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铁轨,变道

    火星在昏暗的峡谷中四处飞溅,像是无数颗明灭的星辰。切割炬的嘶嘶声、大锤砸在钢板上的闷响、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号子声,交织成一首狂乱的工业交响曲。
    锤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油污和汗珠。他正带着十几号人,跟“铁公爵”号那个巨大的撞角较劲。那玩意儿像一根弯曲的巨兽獠牙,重逾万吨,光是把它从“铁公爵”的车头上拆下来,就耗费了他们半个多小时。
    “一!二!三!起!”
    几十根粗大的杠杆同时发力,男人们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沉重的撞角被撬起一寸,又重重落下,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不行!这玩意儿太他娘的沉了!”一个矿工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都他娘的让开!看我来给它做个‘战略微调’!”疤脸扛着一根铁棍,像个将军一样踱了过来,对着撞角和车头的连接处一通乱指,“问题在这儿!受力点不对!你们得从这个角度撬,利用……利用那个什么杠杆原理!”
    他一边说,一边用铁棍在一个焊点上使劲敲了敲。
    “哐当!”
    撞角没动,旁边一块被炸松的装甲板却掉了下来,擦着疤脸的脚后跟砸在地上。
    疤脸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倒。
    锤子一把将他扒拉到旁边:“滚一边去!别在这儿添乱!”他绕着撞角走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铁公爵”号那台被炸毁的起重吊臂上,眼睛一亮。
    半小时后,在锤子的指挥下,矿工们用钢缆和滑轮,硬生生把那残破的吊臂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起重机。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那巨大的撞角,终于被缓缓吊起,然后被小心翼翼地对准了“复仇号”的车头。
    林靖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车头旁。他手里没拿图纸,只拿着那把银算盘,对着车头骨架“啪嗒啪嗒”拨了几下。
    “往左移三寸,向下半寸。”他指着一个位置,“焊死在这里。这个点,能把撞击的力,最均匀地传导到整个车身。”
    老铁匠带着徒弟们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看着林靖方指出的那个点,又看了看整个车架的结构,眼神里充满了惊叹。那个位置,正是整个车头结构最稳固的承重点,分毫不差。
    “干!”老铁匠吐了口唾沫,抄起切割炬,亲自上阵。
    更多的装甲板被焊在了车厢两侧,一门门从“铁公爵”上拆下来的副炮被固定在临时搭建的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獠牙。妇孺们则将成箱的炮弹和食物,从“铁公爵”的仓库里蚂蚁搬家一样运到“复仇号”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看着车厢里堆积如山的罐头,忍不住对身边的男人说:“他爹,这么多吃的,咱们下半辈子都吃不完了吧?”
    那男人正费力地扛着一箱弹药,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煤灰染黑的牙:“吃不完,就留着给娃吃。以后,咱们的娃,再也不用下矿井了。”
    就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忙碌中,远方天际线的黑点,已经变成了清晰可辨的轮廓。
    不是“食腐鸦”,而是更大、更笨重的运输飞船。它们的肚子下面,挂着一个个巨大的金属吊舱,像产卵的巨型昆虫。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在峡谷两端的入口处盘旋、降低高度。一根根绳索从吊舱里垂下,一个个黑点顺着绳索滑向地面。
    “林先生!他们开始堵口子了!”老K在峭壁上看得真切,焦急地大喊。
    林靖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计时器。
    “还有十五分钟。”他平静地说,“锤子,让所有人准备上车。老K,把峭壁上的炮也撤下来,能带走的都带走。”
    “复仇号”的改造,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当最后一块装甲板被焊死,那根狰狞的撞角与车头融为一体时,一头前所未有的钢铁怪兽,终于在峡谷中诞生了。
    它丑陋,臃肿,像个缝合怪。原本漆黑的车身,被一块块颜色、厚度各不相同的灰色装甲板覆盖,上面还带着“铁公爵”号的弹孔和焦痕。十几门长短不一的副炮,从车身的各个角落伸出来,炮口指向四面八方。而车头那根巨大的撞角,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让整列火车看起来像一头准备发起冲锋的独角犀。
    锤子站在车顶,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看了看远处峡谷口那些已经开始构筑阵地的“黑森”士兵,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涌上心头。
    跑?为什么要跑?
    老子开着一整座移动炮台,为什么要跑!
    “所有人!上车!”林靖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幸存的矿工们扔掉手里的工具,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伤痛,沉默而迅速地爬上了这头钢铁巨兽。他们挤在被装甲和武器塞得满满当当的车厢里,透过狭窄的射击孔,看着外面那片他们亲手缔造的战扬,和那艘已经被拆得只剩一副骨架的“铁公爵”号。
    林靖方最后一个走上车头。
    他没有直接进驾驶室,而是站在那根巨大的撞角后面,迎着风,看向峡谷的出口。那里,敌人的阵地已经初步成型,机枪和反器材步枪的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林爷,”疤脸凑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杆缴获的蒸汽步枪,脸上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头一炮,让俺来放!俺要让他们知道,俺们不但会骂街,还会开炮!”
    林靖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一会儿,不需要开炮。”
    “啊?”疤脸愣住了。
    林靖方走进驾驶室,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阀门和仪表盘。他握住了总气阀的拉杆。
    整个峡谷都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坐稳了。”
    他猛地向下一拉。
    “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汽笛,响彻了“叹息峡谷”。
    那声音尖锐、高亢,又带着一股沉闷的轰鸣,像是垂死巨龙的悲鸣,又像是新生恶兽的咆哮。那是“人民号”不屈的灵魂,与“铁公爵”号霸道的残躯,融合在一起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黑色的钢铁巨兽,猛地一震。
    巨大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脚下的碎石和铁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咀嚼骨头。
    峡谷入口的阵地上,“黑森”军团的指挥官举着望远镜,看着那头缓缓启动的怪物,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困兽之斗。等它进入射程,给我把它打成筛子!”
    “复仇号”的速度越来越快,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车厢里,所有矿工都死死抓着身边能抓住的一切,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不开炮。就这么冲过去,不是活靶子吗?
    “开火!”
    敌方指挥官一声令下。
    “哒哒哒哒!”
    “轰!轰!”
    几十挺重机枪和几门速射炮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复仇号”的车头。
    子弹和炮弹打在厚重的装甲板上,如同冰雹砸在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当”声,火星迸射,碎屑横飞。整个车头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但它没有停下。
    它顶着暴雨般的火力,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固执地,一往无前地,加速!再加速!
    驾驶室里,林靖方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由沙袋和铁丝网构成的阵地,眼睛里倒映着枪口的火光。
    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甚至还有空,对着旁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疤脸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说的,大摇大摆地去。”
    然后,在所有“黑森”士兵惊骇的目光中,那头钢铁巨兽,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上了他们的阵地。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纯粹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像是神话里的巨兽用头颅撞开了地狱之门。
    “铁公爵”号的撞角,不负它“无坚不摧”的凶名,以一种毫无道理可言的野蛮姿态,楔入了“黑森”军团的阵地。沙袋像纸糊的一样爆开,里面的沙土被巨大的动能挤压、抛洒,瞬间形成了一片遮蔽视野的黄雾。钢制的拒马被撞得扭曲变形,像麻花一样缠在撞角上,发出刺耳的呻吟。
    “复仇号”整个车头都向下猛地一沉,车厢里的人像被扔进了一个滚筒,东倒西歪,撞成一团。疤脸的脑袋磕在铁板上,眼冒金星,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从喉咙里甩出来了。
    可火车没有停。
    它只是顿了一下,车轮在铁轨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万点火星。随即,锅炉的咆哮声拔高到了极限,推动着这头钢铁怪物,顶着那堆已经不成样子的路障,继续向前碾压。
    阵地后的“黑森”士兵们彻底懵了。
    他们预想过对射,预想过炮击,甚至预想过对方会用人命来填。但他们从没想过,对方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直接把火车当成一发巨大的炮弹打了过来。
    一名机枪手甚至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但子弹打在那块移动的钢铁山脉上,除了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花,毫无用处。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根狰狞的撞角撕开他面前的掩体,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恐惧夺走了他的声音。
    “轰隆隆……”
    “复仇号”碾过去了。
    它身后,留下了一条由鲜血、碎肉和扭曲的钢铁构成的狼藉通道。
    “开火!开火!”锤子是第一个从剧烈的撞击中缓过神来的,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磕破的额头,对着炮位上的矿工们嘶吼,“给老子把炮弹都打出去!给弟兄们报仇!”
    “吼!”
    压抑的怒火和劫后余生的亢奋,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十几门刚刚装好的副炮,从车身两侧的炮窗里同时喷出了火舌。
    这不是精准射击,这是覆盖式倾泻。
    炮弹在尚未反应过来的“黑森”士兵人群中炸开,掀起一团团血雾和火焰。矿工们红着眼睛,疯狂地转动着炮座,拉动着击发杆,把仇恨和恐惧,连同滚烫的弹壳一起,抛洒在这片峡谷里。
    疤脸从地上爬起来,他晃了晃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一把抢过旁边一个年轻矿工手里的蒸汽步枪,探出射击孔,对着外面胡乱扫射。
    “来啊!龟孙子们!你疤爷爷的快递到了!不包邮!货到命除!”
    子弹打空了,他就从旁边弹药箱里抓起一颗“雷霆”,点着了就往外扔,像是在过年放二踢脚。
    “新年好啊!祝你们‘黑肾’军团断子绝孙,万寿无疆啊!”
    “复仇号”像一头浑身长满尖刺的豪猪,一边横冲直撞,一边将致命的钢刺射向四面八方。那些试图从侧翼靠近的“黑森”士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一发突如其来的炮弹炸上了天。
    峡谷两端的出口,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中央熔炼厂,指挥部。
    全息沙盘上,代表着“复仇号”的那个红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穿了象征着第一道封锁线的蓝色光晕,然后拖着一条长长的尾迹,继续向前移动。
    “报告!A3阵地失联!”
    “报告!A5阵地遭到毁灭性打击,请求支援!”
    “他们……他们冲过去了……”一个通讯员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冯·克虏伯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移动的红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专注,像一个棋手在欣赏一个走出了他意料之外,却又无比精彩的棋局。
    “有点意思。”他轻声说,甚至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用‘铁公爵’的角,来撞我的盾。这只老鼠,不但会咬人,还会用我给他的牙齿。”
    他放下茶杯,走到沙盘前,伸出一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叹息峡谷”前方数十公里的铁轨上,轻轻划过。
    “命令B、C两个集团的陆行部队,放弃迂回。启动‘铁壁’方案,在前方‘哭泣之隘’,给我用战车和沉降桩,把铁轨彻底堵死。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路,被一寸寸地封死。”
    他又指向沙盘上空,那些代表着运输飞船的光点。
    “命令空运部队,‘天谴’计划提前执行。把所有高爆单元,都给我扔进‘叹息峡谷’。我不在乎能不能炸到那只老鼠,我要让它回头无路。”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既然它这么喜欢往前冲,那我就让它冲个够。只不过,路的尽头,是墙。身后,是地狱。”
    “复-仇-号”终于冲出了峡谷口那片死亡地带。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车厢里,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也渐渐平息。幸存的矿工们一个个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硝烟和血腥味顺着弹孔和缝隙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没人欢呼,所有人都沉默着。
    他们冲出来了,但代价是惨重的。刚刚那轮撞击和冲锋,虽然没有正面迎敌,但飞溅的弹片和剧烈的震荡,还是让十几个人受了重伤,车身上好几门副炮也被敌方的火力打哑了。
    这头刚刚诞生的钢铁巨兽,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就已遍体鳞伤。
    锤子提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步枪,在车厢里巡视,他看到一个年轻矿工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半,血流如注,人已经昏死过去。他默默地走过去,撕下自己的衣服,用力勒住了伤口。
    疤脸靠在炮座上,脸色发白,他刚才的疯狂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在只觉得浑身发软,两条腿抖个不停。他看着自己刚才扔“雷霆”时被燎得起了泡的手,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比骂街吓人多了。
    林靖方走出了驾驶室。
    他身上很干净,和这片狼藉的车厢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那个从“铁公爵”号上缴获的通讯器,上面还亮着微光。
    “我们没时间休息。”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将通讯器举到众人面前。
    “我刚刚,一直在听他们的内部通讯。冯·克虏伯,那个‘黑森’军团的头儿,已经下令了。”
    他顿了顿,扫过一张张疲惫而茫然的脸。
    “第一,他们会在我们前方,一个叫‘哭泣之隘’的地方,建立一道我们绝对撞不开的防线。”
    “第二,他们已经启动了‘天谴’计划。很快,整个‘叹息峡谷’,连同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段路,都会被从地图上抹掉。”
    车厢里一片死寂。
    一个老矿工沙哑地开口:“那……那我们不就是被堵死了吗?前面过不去,后面回不来……”
    “不。”林靖方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通讯器旁边的战术终端上,那里,一张从“铁公爵”号上下载的军用地图,正清晰地显示着周围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主铁路线旁边,点了一下。
    那里,有一条几乎被人遗忘的,用虚线标注的岔路。
    “这里,是三十年前被废弃的七号矿区的运输支线。因为地质结构不稳定,早就停用了。”林靖方解释道,“根据地图显示,这条支线,可以绕过‘哭泣之隘’,从侧面,直插中央熔炼厂的西区能源供应中心。”
    锤子凑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可这上面标着‘极度危险’,而且,这条路,集团的地图上肯定也有,他们不会防备吗?”
    “他们会的。”林靖方看着锤子,眼神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但他们会认为,我们不敢走。”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支线铁路经过的一片红色区域。
    “因为这条路,要穿过‘骸骨风暴’地带。”
    “骸骨风暴”四个字一出口,车厢里好几个老矿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行!那地方去不得!”一个断了胳膊的老人激动地喊道,“那里常年刮着一种带磁性的金属碎屑风,比刀子还快!别说人了,就是蒸汽机甲进去,都得被削成一堆零件!那是死地!”
    “没错,”林靖方点点头,承认了他的说法,“对普通的钢铁造物来说,那里的确是死地。”
    他走到车厢外,伸手在那块从“铁公爵”号上拆下来的,布满弹痕的装甲板上,轻轻敲了敲。
    “但我们现在开的,不是普通的铁皮车。”
    他回头,看着车厢里所有的人。
    “‘铁公爵’号的主装甲,用的是黑森特种合金,里面掺了大量的非磁性稀有金属,就是为了应对恶劣的战扬环境。这也是为什么,它能扛住我们的‘雷霆’,而我们自己的矿车一炸就碎。”
    “我们的‘复仇号’,现在全身百分之七十,都覆盖着这种装甲。”
    他的声音,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别人眼里的死路,对我们来说,是唯一的活路。”
    “冯·克虏伯以为他布下了一个绝杀的棋局,前面是墙,后面是深渊。他算到了一切,但他算不到,我们会飞。”
    林靖方收回手,目光望向那条通往未知荒原的岔路。
    “我们不但要去,还要借着‘骸骨风暴’的掩护,把这艘船,直接开到他们的心脏里去。”
    “现在,告诉我,”他转过身,声音平静而有力,“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说话。
    锤子看着林靖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一半的年轻人,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走到那条废弃的岔路扳道器前,抄起一把大号铁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了锈死的开关上。
    “哐当——!”
    铁轨,变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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