱肉和酒,都是?向南喜欢的。你这孩子,当真是?和我们投缘的很!” 宋怀晏抿了抿唇,耳尖微红,心里?却发酸。 他张了张口,觉得喉间又是?苦的,他说:“那真是?,太好了。” 正文 第64章 父母亡 三人围坐一张八仙桌, 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热气?腾腾,丰盛得仿若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 从前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 宋怀晏有?印象的,也只是七岁时候在外婆家吃的年夜饭, 那时候他们三人也是这?么坐着,彼时另一个位子上, 坐着外婆。 而如今这?个时空, 外婆应该还在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小镇上。 “年夜饭要吃两碗哦。”林岚又替宋怀晏加了一碗饭。 “林姐姐做的菜很?好吃, 我能吃三碗。”宋怀晏笑着接过?。 自从林岚叫他“小晏”后,他也不能显得太生疏, 便喊她“林姐姐”。这?辈子应当不会?有?机会?再喊出那个称呼, 能做“姐弟”, 也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其实大部分是向?南做的, 我就负责摆盘。”林岚笑着看了宋向?南一眼,“你别?看他五大三粗的, 其实十分心灵手巧哦!” 宋怀晏有?些惊讶地转头?, 见?宋向?南抿着唇, 脸上的线条僵硬, 耳尖却?是微红的,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 “阿岚,灶上还有?年糕……”他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啊看我差点忘记了!”林岚赶忙起身风风火火地跑去厨房。 “小晏, 谢谢你能来陪我们吃年夜饭。”宋向?南拿小酒杯跟他碰了碰, 是男人酒桌上惯常的动作,语气?却?很?真挚。 宋怀晏跟着他低头?抿了口酒,酒液入口辛辣, 饮下却?一直暖到腹间,醇香醉人。 他心想,是他要感谢他们的。 “孩子没了之后,阿岚的心情一直不好。遇到你之后,她释然了许多?。”宋向?南继续说,“她跟我说,她最近常常做梦,梦到我们的孩子出生后的画面。梦醒后,觉得又遗憾又圆满。或许,我们的孩子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或许,我们还会?在另一个时空相遇。” 他将小酒杯里的酒饮尽:“无论如何,一定会?有?爱他的人。” 宋向?南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宋怀晏,目光却?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而此时,沈谕正站在那里。 “年糕来啦!”林岚将一个大盘子端上来火速放下,赶忙捏住了自己的耳垂,“快趁热尝尝,这?个黄豆粉拌年糕可香了!” 三人吃着年糕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有?说有?笑,就像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林岚今日的话比之前多?了许多?,讲到激动的地方还会?拍桌而起。宋怀晏从前的印象里,妈妈一直是温柔娴静的,但原来她很?多?时候活泼好动又粗线条,还常常犯迷糊。 而爸爸,其实是温柔又有?些笨拙的人,只是因为平时话不多?,显得有?些严肃。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就过?年了。”林岚忽然感慨起来,她看向?宋怀晏,目光中露出不舍,“小晏啊,过?完年,我们就要走了。” 宋怀晏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滞。 “我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得回去工作了。”林岚说,“原来那家服装厂虽然收入不算高,但比这?边稳定。而且……我们两个现在没有?孩子,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宋怀晏想到,在他四岁那年,父母辞去了镇上的工作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的压力,只知道他被留在老家由奶奶照顾,渐渐忘记了父母的模样。 再次见?到那张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用?边角木料做的积木搭房子。妈妈欣喜地上前想要拥抱他,他却?吓得躲到了门后。 在妈妈终于抱住他的脑袋安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走近,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高高大大的身影顶天立地,也遮住了门外的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小小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抱着他的妈妈慌乱地哄着他,最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之后,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委屈,对那个叫做爸爸的男人,他总是有?些疏离。 两年后,奶奶去世,父母回家料理后事,之后便在老家找了临时的工作,亲自照顾了他半年,还带他去了两次游乐园。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段童年最快乐的时光这?样漫长,仿佛整整八年的陪伴,一天都没有?缺席,爸爸妈妈带着他一起,去过?无数次那个小小的游乐园。 之后,为了收入方面的考虑,父母还是决定去其他城市工作,他们把他暂时寄养在外婆家,打算等那边工作稳定后回来带着他一起去。 然而,载着他们归途的那辆小中巴车,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怎么了,小晏?”林岚见?宋怀晏脸色发白?,不由关切。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想我爸妈了,他们之前,也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宋怀晏垂首,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宋向?南抬了抬手,像是想去拍拍他的肩,最后只是垂在了身侧,叹息着道:“小晏,爱你的人都舍不得离开你。他们,总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宋怀晏点了点头。可他心里想着,如果不是他,爸爸妈妈可以过?得更好,他们的人生或许不会如此仓促地落幕。 面前的饭菜已经冷了,热气?散尽。这?是三辈子,宋怀晏吃过?最好的年夜饭。 可一切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梦幻泡影。 抓不住,留不下。 春节过?后,林岚夫妇回了之前工作的城市,说好会?经常回老家,却?是一去不回,再无音讯。 宋怀晏知道,这?是引渡人的宿命。没有?人会?长久地记得他,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就算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人们对诸事堂内住着的人却?并?没有?太大印象,大多?几面之缘的人不会?记得他的长相事迹,街坊邻居对他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变得模糊不清,最多?一甲子光阴,他的痕迹便会?彻底被抹去。 然而,第二年年后,林岚和宋向?南却?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他们说这?一年太忙,服装厂冬季赶大货没法回来过?年。 林岚的的神色有?些难过?,像是特意在同他解释一般,一遍遍地说着,最后竟流了泪。 第二年,第三年,每年的春节过?后,夫妇俩都会?回来,和宋怀晏一起补过?一个新年。 转眼八年过?去。 那一年立春前,宋怀晏特地打电话给林岚,让她和宋向?南不要在那天出门坐车,林岚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安稳地度过?了前一世的死亡日。 一次次短暂的温暖像温水煮青蛙一般,麻痹了宋怀晏的警惕心。 他想,这?一世没有?他的存在,父母的人生已经有?了改变,车祸没有?发生,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他们或许,还能再见?很?多?很?长次面。 然而第九年,那辆开往长宁的长途大巴,脱离原有?的轨迹,驶入了死亡的谷底。 * 父母的身亡,似一场毫无征兆、冷冽刺骨的冰雨,直直穿透宋怀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将那内里的破碎与哀伤淋了个透彻。 外婆从另一个城市匆匆赶来,操办了他们的后事,命运终于从这?个一生艰苦又坚强的女人手中,夺取了她最后的亲人。 上一世,外婆和他两人相依为命,而这?一世,她只剩下这?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宋怀晏没有?去见?外婆,甚至连父母的灵堂都没有?踏入。 愧疚和自责如汹涌的潮水决堤,将他淹没,几近窒息。 是他贪恋那份本不该属于这?一世的亲情,莽撞地介入父母的生活,搅乱了他们是因果,破坏了他们的命数。 明明知道后果,明明已经受到过?惩罚,却?依旧不知悔改,依旧心存侥幸,被情感驱使着,不管不顾地陷阱了温情的沼泽。 他在诸事堂跪了整整三日,然而林岚和宋向?南的魂魄并?没有?因执念而徘徊人间。 是啊,这?一世,他和他们不过?是“朋友”,那点浅薄的缘分,如何能产生这?般强烈的执念,叫他们死后还不愿意踏入轮回? 然而,执念却?已经在他自己身上悄然生长。 愧疚、自责、不甘、不舍……每一道情绪都像染血的绳索,在灵魂深处勒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却?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越挣扎,便陷得越深。 后来的日子里,他都不敢太过?靠近外婆的生活。直到他带着全新的身份进入两不宜,在河边与温婆婆再次相见?,仿若命运悄然拨动了齿轮,一切又开始缓缓转动。 问渊说过?,只要在前世他死后的时间线里,他便不会?对那些前世和他有?因果羁绊的人产生太大的影响。为了尽可能削减自己对因果命数造成的影响,他强行咽下满心的亲昵与眷恋,将所有?的温情藏在平静疏离之下,和外婆只保持着一点若即若离的联系。 可外婆还是毫无预兆地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外婆是不是可以再拥有?十几年平静、悠长的晚年时光呢? 宋怀晏跪在诸事堂,记忆和幻想的光影交错间闪回,如心底一道道淬了毒的暗伤,哪怕只是轻轻触碰,蚀骨的疼痛便会?沿着神经末梢,瞬间蔓延至全身。 就在这?一刻,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执念瞬间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狰狞魇兽,咆哮着将他彻底吞没。他就此沦陷,陷入了无休止的恶魇轮回,在痛苦与悔恨交织的深渊里。 “师兄!”沈谕在身后喊他,可他浑然无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上溢出,直至弥漫整个虚幻的空间。 “别?被这?些执念控制!”沈谕朝他大喊。可这?里的景象都是虚幻,他无法抓住眼前人的身影。 然后,虚幻的场景中,那些黑色雾气?却?像是有?形之物,一点点缠绕上了他的手足。忽然眼前空间扭曲,一阵天旋地转,他像是被旋涡吸入瞬间失去了意识。 沈谕睁开眼睛,脑中阵阵晕眩,额间冷汗滴落,他急促喘息着,还来不及平复自己的状态便低头?去看躺在他怀里的人。 “师兄……”沈谕抓住他的手,感受到他身体已然失温,苍白?的皮肤上有?细密的黑气?延伸缠绕,仿佛一道道裂纹。 “放心,还没凉透,可以抢救一下。” 沈谕循声抬头?,就见?问渊站在面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们埋在阴影里。 “哟,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若不是我及时把你拉出来,你可会?一直被困在他的魇中和他共沉沦了。”问渊的双眼隔着黑布“注视”着自己微微张开的手指,那上面有?蛛丝一样的黑雾缠绕着,他五指轻轻一捏,黑雾便消散了。 “我在妙光寺远远看到这?里黑气?冲天,还以为是哪个怨魂有?这?样的执念,没想到竟会?是这?小子自己。” “你能消除这?些魇?”沈谕紧盯着他的手直接了当地问,神色仍是戒备着。 “我是梦师,能织梦也能解梦,但若是梦成了魇,便不是能轻易化?解的。”问渊声音沉缓了几分,“况且是引渡人的魇。” “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沈谕握着宋怀晏的手紧了紧,目光直直地看着问渊,“或者,你的条件?” “怀晏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问渊唇角勾了勾,“不过?,你应当,不会?想让我出手。” 问渊收回手,负在身后,沈谕心下了然,低头?看向?宋怀晏:“我要怎样做?” * 沈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之上,河水幽深如墨,两岸开满了血色的彼岸花,四周弥漫着黑红色的雾气?,森寒诡谲。 这?是,忘川。 他曾到过?死生之界,见?过?忘川一隅。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来,正如那时候一般,然而还来不及想太多?,就见?不远处的河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红的雾气?遮挡了大半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像是刚从水里起来,而后慢慢岸边走去。 沈谕跟上那人,离得稍微近了些,才发现那竟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副骨架!手臂的森森白?骨之上挂着淋漓的碎肉,身上原本穿着的白?色衣服被血水浸透,贴在骨架上,所以远看之下,像是一个瘦削的红色人影。 那人刚刚爬上岸,半跪在地上弯着腰,手掌撑在地上,身体像是剧烈颤抖着,血水混着忘川河水从身上淌下,很?快在黑沙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血渍。 沈谕低头?看了看脚下,他知道忘川河的水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潮汹涌。而这?河水如有?腐蚀性一般,能将进入的一切活物吞噬消融,故而活人无法涉足忘川,就连亡魂要渡忘川,也需要走专门的摆渡船。 他记得师兄说过?,人死后先过?鬼门关,踏上黄泉路,黄泉路的尽头?是忘川河,忘川河是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的分界线。引渡人就是将没有?走上黄泉路在人间徘徊的亡魂直接引渡到忘川,送去轮回。 此刻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故而不会?被忘川水所侵蚀,但那人竟是从忘川中出来,不知是人是鬼,既然出现在师兄的梦境中,或许是他曾经渡过?的魂魄。 沈谕正疑惑间,就见?那人像是休息够了,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在黑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脚印。 忘川两侧除了彼岸花,便是形状扭曲的黑色树木,粗壮是树干布满了诡异的纹路,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树枝向?河面伸展,好似一双手鬼手要抓住过?往的灵魂,这?里没有?风,却?可以听?见?树枝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鬼哭,似哀鸣。 随着鲜血渗入黑砂石中,地面忽然颤动起来,树木的如活物般扭动着,周身的藤条快速生长开始四处探寻,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长蛇。 黄泉忘川不允许生人进入,看来那确实是活人而不是亡魂,应当是他的血已经引起了这?些鬼木的骚动。 沈谕再仔细看去时,却?见?那个方才那个只剩骨架的“人”,身上的血肉竟是在快速生长着,此刻大半的白?骨已经被红肉包裹,但依旧血肉模糊,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人。 正文 第65章 执念生 沈谕眼角一跳, 他赶忙快步跟上,想去看看那人的样子,可那人却越走越快, 几乎奔跑起?来, 他张着嘴像是想要大喊,可许是声带还没有恢复,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找人。 沈谕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颤。 那个血肉模糊的人不顾一切地跑着, 许是因为血肉还未长全, 许是因为疼痛不堪,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跑得极为不稳, 身上的血不断往下淌着。 黑色的鬼藤已经往这边伸展, 沿着地面蜿蜒而来的一根藤条缠住了那人的脚腕, 他猛地向前栽倒, 重重摔在黑砂石地面上。 “咳咳……”他吐出一大口血,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骨肉还未长好, 这一摔之下, 像是受到了极重的伤, 更多的血淌了下来。 有更多藤条向他的方向而来, 原本蜷缩在地上的人却于电光火石间身形暴起?,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缠绕着他脚腕的黑色藤条被劈成两?半, 腥臭的黑色汁水喷溅, 混着无数黑浊雾气。 那人踉跄着退后几步,堪堪站稳脚步,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 另一只手同时举到胸前,两?指夹着一张黄色纸符,随着白?色灵光散出,被水浸透的纸符立刻支棱起?来,其上朱红符文闪耀,他将黄符抛向空中,瞬间便燃烧起?来,炸开无数红色星火,在他周身散落又很快熄灭。 那些向他而来的黑色藤蔓却仿佛触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无再靠近他分毫,很快又退缩着往后,纷纷避开了他。 那人握着短刃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经过刚才那一番功夫,他脸上已经长出大半的皮肤,还未长好的地方就像是烧伤后溃烂的伤口。他捂着唇,指尖又溢出几缕鲜血。 沈谕站在不远处,看着新长出的那半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只觉心如刀绞。 宋怀晏说,小爱是他从鬼门关?黄泉路‘偷来’的孩子。 宋爱国说,他看到过开满彼岸花的河,看到哥哥浑身是血地站在那。 他猜想过其间的代价沉重,却不想会是这样惨烈。 生人入忘川,骨肉消融,然而因为他是不死的灵傀之身,又能快速长出新的血肉。 可这得多痛啊? 而这时,不远处再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来,一张稚嫩的脸自黑雾中显现,正是五六岁模样的宋爱国。 “咯咯……嗬……”宋怀晏张口,喉间发?出模糊的声响。 那个孩子显然已经在这阴森诡谲的黄泉路上徘徊了许久,浑身脏污,眼神涣散。他大概是本以为终于在这个地方看到了其他人,所有不顾一切地往这边跑来,却发?现是个面容可怖的血人,立刻吓得僵在了原地,震惊又害怕的眼中瞬间淌出泪水,从满是泪痕的脸上滑落。 “嗬……小,小……”宋怀晏将拿着短刃的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极力想要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小孩被这情景吓得连连后退,见那个血人往前踏出了一步,立刻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咳咳……咳……”他想要嘶喊出声,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 他终于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却在慢慢愈合,直到手指和?脚底都生出新的皮肤。 然而他仍是跪在那,像是再生不出站起?的力气。 “小爱……”他终于完整地喊出了那两?个字,但那个孩子已经失去了踪影。 沈谕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石头,那石头看似平平无奇,像是随处能够捡到的鹅软石。 “引渡人承载了太多人的因果,他一旦产生执念被困魇中,从前无数被压抑的欲望和?情绪便会在瞬间爆发?出来,他会因为自责、愤怒、不甘,因为想要改变一切而被拖入一层层无止境的梦,沉沦其中。他的梦魇错综复杂,你所看到的或许只是他无数执念中的一个,而你要找到真正困住他的那一个梦魇,也就是他的主梦境。” 在进入宋怀晏的魇之前,问渊跟他交代了需要完成的事情,并?给?了他这块石头。 “这是梦石,可以让你成为梦中的人,而不是一个旁观的虚影。然而,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选错,你和?他就会被永远困在那一个梦境里。” “外婆……”跪在地上的人低垂着头颅,“别走……别丢下我?……” 他脸上皮肉的愈合速度似乎变慢了,血水顺着发?丝脸颊滴落,仿佛流泪一般。 “师兄……”沈谕喃喃喊他,声音嘶哑。 他想不顾一切地上前抱住他,想带他离开这里,可他只是一个虚幻之影,他无法长久地停留在这里。 他要找到真正的宋怀晏。 梦境里的宋怀晏忽然又动了动,然后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双唇翕动,念着:“爸爸,妈妈……” 他茫然又无措地走在阴森诡谲的黄泉路,如一个不肯心死的人。 “你们在哪……一定还在,还在的,你们不会不要我?……” 周身符咒的效力在一点点散去,周围的黑色树藤又开始蠢蠢欲动。 前面的迷雾中,忽然又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身形,那身影越来越近,竟是刚才那个吓得逃走的小孩儿。 有血水自额间滑落至眼睛,宋怀晏睫毛轻颤,血水模糊了眼睛,他半眯着眼,只隐约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朝他快速跑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撞了个满怀。 是那个小小的人,抱住了他。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还是那个爱哭的小孩儿。 宋怀晏张了张口,仍有些不可置信,明明可以发?出声音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你来了,你来带我?回家了……你怎么才来,呜呜呜……”宋爱国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洇在他染血的衣服上,把自己的小脸蹭得红红的。 宋怀晏伸手抚摸着他的头,许久才道:“……哥哥找到你了,别怕。” 他的手掌顿了顿,又道:“但还要再等一等,外婆还在这,还有爸爸妈妈……我?要找到他们……要找到他们……” “哥哥!”怀中的人忽然抬起?头看他,“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已经入轮回了,你不能留在这里,快回去。” 宋怀晏怔愣地看着仰着头的宋爱国,小小的孩子脸庞稚嫩,眼神却不似孩童。 “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回去,我?们快回去……” 宋怀晏看着他的嘴边张张合合,声音传入耳中,却如混响一般,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小爱……”宋怀晏怔忡地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忽的,他脑中无数碎片记忆涌入,他只觉头痛欲裂,思绪却是有一瞬间的清明。 这个人是小爱,也是他自己。是他的意念在告诉他,让他离开。 虽然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但足以让这层梦境出现裂痕,随即崩塌。 沈谕陷入短暂发?黑暗,面前的场景再次清晰起?来时,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破旧小院,温婆婆坐在门槛边,摇着蒲扇在乘凉。他转头便看到不远处河边的大树下,宋怀晏有些单薄的身影。 他记得,这是他和?温婆婆这一世?第一次的“相见”。 然而,这一次,宋怀晏却是在温婆婆叫住他之前,转身离开了这里。 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那如果不发?生呢,如果回到相遇之前呢? 他没有选择和?外婆见面,也没有和?她有进一步的交集。可最?后年逾八十的外婆孤单离世?,留给?宋怀晏却只是加倍的黯然伤神。 不是这样,不该只是这样……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要救回爸爸妈妈,要改变那场车祸。梦境随着他的心念改变,他来到林岚宋向南出事的那一年,避免了那一次车祸,但他们在一年后却因为另一场意外去世?。 于是时光一次次往前回溯,但无论怎样,都没法让他们有更好的结局。 正如宋爱国第一次替徐林解梦那般,始终不得其法却又不肯放手。纵使宋怀晏已经看过太对生死,经历过无数人的悲欢,可面对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面对内心深藏的情思,仍然会陷入执念。 他知道这些是执念,是心魔。他知道自己在一步步深陷,可依旧不得解脱。 人心不足,欲海难平,谁都逃不过。 这一次,宋怀晏站在马路边,红灯亮行人停,车辆在眼前飞驰而过。 沈谕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他第一世?死亡时的场景。 他抬头,便看到路边一个十二三岁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她像是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人,满脸欢喜地朝对面挥手,另一个手中的小盒子却因为没拿稳而掉了下去,一直滚到了路中央。那盒子包装得精美,还系着红丝带,显然是静心准备的礼物,她情急之下,便几步上前去捡。 宋怀晏看着眼前的场景,眼中的神色却是既哀伤又平静。随着他的心念变化,梦境中的时间仿佛开了慢倍速,女孩的脚很慢很慢地抬起?,而飞驰而来的汽车也变得龟速前行。 他在思考和?抉择。 然后,他向前一步跨出,时间流速恢复正常,他将女孩推开。 伴随着紧急刹车声和?距离碰撞声,梦境再次碎裂。 当梦的主人意识打自己做梦或者?在梦里死亡,便可以离开梦境。 周身从黑暗转为夜色,沈谕发?现自己在一处小巷子里,还是在梦中,说明刚刚的都只是宋怀晏无数执念碎片中的一个,而并?非他的主梦境。 而宋怀晏在刚才的场景中坐车和?自己第一世?时一样的选择,而没有去改变自己死亡的结局,许是他已经心灰意冷,又或许是他意识到了什?么,知道那一切只是他的臆想,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沈谕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脚步虚浮,身形已经越发?透明。如果一直找不到主梦境,在魇中消耗,他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他听到“哒哒”的脚步声,很快巷子的拐角处就跑出一个小孩的身影,看着不过七八岁,一瘸一拐的,跑得有些吃力。 刚下过雨,青石板路上有许多积水,他也顾不得避开,深一脚浅一脚的,显是十分着急。 等再近一些,沈谕才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七八分宋怀晏的影子,他看到他膝盖破了一大片,还沾着泥渗着血,应当是刚刚跑太急摔倒了。 沈谕跟着他,发?现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口中断断续续念着“电话”“爸爸妈妈”“千万别坐车回来”…… 沈谕意识到,这个年纪正是宋怀晏父母去世?的那一年,他应当是为了打电话提醒他的父母,避免那场车祸。 八岁的宋怀晏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跑着,一如那个在黄泉路上跌跌撞撞的身影。 这条巷子幽黑一片,没有一星灯火,白?色冷雾将前路掩盖,无论宋怀晏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一个电话亭。 沈谕眉心微蹙,忽然明白?之前和?宋怀晏一起?在娑婆境时说过的话。 “在记忆中不断重复,无法释怀的,便是执念。” 父母的第一次死亡,是一切悲剧的开始,也是宋怀晏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释怀的根源。是孩童时的心心念念的,是几辈子的刻骨铭心。故而在梦境中不断重复,无论怎么走,都找不到出路。 真正的他,还困在那一年。 正文 第66章 月色明 宋怀晏像是实在跑不动了, 停下脚脖,手掌撑在自己的腿上大口喘着气。 等他再抬头时?,却看到白雾中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孩, 那小孩一步步朝他走来, 身?上的衣服像裙子又像浴袍,满是脏污还破了好几?处, 长长的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 “小妹妹, 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小孩抬头, 露出一双十分好看的眼睛, 仿佛带着几?分仙气,虽然是在这样有?些诡异的地氛围中出现, 宋怀晏却觉得她越发出尘。 “……你是谁?”他忽又喃喃问道。 这个妹妹, 似乎在哪里见过。 小孩朝他张了张口, 却没有?发出声音, 眨了眨眼睛,神?色像是有?些焦急。 “你怎么?了, 迷路了吗?”宋怀晏朝她走近。 小孩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摇着自己的唇, 忽然低头不敢看他。 “你,你不会说话吗?”宋怀晏讶然。 小孩低着的头略微点了点。 宋怀晏走到他面前下意识抓过他的手,不由惊呼:“你受伤了?” 小孩在地上水温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衣服也脏破不堪, 身?上尽锁链和鞭打留下的痕迹。 那是作为?牲奴时?候的沈谕。 “在梦境中,你就算化为?实体,也不会是你现在的样子, 而?是会根据梦境主人的记忆生成。” 这是问渊在他进入前说过的话,而?方才?,他确认这里是宋怀晏意识真正所在的梦境,故而?用梦石让自己化作实体显现在他的梦境里。 沈谕看着此时?的自己,竟有?些惶然,这是他最不想让宋怀晏看到的样子,可为?什么?,师兄梦里的,会是这样的他? 他摇了摇头,手指不由紧攥了自己的衣角,不说话的样子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宋怀晏蓦地有?些心疼。 “你,你别害怕。”他小心地牵起他的手,避开手腕的伤痕,“我带你回家。” 宋怀晏说完便觉得不对,忽然对陌生人这样说,多少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吧?而?且,他在镇上从未见过这个小孩,他在这里跑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见到,这个小孩却忽然出现,多少是不合理?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莫名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梦里,人虽然会意识到不对,逻辑混乱,但很快又会接受这一切。 他宋怀晏觉得这个孩子有?些熟悉,又心疼她的遭遇,忍不住想要亲近。 “我带你回家包扎一下,然后再帮你找爸爸妈妈好吗?”宋怀晏柔声解释。 沈谕闻言握紧了他的手,表示回应。 “但是,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我想先?打电话给?我的爸爸妈妈,你可以等等我吗?”宋怀晏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混乱,没有?忘记自己最想要做的事?。 沈谕抓着他的手,用力点了下头。 在梦境里,他无法开口,也不能用任何方式传达出自己真实身?份的信息。 宋怀晏抿唇笑?了笑?,他牵着小孩儿的手,心里有?些莫名的安定。他的脚还有?些跛,但此时?却像是感觉不到伤口处的疼痛了,焦虑紧张的情绪也缓解不少。 云雾渐渐散开,月光照了下来。 他们一起在黑夜里,很快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白雾中,有?微弱的灯火。等他们走近,白雾完全散去,熟悉的小镇出现在宋怀晏眼前,多数人家都还亮着灯,小卖部也还开着。 宋怀晏在小卖部打了电话,妈妈说因为?有?事?耽搁了,得晚两天出发回来,她在电话那头说着抱歉,宋怀晏心里却觉得庆幸和放松。 等再三叮嘱爸爸妈妈路上要小心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不自觉笑?了起来。 他带着沈谕回家时?,外婆还在小屋里编竹篾。 “小晏回来了啊!”屋内传出温婆婆的声音,“露天电影好看不?” 宋怀晏愣了一下,忽然反应道:“嗯,今天放的是《宝莲灯》,我可喜欢啦!外婆,这么?晚就别做啦,这个太伤眼睛,快些睡觉吧!我也去洗澡了!” 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也似曾相识,他退出外婆的屋子,抬头看了看圆圆亮亮的月亮,喃喃道:“原来今天是中秋节啊……。” 他低头看着身?边比他略矮了半个头的小孩儿,那双眼睛映着清冷的月色,白皙的脸上似乎也泛着柔和的光。 他有些恍然道:“今天的月亮真美。” 小孩儿看着他,眼睫轻轻眨动了下,十分乖巧地拉了拉他的手。 宋怀晏这才?回神?,忙说:“我先带你去洗澡。” 他拉着小孩一路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毛巾和肥皂。 “你能自己洗吗?”他觉得对女孩子还是得避嫌。 沈谕点了点头,宋怀晏叮嘱了几?句便关上门出去了,等他端了红糖水回来,见小孩已经洗完套上了他的衣服。 “喝点暖暖。”他将红糖水递过去,拿了毛巾帮他擦湿漉漉的头发,指尖扫过他左耳处,见耳垂上有一个尺寸略大的耳洞,耳朵后面一块凸起,他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处伤疤,那形状,竟有?些像是刻意用东西烙印出来的。 “你……”他欲言又止,思绪又变得恍惚起来,“我是不是从前,见过你?” 沈谕捧着搪瓷缸埋头喝水,他在刚才?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让宋怀晏能从梦境中醒来的办法,若是他认出了自己,意识到“沈谕”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能引起他对这个幻梦世?界的质疑? 他放下杯子,转身?捉住宋怀晏的手,将手掌放在左耳处轻轻摩挲,这些他从前最不想让人知晓的痕迹,此刻成了他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他抬手,将手腕被锁链磨出的道道新旧交错的疤痕展示在他面前,又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他身?上还有?很多没有?褪去的鞭痕。 “啊等等,你别……”宋怀晏吓了一跳,忙按住他的手,“女孩子不能这样!” 沈谕愣了一下,不能说话的他此刻显得加倍无语,他抿了抿唇,利落地扯下了身?上的衣服。 宋怀晏先?是惊讶,然后是呆愣,片刻后才?明白过来,小孩是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性别。 他的脸涨得通红,撇过脸,又尴尬又羞愧:“那个,对不起,你头发这么?长,又长的这么?好看,我以为?你是女孩子……” 沈谕面无表情地穿好衣服,见宋怀晏已经拿了小药箱过来。他身?上的伤口多是旧伤,但宋怀晏仍是仔仔细细地替他处理?了,手腕处也用纱布小心缠了起来。 他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两颗奶糖给?他。 很多年前的那个中秋夜,十几?岁的宋怀晏也是这般用尽全力想要哄他开心。那时?候,他只是偶然穿越了时?空裂缝,来到那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了素昧平生却真心待的人。只是后来,他以为?那短暂的一夜不过是自己在绝望和痛苦中生出的一场幻梦。 沈谕忽然,有?些舍不得,打破眼前这个梦了。 知道对方是男孩之后,宋怀晏没了那么?多顾忌,晚上便和他睡了一个床。两个小孩躺在一个被窝里倒也不挤,宋怀晏怕他冷,便伸手将他抱在了怀里。 沈谕只觉得心跳的厉害,身?上也有?些热,他缩了缩把头埋了起来,宋怀晏以为?他怕冷,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许久之后,应当?是觉得小孩睡着了,宋怀晏在黑暗中低声呢喃:“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带给?了我好运。”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孩,让月光照了下来。 他很想这样抱着他,想把他捧在手心里,想一直保护他。 沈谕闭着眼睛,身?体贴在宋怀晏身?上,贪恋着那曾经遥不可及的温度。 这样的梦,是两人的圆满。 宋怀晏救回了当?初无家可归的沈谕,而?沈谕,也找到了那个愿意带他回家的人。 第二日?两人起来后,宋怀晏下楼去找外婆,他忽然想起昨天忘了告诉她,爸爸妈妈要晚点回来。 然而?他说完后,外婆却是从身?后拿出一个兔子灯笼。宋怀晏不明所以,只觉得那灯笼有?些眼熟。 外婆温和开口:“小晏,去送送你妈妈。” 宋怀晏惊讶:“可是妈妈还没回来呀……” 外婆的语气如常,眼中却带着悲伤:“他们已经死了,不会回来了。” “外婆,你在说什么??”宋怀晏僵立在那,脸上血色褪去,震惊自瞳孔中蔓延开,“不对……不对!这是哪里?” 他转头看向沈谕,心震颤着,惊恐地神?色中透着茫然,眼泪蓦地流了下来。 “……你是谁?” 沈谕站在那,看着四?周的景物因为?扭曲而?变形,四?周忽然一片寂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哥哥”他用口型无声地朝他说。 宋怀晏头疼欲裂,按着脑袋踉跄后退,又觉得心口也疼的厉害。他觉得脑中似乎有?一个名字,但明明已经到了口边,却叫不出声。 周围场景越发扭曲,像一个不断变大恶旋涡要把一切吞噬,他感觉眼前的人好像要消失了,他感觉跑上去,伸手去抓,却一脚跌入了黑暗。 一阵天旋地转后,宋怀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拿着一只兔子灯笼,仔细来看,又不像方才?那只,上面还沾了血迹。他张口,只觉喉咙干涩,不住咳起来,他茫然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面前除了落雪,什么?也没有?。 不对……明明之前,这里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他想要找到他,追上他,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 可他是谁呢? “师兄……”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他面前,可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如果梦的主人没能醒来,便会跌入另一层梦境,而?之前的梦境扭曲破碎,一切消亡,在那里的人就相当?于死了一次。 梦石的效力只有?一次,如今,沈谕又变回了虚幻的影子,且比之前更加脆弱了。除非梦境的主人在梦到他,他才?有?机会借由梦里的“自己”和他接触。 这个场景,是他们误会的开始,或许,也是宋怀晏最想挽回的遗憾。 “师弟……”宋怀晏终于低声喊出了这两个字,无数记忆涌入将他填满,可尽是遗憾。 他不断地咳着,嘴角涌出越来越多的鲜血,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场景再次变幻,宋怀晏已经置身?屋内,他放下药碗,掩着口又轻咳了几?声。 “大师兄!”清甜的女声传来,云霜师妹自门外走入,“听说你生病了,我,我和师弟们给?你带了些滋补的灵药,还有?这次下山买的点心。” 等她看到宋怀晏转过脸,不由惊呼:“师兄,这次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憔悴的脸色和削瘦的身?形映入沈谕眼中,他只觉呼吸微滞,心口抽痛起来。原来当?年师兄,病得这样严重,过得这般不好。 那些年里,每每自无尽峰往下看的时?候,他都会想到那次御剑飞行。他其实,一直在等那个人再次披雪而?上,可师兄终究没有?来。 他许是也赌着一些气,有?几?次趁夜偷偷走到了弟子院的不远处,见里面灯火未熄,最终只默默站了一会,转身?离开了。 正文 第67章 彩云散 “无事, 不过是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宋怀晏不欲让她担心,垂眸掩去眼?中疲色, “让云霜师妹费心了, 不过我也不是小孩儿?,不用总给我带点心……” 自从他和沈谕关系疏离后, 之前宗门的?弟子大多对此冷嘲热讽,有觉得宋怀晏利用完沈谕后一脚踹开?的?, 也有觉得宋怀晏巴结不成被抛弃的?。他和师弟们的?关系并不好, 平时多是碍于小师妹的?情面, 才会勉强同他打?上一个招呼。 而他不过是因为之前在试炼中救了云霜一次,又替她担下了看护灵器失职的?责任, 这个在门派众星捧月的?姑娘, 便常常跑来他这冷清的?小院, 向?他请教符箓之术, 给他送一些吃食。 他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毕竟, 自从他将丹华驱逐后, 这是他在苍云宗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这个叫云霜的?姑娘, 性格却很是火热, 总喜欢穿一身霞粉色衣衫,就好像天边的?云彩。 “好几次下山的?时候,我看到师兄路过糕点铺子, 都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嘿嘿,我猜师兄其实?是喜欢这些小甜点的?吧?” 宋怀晏不置可否,只笑着道谢:“师妹有心了。” “师兄怎么总这般跟我客气?”云霜秀眉微拧, 有些无奈。 “这个好精致啊!”云霜看到了桌上的?小手炉,不由好奇,“这红色的?是祝融石吧?我听说很难寻到的?!” 宋怀晏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它藏进袖中,竟有些不愿将珍惜之物示于人前。 沈谕看出那是他送给师兄的?手炉。他从前只当?师兄畏寒是因为生病和体虚,却从未想?过其他可能?,更遑论是因他成为药人。 原来,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他。 如今在梦境里看到师兄那些年的?点滴艰难,于沈谕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师兄,以后,我可以叫你哥哥吗?”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和试探。 沈谕恍惚间回神?,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宋怀晏穿着便服,长发随意绑在后面,云霜穿着一身水红色衣服,妆容也像是静心打?扮过。 宋怀晏愣了一下,面露茫然:“……哥哥?” 耳畔似乎响起一个软糯的?男孩声音:“哥哥,你快回去!” 脑中闪过一个混乱的?场面,无数碎片中站在一个瘦弱的?男孩,面色平静,看着他的?眼?神?却十分?复杂,他双唇张合着,明?明?听不到声音,但他却听到了,他说的?话。 “哥哥,我们回家。” 在他意识恍惚间,一抹血光如利刃般划破眼?前平和温馨的?场景,转瞬即他已经置身瓢泼大雨中。 宋怀晏的?脚步沉重,背上更似有千斤之力。伏在他身上的?身体原本是温软的?,此时却在雨水的?冲刷和血水的?流失中渐渐变冷。 “师兄……我最近是不是,有点重?”云霜半阖着眼?,艰难地笑了笑。 宋怀晏抿紧了唇,将人轻轻往上掂了掂。 “师兄,你不要……怪沈师兄。”云霜停顿了一下,缓声道,“他说的?对,我救不了了……我不想?,变成怪物,伤害你们。” 沈谕很快发现,这是璃山。 当?年因妖邪肆虐,苍玄宗弟子奉命前去除妖,也是对年轻弟子的?历练。因他的?“长河月落”一直未能?有新的?突破,穆长沣便希望他能?在实?在中获得一些助益。 这也是北琅山试炼后整整一年,他和宋怀晏再次相见。 只是这次的?妖邪虽不算强大,但擅长隐匿,并且身上带有邪毒,一旦粘上便会迅速感染全身,不出一日便会让一个正常人邪化成为和它们一样的?怪物。 云霜在战斗中受伤染上邪毒,他们一行人已经折损过半,药材和食物也几乎耗尽,带着一个无法救治且随时会异变的?伤患,是会让所有人的?生机更加渺茫。 沈谕作为他们中修为最高的?人,此时便自然成了主心骨,为了保全更多人,面对邪染的?弟子只能?选择亲手了断他们。众人虽多有不忍,但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免去他们的?痛苦,也防止他们恶化伤人。 然而宋怀晏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妹就这样断了生机,他坚持要救人,为了不拖累和伤害其他人,一路背着云霜走?了另一条路。 “我从前,不喜欢他……觉得他不近人情,性格又差……”云霜断断续续说着,“可后来啊,渐渐觉得,他好像,也是很孤独的?人……” “师兄,你也是总是,一个人……” “总觉得,你不属于苍玄宗,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宋怀晏脚步略微顿了顿,侧过脸想?说什么话,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其实?,很喜欢你……”云霜的语气越发微弱,语调显出落寞和悲伤,“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那一次问,能?不能?叫你哥哥,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我知道的?,你对我,除了师兄妹之情,再无别的?……” 云霜的?手已经圈不住身下人的?脖子,力气随着流逝的?体温一点点散去。 可利爪袭来的?时候,这具瘦弱的身体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将身下的?人快速推开?,挺身扑向?了怪物。 那片飘在他身边的?彩云,便轻轻散了。 “师兄,我本来就活不了了的?……” 云霜染血的?指尖在半空划出微弱弧度,破碎的?胸腔里,暗红与金红交织的?血水顺着道袍褶皱蜿蜒,在宋怀晏膝头?聚成小小水洼。邪物残骸散落四周,断裂的?触须仍在神?经性地抽搐,腥臭黏液混着雨水浸透他半边衣袍。 “谢谢你……愿意救我。”她沾血的?唇瓣翕动,吐出的?每个字都混着血沫,“不要,自责……” 宋怀晏跪坐在泥泞中,怀中躯体渐渐冰冷,他却仍机械地掐着愈伤诀,指尖灵光在云霜心口溃散的?伤口处徒劳闪烁。 “可是师兄,你以后……怎么办呀……”她涣散的?瞳孔映着漫天雨幕,“漫漫长夜……总要有人,为你添一盏,烛火……” “……我不想?你,这样孤单……” 云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终于颤抖着熄灭了。 宋怀晏茫然失神?,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衣衫早已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一直以来,他都像一只被时光遗落的?孤舟,在岁月的?滔滔洪流里孤独地漂泊着,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梦境里每一个他所留不住的?瞬间,都是刻入骨髓的?遗憾。 惊雷滚落,雨帘尽头?有白影踏剑而来。沈谕白色云靴踏过满地妖物碎片,却在距人十步之遥骤然驻足。 负雪剑鞘凝结的?冰霜簌簌而落,沈谕站在雨中,呼吸急促,睫毛低垂,任由雨水浇头?而下。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 宋怀晏没有抬头?,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睫毛串珠般坠落。他知道不能?怪任何人,是他没法护住身边的?人,是自己他无能?为力。 “师兄……”沈谕的?声音沙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当?年,沈谕曾误会师兄喜欢云霜师妹,又因云霜之死愧疚在心,一直不敢面对。便是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成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如今,沈谕站在那,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当?啷”一声,负雪剑坠入血泊,沈谕单膝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没有回避。 他的?指尖轻颤,在触及宋怀晏肩头?的?刹那化为决绝的?拥抱。 宋怀晏的?身体猛地一僵,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喃喃:“沈……师弟?” “是我。”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刻的?沈谕正附身在梦境中的?自己身上。 虽然他无法通过梦石再次化成实?体,但由于宋怀晏梦到了他,他便能?借由梦里的?“自己”和他接触。 “师兄,别再自责了。”沈谕紧紧抱着他,手掌轻按着他的?头?发温和地安抚着,“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惩罚自己。” 云霜的?尸身如流沙溃散,邪物残肢化作纷飞纸钱。天地间,大雨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相拥的?身影。 “为什么……” 宋怀晏怔愣着,他的?思?绪混乱,觉得似乎不应该是这样,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为什么?”他只是重复喃喃着,声音沙哑而破碎。 为什么师弟,会突然抱住他? 他不是,憎恨他,厌恶着他吗?他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 “是你告诉我的?,遗憾无法被弥平,但我们还有未来。”沈谕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畔。 宋怀晏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茫然的?目光逐渐聚焦。 这句话,似乎很熟悉。 他抬起头?,看着沈谕的?脸,声音颤抖:“你……你是谁?” 不是,他不是师弟……他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样的?场景。 梦?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这一次,是我找到你了。” 沈谕松开?他,手掌抚摸上他的?脸颊,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你看看我。” 宋怀晏的?目光落在沈谕的?脸上,忽然发现他的?口角渗出了鲜血,脸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像是破碎的?瓷器。 “你,你怎么了?”宋怀晏的?声音中带着惊慌,伸手想?要触碰沈谕的?脸,却只触到破碎的?光点。 沈谕柔和地笑了笑,眼?中倒映出宋怀晏惊慌失措的?神?情。 “我会一直在。”他说话已经很费力,身体开?始寸寸碎裂。 这是在魇中强行想?要改变梦境中人物的?意志,用他们的?的?身体说出自己想?表达的?话所要付出的?代价,他拼尽全力,只能?维持片刻。 沈谕手上忽然出现一根红线,另一端蔓延缠绕在宋怀晏的?无名指上,赤红的?光芒如火焰穿透重重时空灼灼燃烧着。 宋怀晏低头?看着,瞳孔倏然放大。 “千机线……”他下意识念出了这几个字,“你是……” 他的?话音未落,沈谕的?身体彻底碎裂,化为无数光点,如萤火没入宋怀晏心口。 “阿谕!阿谕……”宋怀晏大喊,头?痛欲裂,梦境开?始扭曲震荡。他伸手想?要抓住面前的?人,却只能?触到四散的?光点。 红线的?那头?,连接着虚空。 “我找到他了,我明?明?已经找到他了……我不能?,我不能?再丢了……”宋怀晏捂着自己的?头?,痛苦地低语。 “当?魇的?主人意识到你不是梦中的?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并且愿意放弃梦里的?一切回到现实?,他便能?离开?梦魇。”这是问渊之前告诉沈谕的?话。 璃山的?大雨忽然停歇,有女人柔和的?嗓音穿透时空:“小晏,过完年,我们就要走?了。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加衣,好好照顾自己啊。” “小晏,爱你的?人都舍不得离开?你。他们,总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是温和厚重的?男声。 “无论如何,一定会有爱他的?人。” 梦境剧烈震颤着,如百年孤寂筑起的?心墙在一声声呼唤里寸寸崩塌。 他又回到熟悉的?小院,外婆提着一个滚灯,站在院门口。 “小晏啊,别忘了回家的?路。” 院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五六岁的?小男孩,抱住他的?大腿。 “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呀……” 宋怀晏怔然地抬头?望天,似乎终于看清这场百年大梦,究竟困住了谁。 无数次的?轮回,一次次的?重来,不是拯救过去的?人,而是,终于能?够接受他们的?离开?。 宋怀晏眼?中淌下泪水,他向?前伸出手,似乎是在寻找记忆中那被重重云层遮掩的?那一丝朦胧月色。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还要找一个人,还有人在等他。 ——“师兄,你会,再次找到我的?,对吗?” 梦境的?大雨冲刷了血迹,冲刷了记忆,也冲刷了执念。 红线缠绕,千机一线,终引他归岸。 正文 第68章 千机线 “咳……!”宋怀晏猛然睁眼?, 喉间腥甜翻涌。 “醒了??”问渊收拢掌心,挑眉道,“你家那位可差点把自己祭在你的魇里?。” 宋怀晏转头, 看到边上安静躺着的人。沈谕面色惨白, 双唇紧抿,腕间缠着的纱布还在渗血。 他小心地抓起那只受伤的左腕, 梦境中自沈谕手上延伸出的红线浮现在眼?前,他哑声道:“是千机线……他无法主动召出千机线, 所?以?需要以?血为引, 才能找到我……” “要进入引渡人的魇, 自然得付出些?代价。”问渊淡淡道,“放些?血, 还死不了?。不过他差点把命魂都耗尽, 这?才是麻烦。” 宋怀晏心中一紧, 自然知道解开他的梦魇, 岂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我也同他说了?,让你脱离梦魇最简单的办法, 就?是在梦杀死你, 不过么……”问渊似笑非笑, “他显然没用?这?个?办法, 不然也不会在里?面耗这?么久。” 宋怀晏垂眸,指尖抚上心口,那里?似乎有莹莹光点尚未消散。 以?血为引, 以?魂为薪。 这?是沈谕救他付出的代价。 宋怀晏替沈谕理了?理发丝, 将被子轻轻掖好,“这?一次,也多谢前辈。” “这?次我倒真没做什么。”问渊给?他递过去一杯热水, “不过除了?你家小师弟,你还得谢谢小和尚。” “前辈这?几日一直在空空那?” “嗯,去看看我这?个?灯泡和他的光头谁亮。” 宋怀晏知道他有意缓解气氛,勉强笑了?笑,握着水杯的手却始终没有松下来。 “你这?次失控造成?的影响不小,诸事?堂方圆百里?的魇都汇聚了?过来,不过那些?,小和尚都已经解决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懒得很,不想出门,让你少?作死。”问渊笑了?笑,“你这?不声不响地憋了?个?这?么大的,这?次要是不是我和你的小师弟在,是真的打算让小和尚替你收拾烂摊子?” “他太宅了?,该多动动。”宋怀晏低头抿了?口水,“前辈这?次,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嗯?” “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控制自己的欲念,也尽量避免沾染尘世因?果,但我也担心或许终有一天,我会因?执念而生出魇。”宋怀晏顿了?顿,“我知道引渡人生魇的危害,所?以?,除了?空空那里?的枷锁,我还在自己身上设置了?一道禁制。” 问渊并不插话,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我会突然失控,并非完全是因?为亲人的离世,而是,有什么在刻意引导。” 骤雨初歇,阴云依旧未散。 宋怀晏看着窗外屋檐滴落的雨水,声音转冷:“是乐声。” “这?是克制我七情六欲的禁制,平日不受影响,只有极端的情感?爆发时才会显现。本不是能轻易化解的术法,那白衣人却能用?箫声悄无声息地将它破除。” 宋怀晏缓缓摊开掌心,细碎的金色纹路自皮肤下浮起,却在靠近虎口处戛然而止,是禁制残留的破碎纹路。 “上次的白衣人便是用?箫声勾起我的欲念让我陷入了?魇,之?前他操控陶宛君的一魂附在小爱身上试探我,那时我以?为入了?小爱的魇,但其实,那是我自己的,是六十多年前,我因?为小爱的死,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产生强烈的执念。” 宋怀晏握紧掌心,破碎的禁制上还残留着火灼般的疼痛。 “外婆葬礼上的乐队里?也夹带了?箫声,然而这?边白事?的乐队并不会使用?洞箫,我本该察觉的,可那时我精神恍惚,没有在意。”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道,“前辈,我说了?这?么多,你不,说些?什么吗?” 问渊往椅子背靠了?靠,这?位向来慵懒的梦师此刻神情依旧平静:“这?么说,你是怀疑我?” “我只是希望,前辈能告知,那个?神秘人的信息。”宋怀晏平声道,“身负强大业力,对引渡人了?解颇深,又擅长和魇相关的术法——前辈当真不知晓吗?” 问渊屈指叩在木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偏头看向窗外,沉默了?许久。 “你可知梦师织梦为何要收取代价?” 许久后,他幽幽开口,语气难得显出正经。 “众生执念如星火燎原,沾染之?人,终将业火焚身。梦师也不能例外。” “我的阿姐,是真正的梦师。我和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当年我和她四处游历,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人。阿姐发现,很多人死后因?执念不散无□□回,于是用?梦境来化解他们的执念。执念了?却后,魂归天地也好,再入轮回也好,都由他们自己的选择。后来,她也开始给?活人造梦,为他们化解心结,抚平遗憾,成?全心愿。” “然而,为活人造梦,会影响人的命数,这些因果会反噬梦师,需要以?特殊方式化解,所?以?梦师造梦,需当事人付出相应代价以化消那份因?果。但就?算如此,经年累月的织梦解梦,残留的因?果业力积少?成?多,依旧会对梦师有影响。” 宋怀晏抿着唇,静静看他。 “后来,阿姐业力缠身,尝尝会失去理智。我织梦的能力远不如她,无法替她化解,也无法阻止她。阿姐不愿伤害我,清醒的时候独自离开了。” “我找了?她许多年,穿梭于不同的世界,日益精进自己的梦术。可数千年了,我虽然偶尔能追逐到她的踪迹,却始终无法和她正面交锋过。那日你身上残留的气息,确实很像我阿姐。但你之前见到的白衣人只是她做的傀儡,无法确认她真身所?在。况且,对上她,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宋怀晏听他说完,沉吟片刻:“所?以?,前辈故意用我作饵……” “你要这?么说,叔叔我可是会伤心的啊!”问渊蹙眉故作悲伤,“我是有意等?她动手,可并未料到,你这?次失控会这?般严重。” “但你的苦也不是白受。”问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找到阿姐,了?结这?一切。” “前辈已经有线索了??那个?……白衣前辈为什么会针对我?”宋怀晏问。 “这?些?年,阿姐一直在各个?世界游走,但据我了?解并没有造成?过危害,她做的大多是窥探和引出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像是在进行某种试验,又像只是单纯的好奇。她原本……就?是一个?十分简单的人。” “她天生不晓人的情感?,不懂喜怒哀乐,从前她替人造梦,便是想在梦中去了?解人的经历情感?。” “前辈……”宋怀晏像是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事?。”问渊负手站在那,语气显出少?见的稳重,唇边带着几分安抚的笑意,“你先顾好自己吧,还有你家小师弟。” 宋怀晏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这?些?日消耗太多,又刚刚苏醒,精力不济,头又开始晕起来。 问渊出去后,宋怀晏关上窗,只打开一盏暖色的床头灯,摸索着在床上躺下。此刻他们就?如梦魇中那般,躺在一张床上。 许是这?次消耗太多,加之?命魂受损,沈谕眉心皱起,身体侧身微微弓起,神情显得有些?痛苦。 宋怀晏担心他弄到手腕伤口,忙按住了?他的手,轻轻揉捏着安抚着输送灵力。 “咳咳……”他轻咳了?几下,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这?次魇对他的身魂损伤极大,灵力也所?剩无几。 然而沈谕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此时身上滚烫,身体细细颤抖着。像是感?受到凉意,沈谕往他身边蹭了?蹭。 昏黄的灯光照着沈谕身上,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睫毛颤动的蝶影,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振翅飞散。 宋怀晏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将他揽入怀里?,而那人苍白的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师兄”。 “我在。”宋怀晏低声回应。 沈谕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激起一片战栗。 ——“有一种偏方,倒是可以?试试……就?是双修。” 问渊的话蓦地在耳畔炸响,宋怀晏心跳倏地快了?一拍。 他身负的功德,乃是因?果业力,但这?些?都无法直接传递给?他人。然而若是用?双修之?法。是不是就?能将自己身上的力量转化给?另一个?人? 如果,师弟愿意…… 宋怀晏喉结重重滚动,耳后薄红如朱砂浸染宣纸般蔓延。 手心破碎的图文?传来阵阵灼烫,百年禁制破碎,压抑的情潮如同平静的海面底下酝酿已久的风暴,而千万只噬心的蚂蚁正沿着血脉啃噬他百年筑起的心防。 沈谕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劲瘦腰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宋怀晏扣在他腰间的手掌微微发颤,指尖隔着衣衫摩挲到一节凸起的脊骨。昏迷中的人忽然急促喘息,潮热吐息掠过他颈侧,激得他脊椎窜起一阵酥麻。 宋怀晏的手不受控地背后一寸寸移动,攀上那段修长后颈,轻轻揉捏着。掌心触及的肌肤滚烫似烙铁,他却像溺亡之?人抓住浮木般越收越紧。 “阿谕……”这?声呢喃从喉间溢出,仿佛跨越两个?世界,百年光阴。 正文 第69章 惊魂定 他藏在心底的, 魂牵梦绕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再?近一些,想再?近一些…… 他的手指拂过?沈谕的左耳, 耳后烙出的伤疤的凸起让他的指尖微微一滞。梦魇中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 湿漉漉的黑发下,白皙皮肤上的褐红色烙印格外?触目惊心。 这是师弟的伤疤, 他的苦难,他的过?去。 宋怀晏觉得?心尖的软肉有些细密的疼, 他指细摩挲着, 从耳后慢慢移到耳垂, 轻轻揉捏。 沈谕在昏沉中轻哼一声,无意识将额头?抵上他的侧脸, 凌乱墨发扫过?他突突跳动的颈脉。 压抑多年的情愫如如熔岩般喷涌而出, 将宋怀晏的理智灼得?片甲不留。他手臂用力, 紧紧抱着浑身滚烫的人, 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里。 额头?相贴,鼻尖相蹭, 颤抖的双唇离那苍白的唇不过?咫尺一线。 当双唇即将触碰的刹那, 怀中人忽然睁开眼睫。 宋怀晏呼吸骤停。过?近的距离让视线里的面容泛起柔光, 他看?见对方被?高热烧得?雾蒙蒙的眸子, 和瞳孔中自己发红的眼尾。 “师……”破碎的尾音被?吞入唇齿,沈谕染着薄茧的指腹突然抚上他后颈,如雪如霜的下唇突然贴近, 冰凉的触感转瞬化作炽焰, 如野火燎原,烧尽了他最后一线清明。 唇齿相贴,肌肤相触, 两人相拥着,纠缠着,分不清是谁的身体在颤抖,又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 而宋怀晏像是被?本能趋势着,被?欲望裹挟着,甘愿在欲海沉沦。他浑身战栗,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咸涩的液体滑进相贴的唇缝,他才惊觉面前的人在流泪——可那人的手臂仍如铁铸般将他禁锢,发狠的啃咬混着咸湿的泪,仿佛要将此刻的情感都刻进骨血。 宋怀晏此刻头?脑发热,被?炙热缠绵的亲吻纠缠得?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唇上突然传来刺痛,血腥味在口中炸开。宋怀晏吃痛低哼,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然而沈谕依旧揉着他的后颈,温热的舌舔过?唇上的伤口,卷着血腥味送入他的口中。 “唔……别。”宋怀晏终于将人推开,也将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拉回。 沈谕染血的唇近在毫厘,被?泪水浸透的眼睫下,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痛楚。 宋怀晏闭了闭眼,让理智尽快回笼。 ……自己这是吓到师弟了? 沈谕此刻的神情,就?好像识海中笼子里的小孩,是一只?被?抛弃的受惊的小兽。眼泪无声无息地?淌落着,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起伏的胸膛间压抑着身上的颤抖。 他从未见这个冰雪般的人流过?这样多的泪。 宋怀晏慌乱起来,忙用手指去抹他的眼泪,几度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面前这个惊魂未定的人。 唇上的伤口传来丝丝疼意,他想到沈谕受伤失忆时咬上他的手腕,被?他按住强吻时候下意识反咬了他的唇。 他看?过?太多这个人的坚强隐忍,看?过?他不愿展示的脆弱柔软。看?他努力想成为一个正常情感的人,看?他为了自己学?着一点点去改变。 他装出被?驯养成功的模样,想要融入人类世界。可悲伤绝望的时候,他依旧还是那不知道怎么接受和表达情感的,纯粹又笨拙的小兽。 最后,宋怀晏只?能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眼角,试图止住那苦涩发咸的泪水,然后将人搂入怀中,轻轻拍着背安抚。 梦魇中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能想象到,师弟一次次跟着他经历无望无尽的轮回,眼睁睁看?着他沉沦,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法解脱,是怎样刀割凌迟般的悲伤和无助。 他看?到师弟跪在大雨中,忍着魂魄燃烧的痛苦,用最后的力气对他说:“你看?看?我。” 没事了…… 他抱着这个快要被?泪水融化的雪人,无言地?安慰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谕的呼吸终于平稳起来,慢慢阖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床头?的灯一直开着,两人抵足而眠,宋怀晏一直保持着半抱他的动作,但只?要他轻轻一动,被?搂着的人就?会倏然睁开眼睛。 “师兄在这,哪也不去。” 他只?好又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 果然是比小爱还没安全感的小孩儿。宋怀晏无奈地?笑了笑,但很快又觉得?应该反省自己,怎么这么没有,就?轻易着了道,害得?师弟这般担心,还耗费命魂来救他? 缺了一些命魂,师弟不会又成为小傻子吧?这次把师弟弄哭了,要怎么花式才能哄好呢?每次吻一下就?停了,师弟不会觉得我不行吧?…… 宋怀晏在脑内漫无边际地想着,缓解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渐渐也有些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等第二日醒来时,睁眼便看到沈谕正静静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笑,温热的唇抵在他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早安,师弟。” * 夜里又下过?一场雨,月季上的水珠浮动着朝阳细碎的金光。 沈谕正拿着银剪打理月季花,宋怀晏斜倚着廊柱,目光追着那人忙碌的身影。 早上醒来后,沈谕表现得?很正常。像往常一样起床后便要去做早饭,费了许久功夫才做好皮蛋瘦肉粥,宋怀晏一边吃一边花式夸夸,但沈谕只?是淡淡地?回应了几句,然后是收拾东西,整理药草,动作有条不紊。宋怀晏悻悻地?跟在他身后,无措地?搓着手。 总觉得?师弟似乎有些生气,但又找不到证据。 宋怀晏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他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了沈谕的腰。沈谕身体有些僵硬,手里捧着几朵刚剪下的月季,这是打算给宋怀晏房间新换的花。 “师弟的贤惠,师兄的骄傲。”宋怀晏轻轻捉住他的手腕,拇指抚过?纱布边缘,“但你可别把师兄骄傲坏了,去休息一下吧。” 沈谕抿着唇,目光垂下落在手中的白色月季上,半晌后才开口,说的却是:“师兄喜欢这‘白雪山’?” 宋怀晏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问,下意识“嗯”了一声。 这些月季的种类繁多,时间久了,很多名字他都记不清了,但沈谕每日给他放在房间里的确实是他比较偏爱的一种。 “你总是关注身边人的喜好,但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自己喜欢什?么吧?”沈谕得?嗓音清清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明的意味。 宋怀晏被?他问得?有些愣住。他在人世间这么多年,尝试了很多事,学?了很多东西,培养过?很多爱好,也有很认真生活过?,但回想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事物。 许是活的太久了,见惯了太多人的贪嗔痴恨爱恶欲,渐渐也变得?有些麻木和淡然,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是不悲不喜的态度,所有的一切,仿佛只?是为了对抗漫长的时光。 这些年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确实也过?得?随意,因为身体特殊,他甚至可以很久都不吃饭喝水,非必要也不会给自己添置衣物和生活用品。 “师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重要?所以,连自己的喜好都不曾在意。”沈谕的眉心微微一动,压下了一纹浅褶,神情显得?有些哀伤。 “你种了很多月季,但最喜欢的,应该是这个白雪山。你会做很多甜食,但你更偏爱的似乎是咸口。你喜欢坐在廊下听雨,喜欢在屋顶看?月,喜欢在清晨闻一闻花香……你明明是有喜好的,只?是你不在意自己高不高兴。” 宋怀晏眼眸动了动,惊讶于师弟竟对自己这般观察入微。 “我……”他张了张口,故作轻松道,“我确实许久没有注意了,反正活的够久,该体验的都体验过?了嘛,也无所谓……” 沈谕的目光从月季花移到宋怀晏握着他的手指上:“师兄,你总是这样,不在意自己的喜恶,甚至,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宋怀晏的心颤动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异常。前两次自己的死让他有了应激障碍,这次该不会又把他刺激到发病了吧? “是师兄不好。”宋怀晏在他肩上蹭了蹭,“但师兄也没这么弱,这次真的是意外?,你不要担心。” 沈谕抿着唇,喉结动了动许久才道:“师兄很久之前,就?安排好了自己后事,就?和婆婆一样,是吗?” 宋怀晏这次是真的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和上一任引渡人一样,或是散尽功德,或是执念成魇,所以,你安排好了一切,让宋爱国成为下一任引渡人,让不空在你成魇后彻底除去……到时候魂飞魄散,连同在世间的一切痕迹也会被?抹去。” “……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是吗?” 尾音破碎在颤抖的呼吸里,如绷到极致的琴弦。 宋怀晏没想到沈谕竟连这些也知晓了,一时间只?觉心上重如千斤。 “唉你别听问渊瞎说,他就?爱夸大其?词,危言耸听,我只?是担心自己失控,在空空那先上个保险……” 考虑到引渡人的特殊性,他从前确实做了一些安排,但彼时他没有这么多牵挂,也确实活了太久,想寻一个解脱…… 可现在,他还想好好谈恋爱的啊,苍天怜见,这次真的是个意外?! 宋怀晏一边在心里搜罗最脏的话狠狠问候了问渊,一边绞尽脑汁想安抚的话。 “你已经解开了我的心结,化解了我的执念,阿谕,是你把我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他说着,心跳也加快起来。深吸一口气,抓着沈谕的手臂将人转了个身面对他,月季簌簌抖落几片洁白花瓣。 宋怀晏望见沈谕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正在被?氤氲的水雾化开,他弯了弯眼角,郑重道: “阿谕,我还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我舍不得?离开的啊!” 双目相对,沈谕怔怔地?看?着,眼眶发红,攥紧了手中的月季,花茎上的尖刺扎入掌心。 “师兄……我要你贪嗔痴妄,要你欲壑难填。”他抬手,染血的指尖抚过?宋怀晏的脸颊,“这样……”声音混着哽咽,“你才舍不得?离开。” “……阿谕?阿谕!” 耳畔传来急切的喊声,忽远忽近,如隔着水膜。 “你怎么了,手都出血了?” 宋怀晏抓住他的手查看?起来,长眉微蹙。 沈谕倏然回过?神,闭了闭双眼,青灰色的眸中迅速褪去一抹残红。 “……师兄,我想让你,再?喜欢我一些。” 他抱住了面前的人,神情仍有些怔忡。 这样,你就?不会轻易想要离开了。 正文 第70章 流苏坠 几日后的清晨, 熹微晨光穿过青瓦檐角,沈谕依旧在院子打理?月季花,束发的绸带随俯身动作滑落肩头, 发梢扫过垂露在花瓣。 厨房飘来芝麻馅的甜香, 与廊下摊开的药草苦涩清香纠缠不清。 宋怀晏有些慵懒地倚在二楼窗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似是刚起床不久,身上随意披了一件白色大?袖, 衣襟松散露出锁骨。 那日安抚过后, 师弟似乎放松了不少, 不再那么时?刻紧绷着了,但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晚上睡觉时?照旧要抱着他睡才能安心。 宋怀晏手指搭在窗沿静静看了一会?, 忽然吸了口气, 突然单手撑住窗框纵身跃下。 “阿谕!” 沈谕回过头, 熟悉的白影正急速坠落,衣袂猎猎如折翼鹤羽。 瞳孔猛地收缩, 甚至来不及出声, 身体已先于意识冲出去。鞋底擦过石凳借力腾空, 展开的双臂绷成弓弦。 宋怀晏如轻羽落怀, 带着笑意撞进他胸膛,温热的身躯嵌入臂弯。 并没有偶像剧里梦幻而慢动作的转圈圈,一切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几乎在沈谕接住他的下一秒, 两人就落到了地面?,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沈谕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脚步。 沈谕手指死死揪住对方腰侧衣料, 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宋怀晏双臂紧紧箍着沈谕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月季花香。 “惊不惊喜?刺不刺激?这可是现在某音上超火的一个动作。”宋怀晏眼角含笑,温热气息喷在耳畔,“叶导说很难拍的,让我们提前排练一下。” 他抬起一点脸,眸中闪着熠熠的光:“看,我就说,师弟一定?轻轻松松就能接住。” 沈谕平复着呼吸,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师兄这是,换了种方式在安抚他。 宋怀晏揉揉他的脑袋,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但手臂依旧搭在沈谕的肩上,右手拨了拨他耳边的发丝。 “耳朵还是露出来更好看一些。” 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坠子,那是一枚用朱红色丝线编了花结的铜钱,下面?坠着红色长流苏。 宋怀晏捻着铜钱献宝似地晃了晃,视线穿过方孔和面?前人讶异的目光相撞。 然后笑了笑,指尖一动,就将耳坠灵巧地挂在了那白皙的耳垂上。 沈谕怔怔抬手,摸了摸耳上的流苏坠子。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对襟长衫,长发随意地在身后用发带松松地束着,搭配这样一个朱红色耳坠,让原本素淡清冷中透出一抹惊艳之?色。 “嗯,我家师弟戴什么都?好看。” 宋怀晏很是满意,昨天一下午的努力算是没有白费。 “第一次做,但好歹是限量版,不准嫌弃。” “为?什么……送我这个?”沈谕眼中有压不住的惊喜,也带着几分疑惑。 “生辰礼,喜欢吗?”宋怀晏笑吟吟地看他。 上次问渊从云州带回了那个兔子小木雕后,师弟曾问能不能将它再送给他。那小兔子已经十?分陈旧,表面?被?摩挲地分外光滑,许是那些年一直被?沈谕贴身带着,宋怀晏私心想要藏起来,同时?也觉得自己当年的手工实?在有些拿不出手,便想着找机会?做个更好的送他。 “我那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朱红穗子随呼吸晃动,沈谕喉咙发紧,“我也,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那今天,便是你的生辰了。以后每一年的生辰,师兄都?陪你过。” 沈谕喃喃,似是还未回过神:“为?什么是今日?” “今天便是今天,不会?早一点,也不会?晚一天。”宋怀晏发挥废话文?学的精髓,语气带着玩笑,但笑着的眼中却藏着心疼,他抓住沈谕的手腕按在耳坠上,“将你的一点意识注入其中试试。” 沈谕照做,就见铜钱和流苏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无名?指上赫然出现了红色血线一直延伸到宋怀晏手上。 是千机线? “山鬼钱一共六枚,诸事堂和两不宜的铃铛上各一枚,妙光寺有一枚,小爱身上一枚,我这里一枚。”宋怀晏张开五指,手里是那枚熟悉的铜钱,“最后,就是你耳坠上的这一枚。” 他的目光扫过沈谕缠着纱布的手腕,“这枚铜钱上面?沾了我的魂气和血气,你可以用他召出千机线,随时?找到我。” 沈谕动了动手指,千机线似有意识一般,也跟着动起来,还在他手上轻轻缠绕了几圈,亲昵地蹭了蹭,像表示好感?。 “千机线由我的血气为?引凝成,有我部分意识,现在他同你意识相连……以后可以用它和我进行意识通话,你也可以由此进入我的识海。”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凝视着面?前的人,目光如水温柔,声音如火炽烈:“这是钥匙,也是锁链。” 沈谕将这句话在心上滚过一遍,如被?温柔的掌心拂过,又酥又麻。 师兄这是……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这个人,又一次,向他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他说:“不用再担心,找不到我。” “师兄……”沈谕张了张口,眸色深沉而炙热,喉间却吐不出别的字句。 宋怀晏手指拂过流苏坠子,又抚摸过他的耳朵,然后是耳后的伤疤。 “阿谕,伤疤不是耻辱,只是过去的痕迹,没什么需要掩盖的。” 他慢慢凑近,双唇轻轻吻在了那带着陈年旧伤的耳垂上。 如同吻在自己堪堪愈合的心口上。 “是你带我走出了梦魇,所以我放下了从前的遗憾,接受了那些重要人的离去。我不会?再困于过去的执念,因为?现在,你在这里,我的所念所系便在这里。” “师兄……” 千机线如灵蛇一般缠绕住宋怀晏的手腕。 晨风掠过满院月季,将未尽的话语揉碎在相拥的影子里。 “哟,怎么我每次来都?能发光发热啊?”问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现在年轻人真是有激情。” 宋怀晏和沈谕两人窘迫地分开,动作有些慌乱。宋怀晏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宽松的衣袍,眼神不知?道往哪放。 “没事,我反正是个瞎子,你们当我不存在。”问渊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覆着黑纱的眼睛可是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看。 “……” “前辈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宋怀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有些生硬,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 “倒还真是急事,不然我也不想当电灯泡。”问渊伸出手,掌心是一块黄纸烧焦后的残片。宋怀晏走过去,凑近仔细查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符纸?”他抬起头,看向问渊。 “嗯,和之?前的灰烬一样,是同样的纸人。”问渊的语气透着几分凝重。 “你有线索了?”宋怀晏追问。 “这两日,我可没有闲着啊。”问渊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日我在捞你的时?候,刻意动用术法,暴露了踪迹。不出所料,她又派了纸人前来查探,我便一路尾随,发现她离开这里后,去了诸事堂和妙光寺。后来,大?概是发现我在跟踪,纸人便自毁焚烧了。” “这件事,算我欠你一次。”问渊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你的债……给你少一份利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谕的耳坠,又转头轻轻点了下宋怀晏的胸口,“上次给你的按摩也免费,下次记得还拿你问师傅的号码牌哟。” “说好的终身八折,前辈可别忘了啊?”宋怀晏看向问渊,语气轻松,但眼里含了几分警告。 这两天全心全意顾着哄师弟了,先前的那些事,他都?还没时?间找这个大?漏勺算账呢! “哈哈,包满意的。小子,叔叔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们年轻人自己玩。”问渊挥了挥手,大?步走出门去。 沈谕若有所思地看着问渊离开,转头看到宋怀晏,便又有些局促。方才如狼似虎的劲被?打断,此刻再面?对面?,却是都?红了脸。 宋怀晏先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个,先吃早饭吧。” 沈谕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 中午,宋怀晏煮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还码了爱心形的荷包蛋。 “快来吃长寿面?。”他端着面?碗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沈谕面?前。 “为?什么生日要吃面?条?”沈谕挑起一缕面?条,眼神里有几分好奇。他从未过过生日,也不知?道一般人会?在生日的时?候做什么。 “面?条细长不断,寓意着长长久久,我们希望未来的生活也能一样,顺遂、长久。而荷包蛋代表团团圆圆,寓意和家人团聚,生活幸福美?满。”宋怀晏坐在他对面?,耐心地解释,‘圆满’和‘长久’应当是对生命最美?好的祝愿了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长寿面?是我们传统文?化?里的祝福,但现在呢更流行生日蛋糕,我买了材料,晚上回来再一起做蛋糕。” 沈谕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面?条,抿唇时?带着浅浅的笑:“谢谢师兄。” 宋怀晏心里像被?小兔子挠过,酥酥麻麻的,很是受用。 下午,宋怀晏提前把蛋糕胚烤好后早早就带着沈谕出门溜达。今天的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两人沿着河边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喇叭声。 “回收,旧彩电、旧冰箱、洗衣机、旧空调……” “小爱小时?候性子太软,总说自己是不是很没用,我就常常吓唬他,说收垃圾的来了,你快躲起来,要不然小垃圾要被?收走了。”宋怀晏面?上忍俊不禁,“所以小爱十?岁前很都?怕听到这个喇叭声。” 他笑了笑,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沈谕:“你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昏迷在路边。我当时?天人交战了很久,但听到这个喇叭声,突然心里一激灵,害怕我那么大?一个师弟被?捡走了,赶紧扛了就走。” “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他观察着沈谕的神色,轻声说,“原来才过去了短短半年,可这段时?间,好像比过去的一个世纪还惊心动魄。” 他说的玩笑,眼神里透着几分回忆,沈谕没有说话,只静静走在他身侧。 宋怀晏笑了笑,忽然主动牵起沈谕的手,动作有些生涩僵硬,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虽然两人都?已经亲亲抱抱过了,但情感?上却还像暧昧期的小情侣一样,总是局促而羞涩。 沈谕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和微微的薄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手扣住他五指,然后将手指慢慢插入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正文 第71章 烟火下 华灯初上, 老街的夜市开始了,各种?小摊和活动让人目不暇接。两人来到一个摊子前,沈谕拿看着包装精美的月饼, 若有所思道:“今天, 是?中秋节?” “你怎么知道?”宋怀晏有些惊讶,他特意没和师弟说过节的事?, 一路走来也并?没有看到过关于中秋节的标语。 “我来过这里。”沈谕转过身,看着宋怀晏轻声说道, “哥哥说, 要带我回家。” 宋怀晏愣住, 脑海中浮现出梦魇中的场景,那些从前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你……小妹妹?”他脱口而出, “阿谕, 怎么会是?你??” 宋怀晏想到更多把?他当小姑娘的细节, 蓦地两颊发热。 沈谕此时凝眉沉思着, 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我想了许久,或许我能再次来到这里, 和从前那次也有关系。” 宋怀晏想到了问渊说的阵法, 难道小时候的沈谕是?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但?见沈谕摇了摇头, 轻声说:“不过, 这些都不重要。或许这是?我积攒了一辈子的幸运,为了遇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深情款款, 也没有自怨自怜。 只?是?波澜不惊地, 将埋藏心底的一句话轻轻吐出,而后淡淡地笑了笑,将身边人的手握得更紧。 原来, 他们那么早就相遇了。 原来,命运曾给予他们片刻幸运。 * 夜色渐浓,灯火璀璨。 两人边走边逛,宋怀晏给沈谕讲述中秋节的来源和意义,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讲童年时候的点滴趣事?。 从前的中秋节他都是?和小爱一起过,但?这次他提前知会了小崽子,让他不要回家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那日得知自己被哥哥抛弃的宋爱国,隔着屏幕缓缓打?出一句:天要下雨,哥要嫁人。连发十?几个大哭的表情包,在宿舍干嚎了许久,又突然蒙在被子里笑,然后打?了鸡血似的给宋怀晏出馊主意。 中秋节是?这个古朴的小镇难得热闹的日子,不过节日的过法大抵相似,集市、游戏、表演和美食。上次七夕,宋怀晏没能实施的计划,这次,他全?都带沈谕走了一遍。 他为这次的生日准备了许久,背后当然还有宋爱国和叶晩两个狗头军师的出谋划策。 一条街走完,两人已经将各色小吃都吃了一遍,套圈、投壶、射击和猜谜也都玩了一圈,手里收获满满,各种?玩偶挂件几乎要拿不下了,便都分给了路上的孩童。 街口的露天电影开始了。这次放的西游记,是?许多人的情怀,老人小孩里里外外坐了好几圈。 宋怀晏带着沈谕去了当年的那个屋顶,他兜里还揣着一些小零食,然而看电影的时太投入没顾上吃,沈谕便投喂仓鼠似的喂给他。剧情演到精彩处时,宋怀晏还会连比带划地激情解说起来。 月夜星空下,两人挨着肩膀坐着,发丝轻蹭着缠在一起,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电影结束,空中突然绽放烟花。沈谕抬头,满天璀璨映入眼中。 “阿谕,你看,这是?这个世界的术法。”宋怀晏眼眸弯弯,握住沈谕的手,和他一起抬头看向远方?,“我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过年过节能看到烟花。” 盛大的、灿烂的烟火。短暂而梦幻。 两人静静靠着看烟花,直到落幕。 没有人说话,街上的热闹声远去,耳畔的风声也散去,只?余“咚咚”的心跳声。 宋怀晏懒洋洋地靠在沈谕肩膀上,似是?有些疲倦地半阖着眼。月光光映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 “很多年,没有这样期待和欣喜的感觉了。”宋怀晏感受着两人紧握的掌心传来的湿热汗意,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方?才,其实是?很紧张的。明明是?他安排叶晩放的烟花,明明做了充分的准备,却激动又不安了一晚上。 直到烟花绽放的那一刻,心跳骤然加快,久久不能平息。 “那日你问我的喜好……仔细想来,关于我自己的喜好,似乎都还是?上上辈子的事?。”宋怀晏握垂下眸,长睫半阖住柳叶儿似眼睛,慢慢开口,“那时的日子似乎很忙很累,每天都不敢松懈,想更努力一点,早日跟外婆过上更好的生活。可那时候,有大把?大把?的向往和期待,生活中的一点点小幸福,也可以变得格外珍贵。心里装着外婆早上煮的白?煮蛋,老师给的大白?兔奶糖,商店橱窗里的建筑模型……想和同学?一样,周末约着看一场电影,去很多城市旅游,养一只?自己的小狗……” “后来……”他停顿了一会,“后来我得到了很多东西,完成了许多心愿,可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和满足。大白?兔成了过气的零食,电影院总是?放着一场场同质化的商业片,我养的小狗安静地死在了冬天。” “阿谕,我曾经觉得,我对生活没有期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天空的明月,眸中有微光闪动。 “可你来了……” 宋怀晏感觉靠着的宽阔紧实的胸膛里一颗心“砰砰”跳动着,那炽热的身体竟有些战栗。 “我似乎终于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师兄……”半晌后,沈谕很轻很轻地叫了他一声,带着浅浅的鼻音,“为什么?” 宋怀晏有些不明所以,他的手臂绕过沈谕的侧脸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沈谕的嗓音低哑:“……为什么,喜欢我?” 宋怀晏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下意识直起身,想要转过脸去看他,却被沈谕一把?握住肩膀,青灰色的凤眼深深凝视着他,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许久后,他说:“我有什么,能让师兄喜欢呢……” 沈谕突然像一个泄了气露了怯的孩子,他低头,额头轻抵在了宋怀晏额间,闭上了眼睛,压下眸中的痛色。 “我出生就害死了母亲,父亲迁怒我,嬷嬷厌恶我,奴主说我蠢笨无用?,穆长沣,也不过是?把?我当做他修炼的容器……我知道我性格不好,除了练剑之外不会做任何事?,苍玄宗的人都不喜欢我……我身上有洗不去的牲奴烙印,还有无法治愈的顽疾……”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力气又被抽去了大半,声音更加低哑,“而且,我对师兄一点都不好,我总是?,在伤害你……” “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我呢……” 宋怀晏不忍心他再说下去,他伸手回抱住他,将人紧紧拥着,像要融入血肉里。 原来师弟心里,一直是?这样的想法吗? 旁人都说沈谕孤高?冷傲,无心无情,可他的半生,其实都在学?着怎么讨好别人,可偏偏,没有人真心待他。 在苛责、背叛和欺骗中摸爬滚打?遍体鳞伤地长大,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落空,直至粉身碎骨。 他以为一剑穿心的仇人,却是?此生最想护住的人。 他在苍穹殿日夜守着冷冰的尸体,十?年茕茕而立,独饮千山风雪,无人爱他。 宋怀晏喉间干涩,滚动了几下,张着口却说不出话。 十?年生死两茫茫,原来沈谕,早已“病入膏肓”。 过去的创伤一直都在,童年的阴影没有消散。他的心生了病,受了伤,不曾被好好治愈过。 自己只?管告诉他要坚强,要释然,要好好活下去,将那颗支离破的胡乱缝补起来强行放回原处,让它持续不断地跳动起来,却没有想过,每一次跳动,他都那样疼。 他很想告诉他,说他很好很好,说他曾是?他的救赎,说他值得被人好好爱。 可他知道,那些疼痛、那种?自卑和自责早已经渗透到骨血里,就如那磨人的反噬一般,无法轻易根除。 “阿谕,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宋怀晏伸手捧住他的脸,两人鼻尖轻轻蹭过。 沈谕眼睫微动,下意识半张了口,有些怔愣。 宋怀晏抬起头和他对视,轻轻笑了一下。 感情里,他们都是?那样卑微没有自信的人。 他也曾无数次怀疑自己,不明白?自己怎么配拥有师弟全?然的爱意。若非有这样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或许,会一直错过和误会彼此,永远无法知晓对方?的心意。 “感情的事?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喜欢就是?喜欢了,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住进我心里的,我只?知道,我忍不住,放不下,舍不得。等回过头去,才知道细细数你的好,才发现,原来我喜欢的,是?这样好的人。” 宋怀晏眼中有柔光流淌,声音里溢出款款深情。 “纵然世上美好的人千千万,我却只?是?喜欢你。” 沈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喉间窜动,似是?说不出话。 “师兄……”许久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确定的意味,“你真的,喜欢我吗?” “嗯。”宋怀晏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当做责任,只?对你一个人有这样的感情。” 宋怀晏先前从未想过,此生会有和心爱之人互明心意的时刻。那时候冲动回应沈谕的感情后,他其实一直有些不安,虽然是?真的想要和他在一起,可他不知道能和他走到多远。 然而如今,两人这般互诉衷肠,细数着过去,遥想着未来,他似乎明白?了,朋友圈总有人晒的那句,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是?怎样的幸福。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这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闭眼,亲了亲面?前人的额头。 “阿谕,谢谢你来喜欢我。” 正文 第72章 双修法 宋怀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餐桌前, 神情恹恹,地仿佛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时间怎么一下子就穿越到第二天早上了?? 对于?昨天晚上看星星看月亮还没聊到诗词歌赋和人生哲理自己就昏睡了?过去,然后被师弟一路抱回?来都没有醒的事实, 他?实在无法接受。 人不?能?, 至少不?应该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这么社?死。 “蛋糕好了?。”沈谕将昨天的蛋糕胚加热了?一下, 端到他?面前。 宋怀晏盯着蛋糕发呆,不?敢睁开眼, 希望一切是幻觉。 “要不?要再睡一会?”看到宋怀晏脸色不?是很?好, 沈谕面露担心。 “没, 没事……”宋怀晏艰难开口,“抱歉, 说好晚上回?来做蛋糕的, 你怎么不?叫醒我?” “师兄最近太累了?, 难道能?这样好好休息。”沈谕将热牛奶递给他?, 看出?他?似乎有些在意,沈谕宽慰道, “谢谢你给我过生日。下次, 一起?做蛋糕好吗?” 宋怀晏觉得脸上有点热。 本来还想做蛋糕时候表白来着, 居然在这样的重要时刻睡着了??……像话吗? “下次师兄一定加倍补上。”他?说完只能?埋头干饭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沈谕轻轻应了?声, 没明白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将热牛奶递给他?:“对了?师兄,你心口处, 怎么有一道红痕?” 宋怀晏猛地一惊:“你……你脱我衣服了??” “只是想帮你换个睡衣。”沈谕见他?这般反应, 抿了?抿唇低头道,“不?是有意要冒犯师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怪不?好意思的。”宋怀晏忙解释, “最近睡得不?踏实,胸口,可能?是睡觉时候不?小心抓的……没什么事,现在痕迹应该已经消了?吧。” 他?抓了?抓头发,原本就还不?怎么清明的脑子极力转动着,想说些什么掩饰过去,然后就鬼使?神差地抓起?沈谕的手,按在了?心口处。 “师弟,要不?要再检查一下?” 沈谕掌心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温热的胸膛,面色紧绷着,心跳骤然加快。 宋怀晏面上稳如泰山,但加速的心跳声却已经出?卖了?他?。沈谕反应过来,看出?他?的虚张声势,偏过头轻咳一声,将手抽了?回?来。 “无事便好。” 他?垂下手,指尖却嵌入掌心,极力隐忍着。 虽然很?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过,要学会真正爱他?,要珍视,要爱护,要他?高兴,要他?心甘情愿。 宋怀晏看沈谕脸色微红,觉得自己成功转移了?话题,还逗得师弟害羞了?一把,很?是满意。 “师兄,在笑?什么?”沈谕看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的样子,问道。 “唔,感觉有些不?真实。”宋怀晏拿起?杯子喝牛奶,掩住自己的嘴,露出?一点眼睛看着师弟,“像从噩梦中醒来,掉入了?一个从未敢想的美梦。” * 或许是这几?日的安慰和昨日的谈心有了?作用,沈谕看上去放松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患得患失了?。 宋怀晏坐在柜台前看师弟忙碌,心情也好了?许多。虽然没能?表白成功,但来如方才,总有更合适的时机。 只是一整日下来,虽然什么活都没做,却觉得有些乏力,时不?时便打起?盹来。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靠近,他?半睁开眼,看到弧度优美下颌线,和晃动的朱红流苏。宋怀晏伸手摸了?摸沈谕的脸,又捏了?捏那?枚铜钱耳坠。 然后他?感受到自己被放在了?柔软的床铺上,眼看着那?人要走,他?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阿谕,让我抱一会。”他?的意识已有些迷糊了?。 沈谕见他?这般情况,想起?他?昨日确实睡得不?安稳,便在一旁躺了?下来。 宋怀晏下意识往他?身边蹭了?蹭,伸手抱住了?身边人的腰,只是不?一会,他?便觉得体内燥热起?来,手掌也在温热的身体上摩挲起?来。 耳畔传来压抑粗重的喘息声,灼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带来过电般酥麻的痒意,宋怀晏迷糊的脑子忽然清醒一瞬,他?猛地睁开眼睛,按了?按肿胀的额角。 自己这段时间身体的反应似乎过于?强烈了?,难道当?真是因为?从前百年都被禁止压制着,禁欲太久的缘故? 还是说恋爱中的人,都这样? 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这么多年看过不?少小说,并非不?知风月之事。如今两人互明心意,干柴烈火,心上人就躺在身边,他?把持不?住,也很?正常。 可他?现在都虚成这样了?,还满脑子想这些,是不是太禽兽了?总有种自己人设崩塌的感觉。 再说,他?们现在还没有正式确认关系,无名无分的…… 然后看着沈谕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温热的吐息,他?又不?由心跳加快。 可恶,这谁忍得住? “师兄从魇中出?来后,似乎一直精神不济。”沈谕看他捂着自己的额头,关切道。 “唔,活人的魇消耗的是精神和意念,恢复会有些慢。”宋怀晏极力平复着自己的欲念,伸手摸到了?他?手腕上的伤口,又问,“你觉得如何了??最近体内灵脉还那?般躁动吗?” “尚能?压制。”沈谕道。 以师弟的性子,他?说尚可,那?就是已经不?容乐观。宋怀晏看到他?身体也在发热,担心这磨人的病症或许又要发作。眼下也没有好的办法,问渊说的双修法,或许,可以试试?如果师弟愿意的话…… 什么最好的时机?这就是天赐良机! 他?忽然起?身,正襟危坐,捏着拳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沈谕见状,也起?身跪坐在了?他?对面。 宋怀晏酝酿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师弟,云州有独特的修炼法门……就是,双修。你可知晓?” 沈谕闻言一怔,脸色微变。 “那?个,我就是想说,我觉得双修是道侣间才能?做的事情,如果……”宋怀晏抬头看他?,吸了?口气,正想说出?后半句,却见沈谕迅速站起?身,背对了?他?。 像是僵立了?片刻,却又什么都没说,忽地匆匆离去。 宋怀晏愣在那?,喉间发涩,神情既茫然又失落。 “……如果你愿意,我们能?不?能?按云州的风俗,正式结成道侣。” 他?低声说完这句话,薄唇抿出?一丝苦笑?。 果然,又把事情搞砸了?。 怎么脑子一热,就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出?双修的事,换谁都接受不?了?吧?他?缓慢起?身,想装作若无其事,指尖却在微微发颤,连同整个人都发着抖。 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蓦地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跄一下半跪在了?床前。他?抓着心口,大口呼吸着,以缓解那?阵窒息般的胸闷气急。 还好,这点副作用,也不?算什么。只是,疼得有些不?合时宜。 眼下最紧要的,是得好好去哄下师弟,也不?知他?是生气还是害羞,又或者是身体不?适……刚才出?去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对。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宋怀晏忙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想摆出?坐好的姿势,门就已经开了?。 “主人……” 进来的却是月照。 “怎么是你?”宋怀晏已经好像日子没见到这个小剑灵了?。 “主人,你怎么坐在地上?”“比较接地气。”宋怀晏含糊道。 不?愿承认,他?现在的样子,很?像到手的师弟跑了?,只能?坐地上大哭的倒霉蛋。 “看到你师尊了?吗?” 月照没有回?答,只看了?看他?,然后迈着小步子在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宋怀晏忍不?住问:“有什么话话要说?” “唉。”月照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主人,你这次可能?精准踩雷了?。” “嗯?” “就是,双修这个事,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在师尊面前提了?。”月照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宋怀晏对面,“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发生过,什么?”宋怀晏脸色一下子白了?,心里已将许多事默默串联了?起?来。 果然就听月照撇了?撇嘴,气呼呼道:“都怪那?个坏老头……” “当?年从璃山回?来后,师尊的状态一直不?太好。他?那?时候以为?,云霜是你喜欢的人,而他?对云霜见死不?救,你定然是不?会原谅他?的,所?以情绪上也不?是很?稳定。加上月落长?河修炼至瓶颈处,迟迟无法突破,反噬却越来越严重。” “有一次反噬特别厉害,师尊用剑捅伤自己,失血过多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被那?个坏老头抱着。” 月照说到这停了?一下,眼神悄悄瞟了?一下宋怀晏,然后垂下眼继续。 “两人都只穿了?单薄的里衣,师尊的衣服更是被汗水湿透了?,贴的太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师尊嘴里都是血腥味,下意识觉得反胃,人也清醒了?大半,他?想将人推开,身上却没什么力气。坏老头这时候装都不?装了?,笑?得十?分猥琐,说什么‘谕儿,你挣扎得厉害,为?师也只能?这样抱着才能?给你喂血。’‘这么多年,为?师对你如何,你当?真感受不?到吗?’” 这些话或许有月照的添油加醋,但意思多半如此,宋怀晏只觉气血上涌,心上又闷又重。 “师尊气得吐了?血,坏老头松了?手,师尊才逃离虎口,但气力没恢复,没走出?不?远,那?咸猪手又抱了?上来。” 月照眉头皱起?,像是忍着极大的恶心。 “坏老头说,‘谕儿,为?师不?忍看你这么难受,之前说的双修,你当?真不?愿意吗?这个世间只有我们功法相通,你我双修,我便能?够将你身上‘月落长?河’的功法渡到我身上,这样,你便不?用再受这反噬之苦,虽然修为?会损失一些,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谕儿,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为?师不?愿看你受苦,想好好疼你,护着你。’” 月照捏紧拳头,啐了?一口。 “听听这骗人的鬼话,说得自己都信了?。他?其实从来只把师尊当?做修炼功法的工具,练‘月落长?河’就是为?了?替他?做嫁衣,再用双修的方法吸收功力,这样就不?用承担反噬了?。” 宋怀晏从前也猜想过穆长?沣对沈谕究竟是怎样的别有所?图,却没想到,他?会利用到这个程度。那?些伪装的亲近和宠爱,不?过是为?了?让沈谕心甘情愿被他?利用…… “但主人你别生气,师尊没有让坏老头得逞过。若是他?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他?。”月照见他?脸色极差忙说道。 “那?他?之后的反噬……”宋怀晏声音渐沉,“是用寒潭压制?” “唔,虽然师尊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月照小小的脸上难得露出?沉重的神情,“功法的反噬是体内灵脉躁动,气血紊乱,身体高热不?退,精神也会受到的影响。寒潭只能?缓解部分身上的灼热,并不?能?真正化解反噬。师尊第一次跳入寒潭冰泉,不?过是想洗掉身上被触碰过的痕迹……” “但后来,每次反噬发作,他?都会泡在寒潭里,因为?极寒的冰水会让身体冻到麻木,失去部分知觉,他?用这样的方式来缓解痛苦,也让自己保持清醒。” 月照长?长?吐了?一口气:“主人,那?些年里,师尊其实还不?知道自己对你是怎样的感情……可他?,一直在惩罚自己。” 她没有再说下去,宋怀晏也垂眸沉默着,半晌后,他?松了?松攥紧的掌心,看向面前这个小姑娘。 “阿月,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的语气平和,向来含笑?的眼中却透出?冷冽,“当?年,你是我的佩剑,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身侧。” 正文 第73章 负雪剑 月照被他一句话问得慌了神, 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用?手指搅着衣角。 “你说你是我的剑,那为什么会叫沈谕师尊?你又?是什么时候, 有灵识的?”宋怀晏看着她, 步步紧逼,“你当真, 是月照吗?” 小姑娘脸色有些白?,显然是真的紧张。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一点头, 圆圆的杏眼中闪着水花。 “主人, 我真的是月照。但我, 也?不只是月照。”她眨去眼里的泪水,压下声音里的哭腔, “接下来的这些事情, 不是我经历的, 我也?只是转述。” 宋怀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 月照说的,是当年宋怀晏死后的事情。 沈谕杀了穆长?沣, 却也?因为灵力耗尽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 是在陨星台上, 四肢被陨铁寒链锁着, 寒气渗进皮肉在关节处凝了一层冰霜。 陨星台是苍玄宗的审讯台,黑玉石台上刻着大型法?阵,陨铁寒链锁着受审者的灵力。 台下围满了苍玄宗的弟子, 几?位长?老站在最前头, 脸色铁青。 “沈谕,掌门掌门待你如亲子,你竟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你可知罪?”一位须发皆白?长?老厉声质问。 沈谕抬起头, 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沙哑却清晰:“穆长?沣欺世盗名,为夺寒玉石,屠我沈家?满门。他该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怒斥:“掌门素来仁厚,怎会做出这等事!你休要污蔑!” 一名年轻弟子冲上前大喊:“掌门将‘月落长?河’传给你,你竟用?他教的功法?弑师,简直丧心病狂!” 一时之间,无数愤怒和责问的声音在空旷的陨星台上回荡。 沈谕冷笑一声,不再解释。他猛地一挣,强行冲开灵力的压制,陨铁寒链应声而断。他抬手召来负雪剑,剑锋直指众人:“信与不信,随你们?。但你们?,无人能定?我的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鸣,魔门邪修却在此时攻上山门,黑压压如蝗虫般涌来。苍玄宗弟子痛失掌门,又?没了沈谕这个主要战力,仓促应战,节节败退。 沈谕站在陨星台冷眼旁观,直至护山大阵轰然破碎,他终于提剑入敌阵,剑气如雪崩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邪修纷纷倒下。 他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灵力耗损过?半,然而手中寒芒越发冰冷凌厉,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意,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倾泻在这一战中。 剑光过?处血肉横飞,魔修惨叫着化为黑烟。 直至天昏地暗,战斗结束,沈谕站在满地尸骸中,剑尖滴血,如地狱修罗。 “我师兄在哪?”灵力耗尽后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如刀。 人群寂静片刻,终是有一名弟子颤声回答:“在……在灵堂。” 灵堂里,浓烈香火混着血腥味。穆长?沣的棺椁裹着金丝锦缎,而宋晏的尸身却只被简陋地陈列在薄棺中,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旧衣,心口?的血迹已经凝固。 沈谕踉跄着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苍白?的脸。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师兄……”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躺着的人没有回应,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看不到一丝生气。 他猛地转身,一掌击碎了穆长?沣的棺椁,木屑四溅。冷冽的目光扫过?跟来的众人,声如寒冰:“从今日起,苍玄宗以我为尊。若我不服,可来挑战。” 白?余长?老弟子无人敢动,亦无人出声。 经方才一战,眼下自是无人敢质疑沈谕的实力。 穆长?沣尸骨未寒,沈谕成为了苍玄宗新?一任掌门。他将宋怀晏的尸身装入冰棺,放置在苍穹殿中。他不擅长?管理?宗门事务,便?也?不要那些虚礼和权力,将大小事务尽数交给长?老处理?,只提了一个要求:搜寻云州内能够起死回生的药品和宝物。 门中之人虽有不忿,但沈谕的实力无人能及,况且每次邪祟魔物来犯,他都亲自出手,剑光所至,邪魔尽灭,在外的声望也?越盛,久而久之,也?再无人敢当面质疑他的决定?。 一年后,药尊青黎也?直言宋晏已经魂飞魄散没有了生机,叹息离去。 沈谕却不肯放弃,他在苍穹殿布下结界,亲自下山,寻找起死回生的方法。他在一次次战斗中麻痹自己,深受重伤又不肯死去。 他不敢死,也?不能死,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直到那日,负雪剑断。 他在南域独对十名幽冥宗长?老,断剑插进最后一人心口?时,自己的肋骨也?折了三根。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苍穹殿,将断剑放在冰棺中,与师兄的佩剑月照并排。 “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可我的烛火,熄灭了。” 他靠在冰棺旁,缓缓闭上眼睛。殿外,风声呼啸。 断剑忽然泛起微光,一缕白?雾缠上月照剑身。断剑和月照同?时震颤,发出清越嗡鸣。 “原来负雪剑已经生了剑灵,剑灵用?剑吟激荡唤醒了我的灵识,他残留的灵识也?寄在了我的剑身上。” 讲完这段往事,月照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哀伤的神色。 宋怀晏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的疼痛,问:“那我如今看到的负雪剑是什么?” “主人应该知道,本命剑对剑修的重要性吧。”月照看向?他。 宋怀晏点了点头。在云州,剑是剑修的本命武器,也?是力量和身份的象征。和苍玄宗沈谕一起成名的,是那把他从不离身的负雪剑。 “那时候内忧外患,幽冥宗长?老虽然死了,但宗主还在,苍玄宗内那些老头也?一直不服这个新?掌门。若是他们?知道负雪剑断了,一定?会趁师尊伤重搞事情。所以,我便?化成了负雪剑的样子。” 月照停顿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迟疑。 “后来……师尊灭了幽冥宗,拿到了天魔珠,但这个破珠子,也?没法?救活你。” 宋怀晏记得,他在沈谕的识海中看到过?那个场景。 “之后,我一直都会化成负雪剑的样子。因为负雪寄在我身上的灵识,我能够知道他从前的记忆,也?能够,感受到他的悲伤。他在难过?,因为他的主人,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不想负雪难过?,也?不想这个坐在冰棺前的人这样难过?,所以我说,我已经有主人了,你当我师尊好吗?他不理?我,于是我就化作人形,每天和他说话,他出去的时候,我就化做负雪剑陪他征战杀伐,和他一起寻灵丹宝器。” 月照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宋怀晏:“我想,主人一定?也?想陪着他吧。” * 宋怀晏跑下楼时,发现沈谕不在两不宜,心慌着急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匆匆往门口?走去,刚掀开门帘,就和沈谕撞了个满怀。 “阿谕,你去哪里了?”宋怀晏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 “我……我去冷静了一下。”沈谕微微撇过?脸,如实道。 他方才确实因为下意识想起从前穆长?沣的言行而感到浑身恶寒,不想在师兄面前失态所以匆忙离开。但冷静下来后,才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幼年时他接受牲奴的教导,学习各种欢爱讨好的技巧,可那时候他不懂感情,所以怎么学都无法?讨人喜欢。 对他来说,面对所有人都一样,没有欢喜,也?谈不上有多厌恶。 然而面对穆长?沣的试探和触碰,他却十分抗拒。觉得恶心反胃,几?乎无法?伪装下去,宁愿自残也?不愿意妥协。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对穆长?沣的仇恨,但如今想来才明白?,或许那时,自己已经有喜好了。 他不想被厌恶的人触碰,他想得到喜爱之人的关注。 只是当时的他,还不懂这是怎样的感情。 而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师兄的原谅,深埋在心里的阴影似乎也?淡去了。师兄说过?,从前那些不是他的错,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样想着,他渐渐便?想渴求更多的东西。 他想和喜欢的人,谈论这些事。况且,师兄难得这样主动…… “师兄,你刚刚……想说什么?”沈谕看着他,克制着眼里的期待。 而在宋怀晏眼里,是师弟妥妥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在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几?句,打算糊弄过?去:“没什么,我最近半睡半醒总是有些迷糊,可能是讲梦话了吧……” “可你刚刚说了……”沈谕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出那两个字,“双修。” 这在宋怀晏看来,师弟是在勉强自己去接受这些。 宋怀晏正色道:“咱们?是正经门派,不兴这种歪门邪道。” 沈谕觉得师兄或许是脸皮薄,加上先前的气氛被破坏,便?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此事,但他方才被他勾起了期待和情欲,此刻心里的急切便?有些藏不住。 “双修也?并非采补之法?,如果两人心意相通,便?能‘神’、‘气’相交,也?是有效的功法?……” “你也?说了,这事情要你情我愿嘛。”宋怀晏企图用?正经知识掩饰自己的局促,“而且对双方的心性定?力和修炼水平要求较高……” 沈谕不知道为什么宋怀晏突然转变了态度,似乎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明明方才,他不像是这样意思?。 “我……”他张口?半天,欲言又?止。 我愿意的。 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好了,我现在也?不困了,今天师兄给你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宋怀晏扯开话题拉着沈谕进了厨房。 一顿晚饭下来,沈谕虽然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宋怀晏总觉得师弟似乎闷闷不乐的,果然还是在介意双修这事吧。 诶,他真该死! 宋怀晏正想做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月照醉醺醺地回来了。 “阿谕,你该管管这个小丫头了。”宋怀晏有些哭笑不得,月照方才和他促膝长?谈完便?说要出去平复心情,果然又?去买醉了。 “她是你的剑。”沈谕说。 “不也?是你的剑吗?”宋怀晏说完,发现这语气好像老夫老妻在说他们?不成器的女儿似的。 沈谕看了看晕乎乎抱着柱子的小丫头,手一挥,月照便?化作剑回到了他手中,然而剑身震动不已,白?光一闪,月照恢复成人坐在地上撒泼。 “唔主人,别,有点想吐,我晚点回去……” “今天怎么喝这么多?”沈谕皱眉。 “害,还不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月照酒意上头,“感觉你们?情感路上绊脚石也?太多了,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滚床单啊……” 说完她似乎觉得不太对,捂住嘴装作要吐,赶紧跳起来往后院跑。 沈谕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我去给她醒醒酒。” 宋怀晏看出师弟或许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当面管教小孩儿,便?没有跟过?去。这么多年,他们?这对性格迥异的师徒之间,大概有特殊的相处模式吧。 “你也?别责怪她,这小丫头看着不靠谱,但其实还是很贴心的。”他笑着嘱咐了一句。 后院,沈谕一把抓住月照的后领。 “你跟师兄说了什么?” “唔,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月照徒劳挣扎。 “说。”沈谕冷声道。 “就是,我和负雪的事。”月照心虚地对手指,“还有,就是那个坏老头强迫你双修……” 沈谕脸色骤变,下一瞬,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强行将月照收回袖中。 师兄他,知道了? 正文 第74章 温泉行 月光如水, 在氤氲的?雾气里映出模糊的?影。池边竹叶摇曳,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宋怀晏和沈谕并肩坐在温泉池中,穿着休闲的?白色浴袍, 温暖的?泉水漫过肩头, 带来久违的?惬意和放松。 最近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两人?的?状态都?不?太好?。经过深思熟虑, 宋怀晏师弟觉得身心的?疾病得慢慢治,不?能?讳疾忌医, 于?是决定曲线救国, 有一些特殊的?手段去化解他的?心理阴影。 于?是便有了?这次农家乐, 不?是,温泉度假。 临市的?天麓山有许多不?错的?温泉民宿, 车程也就两个?小时?左右。 上次沈谕帮他破魇后, 宋怀晏对从前?许多事情都?释然了?许多, 坐车的?反应也没?那?么强烈了?, 一路有师弟陪在身边,似乎也并不?难熬。 天麓山风景如画, 民宿环境温馨雅致, 院子里还养了?一窝小兔子。两人?吃过饭喂了?小兔子, 在山里悠闲地转了?一下午。在这个?世界, 他们都?住在现代化的?城镇一隅,很久没?有这样沉浸在山水间了?。大自然确实有很好?的?疗愈功效,能?让人?放松身心。 现下夜色静谧, 两人?一同泡在温泉里, 随意聊了?一些从前?在云州时?候的?往事,氤氲的?水汽让平常的?话语也添上了?几丝旖旎与暧昧。宋怀晏随意拨弄了?下温泉水,水波荡漾, 映着月光闪烁,心中那?点情愫,也在一圈圈荡开。 上次之?后,他重新制定了?作战计划,此行必要告白成功。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宋怀晏转头看向身旁的?沈谕,看他似乎有些沉默。 沈谕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说道:“从前?苍玄宗也有一处温泉。” 宋怀晏心中一动,云州苍玄宗的?那?处温泉他自然知晓,灵泉有着特殊的?药效,自己因为寒疾加重每日需泡温泉,穆长沣便把这处小温泉给了?他专用。 “我从前?,也去过那?处温泉。”沈谕这般说着,思绪却还陷在那?段回忆里。 那?是在某次试炼后,青黎药尊让他去温泉疗伤,好?让伤口愈合得快些。他走近温泉时?,见?池中有人?,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他的?靠近。他向来不?太关注宗门内的?事情,便也不?知晓平时?这里除了?宋怀晏,并不?会?有其他人?来。 他觉得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走近后才看清是谁。 他本想?离开,可脚步却定在那?。 那?是北琅山试炼后的?第二年,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了?。明明说过要两清,可终究,还是想?再见?见?他。 沈谕又靠近了?一些,池中的?人?却依旧没?有反应,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正犹豫着,就见?池子里的?人?在慢慢往下沉,沈谕再顾不?得其他,跳入池中将人?抱起。 宋怀晏只穿着薄薄的?里衣,被温泉水浸透后紧贴在身上。明明泡在温泉里,身上却依旧没?什么暖意。他呛了?几口水没?有醒来,迷迷糊糊地抓到温暖的?东西,就紧紧不?放。 “……师兄?”沈谕忍不?住低声唤他,但宋怀晏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沈谕僵在那?里,心跳如鼓。 他知道宋怀晏畏寒,也听说这些时?日他一直忙于?护山大阵的?事,或许是当真累了?。见?他睡得这般昏沉,还有些难受,沈谕不?忍心叫醒他,却又担心他继续这样会?溺水,便只能?抱着人?安抚了?一会?,直到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将人?扶到边上靠坐着温泉的?石壁,自己则在边上运功疗伤。 然而,他的?心却一直无法静下来。闭上眼睛脑中全是方才师兄湿淋淋靠在他身上的?样子。这人?似乎又瘦了?许多,锁骨深陷,劲瘦的?腰身他一只手就能?揽住,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苍白的?脸色在热气的?蒸腾下泛起一丝红晕,可那?嘴唇,却依旧冰凉。 沈谕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水色的?唇。 那?一刻,心中像是被电流击中,一种陌生而又强烈的?情感在胸膛中翻涌。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几步。水声哗啦,宋怀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沈谕心中慌乱一片,仓皇离开。 他那?时?候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只是因为向来情感浅薄,又一心只在剑道之?上,对于?少年人?的?一些生理冲动,他向来也不?甚在意,偶尔略微反应强烈时?,也只用灵力压制。 然而他并不?是不?懂情事,相反,他比一般人都更早懂得这些。所以,他知道自己方才身体?上的?反应,是什么情况。他的脑中越发混乱,似乎有太多汹涌而来的?情绪,四处乱窜着却找不?到发泄口。 因为担心宋怀晏的?情况,他没?有走太远,发现宋怀晏只是动了动并没?有醒过来,便躲在不?远处调息,压制着体内的躁动。 直到月落参横,天色渐明。 听闻他去过那处温泉,宋怀晏有些惊讶。 “我当年几乎天天去,怎么就没?跟你偶遇呢?”他有意玩笑着,淡化当年他们因误会?而生的?遗憾过往,“记得有一次,我在温泉里睡着了?,梦到自己掉进了?河里,但没?扑腾几下就浮出了?水面,坐在一条大鱼上。月亮从海面上升起,大鱼就载着我往月亮的?方向游去,忽然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又乘着一只大兔子上奔跑在雪地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很是舒服。后来,兔子把我带回小院,离开前?变回小兔子还用鼻尖蹭了?蹭我的?嘴巴,唔,有点痒。” 他摸了?摸鼻子,觉得这梦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现在说出来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我似乎醒了?一下,朦朦胧胧觉得好?像有人?在边上,但眼皮很重睁不?开,很快又睡死过去了?。” 宋怀晏说完抬头,看到沈谕的?耳根似乎红了?。 沈谕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宋怀晏。这件事一直深埋在他心底,师兄死后的?十年里,他一直在想?,是不?是那?时?候他没?有逃避,之?后他们之?间,就不?会?发展成那?样的?结局? 如今他们已经坦诚相见?,互相了?解了?过去许多事情,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这应当,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宋怀晏看着他,忽然拖长调子,意味深长道:“不?过,当时?那?小兔子跑太快了?,要是现在,我肯定要抓住他,狠狠蹭一把。” 像是回味般的?,他的?指尖碰了?碰自己唇,勾起嘴角,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笑。 看他的?神情,沈谕已然明白,师兄猜到了?当年温泉的?事。白皙的?脸上红晕更深,他有些慌乱地转过了?身。 明明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但现在猝不?及防被戳破,又是在同样有些暧昧的?氛围里,沈谕只觉得全身又开始燥热难耐。 宋怀晏见?他这个?样子,觉得有些可爱,故意挑逗他:“师弟这么纯情?” 师弟平时?看着清冷,但谈及情事时?候,倒是特别容易害羞。他忽然玩心大气,掬起温泉水朝沈谕泼去。 沈谕被泼了?满头满身,无奈地转过头来。 “哈哈……师弟,你怎么不?躲?”宋怀晏难得看师弟这副落汤鸡的?样子,不?由笑出声,又朝他泼了?几把水,攻势更加猛烈。 他笑得开怀,脸色在水汽和情绪的?感染下越发红润,头发湿漉漉,水滴顺着脖颈流到结实的?胸膛,在氤氲热气中折射出细碎银光。 这一世的?师兄没?有寒疾在身,身体?健康匀称,肤色比从前?更加白皙一些,腰身,依旧很细。沈谕喉结滚了?滚,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眼尾发红,身上的?泉水仿佛灼烧着肌肤。 宋怀晏见?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朱红流苏垂在耳边,几缕长发半贴在脸侧,于?凌乱中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美艳。 他一时?看得呆了?,回神后忙错开目光,往后退了?一步。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沈谕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怀中。 两人?的?身体?猝然紧贴在一起,温热的?泉水随着方才激烈的?动作荡开波纹,带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沈谕的?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想?要往后退。 宋怀晏看出他的?紧张,尽管自己也紧张的?不?行,但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他猛地拉住他的?手将人?往身前?一带。 “师弟不?是说,要追我吗?”他故意凑近,语带招惹,“现在怎么反而要逃?” 沈谕张了?张口,喉间越发干涩难忍。 宋怀晏忽然搂住他的?后颈,倾身靠近。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开细密涟漪,沾着水汽的?睫毛几乎要碰到沈谕的?鼻尖:“当年在灵泉,师弟就没?想?过做点什么吗?” 他尾音带着笑,看似挑衅的?声音里其实全是虚张声势。 看着面前?的?人?,一时?觉得自己像勾引得道高僧破戒的?狐狸精,一时?又觉得沈谕才是那?摄人?心魄的?妖魅。 他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气氛都?烘托到这了?,这次要是告白不?成功,天理不?容。 “师兄。”沈谕终于?低声开口唤他,“你当真,愿意吗?” 宋怀晏手指轻轻揉捏过沈谕的?后颈,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这个?人?,当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大魅力啊! 他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峰、眼睛、鼻梁一直抚摸到嘴唇。真想?早点,再早点遇见?他,在一切苦难开始之?前?,将他拥入怀里。 宋怀晏抓住他的?手腕,千机线感受着主人?的?心意缠绕到沈谕的?无名指,在两人?中间打成一个?爱心的?结。 “我愿意,和你做任何事情。” 他将沈谕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处,平稳有力的?心跳在温泉中荡开。 “阿谕,我心悦你,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此刻两人?识海想?通,意识相连,所有的?情愫都?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对方面前?。 坦诚而直接,直达心脏,直达灵魂。 这是他给珍视之?人?,最郑重的?的?告白。 沈谕瞳孔微微放大,青灰色的?的?眼眸漫上雾气,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面前?的?人?。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心上人?眼中的?笑意却在一点点清晰。 他低声,一遍遍唤他:“师兄,师兄……” 十年来辗转反侧的?悔恨与渴望在滚烫吐息间交融,灼烫的?冲动在血脉里沸腾。 正文 第75章 有情人 氤氲的雾气凝结成水珠, 缓缓滴落。 沈谕突然反手扣住面前人的后腰,巨大的力道带着两人往后,在即将撞上?岩壁时?, 掌心稳稳护住他的后脑。 水花四溅中?两人鼻尖相抵。宋怀晏惊喘着抓住他湿漉漉的睡袍, 温泉蒸腾的雾气里,水色的唇染成淡樱, 柳叶眼中?含着春色。 “师兄,我会陪你。”沈谕搂着他的头, 轻喘间的热息缠绕在他鼻尖, “无论?做什么, 无论?去哪……” 你也?,不能离开我。 清冷的声音像浸染了水汽, 显出丝丝缕缕的缠绵和旖旎, 以及不容拒绝的强势。 宋怀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谕的睡袍, 原本还在感动中?, 忽然他浑身一僵——(出现了一些幻觉) “你……” 宋怀晏不敢抬眼去看沈谕,耳尖发烫, 话到嘴边却?成了气音。 沈谕狭长的凤眸眯了眯, 眼尾湿红, 那双总含着霜雪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 睫羽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美。 他抿了抿薄唇,微微偏头看着面前的人, 开口的声音带着充满情?欲的沙哑:“师兄, 我想……” “……你,不排斥这个?”宋怀晏试探着去碰沈谕绷紧的肩胛。 “嗯?”沈谕不明所以,而且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喉结急促滚动时?扯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似是十分难受。 宋怀晏心想,或许在师弟看来,双修和欢爱还是不一样的,总之他能接受就?行?,毕竟这天气来泡温泉,他本就?是居心不良,想趁机对师弟做点什么。 当然主要是为了一点点帮他消减心理障碍。 不过虽然他提前做了一些准备,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而且,现在直接开始,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他伸手捧住沈谕的脸,用吻堵住了他的唇。 轻轻舔舐,再慢慢深入,毫不费力地打开对方的齿关,舌尖交融。这个吻比以往更加持久而缠绵,沈谕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两人的距离靠的更近,逐渐占据主导,攻城略地扫过每一处属于他的领地。 宋怀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但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里更加滚烫了。 “唔……”他艰难开口,唇齿间尽是含糊的水声,“呼……哈……” 脑子好热,完全?没?法思考了…… 上?身的睡袍已经被褪去大半,沈谕箍在他腰间的手背青筋暴起,柔软的腰上?留下深陷泛红的指印,又那像是在与?什么无形之物角力一般,克制着将人柔碎的冲动。于是嘴上?更加肆意激烈,手掌也?从后颈逐渐抚摸到锁骨,然后一路往下…… 明明这份情?动有?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偏偏又处处带着不愿伤害的爱怜。 宋怀晏似是品出了些许甜意,心里又微微有?些泛疼。 “阿谕,师兄帮你……” 宋怀晏喘息着去解对方衣带,手指摸索着那发烫的地方,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沈谕在他无名?指上?亲了亲,滚烫的唇贴着手背一点点吻到手指,轻轻咬住了他指尖,喉间发出低语:“师兄,我想要的,不是这种?……” 宋怀晏心中?一动,意识到什么,另一只手刚要伸出就?被沈谕擒住,将两只手腕都压在了头顶。 千机线在指间显现,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缠上?他的手腕。 “等等,你……” 宋怀晏要开口,话音断在喉间,被压下来的吻堵住。 沈谕的呼吸越发粗重,剧烈的动作间,湿发上?垂落的水珠落雨般滚落在两人灼热的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衣料坠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宋怀晏瞳孔骤缩,脑中?某根弦铮然断裂。 * 第二日,晨光透过米色纱帘洒在榻上?,窗外外传来山雀啁啾。 宋怀晏醒来后,睁着眼睛久久出神。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的藤编吊灯移到窗边,只是微微一个翻身,腰腿酸麻得像是被巨石碾过,稍一动弹就?疼得抽气——昨夜种?种?荒唐在脑海里翻涌,他抓着被角,耳尖发烫。 沈谕端着白瓷碗推门而入,坐在了床边。暖色晨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肩线,手指捏得碗沿发白。他垂着眼将粥放在床头,坐在榻沿的姿势像在受刑,背挺得笔直。 还算有?点长进,这次没?有?逃走。但是进来后就?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是几个意思?昨天如狼似虎,今天跟个鹌鹑一样。 “难受吗?”沉默许久沈谕才挤出一句,眼睫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宋怀晏翻身瞪他,动作太大扯到腰,疼得想要龇牙,但为了颜面强忍着,脸上?肌肉紧绷,显得神色严肃。 他万万没?想到昨天会翻车,而且翻得很彻底。 沈谕那时?强行?压住他,力气大的惊人,加上?千机线这个根正苗红的居然也?叛变了,直接帮着沈谕将他双手捆得无法动弹。 宋怀晏可以看出沈谕不想伤害他,动作也?尽可能温柔,但他眼中?的身上?的□□实在旺盛,自己一晚上还是被折腾得够呛。 虽然作为师兄有?些没?面子,但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 其实,好像也还挺舒服的。 他从前没?有?体会过情?爱的滋味,为了这次温泉,他本来也?恶补了不少知识,想着怎么让师弟愉快些,只是没?想到没?用上?。反倒是师弟,居然很会…… 宋怀晏忽然想到沈谕从前是牲奴,从小就?被迫学习这些,便越发心疼,更不忍心责怪他。 况且,是他自己说的,愿意和他做任何事。 沈谕见他神情?似是不悦,便也?不敢有?多的动作,捧起粥碗舀了勺吹凉:“师兄,我借这边的厨房做了点粥,你吃一些。” 米香混着皮蛋香飘来,宋怀晏下意识抬手,发现手腕上?都是斑驳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昨夜这人发狠时?的模样,偏生眼神动作又温柔得要命,害他骂到一半的气话全?化作喘息。 他赌气般地沉默了几秒,收回手淡淡道:“水。” 嗓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谕忙拿出准备好的蜂蜜水,将玻璃杯递到他唇边,蜂蜜化开的甜润抚过灼痛的嗓子,宋怀晏就?着沈谕的手喝了几口,瞥见他低着头不敢看他,睫毛颤动着,这小心翼翼地样子让他心尖蓦地发软。 “想尝尝吗?”他问。 沈谕还在怔愣,微红的唇便凑了上?来,唇瓣相贴时?蜂蜜水顺着交缠的舌尖流入,但仍有?一些沿着下颌淌了下去。 宋怀晏一边吻他,一边安抚地摸摸他的头。 微微喘息着分开,他眼眸眯起,拍了拍他僵硬的肩头,语重心长道: “好了,现在你追到了。” 宋怀晏认命了。他这辈子上?辈子,都栽在沈谕手上?。自己没?能追到手,只能让师弟追到了。 反正吃都吃了,而且自己也?不吃亏。 沈谕微微一惊,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有?些不知所措。 “阿谕,你没?有?做错。”宋怀晏眉眼含着笑意,眼尾还残留着胭脂色,“和喜欢的人,做快乐的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话音未落被人紧紧搂住,发颤的吻落在颈侧,羽毛般轻柔。顺着脖子往下,在锁骨处蹭了蹭。 宋怀晏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昨晚这里被啃了好几个印子,也?不知道这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清冷仙君,怎么还有?咬人的瘾? 其实宋怀晏觉得沈谕昨日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强烈道让他怀疑师是又犯病了,故而也?不敢因为自己的迟疑和反抗刺激到他。 而自己也?似乎有?点失控。每次面对师弟都有?点意乱情?迷,仿佛中?了药。 或许,沈谕当真就?是他的春/药吧。 “你觉得如何?”他忽然问沈谕。 “嗯。”沈谕应了一声,低头,“很好,喜欢。” 宋怀晏:“……” “我是问你觉得体内的灵脉好些了吗?” 沈谕一愣,感受了一下,似乎确实通体舒畅,点了点头。 其实,昨天他们顺带双修了。 宋怀晏的功课毕竟没?有?白做。那时?候沈谕意乱情?迷很大程度上?无法控制自己,宋怀晏虽然是被动的一方,但神志还算清醒,便有?意识地引导他,通过千机线缠绕进入他的识海,又解开了加在他身上?对灵力的禁制,身体也?纠缠的同时?也?引导两人神识交融。 虽然有?一种?一边和心上?人欢爱,一边还要工作的感觉,但能收获两份成果的感觉也?不错,算是皆大欢喜。 此刻,宋怀晏看着沈谕的气色,随意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他的流苏坠子,心想双修的方法果真有?用,师弟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看来之后可以循序渐进,多试几次。 “那个,之前说的……”宋怀晏刚要开口,心口突然传来碎裂般细密的刺痛,像是冰面绽开裂纹。 宋怀晏猛地止住了话,低眉强忍着,怕沈谕看出异样,便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偏头佯装不喜欢:“之前说我喜欢皮蛋瘦肉粥,但……今天想换个口味,要吃,青菜鸡蛋面,你亲自做的。” 等沈谕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解开衣领,发现心口皮肤下的裂痕如蛛网般已蔓延开来。指尖抚过那些纹路,宋怀晏眸低暗了下去。 难道,是因为昨日双修?在没?有?灵核的情?况下,灵傀之躯承受不住那样汹涌的灵力交融…… * 此后半月,宋怀晏都有?意避开沈谕的触碰,担心他看到心口处的裂痕。然而沈谕食髓知味,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夜里总是亲亲蹭蹭还想要,宋怀晏只能找各种?理由推拒,从吃坏肚子到黄历不宜到天气太差,直到实在想不出理由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自己太虚了,要养一养身体。 两人在这种?各种?焦虑的氛围中?又艰难地度过了一段时?日,直到第一场秋雨来临,他蜷在榻上?看书,忽被拥入温热的怀抱。 “师兄。”沈谕从身后抱着他,下颌抵在他肩头,嗓音压抑着痛楚,“那日……是我太过了。” 他起初以为师兄害羞,后面渐渐担心师兄是害怕,直到现在,他又忍不住担心师兄是不是厌弃他了。 沈谕这样的人,从前因为不懂情?感而显得高傲自负,但其实是因为他并不在意任何人和事,没?有?喜恶,亦无所畏惧。而一旦产生情?感,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便会格外在意自己的一切,容不下半分污点,就?会显得自负又自卑。 尽管他知道师兄不会因此而轻视和嫌恶他,但心里依旧忍不住产生这种?自我厌弃的情?绪,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他心里和身上?都有?着病,他不想师兄喜欢的,是这样的自己。 他装作毫不在意,他想表现得更像一个正常人,可偏偏无法控制。 “我会更温柔的。”沈谕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脖颈,“我会做的更好。” 宋怀晏实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办,这些日子他其实想了很多其他办法逗他开心,可师弟强装出来的神色,他总是一眼就?能看穿。 他握住沈谕的手,轻声哄道:“不要多想,不是你的问题。再给师兄一点时?间,好不好?” 心口的裂痕虽然在慢慢恢复,但速度实在太慢。 他其实也?不想瞒着沈谕太多事情?,但以师弟现在敏感的状态,若是让他知晓,送给他的铜钱,其实是从他心口取出的,怕是得自责到再次发病。 窗外雨声淅沥,隐隐有?雷声滚过。秋日闷雷,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宋怀晏心里刚升起不安的念头,就?听见门口传来铜钱风铃的响声。 两人同时?起身,快速往外走去。 一身黑衣的问渊倚在门边,头发衣衫湿透,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汇成浅浅的一洼,却?是淡粉色。 正文 第76章 误兰因 “前辈?!”宋怀晏快步上前, 却被?问渊抬手制止。黑衣上缠绕的黑雾还未散尽,隐约透着?血色。 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那身黑衣下早已血迹斑斑。 “怀晏, 帮我,送她一程……”问渊递来半张焦黑的纸人, 声音是少有?的虚弱低沉,话?音未落便栽倒在?宋怀晏肩头。 宋怀晏先用符纸驱散他身上的黑雾, 再迅速运转灵力, 稳住伤势。他身上的伤口特殊, 不像是兵器留下的,反而像是皮肤从内至外寸寸碎裂, 衣衫上尽是流出的血迹。 此刻全身的伤口已经堪堪愈合, 但皲裂的痕迹仍在?, 宋怀晏替他处理好后, 将他放入玄棺中疗养。 此刻他正拿着?问渊给他的那个纸人,面露沉思, 上面确实残留着?和之?前一样的气息, 还有?一缕残魂。 “师兄, 你要渡她?”沈谕走?入暗室。 宋怀晏凝眉不语, 眼中情?绪不明。 “问渊自己?就是梦师。”沈谕盯着?那张残破的纸人。 宋怀晏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指尖抚过纸人边缘,残魂如烟絮缠绕。 “执念太深,若不引渡, 她或许会成为厄。”许久后宋怀晏才缓缓开口, “无论如何?,我都要解决,这是引渡人的责任。” “我不希望你有?危险。”沈谕眸色转深, 握住他的手。 “放心,上次小爱那是新人开局就遇到地狱难度,我老引渡人了?,不会有?问题的。”宋怀晏抬头迎上沈谕的目光,微微一笑。 铜钱相击的脆响中,两人踏入娑婆境。 四周被?无尽的黑暗笼罩,仿佛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深渊。黑暗里唯有?一点幽光闪烁,走?近才看清,那是一颗小小的种子。 不知在?这永恒的黑暗中,孤独地度过了?多?久的时光。 每一颗种子都渴望阳光,可它却从未见过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一粒微弱的荧光飘落,停在?一块小石头上,如同星星般闪烁看几下,转瞬即逝。 种子看着?那颗小石头,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一个奇迹。 可它等啊等,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只是一块黯淡的小石头,偶尔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但种子没有?气馁,依然满怀期待地注视着?石头:“你是星星吗?” 石头微弱地闪烁,像是在?摇头。 “那……你从外面来吗?外面是什?么样子?你有?没有?,见过阳光?”种子的声音充满向往。 石头的荧光暗淡下来,显得无精打采。 “唉你别难过!那我们不说这些啦!”种子怕他离开,急忙道?,“再陪陪我吧!我在?这里太久太久啦,你是我见过的第一道?光呀!” 小石头的微光颤了?颤,像是像动物高兴时动了?动毛绒绒的耳朵,虽然他没有?耳朵,也?不知道?高兴是什?么。 “你能看到我吗?虽然我现在?还是一颗种子,但我以后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种子急切地朝小石头滚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期待和自信,“等我开花,就是你见过最美的花啦!” “你是小石头吗?你会不会说话?呀?” 这里只有?石头,她从来也?没听别的石头说过话?。 “那你听我说话?好吗?我可喜欢说话?啦?” 日复一日,种子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石头则以光芒的明灭回应。有?时种子讲得高兴了?,石头的光芒就会变得明亮些;若是种子说到伤心处,石头的光就会温柔地暗淡下来,似在?安慰她。 他们就这样用独特的方式交流,像是闲话?家常,像是相依为命。 直到某日深渊起风,吹散了?经年不散的雾气。 种子化作了?少女的模样,白衣绿裙,发间缀着?蒲公英一样的绒球。她伸手轻轻一拉,黑衣的少年从石头中腾空而起。 “小石头,我是种子,只要有?风,我就能离开这里!” 身形清瘦的少年却没有?动,薄唇抿成一线,脸上的线条紧绷着?,深邃的眉眼带着?一股沉郁的气质。 “我是石头,飞不起来的。”许久后,他摇了?摇头,说了?他的第一句话?。 “可是,你有?我呀。”少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终于离开了?那片深渊。 人间有?日月山川,有?风霜雨露,有?种子从前向往的一切。可阳光和雨水,却并不能让她发芽。 她发现自己?身上能散发出飞絮一样的东西,那是她种子的“分身”,或许,是她太想要发芽了?,所以身上“每一颗种子”,都想迫不及待地找寻能够生长的“土壤”。 而那些飞絮,最终却飘到了?人的身上,种入了?他们的心里。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进入到那个人的梦里,看到他悲欢离合的一生。那些被?称作喜怒哀乐的情?感?浸润过她的种子,便能让它们破开裂缝,探出小小的芽。 她想,或许是因为她现在变成了人,所以,她要像人一样拥有?感?情?,让她所有?的飞絮都发芽,她才能真正开花。 做一朵花之?前,是不是得先学会做一个人呢? 而每个人都是有名字的。她在?月下听美人叹息“兰因絮果”,欢喜地以此为名,她给沉默的少年取名“问渊”,因为深渊里无数个陪他度过的日夜。 她跟问渊说,自己的飞絮就像人类说的“缘分”,它飘到哪里,就会跟那个人“结缘”。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又觉得好像生来便该这样。 她慢慢发现,自己?能够操控梦中的世界。她通过在?梦中感?知到的一切去了?解人类的情?感?,体会他们的快乐和悲伤,找到他们最为在?意和执着?的事,用自己?的能力给他们造一场梦,去弥补遗憾,化解悲伤,留住美好。同时,她也?能收集梦中的情?愫滋养种子。 后来,他们看到很多?人死去后,会因执念不散徘徊人间无□□回,便利用造梦帮他们了?却执念。 再后来,他们发现时空有?裂缝,他们所在?的世界并不唯一,而他们可以穿越到不同的世界。在?无数个世界里,她替人织梦解梦,也?教人如何?织梦,受她因缘点拨的人,也?成为了?梦师,他们有?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有?的人同行一段路,有?的人只相遇一段缘,但那些都成了?这场漫长的旅途中珍惜而美好的记忆。 兰因喜欢和人相识,喜欢交流谈心,喜欢学习人的感?情?。她爱阳光、爱自由、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阿渊,和我一起做梦师吧!”兰因戳了?戳问渊的脑袋。 这个一脸少年老成的男孩,真的就和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喜好。 “看看那些人的生活和情?感?吧,可有?意思啦!” 问渊抱着?手臂摇了?摇头。 “为什?么呀?你不喜欢做人吗?”兰因不理解。 问渊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那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吗?”兰因又问。 问渊低着?头,许久后反问:“阿姐,喜欢什?么呢?” 兰因愣了?许久,才缓缓笑道?:“我不知道?。” “我其实,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少女把手掌伸向天空,抬头微微眯起眼睛,阳光从指缝间漏下,落进她的眼睛里,透出湖水般的碧绿色。 “你看,我喜欢太阳,喜欢小鸟,喜欢唱歌的人,大千世界,每一件事物都各有?各的美,我都喜欢,可一视同仁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吗?我的心脏,好像还没有?学会,那种不一样的跳动频率。” “我想要,那种独一无二的心情?,想要去喜欢一件特别的事,一个特别的人。” 很多?很多?年过去,他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少女依旧没有?找到,那分独一无二的心动。 而问渊,也?没有?成为梦师。 不懂感?情?,或许也?挺好的吧。兰因渐渐觉得,这样的小石头,才是他最好的状态。 而和他这样一直在?一起,也?是她最好的状态。 所有?的旅途都不会一帆风顺,任何?事情?也?都需要代价。进入人梦境,需承人梦意,对梦师的心性考验极大。同时,因梦境改变活人的人生,相当?于改变了?人的命数,会沾染他人因果。经年累月的情?绪感?染和因果业力缠身,让梦师也?极其容易生成魇,这些魇反噬自身,最终让部分梦师成厄。 兰因本?是草木,又没有?人类那般复杂的情?感?,身体和灵魂都知春之?际,几乎不受欲念的影响。所以,她常常帮助其他梦师祛除执念,将那些多?余的魇吸收到自己?身上进行净化。 然而,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万事也?常有?圆满。梦师承受的业力越多?,反噬越大,散入人间的魇也?越来越多?。 梦师便越来越少了?。 兰因和问渊奔波于各个世界,想要寻找解决的办法?,去帮助她的朋友,和她喜爱的人间。 “兰因兰因,你不是想开花吗?我们找到可以让你开花的办法?啦?”一个悦耳的女声传来,伴随着?其他许多?人的吵嚷声,那些都是她结识的梦师朋友。 许多?模糊的场景如碎片般涌入又融合成混沌一片。 兰因再次睁开眼睛,是躺在?一片黑暗里。 冰冷而黏腻,比她待了?千年的深渊还要黑暗而窒息。 “阿渊,阿渊,你在?吗?”她惊恐地四处张望,身体却无法?动弹。 “小糖,如意,阿春……你们在?哪?”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这是哪里啊?不是说,要让我开花吗……你们都去哪了??”她大声呼喊着?,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小石头……这里好黑啊……” 她如从前那般说了?许多?话?,可这次,再无人应答。 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她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挣脱。她被?黑色雾气一点点侵蚀,血肉腐烂,声带残破,可还是在?喊着?那些人的名字。 那些都是她在?人世间遇到的朋友,是受她因缘点拨的梦师,是说着?要帮她实现开花愿望的人。 可他们都不见了?,留她一个人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肉腐烂在?黑暗里,化作污泥。可心还在?跳着?。 那是她的心吗?她是草木,没有?心的。 那只是她的种子。 她听到什?么裂开的声音。 是种子在?胸腔破裂。是她不存在?的“心”。 然后,种子发芽。三千年来,与她有?着?因果的千万人的业力汇聚于此,种子快速成长,冲破黑暗的土地,长成大树。然后从树上,开出无数白色的,纯洁的花。 她奔走?世间三千年,终于得偿所愿,开花了?。 可她,怎么好像并不高兴呢? 枝头的花朵纷纷摇曳着?,像是在?轻轻安抚她。 兰因轻轻笑了?。 她开花的样子,很美吧? “小石头,你看到了?吗?” 一行眼泪流了?下来,可明明她的眼窝已经空荡荡了?。 她开出了?光明的花,却永远留在?了?黑暗之?中。 此后,三千世界散落的魇汇聚于此,黑雾被?白色花树吸收,净化,成为她的养分,将满树繁花留给人间。 正文 第77章 知梦境 娑婆境内光影交错, 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般在虚空中飘荡,虚幻的空间内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淡雅花香。 在那之后很长的时间,兰因都处于混沌的状态, 她没有死亡, 也没有活着,花开花落日复一日, 逐渐不知今夕何?夕。 问渊之前说兰因被解梦的因果反噬而入魔,为了不伤害他?而选择独自?离开, 之后她因体质特殊穿梭在不同的世?界, 行踪难觅。但娑婆境中所映射出的魂魄的过去无法作假, 这些显然和问渊所说不符,那问渊为什?么先前要隐瞒这些, 现在又愿意让他?知晓一切? 而且, 兰因既然被困在这片黑暗里?, 之后又是如?何?出来?的?又为何?会用纸人分身数次找上?他??这些记忆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娑婆境里?, 是因为和她的执念并不相关吗? “阿谕,你说兰因前辈被困于地下的原因, 会是我们想的那样吗?”宋怀晏沉思者, 转头看向身旁的沈谕, 却见他?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眼睫半垂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谕回神, 点了点头:“是那些梦师的背叛。” 他?的声音很轻, 却透出难言的沉重。 为了消除梦师身上?的反噬和世?间的魇,梦师们应当是找到了特殊的办法,献祭了兰因, 让她成为了神树,从而吸收和净化?魇。 这也正是宋怀晏所猜测的。他?望着四周飘散的记忆碎片叹息道:“未知全貌,也不能?妄加评断,但兰因的遭遇定然和那些梦师脱不了干系。只是……之后兰因的记忆里?再没有出现过问渊前辈,不知道他?和这场变故有什?么关系。” 毕竟问渊是和兰因关系最为亲近的人,并且叔千年都在追寻兰因的踪迹,宋怀晏并不想去猜测最坏的一面。 就在这时,漫天飘落的花瓣突然凝聚,在虚空中凝成金色的藤蔓,黑暗被金光撕裂,兰因的虚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周身缠绕的金色的藤蔓交织成一个牢笼,那些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每一根上?都刻着黑色的密文,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渗出。 宋怀晏眉心微蹙,他?伸手,那些还散落着的花瓣此刻却在触及指尖的瞬间化?作细碎的金粉,消散在混沌的黑暗中。 “这是……执念?” 魂魄过去的记忆在娑婆境中皆是虚影,能?被引渡人触碰到的,唯有执念。而此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被无数执念包裹着的,兰因的残魂。 锁链上?的密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兰因空洞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兰因的记忆不全,凭借破碎的场景,他?们无法推断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和从前的魂魄不同的是,兰因是草木化?形,感没有那样强烈而复杂的情感,即使被背叛和伤害,但在娑婆境,宋怀晏并没有感受到十分强烈的恨意。 这样的魂魄,怎么会生出执念? “师兄,打算如?何?替她解开执念?”沈谕忽然开口。 一起入娑婆境这么久,沈谕一直都是旁观的看客,偶尔宋怀晏提问他?才会回答一两句,难得主动问起。 宋怀晏沉吟片刻道:“兰因是天生地养、至纯至净的草木花灵,她喜爱这个人间,也喜欢那些和她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梦师,所以,即使知道自?己可能?被欺骗和背叛,她依旧没有产生强烈的恨意,更多的,似乎是难过和不解……” “她说过,她不通情感,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沈谕罕见地打断了宋怀晏的话,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宋怀晏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或许我的形容并不准确,我想表达的是,所谓当局者迷,兰因一直想要体会人类的情感,在追寻‘喜欢’的感觉,但其实,她并不是无心的草木,她或许早已有了情感和喜恶,只是她自?己没能?明白。” 他?的目光落在兰因的虚影上?,顿了顿,“她说她对万物是一视同仁的喜欢,可我觉得,她对问渊和那些梦师朋友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情感和喜恶,是可以装出来?的。”沈谕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一直在学习,在模仿……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人。” 在宋怀晏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宋怀晏心头微微一凉,转头看向沈谕,只听他?继续道:“就算她的言行再像人,表情生动,情绪强烈,却始终,没有真正属于的人的情感。” 沈谕这话说得有些重,宋怀晏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又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他忽然意识到,沈谕这番话,或许不仅仅是在说兰因。 “阿谕……”宋怀晏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没事。”沈谕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师兄,你继续说吧。” 宋怀晏轻轻握了下他?的手:“阿谕,那我们问问兰因前辈吧。” 他?和沈谕走近,金色藤蔓织成的牢笼里?,长发的少女跪坐着,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是天真无邪的脸庞,如?同洁白纯粹的花。只是从前碧湖一样澄澈的眼睛,如?今满是阴郁和茫然。 “兰因,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呢?” 宋怀晏俯身,和她对视。引渡人的靠近,让那些黑色符文躁动起来?,兰因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为什?么……”她口中喃喃重复着,“为什?么……” “你是责怪那些梦师朋友为什?么把你留在这里?吗?”宋怀晏问。 兰因眼睫眨动了一下,眼中仍旧的茫然的,她点了点头,又摇头。 “那,问渊呢?” 听到这几个字,兰因的眼神似乎动了动。 “小石头……”她轻声低喃,“小石头在哪呢?” 她四处张望着,更多的是茫然和不解。 “你想见他?吗?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他??”宋怀晏试探着问。 或许这么多年并不只是问渊在找她,兰因也在找她的小石头。但既然是问渊将她的残魂带回,她应当已经见过他?了,只是现在状态的兰因,似乎不记得。而问渊重伤的状态,应当也和这有关。 “开花,开花了……” 兰因重复着,她抬头,和俯身的沈谕四目相对,浑浊的眼眸忽然如?湖水般沉静了下来?。 沈谕很快避开目光,兰因澄澈的眸光只回复了一瞬,如?投石入水,荡起涟漪,随即湖底的污泥便泛了上?来?。 宋怀晏偏头,方?才的异样一闪而过,他?只朦胧捕捉到了一点,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沈谕半跪了下来?,清冷的目光扫过少女身上?缠绕着的金色藤蔓,白皙皮肤上?,黑色符文如?蛊虫般扭动着。 兰因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轻轻摇头。 “不疼……”她说,“不疼的。” “好黑啊……”她说的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 又抬头,定定看向两人。 “真好。” 她笑了起来?。 “开花了。” 沈谕脸色变了变,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她期待的盛开,不应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宋怀晏看着面前懵懂的少女:“应该在她喜爱的人间,在喜爱她的人面前。” “开花是兰因最大的心愿,但她却盛开在了最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以最不愿面对的方?式。我想,要解开兰因执念,还是需要回到她被困之前。”宋怀晏接回之前的话,“或许最理想的发展,是她和问渊以及其他?梦师一起齐心协力找到了化?解魇灾更好的办法,解决灾祸,还人间清明。经历此番,她能?更加深刻地体会互相信任扶持的友情,解救苍生的大义,她将承载众生的信仰和期待,开出最美的花……” “可魇来?着人心欲念,无法完全消除,如?何?才能?化?解?”沈谕突然反问,“人性如?此,就算这次解决了,之后再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兰因是不是还会被牺牲?” 宋怀晏没有立即回答。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情况,只是织梦所创造的,都是理想的幻境。 就如?宋爱国那时候替江晓清引渡后产生的疑问和悲伤一样,执念是不会被真正化?解的,娑婆境中的重新?开始再美好,也只是一场梦。 “为什?么作恶的人没有恶报,没有做错事的人却要承受恶果?”沈谕神色微冷,“为什?么,我们要替她原谅?” “我理解这种感受。但我们看到的只是娑婆境的虚影,是已经消逝的过往。我们作为旁观者,没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我之前和小爱说过,做引渡人,就要理解别人的爱恨,成全别人的心愿。不论恩仇,不争是非。”他?转向沈谕,目光柔和却坚定,“这么多年的引渡,看过无数的因果和执念,我渐渐明白,引渡人不是替人选择,而是予人选择的权利。” 宋怀晏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大部分陷入执念的魂魄,都是浑浑噩噩,无法主动明确地做出选择,所以需要引渡人去了解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用合适的梦境帮助他?们完成心愿。” 沈谕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怀晏以为他?不会回答。终于,他?问道:“如?果兰因选择报仇呢?” “那我也会完成她的心愿。如?果这是解开她执念的办法。”宋怀晏毫不犹豫地回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如?果我能?够真正参与她的因果,我想,我更希望让那些梦师以别的方?式赎罪或者补偿。或许复仇会让她获得快感,得到满足。但或许也会令她更加痛苦,让她变得面目全非。然后,她仍然会后悔,甚至会产生更深的执念。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当然这一切,都基于我一个旁观者自?以为是的想法。”宋怀晏苦笑道,“既然是做梦,为什?么不从头开始,做一场美梦呢?很少有人会拒绝美梦。” “可徐云选择的,却是炼狱和痛苦。”沈谕突然提起那个特立独行的魂魄。 “他?这样清醒的人,确实是少数。重活一世?获得的顺遂安□□活,对他?来?说,只是清醒地做了一场美梦,这让他?更加痛苦和绝望,所以,他?宁愿放弃虚幻的美好,回到痛苦中去赎罪,去解脱。” 宋怀晏低头,眸色深沉:“阿谕,你知道做梦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谕抿唇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要忘记现实发生过的一切,是不能?清醒。”宋怀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时候,太过清醒才是痛苦的根源。” 沈谕的眸光微微闪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宋怀晏转头,柔和的目光从兰因转向沈谕:“阿谕,你也希望兰因前辈,得到一场好梦吧?” 正文 第78章 心事重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 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刚停不久,廊檐的雨珠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坠,砸在青石上, 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兰因站在熟悉的庭院里, 这是她和朋友们常聚的地方?。 院子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盛,是如意为?她种下的;廊下挂着的竹风铃, 是她和如意一起做的,风一吹, 就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叠杏花酥, 小糖每次回来都会带给她。 桌角压着一张雪白的信笺, 上面写着“兰因絮果”,后面两个字又?被划掉了, 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两个字——“好果”。 她之前总羡慕那些文人墨客的恣意潇洒, 可后来让书生教她写字作?诗, 才发现读书识字苦不堪言。书生自己落榜多?年, 屡战屡败,最后看破仕途, 跟她一起做了梦师。 而?她知道?“兰因絮果”的真?实含义后, 一度郁闷了很?久。 “兰因是好果子。”她轻声念了一遍, 鼻尖微微发酸。 她低头, 看到迎春花上挂满了剔透的雨珠,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梦师们深夜伏案修改阵法,脚边堆满废弃的纸团; 问渊将一颗小石头塞进她的手心, 低声说:“愿你有?一场好梦。” 黑暗的深渊里, 落英缤纷,每一片花瓣被无名的风吹着,落到人间的各个角落。 她轻轻晃了晃发疼的脑袋, 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阿因!你怎么回来啦?” 白禾从月洞门探出头,白衣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是前不久才追随兰因成为?梦师的,性?子活泼,总带着一张笑颜。 “快去看看,十四又?和木爷爷他们吵起来了!” 兰因怔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没有?黑雾缠绕,也?没有?腐烂的痕迹。她眉心微微一动,跟着白禾往大厅走去。 大厅里,十二位梦师围坐在一起,桌上摊开新的阵法图。 白发老者敲了敲烟杆,声音低沉:“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让兰因做阵眼……” “不行!”十七八岁的少年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阿因为?了净化我们身上的魇气?,消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她冒险!我们都是梦师,为?什么不能?是我们去?” “上次十人一同开阵,仍旧失败,兰因的能?力,不是我们能?替代的。”老者叹息一声,语气?无奈,“若能?选择,老朽宁愿自己入阵……” “十人不行,就一百人!百人不行,就千人!”少年攥紧拳头,声音发颤,“如果梦师的力量不够,我们就再找其他人!不能?把重?担全压在兰因一个人身上!” “对啊!”蓝衣女子愤愤道?,“这又?不是兰因的错,凭什么要她牺牲?” “阵法已经改良过多?次,所有?梦师会共同承担风险,只是需要兰因做阵眼,才能?让阵法稳定运行。我们会尽全力保证她的安全。”一旁的青年男子缓声解释。 “哈哈,你们的强来啦!” 绿衣少女跨进门内,发丝沾着雨露,身上披着晨光,笑容明媚。 “阿因,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白禾面露担忧。 “不是责任。”兰因看向屋里的每一个人,眉眼弯弯,“是因为?喜欢。” “大家信任我,想保护我,我也?想……保护所有?人呀。” 她笑起来,仰头看向被春雨洗涤过的天空。 “我已经……可以开花了。” 在缠绵淅沥的春雨中,她做了一场梦。 这是她第一次做梦。 梦里,她众叛亲离,陷入无尽的黑暗;她血肉成泥,在痛苦和绝望中开花。 她睁开眼睛,发现眼角还带着泪水。 她终于知道?怎样才能?开花,除了阳光,还有?风雨。 白禾走近,诧异又?惊喜地握住她的手。 门口传来竹风铃的轻响,浑身湿透的问渊向她走来,怀里抱着个陶罐,打开时,甜腻的花蜜香气?弥漫开来。 他说:“阿姐,你回来了。” 月夜星空下,梦师们围坐在神树旁,篝火融融,酒香四溢,满树白花簌簌落下,绿裙的少女化作?流光落下,和众人一起坐在下畅饮,笑声轻快明亮。 火星噼啪着蹿上夜空,有?人开始哼唱古老的歌谣,沙哑的调子被风吹散又?聚拢。她跟着轻轻打拍子,掌心沾着花蜜和酒水。 醉意朦胧间,她看见无数光点从众人指尖升起—— 那是他们这一年来收集的梦境。 美好的、悲伤的、圆满的、遗憾的……万千星光绕着神树盘旋,最后都化作?露珠,坠入泥土。 晨光破晓时,大醉一场的人陆续醒来,众人各自离开,如飞絮般飘向远方?。 每年都会有?一人留在神树下,作?为?阵眼,守护这座轮回与净化的大阵。而所有远在四方?的梦师所带回的梦境,承载了众生的信仰和情感,是神树开花的养分。 兰因是神树的本体,也?是无数飞花中的一朵。 她和所有?梦师一样,行走在阳光下,风雨中。 年复一年。 * 宋怀晏睡了一整日,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引魂香的香气?,一时间竟如庄生梦蝶,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场次解执远的难度超出了他的预计,果然FLAG不能?立。找出兰因的执念虽不难,但兰因是梦师鼻祖,即使如今只一点残魂意识混沌,想要为?她织一个全新的梦而?不被她识破也?难如登天。几?次失败后,宋怀晏只能?颠倒梦境和现实,将过去的一切作?为?一场让兰因历练的幻梦,让她在梦境中悟道?开花。 这个梦不算轰轰烈烈,也?不够圆满,但已是宋怀晏能?做到的极限。 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沈谕正低头冲洗碗筷,宋怀晏像只慵懒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 “师兄怎么不多?睡会?”沈谕没有?回头,声音微软。 虽然主要是关心他,但宋怀晏多?少还是听出了一些责怪的意味。 “骨头都睡软了。”宋怀晏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那截清瘦的肩线上。他们身高相仿,这个姿势恰好能?让他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垂,“还要师弟伺候我吃喝,倒真?像是吃软饭的。” 沈谕的手顿了顿,继续不动声色地洗碗。 宋怀晏鼻尖蹭过他的耳廓,手指挑了挑他的下巴,调戏道?:“美人,一会陪师兄兜风去?” 沈谕这段时间因为?宋怀晏的回避本就情绪不佳,从娑婆境出来后,越发有?些心事重?重?。 “嗯,入秋了,天气?正好。”他关上水点了点头。 “问渊怎样了?”沈谕忽然问。 “身上已经看不出伤,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他的伤势古怪,看玄棺能?修复到什么程度吧。”宋怀晏指腹摩挲着沈谕的腕骨。 关于兰因的事情,有?太多?未知的点,但种种谜团似乎也?只能?等问渊醒来当面问他。 “是不是还在想兰因前辈的事?”宋怀晏问。 总觉得师弟似乎对这次的事情格外在意,而?当时他和兰因面对面跪着的时候,有?种微妙的感觉,似乎两人都透过对方?看到了什么。 水珠顺着沈谕的手指滴落,沈谕垂着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突然问:“师兄恨过什么人吗?” 宋怀晏沉默了一会,才低低开口。 “恨过啊……我也?不是圣人。”他半闭着眼睛,将身体大半重?量都靠在沈谕身上,“小时候恨那个大巴司机,后来恨多?管闲事的自己。”喉结滚动间,他感觉沈谕的脊背绷紧了,“刚重?生回来时……也?恨过你。” 他感受到沈谕身体的僵硬,依旧不急不缓地说下去: “我和平叔说,已经忘却前尘,可我哪里能?轻易忘记……每每夜里惊醒,都觉得心口冷得厉害。” 他第一次在沈谕面前说这些。那些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曾有?过的阴暗和脆弱。 “可恨这种情感,太累了。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似乎除了老,除了‘老’,我算是尝了个遍。” 宋怀晏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 “或许是活得久了,很?多?事情慢慢都看淡了。人生能?重?来,是何其幸运的事。放下过去才能?重?新开始,正如每个轮回的人,要喝孟婆汤一样。如果有?选择,没人愿意在恨中活着。” “无论是兰因前辈,还是你。阿谕,不要去恨别人,包括你自己。” 沈谕将手上的水擦干净,手掌搭在宋怀晏圈着他的手背上,侧过头轻轻蹭他的脸。 “师兄总是,对所有?人都很?温柔。” 其实无论哪一世,宋怀晏都过得不好,一次次得到,又?一次次失去。可他总是能?够,用爱人之心去对待别人,用温柔对待这个世界。 “你也?给了我一场很?好的梦。”沈谕说。 宋怀晏轻轻笑了笑,任由沈谕像个毛茸茸的大猫一样贴贴他,觉得很?是满足。 虽然眼下仍有?许多?糟心事没解决,但片刻的安宁就足以让人沉醉其中。从前只觉得时光漫长,现在,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觉得像偷来的时光,怕它流逝地太快。 下午两人准备出门前,天际又?响起了闷雷。 眼看着天就要落雨,沈谕去楼上收被子衣服,宋怀晏便想把院子里晒的草药收一收。 心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膝盖处已经愈合的伤口也?刺痛起来,他脚下一软,便倒在地上,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衫,甚至无法发声。 恍惚间被人打横抱起,宋怀晏蜷在沈谕怀里,疼得眼前发黑,只能?勉力扯出个笑:“没事,我没事……” 沈谕的呼吸喷在他脸侧,又?急又?烫。宋怀晏被放在床上时,看见对方?灰青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惨白的脸。 “一到这阴雨天,腿脚就不听使唤……”他忙握住沈谕想要解开他衣领的手,“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是你因为?,灵傀的身体会受雨水湿气?的影响?”沈谕青灰色的眼睛紧紧看着他。 “害,风湿老寒腿,谁都逃不过。”宋怀晏偏过一点脸,有?意玩笑几?句。 沈谕抿着唇,神情并没有?放松,显然很?是自责。他一言不发地将枕头垫在宋怀晏身后,卷起他的裤腿,果然发现之前膝盖处愈合的伤口又?出现了裂痕,红肿得厉害。 “用热毛巾敷一下,会不会好受一些?” 宋怀晏眼看着师弟眼眶红了,更不敢让他看到心口处的伤:“我有?个祖传的方?子,泡个药浴就好了。” 沈谕替他放好热水和药材,犹豫地问:“我帮你?” “唔,药材偏热性?,对你的身体不好。”宋怀晏茶言茶语道?,“师兄有?些累,想一个人休息会。泡完澡,可以吃到一碗师弟亲手做的云吞面吗?” 等沈谕出去,宋怀晏解开衣领,摸着心口再次裂开的伤痕,眉心微蹙。他确实没想到,取出铜钱会对灵傀的身体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当年平叔将一枚山鬼花钱作?为?灵核放在灵傀体内,用以融合魂魄和身体,再用铸魂钉加以固魂。经年累月下来,这枚铜钱凝结了不少魂气?,故而?可以帮助沈谕修补魂魄。 已经融合完成的灵傀不再依赖灵核,原本取出铜钱后只会有?短暂的不适合虚弱,适应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但他先前强行拔出过两次魂钉,加上生剖灵核伤了根本,这次引渡兰因的魂魄又?损耗太多?,灵傀的身体且无法像之前那样快速修复,或许,这具“不死?不老”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正文 第79章 厌风雨 窗外雨声渐起。 宋怀晏将?自己沉入药浴中?, 热水漫过胸口,他?仰头靠在浴桶边缘,感?受着身体溃散带来?的剧痛。 这具身体就像一座失去承重墙的楼阁, 正在缓慢地崩塌。 他?此前以为灵傀不生?不死, 也?厌倦了漫长?的活着。但此刻知道自己的生?命或许很快会走到尽头,竟是有了害怕的感?觉。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他?低声喃喃。 他?才和师弟重归于好,他?们才互明心意, 他?还要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宋怀晏想起方才沈谕发红的眼睛, 如?今自己这样的情况,师弟若是知道了, 怕是又要自责难受。 红线自腕间浮现, 坠着那枚温养多年的铜钱。宋怀晏咬破指尖, 以血为引, 将?铜钱重新埋入心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咬住下唇, 冷汗混着血水流入浴桶。 这枚铜钱里积攒了他?这些年引渡得到的因果业力。 宋怀晏就像一个艰苦年代过来?的老年人, 扣扣嗖嗖省吃俭用存了很多钱, 却舍不得给自己花。这些是他?存着以备不时之需的, 但现在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就算只能起到缓解作用。 业力涌入,修复身体的伤痕, 同时也?带来?剧烈的痛楚, 伴随着热气氤氲中?,宋怀晏似乎一度失去了意识。 “……师兄,师兄?” 模模糊糊的声音将?他?惊醒, 伴随着门外沈谕的敲门声。 宋怀晏手忙脚乱地清理血迹:“没?事!就是……水太热了,有点头晕。” 门被猛地推开。沈谕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浴桶里淡红色的水,神色瞬间发冷。 “那个,药材太补了,流鼻血而已。”宋怀晏强撑着笑道,随手扯过浴巾裹住身体。 沈谕的指尖在发抖。 “师兄,我不是傻子。”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分担?” 宋怀晏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可眼下心虚,一时间竟连糊弄的话也?说不出。 “是不是我还做的不够好?不值得你?信任?”沈谕的声音带着哽咽。 浴室的镜子蒙着水雾,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看到他?这副小心翼翼又自我厌弃的样子,宋怀晏又是心疼,又是难受。牵动?心口还未好全的伤,不由眉心促起。 沈谕伸手想要扶他?:“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好吗?” “没?有不信任你?。我也?没?有这么脆弱。”宋怀晏挡开他?的手,轻声说,“只是……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会有一些不想暴露在别人面?前的难堪。你?不是说过,也?不用事事都跟你?说吗?” 宋怀晏本也?只是想起沈谕说过的这句话,有意调侃一下,但他?看见面?前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在师兄眼里,我也?是‘别人’吗?” “阿谕。”宋怀晏闭了闭眼,“就算再喜欢一个人,那也?不是你?的全部。” 沈谕脸上的血色褪尽,说出的话却毫不犹豫:“可师兄,就是我的全部。” 宋怀晏心头一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随即心中?生?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沈谕,你?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吗?你?没?有自己的人生?吗?” 你?就不能好好爱自己,多为自己考虑吗? “你?不能把整个人生?都系在我身上。”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划破了两人一直努力维持的温软屏障。 沈谕踉跄着后退半步,灰青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宋怀晏从未见过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他?哑声喃喃。 宋怀晏怔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情绪失控,低头按了按眉心:“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 沈谕依旧站在那不动?,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目光直直地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宋怀晏知道师弟总是在这种时候犯轴,但他?自己已经快压不住情绪,不想激化两人的矛盾。 “那我走……”宋怀晏抓起衣服往外走。 他?急切地想要暂时同沈谕分开,以稳定情绪。 红线瞬间缠住他?的手臂,宋怀晏惊讶间人已经被带着往后退,沈谕反手扣住他?五指,掌心潮热:“别走!” “你?!”宋怀晏气结,他?原本没?想走哪里去,就是下楼冷静一下,但现在被搞得进退两难,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情绪,心中?那团无名火“噌”的燃了起来?。 宋怀晏手肘用力向后,猛地装在沈谕胸口,在身后人稍一松手的瞬间挣脱他的束缚,随即反手想将?人制住,然而沈谕反应也?很快,侧身避开间手掌又缠向了他的手臂。 两人几招来?回?,互不相?让,宋怀晏忽的想起沈谕刚来到诸事堂时候的场景,那种如?出一辙的自残式的疯狂让他心中一颤。 他?此时气力不济,又不忍心对沈谕用灵力,片刻的分神便让自己落了下风。 天?旋地转间,宋怀晏被反剪住双手按在了窗口。陶瓷花瓶掉落,纯白的月季花散落在一地碎瓷片间。 沈谕的呼吸喷在他?颈间,滚烫得像要灼伤人。 “不准离开!我不准你?离开!”他?双目血红,近乎是低吼着,“你?是我的!是我的……” “……好啊,装都不装了是吗?你?整天?想的是,是不是只有这些事?”宋怀晏声音低哑,脸上带着自嘲,“我给你?千机线,你?就拿来?这样用?” “是啊,就算我再怎样小心翼翼地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可骨子里,还是一个疯子。”沈谕神情逐渐疯狂,声音却是冰冷,“师兄不是一直知道吗?是你?总是哄我骗我,说得我自己都信了。但其实,你?也?从未真正相?信我,是吗?” 宋怀晏最听不得这种扎他?心窝子的话,气得脸色发白,说不出话。他?转过脸,让自己不去看他?。 沈谕一只手捏住宋怀晏的下巴,指尖一点点用力,逼迫他?转头:“师兄为什么不敢看我?既然是一场梦,为什么还要逼迫我清醒?” 宋怀晏被迫抬眼,看到沈谕发疯般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疼,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眼尾蓦地红了。 掐着他?下巴的手微微一滞,沈谕青灰色的眸中?有慌乱的神情闪过,他?忙松开手,无措地望着师兄脸上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失去桎梏,宋怀晏身体一下子脱力,几乎站不稳,他?靠着墙努力维持着身形,胸膛剧烈起伏。 他?突然觉得很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发晕,无法思考,闭上眼睛是一阵一阵的黑白交替。 许久之后,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他?轻轻推开沈谕,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是浓墨一般化不开的沉默。 沈谕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掌心的血色却是淋漓一片。 宋怀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两不宜的。外面?雨停了,可他?的发梢还在滴水,随意套上的衣衫也?被药浴水汽染得半潮,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人生?在世,不易生?气,不易生?病。他?今日倒是两样占全了。 天?色渐晚,他?走到了那个偏僻的小亭子,先前与白衣人交手时坍塌的回?廊还没?修葺完毕,断裂的栏杆突兀地支棱在昏黄的暮色里。 宋怀晏扶着斑驳的柱子慢慢坐下,心口那个窟窿似乎不那么疼了,却空落得厉害。 雨又下了起来?。 人情绪不好的时候,连风雨也?越发讨厌起来?。 檐角雨丝成线,方才那些剜心刺骨的话回?想在耳边。明明是最想珍视,最不舍得伤害的人,怎么就将?那样伤人的话说出了口?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情绪失控,似乎这段时间,他?的情绪和欲望像被无限放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那次他?知道师弟喜欢自己后,他?拿着伞想去找人,却因为箫声而入了自己的魇。 可如?今,他?的执念已除,兰因也?已经由他?亲手引渡,为什么他?还会这般失控?是因为身上的禁制破的缘故吗?可禁制本身不会影响他?正常的七情六欲。 是因为他?对沈谕的感?情吗?是爱生?忧怖,是情难自已…… 雨越来?越大?,他?被困在瓢泼大?雨中?,仿佛置身孤岛,心却是慢慢平静下来?了。 他?似乎察觉有什么地方隐约不对,但他?实在很累,被无边水汽包裹着,全身细密地疼,眼皮越来?越沉。 这具身体,当真是有些勉强了。不知还能,支撑几年呢? 他?还想,再陪师弟度过正常人的一生?,这算不算贪心呢? “嗒、嗒、嗒。” 脚步声混在雨里,由远及近。宋怀晏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雨中?走来?一个黑色人影。那人右手拿着一把玄色油纸伞,自己却淋得透湿。 沈谕走入亭子里,在他?面?前几步驻足,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的织金花纹的大?袖,是之前在叶晩那拍《青霜记》时送宋怀晏穿过的那件。他?平时很少穿深色,此时这样的打扮,竟有几分像从前他?成为苍玄宗掌门后的样子。 宋怀晏张了张口,喊了他?的名字,低哑的声音淹没?在雨声里。 沈谕朝他?走近了些,俯身半跪在他?面?前。 “师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笑,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雨太大?,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将?玄伞递到宋怀晏面?前,伞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他?忙用湿透的袖子去擦。 “雨太大?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正文 第80章 爱别离 宋怀晏觉得心上一疼, 伸手想抹去他脸上的雨水,沈谕却下意?识偏过脸闪避。 “别?碰……”他声音发颤,“会受伤。” “没事的。”宋怀晏放轻声音, 再次伸出手掌, “雨水落了地便不是无?根水,不会对?我有伤害。” 沈谕的睫毛颤了颤, 仍是半跪着,低着头没有动。 宋怀晏用指腹和?指弯, 一点点去擦他的眉毛、眼角、脸颊, 像轻轻抹去小孩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沈谕眼眶发红, 道歉混在雨声里,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 宋怀晏手指拨过他耳边的头发, 碰了碰那枚铜钱:“今天不该对?你发对?你脾气?, 是师兄不好。” “我是不是, 让师兄很失望?”沈谕垂眸,微微侧过脸, “我没法, 成为师兄喜欢的样子。” “我想每天在你身?边, 想一睁眼就?能?看见你。我知道师兄的世界里不只有我, 可我的世界什么都没,只有你。我想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沉重喘息。 “明明很想珍惜, 但总是让你痛苦……” “阿谕, 不要总是道歉,也不要过度反思和?自?责。你的珍惜和?爱,我都看到了啊, 和?你在一起?,我明明很高兴……” 宋怀晏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样解释,才能?减轻师弟的愧疚。 “我知道……师兄总是,能?轻易原谅我。”沈谕脸上带着自?嘲般的笑,“可我不值得,你这?样的包容和?喜欢。我想学着爱你,想爱自?己,但我,没有爱人的能?力……” “为什么总是这?样想?”宋怀晏皱眉,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有些?无?奈,“不要再自?责了,你要心疼死?我吗?” 为什么,总是一次次否定自?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觉得自?己无?法爱人? 是不是,他那些?看似鼓励和?安慰的话,他太过无?条件的包容和?宠爱,无?形之中给了师弟太大的压力和?太多的限制,让他强逼着自?己去做他喜欢的样子?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爱别?人的,爱自?己更加是一个难题。”宋怀晏心里酸软一片,俯身?将人揽进怀里,“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继续依赖我吧,你可以把我当做全部。” 沈谕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抱,身?形颤抖了一下。 “没事了。”宋怀晏轻轻拍着他的背,“雨总会停的,师兄在这?里,我们一起?回去。” 沈谕慢慢松弛下来,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面前?人身?上,双手却始终垂在身?侧,像是不敢再触碰面前?的人。 “现在雨太大了,我们再等等。” 他们总会经历风雨,但风雨也总会过去。 宋怀晏摸了摸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湿透的衣衫下传来不正常的热度,“身?上这?样烫,怕是要感冒,先起?来把外面这?件湿衣服脱了……” 沈谕摇了摇头,依旧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像是在撒娇一般。 宋怀晏便也不再勉强,像哄小孩一般继续轻拍着他的背:“你啊,让我说什么好呢?好像我怎么做都变得不对?了。我也是第一次,用尽全力想要喜欢一个人,也常常会不知所措,会患得患失……” “不过人与人相处,尤其是构建亲密关系,本来就?是很难的一件事。”宋怀晏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也不要总是担心。我们啊,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了解自?己,了解彼此,去磨合和?相处。” 宋怀晏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在这?狭小的亭子里,慢慢的,一点点说着,述说着期待,许诺着未来。 虽然他说着来日方?长,可此刻,却又无?比迫切地想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遗憾都一次性补上,恨不得立刻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端到这?个人面前?。 许久后,宋怀晏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好师弟,师兄今天太累,抱不动你了,别?撒娇了好吗?” 他轻轻拍了拍沈谕的手臂,试图将人哄起?来。可怀中的人没有应声,口中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宋怀晏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起?初并未觉得异样,毕竟沈谕本身?体温就?偏高。可当他伸手去抓他的手时,沈谕却再次避开了。 “阿谕?” 沈谕低低“嗯”了一声。 “师兄,雨停了。”他低声说,“我真想,再早点来到你身?边,早点,听到这?些?话……如果,重来一次,我会不会,做得更好一些??”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轻轻笑了。 “我……真的很贪心啊……” 宋怀晏察觉靠在身上的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 “……阿谕?” 宋怀晏终于察觉到不对?,他慌忙将人推起?,沈谕的身子软绵绵地往后仰去,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在苍白的下巴上蜿蜒出刺目的红痕。 “……怎么回事?”宋怀晏声音发颤,这?才注意?到沈谕左臂的玄色衣袖早已被血水浸透。因?为是深色衣料,血迹并不显眼,此刻被他握在手里,黏稠的温热便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宋怀晏扯开他的袖子,看到整条小臂布满一道道被钝器割出的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最深的几乎见骨。 ……是房间里花瓶打碎的瓷片。 “你做了什么?!”宋怀晏撕心裂肺地吼出声。 沈谕半阖着眼睛,失焦的目光落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 “这?只手,伤了师兄……”鲜血不断从唇间溢出,将话语染得支离破碎,“现在……不会了……” “刺啦——” 布料被硬生生撕裂。宋怀晏又是着急又是害怕,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当看清从手臂蔓延到整个身?上的黑色纹路时,呼吸几乎停滞。 ——“长河月落”的反噬全面爆发了。 宋怀晏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脉搏。 竟是心脉尽断! 宋怀晏忽然明白了什么,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开,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怎么会,没有发现师弟又发病了呢? 他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的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沈谕独自?承受着怎样无?法排解的压力,熬过了怎样漫长的痛苦煎熬。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住失控时,是怎样的绝望又无?助? 为了防止自?己再次伤人,一刀刀割开自?己的血肉,用疼痛保持清醒,用鲜血浇灭疯狂。然而灵脉依旧浪潮般冲击着身?体,蛛网般的黑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肢百骸扩散。 ……于是,他用最决绝的方?式,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喉间涌上腥甜,宋怀晏眼前?浮现出那个雨中的噩魇。 负雪剑寒芒闪过,沈谕的手臂自?半空中落下,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粉色溪流。他口中涌出鲜血,一遍遍跟他道歉。 他说:“对?不起?,师兄……” 他说:“我总是,让你担心……” 他说:“还?好,我不会再伤害师兄了……” …… 噩梦最终还?是成真,甚至更加残忍。 雨已经停了,可整片阴云却笼罩了下来,如随时要将人裹挟在无?边的、窒息的暴风雨中。 明明之前?都控制住病情了。 明明刚刚还?觉得一切在变好。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了。 为什么,还?是无?法挽回? 是天意?弄人,是造化无?情。是无?法逃避的宿命吗? “怀晏,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尘缘浅淡,未必不是好事。”平叔的话音又在耳畔想起?。 所有他想守护的人,所有他想改变的事,是不是,终究都会受到因?果的反噬,走向?最坏的结局? 引渡人,就?注定要断情绝爱,无?悲无?喜吗? 沈谕半躺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已然模糊。他用完好的右手抓住宋怀晏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像温顺的小动物一般,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牵动伤口,又吐出一口血来。鲜红的液体顺着苍白的唇流下,落在宋怀晏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我不会,变成疯子……”沈谕断断续续地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恍惚的笑,“我想做,师兄喜欢的人……” “我不会,再伤害师兄了……” 瞳孔涣散,他开始迷迷糊糊地反复说着刚才的话。 “……我喜欢的是你啊。”滚烫的泪水砸在沈谕脸上,宋怀晏声音嘶哑,几乎泣血,“不管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 沈谕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张了张嘴,咳出更多鲜血。 “对?不起?……”青灰色的眼眼眸黯淡下去,声音如轻烟一般散开。 宋怀晏用手指去擦嘴角的血,可涌出的血越来越多,混着他滴落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璃山的大雨中,沈谕半跪在他面前?,手掌抚摸上他的脸颊,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师兄,这?一次,是我找到你了。” “师兄,你看看我。” “我会一直在。” 可如今,那只替他擦过眼泪,拉他走出噩梦,紧紧拥抱过他的手,轻轻垂落了。 “好疼……”宋怀晏抓住了胸口的衣襟,冷汗浸透了后背,他低头抵着沈谕的额头,齿关发颤,“阿谕,师兄好疼啊……” 既然要从他们手中夺走一切,为什么,还?要一次次给他们希望? 正文 第81章 浮生梦 将近立冬, 天气微冷。 工作日的老街格外安静,叽叽喳喳的鸟雀也已多日不见踪迹。 沈谕坐在两?不宜的窗前,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外衫, 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红色流苏耳坠将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抹艳色。 他安静地坐着,长睫微垂, 目光落在窗台的白色花束上。 “尝尝改良版。”宋怀晏不知何时站在身侧,将奶茶杯轻放在他面前。 沈谕回过神, 指尖触及杯壁的冰凉。 是特意加冰的, 或许也多加了蜂蜜。他低头?抿了一口, 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沈谕没有评价奶茶,只用手指摩挲着杯身标签上“黯然销魂水”几个俊逸的小?字, 从白色袖口里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手腕。 “看金庸古龙小?说长大的人, 总有些武侠梦。”宋怀晏倚着窗框笑?了, 阳光在他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乾坤大挪移,黯然销魂掌, 凌波微步……听着就很威风不是?” 他小?时候其实没有机会看小?说, 这些都是这一世补习的。 只是重活一世, 阅历和心境不同, 就算将从前缺失的都补上,也很难有年少时候的那种意气了。 “从前在苍玄宗的时候吗?”沈谕抬眼看向他。 “这咳,当然是偷偷看的。”宋怀晏笑?起来, “咱们可?是隐世的大仙门, 看人间话本小?说会被同门师兄弟嘲笑?的,被师父抓到更是降龙十八掌。掌事堂的长老也很严厉,我?们俩还一起罚站过呢……” “苍玄宗的很多事, 我?都不记清了。”沈谕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没关系,师兄慢慢讲给你听。”宋怀晏很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发顶。 “我?只记得那里风雪漫天,每日早起会看到你在山上练剑。你离开后,我?在山上又?待了很多年,后来,我?领了任务四处除祟……可?其他人和事,都模模糊糊的。”沈谕望着杯中晃动的冰块,“有时候分不清……现?在和从前,哪个是梦。” “当年我?自觉不适合习剑,放弃玄门剑道,下山接替了引渡人的职责,从此,我?和苍玄宗的缘分便已尽了。我?是两?不宜掌柜,诸事堂的老板,和苍玄宗唯一的一点联系,就只有你。”宋怀晏放柔声音,“如今,你在历练时候受了伤,失去?了一些记忆。师父说你的天命已尽,此后便该回归红尘。” “这里也挺好的,不是吗?”宋怀晏弯起眼睛,带着几分调笑?,“不过么,世俗有世俗的活法,师弟在这里也不能白吃白喝啊!” “我?的修为,应当还能恢复。”沈谕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左臂,想了想说,“我?也可?以做饭,打扫,养花,整理药材……” 宋怀晏笑?道:“师弟这么能干,我?是不是可?以躺平养老了啊!” 沈谕却没有笑?,他忽然凑近,灰青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宋怀晏眼底:“师兄这些年……过得好吗?” 目光相对,宋怀晏眨动了下眼睫,就见沈谕朝他伸出手。阳光透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怎么突然这么问??”他强自镇定?,“是觉得……我?过得不好吗?” 宋怀晏呼吸一滞,恍惚回到沈谕初来那日——也是在这扇窗前,师弟仰起脸,生涩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问?他“这样可?以吗?” 然而,这次沈谕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师兄好像,瘦了很多。” 那触感如羽毛拂过,却让宋怀晏触电般后仰。他偏头?轻咳一声,目光扫过沈谕伶仃的手腕:“怎么还说起我?来了?你看你,喂了一个月都不见长肉。今天想吃什么?师兄给你做。” “我?来做。不能白吃白喝。”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已经好了。”沈谕将缠着纱布的左腕掩在袖中,“只是,伤口不好看。” 师兄看到这只手上的伤口时,神情总是不自觉地露出难过,所以他一直用纱布缠着那些 狰狞的伤疤。 宋怀晏的目光黯了黯,也不追问?,只是笑?笑?:“那中午吃火锅吧,天凉了正合适。冰箱里有现?成的食材,也不用去?买了。” 沈谕应了声,宋怀晏转头?,目光又?落在那个花瓶上。 “月季和白木槿……这是你今早插的吗?” “嗯。” “木槿,朝生暮落,生生不息。”宋怀晏道,“阿谕喜欢这个花吗?” “我?不知道。”沈谕似乎是认真想了想,“只是觉得好看,想多看看。” “喜欢就好。”宋怀晏柔声道,“有时候喜欢,并不需要?理由。” “师兄。”沈谕看向他,灰青色的眸子映着细碎的阳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既然不记得了,那便都不重要。”宋怀晏说,“你只需要?记得现?在——” “哥!我回来啦!”门帘晃动,宋爱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小?爱?”宋怀晏惊讶转身,“怎么突然回来了?明天才是周末吧?” “下午没课啦!”宋爱国笑嘻嘻地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哥,看你又?心虚了,不会又有事瞒着我吧?” “宋哥好,沈哥好。”门外跟着走进来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 宋怀晏这才看到她和宋爱国手上还提着一些糕点和特产,忙招呼道:“小?陶也来了啊?这臭小?子,怎么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是我?不请自来,叨扰啦!”陶宛君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上次的事,一直想当面谢谢你们!” 宋怀晏和陶婉君简单寒暄了几句,余光却一直关注着沈谕。沈谕神色如常,只在宋怀晏向他介绍的是陶婉君的时候,简单点了下头?。 “哥,你生病了吗?怎么气色不太好?”宋爱国又?转头?问?沈谕,“沈哥,你怎么又?没好好照顾我?哥啊!我?给你的小?本子没看吗?” 沈谕没有回答,眼中显出一丝茫然,宋怀晏赶紧打断:“大老远来不请同学?先进去?坐啊?正好快到饭点了,我?跟你沈哥去?买菜……” 沈谕:“不是说中午吃火锅吗?” 宋怀晏:忘了这也是个没眼力劲的…… 陶婉君忙在一旁道:“宋哥,沈哥,我?们就吃火锅吧,小?爱刚路上还说想吃火锅呢。” 宋怀晏看出她有意解围,便也顺势答应。 沈谕坚持去?准备食材,宋爱国也跟着要?一起,宋怀晏不好留客人一个人干坐着,只能和陶婉君闲聊。 那边厨房内,宋爱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边洗菜边问?沈谕:“沈哥,你跟我?哥进展怎么样啊?” 沈谕手顿了下,没回答。 “不会还没名分吧?”宋爱国有些恨铁不成钢,随即忍不住夸耀自己,“那你看,我?现?在可?是都带着婉君来见家长了啊,你们可?得抓紧!” “……名分码?”沈谕低低念了这几个字。 “小?爱,这里我?来帮忙吧,宋哥让你和他一起去?买些水果。”陶婉君探头?进来。 她心思细腻,看出宋怀晏的心不在焉,便故意留给他和宋爱国独处的机会。宋爱国最是听她的话,也没有多想,就跟着宋怀晏出去?了。 “哥,你和沈哥之?间怎么怪怪的?闹别?扭了?”走出门后,宋爱国忍不住问?。 “你沈哥失忆了……” “啊??” 两?人拎着水果饮料回来时,火锅食材准备妥当,铜锅里红汤翻滚,热气蒸腾。 “哥,这个藕片和丸子你爱吃,多吃点……”宋爱国一个劲儿?往宋怀晏碗里夹菜,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沈谕那边瞟。他极力想表现?得自然些,可?拙劣的演技连陶婉君都看不下去?,悄悄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沈谕察觉到宋爱国对他不同寻常的视线,只安静地坐着吃菜,偶尔接几句宋怀晏抛来的话。 师兄倒是说过,他十七岁下山来到两?不宜的路上捡到了宋爱国,便带了过来,这些年一直当弟弟养着。他也记得这些年他执行任务下山,来过两?不宜几次,见过宋爱国,但并没有太深的印象了。 “你在长身体,自己多吃点。”宋怀晏给宋爱国递眼色,“还有,你也给人小?陶夹菜啊……” 火锅蒸腾的雾气中,沈谕看见宋怀晏往宋爱国碗里夹了片土豆,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饭后,陶婉君在两?不宜四处看了看,对药材和中药奶茶很是感兴趣,宋怀晏本想给弟弟创造表现?机会,奈何小?同志本身就是个半吊子,加上因为沈谕的事情整个人还在恍恍惚惚的状态,连当归和黄芪都分不清了。 “小?爱,你有考虑过以后回来跟宋哥一起经营两?不宜吗?”陶婉君问?宋爱国。 “啊?我?还没想过。”宋爱国挠了挠脑袋,“但两?不宜有我?哥在啊,我?好像都不用操心……” “宋哥为什么会经营药铺呢?这家店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了。”陶婉君好奇道。 “这面药柜是清末的老物件了。”宋怀晏手指抚过斑驳的漆面,“战乱年间伤病频发,小?镇药材紧缺……” 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药铺最初的主人是镇上的一个赤脚医生,后来经历几次围剿,军队过境时强征药品、烧毁铺面,药铺老板逃难走了,这家铺子也荒废了一段时间。建国后第五年,一个叫阿葵的哑娘接手这个地方重开了药铺,取名“两?不宜”。 “阿葵年迈时收养了孤女秀云,后来,秀云又?收留了前来投奔的我?。”宋怀晏目光扫过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两?不宜是阿葵和秀姑的心血。而我?只是……恰好来到了这里。” “这间铺子,曾经于我?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但如今,并非是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小?爱,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继承它,如果没有,你可?以做喜欢的事,这里不需要?你牺牲梦想去?传承。” 宋爱国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并不只是两?不宜,还有引渡人和诸事堂。 “哥,你是不打算继续开两?不宜了吗?”宋爱国抬头?看他。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还没有到做选择的时候。”宋怀晏笑?了笑?,习惯性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带小?陶去?逛逛吧,西街的红枣糕该出锅了。” 宋爱国还想再说些什么,陶婉君朝他使眼色,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了。 待两?人走远,沈谕忽然开口:“他们两?个,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吗?” “是啊,年轻人的爱情真好啊!”宋怀晏回想起两?人的小?动作,不由欣慰感慨。 “师兄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沈谕的声音不远不近,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宋怀晏打开药柜的手一顿,不自觉放慢了呼吸。 在小?爱学?校的操场,沈谕也曾这样问?过他。那时候,他说自己曾有一个喜欢的人,还让师弟误会吃醋了。 宋怀晏迟疑了片刻,半垂的眼睫遮住眸底的情绪,低声说:“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沈谕心中一紧,明明该松口气的,可?胸腔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我?们阿谕有喜欢的人了?”宋怀晏故作轻松,一边从药柜中抓药。 他不敢去?看沈谕,也不敢听他的答案,可?偏偏,无法控制地问?出了口。 他想,重来一次,他们是否还会互相喜欢? “我?不知道。”沉吟片刻,沈谕缓缓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宋怀晏站在药柜的阴影里,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中,而沈谕,正站在阳光下。 “如果……我?知道了自己的心意,有了喜欢的人,会告诉师兄。”沈谕像是想了想,又?轻轻落下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青灰色的眼眸动了动,嘴角带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如今,没有了痛苦的回忆和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终于能够,像普通人一样轻松的生活,自然地说出想说的话。 这浮生,当真如一场幻梦。 宋怀晏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开口却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沈谕眉心微蹙,从他手上拿过抓好的药材:“师兄今日还未吃药……我?去?煎。” 正文 第82章 霜寒夜 院子里生了两个炉子, 炉上的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师兄是生了什么病?”沈谕拿着一个小蒲扇熟练地?在两个炉子间扇动着炉火,自他醒后半个月以来, 这两个小炉子的火就没有断过, 每日都要煎煮他们两人的汤药,如今他自己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师兄却看?似越来越严重。 “前几年?冬天?落水伤了肺腑落下的病根,天?冷了就会比较畏寒。”宋怀晏顺势坐在了边上的竹椅上,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 就是吃药麻烦些。” “这个药方?……”沈谕沉吟道, “其他的几味药我?都认得?,但这个黑色的, 是什么药材? 那是很小的一片, 像花瓣一样的黑色药材, 煮开后, 会让药汁呈现出?褐红色。 “这是,从苍云宗带回来的, 算是特效药, 对我?这个症状比较有用。”宋怀晏笑了笑, 往炉膛里添了块炭, 漆黑的眸里映出?跳动的火焰。 “可是……”沈谕欲言又止。 他想说,可是这些日子,他眼看?着师兄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 并不像见效的样子。然而于医术他并不怎么了解, 总归师兄自己是懂药理的,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等?到汤药熬好,宋怀晏已经靠在竹椅上睡着了。沈谕发现, 他嗜睡的情?况也日益严重,白日里总是打盹,早上起来常常眼底也是乌青的。 他不忍心将人叫醒,便先将自己那碗汤药喝了。他没有味觉,喝药向来干脆,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反倒是宋怀晏,似乎很是怕苦,常常对着药碗做半天?心理建设,才磨磨蹭蹭地?将药灌进去。 等?沈谕去厨房拿了蜂蜜水过来,发现宋怀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半睁着惺忪的眼睛。 “怎么不叫醒我??” “师兄昨日又没睡好?”沈谕将蜂蜜水放在小桌上,替他把药碗端到面前。 “唔,有些头疼。”宋怀晏按了按额角,接过那碗暗红色的汤药,眉心下意识皱起,“师弟,你不用每天?都监督我?喝药吧?” 宋怀晏看?着还在咕咕冒泡的药汁,整张脸的肌肉崩得?更紧了。 “良药苦口……师兄赶紧趁热喝吧。”沈谕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更多宽慰的话。他本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 “这么大人了吃药还怕苦,倒是让师弟见笑了。”宋怀晏自嘲地?笑了笑。 上辈子他喝了十年?的药,本该对吃药麻木了,可或许是安逸日子过久了,如今这苦药,竟是如滚烫的熔岩般难以下咽。 他咬了咬牙,仰头将一碗药灌下,全身经不住细细颤抖了一下。 沈谕早已备好蜂蜜水,见状立即将搪瓷杯递到他唇边。宋怀晏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的糖水冲淡了舌根的苦涩。 喝了一半,才发现沈谕俯身站在边上,一手托着杯子,另一只手正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这个姿势太过亲昵,宋怀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耳畔的温度。 他和?沈谕的关系,早就习惯了这些亲密的举动,身体?的本能反应便是接受,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维持这个暧昧的姿势好一会了。 两人都僵住了,沈谕的手顿了顿,迅速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收拾着药碗。 好在这个时候,宋爱国和?陶婉君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打破了尴尬。 “哥!我?们买了你爱吃的龙须糖!” 陶婉君跟在后面,看?到桌上的药碗时脚步一顿:“宋哥不舒服吗?” “那个,不是我?喝的。”宋怀晏下意识答道,朝沈谕方?向看?去。 沈谕闻言会意地?点头:“嗯,是我?的药。” 天?色渐晚,几人着手准备晚饭,陶宛君说要感谢宋怀晏之前的帮忙,特意买了菜晚上由她?下厨。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宋爱国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打下手,两人吵吵闹闹,忙中有序。 沈谕安静地?坐在角落剥蒜,室内的灯光在他身上染上一层融融的暖意,将从前那种清冷疏离的淡漠感冲淡,添了些许人间烟火色。 宋怀晏倚在门?框上看?着几人,嘴角不自觉扬起。 陶宛君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得?到宋怀晏好一顿夸赞,几人有说有笑吃完饭,等?晚上睡觉,安排住宿时,宋怀晏却犯了难。 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陶宛君睡小爱的房间,小爱便只能和他睡。这小子还不肯早睡,缠着他问东问西。 “哥,沈哥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白天?说的没头没尾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失忆了?苍玄宗又是什么地?方??”宋爱国抱着枕头,睁着大眼睛看他。 宋怀晏叹了口气,把编给沈谕的故事版本又讲了一遍。 在个世界既有游魂野鬼,也有诸事堂这样的存在,自然也有其他玄门宗派。苍玄宗便是隐世修行的宗门?之一,专司驱邪除祟之事。宋怀晏和沈谕都是孤儿,机缘巧合下先后进入苍玄宗,成为同门?师兄弟。宗门?弟子各有所长,宋怀晏放弃剑道后主修术法,十七岁那年离山接任引渡人之职,对外以两不宜药铺掌柜的远房亲戚身份示人,途中收留了宋爱国一同生活;而沈谕则专精剑道,修为属上乘,有棘手的时,宗门会派他前去处理。因重伤失忆,辗转来到两不宜。 “你第一次见他时,他失了从前的记忆,也不通人情?世故,所以对人有些疏离……后面,他的伤势渐好,记忆也恢复了,然而前段时间那伤势突然反复,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又记不清了……所以,你之后不要乱说话。” 苍玄宗、师兄弟、降妖除魔……这些半真半假的过去,他说得?煞有介事,宋爱国听得?入迷,也没察觉到其中的许多破绽。 “那沈哥他,难道也忘了他喜欢你吗?”宋爱国忽然想到了重点,“他从前跟个大灰狼似的,恨不得?把你叼嘴里,现在他不那么粘着你了……我?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宋怀晏第一次听到别人把沈谕形容成大灰狼,不觉失笑:“他从前,真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当然啊,我?都察觉了!沈哥肯定从前就喜欢你了,偏偏你是个大迟钝!”宋爱国恨铁不成钢,“而且我?看?他现在也还是很在意你的,就算他忘记了,你也可以告诉他呀?” 宋怀晏半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 那些有关他的回忆,连接着太多不堪的过往,他不希望那些继续成为沈谕痛苦和?自责的枷锁。 宋爱国捏着捏枕头,声音低下来,显得?有些沉重:“不过也是,要是沈哥知道自己忘了和?你感情?,一定很难过。但是哥,你也得?主动点啊,重新开始总可以吧?” 宋怀晏觉得?心里像被?针刺着,细密地?疼。 “有些情?感,对他来说或许太沉重了。”他垂下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浓重的爱意也会灼伤人。 沈谕和?他,都已经被?那样的爱烧得?遍体?鳞伤。 是他明白的太晚了,才让两人越陷越深。 或许,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沈谕才能看?到更好的未来。 “啊……”宋爱国有些没明白他的话,“你不希望他喜欢你吗?” “不是。”宋怀晏说,“我?只是希望,他的喜欢不要背负那么多自责和?愧疚。” 他不希望沈谕对他的感情?,成为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最终,变成一把伤害他自己的刀。 如果能有更多选择,他或许就不会走向极端。 “可是……”宋爱国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可是喜欢,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啊……而且,我?觉得?这样对沈哥不公平……”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安神香算是发挥作用了。 宋怀晏轻手轻脚地?起身,随手披了件宋爱国的小狗睡衣。 刚过午夜,药效开始发作,刺骨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他踉跄着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 摸索着走到厨房,手指已经僵硬得?无法伸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倒了一杯热水。 宋怀晏捧着搪瓷杯,靠着厨房门?一点点坐下,将整个人蜷缩在毛绒睡衣里,身体?不住发抖。体?内寒流乱窜,血液几乎成冰,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太冷了…… 平日里他会先泡药浴再开空调后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但今天?和?小爱一起睡,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现在的状况。 宋怀晏颤抖着手将杯子送到唇边,勉强灌进去一点热水,然而很快杯子里的水结了薄冰。他艰难地?眨了下眼睫,睫毛上已凝了霜花,瞳孔有一瞬间泛出?诡异的冰蓝色。 若非灵傀特殊的体?质的修复功能,常人早就已经脏腑结冰而亡。 上辈子做药人,忍受过无尽的寒疾折磨,他本以为,任何疼痛,都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然而,药效发作时,依旧让他痛不欲生,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刺穿,痛得?他蜷缩在角落,身体?细细痉挛。 “哐当!” 半个小时后,紧攥的手指终于松下来一些,搪瓷杯从手中滑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格外刺耳的声响。 沈谕闻声赶来时,看?到角落里的人蜷在珊瑚绒睡衣里,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师兄?”他走近俯身,下意识朝他伸出?手。 “没事……”宋怀晏轻轻挥手挡开,撑着身体?站起来。 厨房的灯并不是很敞亮,昏黄的暖光掩盖了脸色的苍白,宋怀晏微垂着眼,依旧将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 “不舒服吗?”沈谕半跪下来,看?到他的眼睫湿润,眼尾也有些红。 “有些,胃疼。”宋怀晏没法完全掩饰自己现在糟糕的状态,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下来找些吃的……” “我?给师兄下碗面吧。”沈谕说着,便系上围裙走近了厨房。 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宋怀晏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寒意虽然褪去,但疼痛依然遍布身上的每个骨头缝,手脚已经酸软无力,他连和?沈谕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么疼呢? 若是从前,师弟一定会率先过来抱住他吧。 这样,应该就不会那么疼了…… 然而现在,他们仅仅隔着一扇玻璃门?,却再也不是从前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宋怀晏扯了扯睡衣,将自己裹地?更紧一些 他何尝不知道,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欺瞒,或许并不是真正为对方?好。可他真的无法,再承受一次那种痛彻心扉和?无能为力了。 正文 第83章 保护色 第二日宋怀晏睁开?眼时, 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自己房间,身上?还盖着条厚的被子。他怔了怔,才想起自己昨晚好像在椅子上?睡着了, 连面也没有吃上?。 是师弟将他抱回来的?他应该, 没有发现什么吧? 若是从前,沈谕定然会将他带回他自己的房间, 寸步不离地守着…… 宋怀晏喉间泛起痒意,他侧身咳了几声?, 胸腔里传来隐隐的闷痛。 “师兄?”门?外传来轻叩声?, 沈谕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 并没有推门?进来的意思,“早饭好了。” 宋怀晏撑着床榻起身, 换好衣服下楼时, 沈谕正站在灶台前, 正往瓷碗里盛粥。 “小爱说你喜欢这?个。”沈谕将粥碗放在他面前, 皮蛋的墨色与瘦肉的粉白在米粥中晕开?,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 宋怀晏用勺子搅了搅:“他们人呢?” “去青少年宫了。”沈谕在他对面坐下, “小爱想让你多睡会。”他顿了顿, 声?音轻了几分, “昨晚的事, 我没说。师兄应当?,不想让他担心。” “谢谢……”宋怀晏抬眸,正对上?沈谕平静的目光。那双青灰色的眼睛依旧清冷, 却少了从前的柔情与炽热, 像是蒙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无法看到眼底。 沈谕并没有多问昨天的事,只说:“若是胃不舒服, 以后还是少吃火锅。” “嗯。”宋怀晏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低头喝了口?粥,温热的米浆滑过喉间,却化不开?胸口?的滞涩。 现在的日子看似与从前无异——他们仍旧在同一个屋檐下,师弟也依旧会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习惯性地记得他的喜好,会在他咳嗽时递来温水,会在他睡着时盖上?毯子。 然而?,一切都只是亲人朋友间的朝夕相处。他们之间,存在着无形的边界感,像是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距离。 “师兄和我一起时,怎么总是愁眉不展?”沈谕清冷的眼眸微微眯起,“就好似我欺负了你一般。” 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宋怀晏怔愣抬头,看到沈谕正看着他,带着一点好整以暇的笑意。 “不过是说笑,师兄紧张什么?”沈谕的语气轻松,似乎当?真只是随口?一说。 “师弟如今倒是敢拿师兄开?涮了?”宋怀晏撇开?目光,看似神?情自若,实?则耳尖已微微发热。 沈谕,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经历孤独惨痛的童年,没有经受十几年反噬的折磨,他也会和普通人一样,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会展示自己的喜恶,会享受俗世的清欢,不再敏感多疑,不再自卑脆弱…… 就像是天上?的明月,映入了荡漾的湖心。依旧明亮舒朗,但更加柔软、柔和。 然而?,水中月虽然不再那么遥远,却依旧是一场虚幻。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一整个夜空的距离。 昨日的反应太过强烈,宋怀晏身上?酸软无力,就算强打起精神?,也显得病恹恹的。 吃饭时,宋爱国看他似乎没什么胃口?,以为他是忧愁沈谕的事情,便想着找时间再和哥哥聊一聊。 外边忽然传来竹风铃的轻响,宋爱国“唰”地站了起来。 “哥!”他的眼中满是期待。 “小爱陪我去一趟诸事堂。”宋怀晏放下碗筷,“阿谕,你帮忙招待一下小陶,我们很快回来。” 沈谕已经站起了身,却没有多说什么,宋怀晏让他留下,他便照做。 只是不知为什么,心口?的那股烦闷感又涌了上?来。 踏出院门?时,宋爱国小声?问:“哥,不用让沈哥一起去吗?” “没事。”宋怀晏低声?说着,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谕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屋檐,在他脚边投下阴影,像一条分明的界线。 * 这?次出现在诸事堂的,是一个白色衣裙的小女孩,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生锈的铁罐。 “叔叔,你能带我回家吗?”女孩抬起头,眼睛黑得渗人,右眼眼角有一圈青黑色的胎记,显得越发诡异。 “……小雪很乖的。”她怯生生地补充,她的声?音粗哑难听,像砂石在水泥路上?碾过,“我会洗碗,会扫地,吃得也不多……” 宋怀晏一怔。恍惚间仿佛看到幼年沈谕和现在重叠的影子,他刚想开?口?,就见女孩往前伸出的手?上?满是鲜血:“我是怪物是不是?所以没有人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爱我?” “哥,让我来吧。”宋爱国主动挡在了宋怀晏面前。 宋怀晏这?才回神?,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心口?,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嗯,叫你来就是干活的。” 他现在的情况,要入娑婆境得把铜钱从心口?挖出来,不是不行,就是太疼了,当?然是现成的弟弟比较好用。 宋爱国闻言备受鼓舞,挺了挺胸,摆出十成的气势。 “哥先教?你第一件事,不要试图第一时间去安抚那些无助的魂魄,永远记住,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不要被他们的情绪影响。”他领着小爱径直从流泪的小女孩身边走过,在内堂点燃引魂香。 宋爱国掏出身上的那枚铜钱:“那这?个怎么用?” “闭上?眼睛,就想象是进入自己的意识当?中。”宋怀晏引导着,将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和进入识海类似,引渡人可以借助山鬼花钱,进入娑婆境。 雾气渐渐弥漫开来。最先浮现的是一所破旧的福利院,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霉斑。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花坛边,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怀里的布偶少了一只耳朵。 小女孩的故事,从破旧的福利院开?始,那是最早她有记忆的地方。 五六岁的女孩坐在花坛后面,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鞭子扎的乱七八糟。 “诶,已经第三家弃养了,看来小雪这?孩子是没人要了。” “虽然看着挺乖的,但声?音太难听,眼角那个胎记怪渗人的……” “她也是可?怜,刚出生就被丢在雪地里,虽然没冻死?,但嗓子哭坏了。” “是啊,总觉得这?孩子怪怪的,不像个正常人……” …… 女孩就抱着脏兮兮的布偶,坐在草丛后听着,脸上?的神?情空洞。 场景变换,八岁的小雪站在一户人家门?前,头发梳得整齐。她已经学会了做家务,极力想表现得好一些?,可?就算她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擦着地板,连角落的灰尘都不放过,养父母的目光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一年后,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 冬至那天,小雪被赶出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包袱里只有几个冷硬的馒头。 她开?始四?处流浪,靠捡垃圾为生。 “叔叔阿姨,你能带我回家吗?” “我很乖的。我会洗碗,会扫地,吃得也不多……” “我不是怪物……” …… 偶尔有好心人给她食物,但更多的是被驱赶、被欺负。她曾经短暂地被一个流浪的女人收留,女人教?她认字,陪她看星星。 但后来女人病死?,成为了星星中的一颗,她再次孤身一人。 再后来,画面突然明亮起来。长?大的小雪穿着整洁的工装,和一个笑容温和的男孩并肩走着。 然而?,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男友家人知道小雪身世后极力反对,两人多次吵架,小雪情绪失控,甚至患上?了抑郁症,男友原本想安慰拯救她,但小雪越发患得患失。 “你是不是也觉得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其实?你不是喜欢我,只是可?怜我吧?” “总有一天,你也会受不了离开?我的,是吗?” …… 无数次的眼泪,最后在男友提出分手?的时候,化作了刀刃上?的鲜血。 小雪失手?用水果刀捅伤了男友,在给他打了120之后,她将刀子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哥,怎么每个执念不散的魂魄,都这?么惨啊……” 宋爱国目瞪口?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眼角已经湿润,他转头发现宋怀晏神?色似乎不对。 “哥?” 宋怀晏闭眼缓了缓。小雪的经历和沈谕太过相似,娑婆境中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一种身心都被凌迟了一遍的感觉,隐隐有些?不适。 他睁眼摇了摇头:“没事,专注找到她的执念。” 小雪的执念是什么呢?看似很简单,她想被爱,想有个家。 可?怎样才能被爱?怎样才算是拥有真正的家? “小雪表面执念是‘想要一个家’,其实?,她始终认为被抛弃是因为她不够好,认定自己是个怪物,这?才是她执念的根源吧。”宋爱国说完看向宋怀晏,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肯定。 “嗯,是自责和自我厌弃……”宋怀晏若有所思,心里想的都是沈谕。 “哥,我想好了。” 宋爱国将铜钱捏在手?心,娑婆境的场景随着他的心念变化。 小雪依旧在孤儿院长?大,六岁时被一对中年夫妇领养,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讨好,养父母都对她不冷不热。 后来,她在打扫房间时看到了养父母的账本,记录了补贴到账的日期,旁边备注:“养满一年可?多领五万”。 原来他们领养孩子,只是为了政府的补贴。 于是,冬至那日,她离开?了这?个不属于她的家。 她四?处流浪,在天桥下遇到了一个同样流浪的女人,女人教?她认字,陪她看星星,跟她说,“你看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可?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光。” 路过商店,他们看到电视里放着寻找走失孩童的新闻,女人问她:“丫头,你想找到你的亲生父母吗?” 小雪摇头:“他们不要我了。” 女人说:“我也是,被母亲扔掉的孩子。” 小雪抬头看她,女人眼里有泪光闪烁:“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妈妈是被拐卖的。生下的女孩会被溺死?,所以她把我扔在了土地庙里……丫头,有的时候,父母遗弃孩子,可?能是迫不得已。这?天底下的大多数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可?是,我不一样,我是怪物。”小雪摸了摸自己眼角的伤疤。 “我们小雪,只是受了一些?伤。不要为了保护自己,而?把自己当?成异类。” 后来,女人生病死?了,小雪也长?大了。她考上?中专,找到了稳定的工作,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朋友。两人共同奋斗,准备买房后结婚。 然而?男友家人的反对,让两人多次吵架,男友失控地对她喊:“你果然是个怪物!” 小雪终于认识到,她不该继续沉溺在这?段感情里。 离开?这?个城市的那晚,她抱着一个生锈的饼干盒坐在大桥边看星星,盒子里面装着用糖纸叠成的星星,一共999颗。 女人曾对她说:“勇气是攒出来的,失望也是。但当?你失望的时候,希望你还有勇气可?以对抗。” 两年后,她自己买了个小房子。 此后,这?个叫小雪的女孩或许会遇到新的爱情,或许不会,但她都不会再因此而?怀疑自己。 她离开?了那些?她不爱的人,也“杀死?”了那些?不爱她的人。 她终于脱下了“怪物”这?层“伤疤”和“保护色”,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梦境结束,两人离开?娑婆境。引魂香燃尽,宋怀晏看着逐渐散去的烟气,久久没有回神?。 这?次解执很顺利,宋爱国难掩兴奋和骄傲,扬着头期待着哥哥的夸奖。 “做的很好。”宋怀晏揉了揉他的脑袋,发现这?孩子半年来又长?高了不少,“这?次,为什么想到给小雪这?样一个梦,而?不是幸福美满的家庭?” “唔,我觉得能让小雪释怀的,是清醒的认知而?不是虚假廉价的温情。她一生坎坷,但悲剧的造成,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被抛弃,可?能是母亲的情非得已,被养父母嫌弃,或许是他们本身就虚伪和贪婪,和男朋友不和,是因为那不是真正爱她的人。这?样,她才能自己和自己的和解。”宋爱国想了想,继续说下去,“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和童年,但是,当?她可?以为自己努力时,她就有了选择的权利,选择变得更好。” “嗯……会讲大道理?了嘛。”宋怀晏点头,觉得这?个孩子当?真长?大了。 “哥,这?些?都是你教?我的啊!”宋爱国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宋怀晏。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宋怀晏疑惑。 “我这?是学到了精髓,举一反三。”宋爱国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 宋怀晏笑了笑,和他一起往两不宜走:“你觉得,小雪的男友不够好吗?” 宋爱国直接道:“虽然在小雪的记忆里美化了他,但真正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宋怀晏轻叹:“是啊,小雪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当?她走出自己的牢笼,就会发现外面有整片春天。” 宋爱国点了点头,随即脱口?:“哥,你不会在说沈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吧?” 他急的舌头差点打结:“那不一样,哥你就是最好的!” 宋怀晏失笑:“小同志怎么还搞双标呢?” “不是哥,我了解你才这?么说啊!”宋爱国忙解释,“小雪和沈哥不一样,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男友,在娑婆境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内心,她只是太过自卑,又太想保护自己了。我看人很准的,你相信我,也要相信沈哥啊!” 见宋怀晏没说话?,他更加着急:“我觉得真爱是很难得的,大多数人一生都得不到,所以小雪虽然幻想被爱,但其实?比谁都清楚真爱有多难。她不认为自己能够遇到,所以,与其等着被爱,不如让自己强大。” “嗯,感悟挺多啊!”宋怀晏终于开?口?,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都快成情感大师了。” “这?是婉君跟我说的!”宋爱国有些?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嘿嘿,在遇到我之前,她也不相信爱情。” “那你小子还有点本事,挺能耐啊?”宋怀晏调侃。 “那是我真诚!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真心!不是我说啊……”宋爱国开?启话?痨模式,越说越大声?。 “……你好吵啊,宋爱国。” “……” 天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两人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地往两不宜的方向走去。 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家。 正文 第84章 岁月长 走到半路, 就见沈谕和?陶宛君两人正往这边走来。 宋爱国离弦的箭一般“噌”地弹射到了陶宛君边上?,拉住了她的手:“你们怎么过来啦?” 陶宛君笑着回?握住他:“你们一直没回?来,眼看就要下雨, 我们就过来找你们了, 而且沈哥说宋哥不太喜欢下雨,把那把黑色的大?伞带过来了。” 两人之间?常常会有一些暧昧的小动作, 但因为落落大?方的态度,并不会让旁人有小情侣之间?过分的腻歪的感觉。 宋怀晏朝陶宛君笑了笑, 看到沈谕拿着玄伞向他走过来。 潮湿的水汽漫进鼻腔, 大?雨中沈谕给他送伞的画面被血色晕染, 宋怀晏只觉身?上?寒意?窜起,他经不住脚下一软, 往后退了一步。 沈谕不动声色地上?前?揽了一把他的手臂, 手掌隔着衣袖贴上?他肘弯, 力道?轻得像接住一片落叶。 “回?去吧, 快下雨了。”他自?然地站在他身?侧,语气平常。 “嗯。”宋怀晏应了声, 和?宋爱国他们一起往前?走。 天际乌云翻涌, 像打翻的砚台, 要滴下墨来。虽然雨还未下, 沈谕已经撑起了伞。宋怀晏愣了下,任由他走在身?侧为自?己?打伞,宋爱国瞥见这一幕, 赶紧也给陶宛君撑了起来。 陶宛君嗤笑了声, 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开心:“怎么样,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吗?这次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呀?” “嘿嘿,我跟你说啊, 我觉得自?己?这次牛逼坏了……” 宋爱国趁机又靠近一点,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两人走在前?面,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宋怀晏还是听到了大?部分内容。 小爱他,已经把这些事都告诉陶宛君了吗? 宋怀晏低头走路,走了一半,天果然下起雨来,沈谕便将伞面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 “药快煎好了,回?去就喝吧。”沈谕见他脸色不太好,低声道?。 宋宋怀晏回?神,点了点头。 “师兄有心事?”沈谕问。 “没有,就是下雨天确实会觉得心情有些差。”宋怀晏继续垂着头。 从前?阴雨天只是身?上?疼痛,在经历了那几场令他痛彻心扉的大?雨后,他确实越发不喜欢下雨了。 “我也,不是很喜欢。”沈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种心闷难受的感觉,因为记忆里,他似乎并没有遇到过几次雨天,也没有不愉快的经历。 “他们走远了,我们也快些吧。”宋怀晏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便加快了脚步。 几人踏进两不宜,宋爱国不知方才和?陶宛君聊到什么,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他收了伞,回?头满眼期待地看宋怀晏:“哥,你看我可以出师了吗?” “想好了?”宋怀晏靠在门边,看着沈谕收伞,发现他半边肩膀的衣服被雨水洇出了深色痕迹。 从前?撑伞的时候,师弟也会把伞偏向他这边,只是两人挨得近,便不怎么会淋到雨。 “嗯。”宋爱国拼命点头,“我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和?决心。”他转头看着身?边女孩温和?柔软的眼睛,“而且,婉君也很支持我。” “知道?你们已经有准备。”宋怀晏犹豫,这个傻小子?估计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陶宛君了,但他所知的,其实也很有限。 “这条路,远比想象的艰辛。” “但我有哥哥你啊,我也有可以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什么都不怕。现在,我可以承担这一切了。”宋爱国语气坚定,但说到后面,声音依旧微微有点发抖。 陶宛君握住了他的手,看向宋怀晏,认真道?:“宋哥,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小爱跟我说的这一切,我其实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和?接受,但既然我决定跟他在一起,便不会后悔。” “或许很多人觉得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谈爱情讲将来都太过肤浅,但至少现在,我们的勇气和?决心是真实存在的。就算不能一起走到最后,这也会是我和?小爱无法忘怀的过去。” 陶宛君家庭优渥,通晓人情世故,让人身?上?总有一股端庄稳重的气质,但她和?宋爱国在一起的时候,便会流露出这个年纪女孩子?的柔软和?甜美。 此?时此?刻,她脸上?带着微笑,声音温柔而坚定,亮亮的眼睛里,有郑重、坚定、和?少年人的天真无畏。 宋怀晏心中感慨,也觉得心头有些发热。 “小陶,谢谢你。”他郑重道。 他知道?很多话?已无需再多说,有些事情应该放手交给年轻人自己去选择,去面对。 “宋爱国。”宋怀晏转头看向那个眼睛亮晶晶的男孩。 当年那个雪夜,他找到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时,小不点的鼻子?脸蛋冻得通红,咿咿呀呀地发出微弱的声音,抓着他的手指就用力吸吮了起来。 六十多年转眼过。 小孩儿的人生比寻常人慢了许多年,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长大?了。 “你知道?,你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 宋爱国和?陶宛君进入娑婆境后,宋怀晏半倚在竹椅上?,闭目躺了一会儿。 当年他把江嫣的记忆幻象留存在娑婆境,就是为了等有一天,让她的孩子?,能再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再睁开眼时,发现沈谕正坐在边上?,目光停留在他手上?。 红线还缠绕在垂落的手腕上?,像一脉细弱的血线。 宋怀晏动了动手指,解释:“小爱毕竟还是新手,用?千机线可以随时知道?他在娑婆境的情况。” 沈谕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师兄当真很关心他。” 他的话?明明没有带什么情绪,偏偏宋怀晏却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微微发酸。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保护欲过重了?”宋怀晏问。 没等沈谕回?答,他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小爱和?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们……” 他像是极为困倦了,双眼看着虚空有些失神,话?语渐渐低弱,像是梦呓,“我能把他从鬼门关带回?来,我也能……把你治好的。” “师兄,我已经没事了。”沈谕说。 他对师兄的记忆其实很模糊,苍玄宗的岁月在脑海中只剩下零碎片段。可每当靠近宋怀晏,胸口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连这汤药的清苦味,也似曾相识,像是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什么。 师兄明明对他很好,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若即若离。 药炉上?的陶罐发出咕嘟声,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沈谕转身?去取药,身?后竹椅发出轻微的响动。 “师兄,你是不是,有一些事情没告诉我?” 竹椅的吱呀声戛然而止。片刻沉默后,宋怀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师弟想说什么?” “在苍玄宗的时候,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师兄当初离开,是不是和?我有关?”火苗在炉中跳跃,映照出沈谕复杂的神情,“我们只是师兄弟,为什么,师兄对我这么好?好到,像亲人一样。” 宋怀晏沉默了一会,他现在用?千机线维持着和?娑婆境的联系,越发有些精力不济。 “哦,师弟是觉得,我有愧于?你,还是,别有用?心?”他的语气带着玩笑,可他真的笑不出来,只能偏过头,掩住自?己?的神情。 “我并非这个意?思。” 沈谕盯着药罐里翻滚的黑红色液体,那些气泡破裂又重生,像他脑海中不断闪回?又消失的记忆碎片。 “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些东西,像是记忆,像是情感,我已经尽量不去在意?那些,想像师兄说的那样,重新开始。可心里,始终觉得空了一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宋怀晏用?力抓着手腕上?的红线,克制着身?体的战栗,眼前?一阵阵发黑。 “如果会被遗忘,那便不够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心也沉了下去,像一点点掉进无尽的深渊,“你常年在苍玄宗,醉心剑道?,错过了这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加上?受伤失忆的后遗症还在,所以会觉得过往的一切不真实,不完整。” “师兄。”沈谕的声音有些低哑,“那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 “阿谕。”宋怀晏唤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岁月悠长,山河辽阔,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外面走着看看。愿你,枕星河入梦,爱上?这个人间?。”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会发现值得喜欢的事,会有想要喜欢的人。” 沈谕安静地站着,许久后,他将药汁一点点倒入碗中,低声道?:“好。” 宋怀晏闭上?眼睛:“好好……爱自?己?。”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眉头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沈谕转身?望着他疲惫的面容,那股无处发泄的烦闷又涌上?心头。他轻轻放下药碗,伸手碰了碰宋怀晏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想来是刚才在风雨里走了一遭,染上?风寒了。 “师兄?”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轻轻摇晃宋怀晏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药汁已经凉了大?半,沈谕顾不得许多,将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药碗凑到唇边。可刚一闻到药味,宋怀晏就皱起鼻子?,无意?识地将头偏向一侧。 “师兄,先把药喝了。”沈谕劝道?,“蜂蜜水我也准备了,不会苦的。” “不……”宋怀晏在昏沉中摇头,苍白的唇微微颤抖,像一个极度抗拒喝药的孩子?,“疼……” 他说的是疼,不是苦。 沈谕怔了怔,低头抿了一口药。但他依旧连苦味也无法尝出,只是莫名觉得心口的软肉像被什么紧攥着。 “喝了药就不疼了。”沈谕低声哄道?,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宋怀晏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胡乱挥动,差点打翻药碗。沈谕没有办法,只能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药灌了进去。黑红的药汁流入唇间?,宋怀晏被迫吞咽,表情痛苦。 有部分药汁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流下,沈谕忙用?衣袖去擦,布料擦过苍白的皮肤时,忽然想起自?己?平日最是喜洁,明明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宋怀晏在昏沉中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沈谕不再犹豫,弯腰将人打横抱起。上?楼时,他在宋怀晏房门前?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因高热而泛红的脸。最终,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熬好的风寒药端上?楼时,沈谕发现床上?的人已经将自?己?裹成了茧。这次的喂药顺利得多,宋怀晏仍旧是不清醒的状态,但碰到温热的药碗,便主动抓着喝了起来。 “冷吗?”沈谕发现他身?上?的温度更高了,但身?体却在不住地打颤,冷汗从额间?沁出。 宋怀晏烧的迷糊,下意?识往温热的地方靠,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几乎贴在沈谕身?上?。 沈谕僵了一瞬,随即鬼使神差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印象中,自?己?似乎并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可此?刻却并不抗拒,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那瘦削的肩膀,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冷……”怀中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嗓音沙哑而虚弱,“别走……” “我在这里。”沈谕轻轻拍他的背,越发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宋怀晏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体温高得吓人,冷汗浸透了里衣,前?额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这样下去,怕是会烧得更严重。 沈谕喉结滚动,身?上?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说不出是因为那滚烫的身?体还是心中躁动的情绪,他只觉身?上?血液沸腾,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方才脑中有片刻空白,竟好似意?识不受控制。 他不让自?己?再多想,摸索着去解宋怀晏衣服上?的扣子?,费了一番功夫才将盘扣全部解开。 衣襟散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而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在目,边缘深浅不一,像是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痕迹。 沈谕身?上?血液一凉,方才的躁动尽数褪去,只余心惊胆寒。 师兄什么时候,受了这样的伤? 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难受,像是坠入冰窟般,几乎要窒息…… 正文 第85章 守界人 从娑婆境出来, 宋爱国急急忙忙往院子里走,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尚未熄灭的炉火。 “哥!沈哥?” 沈谕正在厨房烧热水, 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光影, 衬得青灰色的眼?睛愈发深邃。 “沈哥,我哥呢?”宋爱国脚步虚浮, 眼?眶通红。 “受了凉,已经?睡了。”沈谕淡淡答道, “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宋爱国胡乱抹了把脸, 点点头。 二楼卧房的门虚掩着?, 宋爱国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宋怀晏裹在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的额发被汗水浸湿, 贴在额头上, 呼吸却已经?平稳。 宋爱国站在床边, 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他记得小时?候生病, 哥哥总是整夜守着?他, 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如?今角色调换, 他才发现, 看?着?至亲之人病弱的模样,比病在自己身上还要难受百倍。 “热度退了就好……”他喃喃自语,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下楼时?正遇上端着?热水上来的沈谕。 “沈哥, 我哥最近身体怎么不太好?”他语气有些着?急,“他以前几乎没有感冒过……”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垂下头去。 “抱歉, 是我没照顾好他。”沈谕说。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宋爱国急忙解释,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有些担心我哥……总觉得,他还有事瞒着?我。” “师兄做事,有他的理由。”沈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他对你很好。” “我知道,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宋爱国说着?,有些哽咽,“沈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这里的话,就留下来吧,哥哥很需要人照顾的。” 沈谕沉默片刻,只是简短地应了声。 宋爱国又往房门口看?了看?,然后?往楼下走去:“那我哥就麻烦沈哥了,等哥哥醒了我再来找他。” 夜深了,宋爱国和陶宛君在屋顶并?肩而坐。雨停后?,星空格外明亮,银河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缎带横贯天际。 “小时?候,哥哥也?跟我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爸爸妈妈就在天上看?着?我。”宋爱国仰着?头,声音有些飘,“今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们……” 陶宛君轻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以前总是嫌弃哥哥给我取的这个名字,觉得又土又羞耻。"宋爱国继续说,眼?泪无声地滑落,“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想告诉我,爸爸妈妈,就像守护这个国家一样爱我,永远陪着?我……” 他的父母,是时?代洪流里的牺牲者,也?是历史中无名的守护者。 夜风拂过屋顶,两人就这样坐着?,看?星星慢慢移动位置,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房间?里,沈谕和衣躺在宋怀晏身旁,轻轻拥着?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的人。他能感觉到怀中人时?而轻颤,时?而呓语,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沈谕静静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一夜无眠。 日上三竿时?,宋怀晏才昏昏沉沉醒来,发现三人都带着?黑眼?圈。 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受了这样一点风就感冒,毕竟成为灵傀后?,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生过病了。昨天他在发着?高烧无意识的情况下一直强撑着?,直到宋爱国他们进?入娑婆境,意识便开始迷迷糊糊。 所以那时?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胡话记得并?不清楚。 只是今日醒来,身上除了高烧后?的不适,并?没有那种寒意,难道是昨天的药效减弱了吗?否则,他不至于睡了一夜没有醒来。 他还未来得及问,宋爱国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 “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有几句真心话啊,骗我的故事说了一个又一个版本!” “你不是说,真心就可以了?”宋怀晏有意开玩笑?,拍了拍他的头。 宋爱国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我以后?不会这么爱哭了。我要对得起你给我取的名字。”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宋怀晏深深呼吸了几下:“哥,我没有让他们失望吧?” 宋怀晏望着?他,眼?神柔软:“你觉得呢?” “爸爸妈妈一定?会为我骄傲的。”宋爱国抹掉眼?泪,挺直了背,“我不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小孩,但一定?是他们喜欢的样子。” 宋怀晏拍拍他的肩膀,眼?角带着?欣慰的笑?意:“你在我们眼?里,也?是最优秀的小孩。” 宋爱国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思念都哭出来。宋怀晏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与站在门口的沈谕四目相对。 沈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却又转瞬即逝。 下午,宋爱国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他哥和沈谕的事,他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拜托沈谕照顾好他。 他想,他哥或许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临行前,宋怀晏又教了宋爱国凝出了千机线的方法。千机线是引渡人积累的因果业力所化成,能无限延伸,可以寻找魂魄和魇,也?可以作为沟通的媒介。 这样,即使?宋爱国在外面,也?可以通过千机线和诸事堂的阵法?随时?回来。但这毕竟不是任意门,每次需要消耗许多因果业力,只能在有魂魄来到诸事堂时?才能使?用。 两个年轻人离开,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宋怀晏坐在竹椅上小憩,阳光透过竹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谕,昨日的药,我喝了吗?”他忽然轻声问。 沈谕迟疑道:“师兄昨日实在难受,喝不进?去药,便没继续给你喝……” 宋怀晏闻言脸色沉了下去,他一言不发,手指紧紧攥住竹椅的把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药,是不是有一些副作用?”沈谕试探问,“师兄每次喝了似乎都很不舒服。” 宋怀晏摇了摇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帮我再煎一副吧……加大剂量。” 沈谕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欲言又止,手指捏在掌心,许久后?沉默地转身,走向药柜。 * “我要去一趟妙光寺。”宋怀晏喝完药,拢了拢衣襟,“晚上不回来,不用等我了。” 沈谕低头收拾着?碗筷,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道:“早点回来。” 今夜月明星稀,妙光寺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飞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声响。 踏进?寺门,宋怀晏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斑驳的墙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洒在青石板上。 “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不空悄然出现在他身侧,雪白?僧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不可污染环境。” 宋怀晏捂着?唇,还没说话,又呛出一口血。不空叹了口气,递来一方素白?帕子,把他扶到了禅房,又取来厚重的棉被将他裹住。 禅房内没有佛龛,却点着?烛火和线香,青烟袅袅上升,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我说你是他的药……”不空在蒲团上坐下,眉目平和如?常,语气却透出几分?无奈,“可没有让你真的做他的‘药’啊。” 宋怀晏冷得发抖,喉咙像是塞满了冰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一时?说不出话。 不空取来一只青瓷茶盏,舀了少许香灰,用清水化开递给他。 “难得招待你一次,请吧。” 香灰水入喉,宋怀晏浑身痉挛,又咳出更多血来,他用帕子捂着?,直到那阵剧烈的咳嗽渐渐平息,似是缓了过来。 “从前对你很有效的香灰,如?今也?只能缓解一二了。”不空缓缓道,“看?来铸魂钉终究伤了根本。” 宋怀晏坐在蒲团上,靠着?墙壁虚弱地喘息:“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 他知道不空平时?不会多说劝解的话,此?刻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是少见。 不空慢慢捻动手中的佛珠:“你若死了,就不怕他再次发疯?”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宋怀晏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如?今他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需要浮木,也?不需要枷锁……对我,也?就不会产生那样的依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疼得厉害,“他会,好好为自己活下去的。” “况且……”宋怀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不会轻易死的。不过是身体差些,但毕竟是灵傀,应当还能苟上好几年。小爱也?还没能独当一面,我放心不下的……” “就算你从前便早早安排好了一切身后?事。”不空轻笑?,“但我可没有答应过给你收尸。” “放心,不用你收尸。”宋怀晏闭目养神,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片刻后?,他忽然说:“空空,你算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了。” 不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认识这么久,每次都是我掏心掏肺,你却,从未跟我说过你从前的事。”宋怀晏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现在我都要死了,你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不是说不会死?”不空反问。 “等真的要死的时?候,怕是来不及听到你的真心话了。”宋怀晏的语气带着?玩笑?,神情却有些落寞,“不过,我这也?是自作自受,谁让我……也?总是骗人呢。” 禅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火星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不空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你听过累世恶业吗?” 宋怀晏心中一颤,他半睁开眼?,等着?他说下去。 “所谓三千世界,即一佛之化境。”不空的声音平静如?水,“每一世界最下层是气,为风轮;风轮之上为水,为水轮;水轮之上为金石,为金轮;金轮之上即为山、海、洲,为土轮。而世界的中央,是须弥山。三千世界各不相同,如?果两个世界的人在同一时?间?死亡,魂魄便可能通过世界缝隙穿越。” “妙光寺,也?叫做须弥寺,是每个世界的“中心极点。” 宋怀晏低垂着?眼?,安静地听着?。 “须弥寺百里内有诸事堂,可将游离至另一个世界的魂魄引渡轮回,后?来,也?会替徘徊不散的亡魂解执引渡。诸事堂有引渡人,妙光寺有守界人。而守界人……”不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暗芒,“都是犯有累世恶业的罪人。" 宋怀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世皆罪孽深重,煞气满身,入怒火悲汤不消,过红莲业火不灭。”和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故而魂魄不入轮回,无法?消亡。我镇守须弥寺,不生不死,只能永远在这里忏罪。”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墙上两人的影子随之晃动。 “你……”宋怀晏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你不是想知道吗?而且,你其实早就猜到,我的魂魄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吧?”不空抬眼?,和他目光相对。 月光偏移,照亮了白?衣袈裟的和尚半边脸庞,不空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宋怀晏第一次见不空时?,平叔告诉他,妙光寺和诸事堂是阵法?的两个阵枢,能将亡魂引导至此?,而那些不散的魇气也?会逐渐被妙光寺所净化。 不空是镇守妙光寺的守界人,和尘缘浅淡的引渡人不一样,守界人,是执念深重无法?超度的魂魄。 彼时?的不空身披雪白?僧衣,纤尘不染的模样像尊玉雕的菩萨。 之后?百年的相处,宋怀晏才发现,那看?破红尘的圣僧面容下,是一张五毒俱全的嘴,和一颗油盐不进?的心,倒有几分?妖僧的本色。 宋怀晏一直想不明白?,这样的网瘾少年,究竟会有怎样深重到无法?超脱的执念? 这是不空第一次同他说起自己的事情,他更加没想到,这个的和尚身上,竟背负了累世的罪业。 “看?来装可怜,真的有用。”宋怀晏笑?了笑?,“空空果然是,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 “我看?你是真可怜,才友情同情一下你。”不空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空空,我是你的朋友吗?”宋怀晏看?着?他。 “不是。”不空答得干脆,“我的朋友,都死了。” 宋怀晏一怔,还未回神,便听外面传来声音:“我还没死呢。” 禅房门被推开,问渊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月光在他玄色衣袍上镀了一层银边。 正文 第86章 回生法 “怎么, 我?们不?算朋友吗?”问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不?空手指碾过血红的佛珠,平静地?看向来人。 宋怀晏微愣:“前?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次比较顺利,还有意外的收获。”问渊晃了晃酒壶, “云州上好的梨花落。” 他走到桌前?, 看到桌上茶盏里残留的一点香灰,又看了看宋怀晏苍白的脸色。 “怎么, 我?才离开?这点时间,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挺顺利的。”宋怀晏说。 “我?可不?是担心你, 我?是心疼这百年造就的灵傀。”问渊啧了一声, 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他, “药王谷花炼制的, 可以缓解魍魉花的寒毒。” 宋怀晏接过, 看着?掌心赤红色的药丸, 半晌才缓缓咽下。药丸入喉,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多谢前?辈。”他长舒一口气, 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些血色。 问渊大咧咧地?在蒲团上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酒:“你看你, 要?是愿意多等我?一段时间,也不?用受这个罪。” 宋怀晏勉强坐直身子:“前?辈归期不?定,阿谕的情况等不?了那么久, 我?不?能拿他的安危去赌。” “得, 长了恋爱脑就是不?一样。”问渊抿了一口酒,看向他的眼中?带着?几分玩味,“那日我?要?是晚一步过去, 你是不?是就给他殉情了?” 那日问渊从玄棺中?醒来,赶到时,宋怀晏正抱着?沈谕站在亭子里,看见他后?不?言不?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竟要?直接走入大雨中?。 “你小子发什么疯?”问渊一把将人按回去,“这样大的雨,你想被扎成刺猬吗?” 宋怀晏本就已经脱力,此时脚下一软,便抱着?沈谕一起跌坐在了地?上。怀中?的人无知无觉,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灰败。 问渊忙去查探沈谕的情况,不?由眉心紧蹙:“心脉尽断,怕是……” 他看着?宋怀晏的神色,又迟疑道:“你别慌,你的魂核护住了他一丝心脉,小师弟或许还有救……” 宋怀晏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没用的……我?的功德无法用在活人身上,这个世界也没有能够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问渊沉吟:“这个世界没有,那云州呢?他本就是云州的人,或许回到云州,有可以救他的灵药。” 宋怀晏怔怔抬头:“……云州?” 问渊道:“对,我?可以回云州,去帮你寻药……” “若是起死回生的灵药,倒是有现成的。” 雨中?出现另一个人影,一身素白衣衫的“宋怀晏”打着?伞走来。 “你怎么出来了?”问渊惊讶。 “雪中?送炭,物归原主。” 那人一步步走入亭中?,从袖子里取出一朵黑红色的花。准确来说,应该是半朵,原本黑红两色的花瓣,如今只剩下黑色的那一半和?黑中?带红的花芯。 “……魍魉花。”宋怀晏喃喃,眼中?显出一丝光亮。 白衣的“宋怀晏”微微一笑,将花递到面前?人手上。他身上被雨水沾湿的地?方,如白纸被火点燃一般,生出焦黑破洞,然后?迅速“燃烧”起来,很?快便化为了一堆黑灰。 当时沈谕来到诸事堂,身上带着?魍魉花和?被金翎鸟利爪造成的伤。魍魉花一花两色,黑色花瓣性?寒,赤色花瓣性?烈。金翎鸟的爪和?喙至阴至寒,正好可用赤色花瓣治疗,所以当时沈谕的伤势才能好转。 魍魉花之所以被传为能起死回生的灵草,是它玄中?带赤的花芯,传言可续心脉,有起死回生之效。 宋怀晏给沈谕治疗外伤后?,将花芯和?剩下的另一边花瓣留了下来,让不?空保管着?。 这本是沈谕为救云州的他而寻得,没想到,因缘际会,最终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魍魉花确实有修复了心脉的奇效,沈谕昏迷了半个月逐渐好转,但他身上“长河月落”反噬对经脉和?精神留下的影响却无法消除。 于是宋怀晏请问渊,给沈谕造一场梦,改变他从前?在云州的记忆。 如果?惨痛的童年经历和?关于穆长沣的记忆不?存在,他是不?是,就能真?正获得一次新生? “为什么不?直接消除他过去的记忆?”问渊问他。 “我?不?希望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宋怀晏说。 缺失的一切,包括记忆、情感、物质等,最终都会影响一个人的未来。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的未来也总会有缺憾。 “若没有从前那些记忆,他还是原来的沈谕吗?” 宋怀晏沉默了一会,说:“他或许,不?是我?的阿谕了。但,他会有更好的人生。” “罢了,你们的事,我?管不?了。”问渊叹了口气,“但你知道,梦师给人造梦,需要?本人自愿进入梦境,并且付出一定代价作为交换。他现在还未清醒,我?不?能保证能顺利让他入梦,相信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我?希望,由我?给他织这个梦,毕竟我?应该是最了解他过去的人。师弟精神状态本就不?好,只要?梦境能在他原来记忆的基础上做修改,并模糊掉一些细节,应该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宋怀晏顿了顿,“任何代价,我?都接受。” “你欠我?的债,可还没还清啊!” “那前?辈你,尽可连本带利拿回来。趁我?还能偿还的时候。” “你小子,还想做什么?” “前?辈,能不?能再帮我?个忙?” “你倒是毫不?客气。” “我?想试试,用魍魉花的花瓣,治疗师弟身上‘反噬’。” “黑色花瓣性?寒,或许确实对他的症状有效。不?过,这花的药性?太猛,定然对身体?有损害,他心脉受创,怕是受不?住……” “我?已经有办法了,但需要?前?辈帮我?再圆一个谎。” 问渊没想到,宋怀晏说的办法,是以身试药,再做一回药人,服下魍魉花的花瓣,让药性?入血液,再用自己的血,为沈谕治病。 问渊提出他可以去一趟云州,找药王谷的配制压制魍魉花寒毒的药,只是他也猜到,宋怀晏不?回乖乖等着?。毕竟两个世界存在时间差,他无法保证自己回来的时间。 “我?不?会选择一起死。但若没有他,或许我?没法好好活了。”宋怀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回答方才问渊的话。 “你这状态还喝?”问渊皱眉。 “酒能暖身,也能解愁。”宋怀晏半眯了眼睛,微微一笑,“无论如何,这次都要?多谢前?辈。” “用我?带回来的酒谢我?,还真?是连吃带拿,毫不?客气!罢了,我?们也许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今夜不?醉不?休!”问渊转向不?空,“你打算就这么看着??” 不?空念了声阿弥陀佛,平静地?捻着?佛珠:“最后?一具纸傀毁了。” 他是魂魄,吃不?了人间的食物。 “那你用来淋雨的时候倒是大方。”问渊轻笑了声,举了酒杯,转向宋怀晏,“有时候啊,觉得寿数有尽也是好事,杯酒敬余生,怜取眼前?人……”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宋怀晏和?他碰了碰杯,“从前?只嫌岁月漫长,如今有了珍视和?不?舍,才惧光阴短暂……” 两人对坐饮酒,一人静坐捻珠。 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各自飘零的影子。寺外传来夜枭的啼叫,小镇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散落的星辰。 * 沈谕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月光将他半靠着?的身影拉得很?长。外面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他刚起身,就见门已经被打开?,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半搂着?宋怀晏走来。 “他不?小心喝多了。”那人将醉醺醺的宋怀晏往前?一推,沈谕下意识伸臂揽住。 怀中?人哼哼唧唧地?说了句醉话,浑身酒气,发丝散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对了,我?叫问渊,是怀晏的朋友。”问渊朝他一笑,眼上覆着?黑布,却似乎能看到他眼里带着?浓重的笑意。 沈谕点头致意,手臂却不?动声色地?收紧,将宋怀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闻到师兄身上除了酒气,还混着?一丝香烛味。 “他说他去妙光寺。” “嗯,寺庙也能喝酒。那边的和?尚,可是荤素不?忌。”问渊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可要?小心。” 沈谕眉头微蹙,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却本能地?对眼前?这个男子生出几分不?喜。他正欲转身,怀里的宋怀晏突然挣扎起来。 “等等……”宋怀晏睁开?迷蒙的双眼,伸手抓住问渊的衣袖,“梨花落……还有吗?”他声音黏糊糊的,像融化的饴糖。 “酒喝多了伤身。”问渊看向沈谕,笑得促狭,“管管你家师兄。” 宋怀晏揪着?问渊的衣襟不?依不?饶,沈谕心中?不?悦,将他的手拽回来。问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宋怀晏软绵绵地?靠在沈谕身上,沈谕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体?温正常。 “空空,别拦着?我?……”宋怀晏挣扎了一下,一掌拍开?他的手。他眼尾泛着?醺然的红,唇色也是少见水红色。 “怎么喝了这么多?”沈谕声音发紧。 “唔,我?没醉……我?可是,千杯不?醉……”宋怀晏脚步磕磕绊绊,手不?安分地?在沈谕身上乱动。 几次险些跌倒后?,沈谕索性?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 宋怀晏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躯体?紧贴在一起,沈谕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 “不?回,我?不?能回家……”带着?梨花落的热息扑在沈谕脖颈,“师弟在家……我?不?回去……” 沈谕脚步一顿。 夜风微冷,将心头的燥热也吹凉了下去。 原来师兄彻夜不?归,在外面喝酒到大醉,就是为了,避着?他吗? 是不?是昨日那些话,让师兄为难了? 是不?是他情不?自禁的靠近,被看出了端倪? 沈谕喉结滚动,胸口像是压了块烧红的炭。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能够感觉到师兄对他的刻意疏远,他却像扑火的飞蛾,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甚至在等了一晚上,看到师兄和?别人喝酒回来时,心中?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 “对不?起……”宋怀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忽然没头没尾地?地?呢喃了一句,眼角隐隐带着?水光。 沈谕心中?越发疼得厉害,他俯下身,轻轻吻去他的泪水,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咸涩的滋味在唇间化开?,他声音沙哑,“以后?,不?会让你为难了。”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忽然想起问渊临走时那句“小心”。 他依旧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或许,最该小心的,是自己这颗越界的心。 正文 第87章 青霜记 十日光阴如流水, 平静得让人恍惚。院里?的银杏叶一日黄过一日,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层金毯。 宋怀晏坐在小院里?煎药, 药炉里?的炭火映得他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前堂传来?沈谕与人交谈的声?音, 温和有礼,已能独当一面。 魍魉花在三天前已经?用尽了。 那日发烧昏睡误了一剂药, 他怕影响药效,心急之下接连三日加大剂量, 幸好有问渊送来?的丹药, 要不然?, 他或许真会熬不住,在师弟面前露馅。 虽然?用织梦的方法改变了他部?分的记忆, 但?从?前存在过的情?感, 却无?法完全抹去?。师弟向来?敏感, 或许能在记忆的漏洞和空白中, 发现蛛丝马迹。 所以这些日子,他越发不敢同沈谕有亲近的接触。 但?好在, 沈谕也没有再提起那些事。 问渊说, 随着时间推移, 入过梦的人会逐渐分不清那些梦境和现实, 慢慢接受梦里?的一切,不再怀疑。 药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宋怀晏挽起衣袖, 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 魍魉花的药性已经?在他体?内起作用, 药血养成。三日前结束疗程后,他因身体?不适昏睡了一日,第二日他觉得时机已到, 是时候,给沈谕入药了。 小刀割开血管,殷红的血蜿蜒而下,在漆黑的药汁里?晕开。 这样的事,他从?前做过太多次了。早该……习惯了。 宋怀晏熟练地包扎好伤口,将衣袖拢下。 今日是寒衣节,天气着实有些冷了。 “师兄。” 沈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怀晏手一抖,忙镇定下来?,转头看见沈谕端着杯奶茶走进院子。 “叶晚说请你喝的。”沈谕将杯子放在小桌上,“她多付了一杯钱。晚上叫我们过去?拍视频。” “这姑娘怎么还不死心啊!再说,一杯奶茶就想收买我?”宋怀晏失笑?,指尖摩挲着杯沿,“师弟想去?吗?” “说不上喜欢,不反感但?也。”沈谕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药炉上,“就像师兄说的,我经?历的事情?太少了,所以,想尽可能都尝试一下。” 宋怀晏望着沈谕被阳光描摹的侧脸,他的眉眼似乎比从?前柔和了许多。或许是慢慢接受了从?前的记忆和现在的生活,他似乎不再纠结过去?,也积极地考虑着未来?。 “如果你想试试,我陪你一块。”宋怀晏听见自己说。 其实他存了私心。就像当初拍《青霜记》时那样,他很想留下些,他们在一起的痕迹。 “师兄身体?好些了吗?”沈谕看着药炉忽然?问,“不是说不用吃药了?” 宋怀晏下意识将手腕往袖中藏了藏:“我再修养段时间就好。这药是给你的。”他顿了顿,“你体?内燥热的不适感,近来?又?严重了吧?” 沈谕偏过头:“没什么大碍,只是对修为恢复有些影响。” “在师兄面前,不要硬撑。”宋怀晏起身将煎好的药倒入碗中,“前段时间我托问渊寻到了特殊的药引,应当能治你这症状。” 沈谕盯着那碗药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接过去?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吗?”宋怀晏轻声?问。 沈谕摇头,他依旧尝不出味道。 不用吃苦,挺好的,宋怀晏想。可他又?想,但?那些甜的,他也尝不到了。 * 傍晚,两人来?到附近的一间老房子,这是叶晚新装修的摄影棚,利用老屋原本的布局,改造了几个可供拍摄的古风场景。 屋内开着暖气,叶晚正?在调试设备。见他们来?了,眼睛一亮:“两位哥,这边先坐会,化妆师马上到!先看看剧本哈。” 宋怀晏看着叶晚掏出一叠打印纸,第一页大号加粗宋体?写着:《红灯记》。 宋怀晏:?? “嘿嘿,甜甜的同人文?嘛!取个红红火火的名字。”叶晚笑?嘻嘻地给他递上一杯水,特意凑近压低声?音,“还不是你不让我提《青霜记》的事,我才改的名的嘛。” 她又?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这次是我自割腿肉写的HE超甜if线同人,加上你们俩的颜值加持,点赞破万妥妥的!” 沈谕并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翻看剧本,神情?很是认真。 “……师兄弟之间,会这样吗?”沈谕突然?指着一段台词问。 叶晚探头一看,乐了:“这算啥,开胃菜罢了,后面的大婚才是重头戏呢!” “大婚?!”宋怀晏一口水差点喷出,呛得直咳嗽。 沈谕起身看向这边,宋怀晏抓起剧本匆匆看了几眼。 原著小说讲的是清冷孤高的玄天宗剑道奇才云霜寒和张扬不羁的首席大师兄晏青河之间的恩怨情?仇。 两人一同修习成长,暗生情?愫,互有好感。师弟看似高冷,实则是严重的情?感认知障碍,情?感强烈却不懂表达,师兄表面洒脱不羁,但?因为身负“九幽冥脉”,知晓自己是上代魔尊之子而一直备受煎熬,极度缺乏安全感,一直隐藏自己的情?感。 之后,晏青河“九幽冥脉”爆发,身份被发现,被迫回?到幽冥宗,两人立场对立,几番交战后误会加深,在正?魔大战爆发时,晏青河自曝元婴,云霜寒抱着他的尸体?跳入无?极渊。 两人双双重生至晏青河身份暴露前一年,各自想要暗中改变命运,避免重蹈覆辙。 晏青河刻意疏远师弟,他游历四方,寻找剥离自己体?内魔脉的方法,认识散修墨言,两人成为至交。 云霜寒选择暗中保护,甚至以身入蛊,暗中用玄冰蛊的寒气压制师兄体?内的魔脉爆发,而晏青河对此并不知情?,他用墨言提供的方法剔除魔脉,却陷入失忆发狂,误杀仙门?之人,他魔门?之子的身份也被曝光。 晏青河清醒恢复记忆,却百口莫辩,他千辛万苦想要剔除魔脉,但?却阴差阳错,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魔头。 晏青河被迫回?归魔门?,成为了新任魔尊,两年后,云霜寒成为仙尊,两人再次站在了敌对立场。 仙魔大战,仙尊云霜寒和魔尊晏青河对战中双双坠崖,云霜寒为护晏青河重伤。晏青河替云霜寒疗伤,发现他身上的旧伤和体?内残留的玄冰蛊,知道当年用玄冰之体?救他的人居然?是师弟。 云霜寒假装失忆,两人在疗伤期间,度过了三个月的平静时光,情?感再次升温,本想就此隐姓埋名度过余生,却被玄天宗发现踪迹,云霜寒因玄冰蛊发作无?法保师兄周全,只能将他打入寒潭隐藏踪迹,自己回?到玄天宗。 晏青河悄悄上玄天宗想找他问明缘由,却发现云霜寒和墨言暗中会面,原来?墨言教给他的并非真正?去?除“九幽冥脉”的方法,一切都是他和云霜寒设局,为了博取晏青河的信任,获得他体?内的“九幽冥脉”。 晏青河急血攻心,被发现踪迹后遁走,之后被四处追杀,但?他不愿回?魔门?,寻了一处小山村隐居,三年后再次被玄天宗发现。两人见面,相对无?言。 云霜寒因吸收转化了“九幽冥脉”,修为大增,而晏青河已是油尽灯枯。对战中,晏青河从?容赴死,却没想到云霜寒打向他的一掌,是将所有的修为渡给他,而云霜寒身上残留的“九幽冥脉”爆发,成为了嗜血发狂的魔修。 云霜寒杀服仙魔两道,成为新任魔尊,最后自爆元婴,和墨言同归于尽。 原来?这是一个书中世?界,墨言声?称自己是“天道”化身,但?其实是穿进书里?接受系统任务的亡魂,需要对剧情?进行干预,确保关键节点按“原著”发展。 云霜寒自重生起就对这个世?界存疑,之后怀疑墨言接近晏青河的目的,主动?提出和他合作,获取他的信任,假意配合推动?剧情?维持“原著”走向:必定会有仙魔大战、宋怀晏必定成为魔尊、两人必定兵戎相见。 而魔尊之死是必然?的结局。 因为上一世?,云霜寒选择和晏青河共同赴死,改变了原剧情?,所以世?界重启,只要结局大改,世?界就会不断重启。为此,云霜寒选择在最后成为魔尊,代替晏青河的命运。 而晏青河醒来?后,失去?记忆,在云霜寒生前的安排下,成为了新的仙尊,最终得道飞升。 原本只是普通的狗血恋爱小说,但?因为结局强行BE,被的读者骂出了圈。而叶晚的改编,从?两人掉下山崖开始。 开头就是广大网友喜闻乐见的脱衣疗伤情?节,洋洋洒洒详细描写了好几页。之后云霜寒醒来?,假装失忆,借着玄冰蛊的发作,和师兄贴贴抱抱,而晏青河因为知晓了师弟为他身中玄冰蛊,愧疚又?心疼,对他百般照顾,百依百顺…… 宋怀晏捏着这几页纸,深吸一口气,朝沈谕解释:“师弟你别误会,喜欢这个小说的,是一些特殊爱好者……” “我知道。”沈谕语气平静,“男性之间,也可以结为道侣。若两人情?投意合,便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沈谕说这话时眼神坦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宋怀晏却是心头一颤。 “沈哥通透啊!真爱是不分性别的嘛!”叶晚大喜,“再说,你们俩的CP……一定会有很多人嗑的。” 她很想说,其实网友早就磕上了。 “叶导。”宋怀晏打断她,“你之前可没说……那个大婚啊!不是说拍日常吗?” 宋怀晏已经?看到后面几页剧情?,两人在山洞里?浓情?蜜意的日常生活就占了一半内容,之后的误会和追杀几笔带过。晏青河被仙门?追杀时被剑修长澜所救,两人志趣相投,结伴而行,晏青河发现他是云霜寒却没有戳破,两人又?度过了一段快乐的隐居时光,详细描写几千字。 最后大战依旧简略带过,然?后就是云、晏两人早就有计划,设计反杀墨言,重新成为仙尊和魔尊一统仙魔两道,两人联姻,缔结和平条约。 “对呀,你看这剧本,可不是80%都是日常?”叶晚眨眨眼,“当然?也是因为日常的好拍,打戏成本太高了,咱们条件虽然?升级了但?毕竟经?费还是有限的。” “这个婚结的是不是有些牵强?”宋怀晏指了指结尾大战,“我觉得这里?也有些草率……” “闭嘴吧你。嗑CP要什么脑子!”叶晚恨不得去?捂他的嘴,“我是金主爸爸,想怎么发糖都行!” 宋怀晏:“嗯?” 叶晩晃了晃手机:“这次可不是一顿火锅的价钱,姐有赞助的了,算是商业片,价格不会低的。” 宋怀晏疑惑地看向沈谕,后者点了点头:“嗯,是我同意接下的。” “如果师弟同意的话,也行。”宋怀晏有些惊讶,但?既然?沈谕没意见,他自然?也是愿意的,”不过大婚……这个情?节之后再说吧,那是另外的价钱。” 这次的拍摄倒是很顺利,有几处需要沈谕半褪衣衫的情?节,宋怀晏原本担心他会局促,却没想到十分坦然?,演技收放自如,上一秒还在面对摄像机暧昧,在镜头结束后,就会用平静的眼神看他。 叶晚则是在一边喜笑?颜开一边痛心疾首。原本她是想要安排温泉疗伤情?节,奈何条件有限只能改成了山洞。 拍摄间隙,宋怀晏半开玩笑?地问沈谕:“你什么时候学会接戏演戏了?很有当大明星的潜力啊!” 摄影棚的灯光下,沈谕的轮廓格外深邃。他从?前就觉得,师弟这副皮相若放在娱乐圈,定能吊打一众流量小生,当年他也靠沈谕当两不宜的“吉祥物”赚了不少流量来?着。 “师兄说过,不能白吃白喝。”沈谕整理着戏服的袖口,“我想,我也该有些谋生的手段。” 宋怀晏更加没想到,沈谕用这笔钱买了一个手机。他从?前不喜欢这些科技产物,如今竟也学会了用智能机查资料,看新闻和通讯。 沈谕确实变得不一样了,接受和尝试了许多新事物,也在慢慢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本该是他期盼已久的景象。 可为什么心里?这样不安和难受? 正文 第88章 求不得 服了七日药, 沈谕体内的燥热渐渐平息,运转灵力,气息如溪流般顺畅无阻, 再不复往日的滞涩。 几片银杏叶飘落肩头, 被他周身的灵力轻轻弹开。 那药果然有效。 沈谕收起灵力,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透过?薄纱窗帘,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每次问及药方的时候, 宋怀晏总是顾左右言其他, 沈谕便没有追问。如今的他, 很知分?寸,已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 午后, 沈谕出门,宋怀晏也没有多问, 只?嘱咐他晚上回来吃饭。这些日子?, 沈谕每天下午都会外出,有时候很晚才回, 虽然每次晚归他都会发回一句简洁的消息, 但宋怀晏依旧觉得, 心里不是滋味。 门帘轻动, 宋怀晏听到?了声音,但没有抬头。 “发什么呆?”问渊斜倚在柜台边,指尖敲了敲桌面, “怎么心不在焉的?你家小师弟又?出去鬼混了?” 宋怀晏合上账本, 眼睫轻抬:“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不必事事都告诉我。” “我怎么听着这话泛酸呢!”问渊笑起来,“装得云淡风轻, 说?是为他好,说?自己能?放下……其实心里在意的要命吧?” 宋怀晏捏着手心,沉默了一会。 “前辈好几日不见,特地来就是为了数落我?”他强作?镇定地起身倒茶。 “我看你那小师弟,就算失忆了,对我也有些敌意,不会是把我当情?敌吧?”问渊接过?茶盏,意味深长地笑,“前些日子?怕他起疑,我都不敢在你们跟前晃。” 宋怀晏也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置可否。 问渊一口气将茶喝了大半,忽然正色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前辈知道,我想问兰因前辈的事。”宋怀晏说?。 那日引渡之?后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他还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问他。 “嗯。”问渊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看过?她的记忆,应当知道她经历了什么。自然,也会怀疑我之?前说?的。” 茶汤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宋怀晏凝重的面容:“所以,兰因当年是不是因为梦师的背叛才会被献祭?之?后又?是怎么离开的?” 问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当年他们说?找到?了让兰因开花的办法?,将她骗去了提前设置好的阵法?……他们把我支开,等我知道的时候,阵法?已经启动了,一切无法?挽回。”他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那个地方,是须弥山,三千世界的中心。” 茶盏裂开一道细纹,茶水顺着裂纹渗出,在桌上蜿蜒成一道细流 “我花了数百年的时间,依旧没有找到?破解阵法?和进入须弥山的办法?。后来,或许是阵法?的效力减弱,封印松动,她的魂魄逃离了须弥山,流亡于三千世界。我偶然发现了她的踪迹,所以之?后三千年,才会穿越各个世界,四?处寻找她的魂魄。” “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是她最后一缕残魂。” 宋怀晏听他讲述完,问道:“她如何会的纸人?之?术?” “当年有一个梦师,擅长阴阳玄术,纸人?灵傀这些就是他教我们的。”问渊的指尖沾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在木质桌面上微微发光,又?很快消散,和诸事堂传下来的术法?十分?相似。 宋怀晏注视着那个消失的痕迹:“是不是因为兰因离开了须弥山,世间才有了诸事堂和妙光寺?” “你猜的八九不离十。”问渊道,“只?不过?,在我寻找破阵方法?的那百年里,梦师们就为了防范阵法?的效力日渐减弱,在各个世界建立了妙光寺和诸事堂,用来净化世间的魇。” 宋怀晏的喉结动了动:“那些……背叛过?兰因的梦师呢?” “我杀了他们。”问渊语气平静,“所有和那件事有关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时,宋怀晏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世间梦师才会几乎绝迹……” 问渊脸上依旧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前辈,往事不可追,我也没有资格论是非对错,如今兰因前辈执念已散,入了轮回。”宋怀晏轻轻吸一口气,“那你呢?你放下了吗?” 问渊这次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宋怀晏继续开口:“你是梦师,为什么,不解开兰因前辈的执念?” “我做不到。”问渊坦然说道,“我无法?原谅那些人?,我永远做不到?像兰因希望的那样。所谓医者不自已,那些解不开的,也是我的执念和心魔。 宋怀晏怔住了。他理解这种心情?,就像他无法?想象,如果被献祭和伤害的是沈谕,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你怀疑得没错。我之?前,确实一直在引导你插手。”问渊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他低头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 他摘下蒙眼的黑布,露出银灰色的眼瞳。这是宋怀晏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像宇宙银河,浩瀚如海。 “我的眼睛,见过?世间太多的血腥杀戮,丑恶人?心。我无法?用宽恕之?心,去对待众生。所以,用黑菱纱蒙住它?们,也蒙住自己的心。” 宋怀晏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摘去黑菱纱后,问渊脸上的玩世不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石头般的冷峻和淡漠。 “可前辈……不像是你所说?的样子?。”宋怀疑看着他。 “因为你现在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我。”问渊笑了笑,那笑容与往常截然不同,“这些年,我独自放浪于世间,每当不知如何是好时,我就会想,兰因会怎么做。在遇到?美好的事物时,她会是怎样的心情?,看见人?间悲苦时,她又?会怎么想。” 问渊微微仰头,目光似是穿透时空,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银河般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流转,也如遥远而无尽的宇宙般冰冷和苍凉。 “我学着去模仿她的样子?,试图找到?她存在过?的痕迹。”问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慢慢的,我成为了她。” “石头本无情?。我学得再像,也是别?人?的样子?。” 问渊银灰色的眼睛看向他,瞳孔微微收缩。 “长渊无尽,我本该沉沦在黑暗之?中。” * 问渊离开后,宋怀晏仍坐在柜台前,神?情?似是有些恍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裂纹,许久后,才翻开方才放在一边的账本。 里面用簪花小楷端正地写着每日的进账出账,在这个电子?化无纸化的年代,他依然保留着用毛笔记账写字的习惯。 然而随着书页的翻动,露出几张夹在里面的泛黄宣纸,上面是各种线条和符文组成的阵法?图形,边上还用小字密密麻麻做了批注。 他提起笔,在最后一张纸上写上了“天道”两个字。 ——“前辈上次受伤是怎么回事?”宋怀晏方才,还提到?了那次问渊身上碎裂一般的伤口。 “那是天道的惩罚。须弥山是三千世界的中心,在那里,由阵法?吸收天地间的魇气并进行转化,也是世间因果轮回的动力。我想打破那个阵法?,就会破坏世界的平衡,受到?天道的制衡,代价就是一次次的粉身碎骨。”问渊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粉身碎骨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只?不过?我是石头身,就算碎裂,也能?再次重聚。” 天道制衡……宋怀晏低头沉思,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睫毛轻颤了下。 是沈谕的信息:【晚上不回来了,灶上炖了冰糖梨汤,记得喝。】 宋怀晏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这是沈谕第一次夜不归宿。 “该高兴的。”他轻声自语。 如今,师弟如今已有了自己的天地,不再被他绊住脚步。 这不正是,自己希望的吗? 喉间突然涌上的痒意让他偏头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如蝶。待平息后,他慢慢打字:【明日记得回来喝药】。发送前又?添了句【注意安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终究没舍得删。 “老板,两杯黯然销魂茶。” 顾客的声音将他惊醒,他机械般起身去调制茶饮,将两杯都打包好。 “老板,我买了两杯,你只?算了一杯的钱诶。”顾客提醒。 “今天……”他抬眼笑了笑,眼尾泛起浅浅的褶,“买一送一。” 厨房里,砂锅盖掀开的瞬间,清甜的梨香混着药材的苦涩扑面而来,炖得晶莹的梨肉沉在琥珀色的汤底里。这是沈谕出门前煨上的,灶火特意调到?最小,此刻汤汁仍泛着细微的气泡。这几日他咳得厉害,沈谕便每日给他做一些止咳的食物。 宋怀晏给自己倒了一碗,一点点喝起来。梨汤入喉,甜味里泛着微苦,呛得他又?开始咳嗽。这次来得又?急又?凶,他不得不撑住灶台弯腰,咳得眼眶发红,胸腔里泛起熟悉的钝痛。 寒风穿堂而过?,吹得墙上的日历哗啦翻动。 今日是小雪了。 他拢了拢外套,打开冰箱,想找些食材做晚饭。冰箱里只?剩下上次吃火锅剩下的虾丸、蛋饺和几颗青菜。原本今日,他打算和沈谕一起去买些新?鲜食材,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盯着那些食材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吃火锅。 鸳鸯锅,一边清汤,一边麻辣。 还有一小壶问渊今日留给他的梨花落。 那日在妙光寺,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喝醉。原来人?想醉的时候,是真的会醉的。原来喝醉后,真的会断片,会忘记很多事情?。 他现在,又?想大醉一场了。 他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 梨花落入口清冽,后劲却绵长,烧得喉咙微微发烫。或许现在,他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醉生梦死了。 然而他喝到?半壶时,忽然停住了。 “不能?喝了……”他对自己说?,轻飘飘的声音散进氤氲的水汽里。 他不想沈谕回来时,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 宋怀晏靠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脖颈酸疼,手臂被压出深红的印子?。鸳鸯锅早已停止沸腾,红油凝成琥珀色的脂。窗外夜色沉沉,已经晚上八点了。 这顿饭,他吃了三个小时。 他起身收拾碗筷,上楼休息。这些日子?他总是犯困,睡得也早,若是平时,这个点沈谕会催他泡药浴了。但今晚,他没有洗澡,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被褥松软而温暖。这是沈谕昨日才晒过?的被子?,有着阳光和草药的味道。 十点多,他仍然没有睡着。 一个人?的时候,时间很漫长。 问渊带回的药缓解了魍魉花的寒毒,但身体的损伤无法?修复。这具身体现在变得和从前一样畏寒,肺腑也因为冻伤留下了后遗症。 他闷闷地咳嗽了几声,发现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带着初雪的寒意。 但他懒得起身去关。 窗外,一弯残月悬在天际,虽不圆满,但越发清冷皎洁。 “水中月是天上月……” 他轻轻念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明……”喉间溢出的哽咽被咳嗽声碾碎,“明明都熬过?来了……” 明明他们,是互相喜欢的。 得到?过?月亮的人?,要怎样才能?继续忍受黑夜的寒冷和寂寥? 被子?蒙住头的瞬间,月光也被云层遮住。黑暗中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直到?数字乱在绵长而疼痛的呼吸里。 原来最苦的不是求不得。 是曾经得到?了,却要亲手丢弃苦苦求得的珍宝。 正文 第89章 长相守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 窗户是?关上的,不?知是?不?是?风带上的。 楼下传来?开门声,沈谕带着一身晨露的气息走进来?, 手里提着豆浆和松花糕。 “趁热吃。”沈谕将吸管插进豆浆杯, 推到他面前。 油纸包展开,松花和糯米的甜香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宋怀晏捧着温热的杯子, 他垂着眼没问沈谕昨夜去向,沈谕也没主动提, 只说?:“一会儿还要出去。” 豆浆的热气氤氲而上, 模糊了视线。宋怀晏喝了口豆浆, 又拿起一块松花糕吃起来?。 “师兄在?想?什么?” 宋怀晏恍惚间听见声音,回过神来?时, 才发现沈谕青灰色的眼眸正定定看着他。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嘴角, 提醒他:“沾到了。” 宋怀晏反应很慢地“嗯”了一声, 用手去擦。 却见沈谕忽然倾身过来?, 柔软的指尖抹过唇角:“这边没擦干净。” 这个?动作有些暧昧,偏偏沈谕做的自然而平常, 反倒是?宋怀晏, 愈发怔住了。半块松花糕噎在?喉间, 咽不?下也吐不?出。 “师兄最近怎么迷迷糊糊的?”沈谕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他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上移,探了探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沈谕皱眉, “发烧了吗?” 宋怀晏这才真正回过神, 偏过脸,觉得身上是?有些热,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下意识想?避开, 却被沈谕抓住了手。 掌心相触,他感受到温热的体温,才发觉自己的手原来?是?凉的。 因为魍魉花的药性?,他现在?的身体有些不?太能感知正常的冷热,所以发烧了也没有及时察觉到。 宋怀晏站起来?摇了摇头,想?说?没事,眼前却是?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向前栽去,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药香包裹着他,那是?轻轻沾上就能让他很安心的怀抱。 “回房休息。”沈谕的手臂已经?环上他腰际。 宋怀晏抓住他的手稳了稳身形,沙哑开口:“……今天天气好,我想?,在?太阳下坐会。” 廊下的竹椅被阳光晒得发暖。宋怀晏裹着毯子,额上覆着湿毛巾,他坚持只是?小感冒,不?愿意喝药。 沈谕走进来?时,拿着一盒感冒药。 “我去边上药房买了治感冒的药,师兄不?想?喝中药的话,可以吃这个?。”沈谕倒出药片,又递来?蜂蜜水。 这一个?月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似乎迅速适应了现代的生活,从前大半年?都没有学会,现在?都已经?可以独立自主生活了。 “嗯,谢谢……”宋怀晏只能接过药,吃了一颗。 “师兄这样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离开?”沈谕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宋怀晏耳中,却有如惊雷。 阳光忽然变得刺眼。宋怀晏耳中嗡鸣,四?周一时间又没了声音,他看见沈谕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声音。好半晌,那种耳鸣一样的感觉褪去,那句“等叶晩那边的拍摄结束”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有些迟缓地抬眼,看向面前这个?人。 “你要,走了?”喉咙发疼,嗓音是?压抑的低哑。 “嗯。”沈谕点了点头,“师兄,不?是?一直希望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毯子下的手指掐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也好。”宋怀晏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如烟。 明明是?自己要给他自由的人生,可为什么,听到沈谕说?要离开,心里疼得这么厉害。 是?自己还不?愿意放手吗? 沈谕站在?阳光下,垂眸看他,宋怀晏半阖着眼,长长的眼睫垂落着,沈谕看不?到他眼底的情绪。 沉默了好一会,他低声说?:“师兄,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宋怀晏低头闷闷咳了几声,他蜷缩在?毯子里,哑着嗓子说?:“阿谕,我有些难受,可以,再陪陪我吗?” 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的话,可他肝肠寸断,痛地快熬不?住了。 原来?,人对喜欢的事物总是?自私的,就算心甘情愿,也想?要哪怕有那么一丝的回报。 恍惚间,沈谕已经?俯身将他抱起,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那师兄,要听话一些。”声音落在?耳畔,温柔又无?奈。 宋怀晏松开紧攥的手,彻底卸了力气靠在?他肩上。阳光晒得后颈发烫,他却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就任性一次吧,他想?。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再贪恋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 宋怀晏的低烧反反复复七八日才好,期间却没有忘记给沈谕放血煎药。他将伤口小心翼翼地藏着,不?让沈谕看出端倪。 自从灵傀的身体开始衰败后,恢复的能力比普通人弱了许多,伤口的愈合也极为缓慢。 很快到了约定去叶晩那拍视频的日子。那场大婚的桥段,他们两个?最终都应允了。 然而到了拍摄现场,叶晚却说?临时改了剧情。 “不?是?我给自己加戏啊,主要是?墨言这个人物有点太扁平了,好歹也是?个?穿书者,放别的小说?里妥妥的主角,在这个书里纯粹是个推动剧情的反派工具人。我觉得,最后的结局不?应该是?云、晏两人联手干掉墨言,而是?他们和墨言合作,一起反抗天道。”叶晩递上新剧本,“放心,我的剪辑水平你懂的,需要补拍的戏份不?会多。” 她?在?这个?剧里就是?反串扮演墨言这个?角色。 宋怀晏快速看了看剧本后,低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说?:“既然你是?导演,便听你安排。” 而沈谕自然也没有意见。叶晩又搓了搓手,“之前的结尾也太过顺利,我觉得两人成婚前,应该加入一些小波折。” 于是?,根据新的剧情,两人暗中联合墨言,摆脱“天道”对这个?世界的桎梏,万物依循新的自然法则重新运转,也改变了三人的命运:云霜寒和晏青河重新成为仙尊和魔尊,一统仙魔两界,而墨言回到了他原来?的世界。 然而,仙魔两道积怨已久,理念不?同?,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两界无?法在?短时间内和平共处,许多反对的声音和阻力接踵而至。对于云霜寒和晏青河两人的关系,也出现了许多质疑和猜测。 云霜寒在?仙门推行的新政屡屡受阻,反对他的声音愈演愈烈。为了不?影响云霜寒的声誉,晏青河一直避开和他的见面,直到传出云霜寒伤重,八大宗门趁机偷袭玄天宗的消息。 晏青河心急如焚,独自赶去救援,却发现云霜寒穿着大红喜袍站在?海棠树下,衣摆上的金线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猜测过这或许是?师弟为了引他前去设下的局,但?依旧抵不?过自己的心忧。 “师兄。”云霜寒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前,“若有一日天下太平,仙魔不?再殊途……我定要光明正大,和你结为道侣。” 这是?当初隐居时,他对师兄的承诺。 晏青河呼吸一滞,他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酸楚,还带着些许气愤。然而迟疑片刻,他依旧选择转身离开,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师兄为何要躲着我?”云霜寒指尖收紧,“我们过去的一切,难道都不?作数吗?” “时移世易……阿霜,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晏青河偏过头,不?愿看他,“我们两清了。” 说?这话时,宋怀晏眼前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云霜寒眸色深幽,却是?松开了手,“师兄,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为难,也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可是?,我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有想?要留住的人。” 晏青河站在?原地,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师兄,你相信我,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仙魔两界可以长久和平的契机,无?论什么情况,你都可以和我一起面对。”云霜寒眼底闪过痛色,“若是?师兄当真对我无?意,今日之后,我不?会再纠缠。天高地阔,各自安好。” 晏青河心头一颤。 他记得叶晚给的剧本上,并不?是?这么写的。 这时候,应该是?云霜寒因为方才独对八大宗门叛乱时受的伤爆发,踉跄着后退咳出一口血,引得晏青河心疼又心软,只能答应他留了下来?。 此时此刻,宋怀晏已经?分不?清戏里戏外?,他觉得眼前的人是?沈谕,那些话,明明是?师弟对自己说?的。 他僵硬地站在?那,喉间发紧。沈谕凝视着他,目光步步紧逼。 叶晚在?监视器前睁大眼睛,这发展偏离了剧本,但?她?没喊停,任由两人发挥。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觉得可以增加投票选结局。 之前拍摄的剧情剪了一些片段发网上,反响很不?错,现在?正好可以拍两个?版本,让网友投票选出是?否大婚还是?被拒绝,反倒可以增加热度。 “师兄,我只要你一句真心话。”云霜寒顿了顿,“你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那淡色的唇轻轻笑了一下,嘴角溢出的却是?苦涩,“就算是?让我死心吧。” 宋怀晏依旧没有回应,沉默地像一具雕塑,然而沈谕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松了松,慢慢叹出一口气。 “你当真,希望我离开吗?”他往前几步,手掌忽然轻抚上宋怀晏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一点泪水。 宋怀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已经?红了。他心中五味杂陈,越发酸楚起来?,来?这里的路上,沈谕就跟他说?:“师兄,结束后,我有事和你说?。” 他知道这次拍摄结束后,他要离开了。他昨日便看到,沈谕给他写了告别信。 他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情绪,他不?想?让面前的人离开,他不?能忍受生离。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是?他不?甘心,舍不?得,放不?下! 片场响起《青霜记》的插曲,弦乐声里,宋怀晏手中的道具剑“咣当”落地。他张了张口,声音发抖:“不?要走……” 红衣倾覆而来?时,他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沈谕的拥抱很轻很柔,像是?抱住一个?易碎的纸人。 “师兄喜欢我,你一直喜欢我的,是?不?是??”沈谕的唇贴在?他耳畔。 这一刻,宋怀晏可以确定,这是?沈谕,而不?是?在?扮演的角色云霜寒。 “你……”他身体颤抖,说?不?出话。 师弟他,早就想?起来?了吗?还是?,他当真,再一次喜欢上了他? “师兄,和我在?一起吧,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沈谕轻吻他的额头。 宋怀晏双唇张了张,许久后才发出声音,轻如飞絮:“真的,是?你吗?” 这句话没被收音器收进去。 “是?我。”沈谕的指腹温柔地擦过他湿润的眼尾,声音却经?不?住有些哑,“那封信,是?故意让你看到的……意说?那些话,说?要离开,说?自己毫不?在?意,都是?骗你的。想?看看你是?不?是?,也放不?下我,想?看看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两人心照不?宣,这些话,不?仅仅是?因为这次拍摄的剧情,更?是?对着彼此的内心。 “对不?起……”宋怀晏声音哽咽。 沈谕执着他的手,亲了亲无?名?指,手腕上出现红线缠绕上他的手指,在?指上打了一个?同?心结。 “师兄,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相守在?一起。” 宋怀晏看着面前一身红色喜服的人,是?他的辗转反侧,是?他的寤寐求之。 柳叶似的眼弯了弯,一汪春水微微荡开。他低低应了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轻轻抵着他的鼻尖。 他知道或许“长相守”对于他们是?奢求,可他不?愿意就此所爱成空,就算短暂的温存,他也不?想?放手了。 他拼尽全力才留下的人,不?愿意再眼睁睁地失去。 正文 第90章 红烛泪 夕阳落山, 天还未彻底暗下里。 宋怀晏伏在沈谕背上,乱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拍摄时候两人真情流露,虽然?和原定的剧情不一样?, 但叶晚对此?十分满意, 并让他们趁着室外光线好的时候拍了一些穿婚服的外景镜头。 因为修改剧情,原本预计今天拍不到大婚的场景, 摄影棚的喜堂也没?有提前布置,要不然?叶晚指定让他们两个原地拜堂。 拍摄的镜头多是对视, 牵手, 并肩, 不用说话?,正好也让两人在这种氛围中不会显得尴尬, 也让所有的情绪都?显得恰如其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宋怀晏都?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自己是在做梦, 可身边的人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交融, 那样?真实和自然?。 此?刻沈谕背着他, 正往两不宜走。 天色已晚, 路上偶有行人, 见了他们总要忍不住多看几眼?。宋怀晏将脸埋在沈谕颈窝里,闭上眼?睛,耳根还是红了。 大红的喜服袖口垂落, 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格外醒目。沈谕说,想多看看他穿喜服的样?子,不让他将衣服换下。 “阿谕, 你放我下来吧……”宋怀晏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沈谕托着他的手紧了紧:“新娘子到家?前,双脚不能落地。”顿了顿,又?补了句,“没?有花轿,只能委屈娘子了。” 宋怀晏脸色绯红,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沈谕的衣领。他能感觉到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却?奇异地不觉得难堪了。 红衣喜服,虽是拍戏,但两人情真意切,也算是结发夫妻了。 “拜天地,缠红线,人世间的夫妻,便是这样?的吧。”沈谕的声音带着笑意,“阿晏,可愿意?” 宋怀晏第一次听沈谕这样?叫他,心?里酥软一片。 “嗯。”他将脸贴得更近了些,在沈谕耳边蹭了蹭,“我们还要,饮交杯酒……我在两不宜的树下也埋了一坛好酒……” “嗯,还要洞房花烛。”沈谕接得自然?。 “咳……”宋怀晏轻咳一声,“上次之后?,我特地买了几对红烛备着,想着总是用白蜡烛也不太好,这次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笑了笑,声音也轻快起来:“不过这次都?没?有提前准备,这么仓促,怕是委屈我们阿 谕……” 宋怀晏断断续续说着,一直到走进两不宜,依旧还很有精神。平时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 犯困了,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就?算只是不着调的畅想,也让他觉得十分满足。 沈谕笑着应答,背着他稳稳走过最后?一段路。推开两不宜的大门时,满院红绸红灯,贴满了喜字窗花,红烛一路从铺了红毯的小路点到内屋。 “新婚快乐,恭喜发财!” 一个礼花在他们头顶炸开,穿着红色小裙子打扮得像个福娃一样?的月照跳出来。 “阿谕……你早就?准备了这些?”宋怀晏惊喜交加。 “我要和阿晏结为夫妻,按人间的礼仪。”沈谕背着他一步步走过红毯,红烛的光映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月照蹦跳着在前面引路,一边继续给两人撒花,一直送到贴着喜字的房门前。 “送入洞房咯——”月照笑嘻嘻地替他们关上房门。 屋内红绸喜被,烛影摇红。沈谕将他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转身取来合卺酒。宋怀晏看到,那酒正是自己埋下的那一坛,月照那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挖出来的。 他正低头轻笑,沈谕已经站在他面前,手指轻挑起他的下巴:“阿晏这是,害羞了吗?” 被他这么一说,宋怀晏脸上当真又?泛起一片红。但这种时候他自然?不甘示弱,手指勾住沈谕的衣服将人往前一带,戏谑道?:“师弟这些日子,学的可不少,让师兄好好检验检验?” “嗯。”沈谕轻笑,拿起放在一旁的酒杯,一杯递到宋怀晏手上,“那阿晏可要,好好检查。” 交杯酒饮尽,沈谕又?剪下两人的发丝,用红线仔细缠好,压在枕下。 烛光里,两人相对而坐,沈谕用手掌摩挲着面前人的脸,眼?神如痴如醉,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抚摸最为珍视的宝贝。 他刚刚饮了酒,此?刻脸上红了一片,呼吸也灼热起来。 “阿晏。”他轻声唤他,声音中尽是旖旎,“是我的阿晏。” “嗯,是你的。”宋怀晏看他已有醉意,动作也迟缓了不少,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眉毛,和湿漉漉的睫毛。 “这样?好的日子,怎么流泪了呢?”他的尾音也带着细微的颤抖。 或许,他们都未曾敢想,有这样?一日。 沈谕放下手,眼神迷离又真挚地看向他,软声道?:“师兄哄哄我,好吗?” 一声带着鼻音的师兄比任何情话都令人意乱情迷。 宋怀晏只觉得全身都?酥酥麻麻的,心?也化成一汪春水。他抬手抚过沈谕的头发,将他束发的发带解开,青丝披散下来,衬得那双青灰色的眼?睛格外明亮,好似盛着月光。 宋怀晏手指从脸颊顺着脖颈往下,抚过胸膛,再到腹部,然?后?一点点解开腰封和系带。朱红衣襟渐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 “阿谕,想要怎么哄?”他忽然?停下动作,弯起的唇角带着勾人的笑意。 “师兄今晚,都?依我好不好?”沈谕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顺势将人按倒在锦被里,上半身衣衫半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大半胸膛。 宋怀晏半眯着眼?睛,任由他将自己的喜服解开,沈谕俯身动作时,长长的发梢扫过他的锁骨,带着酥麻的痒意,他轻轻一颤,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晏,欢喜吗?”沈谕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青灰色的眼?眸中映着烛火,将爱意和期待晕染成融融一片。 “自然?是欢喜的。”宋怀晏也笑吟吟看向他,“三生三世,最圆满的不过今夜。” 沈谕低头,犬齿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磨了磨,手指却?灵巧地解开了中衣系带。层层红衣褪至腰间,烛光为肌肤镀上蜜色。 宋怀晏垂眸,只见心?口处肤光洁,不见一丝浅淡的痕迹。他不由有些愣神,然?而眼?下脑中混沌一片,他刚要开口,沈谕的唇已经贴上了胸口那处地方,温热触感让宋怀晏脊背发麻,不自觉地揪紧了床单。 “唔……”话?音未落便化作一声轻喘。 “阿晏,春宵一刻……”沈谕的手掌顺着他的脊梁下滑,在腰窝处重重一按,“专心?……” 宋怀晏不由闷哼出声,腰下意识弓起,却?将两人贴得更紧。 屋内的红烛淌下一滴泪,帐内温度节节攀升。 “阿谕……沈谕。”他呢喃着唤心?上人的名字,手臂攀住那宽阔的脊背,“不要,不要走……” “我在这里。”沈谕发现这人不知何时眼?角又?湿了,他心?疼地托住他的后?颈,一点点吻去泪痕。 青丝交缠,十指相扣。 破碎的喘息声中,最后?一支红烛终于燃尽。 * 一夜过去。 醒来的时候,宋怀晏竟觉得精神不错,连日来身上的痛楚和疲惫也一扫而空,像是这具身体,又?恢复到了完好的状态。 沈谕端着衣物进来,发梢还带着水汽。 “时间还早,怎么不多睡会?” 宋怀晏看着自家?漂亮又?贤惠的师弟,笑了笑:“想多看看你。” 沈谕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夜里给你清洗过,换身衣服,洗漱后?去吃早饭。” 宋怀晏却?勾住他的一缕头发,柳叶似的眼?弯起,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阿谕,我帮你梳发吧。” “嗯。” 沈谕也不推却?,在床边坐下,等着宋怀晏给他梳头。木梳穿过如瀑青丝,宋怀晏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他。 “阿谕。”宋怀晏忽然?唤他。 沈谕应了声,微微偏头。 “别动转头,我要绑歪了。”宋怀晏将他的头拨正,笑道?,“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 “阿晏?”沈谕不明所以,但对他的要求依旧十分顺从。 “嗯。”宋怀晏笑着应声。 “阿晏。”沈谕又?唤了一声。 “嗯。”宋怀晏的脸上满是笑意,梳齿却?顿了一下,“真想,每天这样?给你梳发,一直听你这么叫我……” “阿晏在想什么?”沈谕笑起来,偏过脸,将脸颊蹭在他手上轻轻蹭了下,“我们自然?是要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嗯,这样?,真好。” 宋怀晏嘴角依旧弯着惯有的弧度,他将最后?一缕头发束好,发带打出一个漂亮的结,然?后?从背后?,抱住了身前的人。 他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眼?静静呼吸了一会,再睁开眼?睛时,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我送你的耳坠呢?”宋怀晏忽然?开口,手掌还环着身前人的腰,心?脏的跳动透过身体传入掌心?。 沈谕像是愣了下,片刻后?才缓慢道?:“或许是昨晚弄丢了,我找找……” “不用了。”宋怀晏道?,“它不在这里。” 他松开手,慢慢起身。 “是我疏忽了。” 沈谕有些茫然?地站起身,却?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谢谢你,这里很好很好。”宋怀晏的声音很轻,“但是,我得离开了……” 他淡然?地说出这句话?,神情却?十分疲惫。 “阿晏!”沈谕猛地转身,面容却?在骤亮的白光中模糊不清。四周被白光吞噬,又?乍然?碎裂,整个世界开始崩塌,红烛喜帐如烟消散。 宋怀晏再睁眼?时,自己正在诸事堂内,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的喜服,却?不见沈谕。 熟悉的身影在视线中渐渐清晰,那人蒙眼?的黑布微微晃动,那张脸上难得显出了讶异。然?而他手上动作丝毫没?有犹豫,五指成爪飞速向他扣去。 宋怀晏似早有应对周身虚影一闪,人已瞬移至屋顶,红色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问?渊收势而立,将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向他:“看来你比我预想的,知道?的还要多。” “这么快醒来,是这个梦,不够好吗?”问?渊又?恢复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宋怀晏手掌按在心?口处,那里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美到我明知是假,还是忍不住让自己沉沦了一夜。” 正文 第91章 千年局 “怎么发现的?”问?渊嘴角噙着?笑, 饶有?兴致地问?,“就?算是引渡人,只要心中有?执念, 也会陷入梦中无法自拔。” “山鬼花钱, 可以辨虚实。”宋怀晏垂落的袖中,手心内正紧紧握着?一枚铜钱, 千机线缠绕在他?手腕上,勒出?浅浅的红痕, “梦境无法复制山鬼花钱, 所以梦里的沈谕没?有?戴耳坠。只是因为每次拍摄他?都得?临时?摘掉耳坠, 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有?哪里不对。然而,师弟不可能忘记把我送给他?的东西带回来。” “哦?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问?渊道。 宋怀晏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疲惫地笑了笑:“梦境终归是假的。况且……”他?顿了顿, “我的执念, 本身?就?是假的。” 问?渊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那时?师弟心脉尽碎, 巨大的悲痛也让我得?以清醒,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段时?间以来我和阿谕身?上的异样, 是被刻意引导。我不愿意怀疑你, 可你出?现在雨中的那一刻, 我不得?不去面对真相。” 宋怀晏顿了顿, 嗓音仍有?些发涩。 “我故意失魂落魄地走入雨中,以此试探你的态度。果然,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他?笑了笑, 带着?自嘲:“我不知道你究竟图谋什么, 但千方百计引导我失控,应当是为了我的执念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是在沈谕将你从魇境救出?那次?” 宋怀晏没?有?回答,问?渊心中便有?了答案。 “我知道那次入魇你定然会察觉到什么, 也不会全然相信我给出?的说法。”问?渊忽然叹了口气。 “所以,你特意离开?去处理兰因的事情?,后面又带着?她的残魂回来,假意给我一个交代,想用兰因的娑婆境,让我相信那些往事。再装作重?伤昏迷,让我无法及时?向你询问?……”宋怀晏平静地看着?他?。 “重?伤倒也不全然是装的。”问?渊像是无奈笑了笑,“不过,我确实意外,兰因的娑婆境,竟也无法让你相信吗?” “娑婆境中的记忆无法作假,可是,那并不是兰因的魂魄,对吗?”宋怀晏语气转冷,“那只是,你的一点?魂息和兰因气息拼凑而成的残魂碎片吧?” 风穿过阴冷的诸事堂,问?渊的发间的黑布微微飘动,良久,他?轻声道:“是。” “真正的兰因哪里?”宋怀晏紧紧盯着?他?,“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她吗?” 问?渊不置可否,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起。 宋怀晏继续说道:“上次回来你身?上受的伤,不是因为和兰因的纸人动手,而是为启动阵法付出?的代价吧?” “花了三千年布这个局,自然,是要付出?一些代价。”问?渊突然笑了起来,神情?像是放松了许多,“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阵法的事情?,那告诉你也无妨。这是一个跨越时?空的阵法,你所在的世界只是其中的一环。三千世界虽然各有?不同,但只有?十?八个是主世界,他?们的种族、法则、文明等各不相同,其他?的世界都由它们衍生出?来,大同小?异。这些年我穿梭于各个世界,就?是为了找到这十?八个主世界,布置阵法。只有?这十?八个世界的阵法同时?启动,真正的大阵才会运行。” “你是为了进入须弥山,救出?兰因?”宋怀晏道。 问?渊不置可否。 “既然兰因一直在须弥山,那之前找上我的纸人,也是你吧?”宋怀晏顿了顿,“你找上我,或者说找上引渡人,就?是为了开?启这个阵法。之所助我、救我,甚至极力撮合我和师弟的感情?,其实是为了引动我的七情?六欲,一次次引导我失控……你需要的,是引渡人的执念。” “没?错,第?一次用纸人控制那个小?姑娘,是为了试探小?爱是不是你的执念,毕竟当年你因为他?才有?了生的意志,甚至为他?入黄泉鬼门。不过,那次试探让我发现了你更加在意的人。之后雨中入魇,更加确定了这一点?。”问?渊不紧不慢说着?,“让你明白自己的内心,陷入情?感而产生欲望和执念。温婆婆的死让你失控,然而你那时?的执念还不够强烈,所以我顺水推舟,让沈谕救你,好让他?彻底成为你的软肋。” “那次阿谕将我从噩魇中救出?后,是你在我们身?上施加了术法,对吗?”宋怀晏眼?眶通红,声音也有?些颤抖,“他?的情?况本不会这么糟糕,他?明明已经在那样努力变好了,你却为了引发我的执念,而让他?……” “我的梦术,只是放大他心中的欲望罢了。”问?渊接话,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对你亦如是。你们本就对彼此有?欲望,才会步步沦陷。” 宋怀晏轻轻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又为什么同意,帮我让他?失去记忆?” “因为不空出?现救下沈谕,在我的意料之外。而我也知道,你让我给他?织梦,更多的是在试探我。”问渊笑了下,“况且我那时?候认为,你根本放不下。就?算你再怎样抵抗,欲念已经在你心里生根发芽,迟早会因为求不得?,生别离,而陷入更深的执念。生离大过死别,你经历过太多人的死亡,所以生死或许无法成为你的执念,但明明就?在眼?前却无法得?到,才更令人痛苦。” 他?转头,似是有?目光穿透那层蒙眼的黑布看向宋怀晏:“只不过,我还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这些时?日的挣扎和痛苦,都是演给我看。比起从前,倒是成长不少。” “倒也不全然是装的。”宋怀晏回以他?同样的苦笑,“我确实希望,师弟能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却也不甘心他?忘记我,就?此离开?。情?绪是真的,欲望也是真的。只是……我拼尽全力克制着?,没?有?让自己彻底沦陷。” “怀晏,无论你相信与否,从前种种,并非都是虚情?假意。我当真,挺喜欢你这个朋友的。”问?渊叹息一声,“一直以来,我给过你太多机会和时?间。” “前辈,你忘了自己说过,你是石头,本无心无情?,又何来真心?”宋怀晏看着?他?,眼?眸微微眯起,蔓延的冷意如春水结冰。 “铛——铛——”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沉闷悠长,不似人间之音。 那个方向,是妙光寺?可那里的晨钟暮鼓,从来都没?有?敲响过。 宋怀晏心中一凛,就?见问?渊的衣袍无风自动,掌心泛起红光。 “来不及了。”问?渊笑了笑,扯下蒙眼?的黑布,一双银灰色眼?睛看向虚空,“阵法已成。” 宋怀晏猛然催动灵力,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他?连退数步,堪堪在屋顶站定。 整个诸事堂此刻被密密麻麻的符文包围,地面上的纹路正与妙光寺方向延伸而来的光线相连,形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法。 “阵法怎会启动?你需要的,难道不是我的执念?”宋怀晏手中捏紧了千机线,脸色微微泛白。 “原本需要,只是我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问?渊勾着?嘴角,冷峻的脸上却没?有?笑意。 “阿谕在哪?”宋怀晏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背后激起一阵冷汗。 但他?随机反应道:“不对!阵法开?启的条件一定和引渡人有?关,否则你也不会一直在我身?上下功夫,阿谕只是普通人,他?身?上没?有?那些因果业力……” “他?不一样。”问?渊似笑非笑,“你忘了,他?可以凭肉身?穿越三千世界。” “那是因为阵法……” “阵法不过是为了找一个能让你分散注意力的理由,我来到这里,确实是寻他?的踪迹。” 那时?候,问?渊确实说过,他?是因为沈谕而来。 宋怀晏手中数张黄符飞出?,可面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符纸尽数阻挡在他?和问?渊之间。 是问?渊的护身?结界! “正如从前答应你的那样,原本想给你一生安然到老,可没?想到沈谕出?现了,所以,我不得?不提前行动。” 问?渊掌心浮现一枚黑色小?石头,内里似有?黑雾流转。 “现在,作为前辈和知交,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如何?” 宋怀晏盯着?那石头,几乎目眦欲裂,掌心被千机线勒出?血来。 “沈谕,就?在这梦石之中。”问?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怀晏知道,问?渊是要他?用自己来换沈谕。 问?渊五指收拢,将梦石收入掌中,周围的场景霎时?变幻,天旋地转过后,两人已置身?一间布满红烛喜字的房间。 这是在两不宜之内,和宋怀晏梦中的婚房大体一致,只是布置更加古朴一些。他?抬头,就?见喜床上坐着?两个身?穿红衣喜服的人,正相视而笑。 是他?和沈谕! 那个宋怀晏眉眼?舒展,是他?许久未见的轻松喜悦模样,而沈谕眼?中的情?意更是掩藏不住,青灰色的眸子映着?烛光,像盛着?碎星的海。 气氛暧昧旖旎,两人握着?青铜爵,正准备喝合卺酒。这是沈谕的梦境,所以礼仪形制,都和宋怀晏的梦中稍有?不同,然而两人的情?意缠绵,如出?一辙。 “师兄,你当真,愿意与我结契,白首不离吗?”沈谕问?。 “我的心意,阿谕还不明白吗?”那边的宋怀晏笑了笑,欺身?上前在沈谕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青铜爵中的酒液晃出?涟漪,两人手臂交错,饮尽杯中酒。 宋怀晏低头,抿了抿带着?笑意的嘴角,面上有?些绯红:“阿谕,你说,我们今后……” 他?一句话未说完,眉心紧蹙,猛地抓住了心口处的衣襟,一口血喷出?,猩红在朱砂色的喜服上洇开?,像泼墨的梅。 “师兄?”沈谕扶住摇摇欲坠的人,下意识去解他?的衣衫,露出?胸膛的那一瞬间,他?脸上血色褪尽。 宋怀晏心口处裂开?了拳头大的一个伤疤,仿佛心脏被掏出?,冰晶正从伤口蔓延,蛛网般的裂痕爬满胸膛,他?整个人仿佛破碎的瓷器一般,正在碎裂。 “阿谕……对不起……”红衣的宋怀晏艰难开?口,颤抖的指尖想要去抚摸面前人焦急的脸。 沈谕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声音发颤:“师兄,这就?是你一直瞒着?我的事?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和我表明心意,想要我离开?的原因,是吗?” “果然还是我,太贪心了啊……”宋怀晏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舍,他?无力地合上眼?:“阿谕,没?想到,师兄这么快就?要食言了……” 他?的眉间凝了冰霜,咳出?的鲜血很快结冰。 “要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的温度消散,沈谕抱着?怀中人迅速冷下去的身?体,兀自睁着?眼?睛。 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是抱着?逐渐冰冷的躯体,安静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宋怀晏看见师弟眼?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他?按着?心口,半跪在地上,腥甜涌至喉间。 “问?渊!”他?看向问?渊,几乎是低吼着?。 经历过沈谕之死,他?知道失去挚爱是怎样的痛彻心扉。而师弟如凌迟一般,一次次承受着?这样的痛楚。 梦石在问?渊掌心流转,映出?他?银灰色的瞳孔。 “你现在,是不是恨不得?立刻杀了我?”他?对宋怀晏的愤怒不置可否,声音像隔着?很远,“很好,愤怒和憎恨,也是执念的的养料。” 他?看着?宋怀晏,空芒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的神色:“我说过,你这个人啊,就?是太温柔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宋怀晏声音嘶哑。 “这你就?错怪我了。这是他?的魇,不由我控制。”问?渊不紧不慢道,“他?越是害怕什么,越是会发生什么。” “够了!”宋怀晏低声喝道,嘶吼中带着?血气,“你要我的恨,要我的爱,要我的欲望和执念,我都给你!你不要再伤害他?……” 就?算是幻境,是梦魇,可沈谕的痛楚,那样真实,那样残忍,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还不够。”问?渊勾了勾嘴角。 面前场景变换,是沈谕抱着?冰冷的尸体,在夜色中奔跑,妙光寺的轮廓逐渐出?现在月影下。 寺门无声开?启。不空手捻佛珠,白色僧袍在风中翻飞。 “救他?。”沈谕声音低哑。 “这是他?的劫数,也是命数。魂魄穿越两世者,不入轮回,只能魂飞魄散。”不空神情?平静如水,“很久以前,他?就?安排好了他?的后事。” 沈谕看向面前的人,双眼?发红,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 “抹去他?在世间的一切痕迹,这是他?要我为他?完成的事。”不空道,“他?会把引渡人百年功德给我,帮我脱离苦海,再入轮回。”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血红色的佛珠,似是感慨:“就?算知道我是累世罪人,他?依旧,想要渡我。” “求你,救他?。”沈谕看着?面前的僧人,哑声重?复了一遍。 “我救不了他?。”不空的声音如古寺梵音,“但你或许可以。” 他?抬头,忽然看向虚空,目光好似穿透梦境,直抵真实的宋怀晏眼?底。 “只是,你于他?,兰因絮果,莫要强求。” 正文 第92章 祭生魂 宋怀晏的瞳孔微微扩大, 似是有一瞬间的愣神。 眼前忽明忽暗,周围的场景变换,直到沈谕抱着人走进?妙光寺空的院中, 视野才逐渐清晰。 原本空荡荡的寺院里, 四面黑漆描金的大鼓突兀地矗立在四方。“须弥寺是每个世界的‘中心极点’,敲响地金水风四鼓, 引天雷破空,可开?空间裂隙。” 不空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却不见那白衣袈裟的身影。 沈谕将人放在四面鼓中间, 红衣铺展如?血。 “阿谕……”宋怀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沈谕俯身, 指尖留恋地抚过“自己”冰冷的面容,将挂着流苏坠的铜钱放在他的手心, 然后?毅然起身走向南面的鼓。 他拿起鼓槌, 用力敲向鼓面, 随着沉闷的鼓声响起, 天际也响起滚雷之声,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仿佛撕裂了天地一角。 银蓝色的电光顺着鼓槌窜上沈谕的手臂,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站定身躯, 很?快另一只手落下第二锤。 “阿谕!”宋怀晏眼睁睁看着着一切发生?,还未想明白这妙光寺究竟为何会有这样的四面鼓,而?沈谕究竟要做什么, 就已经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所惊骇。 他扑身上前, 却只穿过沈谕的虚影。 第二道闪电落下时,他半跪在地上,看到银蓝色的光流地上刻画出银亮的纹路, 如?同活物般蜿蜒伸展。 每敲一下,都伴随着一道闷雷和一道穿身的闪电。 饶是沈谕有真气护体?,电流传入身体?,依旧让他浑身都在颤抖。十六声鼓声响过,沈谕终于?膝弯一软,半跪在地上,吐出的鲜血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红。 而?宋怀晏也终于?看清,那一道道闪电在地上绘制出的,是阵法的一角。他忽然意识到,这四方阵法的完成,需要敲完东南西北四面大鼓。而?这个阵法,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然而?此时他心慌意乱,无暇顾及。 “阿谕!住手!”他拼命大喊,可无法触及梦境中的任何事物。 敲响天鼓,承受雷劫,这是开?启的阵法所要付出的代价。可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问?渊,你?快让他停下!”宋怀晏转身向问?渊,可他同样无法触及黑色的身影。 梦境里,沈谕已经敲响了第二面鼓,他两条手臂上衣衫尽碎,血肉模糊,十六道雷声再次落下,他的右手已然可见森森白骨。 身上的红衣滴滴答答淌着血,他艰难地走向第三?面鼓,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艰难地喘着气,七窍都渗出血来。 宋怀晏从未见过沈谕这个样子,是他小心翼翼想捧在心上的月光,怎么会这样?何至于?这样? “阿谕,这些都是假的,你?快醒来……”他大喊着,目眦欲裂,喉间咳出鲜血。 “这就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你?以为,你?这样的状态,还能活几年?”问?渊的黑袍在梦境里无风自动,“你?死后?,他必定如?现在这般,不顾生?死,不计代价,要换你?一线生?机。” 宋怀晏一愣,回神时,见沈谕已经爬向了最后?一面鼓,第三?面鼓响起时,沈谕已经不成人形。他爬过的地面留下破碎的血肉,却仍固执地向着最后?一面鼓挪动。 阵法完成了四分之三?。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喉间涌上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宋怀晏看着流转的阵法图文,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之间,是剪不断的情丝,是偿不尽的生?死。 他颓然坐倒在地上,原来他们,是彼此最大的劫数。 只要世间还有生?死,还有情爱,有欲望,他们之间,便不可能善始善终。 “你?该明白了,只有永恒的梦境才能超脱生?死轮回,斩断一切因?果,让所有人,所有事,都得到圆满。”问?渊循循善诱,声音忽远忽近,“怀晏,和我一起,创造这样的世界吧。你?和你?的师弟,终将在最美好的时空重逢,相知?相守,永不分离。” 宋怀晏抬头看向他,眼中空芒一片,却慢慢透出越来越浓烈的欲望。 问?渊俯身,朝宋怀晏伸出手。 “来吧,把?你?的灵与肉,身与魂,欲望和执念,痛苦和欢乐,全都交给我。” 宋怀晏缓缓抬手,指尖穿过无形结界,和问?渊相握。 手掌相触的瞬间,掌心红光乍起,问?渊瞳孔骤缩迅速抽手,却已经慢了一步,三?张符咒同时从宋怀晏袖子激射而?出,问?渊的护身结界由内而?外碎裂,千机线同时飞出,从他手中卷过了那枚黑色石头。 宋怀晏借力迅速后?退,问?渊手中数枚黑色石子射出,宋怀晏快速闪避,但仍有一枚擦过眼角,一枚洞穿了肩膀。 问?渊抬脚上前,地上金色纹路显现,他立时被困在了方寸之间。 “原来你?方才坐在地上,就是用血画下符文,好限制我的行动……”问?渊冷冷看着他。 宋怀晏退开数步跪地喘息,眉间和肩头不断有血淌下,狼狈不堪,手心紧紧攥着那枚石头。 “我该知你的脾性,不会就此服软。” 问?渊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亦是用血画成的一个圆形符文,方才宋怀晏画在自己手上,在两人掌心交握的同时,施加在他身上,封住了他的灵力。 “若你?当真不需要我,也不会用师弟来让我交换。所以,你?的目标还是我。”宋怀晏道。 “没错,让你?看沈谕陷入沉痛的梦魇,不过也是引你?陷入执念的手段罢了。”问?渊语气平静,“不过,你?该不会觉得夺走梦石就能救他出来吧?” 宋怀晏擦去眼角的血,将梦石紧紧按在心口:“他会醒来。” “可他若是自愿留在梦境中呢?”问?渊道。 “不可能。”宋怀晏脱口,“阿谕他不会愿意沉沦在这样的虚假之中。” “看来还不知?道,他之前日日外出,是为了什么吧?”问?渊看他的眼神着,带上了一些怜悯,“他和我做了交换,献出魂魄,成为阵法的祭品,换你?的生?机。” 问?渊抬手,指尖又凭空出现一枚黑色小石子,周围的场景便再次变幻,结界虽然阻隔了他对外面阵法的控制,但依旧可以用梦术展示过往的情景。 宋怀晏在妙光寺醉酒后?的第三?日,沈谕找上了问?渊。 晨露未晞,他已在妙光寺外站了许久。 先前看到师兄心口的伤疤时,他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之后?,师兄忽然加药量,连服多日后?反而?病情加重,停药后?却慢慢缓解了,师兄说是吃了问?渊带回的丹药的缘故。 “前辈带回的,是什么药?师兄生?的,究竟是什么病?”沈谕开?门见山,向问?渊抛出这两个问?题。即使宋怀晏跟他说过问?渊是他的前辈和忘年之交,沈谕对他,也并无太?多礼节性的客气,反而?带着几分敌意。 “他是你?的师兄,为何不去问?他?”问?渊抱着手臂倚在槐树下,似笑非笑,“我不过是受人所托,帮忙寻药而?已。” 沈谕知?道他有意隐瞒,便也不再追问?,只从小罐子里倒出一点黑色花瓣残渣:“那这个药,前辈可知?晓作?用和来历?” “我不通药理。真要治病救人,不如?问?问?佛祖。”问?渊语气带着调侃。 沈谕脸色变了变,压下眼底的情绪,向他略一低首致意,转身离开?。 “姓沈的小子。”问?渊在背后?叫住他,“我是怀晏的朋友,我只能告诉你?,他不会害你?。若你?当真为他好,便如?他所愿,好好活着。” 沈谕侧过脸,没有说话。 “还有……多陪陪他吧。或许,这是最后?一个冬天了。” 沈谕脊背僵硬,捏着的指节骤然发白。 这个反应让问?渊很?满意,年轻人藏不住的震颤,紧抿的唇线,是最真实的情绪。 饵料已经洒下,鱼儿会自己咬钩。 问?渊所言问?佛,意指妙光寺。沈谕也果然如?他所料,去找了不空。 三?日后?,沈谕在账本中发现了宋怀晏的笔记,上面绘制的阵法图文他虽然不太?了解,但却觉得有些眼熟,而?其中一页写的关?于?梦师和兰因?的文字,让他有一种难言的感觉,仿佛胸口窒息,如?坠深渊。 之后?的几日,沈谕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那里不是苍云宗,也不是这里,像是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满树繁花的古树。 沈谕再次找上问?渊。 “我需要能救师兄的办法。”他说,“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问?渊笑了笑,并不感到意外,却只是摇了摇头。 “前辈难道没有,无论如?何也想要挽回的人吗?” 沈谕看着他,直到问?渊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如?何知?晓?” “你?的手腕上,有一串草编的手链,用灵力保存得很?好,应当是重要之人所赠。”沈谕道,“师兄说你?喜欢云游四海,收集奇珍异宝,所以才会托你?找治病的药材。但你?分明不是潇洒随性,喜爱自然的人。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事,应当和那个人有关?吧。” 问?渊没有说话。 “你?的执念和欲望,藏在浪荡不羁之下,但我能看到,因?为,我们的目的是相似的。我不知?道你?具体?的做法,但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年轻人就是大胆,凭着一点捕风捉影的猜测,便敢来赌上一把?。”问?渊勾了勾嘴角,姿态放松下来,“不过,恭喜你?,赌对了。” “那你?又愿意,付出什么?”问?渊继续问?道。 “不惜一切,只要师兄平安。” “引渡人死后?,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但有一种阵法,可以留住人四散的魂魄。”问?渊道,“这些年,我所做之事,就是为了收集碎魂,用阵法重新凝聚。”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沈谕也没有问?。 沈谕帮助问?渊一同完成阵法,而?代价是,献出自己的魂魄,和阵法共生?,此后?,他和所爱之人,将重逢于?阵法所成的梦境当中。 他那时并未恢复从前的记忆,只是依旧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一个人,即便忘记一切,即便知?道那个人是在有意回避他,他依旧,想再争一争。 无论那个人的情感,还是生?命。 只是,他也不知?道,手环也好,执念也好,都是问?渊有意透露给他的破绽。 * 场景消散,宋怀晏的脸色变得纸一般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 “你?究竟为什么,一定不肯放过阿谕?” “可惜,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问?渊没有正面回答,似是十分惋惜。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阵法中的纹路正一寸寸亮起刺目的血光,以诸事堂和妙光寺为圆心的两个巨大阵法开?始交融,勾勒出一个旋转的阴阳鱼图案。 宋怀晏这些时日潜心研究阵法,立刻明白此刻的血色光华代表阵法已经开?启。 “怎么会?” 问?渊明明被困在阵法中,他是怎么启动阵法的?况且阵法启动的条件是…… 他低头,看看那些血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动着,正自脚底慢慢沿着他的身体?慢慢往上爬。 ——他是这个阵法的祭品! “比执念更好的祭品,是魂魄。”问?渊道,“你?的情感虽未成执,但只要将魂魄一起献祭,阵法亦可完成。” “你?是什么时候……”宋怀晏身形被符文固定,无法挪动,灵力也无法使出。 “你?亲口答应过。”问?渊忽然笑了,“你?应当知?道有言灵术法,言出法随,无可反悔。” 无数线条在空中延展交织,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小镇的立体?空间,并且在不断向外扩展,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空隙间流动闪烁,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梦师为人织梦,需要他们付出代价来平衡因?果,而?言灵咒誓,便是最好的契约法则。”问?渊像一个耐心的长者解释着,“替你?织梦解梦时,你?便答应过,用最重要的东西交换,如?今,是你?支付报酬的时候了。” 血色符文已经蔓延至宋怀晏心口,像无数条无形的藤蔓,将心脏紧紧缠绕,而?阵法红光大盛,映得他苍白的脸上也染了一层血色。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魂魄就已经被标记为祭品。 “怎么,不空没有告诉你?这些吗?”问?渊幽幽道,“这可是,他开?创的术法。” “你?早就知?道我和他……”宋怀晏艰难开?口,“不空,他就是那个会阴阳玄术的梦师吧……” “怀晏啊,你?是不是觉得,他帮了你?几次,就是站在你?那边了?”问?渊语气温柔,眼里却慢慢浮现寒意,“可是,他注定无法背叛,这是他的赎罪。” “你?没有杀那些梦师,而?是,让他们在妙光寺成为人柱,永不超生?,以此赎罪……”宋怀晏明白了不空当时所说的话。 “他们说过要齐心协力,共同承担魇气的净化,这是梦师最初的誓言,是他们最先背叛了兰因?和他们自己。如?今,我是问?罪者,他是赎罪者。”问?渊视线转向妙光寺,眼中银芒流转。 “不空在哪?”宋怀晏抬眼看他。 “你?现在,还有空关?心他?”问?渊冷笑。 血色的阵法中,宋怀晏感受到魂魄像是在被一点点抽离,融入阵法之中。黑气从地底弥漫开?,是汇聚到妙光寺的魇气!那些积累千年的魇并没有被完全净化。 “问?渊,你?究竟要做什么?”宋怀晏右手握紧梦石。 问?渊却不答话,银色眼眸看向天穹,似是穿透重重黑云雾霭,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他默然低头,手掌轻轻放在了心口处。 闭眼的瞬间,五指扣入胸腔,一蓬血雾散开?。 “你?——” 宋怀晏惊骇出声,却看到他从心口挖出的,竟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那花朵纤弱柔软,仿佛随时会消散,却散发着莹莹白光,纯净无暇,显得那只托着它的、鲜血淋漓的手掌,越发刺目的红。 正文 第93章 铸魂钉 ……是, 魂魄。 已经碎裂成无数片的,微弱至极的魂魄。 问渊垂下头,碎裂声从他指骨、腕骨、锁骨一路脆响, 身体再次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血丝从皲裂的皮肤里渗出。 然而伤口很快又愈合,只留下斑驳的血痕, 而心口处的血洞依然敞开着。 那朵白花悬浮在他掌心,散发着纯净的光芒。 宋怀晏半跪在地, 感觉到阵法?在快速融合他的命魂。 符文?被一寸寸点亮, 无数血色灵光自阵纹中升腾, 如细密的蚕丝一般缠绕向那朵白花,将它层层包裹。白光与血光交织, 像在描摹花的茎叶和脉络。灵丝勾连, 断魂被重新牵引、拼接。 白色花朵在光芒中变幻, 渐渐凝成一个少女抱膝的虚影, 而后虚影消散,白花落回问渊心口。 虚空中被撕扯出细碎的光痕, 映在问渊银色的瞳孔里, 像一场无声的雪。 宋怀晏的喉咙动了动:“……兰因。” 凝魂大阵, 问渊筹谋千年?, 为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只是为什么,兰因破碎的魂魄,会在问渊的体内? “你看, 我也没有骗他。这当真, 是可以凝聚魂魄的阵法?。” 问渊侧过脸看宋怀晏,额前碎发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放心,我言而有信, 不会让你魂飞魄散。阵法?开启,只需要你的一点命魂为引。之?后,你会和阵法?共存,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你想做什么?”宋怀晏心下一沉。 “你不是猜到了吗?我是梦师,我能做的是什么?”问渊张开双臂,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一个足以笼罩三?千世界的梦境之?阵。所有人都会陷入梦中,得到他们最渴望的圆满。” “兰因的魂魄已经重聚,你还要做什么?”宋怀晏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符文?压得单膝跪地,“这阵法?,不是单纯的凝魂阵,而是一个破坏力极强的杀阵!” 和先前问渊给他的,围杀过沈谕的那个阵法?十分?相似。 “汇集三?千世界众生的因果,足以摧毁须弥山的结界,兰因将彻底自由。”问渊银眸微转,“而世人将在梦中得偿所愿,不再有怨恨,不再有执念,世间也就不需要神树。” 天空中的黑云旋转,和黑气缠绕在一起,如无数条玄色巨龙,不断盘旋纠缠着,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小镇的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在同一刻陷入沉睡,而梦境产生的因果业力,将会成为阵法?源源不断的动力。 问渊看着他,笑道:“这岂非是,一劳永逸的完美解法??” “你这样?做,无异于?献祭众生!”宋怀晏咬牙,“这和当年?那些?,你痛恨的梦师有什么区别?” “十八个世界的引渡人都曾受我的恩情,自愿和我结契。芸芸众生本就欠兰因的恩泽,如今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能够脱离苦海,得偿所愿,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恩赐?” 问渊嘴角勾起弧度,银色眼眸看向远方?,被血光与雾气包围的小镇灯火如常,却寂静无声。睡梦中的人,他们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牵着早亡的爱人,陪伴着多年?未见的父母……所有人脸上浮现出安详满足的笑容。 “就算如你所言,我所行?是一场献祭,那又如何?可以牺牲一人救众生,为何不能用众生换一人?”问渊坦然看向宋怀晏,银色的眼眸无悲无喜,“这世间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善良和温柔,才是原罪。当年?是我保护不了兰因,如今,你可以吗?” “……人性本就是自私的,我们都想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事物,我没资格指责你。但是,这里是平叔付出一切保护的地方?,是我生活了两世的家园……” 阵法?红光如血浪翻涌,宋怀晏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冷汗混着眉间血水,自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 “就算拼尽所有,我也要守住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刹那,破风声响起! 三?枚铸魂钉自幽冥、魄海、神阙三?处大穴破体而出! 血雾飞溅,宋怀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正在碎裂,攀附周身的金色符文?如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扭动。 但整个大阵的运转却在这一刻出现了凝滞,阵法?红光骤然黯淡。 宋怀晏单膝跪地,指间却夹起一张黄符,符纸燃起苍白色火。 问渊脸上的从容终于消散,指尖掠过虚空,他强行?冲破束缚灵力的术法?,黑色符文?如刀,直斩而下,将他周身禁制裂开一道口子,一点点崩塌。 可已经晚了。 宋怀晏周身爆发出耀眼的蓝白灵光,燃起白焰的黄符将周身缠绕的符文?尽数焚毁。 铸魂钉稳固他的魂魄,但同时?也封印了八成的灵力。如今破开三?根铸魂钉,灵力此刻汹涌而出,却也加速了魂魄的溃散。 他抹去?唇边血迹,一步步走向阵法?中心。每走一步,血色符文?就退散一分?,地面开始剧烈震颤,像有巨兽在底下翻身。 “不惜自碎魂魄,也要借灵力破阵,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法?,果然是你的作风。”问渊的语气里透出惋惜,像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值得吗?”问渊道。 宋怀晏冷然抬头,反问:“你又值得吗?” 问渊怔了怔,竟是笑了。 那笑意像雪落在刀锋上,冷而薄。 宋怀晏垂下眼不去?看他,松开另一只紧紧握着的手,那枚黑色的小石头完好?地躺在掌心。 “可惜,”问渊轻声道,“梦境已经开启。就算你停下阵法?,也救不了他们。只要他们永远在梦里,世间便再无生死,也再无因果。” “但若他们能醒来呢?”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 红衣身影倏然出现在问渊身后,负雪剑寒芒抵住问渊后心。 “你居然,能这么快破开梦境?”问渊微微侧头,他声音不高,却像锋刃划过瓷面,带着一丝罕见的讶异。 看到沈谕的这一刻,宋怀晏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神魂撕裂的痛楚便排山倒海地涌来,他紧咬牙关,勉力支撑自己站着,不让面前的两人看出异样?。 “师兄!”沈谕看到他身上的伤,眼中满是心疼。 宋怀晏按住左肩的伤口,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用担心。 沈谕握剑的指节捏得泛白,忍住了没有上前,只是朝他解释:“师兄,我不是有意瞒你。你相信我,无论什么情况,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好?似在拍摄《青霜记》时?,他也是这样?一身红衣,对他殷殷承诺,笃定而温柔。 宋怀晏怕开口的声音太哑,只能对他笑了笑,轻轻点头。沈谕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转头紧盯着问渊。 “你是自愿入梦,如何能轻易破除梦境?”问渊没有回头,只是冷声道。 “‘你于?他,兰因絮果,莫要强求。’这是我给他的破梦暗语。” 不空的声音幽幽传来,沈谕张开的手心,浮现一枚白色的石头。 “果然,是你。”问渊银色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我猜的没错,你不会梦术,需要和真正的梦师合作,梦石是你借用梦术并?控制梦术的工具。”宋怀晏看着问渊,低声道。 “不错,我非是梦师。”问渊转身看向那枚白色石头,眼神转冷,“终究是我大意了。以为你身负言灵禁制,无法?吐露阵法?之?事,便引导他们将怀疑转向你,却没想到是入了你的局。” “我受禁制,动不得阵法?,也无法?离寺,所以,需要一个人替我行?动。”不空的声音继续从石中传来,“布阵的梦石由沈谕安放,数量、位置他便皆可知晓。” 宋怀晏这才知道,那些?他以为是不空想办法?放入他账册的阵图,原是师弟所为。 “哈……千算万算,千防万防,你果然还是那个最大的变数。”问渊冷笑。 “变数不是我,而是他。”不空言下之?人,正是沈谕。 “果然,你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问渊道。 不空坦然:“之?前和怀晏打赌,便是为了利用纸傀前去?确认,他身上和兰因相似的气息。” 宋怀晏愕然看向梦石,只听问渊继续问:“你无法?向沈谕透露详情,又是怎么说服他相信你?” 不空道:“我是梦师,自然是通过梦境。” “你如今只能通过我的梦石施展梦术,是用那次梦境改变他记忆的时?候?”问渊随即否定,“不对,那场梦境由怀晏主导,因为他是最了解沈谕的人,才能编织出让他信服的梦境,你没有机会动手脚。” “那次织梦,我将一片花瓣放入了沈谕识海中。之?后只要接触和‘兰因’相关的事物,便会经由梦境想起关于?神树的过往。” 梦石发出柔和的白光,两人看向沈谕,只见他额间缓缓浮现一枚印记,犹如一朵花开,忽隐忽现。 “阿谕……”宋怀晏已然明白了什么,“你和兰因前辈……” “神树花开千万,有部分?花朵携带了她的魂魄和记忆飘落到三?千世界,经历轮回,成为了新的生命,沈谕正是神树所开之?花。” “原来,是这样?……”宋怀晏喃喃,难怪师弟在之?前兰因的娑婆境中,看到那一切过往,会显得如此反常。 “沈谕恢复前世今生的记忆,定然会生出很多疑问,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不空道。 问渊看着沈谕,嗓音竟有几分?艰涩:“既然你有了兰因的记忆,为何不相信我,而选择不空?” “我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师兄。”沈谕的目光始终停在宋怀晏身上,“我看到师兄的本子上,‘不空’这两个字涂涂改改,最后还是留了下来。所以,我选择相信他。况且,我并?不是兰因” 宋怀晏心头一跳,阿谕,看到了那个本子…… 问渊低眉,像是无声地笑了笑,而后看向宋怀晏:“你呢,你又为何信他?” 宋怀晏看着那颗小小的石头,思绪飘忽。 自相识以来,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就有着太多的谜团和矛盾。既出尘又凡俗,既冷漠又慈悲。 作为引渡人,他见惯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七情六欲,他可以感受到,和尚的嬉笑怒骂和没心没肺之?下,潜藏着很深很重的东西。 沉重到,让他永生永世,无法?超脱。 只是或许百年?光阴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还是太漫长了,他能够唯一说话下棋的,只有这样?一个人。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 他身无所长,只有些?许功德业力在身,他想,等?他在尘世的牵挂了断,魂飞魄散的时?候,他便把这些?留给小爱和不空。 他的弟弟,能平安快乐,他的朋友,能得以解脱。便是他最后的夙愿。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不空和问渊的背后有怎样?错综复杂的恩怨。纵使?有过猜测,他也始终不愿意怀疑。 “那一日,阿谕震碎自己的心脉。”宋怀晏缓声开口,“巨大的悲痛让我得以清醒过来。这段时?间以来,我和他像是被刻意引导着,如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走向了这样?的死局。” 他抬眸看着问渊:“你出现在雨中的那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于?是,我故意失魂落魄地走入雨中,试探你的态度。果然,你很在意我的生死。你要的,是我的执念,而不是我的性命。不空带着魍魉花出现,让我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我想的复杂。” “那时?候,我只能猜测你的图谋定然和兰因有关,却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任。让你帮师弟织梦忘却前尘,是我最冒险的赌局,还好?,我赌赢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掌心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千机线。 “在用魍魉花入药前,我曾问过不空,他说,‘世无良医,只你是他的良药。你早已身在局中。’这句话他曾和我说过,只是那时?我才明白,我当真早就在局中,无论是你的局,还是他的局。” 宋怀晏自嘲般笑了笑,眼中情绪不明:“既然如此,我只能以身做饵,垂死挣扎一下。我没有和不空合作,我只是,没有选择。” “你们三?个人各怀心思,没想到却是殊途同归。看来愿意走这条路的,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人。也好?。”问渊大笑起来,声音里透出几分?苍凉,“只是不空,你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么多年?,我始终看不透你,是你提出用梦术和阵法?助我,但如今要阻止我的,也是你。” “我帮你,是为兰因;阻你,是为众生。”不空道,“神树和须弥山,是世间轮回的动力。” 问渊语气转冷:“我便是要这世间,再无轮回。不空,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寻求的解脱吗?” “轮回路断,则众生永夜。”石头里传来不空的叹息:“问渊,你执念太深。” 问渊一愣,银色眼眸微微一动,似是出现了一瞬间的涟漪。 “当啷——” 就在这个瞬间,铜钱声响起,四周顿时?陷入白茫茫一片。 “娑婆境?你如何还有山鬼钱?” 问渊惊讶的声音随着身影消散,宋怀晏左手负于?身后,鲜血淋漓的掌心握着一枚山鬼花钱。 那是他先前埋入心口处的那一枚。 正文 第94章 轮回业 须弥山外, 有红莲海。黄泉水自幽冥倾泻,如一条锈色铁链,将亿万魂魄拖入这片赤海, 孕育成?海中“蜉蝣”, 随波沉浮,朝生暮死。 朝阳初升, 蜉蝣羽化生翅,奋力起飞, 逆着黄泉暗流奋力向?上, 成?功者化虹投向?来世, 失败者如朝露消散。 一只青灰色蜉蝣振翅而飞,水刃割身, 风刀鞭翅, 终在黄泉门?前力竭, 被浪头抛回。它本该在日落前化作飞灰, 却被飓风卷向?深渊,落在黝黑顽石之?上。 深渊吞光, 名为“归墟”, 乃世间万物之?终焉。 蜉蝣在石缝里挣扎, 日落归西, 它化作白光,却并未消散,而是融入了那块小?小?的石头当中。 “你是星星吗?”一道清灵的声音传来。 那是他在天地间, 听见的第一句话。 归墟无日无月, 此后千万年里,他们相伴相守,黑暗不再永恒。直到深渊风起, 他们化作人形,来到人世间。 从?此,他叫做问渊,她成?为兰因。他们见过山川日月,风霜雨雪,用织梦之?术,探寻人的七情六欲,学着做人,学着开花。 然而,开花成?了一场骗局,少女被献祭,血肉成?泥,永沉黑暗。 问渊斩落最后一个梦师的头颅,鲜血突然倒流,时光在扭曲中重置。他睁眼时,回到无边的黑暗,身旁清灵的声音传来:“你是星星吗?” 他们再次相伴千年,再次来到人间,再次,走向?黑暗与血光。 第三世、第四世……每一次,兰因的结局都是无可?避免地成?为神树。 问渊听见自己的石心里,传来碎裂声。 第三千次轮回,问渊在将要斩杀梦师时,却见他手里拿着一截花枝,一朵白花行枝头绽放。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白色花朵,却觉得仿佛无数次见过它的盛开。 他又听到了碎裂的声音,好似自己的心上,布满了裂痕。 下一刻,花树的枝条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看到面前的那个梦师,有着和兰因一样的脸。 石心被生生挖出,他却感觉不到痛。只是,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彻底碎了。 问渊醒来时,胸口空洞残留着那一朵白色小?花,而他记忆尽失。 他在三千世界流浪,不知来路,不知归途。他在雨中为乞儿撑伞,在夜里为亡者点灯,在雪天折一枝红梅插于破庙佛前。 人潮熙攘,他却从?不为某处停留。 他似乎在找一个人,却只寻到自己的影子。 直到某一日,江南早春,风满人间,他走入一处古寺,看到枝头,一朵花开的刹那。 “兰因……” 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心口处,有什?么?再次裂开,千万年的记忆在瞬间奔涌而来,像血从?旧伤渗出。 他终于知道,自己和兰因被困在一场无止尽的轮回中,永远按照既定的剧本,走向?同一个结局。而因为他们的轮回,衍生出了三千世界。 这冥冥之?中制衡他们的力量,是天道。天道无情,不许草木生心,不许顽石生灵。 那朵白花飘入他的掌心,他低头,看到白色光点散出,是兰因的魂识。 问渊不生不死,不入轮回,始终无法?入须弥山。为了解救兰因,他假装失忆,避开天道的窥探,穿梭于三千世界,收集兰因散落的碎魂。 同时,他入妙光寺,向?梦师问罪,以梦石借取梦术。 他寻找到十?八个主世界,同每个世界的“引渡人”做交易,赠予他们最渴望之?物,让他们贪嗔痴妄,欲壑难填,引导他们产生执念,用最“公平”的交易让他们心甘情愿献祭。以执念为引,开启幻梦之?阵。 他要将众生困在梦中,要用因果摧毁天道法?则,要这世间就?没?有执念,要万物不再要轮回,要兰因彻底从?桎梏中解脱! 白光消散,周围尽是赤色海域,宋怀晏和沈谕均凌空站在水面之?上,黑衣的问渊盘腿坐在礁石上,周身围绕着金色符文?,将他困锁其间。 不空一身白色袈裟,立于一朵红莲之?上。 “你们费尽心机将我带入娑婆境,又是想要做什?么??”问渊长发垂落,指尖轻抚膝上那朵白花。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赤色水珠落在他衣摆上,而水中无数白色的光点,便是魂魄所化的蜉蝣,在血色波涛中浮沉。 “将兰因的魂魄重聚融合。是我,或者说是所有梦师的承诺和赎罪。” 不空宽袖一拂,问渊膝上那朵白花缓缓升起。 “当年那一折花枝贯穿胸膛,却有一朵留在了心口处。而问渊千年来从转生者身上剥离的兰因的碎魂,就?藏在他的心窍中。沈谕身上的,是兰因最后一片碎魂。” “然而她的魂魄碎裂太久,要真正融合,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和她相配的魂魄用于修补。”问渊笑了笑,看向?不空,“这可?是你当初要救下沈谕,给我的理由” 宋怀晏下意识上前一步将沈谕拦在身后,指尖紧扣铜钱,沈谕看出他的担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以魂养魂,自是最佳。”不空平静道,“然而,心头血亦可?。” 宋怀晏看向?沈谕,见沈谕朝他点头,面上了然,似是早已知晓。 “用我的魂魄作为容器,温养兰因的神魂。”沈谕道,“师兄,这是我自愿为之?。” 宋怀晏心下了然,毕竟对沈谕而言,兰因某种意义上,是他的“母亲”。 所以不空才说,沈谕是那个变数,也是他救回沈谕的原因。 沈谕盘腿坐下,不空遥遥一指,一滴殷红的血珠自沈谕心口被引出,落入白色花朵之?中,红光如花瓣般一层层绽开,渐渐化作一朵红莲,将白花包裹其中,而后化作流光没?入沈谕体内。 周遭景象骤然变幻,兰因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无尽的黑暗里,一颗种子静静等?待着,直到某天,一颗星星落在她的身旁。星星不会?说话,暗淡得像块小?石头,却是她在永恒孤寂中唯一的陪伴。 很?多年后,他们一起离开归墟,行走人间。她学着人的样子欢笑流泪,又渴望像真正花朵一样绽放。 可?当她开花的时候,才明白,什?么?是悲伤。 她其实有过恨,有过怨。有舍不得,不甘心,还有点生气。 为什?么?这么?残忍,让她爱这个人间,又让她恨这个人间。 可?当风风从?远处吹来,送来人间悲欢喜乐,那些恨意又渐渐消融。她想,若真要选择,她也是会?这么?做的吧。 以这种形式守护,她爱过的世界。 然而不久之?后,血腥的风吹来,带来所有梦师被问渊尽数斩杀的信息。 不,不能这样!小?石头,不该是这样!不要这样! 无数花瓣因她的心意震颤,地底黄泉水倒流,时空逐渐扭曲。 一切回到原点,她看到一颗星星落在身边。 一次次轮回,他们走过不同世界,却总走向?相同结局。人心欲望难除,世间魇气不散。每一次,她都会?成?为神树。 可?随着轮回往复,她却感觉越来越平静。她从?腐烂的血肉中抽离,化作白色的虚影坐在满树繁花之?下,看花开花落,听风去风来。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你是天地灵气所化的种子,经历千载黑暗,千载光明,体会?七情六欲,最终会?超脱凡尘,成?为无心无情的神树。” 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你在犹豫什?么?,又在抗争什?么??” 她茫然睁着眼睛,发现半透明的胸腔里,有什?么?在剧烈跳动着。 她不愿意!他不愿意这样! 还有人,在等?她。还有人,没?有看到她开花。 小?石头,还有她所有的朋友们。 她见不到小?石头了! 她不该再见小?石头了! 她和他已经被困在这漫长的无止境的轮回中太久太久了。而他的朋友们,也被困在生生世世囚于罪孽中太久了。 那么?,做一场告别吧! 给他织一个最美的梦。忘记一切,得到真正的新生。 她的神识动荡引发人世间无数人梦境的波动,她在一个梦师体内苏醒,见到问渊正斩向?他的刀光。 她以花枝抵挡,枝头绽开刹那芳华。 “小?石头,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最美的花呢?” 她轻轻叹息。 会?比你梦里见到的,还要好看。 然而,梦术落下的那一瞬,手上花枝却贯穿了面前人的胸膛。 她看着被取出的心,是一枚小?小?的石头,可?它那么?滚烫,在一下一下颤动着。 “扰乱心境者,该全部抹除。” 冰冷的声音响起,是她自己在说话。 下一刻,她举起染血的枝条,正刺向?自己的心口——这是那个梦师的身体。 “不——” 她拼尽全力抵抗,双重意识在不断拉扯着。她终于将自己的神识抽离,回到了须弥山结界,连同那颗小?小?的石心,被一块带回。 她发现,那颗石心上,布满了裂痕。 那是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动情,在问渊心上留下的痕迹。 她把石心埋进神树躯干,听着它日复一日地跳动。 “小?石头,为什?么?呢?” “是我做错了吗?我该怎么?办?” 碎裂的石心被慢慢修补,兰因似乎,真正懂了感情。 可?她无法?离开这里了。 她一点点碾碎自己的魂魄,附在飘零的花瓣上,散落人间。带着记忆与情感,飘向?三千世界。 而须弥山上的神树,渐渐失去意识,归于混沌。 记忆如潮退去,红莲海上,只剩问渊和沈谕相对而坐。海面如镜,不起一丝波纹。 娑婆境内时光如梭,千年记忆匆匆而过,兰因的魂魄也已经被温养成?型,白发少女的虚影在沈谕身上若隐若现。 看过兰因的记忆,问渊的神情从?最开始的愤怒和怨恨,经历悲痛和无力,到现在,归于平静。他看了看面前兰因的虚影,最终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不空,你想做的,究竟是什?么??”这次开口的却是宋怀晏。 不空沉默了片刻,说:“重聚兰因的魂魄。” “然后呢?”宋怀晏问。 不空抬眼,平静道:“然后在她面前,将问渊彻底抹杀。” 正文 第95章 问天意 宋怀晏不由?一怔, 他下意识望向问渊,却见问渊依旧闭着眼睛。 “原来?,我才是让兰因不得解脱的人……” “兰因因你而产生了双重意识, 两个意识纠缠斗争, 无法再成为纯粹的神树,她自?困于?须弥山, 最终陷入混沌,选择自?碎神魂。”不空的声音显出冷意, “将你抹杀, 是最直接的办法。如此, 兰因从无尽的情感牢笼中解脱,回归神树本源, 万物循环, 天地平衡。” 问渊神色平静, 没有说话。 宋怀晏眼眸动了动, 看向不空:“这一切,果然?都?是你的布局。” 不空默然?。 “你就那?位叫阿春的梦师, 是吗?”宋怀晏道。 不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虽然?都?是匆匆一瞥, 但在?问渊的记忆里, 他要斩杀的那?个梦师和兰因记忆里那?个梦师阿春容貌一样?, 都?和你有七八分?相似。后来?,问渊在?寺前看到花开?,想起一切, 这一切应当都?和你有关吧。”宋怀晏继续道。 问渊终于?睁开?眼睛, 声音轻如叹息:“原来?如此。” “你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宋怀晏问。 不空双手合十,赤色佛珠如血缠绕腕间:“当年献祭兰因, 非我们所愿,然?而,所有梦师身负众生因果,受天道所制约,只能接受天道指引,为人世争取时间,也是为了,兰因能够得证大道。” “不过是用她的牺牲,换取你们的道。”问渊的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此事,终究是我们有愧。”不空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一丝波动。 海上的雾气忽然?翻涌,映照出往昔的画面—— 千世轮回后,三千世界形成。兰因堪破天机,却阴差阳错,用花枝贯穿问渊的心?口,取走了他的心?脏。这一世剧情改变,梦师们没有死于?问渊之?手,而是开?始在?每个世界建造须弥寺,分?担净化之?责。 兰因的魂魄散落世间,神树失去本源,梦师们设计让问渊恢复记忆,收集兰因散落的魂魄,并在?三千世界布下大阵。 “梦师在?每次轮回中,都?不可避免地选择了献祭兰因,皆是累世罪人,之?后我们自?愿入妙光寺赎罪,但依旧生生世世无法解脱。”不空语调平静,像是在?诉说他人的故事,“我们用梦术和阵法助问渊,表面是赎罪,也是赎己,妄图以此解脱。” 问渊冷笑?:“果然?,无论过去多?少年,人心?依然?如此,你们依然?如此。” “然?而梦师,既是赎罪者,又是殉道者。”不空垂眸,“世间的平衡不可破,天意不可违。” “哈,所以我们,都?是天道的棋子。”问渊的轻笑?仿如叹息。 “天行有常,如日月之?行,寒来?暑往,皆依其?度。大道无情,不偏不倚,如月照寒潭,不择清浊皆照;似长风过隙,不问贵贱同拂。万法循天道而行,并非天道挟众生以殉。众生的意志,是万物的法则,不应该由?某个人去承担。”宋怀晏一字一句道,“兰因不是天道棋子,她是众生之?一,你们亦是。” 不空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佛号。 “空空,若你当真想要抹杀问渊,就不会让我开?娑婆境,不是吗?”宋怀晏声音缓和下来?,“入娑婆境,自?然?是要解执念。” 不空没有说话。问渊抬头:“言下之?意,是要渡我?” “问渊,三千次轮回里,你可曾问过兰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宋怀晏看向他,“而你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 赤色海浪突然?静止。兰因的虚影像是有所感知,抬起头,白色眼睫轻轻颤动。 “她想要你们都?能解脱。”宋怀晏轻声道,“而不是更多?人的沉沦。” 他又转头看向不空:“兰因的魂魄早已?融入三千世界,她化作千万朵花,在?众生悲喜间轮回。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道。若当真要救兰因,便要遵循她的道。” 问渊垂眸道:“兰因经历了千世轮回,梦境三千,非你可渡。” “兰因承载了众生的因果,便需要以众生因果之?力,才能为她织梦。”宋怀晏若有所指 地看向不空。 不空依旧沉默。 宋怀晏看了看沈谕,又看了看四周:“稳固兰因的魂魄还需要时间,空空,我们来?下一盘棋吧。” 四周忽然?白雾弥漫,将两人包裹其?中。不空手一扬,面前浮现一方棋盘:“围棋还是五子棋?” “这梦中的小世界,果然奇妙。”宋怀晏笑了笑?,却是说,“下黑白棋。” 不空不动声色地坐下,棋盘已?预先落好黑白四颗棋子:“现在,可以说说你的看法了。” 宋怀晏缓缓落下黑子:“既然你安排好了一切,何必要我说出来??显得我很聪明一样?。” “如今这局,你要如何破?”不空不紧不慢地落子。 “才开?局,就要破局?这黑白棋我可只跟你下过一次。”宋怀晏无奈摇头,“太为难我了吧,大师。” “但说无妨。” “也是,在?你的梦境里,其?他人无法窥探,既能不让师弟和问渊知道,又能,瞒过天道。” 不空落子的手一顿,没有说话。白雾渐浓,将外界完全隔绝。 “就像当年大部分?梦师并不同意牺牲兰因,你们也不认同杀问渊来?‘救’兰因。若你们当真只为执行天道法则,就没必要这样?瞒天过海。” 白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想要的,是消除兰因的执念,而梦境,是最好的解执之?法。只是你们已?经无法织梦,而兰因的执念,也非寻常方法可解。” 不空落子:“若是你,要如何解?” “她最大的矛盾,是在?无数次轮回后,知晓了自?己的来?路和归处,他是天道意志和人类情感的共存,一边是她的责任和宿命,一边是她的喜乐和追求。”宋怀晏指尖的白子泛着微光,“可是,为什?么她不能既是天道,又是兰因?” 棋盘上的局势悄然?变化,黑白交错如同命运纠缠。 宋怀晏垂眸看着棋盘:“兰因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两重人格,她虽然?源于?神树,却不只是神树。她可以是有情众生,也可以是无情之?木。” “然?而,要解三千梦境,如何?”不空又问。 “而这个阵法,汇集了万千人的因果。”宋怀晏指了指棋盘,他落下一子,白子纵横斜三方夹住黑子,黑白逆转,局势顷刻间变化,“且阵中暗含黑白棋子变化的原理,只要再落下一子,就能改变阵法运转,将杀阵转化成聚灵阵,用阵中的因果业力,替兰因织梦。” 所谓黑白棋,一方棋子把另一方从横竖斜角夹住,就可以翻转这些线上棋子的颜色。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是请君入瓮。” 要控制如此巨大的阵法,再转化其?中的因果业力,需要和阵法相连相通,而宋怀晏是引渡人,又以魂祭阵,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空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是开?启阵法的钥匙,也可以逆转阵法的关键。” “问渊说这个阵法需要十八个主世界同时开?启,是不是在?那?几个世界,梦师和引渡人之?间,也有这样?的交易?”宋怀晏忽然?问。 “这里是三千世界之?始,是真正的阵眼。”不空道。 沉默了片刻,雾气中,宋怀晏的声音响起:“但如果,我不愿意呢?” 不空落下一子,黑白再次易转,他的声音冰冷如霜:“那?便只能杀问渊,毁石心?,让沈谕成为新的神树。” 海面突然?掀起巨浪,白色蜉蝣纷纷化作光点升空。 问渊被符文束缚,无法行动,此刻只能看到白雾缭绕中宋怀晏和不空对坐下棋的模糊身影,却无法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然?而先前的话语,已?让他猜到了大半。 他看向沈谕和兰因重叠的身影,两人皆紧闭着双目,对外界毫无感知。 “阿姐,是我做错了吗?”他忽然?闭眼,轻声叹息。 宋怀晏看着棋盘,轻声问:“阿谕什?么时候醒来??” 不空道:“直到你替兰因解开?执念。” 宋怀晏道:“好。” 他落下最后一子。 局势几番逆转,但这场棋局,却没有赢家。 “我想知道,阿谕跟你做了什?么交易?”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没有。从始至终,他和问渊的交易只是幌子。用心?头血和魂体温养兰因的碎魂,只是出于?本心?。”不空回答,“你放心?,他意志坚定,不会舍弃自?己成为神树。” 听到这些,宋怀晏似乎松了口气。 “他说,要和你同进退。”不空看着宋怀晏,补充道。 宋怀晏觉得心?脏微微一颤,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才缓缓站起身。 “众生的轮回路,该让众生自?己去铺。而我也是众生之?一,获得的多?,多?付出一些,也是应当的。” 他像是对着什?么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空空,我本时日无多?了。如今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选择。” “这种时候,你不必安慰我。”不空垂眸,声音有些淡淡,“我确实,一开?始就打算牺牲你。” “嗯。”宋怀晏却是笑?了笑?,眉眼弯弯,“空空,我们是朋友吗?” 浓雾渐渐散开?,棋盘上的落子变得模糊,黑白两色棋子在?雾气里交融,然?后消失。 不空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极低: “我的朋友,都?死了。” 宋怀晏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像告别,又像赴约。 “我此生,受因果而活,如今算是偿还因果。”他的声音散入雾气里,“但终究,对不起他。” 周围白雾消散,赤海翻涌,沈谕和问渊依旧端坐,似是陷入了沉睡。 宋怀晏踏入阵心?的那?一刻,周身场景变幻,他又回到了现实中的诸事堂,脚下所有阵法符文同时亮起。 最后四枚铸魂钉一点点自?体内拔出,周身灵力暴涨,宋怀晏感觉那?无数灵流朝自?己身上涌来?,如星河倾泻。 先前拔出三枚铸魂钉,并非真正破阵,只是为了骗过问渊的障眼法,他的命魂一直和阵法相连,仍旧身在?阵中。 此刻万千因果加身,无数梦境在?他眼前流转—— 刘姨和老伴坐在?小院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汤圆,拌嘴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 叶晚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下她笑?得张扬,眼里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名?利双收、美人在?怀的景象; 小爱和陶宛君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推开?门?看见宋怀晏正躺在?竹椅上小憩,厨房传来?饭菜的香气,沈谕正端着做好的鸡汤出来?。 …… 梦境里的情感化作无数白色光点,汇入阵法之?中,符文光芒愈盛,漫天流光仿佛一场盛大的雪。 这是,芸芸众生偿还的因果。 红莲海上,沈谕突然?捂住心?口,他仍旧紧闭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宋怀晏站在?光雨中央,双唇轻动,一声呢喃被风声撕碎,散入无数人的梦中。 正文 第96章 前尘尽 场景如流水般变换, 兰因和问?渊的?每一世在眼?前?流转。 在江南烟雨里?共撑一把油纸伞,在大漠孤烟中分食半囊清水,在战火纷飞时并肩守护一座城池…… 而他们的?结局也在一次次改变。 兰因不再被迫献祭成为神树, 独自承担宿命, 而是和梦师朋友们一起担负净化天地间魇气的?责任。他们依旧行走世间,为人织梦, 替人解执。而梦境无数承载了众生的?信仰和情感,成为神树开?花的?养分。 铸魂钉尽数拔出, 汹涌的?灵力和滔天业力在宋怀晏体内奔涌。魂魄承受着千钧重压, 一点点破碎。 第一千零一世……第两千五百世…… 还不够, 还没有到最后。 血从七窍涌出,魂体濒临崩溃。宋怀晏感觉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 声音逐渐远去, 可身上撕裂般的?疼痛都?淡去了。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吗? 就算拼尽全力, 也只能走到这里?…… 千机线割破掌心, 又一点点缠绕手臂,割出一道道血痕, 疼痛成了维系意识的?浮木。 “阿姐, 为什么想要做人呢?” “因为我想开?花呀?” “做回?一颗种?子, 迟早也能开?花。” 小院里?, 绿裙少?女正在练习新?学的?字,鼻尖沾了些许墨渍,黑衣少?年用手帕替她擦去, 从盒子里?拿出一包桂花糖。 兰因吃着桂花糖, 像是想了一会?,随即笑?道:“好?像是哦!你说的?对!” “我经历了阳光,经历了风雨, 我已经,有开?花的?力量了!” 她抬头,对着太阳眯起了眼?睛。 “阿渊,和我一起回?去看看,好?吗?” 风吹过,窗子上的?竹风铃悦耳的?声响。 ……终于到了最后一世。 大阵中的?因果业力还在涌入,可他感觉仅存的?一点意识流逝地更快了…… 这一瞬间,娑婆境中的?影像和声音似乎都?退潮一般远去了,天地寂静,下一刻,无数光点碎片涌来,他看到爸爸、妈妈、外婆、平叔、小爱还有阿谕……过往三生三世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闪现。 他看到他们都?向他走来,围在一起,有说有笑?,七嘴八舌,从未这般鲜活和热闹。 “怀晏,以后你会?有新?的?生活,可以读书工作,继续做你从前?没能做的?事情……” “小晏,爸爸妈妈过完年就不走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一直在一起。” “宝贝快看,妈妈给你买的?小兔子花灯!好?不好?看?” “小晏啊,上了大学要好?好?照顾自己……” “哥哥,我现在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引渡人了?” “阿晏,灶上的?粥还温着,先吃点吧!” …… 他在别人的?梦境里?,看到自己最圆满的?人生。 就像平叔一样,他一直逼迫自己清醒地活着,最后,他终于能够放纵地,一场大梦了。 他茫然向前?伸出手,触摸那一个?个?虚幻的?影。 “师兄……” 他又听见那个?人温柔地,急切地唤他。 他很想回?应他,可身体和魂魄都?已经破碎,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在这里?。” 他感觉身体像被一片温软拥住,紧紧勒着手臂的?千机线松了下来,然后,他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缠绕着,像是柔软的?藤,温和的?风,爱人的?手,将?支离破碎的?身体和魂魄一点点拼凑了起来。 涌入身体的?业力还在继续,却变得温和绵长,疼痛也没有那么强烈了。像是奔涌的?冰河融化成缓缓流淌的?春水。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得清晰,像有人轻轻拂去镜面?的?水雾。 归墟仍旧伸手不见五指,厚重是黑暗离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选择回?到这里?,不是因为我接受这样的?宿命,而是因为,兰因是个?好?果子呀。”少?女伸出手,指尖汇集了无数莹白色的?光点,在浓墨一般的?黑暗里?,晕出一片柔软的?光。 “为芸芸众生和我结下的?缘,得一份善果。” 光点从她指尖散开?,像雪落无声。下一瞬,她的?身形化成一粒细小的?种?子,外壳微裂,芽尖顶开?黑暗,发出极轻的?“啪”一声。 “小石头,你看到我开?花了吗?” “你是第一个?看到我开?花的?人哦!” “我想,我明白那种?独一无二心情了。” 花瓣落在问?渊发间,如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问?渊闭上眼?睛,在她身边坐下,变回?一颗小小的?石头。 “但原来,我的?心愿不仅如此。我还想要开花的时候,让更多?人看见啊。” 神树骤然拔高,枝干穿透归墟的黑暗。万千梦境如星河环绕,天地间的?魇气被净化后,又随着无数花瓣飘落至世间,化作江南的?杏花雨,吹成边塞的?鹅毛雪。 “阿渊,百年时光,转瞬须臾,我为这个世界做百年神树,之后,我只是我。” 神树开?花,净化天地。而她身边,始终一颗石头默默相伴。 妙光寺落成,钟声初响时,神树已然参天。 世人的?情感欲望成为神树的?养分,神树的?净化让世间得以清明。欲望无法被消灭,罪孽永远无法消除,但可以转化。众生因果使得黄泉长流,赤海翻涌催生蜉蝣羽化,推动着世间轮回?不断。如此,世间得以平衡,万物生生不息。 深渊长风再起,绿色衣裙的?少?女和黑衣的?少?年化出实体,再次回?到人间。 世间有春日暖阳,也有凛冬飘雪;有遍地战火,也有花开?漫山;有长街十里?灯火,也有冰河血流漂杵…… 他们在雨中为乞儿撑伞,在夜里?为亡者点灯,在雪天折一枝红梅插于破庙佛前?。 人生百载,神树万年。蜉蝣一日,顽石千秋。他们度过了无数个?日月,数千次轮回?。 这一次,终于要走向属于自己的?终点。 她最想要的?,她最想找回?的?,是自己的?初心。 学着爱这个?世界。 娑婆境的?影像散去,执念随着梦境消散。 兰因的?魂魄已经融合完毕,白色身影渐渐显现,长发垂落如银河倾泻。她缓缓睁开?眼?睛,久久看着面?前?的?人。 “小石头,好?久不见。” 少?女伸手,去摸面?前?这个?人的?头发,眉毛,眼?睛。 “你怎么老了呀?”她笑?着,可眼?睛却湿润了。 那个?曾经的?少?年,也成了经历风霜的?长者。 “不过,我也长白头发啦!”她晃了晃自己的?白发,像从前?每次看到新?奇的?事物一样。 问?渊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弧度生涩,像第一次学会?笑?的?人,笑?容和兰因有几分相似,也有少?年时的?影子。 “我一个?人走得太久了,阿姐。”他终于开?口,朝她伸出手。 他轮回?千载,行走千年,不过是,为了一人。 “是时候,该告别了。”兰因握住他的?手,明明只是魂体,却有温度穿过漫长岁月,落进他指缝。 “一起,去轮回?吧。” 他们都?该解脱了。 兰因对他笑?起来,就像当年那个?绿裙的?少?女牵起比她矮半个?头的?小少?年,带着他凭虚御风,离开?深渊。 赤海翻涌,万千蜉蝣在他们周身化作长虹。 娑婆境消散。 宋怀晏睁开?眼?睛,仍觉得天旋地转,黑暗久久不散。 问?渊的?身影仍在,只是在逐渐变得透明。 “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狼狈,你忘了,你的?命是我的?”问?渊朝他道。 宋怀晏勉强稳住身形,笑?了笑?:“可惜,从来命不由我。” “但其实,你一直不认命,不是吗?老陆说过,你要为自己活。” 问?渊长舒一口气,再抬手时,七道白芒闪过,铸魂钉已被尽数打回?宋怀晏体内。 剧烈的?痛楚让宋怀晏终于跪倒在地上,缓了片刻才能抬起头,用讶异的?眼?神看着问?渊。 “快下雪了。”问?渊淡淡说,“你会?想要看看。” 一旁沈谕还没有醒来,兰因的?魂魄从他身上脱离,绿裙白发的?少?女足尖点地,朝四?周看了看。 和她记忆中任何一个?世界都?不同,却是一样的?万家灯火。 “小晏,谢谢你。”兰因朝他眨眨眼?。 宋怀晏有些惊讶,为何兰因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可是梦师啊。”兰因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微微笑?着,“芸芸众生里?,也有你的?梦。” 原来娑婆境内,兰因也送了他一场好?梦。 宋怀晏从怔愣中回?神,朝兰因点头道谢,又看了看还没醒来的?沈谕:“兰因前?辈,阿谕他……” “我有和他好?好?告别哦!”兰因笑?了笑?,恰如三月风来,春暖花开?。 “再见,我的?,宝贝们。” 这是她刚刚,自这个?孩子的?梦境里?学会?的?称呼。 和娑婆境中一样,兰因牵起问?渊的?手,两人的?身影如飞絮一般飘散,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怀晏的?精神终于松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他忽然意识到,方才娑婆境那熟悉的?感觉是什么了。 “阿谕……”他艰难开?口,气息有些乱。 沈谕抱着他,不断给他输送灵力,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脸色有些白。 宋怀晏心道,方才在娑婆境果然是沈谕在帮他,他们之间可以通过千机线相连,识海想通。也只有沈谕能够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下,帮他分担业力的?冲击和维持织梦的?进行。 那样不顾死活的?狼狈样子被师弟看到了,指不定要后怕成什么样……他很想出言宽慰几句,却觉得什么话都?无法说出口。 灵傀的?身体已无法再支撑,阵法消耗了他大半命魂,就算问?渊用铸魂钉暂时帮他稳住了残魂,他最多?,不过还有三天时间…… “师兄。”沈谕用额头抵着他,声音很轻,“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宋怀晏已然明白,师弟什么都?知道。 他轻轻应了声,缓缓放松下来,靠在沈谕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地面?忽然开?始震动,黑雾四?起。 宋怀晏猛地睁开?眼?,下意识问?:“不空呢?” 沈谕神色微冷:“接下来,便是他的?事。” 问?渊方才用铸魂钉切断了宋怀晏和阵法的?联系,但梦中的?人们还未苏醒。此阵汇集的?因果业力太过强大,宋怀晏的?身体无法负荷的?部分此刻没了阵法的?限制,如膨胀的?气球一般濒临爆炸,巨大的?冲击使得埋藏在妙光寺底下的?魇气四?处乱窜,嘶吼着,想要吞噬一切 “铛——”钟声再次响起,音波震荡。 沉睡在梦中的?人,在钟声下逐渐苏醒。 妙光寺内,白衣的?僧人凌空而立,风满衣袖。他双手合十,手腕上十八颗赤红佛珠断开?, 化作十八道流光飞入空中,炸开?无数莲花般的?火焰,绚烂而炽热。 巨大的?红莲自地底生出,将?整个?寺庙包裹住,一层层花瓣展开?,四?散的?魇气被尽数吸收。然后红莲业火燃烧,将?所有的?魇气彻底燃烧净化。 红莲业火是地狱之火,本无法烧到世间。但梦师是累世罪人,曾受红莲业火焚身,身上有残留的?业火。他们在妙光寺赎罪,用自身的?业火消除那些没能被净化的?魇气,每夜受万魇噬身之苦,等到业火耗尽,才能得以轮回?。然而,业火只一点星火就可燎原,只要世间仍有魇,这业火便不会?熄灭。 恍惚中,宋怀晏想起之前?不空说过的?话。 “你现在,还想救我吗?”白衣僧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你想法设法打听我的?过去,不就是,为了让我解脱,入轮回?吗?” 那时,香炉中的?青烟笔直上升,在他无悲无喜的?目光中缓缓消散。 此刻,红莲业火在白衣僧人身上燃烧,他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低眉垂目,宛如最慈悲的?神佛。 业火舔舐魇气席卷整个?妙光寺,阵法在强大的?冲击下彻底崩毁。 诸事堂内,沈谕将?宋怀晏护在怀中,一朵白花温柔地两人包裹住隔绝了所有灵流和冲击。 这是兰因留给他们的?,最后的?礼物。 无数星火坠落,仿佛一场绚丽的?烟花过后,落下星星点点的?红雨。落在屋顶,落在窗台,落在怀中人慢慢闭上的?眼?睫上。 沈谕抱着宋怀晏,缓缓向两不宜走去。 他低头,很轻地对他说:“天快亮了,好?好?睡一觉吧。” 而所有人自梦中陆续醒来,有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怅然若失;有人打开?窗户,茫然伸手去接落下的?点点星火;有的?飞奔到自己的?爱人身旁,和他紧紧相拥……而更多?的?人,只是翻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尘埃落定,星火消散,天色将?明。 灯火仍是万家的?灯火,朝阳还是每日的?朝阳。 正文 第97章 长别离 冬日的?阳光懒懒地洒落在两不宜小院中, 宋怀晏缓缓睁眼,眨去眼睫上的?细碎金芒。 身上盖着一条旧毯,毛边磨得柔软, 带着晒透的?阳光味。 沈谕坐在矮凳上, 膝盖上摊着簸箕,手指在药草间挑拣着, 动作娴熟。 “师兄醒了?”听见动静,他没抬头, 只把一片风干的?紫苏拣到左边, 给宋怀晏留足回神的?时间。 宋怀晏动了动脖颈, 竹椅吱呀一声,他觉得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 昨晚昏睡过?去后, 今早在自?己的?房间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吃过?午饭后, 倦意?又涌上来?, 这一觉竟睡到了傍晚。 他仰头望去,先是看到瓦蓝的?天空, 然后是两件晾晒着的?红色的?喜服, 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闪了闪, 晃得他眯了眼。 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 阳光很暖,不似入冬。 小镇的?日子依旧平静而平凡,人们和往常一样买菜、做饭、闲聊, 谁也?不知道在他们沉睡之时, 曾发生过?那样一场关乎世界存亡的?较量。 只是在茶余饭后,偶尔会和人聊起?,那一晚的?美梦。 外面传来?声音, 是有人来?两不宜抓药。沈谕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屑,轻声对宋怀晏说了声,便转身出?去招呼了。 刘姨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刚煮好的?汤圆。 “我老伴啊最爱吃这个,可他不能吃太甜的?,糯米也?不消化,以前总拦着不让他吃,现在他走了,我反倒三?天两头地做……” 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竹篮,声音很平静。 “不过?,人活一世啊,就是这样,哪有事事都好的??他活着的?时候,我和他常常也?吵得挺凶咧!现在一个人,也?挺好的?。” 刘姨走后,叶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睛却亮亮的?。 “老晏快看,我昨晚做了个梦,醒后睡不着,熬夜剪的?片!”她举着平板给他看了新剪的?视频。 宋怀晏轻笑?:“不错啊!叶导这是要进军娱乐圈了?” “哈哈哈踏平它也?不在话下!”叶晩摆了摆手,开玩笑?道,“不过?么,虽然当初没报电影学院是挺遗憾的?,但现在这样也?挺好。自?由自?在的?,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养活自?己。” 宋怀晏笑?着看他,语调柔和:“你一直都很好。” 叶晩怔了怔,歪着头打量他:“你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 “嗯?” “像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很久之后,你还?会记得我吗?”宋怀晏问。 “当然啊!”叶晩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这么问?” 宋怀晏垂眼笑?了笑?,没接话。 昨晚,他不仅看到了所?有人的?梦境,也?因为承接他们的?因果业力,而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一些前世今生的?因果。 叶晩是少数不会忘记他的?人,从前他猜测或许是她和自?己前世有关,如今才知道,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差点被?大车卷走的?小姑娘。 好在这辈子,她骑摩托总是会规规矩矩等红灯。 然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远在那次意?外之前。像有一条淡金色的?线,从他们初遇那天一直牵到此刻。 “以后,小爱要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了。”宋怀晏说。 “嚯,那个小屁孩。”叶晩有些嫌弃,“我对现实中的?男小孩没兴趣,哪有女孩子可爱?” “他或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是我弟弟。” “哦。” “他还?,还?挺可爱。”宋怀晏道,“你多跟他接触,会发现他真的?挺好的?,他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叶晩,或者说那个小女孩,也?是是江嫣。 叶晩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知道了老父亲!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 她站起?身,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赶紧养好你这娇弱的?小身板,我还?等着拍大婚的?戏份呢!” 她总是这样风风火火来?,又匆匆忙忙离开。 宋怀晏望着晾晒的?喜服出?神,转头就看到沈谕站在院门口。 “刘姨嘱咐说,汤圆要趁热吃。”沈谕走进来?,神色如常。 两人面对面坐下,勺子碰碗沿,叮当轻响。汤圆软糯,芝麻馅儿缓缓流出?来?,甜香四溢。 “我跟她学了做法。”沈谕吹了吹勺子,“明早做给你吃。” “好。” “师兄还?想吃什么?” 宋怀晏想了想,却是说:“晚上师兄给你做饭吧。” 沈谕愣了愣,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好。” “那一会去买菜。” 夕阳西斜时,宋怀晏推着那辆老旧自行车出?来?,他拍了拍后座,朝沈谕笑?道:“上来?。” 沈谕环住他的?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铃铛在暮色中叮当作响。 买完菜,两人去温婆婆的?小院坐了一会,修理了菜园子里的?杂草,摘了一些新鲜的?蔬菜。 他自?行车的?车轮又停在妙光寺前。 业火只烧魇气,不毁砖瓦,可佛像金漆剥落,香案蒙尘,也?无人再续香火。 禅房空荡,案上只留一张素笺,写着“玉楼春”三?字,墨迹已经陈旧。 “不空,你从前,叫什么名字呢?” 宋怀晏曾问过?许多次,不空没有回答。 屋檐下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响起?,两不宜和诸事堂的?竹风铃,就是当年?宋怀晏照着这个做的?。 而兰因梦境里的?小院,也?有这样的?竹风铃。 “阿春阿春,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啊?吃点桂花蜜吧,很甜的?!” “阿春阿春,你以前是不是很威风?小糖他们说,你叫什么华棠公子玉楼春?” “阿春阿春,你教我做这个竹风铃吧?” …… 宋怀晏指腹摩挲,纸面沙沙作响,少年?的?名字被?岁月磨得发白。 傍晚,两不宜灶间灯火通明。 番茄切块,鸡蛋打散,油锅“滋啦”一声。沈谕站在一边打下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斑驳的?旧疤。 宋怀晏翻炒完加上调料,正?要尝尝咸淡,沈谕却凑上前,那一筷子菜便入了他的?口中。 “这个比我想象的?更?好吃一些。” 宋怀晏晏愣了愣,拿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你……” 沈谕对他笑?了笑?。 他味觉已经恢复了。 番茄炒蛋是云州没有的?菜,他从前无法想象这样的?味道。如今舌尖尝出?了酸甜,像第一次尝到人间烟火的?味道。 夜里,两人都睡不着,便一起?坐在屋顶看星星。不是满月,星子也?疏疏落落。 宋怀晏不知不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沈谕抱回屋里。晨光透过?窗棂,他看见沈谕眼下淡淡的?青影。 宋爱国和陶宛君带着大包小包东西回来?时,宋怀晏正?躺在竹椅上,沈谕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刚做好的?烫。 场景和梦境重叠。 宋爱国飞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哥,我做了一个梦。明明很平常,就和现在一样,无数次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后却很难过?。” 宋爱国那时醒来?,发现自?己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头。他给陶宛君发信息,两人决定这周回家看看。 “说好了不□□哭鬼呢?”宋怀晏揉揉他的?脑袋。 宋爱国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摸着胸口挂着的?铜钱:“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再不会让哥哥担心了。” 午饭后,宋怀晏慢慢整理药柜,将药柜上每味药材的?小字重新用簪花小楷誊写,小爱在一旁认真辨认学习。 “以后可以慢慢和你沈哥学。”宋怀晏道。 “我要做哥哥的?关门弟子,和沈哥一较高下!”宋爱国信誓旦旦。 “哥,你看起?来?身体好多了,今年?跨年?我们去旅游吧?”晚饭时小爱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和婉君都做好攻略了!” “好。”宋怀晏笑?着应下,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将眼角也?晕出?了一层水雾。 夜里开始落雪。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 清晨推窗,世界已银装素裹。小爱在院子里堆了四个雪人,欢快地喊着:“哥,沈哥,快来?看!” 宋怀晏推开窗户,看到楼下院子里整整齐齐的?四个雪人,周围是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他看到沈谕从厨房出?来?,招呼宋爱国和陶宛君去吃早饭。沈谕站在雪地里仰头望他,嘴唇开合。 宋怀晏眼前模糊,似是五感已经在快速衰退,却分明听见那声“阿晏”,他笑?了笑?,将手撑在窗框上。 沈谕朝他张开双手,将落下的?人稳稳接住。 两人在雪地相拥片刻,无声地说尽千言万语。 宋爱国叼着包子想去院子里叫人时,看到这样的?场景,又悄悄退回了屋里。 下雪天无法出?门,四人窝在家里打牌,月照也?跑出?来?凑热闹。 “小爱同?学,来?点音乐。”宋怀晏想增加一些氛围。 “好的?,为您播放周深的?《若梦》”熟悉的?女声传来?。 “往事流转在你眼眸,一边遗忘,一边拼凑……” 月照拿着零食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到这段歌词。 “快切歌切歌!小爱同?学,播放刘宇宁的?《烽月》!”她咋咋呼呼地跳起?来?。 “为啥切歌?刚刚那个挺好听的?啊……”宋爱国挠头。 “那个是BE神曲你不知道啊!要听爱情保安刘哥的?!”月照瞪了他一眼。 宋爱国莫名其妙,但也?没有在意?。 “情字尽头无所?求,皆执愿,曾辗转朝暮人间,难两全……” 音乐声宛转悠扬,月照又着急道:“没事没事,马上就来?守护了!” “我愿跨越山海赴你的?风月,等白首一如初见,江南烟雨不止,落在你眉间,心上流连,我愿斩断宿命,护你的?笑?眼,哪怕身后是风雪,再多浮沉只为这一程思念,此生不枉然……” 宋怀晏打出?一张牌,想说些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而沈谕坐在他边上,只是温和地看了看他。 很快到了宋爱国和陶宛君回学校的?时间。 “哥,下次回来?再教我别的?吧!”宋爱国朝宋怀晏眨了眨眼,又对沈谕说,“沈哥,等我学成,再跟你一决高下!” 沈谕笑?了笑?,宋怀晏又嘱咐了一下日常的?话,对两人挥了挥手。 “宋哥沈哥,我们走了,下次见!”陶宛君笑?着朝两人告别。 宋爱国走出?去几步,突然又回头,定定地看着屋檐下的?两人。 宋怀晏觉得眼眶酸涩,他眯起?眼睛,对他笑?道:“哥就在你身后呢,快去吧,要赶不上车了!” 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两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对沈谕说:“阿谕,我们进去吧。” 经过?院子的?时候,又看到那四个雪人,宋怀晏走到雪地里,蹲下戳了戳那几个雪人的?脸。沈谕看他鼻尖和指尖都已经冻得发红,便去屋内给他拿件保暖的?斗篷。 等他出?来?时,看到宋怀晏坐在树下,用雪捏了一个小兔子。 “送给你。” 沈谕先将披风给他围上,接过?雪兔子的?时候,看到他手上被?雪水侵蚀的?伤口。 “我去拿符灰水……” 宋怀晏拉住他,指尖勾住他的?手指:“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雪了,阿谕陪我一会吧。” 自?从成为灵傀,他便再也?没有玩过?雪,堆过?雪人。 沈谕点了点头。 天空又落下雪来?。 沈谕在他面前单膝跪下,一只手拿着雪兔子,一只手撑在树干上。 宽阔的?身躯笼罩下来?,为身下的?人隔绝霜雪。宋怀晏略仰起?头,瞳孔微微放大。 沈谕俯身,轻轻吻去刚落到睫毛上的?一片雪花。 “阿晏。”他低低唤出?声。 宋怀晏笑?着看他,有些失焦地眼眸动了动,如桃花落入春水。 此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然,好似他们,真的?能长长久久地过?完这一生。 “人生常有遗憾,这便是轮回的?意?义。”宋怀晏轻声说。 可引渡人,没有来?生了。 他不愿期许不能实现的?未来?。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于是,他垂下眼睫,说:“阿谕,雪融化之后,忘了我吧。” 春天会来?的?。 正文 第98章 无尽峰 漫山大雪。 三?千级石阶如云端抖开的一匹白练, 垂落至山脚。 青年?修士负剑而行,踩着?石阶碎雪,一步一声轻响, 这条上山的道路, 一般只有低阶弟子需要走路,大部分弟子都可以御剑而上, 他确是?拾阶而上,带着?一身世外风尘。 山门处, 两名守门弟子远远瞧见他, 先是?一愣, 随即齐声行礼:“大师兄!” 声音撞在山间雪壁上,又折回来,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 宋怀晏冲他们点头致意, 又匆匆往里而去。 一路上, 不断有弟子们与他擦肩, 纷纷侧身行礼。 “大师兄好!” “大师兄游历回来啦!” “大师兄这次去了哪些地方啊?” “大师兄辛苦了!” …… 宋怀晏回应,脸上带着?笑?意。 直到前面出现一抹霜色。 “月华长老!”弟子们齐声喊道。 白衣女子自石阶上方缓步而下, 衣摆扫过雪面, 未沾半分湿意。她面容秀丽, 眉间却带着?一股霜华般的寒意, 叫人不敢逼视。可当她弯唇一笑?,又显出几分少女般的鲜活。 月华停在他面前,目光自上而下, 淡淡扫过, 像在确认他是?否缺胳膊少腿。 “回来了?”声音也淡,“倒是?比上次早了两日。” 她这话不冷不热,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宋怀晏却莫名听出一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好似嫌他回来晚了,又好似在怪他不该外出游历。 宋怀晏也不知道这姑娘为何?总是?一副看自己不顺眼的样子,只能笑?着?一礼:“明日便是?元宵了。这次回来顺道带了一些江南特产,之后?给一块执剑长老送去。” “师尊外出平魔,尚未回。”月华淡淡道。 说罢,长袖一拂,转身要走,又补一句:“早点来。” “嗯?” “特产。” 霜华高冷地离开,宋怀晏立在原地,心里那点担忧浮上来。 执剑长老沈谕,也是?苍云宗上一任掌教。这些年?他虽退位隐居,但实力仍是?玄道顶峰,除非极棘手的魔物,否则他绝不轻出。 这一次,不知又是?何?处烽烟。 况且,沈谕还?是?他的师弟……只是?如今他们的关系有些复杂。 “诶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大师兄吗?”一个?路过的弟子小声议论,他以为声音很小,但在高阶修行者耳中,足够清晰。 “你刚入门,自然不知道,咱们这位师兄可传奇的很。”边上的弟子小声八卦,“虽然现在全宗门都叫他大师兄,但他不是?任何?一位长老或尊者的弟子。他和咱们,就不是?一个?辈分的!” “他是?执剑长老的师兄!”另一个?人抢答,“这个?还?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宋师兄在一次大战中受伤濒死?,执剑长老将他封入冰棺中,四处寻天材地宝救他,所?有人都觉得是?不可能的事,但没想到五年?前,他竟真的醒了过来!” “啊,不是?说宋师兄是?受伤闭关吗?” “这当然是?对外的借口啦!你看宋师兄修为是?玄境上乘,还?未入地境,没法保持容貌,可你看六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样貌还?是?二十多岁,如果不是?起死?回生……” 那两个?弟子渐渐走远。 宋怀晏站了一会,也慢慢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 小院依旧。推门时,灰尘簌簌落下。 这间弟子院原本是?双人间,如今他一人居住,一直保留六十年?前的样式。他简单打扫了一番,看到柜子里放着?的暖手炉,一个?兔子花灯,还?有一抽屉的兔子木雕。 方才那些弟子说的大差不差,他曾在小山村生活,被?上上任掌教穆长沣收为大弟子,后?面又三?个?师弟,二师弟和三?师弟早亡,只剩下小师弟沈谕。后?来和魔门对战,他受伤垂死?,是?沈谕费尽心力救了他。 五年?前他自冰棺中醒来,容貌未改,修为未失,记忆却成了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片段。过往之事,都是?掌教和其他宗门长老告知于他。 如今物是?人非,宗门的弟子已经换了几代,师弟沈谕如今是?万人敬仰的执剑长老,虽然他在全宗门面前喊他师兄,所?有小弟子喊他师叔祖,但他老脸有些挂不住,掌教便遵从他的意思?,让他和新弟子同辈,弟子们便也喊他一声“大师兄”。 他的身体?恢复了两年?才逐渐适应,且修为一直难以突破,许是?自己并不适合剑道,便决心下山游历。 这三?年?,他踏遍山川湖海,行侠仗义,磨炼自己的道心,同时为宗门布下十余处传送阵,方便弟子往来。 宋怀晏指尖抚摸着?那木雕小兔子,这些应当是?他亲手雕刻的,可却是?这样熟悉而陌生。 他睡了六十年?,再?睁眼,甲子春秋,从前种种,如清梦一场,了无痕迹。 如今唯一和他算是关系最为亲近的师弟,他却常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 无尽峰。 雪落未停,风卷碎玉,吹得檐角竹风铃哑声轻响。 小院建在山顶,结界隔出一隅青绿,内中温度适宜,清幽雅致,月季与木槿挨挨挤挤开着。 院门上一个简单的木制牌匾,写着?“诸事不宜”四字。 白色的人影踏雪而来,身姿如青松明月,周身带着?风霜的寒意。他抬手,灵力自袖底掠过,将满身寒意抖落,连靴底雪水都未溅上阶前泥土。 走入院中的第?一件事,是?提水浇花。 “师尊,你回来啦?”月华从外面回来,声音轻快,脚步更快。 看到师尊手上的动作?,她又忙道:“我这不今天正要过来浇花么?,没忘没忘!” 白衣人点了点头,依旧认真浇水,细而匀的水线落在月季根旁,渗得极慢。拿着?木瓢的左手很稳,白色手套却很是?晃眼。 有淡淡的血腥味透出,月华眉心皱起,伸手攥住他袖口。 “怎么?又受伤啦?不是?说这次小场面,不用带我吗?打脸了吧!” 语气故作?轻松,指尖却紧。 “嗯。”白衣人应了声,神色温和,“你不在宗门,我总归不放心。” “是?担心他这几天回来吧?”月华抱着?手臂轻嗤了声,“师尊,我当真搞不懂你,你到底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呢?” 白衣人没有回答,浇花的手顿了顿,忽然问:“他回来了吗?” 月华瞧着?他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低头踢了踢脚下积雪:“还?没有。” 白衣人不再?说话。 月华忍不住道:“受了伤别总是?硬撑,去温泉泡泡吧,恢复的快。那里安静,没人会笑?话你的。” 白衣人浇下最后?一瓢水,很淡地应了声“好。” * 等宋怀晏将屋子打扫完一遍,天已经黑了。他下了碗素面,吃完后?准备去后?山温泉洗澡, 他自冰棺中醒后?的两年?,身体?还?有些畏寒,每天都要去泡那处温泉,许是?掌教对他优待,这处灵泉几乎也没有其他人会来。 温泉被?一圈青竹围着?,雾气蒸腾,把月光都晕得柔软。 宋怀晏刚走近,便看到池子里一个?朦胧的背影,黑发披散,沾了水汽,像晕开的墨色。 “师弟?”他下意识脱口。 明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宋怀晏却觉得,对他无比熟悉,只看到一个?背影,就能确认。 那人影微微侧过肩,池面荡开一圈细纹。 宋怀晏抱着?衣物,有些局促。 不知为什么?,他每次见到沈谕,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对沈谕的认知,和每个?宗门弟子基本一致。 执剑长老如明月般孤冷,却也如清风般柔和。虽然独居无尽峰,却将满院子的花草都种的很好;虽不问事务,但宗门有事,他便一人负剑,千里追魔。虽除了月华外再?不收其他弟子,但对每个?求教的弟子都不吝指点。 然而,每次沈谕见到他,温和对他行礼,喊他一声“师兄”,宋怀晏都觉得心像被?捏了一下,有些难受。让他连“师弟”这个?两个?字,都常常无法喊出口。所?以在外,他干脆和其他弟子一样,称他长老。 水中的人背对着?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两个?字:“师兄。” 宋怀晏觉得心中那种沉闷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他站在那,觉得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终艰难张口:“那个?,我不知道你在这……” “抱歉。”沈谕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低而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怀晏无措道,“师弟若是?不介意,我去那块山石后?面,不会打扰到你。” 他绕外围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温泉被?天然巨石隔开,只留一人宽的缺口,水汽氤氲,像隔了一层纱。 宋怀晏褪衣下水,背脊贴石,不敢发出更大动静。他听见对面水声轻晃,心里也跟着?晃。 刚刚那一眼,他看到沈谕手臂上缠着?纱布,背上似乎也有伤口,不知是?不是?这次除魔受了伤。 他这边神思?恍惚,那边沈谕却是?先开了口。 “师兄这一年?,游历如何??” 宋怀晏怔了怔,顺着?答:“挺好。云州广阔,各地山川风物不同,这次到了比宛南更远的地方,天气炎热,有很多不一样的花草。本想带些种子给你,又怕气候差太多养不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啰嗦,想来师弟只是?礼貌性问候一下,自己却熟稔地攀谈起来,仿佛两人关系如何?亲近似的。 虽然他总觉得,自己和沈谕之间的关系不该是?这样,但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竹梢压了雪,风一过,簌簌落下几点碎玉。 此刻寂静,见沈谕不回话,更是?有些尴尬,宋怀晏便只能自顾自说下去:“世界之大,有很多奇妙的地方,我从前胸中郁结,这几年?游历在外,见了天地,方觉从前狭隘。南边有烟雨行舟,北边有塞外孤烟,东边有海上明月,最西边……” “西边碧野无垠,在那里,更觉天高地阔,风吹草低,牛羊成群。纵马驰骋的时候,比御剑而行更加快意。”沈谕忽然接话。 宋怀晏愣了一下,只听沈谕继续道:“外面有很多很好的地方,我也喜欢。可终归,不如这里。” 沈谕顿了顿,又说:“无尽峰的雪永远不会融化。” 宋怀晏有些恍惚,却是?愣愣点头。 两人又聊了许多山河风物相关的事,说起北地冻湖,说起南疆夜雨,说起东海潮生。宋怀晏惊讶的发现,沈谕居然去过云州大部分地方。 仿佛他走过的每个?角落,曾经都有过他的足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两年?经常去藏书楼,曾看到过十几册关于山河风物的册子,看纸张新旧,像是?由远及近,花了数十年?写成。 行文并不像一般的风物志那样严谨,也不像是?散佚的游记,反而像是?一封封,写给某位友人的信。 他当时被?书里的描述和作?者的情怀所?吸引,才有了后?来下山游历的决定。 而此刻,他忽然怀疑,那写册子的人,会不会就是?沈谕?他从前六十多年?常常闭关,其实是?去游山玩水了?还?偷偷写了书? 他又觉得有些可笑?,觉得沈谕不该是?这样的人。 可他,应该是?怎样的人? 宋怀晏忽然觉得,自己对沈谕并不了解,所?有的信息,都是?掌教和其他弟子口中的传说。而沈谕自己,从未说起过他们的从前,和这六十多年?间的一切。 于是?宋怀晏终究没有问。 约莫一个?时辰后?,月上中天,池面银光浮动。 “时候不早,今夜叨扰师兄了。” 宋怀晏应了声,就听到水声哗啦,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沈谕穿衣服的动作?似乎有些慢,许久后?,宋怀晏才听到他说:“多谢。” 宋怀晏不知道沈谕为什么?要道谢。他忍不住转身,看到沈谕的背影,脊背挺直,肩胛瘦削,垂落的手指上,隐约可见缠绕的纱布。 平时他的手上总是?带着?手套,不知道这是?新伤,还?是?旧伤。 夜风卷雪,吹得竹枝沙沙响,让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显得孤寂和苍凉。 月光照在白雪上,宋怀晏看到,方才沈谕站过的那块雪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木雕。 是?只兔子,雕工不算精美?,却磨得圆润,像被?人攥在掌心带了许久。 正文 第99章 再相逢 第二日, 是元宵。 宋怀晏提一只朱漆食盒走上无尽峰,盒盖缝里冒出?淡淡热气,是他今天早上刚做的汤圆。 小院被?结界笼着, 门却没有关。他在门上又敲了几下, 无人应答。他抬头,看到院门上写着“诸事不宜”的牌匾, 心?中有些迟疑。 他知道师弟喜静,平日里也不敢多有打扰。但前年元宵, 他做了一些汤圆给沈谕送来, 发现他似乎挺喜欢, 而去年他回宗门晚了一日,错过了元宵。 于是今天还未到晌午, 他便匆匆过来了。 他站了许久, 终究还是忍不住往里跨了一步, 走入结界, 外面的风雪霎时被?隔绝,院内月季与木槿开得正盛, 花香四?溢。 宋怀晏又往里走了几步, 发现房门也只是虚掩着, 门边放着一只铜盆, 水温尚热,搭一条雪白毛巾。 他下意识端起盆子,走了进去。 屋内幽暗, 只屏风后?透出?一点微光, 一道人影映在上面。只看一眼,他便知道是沈谕。 难道师弟是要沐浴或者洗漱?他端着盆,有些尴尬, 想转头就走。 “水放这边,我自己来吧。”里面传来沈谕清冷的声音。 宋怀晏鬼使神差地放下食盒,端水绕屏风走了进去。 沈谕坐在矮凳上,上衣褪到腰间,绷带缠满胸口?、肩臂,白纱被?血晕出?一点刺目的红。其余露出?的皮肤,旧疤纵横,颜色深浅不一。 宋怀晏呼吸一窒,目光凝在那些伤疤上,无法挪开。 “阿月?”沈谕偏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宋怀晏这才慌乱回神,张了张口?,干涩地挤出?一句:“抱歉……我不是有意……” 然而沈谕微微侧头,似是沉默了片刻,说:“那留下吧。” 他垂下眼,声音又低了几分:“今日或许师兄会过来,得快些。” 宋怀晏兀自僵立在那,却见沈谕已经抬手去扯肩上的纱布,纱布黏着伤口?,稍一用力便渗出?新血。 宋怀晏心?口?跟着一紧,连忙将热水放在他面前,替他拧了毛巾。 沈谕却好似没有认出?他,自顾自地用毛巾擦洗了下伤口?,然后?上药、包扎。只是伤在右肩,他自己缠纱布终究有些不便。 宋怀晏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伸手,帮他把纱布一圈圈缠绕好。转到前面时,他看到沈谕心?口?处,也有一道伤疤。 “院子里的月季再浇些水,等?一会,花就能全开了。”沈谕低声喃喃,像是在跟身旁人嘱咐。 宋怀晏看见沈谕的眼眸失了焦,目光落在虚无处。 他应了一声,喉咙发紧。他此刻才几乎确定,沈谕看不见了,不仅看不见,连声音也听不到,只是凭借对灵气的感知,知道有人进屋,所?以错把他当成了月华。沈谕时不时地和他说几句话,不过是,不想让人看出?他此刻的状况。 包扎完肩上伤口?,沈谕开始去解左手手臂的纱布,却对边上人说:“这边我自己来。” 宋怀晏抬头,拧热毛巾的手顿住。因为?沈谕拆下纱布的左臂外上,伤口?焦黑,皮肉翻卷,几乎可见白骨。 他不由倒抽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看着。 沈谕忽然又说:“若他来了,先在门口?拦一拦。” 宋怀晏咬着唇,控制着自己手指的颤抖,端起铜盆,退出?屏风。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 沈谕背对灯火,背影瘦削,却挺得很直,像雪中的一枝孤竹。 门轻轻阖上。 院门口?,月华倚着门框,似是在那许久了。 院子里的花被?浇过水,开的比方?才更?盛…… 宋怀晏磕磕绊绊,声音极低:“我……给师弟送些汤圆,放在门口?了。” 月华抬眼,雪色映着她眸子,清冷又直接:“你要说的就这些?” 宋怀晏抿了抿唇,哑声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肩头的伤是除魔时新添,五感暂失是中了毒。这些都已经用过药,没有大碍。” 月华顿了顿,又说,“你若问另外两处,我不能说。” * 沈谕换好衣服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师兄来过?”他看到了门口?的食盒。 月华蹲在院子拿一根枯枝逗蚂蚁,“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谕打开食盒,见食盒底下铺着祝融石保温,汤圆此刻还是热的。 月华看他的样子,知道他五感应当恢复了大半,但此刻的表情却算不上开心。 “放心?,他说晚上还来。” 沈谕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霜华看天:“大概是来送特产。” 等?明月高悬的时候,宋怀晏果然来了。手里提着食盒,盒子里糕点码得整整齐齐,都是他从宛南带回来的。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兔子灯笼,灯罩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像他此刻颤动?无措的心?。 屋内没有点灯,宋怀晏把花灯放在桌上,便就着一点月光和灯火,在两人脸上照出?一小片柔软的光。 “小弟子们都去山下集市了,我无处可去,师弟能收留我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将糕点拿出?,尽数摆在沈谕面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颈瓷壶,壶身刻着“梨花白”。 沈谕愣了一会,伸手去接,宋怀晏却把壶往后?一收:“你不许喝。” 他变戏法似地从食盒地下层拿出?一碗甜汤,“你喝这个。” 沈谕捧着甜汤,温热萦绕指尖,他低眸,没说话。 宋怀晏自己斟了一盏酒,仰头就灌,喉结滚动?,连喝了好几盏,也不说话。没多久,他的双颊和眼尾都开始泛红。 “师弟……”他放下酒盏,声音含糊沙哑,“对不起。”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谕只当他喝醉了。 “对不起。”宋怀晏又重复道,“师兄没有照顾好你。” 沈谕抬眼,眸光动?了动?,半晌才道:“师兄醉了。” 宋怀晏摇头,伸手去碰沈谕的袖口?,指尖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他确实有些醉了,他本不该这么容易醉的。 “阿谕,你这些年……一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花灯内的烛火闪了闪,沈谕脸上光影变幻,他微微转过脸,良久,轻声说:“是。” 声音低哑,像雪压着竹枝。 屋内沉默许久,宋怀晏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酒盏倒在桌面,残酒顺着木纹蜿蜒。明月高悬,满院花香,混着酒气。 沈谕坐了很久,直到灯芯结了一朵黑花,才起身。他弯腰,指尖极轻地掠过宋怀晏的睫毛,沾了一点湿意。 那滴泪在他指腹停留片刻,被?夜风吹凉。 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宋怀晏在他怀里动?了动?,很快又安稳地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是沈谕将宋怀晏抱着送回小院。 其实中途,宋怀晏便已经醒了。他极力控制着呼吸,装睡到底。 小院没有灯,沈谕却走得熟门熟路。他跨过门槛,绕过石阶上松动?的青砖,避开廊下那盆容易绊脚的月季,最后?停在床前。 他将人轻轻放下,褪去鞋袜,解开外袍,掖好被?角,动?作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 又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缓缓离开。 门被?带上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面铺出?一条银白的线。宋怀晏睁眼,盯着那条线,直到它慢慢移过床沿,爬上被?褥,最后?落在自己手上。 他蜷了蜷手指,掌心?空空,却仿佛还残留着沈谕衣襟上的温度。 他坐了一夜,没点灯,也没再闭眼。 * 三天后?,宋怀晏匆匆离开了苍云宗,这次却半年多就回来了。 月夜,诸事不宜小院内依旧没有灯火。 结界仍为?他留一道缝隙,像不肯关严的门。他推门而入,脚步有些踉跄,衣摆沾满尘土,形容比离开时憔悴许多。 寂静无声,他忍不住推开那扇房门,房间空旷冰冷,床上有卧着一个人影。 他轻轻喊了一声“师弟”,无人应答。 走近才发现床上的人微微蜷着,被?子滑落在地上,身型单薄。 宋怀晏从怀中取出?一朵白色如?优昙的花,放在桌上,又俯身替沈谕将被?子掖好。 “他这些年过得很不好。尤其在你醒了之后?。” “你不在的时候,他更?加不在意自己。” “每次外出?除魔,都弄得一身伤回来,还不肯好好治疗。好像上瘾一般,用身上的疼痛,去缓解心?理的疼痛。” “手臂上的伤,不是不能好,是他不愿意自己好。” …… 阿月的话响在耳畔。 宋怀晏指节慢慢收紧,沈谕在此时动?了动?,眉头紧锁,额间沁出?冷汗,显然在睡梦中十分难受。 宋怀晏用里衣的袖口?替他擦汗,却被?无意识地攥住手指。沈谕眼下摘下了手套,手指的每一寸都缠满纱布。 宋怀晏任他抓着,生怕动?一下就弄疼他的手。他侧身躺下,另一只手覆在他背后?,轻轻拍打,像哄一个噩梦中的孩子。 沈谕呼吸开始平稳均匀,在宋怀晏还在细细打量他眉眼的时候,他却忽然睁开眼睛,就这样定定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侧卧相对,沉默弥散着。 宋怀晏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谕面色平静,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尖描过宋怀晏的眉、眼、鼻,和微微张着的唇,一寸一寸,极慢极轻。 沈谕笑?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来我梦里了。” 他睁着眼睛,害怕眼前的人影会随时消失一样。 “是不是,我最近做的不够好?” 上弦月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他们身上,如?一层薄霜。 宋怀晏忽然开口?,说:“是。” 沈谕还未回过神,宋怀晏便用吻堵住了他的唇。柔软的唇相贴,熟悉的感觉蔓延。先是试探,再是辗转。 沈谕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紊乱。 宋怀晏松开他,而后?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手撑着床板,就那样看着他。 沈谕仰躺着,仍是不可置信地、茫然无措地睁着眼,青灰色的眼眸盛了月色和水色,如?银河一般,闪着细碎的光。 他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音。 宋怀晏的吻再次落下,这次,是缠绵悱恻。 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过来,眼中都含着水汽,眼尾发红。 宋怀晏什么都没有说,可沈谕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一切了。 “对不起,是我忘记了。”宋怀晏哑声道。 “一人一次,扯平了。”沈谕看着他的眼睛,却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 宋怀晏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来之前,他一直想问,整整五年,为?什么沈谕一直不告诉他过去的事。 就像之前他用织梦让沈谕忘记从前的事,让他好好生活。如?今,沈谕也是一样的做法。 而明明所?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不知道要好好珍惜,不知道他为?自己受尽苦楚。这样肝肠寸断的感觉,如?今他自己,也受了一遍。 但他知道,这不是师弟的真心?话。 宋怀晏指尖碰了碰他的唇角:“阿谕如?今,也会说谎话了。” 沈谕抿了抿唇:“师兄该有新的人生,不被?前尘所?累,不被?旧人所?绊,真正为?自己而活。” 他该做他自己。 碎魂融合,很大程度上会失忆。而因为?不记得一切,这几年他才能毫无负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游历世间,纵情山水,行侠仗义。 “谢谢你,给我一个这样好的梦。”宋怀晏低声道,“可是我最好的梦,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啊……” 甲子春秋,大梦一场。如?今,他真正抛却前尘,只想怜取眼前人。 沈谕很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泪滚落下来。 宋怀晏低头,吻去他的泪水。 沈谕忽然翻身,将宋怀晏压在身下,两人位置调转。他红着眼睛看宋怀晏,宋怀晏心?就软的不成样了。 感觉到师弟似乎有些尴尬,耳尖微红,宋怀晏赶紧转移话题:“你是如?何,将我的碎魂带到这里?” 他已经两次穿越时空,碎魂的状态根本无法安然回到这个世界。 “和问渊一样”沈谕道,“心?窍,是保存魂魄最好的地方?。” 宋怀晏怔然。原来,他心?口?处的伤疤,是这样来的。 “穿越时空回到这里的方?法,是不空告诉你的,是吗?”宋怀晏说,“那时候在梦境里,他是特意告诉你,妙光寺的天鼓,能开时空之阵……” 沈谕没有否认。 灵傀之身已经无法维持,魂魄消散以后?便再无轮回,故而不空告诉沈谕,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魂魄被?重聚,在云州的肉身中温养,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他还有醒来的一线希望。 宋怀晏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为?我敲天鼓,引天雷,血肉尽毁,白骨不愈……阿谕,你不疼吗?” 沈谕终于转开眼睛,回避他的视线:“提前做了准备,只伤了一只手……” 他抿着唇,半晌后?又说:“师兄用魍魉花为?我入药时,就不疼吗?” 宋怀晏被?他这话噎了噎。好啊,互相伤害是吧? 但他确实更?理亏一点,只能软下声音:“都是师兄不好。” 他轻轻握住沈谕缠满绷带的手,眼中又责怪又心?疼:“天雷造成的伤并非不可治愈,这么多年,为?何不好好治?还总是让自己受伤?” 沈谕转过脸,一点点反抓着宋怀晏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 他说:“因为?这里太疼了。” 宋怀晏低头亲了亲他的手:“我找到了愈骨生肌的灵药,会好的。” 沈谕转头,看到床头桌子上白得近乎透明的花,脱口?道:“月盈花?你半年来都在找这个花?那是极寒之地才有的……” 他猛地去扯宋怀晏的衣服,衣襟被?扯开大半,虽然已经很浅淡,但依旧可见满身伤痕。 “没事,这个花我试验过,效果很好。就是会有些疼……” 宋怀晏忙圈住他的脖子将人揽入了怀里,堵住他想说的话。 “阿谕,师兄赶了好几天的路,有些累了。” 沈谕伏在他胸前,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宋怀晏拥着他,望着窗外的银河,“在我们那,叫七夕,是分隔银河两端的牛郎织女,一年一度通过鹊桥相会的日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宋怀晏调整姿势,两人相对拥着,是耳鬓厮磨,似闲话家常。 “这些年,你变了很多。”沈谕听见宋怀晏轻声说。 “岁月悠长?,山河辽阔,我有很多时间,去了很多地方?……” 沈谕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此刻,漫天星光璀璨,清辉流淌在两人交叠的衣袍上。 “我也枕星河入梦,爱着这个人间。我有喜欢的事,有喜欢的人。” “可你,还是没有好好爱自己。”宋怀晏亲了亲他的头发。 沈谕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睫,许久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兄,那你再教教我。” 银河横贯天际,万千星辰无声闪烁。 遥远的时空中,宋爱国和陶宛君并肩坐在屋檐上,和无数人一样,仰头望着夜空。 星月长?明,人间相逢,便胜却无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