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金线、暗涌与无声的织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面藏着几份他通宵达旦、结合了新觉醒的“阅读”能力才完成的文书——
    关于秋日祭典的安防布控漏洞,以及一份对元老院残余势力近期异常资金流向的隐晦推测。
    他能“读”到羊皮纸纤维里残留的、抄写员紧张情绪的细微颤动
    甚至能从墨迹的深浅不一里,“看”到篡改者落笔时的犹豫和贪婪
    这些信息碎片杂乱无章,却在他脑海中慢慢拼凑出模糊的阴谋轮廓。
    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内侍,而是海瑟音。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漆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
    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看到白鸣,她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他手中明显增厚的文书卷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陛下正在见客。”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等着。”
    白鸣躬身应下,敏锐地察觉到海瑟音身上散发出的、比平日更冷的低气压
    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压抑着的、无处发泄的烦躁
    他忽然想起金砂曾向他展示过的,那个在浴宫里独自对着虚空演奏的海瑟音。
    就在这时,书房内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并非陛下那冷静无波的声音,而是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韧性的女声。
    “……因此,关于‘金雀花’纹样的广泛应用,下官认为还需慎重
    过多的金色虽显尊贵,却也易刺痛失败者的眼睛,尤其在当下……”
    是阿格莱雅的声音。
    白鸣下意识地集中起一丝精神,并非刻意窥探,但那声音仿佛自带某种穿透力,引动了他那不安分的能力。
    嗡——
    淡淡的金光掠过视野。他并未“看”到具体画面
    却仿佛“听”到了无数金色丝线在空气中绷紧、摩擦、又巧妙缠绕在一起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极度专注的编织意志,温和的表象下
    是试图将一切混乱线条都纳入既定轨道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与他在织造坊感受到的那个纯粹沉浸在创作欢欣中的少女,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您的顾虑,我明白了。”刻律德菈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听不出喜怒,“纹样之事,可按最初议定的方案执行。至于元老院的视线……不必过多在意败犬的哀鸣。”
    “是,陛下。”阿格莱雅的声音恭敬依旧,但白鸣却从那无数金线摩擦的声响中,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仿佛计谋得逞般的满意震颤。
    书房门再次打开,阿格莱雅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正式了许多的改良女官袍服,黄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露出光洁的脖颈和秀气的耳朵,蜜棕色的眼睛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嘴角带着温婉的弧度。若非白鸣方才那瞬间的感知,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乖巧顺从的工匠少女。
    她看到门外的海瑟音和白鸣,微微屈膝行礼:“将军大人,顾问大人。”
    目光掠过白鸣时,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随即自然移开,款款离去。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高品质金线和某种特殊染料的清香。
    海瑟音看着阿格莱雅的背影,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低声哼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金色的蜘蛛。”
    白鸣心中一动。海瑟音似乎对这位新晋的“纹样改良师”并无太多好感。
    “进来。”书房内传来陛下的声音。
    白鸣收敛心神,快步走入。
    刻律德菈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那扇巨大的、能俯瞰半个奥赫玛的落地窗前。永恒黎明的微光给她娇小的身影镀上一层冰冷的轮廓。
    “陛下,这是臣……”白鸣上前,准备呈上文书。
    “放下吧。”刻律德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那些漏洞和资金流向,海瑟音今早已清理干净了。”
    白鸣的手臂僵在半空。原来……他熬夜推断出的东西,陛下早已洞悉,并且已经处理完毕。那他这份文书……
    “……是。”他有些干涩地应道,将卷轴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你的‘眼睛’,似乎能看到更多东西了。”刻律德菈忽然转过身
    熔金般的瞳孔直视着白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
    直视他眼底偶尔流转的金芒,“不再只是未来的碎片,还能打捞起过去的沉渣?”
    白鸣心中一凛,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不敢隐瞒:“……是,陛下。但……并不稳定,且多为无用琐碎的信息。”
    “无用?”刻律德菈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能‘读’出卡珊德拉藏匿密信时手心渗出的冷汗是咸是苦,算无用吗
    能‘看’到卢库鲁斯抄写律令时心里诅咒朕的次数,算无用吗?”
    白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那些不受控制的能力碎片,陛下竟然……了如指掌!
    “不必慌张。”刻律德菈踱步回到书案后,姿态优雅地坐下,手指轻轻点着那份由白鸣“审核”通过的
    带有阿格莱雅设计元素的礼袍图样
    “能看到,总比睁眼瞎要好。关键是,如何从庞杂的‘记录’中,筛选出真正有价值的那一根‘金线’。”
    她的目光落在图样上那藤蔓缠绕金雀花的纹路上:“你觉得,阿格莱雅这份‘巧思’,如何?”
    白鸣谨慎地回答:“阿格莱雅女士确有过人天赋,对色彩和线条的感知远超常人
    其设计于庄重中暗含生机,或能……缓和祭典的肃杀之气。”
    “缓和?”刻律德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指尖划过那金色的纹路
    “你看不到吗?这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处藤蔓的缠绕,都在无声地强调秩序与掌控。她不是在‘装饰’礼服
    她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穿上它的人,也纳入她所理解的‘美’与‘规范’之中。”
    白鸣怔住。他确实“听”到了金线编织的意志,却未能像陛下这般,一针见血地解读出其深层意图。
    “这才是她真正的‘价值’。”刻律德菈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欣赏
    “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花纹,而是这种……将个人意志化为普遍规则的潜质
    用的好,她的金线能缝补裂痕,稳固秩序。用得不好……”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吾让你去‘审核’她,不是要你评判花纹美丑,而是要你看清她编织的‘意图’。”
    刻律德菈的目光重新回到白鸣身上,带着审视,“看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白鸣低下头:“臣愚钝。”
    “罢了。”刻律德菈挥挥手,似乎失去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趣
    “说说你自身吧。除了‘看’到过去,还有什么?比如……能否‘记录’下你‘看’到的东西?甚至……将其‘投影’给他人?”
    白鸣心中巨震!陛下所指的,难道是将那金色的虚影……实质化?甚至共享视野?
    “臣……不知。”他老实回答,“偶尔似乎能留下极短暂的印记,但无法控制,更遑论……共享。”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尝试它。”她忽然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选一个简单的、稳定的‘记录’片段
    不需要是秘密,哪怕只是一个茶杯被制造出来的过程影像
    尝试将它‘固定’下来,如同阿格莱雅用丝线固定住布料的花纹。”
    “你的能力,不该只是被动的接收。它应该成为……一座活的档案馆,一把可以复现任何过往瞬间的钥匙。”
    “而这,或许才是你真正区别于其他棋子的地方。”
    说完,她不再看白鸣,转身走向内室:“下去吧。记住吾的话。”
    白鸣浑浑噩噩地退出书房,陛下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活的档案馆?复现过往的钥匙?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看似普通的指尖。如果……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他将不再只是一个被命运碎片追逐的被动者,而是……一个能主动挖掘、甚至展示“记录”的……
    他不敢想下去。
    廊道的阴影中,海瑟音抱着手臂倚墙而立,似乎一直在等他。见他出来,她直起身,冰蓝色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陛下又给你出了新的难题?”
    白鸣苦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海瑟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格莱雅的金线能织出最美的锦缎,也能勒断最硬的脖子。”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
    “看好你自己的‘线’,顾问。别在还没学会编织之前,就先把自己缠死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漆黑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留下白鸣独自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王座和各方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拉扯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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