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金线、少女与未竟的晨衣

    白鸣对自身能力的探索并未因“万识囊”的惊人猜测而止步,反而像被打开了一道隐秘的闸门
    那些碎片化的“记录”投影虽仍不受控制,却不再让他惊慌失措。他开始尝试引导
    像初学者驯服桀骜的野兽,将精神集中于特定的物品或文书,小心翼翼地“阅读”其承载的过往。
    这日,他奉命将一批新到的、用于制作宫廷仪仗队服饰的丝绸样本送往织造坊
    织造坊位于宫殿西翼,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染料和纺线的气味
    无数织机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如同宫殿平稳跳动的心脏之一。
    负责接收的是一位老师傅,他仔细核对着样本清单,嘴里嘟囔着
    “……‘晨曦金’的线还是不够饱满,上次就跟采办说了,要坎瑞斯山谷朝阳初升时采集的金雀花花蕊染出的第一道线才行……”
    白鸣安静地等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老师傅工作台上的一件半成品——一件为低阶女官准备的晨间罩衫
    款式简单,但领口和袖口却用极其繁复精巧的金色丝线绣着细小的
    含苞待放的花卉纹样。那金线的光泽异常柔和温润,与他见过的任何丝线都不同。
    指尖微热。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看向那件罩衫。
    嗡——
    淡淡的金光掠过视野。他“看”到的不再是成衣,而是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在光影中穿梭、交织的画面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戴着顶过大学徒帽子的少女侧影浮现出来
    她低着头,极其专注地捻着丝线,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
    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轻快却跑调的小曲。一种纯粹的、专注于创造之美带来的愉悦和满足感,透过虚影传递过来。
    “那是阿格莱雅的手艺。”
    老师傅注意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整个织造坊,就数这孩子对‘线’最有灵性。瞧这金雀花纹
    死板的样子都被她绣活了。可惜啊,就是性子太跳脱,总惦记着厨房刚出炉的燕麦粥,这会儿准又溜号了。”
    阿格莱雅?
    白鸣记起这个名字。近期元老院那些老古板们似乎常在私下抱怨,
    说织造坊有个不安分的小学徒,想法太多
    总试图在传统纹样里加入些“不合规矩”的新奇元素,甚至胆大包天地议论现行服饰制度过于僵化压抑。
    他原本想象中,那该是个锐利叛逆的少女。没想到投影所感受到的,却是如此纯粹和专注的创作热情。
    “她很有天赋。”白鸣由衷地说。
    “天赋是有的,就是得用在正道上。”老师傅摇摇头,将核验好的清单递还给白鸣
    “规矩就是规矩。对了,顾问大人,陛下秋日祭典的新礼袍图样已经初步定稿
    送去陛下书房了,那边吩咐下来,让您也看看,从‘仪制协调’的角度提提意见。”
    又来了。白鸣内心苦笑,面上却恭敬地应下。
    返回书房隔间的路上,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廊道时,他差点撞上一个匆匆跑过的身影。
    “哎呀!”
    对方惊呼一声,怀里抱着的几卷画轴散落一地。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学徒裙袍
    黄色的长发有些毛躁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眼睛很大,是漂亮的渐变绿色,此刻因为匆忙和撞到人而显得有些惊慌
    脸颊红扑扑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燕麦粥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纤细的手指上缠着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指尖甚至带着些许染料的痕迹。
    “对、对不起!大人!我没看路!”少女慌忙道歉,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拾画轴。
    白鸣也蹲下身帮她整理。画轴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精美的服饰设计图
    线条流畅,色彩搭配大胆而和谐,远非织造坊常见的那些呆板样式。
    “这些是……”白鸣心中一动。
    “是、是我自己画着玩的……”少女的声音变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将画轴卷起来,“老师说不合规制……”
    “你很擅长这个。”白鸣拿起其中一幅,上面绘制着一套改良后的女官裙装
    保留了庄重感,却通过腰线处理和袖口、领口的微调,显得更加轻盈灵动,“尤其是对线条和色彩的运用。”
    少女,阿格莱雅,惊讶地抬起头,渐变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被认可的光彩
    “您……您觉得好吗?我只是觉得,现在的衣服都太沉了,像要把人捆住一样
    衣服也应该让人感到舒适和……美,不是吗?”她的话语带着少女特有的直率和热情。
    “美需要合适的扬合。”一个冰冷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两人俱是一惊,猛地站起身。
    刻律德菈不知何时站在廊道尽头,海瑟音一如既往地如影子般立在她侧后方
    女皇陛下的目光淡淡扫过阿格莱雅慌乱中抱紧的画轴,最后落在白鸣身上。
    阿格莱雅吓得脸色发白,深深低下头,不敢出声。
    “陛、陛下。”白鸣也连忙行礼。
    “看来白鸣顾问对服饰美学也颇有见解。”
    刻律德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她缓缓走上前,纤细的手指掠过阿格莱雅怀中画轴的边缘,
    “这些图样,倒是有几分巧思。可惜,过于强调个体的‘美’,往往会模糊了秩序与层级。”
    阿格莱雅的身体微微发抖。
    然而,刻律德菈的话锋似乎微微一转
    “不过,秋日祭典的礼袍,或许可以允许一丝……谨慎的创新。阿格莱雅?”
    “臣、臣在!”少女的声音都在发颤。
    “将你的‘巧思’,整理一份简要的陈述,明日送至白鸣顾问处
    ”刻律德菈下达指令,“白鸣,由你审核后,附上你的意见,再呈报于我。”
    白鸣和阿格莱雅都愣住了。这……是鼓励?
    “是,陛下!”阿格莱雅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颊更红了。
    “谨遵陛下谕示。”白鸣也压下心中诧异,恭敬回应。
    刻律德菈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带着海瑟音离开了
    经过白鸣身边时,海瑟音那漆黑如墨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目光似乎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仿佛在说“你又惹事了”。
    廊道里又只剩下白鸣和阿格莱雅。
    “太、太好了!”阿格莱雅抱着画轴,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鸣,“顾问大人!我一定会好好写的!谢谢您!”
    “好好把握机会。”白鸣只能如此说。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陛下的这个决定,绝非一时兴起欣赏才艺那么简单。
    次日,阿格莱雅果然送来了一份厚厚的陈述,不仅文字清晰,还配上了详细的图解
    详细阐述了她对于色彩、纹样象征意义以及服装舒适性与功能性结合的想法,虽然稚嫩,却充满了灵动的火花。
    白鸣仔细阅读着,他的能力让他偶尔能从字里行间
    读”到少女写下这些文字时专注而兴奋的情绪碎片。他在自己的批注意见中
    客观地评价了其中的优点和可能存在的僭越之处,既未过度打压,也未一味吹捧。
    当他将整理好的文书呈送上去后,陛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放到了一边。
    几天后,织造坊接到命令,秋日祭典女皇礼袍的袖口和内衬纹样
    将采用一种经过简化和规驯化的、源自阿格莱雅设计稿中的藤蔓缠绕金雀花图案
    而阿格莱雅本人,则被调离了日常的成衣制作,专门成立了一个小小的“纹样改良研究小组”
    拨给了她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和有限的资源,允许她“在合乎典制的框架内”进行有限度的探索。
    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阿格莱雅欣喜若狂,工作起来更加废寝忘食。
    白鸣有一次因公务路过她那间小小的工作室,从敞开的门缝里,看到少女正伏案疾书
    身边堆满了各种布料样本和草图,嘴里咬着半块面包
    眼神专注而明亮,指尖的金线在绷架上飞舞,勾勒出充满生命力的图案。
    他悄然离开,没有打扰。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金色丝线,正被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引出
    或许将来会被编织入某张巨大的网中。而执线者,正冷静地坐在王座之上,评估着每一根丝线的韧性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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