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暖石、旧痕与渐融的坚冰

    连续数日,他将自己关在隔间或住所,对着各种物品——茶杯、羽毛笔、甚至一块普通的铺地石砖——耗尽心神。
    结果却令人沮丧。
    他最多只能让那些金色的虚影比往常多维持一两次呼吸的时间
    或者让它们的光泽略微亮堂些许,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挣扎
    根本无法达到陛下所说的“固定”或“复现”。过度消耗精神力带来的头痛和眩晕几乎成为常态
    若不是海瑟音定期送来的蜜酿强行吊着,他恐怕早已垮掉。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或许很快就会被重新打回那个无人问津、甚至更糟的境地。
    这日清晨,他又一次对着一只旧陶杯失败后,疲惫和沮丧达到了顶点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角——那里放着几块之前练习时随手捡回来的石子。
    其中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形状并不起眼,表面却异常光滑温润,像是被长久地握在掌心摩挲过。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块石头。
    没有刻意集中精神,只是纯粹的疲惫和茫然。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平和的情绪细流,缓缓渗入他的心间。
    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一种感觉——是某个工匠在完成一件满意作品后
    疲惫却满足地坐在工作台前,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料时留下的专注与安宁
    这感觉如此平凡,却又如此真实,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
    紧接着,另一段更复杂些的“记录”被触动——
    【……一个穿着陈旧学徒服的少年,躲在仓库角落,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将这块石头打磨光滑,然后红着脸,塞进了一个同样穿着学徒裙、眼睛很大、梳着黄色辫子的女孩手里。女孩惊讶地接过,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脸颊红得像晚霞……】
    是……阿格莱雅?这石头曾是她年少时的礼物?
    这温暖平凡的“记录”碎片,与他连日来接触的阴谋、算计
    冰冷的命令和残酷的训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一缕真正的阳光,短暂地照进了他阴冷疲惫的心房。
    他握着石头,怔怔出神,连头痛似乎都缓解了些许。
    就在这时,那名内侍无声地出现,带来了陛下的口谕,召他即刻前往书房。
    白鸣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将那块温润的石头攥紧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勇气。
    走进书房,他惊讶地发现陛下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
    而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永恒不变的黎明景象,侧影显得有些……孤寂?
    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融在她紧绷的线条里。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今日她并未佩戴繁复的头饰,蓝白的长发简单地披散着
    衬得脸色似乎比平日更白几分,唯有那双熔金般的瞳孔,依旧锐利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的目光落在白鸣身上,在他明显憔悴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处停留了一瞬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看来,‘固定记录’的课题,比吾预想的更耗费心神。”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绝对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探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被完美隐藏的……关切?
    白鸣垂下头:“臣愚钝,有负陛下期望。”
    刻律德菈没有立刻斥责或施压。她踱步回到书案后,指尖拂过桌面光滑的漆面,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白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能力的成长,并非一蹴而就。”她终于开口,语气是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
    而非鼓励,“过度焦躁,只会让本就脆弱的丝线提前崩断。”
    她抬起眼,看向他:“你近日处理的那些文书,关于防卫漏洞和资金流向的推断
    虽时效滞后,但方向精准,细节捕捉也尚可。可见你的‘眼睛’,并非全无用处。”
    白鸣愣住了。这……算是在肯定他?虽然方式依旧如此刻薄。
    “至于‘固定记录’……”刻律德菈的目光似乎微微偏移
    落在他下意识紧握的右手上,仿佛能透过他的皮肉,看到他掌心里那块温润的石头
    “或许你选错了目标。强大的力量或剧烈的情绪固然‘记录’深刻,却也如同狂暴的巨兽,难以驯服。”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回忆起什么的东西
    “为何不从最细微、最平静的‘记录’开始尝试?比如……
    一块被阳光长久照拂的石头留下的暖意,或者……一句无关紧要的低语中蕴含的短暂情绪。”
    刻律德菈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朴素的木盒,推到桌案边缘。
    “你的‘练习’消耗过大。这些拿去。”她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松动只是错觉,“下次若再因精神不济导致文书出错,便自己去黑牢抄写律令。”
    这赏赐……远超他应得的。
    “谢陛下恩典。”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行礼。
    “退下吧。”刻律德菈挥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书,似乎不再想多言。
    白鸣拿起木盒,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陛下也请……保重圣体。”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书房内,刻律德菈拿着文书的手微微一顿。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那紧绷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软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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