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8 章 故主

    自翟天伏诛后,萧渊用兵果然更为诡谲谨慎,不再寻求正面决战,转而利用其骑兵机动优势,小股精锐轮番消耗。
    萧珩这边,同样严阵以待。朔方城门洞开,精锐尽出。玄甲骑兵列于两翼,中军是历经血火淬炼的步卒方阵,弓弩手与弩车置于阵后高地。
    萧珩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冰冷地望向对面中军大纛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萧渊。
    数月来,这是萧渊第一次真正现身阵前。
    没有多余的叫阵与废话,当双方前锋进入弩箭射程的刹那,大战轰然爆发。
    箭矢如暴雨般互射,随即,沉重的战鼓擂响,燕军的重甲步兵呐喊着发起冲锋,与朔方军的前排枪盾阵狠狠撞在一起。
    萧珩一马当先,率玄甲骑兵从侧翼狠狠凿入敌军阵中,刀光所至,人仰马翻。他目地明确,直指中军帅旗。
    洛景桓率一支骑兵从另一侧呼应,试图分割敌军。
    崔青就在萧珩左翼不远处的步兵阵列中,他端着长枪,与同袍们结成紧密的小阵,死死抵住敌军冲击。
    一名燕军悍将发现了这个小阵,带着人马猛攻过来。
    混战中,崔青奋力刺倒一名敌兵,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他踉跄后退,手不由自主捂向胸前。
    那枚坠子,在和刀锋的拉扯下,竟从衣襟里滑了出来,红绳断裂,青玉坠子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一片被血浸透的泥泞里,沾满了污血。
    “我的坠子!”崔青脑中嗡的一声,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不顾一切地挥枪逼开身前敌人,朝着那一点微光扑去。
    附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王靖正与两名敌兵缠斗,眼角瞥见,惊得魂飞魄散,厉声狂呼。
    “别去!回来!”
    萧珩刚将一名敌骑斩落马下,闻声侧目,正见崔青脱离战阵,扑向那坠子,而数名敌军的骑兵已调转马头,长刀闪着寒光,狠狠朝他后背刺去。
    萧珩眼神一厉,手中横刀脱手掷出。
    “铛!”一声爆响,横刀后发先至,猛地撞在刀背之上,巨大的力道将那骑兵连人带刀震得歪斜出去。
    就在崔青手指即将碰到青玉坠的瞬间,侧面一名倒地的燕军伤兵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暴起,手中一把短刃狠狠捅进了崔青侧腹。
    “呃——”
    崔青身躯猛地一僵,剧痛席卷全身。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又看向那青玉坠。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竭力向前伸着,想要抓住那一点温润,那是家的方向,是妻儿的笑脸……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最终,指尖在距离坠子不到一寸的污血中,无力地垂下。
    他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渐渐涣散,唇边似乎还呢喃着无人能听清的名字。
    “崔青!”王靖目睹此景,目眦尽裂,如同疯虎般砍翻眼前敌人,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敌军缠住。
    萧珩已策马冲至,一刀将那偷袭的伤兵枭首。他飞身下马,在纷乱的马蹄与刀光剑影中,俯身捡起了那枚沾满血污泥泞的青玉平安扣。
    入手冰凉,沾着已故主人的血。
    这一战,从午后直杀到日头西斜,双方伤亡极其惨重,尸横遍野。萧渊见难以迅速击垮朔方军,己方损失亦超出预期,才缓缓鸣金收兵。
    残阳彻底沉下,荒原上只剩下风声与伤者的哀鸣,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气。
    回到营中,萧珩臂上添了新伤,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摊开手掌,看着那枚被简单擦拭过,却依旧残留暗红血渍的青玉坠。
    萧珩起身走出营帐,他想找到那个疤脸老兵,或许他能知道崔青妻儿在宁武关何处,将遗物归还。
    他拦住一个正在搬运伤员的年轻士卒,问道,“可见过脸上有刀疤,与崔青相熟的那位老兵?”
    那人认出萧珩,慌忙放下担架行礼,听到问话,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带着哭腔道,“疤……疤哥?他……他在最后追击敌军的时候,为了多杀几个,冲得太深……被……被流箭射中喉咙……已经……已经没了……”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下身,肩膀剧烈耸动,呜咽出声,“圣上……都没了……好多弟兄都没了……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我们……我们还能活着回家吗?”
    萧珩怔在原地,寒风吹过他染血破损的玄甲,带来刺骨的凉,直透心底。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给出承诺。只是缓缓蹲下,用力握了握年轻士卒颤抖的肩膀。然后将那枚染血的青玉坠,紧紧攥回掌心,站起身默默走向大帐。
    洛景桓正一脸疲惫地靠在帐外的拴马桩上,细查着自己卷刃的刀,看见萧珩走来,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臂膀上。
    “你胳膊上的伤,血又渗出来了。”洛景桓语气很冲,带着烦躁,“流干了算完?明日萧渊再攻过来,你打算用一只手挥刀?”
    萧珩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他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木桩,又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那枚青玉坠。
    洛景桓被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彻底惹恼了。自从白日那个小兵死在眼前,萧珩就像丢了魂。
    “啧!”他狠狠啐了一口,口不择言地讥讽道,“怎么,是觉得仗打得太苦,想借着伤装怂,明日缩在城里当乌龟,不打了?”
    萧珩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洛景桓。面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神情,甚至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令人心悸的空洞。
    “你说得对。”萧珩的声音很轻很平,像风吹过沙砾。
    洛景桓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低声骂了句,“打仗打傻了吗?”
    再定睛看时,萧珩已经收起了那枚坠子,不再看他,转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进了军帐。
    帐外,北地的春风依旧凛冽,呼啸着卷过营地,如同无数亡魂不肯散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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