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9 章 唯祈岁岁长宁

    窗外庭院里,一株垂丝海棠正值花期,初绽的花蕊染着娇嫩的粉,在午后微醺的日光里,像一片片落在枝头的轻霞。
    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琉璃的猫儿正懒懒地蜷在她膝头,发出惬意的噜声,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林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云团温软的皮毛,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黛不知何时已悄步入了内殿,手中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放着温补的汤药与脉枕。
    她看着林宛单薄的背影和敞开的窗棂,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春寒料峭,您如今身子贵重,不宜久坐窗边。”
    林宛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你来了。”
    “是。”青黛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行礼道,“该请平安脉了。”
    林宛顺从地伸出手腕,搁在铺了软缎的脉枕上。
    青黛三指搭上,凝神细察。殿内一时静谧,只闻云团偶尔的噜声和窗外风过花枝的沙沙声。
    良久,青黛收回手,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她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将林宛的手腕小心放回锦被下。
    林宛安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
    青黛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林宛,声音压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沉重,“娘娘,龙胎……已足八月之期。”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娘娘玉体本元亏虚,如今气血供养一分为二,近来脉象虽稳,内里损耗却愈发……”
    “那快了。”林宛忽然轻声打断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
    她垂下眼帘,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再有些日子,便能见到它了。”
    青黛喉头一哽,她知晓林宛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以她这般根基,孕育子嗣已是千难万险,只怕届时当真是九死一生之局。
    “娘娘可知……”青黛终究还是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以您眼下的身子,若是执意要诞育皇嗣,待到瓜熟蒂落之日,恐是……十难存一。”
    林宛抚着肚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却笑得更柔和了些。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知。”顿了顿,她缓声道,“可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当真福薄,留不住了……至少,这世上还能多一个人,陪着他。春华秋实,岁岁年年,总不至于……让他太孤寂。”
    青黛只觉心口被狠狠一撞,涩意直冲鼻尖。
    她看着林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不甘骤然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看她这般认命似的模样,如同那日护国寺前山之景一般无二。
    “娘娘,”青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切,“您何必……何必如此自苦。您可曾想过,若您当真……当真香消玉殒,有朝一日,圣上身边或许会有新人,会有其他皇子公主承欢膝下!届时……娘娘您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么?”
    话一出口,青黛自己也愣住了,这实在太过僭越。
    林宛果然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青黛,那目光沉静依旧,并无被冒犯的怒意。
    她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若真是如此……”
    她唇边竟又浮起那抹温柔的笑意,只是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碎芒点点。
    “若真是如此,想到他会将曾予我的目光与温存,再付与她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瞬间涌上的酸楚压下去,声音愈发轻缓。
    “我自然是会难过的。”
    “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希望在我走后,这偌大的宫墙之内,能有人真心待他好,知他寒暖,慰他孤寂。希望他能……少想起我一些,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哪怕那份喜乐安康里,不再有我的位置。”
    “如此,我便也能……安心些。”
    话音落尽,殿内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止了。唯有云团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喵”了一声,用脑袋更紧地蹭着林宛的手。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青黛的脸颊滚滚落下。她猛地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执朝暮之私,唯祈岁岁长宁。此心所寄,不在并肩看花,而在隔世闻你笑语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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