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缠情丝后,我攀上了谢家世子》 正文 第1 章 山寺祸端 林宛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步而行。 青竹紧随其后,包袱中背着香烛供品,时不时抬头望一望天色,小声嘀咕道:“小姐,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得快些到寺里才是。” 林宛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眸光沉静如水。 她今日着一袭淡青色罗裙,外罩月白色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带,衬得身姿纤袅,如雨中一株清雅的兰。 只是她面色略显苍白,唇色也淡,显是常年体弱之故。 “不急。”她轻声道,声音如这春雨般细柔,“母亲的病拖了这些时日,总要诚心些,佛祖才会庇佑。” 青竹叹了口气,没再多言。她知晓自家小姐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极有主见,一旦认定的事,旁人再劝也是无用。 山路渐陡,雨势却未减。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山谷之间。 林宛抬眸望去,只见半山腰处,一座古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朱红的寺门半开,似在静候来客。 “到了。”她轻声道,眼底浮起一丝希冀。 青竹连忙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见是两位女客,连忙合掌行礼:“两位女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林宛微微欠身,温声道:“正是。家母久病不愈,听说青莲寺灵验,特来寺中祈福,还望小师父行个方便。” 小沙弥见她气度不凡,言语又极是恭敬,连忙侧身让路:“女施主请进,方丈正在大殿诵经,待会儿便来。” 林宛点头致谢,踏入寺中。雨丝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她收起伞,抬眸望向殿内供奉的佛像,金身肃穆,宝相庄严。 香炉中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莫名让人心神宁静。 林宛跪在佛前,双手合十,青烟缭绕间,她闭目默念:“愿佛祖保佑母亲咳疾早日痊愈,信女愿斋戒三月,抄经百卷……” 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眼看着林宛额角渗出细汗,青竹有些看不下去了,自家小姐打小就体弱,哪里受得了这般。 “小姐,歇会儿吧。”青竹轻声提醒,“这地上湿气重,您身子骨弱,再待下去怕是要着凉。” 林宛睁开眼,清凌凌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再等等。”她轻声道,“我…想为母亲多求些福分。” 青竹眼中闪过一丝伤色,她知晓夫人时日无多了。若非如此,一向不信鬼神之说的小姐,如今怎会…… 思及此,她终究是叹了口气,劝道,“夫人若知道您这样不顾自己身子,定要心疼的。” 林宛眸中蕴起泪意,又被生生压下,她正要起身,忽见一个小沙弥端着茶盏走来:“女施主诚心礼佛,这是寺里特制的甘露茶,可驱寒祛湿。” 正是方才开寺门的那个。 青竹正要接过,小沙弥有些不知所措道:“这位姐姐,我方才着急,只盛得这一盏甘露茶,得劳烦姐姐去东边最靠里的禅房再盛一盏了。” 青竹笑了笑,“无事,我家小姐身子弱,这东西我可用不上。” 小沙弥继续劝道,“可这山寺寒凉,若不当心些,恐患风寒之症……” 青竹还想再推辞,便听林宛开口了,“青竹,我无事。倒是你,年纪这般小便跟着我来这寺里,也要当心些身子。” 青竹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可是……” “放心,”林宛抬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 青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临出殿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小姐独自跪在佛前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只想着快去快回。 待人走远了,小沙弥才将青瓷茶盏奉上。 林宛端起茶盏,青瓷温润的触感透着丝丝凉意。 她浅啜一口,茶汤入喉,初时只觉微苦,转瞬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甜香,似掺了蜜糖的花露。 这味道太过特别,她本能地想要放下,可手腕却像不听使唤似的,竟又仰首饮了几口。 不过片刻,一股异样的燥热自小腹窜起。 林宛蹙眉,忽觉眼前烛光晃动,佛像的金身竟渐渐模糊起来,供桌上的香炉青烟也开始扭曲变形。 “这茶……”,她慌忙扶住供桌,指尖深深掐入雕花木纹。双腿忽然失了力气,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施主可是身子不适?”那小沙弥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再不见方才的稚气。 林宛强撑着抬头,正对上他嘴角勾起的诡异笑容:“厢房已备好,小的扶您去歇息。” 一只冰冷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林宛心头剧震,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中计了! 她自幼体弱,常年与汤药为伴,对药性本是最为敏感的。可方才她见来人是个稚嫩孩童,这才卸了防备。 林宛想挣脱,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四肢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放开……我……”她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换来片刻清明。 颤抖着手摸向袖中暗袋,取出一个青玉小瓶。这是她常年随身携带的醒神丸,本是防备晕眩之症所用。 小沙弥见状要夺,林宛拼尽最后力气将药丸塞入口中。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神智顿时清明了三分。 她猛地推开小沙弥,对方猝不及防,踉跄着撞上供桌,香炉“咣当”倒地。 林宛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朝殿外跑去。青石地面湿滑难行,她几次险些摔倒。 “林小姐何必着急?”一道轻佻的男声从廊下传来。 林宛抬头,只见卢麟摇着折扇,一袭锦袍华贵非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面容俊美,却透着几分邪气,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七分欲念,让人浑身不适。 “是你!”林宛咬牙。 三个月前上元节,这登徒子就当街调戏过她,被她当众甩了一耳光,竟直接栽到地上去了,说来林宛也没料到自己竟有这般大的气力。 正文 第2 章 缠情丝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与人欢好后,隔段时日又会发作,且一日比一日狠。一月三旬,上中下旬皆会病发,除非......”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手指轻佻地要去勾林宛的下巴。 “无耻!”林宛强忍体内翻涌的热潮,袖中手指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迅速环顾四周,殿内香火依旧,却不见半个僧侣身影。佛前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卢麟那张脸愈发狰狞。 “别看了,”卢麟得意地解开腰间玉佩在指间把玩,“就连这山寺灵验的消息都是我放出的。” 他突然逼近一步,熏人的醉仙香扑面而来,“林小姐真是等得我好苦啊。” 林宛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冷佛龛。体内药效发作得厉害,眼前已泛起朦胧雾气,连卢麟的面容都模糊成晃动的重影。 她咬紧牙关,却控制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喘。 这声喘息让卢麟眼中欲火更盛。 他盯着林宛绯红的面颊,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喉结剧烈滚动:“何必强撑?这‘缠情丝’无解,迟早要你求着我……” 话音未落,林宛突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三月春花骤然绽放,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看得卢麟呼吸一滞。 “卢公子既如此有心……”她声音突然柔媚入骨,指尖缓缓解下腰间银丝绦带。细雨从檐下飘了进来,偶有几滴沾湿了她的面庞,“不如我们找个清净处……” 卢麟大喜过望。他早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撩拨,想着她既中了药,便全然失了防备,急不可耐地扑上前要搂她纤腰。 刹那间,林宛眼神骤冷。方才还柔若无骨的手腕猛地一翻,银丝绦带“唰”地缠上卢麟脖颈。 “你!”卢麟猝不及防,被勒得面红耳赤。那绦带看似柔软,实则掺了金丝,勒进皮肉的瞬间就现出血痕。 林宛趁机抬膝狠撞他胯下,趁他吃痛弯腰时,又抓起佛前铜灯台朝他后脑砸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卢麟瘫软在地。 林宛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浸透三重衣衫。她颤抖着摸向袖中暗袋,再次服下一颗醒神丸。 刚迈出两步,忽觉一股比先前更猛烈的热流在体内炸开,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不好……”她发狠再次咬破舌尖,换来片刻清明。散乱的青丝黏在颈间,她跌跌撞撞朝外跑去,绣鞋踏过血泊时溅起暗红水花。 恰在此时,青竹惨白着脸冲进来,发髻都跑散了半边。 她本是循着那小沙弥指的路去禅房,可越走越偏僻,路上竟连半个僧人也无,这才惊觉不对。 “小姐!”青竹一眼看见林宛异常潮红的面色,再瞥见地上血泊里的卢麟,吓得魂飞魄散。 林宛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声音支离破碎:“快…快离开此处……”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难耐的燥热袭来。 她死死抓住青竹的手臂,才能勉强支撑着不瘫软在地。 殿外忽然雷声大作,山雨倾盆而下。雨幕中,主仆二人踉跄的身影很快被吞没在漆黑的山道上。 * 林宛与青竹相互扶持着跌跌撞撞到了山脚。原本林宛打算在青莲寺礼佛三日,早遣散了随行家丁,约定三日后再来接人即可。 山脚下的雨棚中,只孤零零停着她们来时那辆青帷马车,车辕上雨水汇成细流,将朱漆冲刷得愈发鲜亮。 青竹此刻却有些庆幸。若让家仆们瞧见小姐这般模样,只怕明日满京城都要传遍吏部尚书嫡女在佛寺失仪的闲话。 她咬着唇将林宛扶上车,触手竟是一片滚烫。小姐素来体寒,此刻却像个火炉般灼人。 “山下...可有医馆?”林宛蜷在车厢角落,声音细若游丝。 青竹撑着油纸伞在雨中奔走打听,回来时裙裾已湿透:“小姐,这荒山野岭的,要往前二十里才有医馆……” 马车在泥泞山路上艰难前行。林宛将醒神丸尽数服下,碾碎在齿间,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邪火。 她死死攥着车帘流苏,指节泛白,那金线绣的缠枝纹早被扯得七零八落。 “轰隆!”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拉车的骏马惊得人立而起。 只见前方山道被倾泻的泥石彻底阻断,混浊的泥水裹挟着断枝碎石奔涌而下。 "小姐,过不去了!"青竹掀开车帘,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车厢内,林宛正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铜镜上。 素白中衣早已湿透,紧贴着玲珑曲线,腰间玉带不知何时松脱,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细腰。 她忽冷忽热地发着抖,时而紧抱双臂,时而撕扯衣领,鸦羽般的鬓发散乱地黏在潮红面颊上。 “找…找家客栈……”她咬着手背含混道,齿间已渗出血丝。 青竹急得直掉泪,只得调转车头,往山脚小镇驶去。 悦来客栈是山寺下唯一的落脚处,檐外的灯笼在雨幕中摇摇欲坠。 青竹将帷帽给林宛戴严实,半扶半抱着她进了大堂。柜台后打瞌睡的小二被惊醒,只见两个水淋淋的女子,一个面色惨白,另一个…… “两间上房!”青竹掷出一锭银子挡住小二探究的目光,“再备桶热水,送到门外即可。” 小二哪里见过这般多的银子,当即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带着路,“贵人上房这边请,热水马上给您送来。” 房门刚阖上,林宛便瘫软在地。 青竹手忙脚乱地拧了湿帕子为她擦脸,却见林宛肌肤滚烫,眼中水光潋滟,竟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媚态。 小丫鬟急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啊!” “冷…好冷……”林宛突然蜷成团瑟瑟发抖,转眼又扯开衣领露出大片雪肤,“热…烫……” 正文 第3 章 雨夜相逢 她从窗缝望去,十余名持刀官兵正在大堂翻箱倒柜,为首的举着火把厉喝:“挨个房间搜!那贼子肩头中箭,跑不远!” “小姐,官兵搜人!”青竹急得去顶门栓。 恰在此刻,雕花木窗陡然洞开,风雨裹着道黑影翻入。青竹还未惊叫出声,已被来人点住哑穴,僵在原地。 林宛勉力抬眼,冷风卷起床幔,正撞进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里。那男子蒙着面,虽肩头浑身血污狼狈,却掩不住通身矜贵气度。 剑眉斜飞入鬓,最摄人的是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又似暗夜里的狼瞳,危险至极。 “别出声。”他提醒青竹,反手按着肩头箭伤,指缝间鲜血汩汩。 明明伤重至此,声音却稳得可怕:“我若被抓,你们主仆夜半私会情郎的罪名也洗不清。” 林宛眸中闪过恼怒,竟被这话气得多了几分清明,却又因着药效只能嗔怒道,“你再胡言乱语……” 林宛还未将话说完,便被谢珩两步上前捂住了嘴。 他湿透的黑发贴在凌厉的轮廓边,水珠顺着眼角滚落在她锁骨,刺骨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 林宛这才惊觉自己衣衫半解,杏色肚兜系带松垮,雪…随着喘息剧烈起伏,罗裙早卷到膝上,露出如玉小腿。 她正想骂句“登徒子”,可唇瓣上冰凉的指尖像沙漠中的甘霖,让她的神智瞬间缴械。 竟不自觉轻蹭那修长的手指,如渴水的鱼儿终于寻到清泉,甚至无意识地伸出舌尖,在对方指腹轻轻一舔。 谢珩也怔住了,竟是她! 方才在纱幔外只隐约见个衣衫半褪的朦胧身影,不想闯进来竟是这般香艳景象。 少女青丝散乱铺满绣枕,水眸氤氲着雾气,汗湿的薄纱衣紧贴肌肤,勾勒出每一处起伏。 最要命的是,他捂着她唇的手心正传来细微舔舐,这小女人竟无意识轻蹭他掌心! 谢珩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着一般。那一点濡湿在指尖迅速变得滚烫,连带他整条手臂都泛起异样的酥麻。 他强压下心头躁动,却见眼前人双眸含水,半褪的衣衫下露出大片绯色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林宛倏然回神,慌忙拉高衣衫。可指尖刚碰到衣料,体内又是一阵酥麻,竟让她泄出轻吟。 她羞愤欲死,强撑着道:“先…先放了……青竹。” 谢珩在心底嗤笑,都这般模样了,倒还记挂着那小丫鬟。 他正欲去解那丫鬟穴道,却听林宛乞求中透着紧张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别害她……” 林宛急促喘息着,湿漉漉的眼睛直视谢珩,“我…我便帮你。” 这话倒让谢珩一怔,他生得这般俊朗,难道很像趁人之危的歹人?殊不知他这身装扮倒真有些像,正待开口,走廊上已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谢珩也顾不得许多,径直解了那丫头穴道。便见她立刻扑到林宛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眼前春光。 谢珩:…… 都什么人呐,他还不至于这么饥不择食吧。 门外脚步声已至廊下,砸门声震得床帐微颤:“开门!京兆府奉命拿人!” 谢珩眼神一凛,外头官兵已开始撞门,他终是闪身躲到床底。 檀木床板下,他清晰看见林宛赤足点地,十趾因忍耐紧蜷着,脚背弓起诱人的弧度。 “何人在内!”门栓断裂的刹那,林宛抓起茶盏砸向门框。 “放肆!”她厉喝时已裹好外衫,将发丝拢了拢,端坐榻边俨然大家闺秀。 唯有谢珩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紧,“本小姐乃吏部尚书嫡女,上香遇雨在此歇脚,尔等也敢闯?” 京兆府少尹刘昌闻言瞳孔骤缩,当即顿住了步子。 谁不知吏部尚书林知远向来偏宠这个独女,本就是朝中三品大员,又掌四品以下官员升迁,堪称半相之权。 若今日得罪这位,即便是他的顶头上司京兆府尹王世清也担待不起。 刘昌挥了挥手,让身后众人退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原是林小姐,实在是冒犯,下官奉命捉拿要犯。” 他盯着林宛剧烈起伏的胸口,意味深长道,“小姐独居在此?” “我与丫鬟二人,有何不妥?”林宛突然咳嗽起来,袖中抖落个药包,“自幼体弱,暴雨引发旧…咳咳……” 她涨红着一张脸,倒真像是咳疾咳出来的症状,“大人若不信,大可去太医院查脉案。” “自是不敢。”刘昌眼神在房内一掠,忽然瞥见地上水渍,竟混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下官斗胆,”他突然逼近,竟是要踏入房内,“方才可有男子闯入?” 林宛顺着他方才的眸光看去,笑了笑,抬起小臂,那处赫然可见一道狰狞划痕,还渗着血。 说来还是下山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如今竟能派上用扬。 “大人瞧我这一身湿衣,遇着山雨不小心摔了一跤,现下…咳咳……正急着换呢,您再在此处怕是不妥吧。” 刘昌忙低下头,若是被林知远那女儿奴知晓自己闯了她闺女的房门,还不得将自己给剁了。 “是下官冒犯了。”他最终拱手退下,“小姐好生休息。”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宛终于瘫软下来。谢珩刚从床底翻出,迎面便撞上林宛潮红的面颊。 她方才强撑的清明早已消散殆尽,此刻双眸氤氲着水雾,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来。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外袍上,舒服得发出一声轻叹。 青竹见状立刻扑上来将人拉开:“不许碰我家小姐!” 谢珩:??? 他一时语塞,看着小丫鬟把神志不清的林宛死死搂在怀里。烛光下,那姑娘的衣领早已散乱,露出半截白玉般的颈子。 谢珩终是叹了口气,到底是方才帮过自己的人,“她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道,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 “小姐被卢家那畜生下了‘缠情丝’!”青竹脱口而出,可不到半刻她便后悔了,这等秘事,怎能说与外男听? 谢珩脸色骤变,又是那个畜生。 “缠情丝?”他看向满面潮红的林宛,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此毒无药可解,除非……” “我知道。”林宛突然别过脸,羞愤难当,“你走吧…我…我自己熬得过去。” 谢珩却没有动,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眼前人。 忽然想起三月前上元夜,长街华灯如昼,他亲眼看见卢麟当街拉扯一位姑娘的披风。 当时他随手弹出石子击中那畜牲的膝窝,月光下惊鸿一瞥的,可不就是这双倔强的眼睛? 正文 第4 章 可否…帮帮我 “嗯……”她终于抵抗不住药性,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素白中衣滑至肩头,青丝散乱在锦枕上,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暧昧的光晕。 分明是媚态横生的扬景,偏偏那双含泪的眸子还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公子……”她颤抖着抓住谢珩的衣袖,指尖烫得惊人,“可否…帮帮我?”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勇气。自小母亲便耳提面命,女子的贞洁比性命还重。 可此刻她忽然想通了,活着才最要紧。她不能死,也不想死,她还想回去见见母亲…… 青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谢珩,突然一咬牙退到门外:“奴婢…奴婢去外边守着。” 房门轻轻合上。谢珩看着眼前娇喘连连的人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你要我如何帮?” “我…我也不知……”林宛羞得耳尖都要滴血。她自幼养在深闺,读的是《女戒》,学的是琴棋书画,哪里懂得这些。 “你不知,便要我帮?”谢珩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那截露在外面的细腰白得晃眼,随着呼吸起伏,像一捧新雪。 林宛难堪地闭上眼,泪水顺着绯红的面颊滑落。 谢珩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泪。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他手上还带着夜雨的凉意,而她烫得仿佛要融化。 “罢了。”他低叹一声,取下蒙面的黑巾,扯过锦被将她裹住,微风吹散他的低语,“我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锦被刚覆上身便被林宛挣开,她无意识地贴近谢珩染着夜雨寒气的衣袍。 微微睁眼,便见眼前人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因失血略显苍白,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漆黑如墨。 烛火明灭间,照见男子绷紧的下颌线,喉结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别动。”谢珩单手扣住她乱抓的皓腕,另一只手扯落床帐。 青纱垂落的瞬间,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旖旎的水墨画。 林宛朦胧间看见男子背过身去,沾水的帕子正擦拭染血的指尖。 那骨节分明的手上还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忍着些。”他突然解下腰带,玄色外袍滑落在地。 林宛本能地瑟缩,却见他只着素白中衣坐回床边,敞开的衣领处露出半截结实的胸膛,还带着打斗留下的擦伤。 雨声忽然变得极远,谢珩将帕子浸在茶盏里,水波晃动间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当微凉的绢帕擦过林宛颈间时,她猛地弓起身子,贝齿咬住一缕散落的青丝。 “疼就咬这个。”谢珩突然塞来自己的束发锦带。林宛恍惚闻到松墨混着铁锈的气味,那是文人的清雅与武人的血性交织的味道。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谢珩的手隔着绢帕抚过她战栗的脊背,像在驯服一只受伤的鹤。 当触及腰间系带时,他忽然停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宛的回答是拽落了他束发的玉冠。鸦羽般的黑发垂落下来,扫过她滚烫的肌肤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谢珩眸色骤深,忽然用宽袖罩住她的眼睛:“别看。” 视线被剥夺后,触感反而愈发清晰。林宛感觉到有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薄茧的掌心贴上来,十指相扣按在枕上。 这个充满掌控感的姿势让她颤抖,却听见耳边沙哑的低语:“数廊外的雨滴声,数到一百就结束。” 雷声碾过屋顶。谢珩的吻落在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当林宛难耐地仰起脖颈时,他又突然发狠咬住那截白玉般的颈子,在要其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这是教训。”他抵着她汗湿的额头喘息, “下次还敢随便让人帮忙?” 林宛在灭顶的浪潮中张口,贝齿深深陷入他的肩头。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时,窗外恰好划过一道闪电,照亮谢珩背上交错的旧伤。 有刀疤如蜈蚣盘踞肩胛,有箭痕似梅花烙在腰际,最新的一道箭伤还在汩汩渗血,混着她指甲抓出的红痕。 “呜……”她颤抖着数到第七十三声雨滴敲窗时,终于溢出带着哭腔的呜咽,“我…我疼……”尾音被雷声劈得粉碎。 谢珩额角突突直跳,汗珠顺着下颌砸在她锁骨处。他单手扣住她乱抓的腕子按在枕上,声音哑得不成调:“...还未解透。” 可身下的人抖得厉害,蝴蝶骨在掌心下扑簌簌地颤,像折了翅的蝶。 又过了一刻钟。 林宛数到第一百二十一滴雨声时,指甲在他背上又抓出几道血痕:“公子……”这声呼唤裹着泪,比方才更软更颤。 谢珩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他俯身将她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薄唇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再忍忍…很快了……” 这话不知是哄她还是哄自己。 半个时辰过去,最后一声惊雷炸响时,谢珩用锦被裹住林宛。 她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眼角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青白指尖却挣扎着去碰他肩头翻卷的皮肉:“止血……” 声音细若蚊呐,却执拗地往他伤口上按随身带的药粉。 “省点力气。”谢珩用额头轻触她滚烫的眉心,发现她仍在细微地发抖,那不是情潮未退的颤栗,而是高热引发的寒战。 她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唇色由嫣红转为灰白,唯有眼尾那抹红艳得惊心,像雪地里碾碎了的朱砂。 正文 第5 章 想将她压在身下,日日…… 他蹙眉,将林宛方才要给自己用的药粉,细细洒在伤处。 林宛混沌间睁眼,唇边溢出一声轻嘶。方才体内燥热难耐,如今缠情丝药性暂解,方觉出些疼来。 她下意识往回缩手,秀眉轻蹙,“你轻些……” 谢珩低眉看她,不料这人竟这般娇气,出声调侃,“林小姐方才在榻上可不是这般说的。“他拇指故意在伤口边缘按了按,“那时是谁哭着说‘重些才好’?” 林宛耳尖霎时红透,她早已记不清情热时说了什么浑话,只隐约记得自己像藤蔓般缠着他精瘦的腰,咬着他肩头呜咽。 如今清醒了,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别…别说了……”林宛的声音细若蚊呐,一张小脸又烧了起来。 谢珩没管她,将那伤口处理好,这才松了手,自顾自处理肩头的箭伤。他的动作带着几分野性,药粉洒在伤口时脖颈青筋暴起,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林宛悄悄掀起眼帘,目光落在谢珩身上。 他生就一副寒玉雕就的相貌,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凉薄。 她望着望着,忽觉心尖微微一颤,竟鬼使神差地轻声道:“可以告诉我你唤什么名吗?日后……” 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住了,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锦被一角。 “怎么?”谢珩突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一段露水情缘,各取所需罢了,林小姐还记挂在心?” 他故意将“露水情缘”四个字咬得极重,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宛急得咳嗽起来,她本就生得弱柳扶风,就连裹在锦被里,都显得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 谢珩忽然烦躁起来,他扯过榻边半干的帕子扔过去:“捂好嘴,别传染给我。" 林宛接住帕子,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掌心。两人俱是一怔,同时想起不久前这双手是如何在她身上点燃火海的。 她慌慌张张别过脸,岔开话题道,“你为何会惹上京兆府的人?” “林小姐还是不宜知晓太多。”谢珩冷着脸系紧绷带,“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话说得阴森,偏生他嘴角还噙着抹笑,像在逗弄只怕生的兔儿。 林宛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性子本就温顺,旁人不说的事绝不强求。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是迫不得已,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我…我想洗洗……”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带。那衣带早被扯得松散,露出锁骨上斑驳的红痕。 谢珩耳尖微红,面上却还端着那副讥诮表情:“需要我帮忙?”见林宛瞪圆了眼,他恶劣地补充,“毕竟林小姐方才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青竹!”林宛急唤丫鬟,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动又扯到伤处,疼得她直抽气。 “你手臂的伤不宜沾水。”谢珩突然道,语气硬邦邦的。 “我知晓了,多谢公子提醒。”她低头应着,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上面还留着他的痕迹。 青竹冲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小姐脖颈间的红痕,当即红了眼眶:“你怎能这般欺辱我家小姐!” 小丫鬟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拼命。 林宛急忙拉住她:“不怨他,是…是我自己……” 这话说得艰难。缠情丝发作时,她像变了个人,那些孟浪的举止,现在想来都羞愤欲死。 青竹还要争辩,林宛已经急得又咳起来:“劳烦公子到外间坐会儿……”她偷眼瞧谢珩,生怕他恼了青竹。 谢珩冷笑一声,拎起染血的外袍往外走。 外间,谢珩靠在窗边听雨。里间传来细碎水声,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林宛情动时,汗珠如何顺着那截细腰滑落。 他有些燥热,扯开衣领,却闻到袖间还沾着她的幽香。谢珩也不知为何,方才在她身上,竟难以自控。 “小姐忍着些……”青竹带着哭腔的声音隐约传来,“这伤……” “无妨……”林宛的回应轻得像叹息,“比起缠情丝发作,这疼算不得什么……” 谢珩捏碎了窗棂上的一块木屑。 里间,林宛浸在温热水中,终于落下泪来。 她看着手臂上狰狞的伤口,想起母亲教导的闺训,想起卢麟得意的嘴脸,更想起谢珩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睛。 “青竹……”林宛突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浴桶中荡开水晕。 “缠情丝无解,一月三旬,皆会病发…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青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只能一遍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小姐别怕…总会有法子的...老爷认识那么多太医……” 外间,谢珩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心口莫名发闷。 他向来最是厌弃女子哭哭啼啼,暗骂自己怕是疯了,方才听她那般说,竟想将她压在身下,日日…… 他们本就萍水相逢,今日之事不过权宜之计,她日后如何,与他何干? 里间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把钝刀在心上磨。谢珩手上一用力,又捏碎一块窗棂木屑。碎木刺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总算让他清醒几分。 待水声停歇,林宛换好衣裳出来时,谢珩一眼就看见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眼尾还泛着胭脂色的红晕。 见他看过来,林宛慌忙低下头。 “公子……”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否进来议事?” 谢珩没说话,沉默地跟着进了里间。 烛光下,林宛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告知旁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我日后还要嫁人……” 谢珩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他冷笑一声,话到嘴边却变成硬邦邦的:“这是自然。” “多谢公子。”林宛福了福身,一滴泪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她慌忙转身,单薄的肩膀在烛火中轻轻颤抖。 谢珩盯着她发颤的背脊,突然道:“缠情丝发作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看着她骤然僵住的背影,还是继续道,“可用寒玉暂缓。” 林宛愕然回首,却见那人已经翻窗而出,玄色衣袂融入夜色,只余窗棂上一片带血的木屑。 正文 第6 章 落在哪位姑娘的香闺榻 她双足刚落地,便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青竹听见响动,急急推门而入,见她竟已起身,连忙上前搀扶:“小姐,您还发着烧呢,怎可随意下地?” 林宛扶额摇头,哑声道:“我无事。”她抬眸望向窗外,雨后的天光透过窗纸,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雨可是停了?” 青竹点头:“婢子一大早便去瞧了,山路已被清理干净,马车能过,只是……”她欲言又止,见林宛烧得唇色泛白,这才没忍心早早叫醒她。 林宛心中焦急,担忧母亲病情,更怕卢麟醒来后派人下山来寻。 她昨日用铜灯台将人砸晕,若他醒了,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她这副病弱的身子,若再被逮住,怕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青竹,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启程。”她强撑着站起身,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青竹不敢耽搁,连忙将昨夜打湿的衣物收进包袱,又去外间结了房钱。待她回来时,忽见榻下落着一个黑布包裹,拾起一瞧,沉甸甸的,不知是何物。 "小姐,您瞧瞧这是何物?"青竹将包袱递了过去。 林宛接过,解开黑布,里头赫然是一叠账本。她心下一沉,难道正是因为此物,昨夜那男子才被京兆府的人追杀? 她迅速将账本重新包好,塞入自己的包袱深处,低声嘱咐青竹:“今日之事,你只当从未见过此物,否则……日后恐会引来杀身之祸。” 青竹战战兢兢地点头,隐约猜到了什么:“小姐可是觉得这与昨夜那男子有关?” 林宛没有隐瞒,低声道:“此物多半是他的,甚至可能牵连整个京兆府。” 青竹闻言脸色煞白,不敢再多问,只匆匆去客栈楼下买了些干粮带上,又仔细检查了马车,这才扶着林宛上车。 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青竹驾着马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生怕自家小姐撑不住。 林宛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可脑中却思绪纷乱。昨夜那男子究竟是谁?这账本又藏着什么秘密? “小姐,”青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近日上京城不太平,官家小姐失踪的案子频发,我们回城便走官道吧?” 来时因有家丁护卫,她们为省时走了小路,如今只剩两个弱女子,再走偏僻处实在危险。 林宛睁开眼,点头道:“便听你的。” 马车一路疾行,终于在申时前入了城。 * 永安侯府西墙外,一道玄影如夜鹞般掠过檐角。 墙内,长庚正蹲在桂花树下数蚂蚁,忽听得瓦片轻响,忙拍拍衣摆起身。 这随侍生得一副憨厚模样,圆脸盘上嵌着双黑葡萄似的眼,嘴角天然上扬,活像个庙会上卖炊饼的傻小子。 偏他今年已二十有三,比谢珩还长两岁,却总透着股少年人的莽撞气。 “主子这回翻的是西墙?”长庚小跑着穿过回廊,嘴里还叼着半块枣泥糕。他早摸透了谢珩的习性,但凡受伤,必挑最远的墙头翻。 谢珩刚落地,便见这憨货迎面奔来,惊得后退半步:“今日腿脚倒利索。” 话音未落,长庚已凑到跟前猛嗅,活像只獒犬,“您伤哪了?”长庚盯着他左肩。 “胡吣什么。”谢珩甩袖往书房疾走,“我好得很。“ 长庚小跑着追在后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那您躲什么?上回中箭也是这般,非要等伤口化脓才肯……” 谢珩猛地停住脚步,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转身时,眼底已凝了层寒霜:“再多说一个字,明日就打发你去扫马厩。” 长庚立刻噤声,却仍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张憨厚的圆脸皱成了包子褶,活像被主人遗弃的看门犬。 谢珩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额角青筋跳得更欢了,“瞧你那晦气样。” 谢珩突然转身,他眉梢一挑,伸手向怀中摸去,“给你看看,我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长庚等了半晌,却见他家主子突然僵在原地,那骨节分明的手在怀中摸索半晌,竟掏了个空。 “主子莫不是……”,长庚眨巴着眼,“将账本落在哪位姑娘的香闺榻下了?” 谢珩的脸色霎时黑如锅底。天杀的!他这才想起昨夜情急之下,竟将那拐卖人口的账本落在了林宛的榻下。 “遇袭时碰巧救了林尚书家的姑娘。”谢珩硬邦邦地解释,刻意略过那些不可言说的细节,“账本许是掉在她落脚处了。” 长庚挠头的动作顿住,突然“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就是上元节那个,一巴掌把卢家公子扇得转了三圈的林小姐?” “闭嘴!”谢珩耳根发烫。他当然记得那夜,林宛的巴掌其实只擦到卢麟衣领,是他暗中弹出石子击中那登徒子膝窝,才让人当街摔了个狗吃屎。 小姑娘还当是自己手劲大,吓得提着裙摆就跑了。 长庚瞅着主子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压低声音,“那主子现今打算如何?” 谢珩沉思了片刻,察觉他想套话,面色一沉,“我自有法子将账本取回,还用得着你操心?” 长庚见意图被识破,讪讪地笑了笑,“可林小姐若发现账本内容……” “她不会。”谢珩眯起眼,想起昨夜林宛替他挡官兵时颤抖的指尖,“那丫头胆小得很,估计连翻都不敢翻开。” 长庚嘴角抽了抽,胆小?但他识相地没再多话,只望着主子大步离去的背影偷偷咧嘴。 正文 第7 章 七十二台嫁妆 林知远方从衙署归来,官服还未换下,见女儿突然归来,惊得手中茶盏都晃了晃:“宛儿?不是说要礼佛三日?怎的……” 话音未落,林宛已扑进父亲怀中。素日里最重仪态的大家闺秀,此刻却将脸埋在父亲肩头,泪水浸透了靛青官服的云纹。 林知远只觉怀中女儿抖得厉害,单薄得像片秋风里的落叶。 青竹忙上前道:“山寺逢雨,奴婢见雨势渐大,便…便同小姐提前下了山。” “可是被雷雨惊着了?”林知远轻抚女儿后背,触手竟是一片冰凉。他这才注意到林宛袖口沾着泥渍,发间玉簪也歪斜着,哪还有平日端庄模样。 林宛突然抬头,湿着眼道,“母亲…母亲的咳疾如何了?” 林知远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手替女儿正了正簪子,却避开了她的目光:“还是老样子,你去瞧瞧罢。” 南香苑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显得格外孤寂。 还未进院门,便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那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中间夹杂着破风箱似的喘息。 春杏红着眼眶迎出来,手里端着个铜盆。林宛瞥见盆底暗红的血渍,心头猛地一绞。 “昨儿咳出的血…开始发黑了……”春杏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死死攥着盆沿。 纱帐内突然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可是…我的宛儿回来了?” 林宛险些站不稳。母亲从前唤她时,嗓音总是温和的,如今却沙哑得像张揉皱的纸。 她急急抹了泪,强撑着扬起声调:“母亲,宛儿来看您了。” 拨开纱帐的瞬间,林宛几乎认不出榻上的人。 苏淡芝斜靠在枕上,曾经乌黑如云的发髻如今稀疏地挽着,露出青白的头皮。 最刺目的是那双手,曾经能绣出满京城称赞的双面绣的纤指,如今枯瘦得如同冬日枝杈,指甲泛着青紫色。 “来…让娘瞧瞧……”苏淡芝艰难地抬手,指尖刚碰到林宛的脸就滑了下去。 林宛急忙握住,却惊觉母亲的皮肤像浸了冰水的绸缎,又冷又腻。 青竹眼眶微湿,转身去整理早已齐整的药包。春杏悄悄退了出去,将铜盆藏在了帘后。 “母亲要保重身子……”林宛将母亲的手贴在脸颊,却怎么都捂不热。 苏淡芝忽然笑了。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还藏着昔日的风华:“傻囡囡…娘的身子,娘最清楚……”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帕子上绽开朵黑红的花,“只是放心不下你…还不知…日后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 林知远猛地转过身,官服袖子狠狠擦过眼睛。林宛再也忍不住,伏在母亲膝头恸哭起来。 她哭得那样凶,仿佛要把这些日的恐惧、委屈都哭尽,连带着卢麟的欺辱、缠情丝的折磨,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苏淡芝轻轻摸着女儿的头发。曾经能抚琴作画的手,如今连梳齿都握不住了:“莫哭…娘给你留了…七十二抬嫁妆…都搁在东厢……”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 林宛抬头时,看见母亲嘴角挂着笑,眼泪却顺着凹陷的脸颊,无声地流进了鬓边的白发里。 * 暮色四合时,卢麟才从混沌中醒来。 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他伸手一摸,竟缠着厚厚的纱布,活像个被裹坏的粽子。额角突突跳着,眼前金星乱冒,喉间更是干得冒烟。 “人都死绝了吗?!”他猛地撑起身子,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伤处,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小沙弥那张惶恐的脸。正是先前给林宛下药的那个,此刻抖如筛糠地跪在脚踏边:“少…少爷有何吩咐?” “林宛那贱人呢?”卢麟一把揪住他衣领,纱布下渗出点点猩红。 小沙弥被他勒得面色发紫,结结巴巴道:“小…小的怕扰了您的好事,退得远远的……” “废物!”卢麟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小沙弥嘴角开裂,“老子差点被那贱人开瓢,你倒躲得清闲!” “少爷明鉴!”小沙弥以头抢地,额角很快青紫一片,“当时见您血流如注,小的急着去请方丈……” 他抬眼便见卢麟一脸阴鸷地盯着自己,剩下的话死死卡在喉咙,怕得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本是卢府的家生子,自小便在卢府做活计,可七岁那年,因着打翻了卢麟最喜爱的茶盏杯具,这才被赶来这山寺。 那日卢麟找到自己,说只要将事情办好了,便能放他出寺。他实在是受不了寺里清汤寡水的日子,这便应承下来,不料竟将事情办砸了。 “事情办砸了,你也不必再留。”卢麟轻飘飘一句,却吓得小沙弥面如土色。 “少爷开恩啊!“小沙弥拼命磕头,“小的救主心切,这才……” 卢麟冷笑一声,抬脚就要踹。谁知刚落地,胯下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那贱人踹的一脚竟比铜灯台砸头还狠! 他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扶住床柱,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算你走运!”卢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不快去请大夫!” 小沙弥抖得更厉害了:“大夫…要下山二十里……” 原来这青莲寺地处偏僻,最近的医馆也要翻过两座山。 那日他背着昏迷的卢麟求到方丈跟前,老和尚只会用香灰止血,外加配些伤药。也好在那林家小姐手劲儿不大,若是换个人只怕是没命活了。 可老和尚又哪里懂得治那档子伤? “老子管你几十里地,就算是百里之外,你都得给老子请来!”卢麟抓起药碗砸过去,“若是耽误了,把你剁了喂狗!” 碎瓷在小沙弥脚边迸溅,“小的…小的这便去。”他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却在门槛处绊了一跤。 卢麟抄起枕边玉佩又要砸,突然瞥见地上一点银光,是林宛那贱人落下的银丝绦带,上头还沾着血迹。 他阴森森地笑了,五指慢慢收拢。绦带深深陷入掌心,却比不上心里翻涌的毒火:“林宛…咱们走着瞧……” 正文 第8 章 寻玉 青竹提着灯笼跟在身后,暖黄的光映出林宛惨白的脸色。 “小姐…”青竹声音发颤,“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您也要保重……” 话音未落,林宛的身子突然晃了晃。青竹还未来得及伸手,就见那道纤细的身影直直向前栽去。 “小姐!”青竹的惊叫声划破寂静。 她扑上前去,林宛的身子已经软软地倒在她怀中。触手的肌肤滚烫如火,青竹这才惊觉自家小姐的额头烫得吓人。 “快来人!快去请秦府医!”青竹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半抱半拖着林宛往内室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林宛苍白的脸上。 院里的丫鬟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内室。 青竹颤抖着解开林宛的衣领,这才发现她脖颈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锁骨下方还有几处可疑的红痕。 “水…快拿冷水来!”青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拧着帕子,“再派人去禀告老爷!” 窗外,最后一丝暮光也被夜色吞噬。檐下的风灯摇晃着,将众人慌乱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不过半盏茶功夫,须发花白的秦府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搭脉时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叹一声:“高烧不退,又兼小姐自幼体弱,这才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话音方落,门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知远满头大汗,腰间鱼袋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这位素日里威严的吏部尚书,此刻竟踉跄着扑到女儿榻前,连声唤道:“宛儿?宛儿?” 青竹“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还请老爷责罚!小姐在山寺就染了风寒,后来急着见夫人,奴婢竟忘了禀告……” 他颤抖着抚过女儿滚烫的额头,“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他声音哑得不成调,“煎药去吧。” 秦府医开的方子里添了安神的朱砂。青竹守着药炉不敢眨眼,看着褐色的药汁在陶罐里翻滚,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通红的眼眶。 她想起小姐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失魂落魄的眸子,脖颈上的红痕,还有那要命的缠情丝…… 青竹不愿再想下去,她实在是心疼自家小姐。 待药煎好,青竹轻手轻脚地进了房内,小心翼翼托起林宛的后颈。苦药入喉时,昏迷中的林宛无意识地皱眉。 青竹又落下泪来,“小姐……” 三日后,林宛在昏睡中动了动指尖,晨光透过纱帐,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青竹蜷在榻前的矮凳上睡着了,眼下两团青黑,手里还攥着半湿的帕子。 林宛撑着身子坐起,一阵眩晕袭来。她咬了咬唇,轻轻扯过锦被盖在青竹身上。不料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惊醒了小丫鬟。 青竹微微睁眼,见人醒了,流泪欢喜道,“小姐,您终于醒了!”她急忙去探林宛的额头,“烧退了些,可还难受?” 林宛摇摇头,因着将人吵醒了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问道,“我睡了几日?” “整整三日了。”青竹抹着泪,“老爷每日下值都来看您,今早还吩咐厨房熬了参汤……” “还有六日……”林宛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指尖发白。 缠情丝发作的日子愈来愈近了,她想起那夜男子模糊的低语,“寒玉可暂缓。” 心中有些成算。 似是想到什么,林宛猛地抬头,“我生病这事,没告诉母亲吧?” 青竹连忙摇头:“除了老爷、秦府医和院里几个贴身的,再无人知晓。夫人那边只说是您又外出礼佛去了。” 林宛长舒一口气,却牵出一阵轻咳。她望着窗外初绽的海棠,忽而问道,“青竹,我们府上可有寒玉?” “寒玉?”青竹皱了皱眉,细细数道,“府上有白玉、青玉、黄玉、岫岩玉、独山玉………” 数了半晌,她终是摇了摇头,“小姐,好似没有寒玉。” “无碍。”林宛勉强笑了笑,“待我身子好些,便出府去寻寻。” 青竹点点头,“都听小姐的。” 就这般,林宛又在府中养了三日。这日清晨,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闺房时,林宛已经披衣起身。 这已是“缠情丝”发作后的第七日,距离下次发作只剩三日了。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青竹端着药碗进来,见林宛已穿戴整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秦府医说您这高热才退,需得再静养。” 林宛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微微蹙眉:“不能再等了。” “可您的身子……” “备车吧。”林宛系上素白披风,“去西市。” 青竹还想再劝,却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戴整齐,这才作罢。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林宛轻掀车帘一角。 西市已是人声鼎沸,胡商牵着骆驼叮当走过,货郎担着时新果子吆喝,空气里飘着刚出炉的甜饼香气。 青竹递来浸过香露的帕子:“小姐捂好口鼻,这市井浊气最易染病。” 林宛接过,“先去瑞玉轩。” 瑞玉轩便是上京城最大的玉料铺子。 瑞玉轩的朱掌柜听完来意,连连摆手:“寒玉?那可是要碰机缘的。”他指着柜上一尊青玉观音,“您瞧这寻常蓝田玉,已是纹如冻冰,但离真正的寒玉还差着……” 话未说完,林宛已摇头离去。 转过三条街巷,主仆二人又进了藏珍阁。满头珠翠的女掌柜笑道:“姑娘来得巧,前日刚收了对冰纹玉镯……” 待取出细看,却是寻常白玉掺了银丝。林宛指尖刚触到玉面就失望垂手,没有那沁骨的凉意。 “寒玉?”瑞宝斋的老掌柜捋着胡须摇头,“姑娘说的可是蓝田冰纹玉?那东西十年难出一块,老朽这辈子也没见过几次。” 至午时,主仆二人已走了七八家铺子,皆无所获。青竹见林宛脸色愈发苍白,忍不住劝道:“小姐,要不先用膳吧?” 林宛轻叹,抬眼瞧见不远处一座三层酒楼,飞檐下悬着“揽月阁”的金字招牌,便点头道:“去那儿歇歇脚。” 正文 第9 章 揽月阁再逢 他躬身引路时,袖口隐约露出内衬的锦缎,竟是比寻常官家子弟的衣裳还要精致三分。 揽月阁三楼的雅间内,沉香袅袅。谢珩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 对面坐着的裴清悬一袭靛蓝长衫,正研究着棋盘上的残局,忽听他道,“今日心不在焉啊,可是还想着那账本之事?” 谢珩正要答话,忽见好友目光越过自己肩头,落在二楼转角处:“那不是林尚书府上的千金吗?” 谢珩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顺着视线望去,只见林宛正缓步上楼。 一袭萝绿襦裙衬得她腰肢纤细,帷帽的轻纱被穿堂风拂起,露出半张瓷白侧颜,唇若初绽樱瓣,长睫如蝶翼轻颤。行走间发间步摇纹丝不动,显是自小严格教养出的仪态。 谢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忽然觉得今日的君山银针太过燥热。 那夜烛火下,这抹身影是如何在他怀中辗转的,唯有他知晓。而今再见,那截露在袖口的皓腕,竟比记忆中还要纤细三分。 “你怎知她?”谢珩声音沉了几分,手中的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 裴清悬不疑有他,笑道:“林姑娘幼时染过寒症,林尚书急得直接把人抱到太医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后来每逢换季,太医院都要备着林府的药。这个月还是我亲自备的,怎么,你竟不知?” 谢珩眸色一暗,他当然知道林宛的身子骨有多禁不起折腾,那夜她浑身滚烫地往他怀里钻时,眼角泛红的模样…… 待反应过来方才所思所想,谢珩简直觉得自己是疯了! 楼下,林宛似有所感,脚步微滞。隔着轻纱,她隐约瞧见三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执棋的手骨节分明,侧脸轮廓凌厉,与记忆中模糊的面容渐渐重合。 “小姐?”青竹见她突然停下,轻声询问。 林宛收回目光,“无事。” 那夜的荒唐,本就该如晨露般随风而逝。 裴清悬见谢珩盯着楼下出神,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叹声道,“人林姑娘胆子小,你可别打什么……” “你那处可有祛疤生肌的药?”谢珩突然打断,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三分。 裴清悬一愣:“有是有……”他狐疑地打量着谢珩,“可你不是一向嫌这些脂粉气重?上回那么长的刀伤都不肯用……” “如今想用了,不行?”谢珩剑眉微挑,说出的话简直噎死人不偿命。 裴清悬只得从身侧医箱底层取出个白瓷小罐:“省着些用,这里头加了雪山灵芝,我花了三个月才……” 话未说完,谢珩已一把夺过药罐,月白长袍带翻茶盏,人已闪到门外,转眼便没了踪影。 “这人……”裴清悬望着泼洒的茶汤摇头,“莫不是脑子抽风了?” 揽月阁二楼的雅间内,林宛正执箸夹起一块水晶肴肉。青竹刚替她斟上茉莉香片,忽听窗外“咯噔”一响。 “小……”青竹的惊叫卡在喉间,只见一道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月白衣袂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落地却轻如叶。 林宛手中的玉箸“啪”地掉在碟上。待那人转过身来,她呼吸一滞,剑眉星目,薄唇如刃,不是那夜之人又是谁? “青竹,”她强自镇定,“去门外守着。” 小丫鬟警惕地瞪了谢珩一眼,才不情不愿地退出去,关门时故意弄出很大声响。 谢珩:…… 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护主。 待屋内只剩二人,林宛蹙起秀眉:“你怎么又……”她抿了抿唇,把“翻窗”二字咽了回去。 这般行径,实在非君子所为,倒像是那些市井话本里偷香窃玉的登徒子。 谢珩却浑不在意,大剌剌在她对面落座,顺手拈了块她碟中未动的芙蓉糕:“怎么?嫌我小人行径?” 林宛呼吸一滞,杏眸微微睁大。这人莫非会读心术不成?她慌忙垂首,却见自己袖口已被绞出几道细褶,忙不迭松开手指。 “账本在你那处?”谢珩忽而正色,指节在黄花梨桌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在…在府上。”林宛声音轻得像蚊呐,指尖在案下悄悄蜷起,“未曾带在身上。” 不知为何,林宛总觉在这人面前不自在,甚至有些紧张。 谢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突然倾身向前。 林宛慌忙后仰,后背抵上桌沿。他身上的松雪香混着淡淡药味扑面而来,惊得她睫毛乱颤。 “那我改日去府上取。”他故意将“府上”二字咬得极重,满意地看着她耳尖泛起绯色,“林小姐可要备好茶水相迎。” “你!”林宛急得眼眶都红了,“那…那你记得递拜帖!”这话说得毫无底气,倒像是撒娇。 谢珩蓦地笑出声来,忽然欺近她耳畔:“林小姐这般大张旗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是生怕别人不知账本在你手上?” “公子请自重!”林宛偏头躲开,却不慎将茶盏碰翻。碧绿的茶汤在案上洇开,如同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绪。 谢珩眸色一沉,单手撑在她耳侧的雕花屏风上:“林小姐倒是把’过河拆桥’四字都写在脸上了。” 他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那夜你在我怀里哭的时候,可不是这般……”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宛急声打断,声音都带了颤。她此刻退无可退,发间的珍珠步摇撞在屏风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珩见人被自己逗得眼眶盈泪,这才退开半步,话锋一转道,“寒玉寻到了?” “还未……”,林宛悄悄松了口气,却见他目光灼灼,忙又补充:“问遍西市都没寻着。” “知道怎么用么?”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的红痕已经彻底消失。不知为何,谢珩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怎么用?” 谢珩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实在寻不着,就去东街横香书肆瞧瞧。”他故意顿了顿,“记得捂严实些,别被人瞧见。” 正文 第10 章 寒玉 “祛疤的。”谢珩扫了眼她藏在袖中的小臂,语气嫌弃,“丑死了。” 林宛顿时涨红了脸,连脖颈都泛起粉色:“你这人……”,她咬着唇瓣,愣是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我怎样?”谢珩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就…就现在这样!”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自己先懊恼地垂下头。 谢珩忽然觉得有趣极了。他转身欲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那寒玉需得挑大些的,否则不起效。” 话音方落,人已翻出窗外。只剩林宛攥着药罐站在原地,从脸颊红到了锁骨。 青竹从外间进来时,正瞧见自家小姐倚在屏风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着霞色。 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姐可是受欺负了?” 林宛摇摇头,“先用饭吧。” 青竹扶着她落座时,忽见一抹莹白从她袖口滑出,是个精巧的瓷罐,罐身上浮雕着缠枝莲纹,泛着细腻的釉光。 “这是……?” 林宛指尖一颤,迅速将瓷罐拢入袖中:“祛疤的药。”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夜下山时被尖石划出的伤口,如今已结了一层薄痂。 青竹恍然大悟,原来那翻窗的登徒子是来送药的。她悄悄打量着自家小姐泛红的耳根,心里盘算起来。 虽说行事孟浪了些,倒还算有几分真心。只是这世道,多少世家公子表面温润如玉,背地里却…… “小姐尝尝这蟹粉狮子头。”青竹夹了块金黄油亮的肉丸,故意岔开话题,“我方才在外间听说揽月阁的厨子是从金陵请来的,最拿手淮扬菜。” 林宛心不在焉地应着,袖中药罐贴着肌肤,凉丝丝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人指尖的温度。 方才他俯身时,衣领间漏出一缕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也不知他肩上的箭伤好了没有…… “小姐?”青竹见她迟迟不动筷,忍不住轻唤。 “嗯?”林宛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窗外发呆。她慌忙执起玉箸,却把水晶肴肉夹成了芙蓉糕。 青竹抿嘴偷笑,却也不点破。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海棠探进雕花窗棂,映得林宛侧脸如画。 小丫鬟笑着道,“小姐真好看。” 林宛猝不及防被这么一夸,微微红了脸,“胡说些什么。” 二人用罢饭菜,青竹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了小疙瘩:“这寒玉究竟该去何处寻呐?” 小丫鬟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西市的玉器铺子都跑遍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林宛闻言心头微动,茶盏里的茉莉香片漾起细碎波纹。她垂下眼睫,故作不经意道:“不如…去横香书肆看看。” “书肆?”青竹瞪圆了眼睛,手里的杏仁酥“啪嗒”掉在碟子里,“买玉为何要去书肆呢?难不成掌柜的还兼卖玉器?” “这…这……”林宛耳尖倏地红了,手指绞紧了袖口。 总不能说这是那个翻窗贼告诉她的吧?她慌乱地避开青竹探究的目光,“先去瞧瞧吧,许是…许是有什么珍本记载……” 青竹歪着头打量自家小姐绯红的脸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见林宛已经起身整理裙裾,只好咽下满腹疑问,摸出荷包唤小二结账。 走出揽月阁时,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扑面而来。林宛将帷帽的轻纱又拢紧几分,生怕被人瞧见自己发烫的面颊。 青竹跟在身后小声嘀咕:“横香书肆…听着就不像卖玉的地方……” 转过三条长街,巷子深处果然立着家不起眼的书肆。 褪色的青布招子上“横香”二字已经模糊,门前的石阶缝里钻出几丛野兰,倒显出几分清雅。 林宛在门前踌躇片刻,紧了紧帷帽,又确认面纱将下巴遮得严严实实。 这般打扮走在街上,活像两个刚打劫完布庄的飞贼。 青竹扯了扯自己同样捂得密不透风的领口,细声抱怨:“小姐,咱们这模样哪像是买玉的?倒像是……”她突然瞪圆了眼睛,压低嗓音:“偷玉的。” “别乱说。”林宛臊的慌,自己也觉得这行径着实荒唐。 方才那翻窗贼说“捂严实些”时眼底闪过的促狭,如今想来分明是存心戏弄。她咬了咬唇,对青竹道:“你在外头等着。” 推门时铜铃轻轻晃动,扑面而来是脂粉与沉檀混着的幽香。 柜台后坐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女子,一袭绛紫罗衫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半边雪白的肩头。 她正执玉杵捣弄些什么,鸦羽般的鬓发间斜插一支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见林宛裹得粽子似的进来,女子将玉杵“啪”地一声搁在桌上,丹凤眼一挑:“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青天白日的做贼呢?”嗓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只刚睡醒的猫儿。 林宛被这直白的话刺得面红耳赤,好在有面纱遮掩。她正欲开口,却见那女子突然倾身向前,染着蔻丹的指尖直直撩开她帷帽轻纱。 “生的这般俏丽,遮着多可惜。”女子红唇微勾,斜倚在紫檀柜台前,绛纱衣襟随着动作滑下半寸,露出锁骨处一朵艳丽的刺青芍药。 “说吧,来我这处有何事?” 林宛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帷帽上的珠串哗啦作响:“掌柜的别误会……”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来寻寒玉的……” “寒玉?”女子眉梢高高挑起,丹凤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凑近林宛耳畔,带着麝香的气息拂过面纱:“瞧这小小年纪,竟也来买寒玉?”语气里满是玩味。 林宛困惑地眨眨眼,水眸里满是澄澈,“寒玉的买卖还要挑年龄吗?” 女子轻笑一声,却不作答,转身从多宝格取出一方锦盒。盒盖掀开时寒气扑面,里头垫着的冰蚕丝上整齐排列着各式玉器。 “要什么尺寸?” 林宛想起那人临行前说的话,硬着头皮道:“最…最大的……” “啪”的一声,女子合上锦盒,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有魄力。” 正文 第11 章 玉器养护要诀 她指尖在机关处轻轻一拨,“咔嗒”几声脆响,匣盖应声而开,顿时有缕缕寒气如雾漫出。 “这可是北地千山冰窟里掘出来的,”女子指着匣内之物,“三十年才得这么一块。” 那寒玉通体剔透,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内里似有霜花流动,泛着幽幽蓝晕。 林宛只见那女子自顾自地说着,却并不给自己瞧,好奇地伸手就要接过,却被女子一把按住手腕。 那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刮过她掌心,带起一阵酥麻。 “姑娘还是等回到家中再打开看吧。”女子合上匣盖,贴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为何?”林宛满脸不解,不就是块寒玉吗?怎么在此地便看不得了? 女子险些被这纯真的神情噎住,“你说呢?”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寒玉,“这物件儿…可不是寻常把玩的。” 见林宛仍一副懵懂模样,女子忽然俯身,红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小娘子回去问问让你来买玉之人,自然就明白了。” 林宛心口一紧,这掌柜的言语暧昧,遮遮掩掩,莫不是拿假货诓人? 思及此,她心一横,猛地接过掀开匣盖。 “啪!” 匣中物件映入眼帘的刹那,她如遭雷击,双手一抖,那玄铁匣子直直朝地上坠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女子旋身一扑,绛纱广袖如流云般展开,险险在匣子落地前抄入手中。 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此物可是我这处的镇店之宝,这上面纹路精细,你若是摔坏了该怎么办?” 林宛死死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面纱下的脸颊烧得滚烫。那匣中哪是什么寻常寒玉,分明是…是…… “到底要不要啊?”女子揶揄出声,又敲了敲匣盖,金属碰撞声惊得林宛一颤。 她咬着唇缓缓睁开一只眼,余光瞥见匣中那寒玉雕成的…物件……泛着莹润的光泽。形状虽羞人,但玉质确实通透,内里冰纹如活水流动,正是上好的寒玉。 “要……”林宛声如蚊呐,突然想起翻窗贼那句“大些的”,顿时羞愤欲死。 那登徒子!分明是…是捉弄人! 她抖着手去摸荷包,却见掌柜的突然“噗嗤”一笑:“我先前逗你呢,有人早记过账了。”说着用红绸将匣子裹得严严实实,“回去告诉你家那位,这‘寒玉’要先用烈酒……” “不必说了!”林宛一把抢过包袱,正欲离开,却又被那掌柜的唤住,“等等。” “你还不知怎么用吧?” 林宛的步子忽然顿住,脚下似灌了铅般,偏她还真不知该如何用,只能回身低头不语,看着自己鞋尖儿。 掌柜的瞥了眼面前这羞得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忽而从柜台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绢册,塞进她手中。 “这上头记着用法,你可要好生收着,莫让旁人瞧见。”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指尖在册子封皮上轻轻一点,“我瞧你年纪小,怕是许多事都不懂,不若再看看这上边的其他册子?” 林宛低头一瞧,只见那册子封面上题着《玉器养护要诀》,乍看倒似正经书目,可翻开一页,里头竟绘着…… 她“啪”地合上册子,指尖都在发颤,急急摇头:“不…不必了,这一本便够了!” 她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幸而有面纱遮掩,否则怕是连脖颈都要红透。心中早将那翻窗贼斥了千百遍,这哪里是什么正经书肆? 她再不敢多留,将那烫手山芋似的包裹往怀里一揣,拉起门口守着的青竹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青竹猝不及防被人拽着就跑,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小姐,寒玉这般快便买好了?” 林宛羞得无地自容,只闷头疾走,声如蚊呐:“买好了,快回去……” 分明是冰凉的寒玉,可藏在怀中,却似烙铁般灼人。那册子紧贴着心口,仿佛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她咬唇暗恼,若是往后再见那人,定要……定要…… 可究竟要如何,她却也说不清了。 马车在林府正门停下时,林宛面上的红晕仍未消退。她下意识按了按怀中的包袱,那册子的边角硌在心口,烫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青竹先跳下车,转身正要搀扶,却见自家小姐双颊绯红如染了胭脂,连耳尖都透着粉。 小丫头心头一紧,不由分说就伸手去探林宛的额头:“小姐莫不是又发热了?” 微凉的掌心贴上肌肤,惊得林宛往后一仰,险些踩空车辕。 青竹连忙扶住她,狐疑地嘀咕:“也不烫啊……”她忽然瞪圆了眼睛,“那脸怎么红成这样?” “许是……”林宛别过脸去,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日头大,晒的。”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不信,暮春的薄阳分明还带着几分凉意。 青竹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望望小姐红得滴血的耳垂,到底没再多问。 自打上回疏忽让小姐高烧三日,她就落了心病,如今恨不能将人拴在眼皮底下照看。 这会儿见林宛脚步虚浮,连忙搀紧了胳膊:“小姐仔细台阶。” 穿过垂花门时,林宛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墙角那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极了那册子里......以花入…… 她猛地摇头,把那些荒唐画面甩出脑海,却听见青竹突然“咦”了一声。 “小姐怀里鼓鼓囊囊的,可是买了什么好东西?” 林宛一把按住衣襟,怀中的匣子顿时变得千斤重。她强自镇定道:“不过…不过是些寻常物件。” 话音未落,忽听“啪嗒”一声,林宛忙伸手去探,匣子倒是无事,但那本要命的册子竟从袖袋滑落! 青竹眼疾手快就要去捡,林宛却像被火燎了似的,一个箭步上前踩住册子。动作太急,发间的珠钗都晃歪了,垂下的流苏扫过滚烫的面颊。 “我自己来!”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借着裙摆遮掩迅速将册子塞回袖中。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进青竹怀里。 小丫鬟急得直跺脚:“小姐定是累着了!奴婢这就去请秦府医……” “不必!”林宛声音陡然拔高,见青竹被吓住,又软下声来,“我歇歇就好。” 说着快步往闺房走去,裙摆扫过石阶,带起几片零落的海棠花瓣。 青竹望着小姐仓皇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册子封皮一闪而过的瞬间,她似乎瞥见个“玉”字,瞧着不是挺寻常的吗?可小姐为何要藏得这般紧…… 正琢磨着,忽见林宛的房门“砰”地关上,连窗棂都掩得严严实实。 正文 第12 章 偷香 “我有些累了,想歇会儿,你先下去吧。”她隔着门又嘱咐一句,声音刻意放得轻软,像是真的困倦极了。 门外青竹低低应了声“是”,脚步声渐渐远去。小丫鬟今日跟着奔波半日,也确实乏了,倒未察觉异样。 待听到青竹的脚步声渐远,她才缓缓滑坐在地,后背沁出的薄汗将轻纱中衣都浸湿了。 林宛这才颤抖着解开衣襟,从怀中取出那个烫手山芋似的包裹。玄铁匣子冰凉依旧,可那本绢册却仿佛烙铁般灼人。 她咬着唇瓣犹豫再三,终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柜奁前,打开暗格,将新得的物件小心翼翼放在最底层,指尖触到绢册封皮时,又像被火燎了似的缩回来。 那上头烫金的“玉器养护”四字,此刻看来简直刺目至极。 “夜里…夜里再看……”她自言自语地合上暗格,又觉得不妥,取出手帕盖在上头,这才稍稍安心。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残阳如融金般渗进窗纱,斜斜映在妆台的鸾鸟铜镜上。 那镜面澄亮如水,此刻被霞光一照,竟似燃起一簇暗火,将整个闺阁映得暧昧不明。 林宛指尖微颤,匆匆合上绢册。 丝绢封皮上的《玉器养护要诀》六字已被她掌心沁出的薄汗洇湿,方才那……露骨得令她心尖发烫。 画中女子斜倚绣榻,指尖捻着一枚莹润寒玉,眸含春水,唇间逸出的叹息仿佛能穿透纸背…… 她不敢再看,可那画面却如烙铁般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无意间抬眸,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云鬓松散,几缕青丝黏在颈侧,杏眸里泛着潋滟水光,唇上胭脂不知何时被咬得晕开,艳得惊人。 她怔住,这情态竟与册中女子如出一辙…… 她猛地摇头,抓起团扇胡乱扇动,可扇底带起的风非但未驱散燥热,反倒让轻薄的纱衣贴得更紧。胸口如压了块烧红的炭,连喘息都变得黏腻困难。 屋外的西府海棠枝头微微颤动,谢珩懒散地倚在粗壮的枝干上,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修长的指尖拨开一簇盛放的海棠花,透过窗棂的缝隙,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烛光摇曳中,林宛正捧着那本绢册,莹白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先是飞快地扫了几眼,又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合上,咬着唇左右张望,活像只偷食的猫儿。 片刻后似是耐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这回连耳尖都红得透亮。 谢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海棠花瓣,正巧飘落在他的肩头。 他记得初见时,这姑娘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如今这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倒是生动得多。 “倒是会挑时候脸红……”他低语一句,喉间溢出几声轻笑。枝头的夜莺被惊动,扑棱棱飞向远处。 屋内,林宛正手忙脚乱地将绢册往枕下塞,压根没注意到窗外那簇不自然晃动的海棠。 待吹熄了烛火,她还特意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暗自庆幸无人得见这般窘态。 谢珩又静候片刻,直到屋内呼吸声渐匀,才轻巧地跃下枝头。落地时靴底碾碎几片落花,暗香浮动中,他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雕花窗。 “三日后……”夜风送来他未尽的话语,他倒要瞧瞧这一板一眼的姑娘会做到什么程度。 不过,想来应当是小命重要。 而此刻的林宛,正在锦被中辗转反侧。那册子里的画面挥之不去,混着某人似笑非笑的眉眼,搅得她心绪纷乱如麻。 窗外,最后一瓣海棠无声飘落。 * 永安侯府的西墙下,永庚来回踱步已有一个时辰,靴底将青苔都磨平了寸许,终于在亥时三刻听见自家主子翻墙的动静。 待到东墙时,谢珩已经往院中走来了。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永庚急步迎上,却见谢珩玄色衣袂间沾着几片海棠花瓣,袖口隐隐透着幽香。 他鼻尖微动,这香气清冽中带着甜,还未及细想,便被谢珩打断。 “出了何事?”谢珩随手拂去肩头落花,复又挑了挑檐角铜铃,青铜铃舌撞出一串清越声响,瞧着心情倒是十分不错。 “夏氏今日在永安侯跟前念叨,说您年岁不小了……“他凑近低语,“该议亲了。” 谢珩脚步微顿,檐下风灯在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永安侯夫人?”他轻笑一声,“她倒有闲心。” “可不是!”永庚亦步亦趋跟着,“您猜她举荐了谁?她娘家妹妹的闺女夏菱!” 长庚突然压低嗓音,“上月我还瞧见那夏菱与谢朔在假山后……” 谢珩勾了勾唇,靴底碾碎一片残竹,“如此也好,十二年前,答应那人的事还未办妥,便借着这阵东风吧。” 夜风骤起,吹得满庭竹影乱舞。 长庚闻言没再继续这个话茬,转而道:“主子今日去了何处,怎的这般晚才回来?” 谢珩进了正厅坐下,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寻裴清悬喝茶。” “喝茶?”长庚眼角抽了抽,指着更漏道:“您巳时就出府了,什么茶要喝六个时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见自家主子凤眸微眯。 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八宝桌,谢珩似笑非笑:“你管我喝到什么时辰?”语气轻飘飘的,却让长庚后颈一凉。 他立刻噤声,忙给谢珩斟了盏茶,笑得讨好。 谢珩睨了眼突然殷勤起来的人,随手将茶盏搁在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月色,眼前忽而浮现林宛红着脸偷看册子的模样,喉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轻笑。 长庚耳朵一动,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琢磨着明日得去裴院使那儿探探口风,自家主子这哪是去喝茶,分明是去偷香了。 正文 第13 章 缠情丝复发 “夫人这是怎么了?”秋菊捧着缠枝牡丹盏上前,里头新煎的玫瑰露还冒着热气,“可是侯爷那边……” “别提了!”夏若榆猛地坐直身子,鬓边金凤衔珠步摇剧烈晃动,“我方提起让谢珩娶菱儿为妻,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掐住掌心,“侯爷就摔了茶盏!” “他心里定然还念着慕氏!”夏若榆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刀。 “嫌我夏家门第低?”夏若榆冷笑一声,染着蔻丹的指甲狠狠划过案边小几,“当初可是他主动抛妻弃子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去。 秋菊连忙放下茶盏,轻轻替夏若榆揉着太阳穴,“夫人莫忧心了。” 她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侯爷不应,咱们就自己去争,只待将生米煮成熟饭便可。” 夏若榆疲惫地摆摆手,“这些年来,我暗中使过多少绊子?” 她叹了口气,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年冬天的炭火,春日的马惊,甚至在茶盏中下过……”她突然住口,目光落在自己保养得宜的指甲上,“结果呢?那谢珩不照样好好的么?” “夫人何必与人硬碰硬?过几日皇后娘娘的春日宴……” “谢珩那个疯子会去?”夏若榆烦躁地扯松衣领,露出脖颈处一道陈年疤痕,那是谢珩方回府那年用砚台砸的。 后来却被一句失手轻飘飘地盖了过去,偏夏若榆还不好发作。 若是让人知晓前侯夫人的孩子方归家,便出了事,难免会怀疑到自己这个继母身上,那自己名声往哪儿搁,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秋菊凑得更近:“咱们请侯爷出面,就说大公子久不在京中,该结交些权贵……” 她突然压低声音,“到时候在酒里加点东西,众目睽睽之下,还怕他不认?” 夏若榆长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痕。 “若不是朔儿同夏菱胡来……”,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我何至于这般心急。” 目光扫过妆台上那封未拆的信笺,那是今早夏家送来的,里头怕是已经写明夏菱月事迟了半月有余。 * 晨光熹微时,林宛照例去南香苑看望母亲。 她总挑苏淡芝服过药睡下的时辰去,立在榻前三尺远的地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沉睡中的母亲。 春杏说夫人这两日咳血少了些,可林宛瞧着母亲凹陷的双颊,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冰凌,又冷又沉。 “小姐,该用早膳了。”青竹守在廊下,有些担忧。 这三日来,她家小姐就像只惊弓之鸟,每每探望完夫人后便匆匆躲回闺房,竟是连自己也不让进。 “不必跟着。”林宛接过食盒,指尖在铜雕缠枝纹上摩挲,“我…我想再歇会儿。”声音轻得像柳絮,飘进青竹耳朵里就散了。 还是同样的说辞,这都第十日了,青竹望着那扇匆匆合上的雕花门,急得直绞帕子。 今早她收拾床榻时,发现小姐枕下压着本陌生的绢册,封皮上“玉器养护要诀”六个字写得工整,可内页却似被翻看过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边。 最奇怪的是,房内时不时传来“咔嗒”轻响,像是有什么物件被反复取放。 这日亥时初刻,青竹终是忍不住,趁着送安神茶的功夫,在门外小心翼翼提了句:“小姐,不若将此事禀明老爷,请太医院的医官……” 话音未落,便听屋内响起一声脆响,似是茶盏磕在案几上。 “不必。”林宛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急促,“我…自有主张。” 可究竟是什么法子?青竹盯着紧闭的雕花门发呆。 她忽而想起昨夜起夜,分明听见屋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极力压抑的呜咽,又像是什么玉器碰撞的清响。 她贴着门缝轻唤,里头却霎时静了,只剩小姐急促的呼吸声。 林宛见门扉上映着的人影,知晓青竹还守在那里。她咬了咬唇,目光扫过柜奁最底层敞开的暗格,心头一紧。 “青竹,”她故意咳嗽两声,声音虚浮,“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药该煎好了,你去小厨房瞧瞧,别让那些粗使丫头弄错了分量。” 见门外身影未动,她又添了句:“对了,昨日绣房送来的新花样还没看,我今日累了,你便去瞧瞧吧。” 青竹在门外应声。 直到听见脚步声渐远,林宛才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床帐上垂落的流苏。 林宛又一次从暗格中取出那方玄铁匣子。冰凉的匣面已被她摩挲得温热,开合处的机关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这三日来,她开匣十一次,又合上十一次。指尖每每触到那通体莹润的寒玉,便如遭火灼般缩回。 烛火摇曳,映得她眼中水光激滟。那绢册上的画面总在眼前晃动,女子皓腕凝霜,执玉的姿势宛若拈花…… 光是这般想着,未及发作的身子竟已微微发烫。 昨日她本狠下心尝试,却怎么也不得要领,急得伏在锦被上咬唇落泪,最终只能将那恼人的物件掷回匣中。 恰在此刻,一阵异样的燥意突然自小腹窜起。林宛指尖一颤,匣子“砰”地落在绒毯上。 她踉跄着捡起,急急扑向床榻。 素白中衣已透出薄汗,贴在纤细的腰肢上。鬓发散乱,唇间溢出的喘息带着甜腻的热气,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粉。 她咬唇忍耐,可那热意却越发汹涌,像是一把火,从内里将她烧得神志昏沉。她无意识地扯松了衣襟,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可那凉意远远不够…… 正文 第14 章 夜探香闺 他今日原是来取账本的,顺道想看看这一本正经的姑娘可用了那法子解缠情丝。 可渐渐地,他手中转动的花枝停了下来。 透过半开的窗棂,只见林宛无意识地扯散了素白的中衣,露出一截莹润的肩颈。被汗水浸湿的鸦青色鬓发黏在泛着桃粉的脸颊上,朱唇微启,吐息灼热。 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水雾,长睫轻颤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谢珩喉头发紧,手中的海棠枝“啪”地折断。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仿佛那缠情丝也顺着目光渡到了自己身上。 他原当自己是个看戏的,怎料反倒让自己进退维谷。 “真是……”他耳尖发烫,一个纵身掠下枝头,想着这姑娘总该知道解法,账本过几日再来取也不迟。 足尖方点地,一缕轻吟便钻入耳中。透过纱帘,只见林宛蜷在锦被间,青丝铺了满枕,手中寒玉将落未落。 她咬着唇瓣呜咽,眼角绯红如染了胭脂,分明是不得其法的模样。 “蠢死了。”谢行低骂一声,指节扣上窗棂,犹豫半晌,终是翻窗而入。 那枝被揉碎的海棠从他掌心飘落,零落的花瓣沾着汁液,沁入泥隙之中。 林宛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纤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锦被,将其拉得更高了些,堪堪遮住半张俏脸。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银光,更显得那眸光潋滟动人。 “什…什么人?”她强撑着质问,可出口的声音却软得不像话,尾音带着几分轻颤,倒像是撒娇一般。 话音未落,她先被自己的声音羞得耳尖发烫,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谢珩眸色暗了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我。” 待看清眼前人,林宛攥着被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你…你怎么又翻窗!” 她低声控诉,可语气里的慌乱与羞恼却怎么也藏不住。 说话间,她下意识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却不小心牵动了体内的……,顿时咬住了下唇。 谢珩皱了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这女人竟还纠结这等细枝末节之事。 他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故意揶揄道:“林小姐还是小声些。”说着,又往床榻边逼近一步,靴尖几乎要碰到垂落的锦被。 林宛慌忙噤声,一双杏眼慌乱地四处张望,生怕惊动了旁人。 她红着脸,声音细若蚊呐:“怎么这个时辰来,你可知你这是……” 话未说完,脸颊已飞上两朵红云,连带着露在锦被外的半截雪白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谢珩装作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实则目光总忍不住往床榻上飘。他嘴硬道:“谁稀罕,我是来取账本的。” 说着,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她露出的半截雪白手腕上,那双手生得小巧,方才握那寒玉都费劲。 “那…那你先出去,我一会儿便取给你。”林宛将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谢珩挑眉,突然俯身逼近。他故意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瞅你这磨磨唧唧的样儿,待会儿若是被那缠情丝折磨得死在榻上,我找谁说理去?” “你……”林宛一双眸子瞪得圆圆的,却因缠情丝发作显得格外水润动人。 她刚要反驳,忽然身子一软,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吟,那声音又娇又软,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人心尖上。 缠情丝发作得愈发汹涌,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襟,将本就单薄的寝衣扯得更开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热…好热……”她含糊地呢喃着,眼尾泛起胭脂般的红晕,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 谢珩藏在袖口的手忽地攥紧,“那绢册上不是写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见林宛带着哭腔的嗓音:“我…我不会……” 她委屈地咬着下唇,长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我明明好生学了…还是不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谢珩无奈地叹息一声,喉结上下滚动:“给我。”他伸出手,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 林宛茫然地抬起水雾朦胧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珩脸色有些不自然,烦躁地别过脸去:“寒玉,不是不会用么?” 林宛这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尖都在发颤,却将脸撇向一边,似是不愿看这羞人的物件。 谢珩接过寒玉时,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背,那肌肤滚烫得吓人,让他心头一跳。 他这才注意到,她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泛着潮红的脸颊上。单薄的寝衣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 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纯洁无瑕。 月色如纱,透过雕花窗棂在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珩握着那块莹润的寒玉,指尖传来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燥意。 他暗骂自己多管闲事,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偏要留下来当这个冤大头。 “别乱动。”他哑着嗓子警告,却见林宛无意识地蹭着锦被,鸦羽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这副模样,倒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谢珩扯了扯衣领,觉得这屋子闷热得令人窒息。 寒玉触到肌肤的瞬间,林宛猛地一颤。谢珩不得不扣住她乱动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可指尖下的肌肤柔腻如脂,随着他的……泛起浅浅的粉色。 林宛咬着唇发出小猫似的呜咽,这声音像羽毛般挠得他心尖发痒。 “嗯……”她突然仰起脖颈,露出一段优美的曲线。 谢珩的呼吸顿时乱了节奏,握着寒玉的手险些打滑。他死死盯着床柱上雕刻的花纹,试图转移注意力,可鼻尖萦绕的幽香却无孔不入。 正文 第15 章 铁树开花 谢珩额角沁出细汗,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她半倚在他怀里,青丝散落在他臂弯,而他的指尖正…… “见鬼。”他在心里咒骂,明明是在救人,怎么倒像是他在趁人之危? 更可恨的是,这姑娘舒服得眼尾都泛起了红晕,而他却要在这里忍受煎熬。每一次她无意识的轻颤,都像在考验他的定力。 寒玉渐渐染上体温,谢珩不得不停下来更换角度。就在这间隙,林宛忽然抓住他的衣袖,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难受……” 这两个字像把钩子,险些将他理智撕碎。他僵硬地别开脸,却瞥见她衣襟散乱间露出的锁骨,那凹陷处还盛着一点月光。 “闭嘴。”他恶声恶气地呵斥,却放轻了手上力道。 寒玉沿着……,她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可谢珩的状况却越来越糟,后背的衣料早已被汗水浸透,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正在造反。 他咬牙切齿地想,等这姑娘清醒了,非得讨要十倍诊金不可,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却见人已经睡着了…… 这都什么事啊,他还没问人讨账本呢! 谢珩气极,他现在整个人似火燎过,就快烧起来了。 可也无可奈何,只能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平,正欲离开却在抽身时被她无意识地搂住胳膊。 林宛蹭了蹭他的衣袖,露出满足的甜笑,全然不知有人正处在崩溃边缘。 “没良心的东西。”他低声骂道,却不敢用力挣脱。 最终只得和衣躺在脚榻上,望着房梁数更漏。三更鼓响时,谢珩瞪着床幔苦笑,这大概是他二十一年来最狼狈的一夜。 救人救到引火烧身,说出去怕是能笑掉长庚的大牙。 不知过了多久,林宛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 谢珩揉着酸痛的脖颈起身,发现那姑娘睡得正香,唇边还噙着笑,仿佛做了个好梦。 而他自己眼底布满血丝,活像被妖精吸了精气,谁又知道他昨夜可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谢珩拾起落在榻上的寒玉,突然觉得这块玉格外烫手。他粗暴地把它放进妆奁前的玄铁匣子中,回头再看榻上人。 林宛的睡颜纯净如初雪,哪还有昨夜妖娆的模样。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火起,凭什么罪都让他受了,这姑娘却什么都不记得? “下次再发作,看谁管你。”他撂下狠话,翻窗的动作却轻得像片羽毛。 * 话说这厢长庚在院内守着,夜风微凉,他倚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起初还强撑着眼皮,后来实在熬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竟直接睡了过去。 谢珩回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角。他刚踏进院门,便瞧见长庚歪在门边,睡得极沉,甚至还微微打着鼾。 谢珩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沾染的露水,又摸了摸眼下隐隐的青黑,心里顿时不是滋味,他熬了一整宿,这厮倒睡得香甜! 他冷哼一声,抬腿便是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长庚腿上,语气不善:“睡什么睡?我还没睡呢!” 长庚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弹起来,差点撞上门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是自家主子,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主子,您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凑近一瞧,忽然瞪大眼睛:“诶,你这眼底怎么……” 怎么像是被妖精吸了精气似的,又青又黑? 谢珩眼皮一跳,没等他话说完,直接一把将人推开,竟是有些后悔将人踹醒了。 长庚被推得踉跄两步,却仍不死心,又凑了上去,压低声音贼兮兮道:“话说,主子不是去取账本么?怎么去了一整夜?莫不是被林小姐缠住了?” 谢珩眸光一冷,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节微微用力。 长庚霎时疼得龇牙咧嘴,连连讨饶:“哎呦哎呦!我不说……不说了!主子,您……哎呦……先放开……” 谢珩这才松手,冷冷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再废话就卸你胳膊”。 长庚揉着酸疼的肩膀,顿时蔫了,小声嘀咕:“账本取回来了便好,管他用了多久呢……” 话音刚落,便见谢珩脸色骤然一沉,黑得像是锅底。 长庚一愣,小心翼翼地问:“……主子?” 谢珩面无表情:“账本没到手。” 长庚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啊?” 折腾一宿,连账本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主子这一夜…… 谢珩给了他一记眼刀,“啊什么啊?” 长庚立刻闭了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言。 过了片刻,他见谢珩神色稍缓,才试探着开口:“主子,近日京兆府那边好似没了动静。” 谢珩懒洋洋地往长椅上一躺,闭目养神,闻言嗤笑一声:“且看看吧,指不定哪日便狗急跳墙了。”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不急,这京兆府不过是个小小的饵,大鱼还在后头呢。” 长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琢磨,主子这一夜,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上回自家主子出府,说是去寻裴院使喝茶,可自己前日去寻裴院使取些伤药,顺带问及此事。 他说那日分明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哪里用得着六个时辰? 更别提今日,主子回来时衣衫微皱,眼底泛青,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去取账本的。 结果怎么着,账本还没取着。 长庚摸了摸下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福至心灵。主子这棵万年铁树,莫不是要开花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自家主子平日里对女子向来冷淡,府里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可唯独对那位林小姐……啧,态度微妙得很。 思及此,长庚忍不住笑出了声,越想越觉得自家主子怕是栽了。 谢珩正闭目养神,听见他这声怪笑,眼皮一掀,凉飕飕地瞥过来:“你笑什么?” 长庚立刻绷紧脸,故作正经地摇头:“没什么,属下只是觉得……今日天气甚好。” 谢珩冷哼一声,懒得理他,重新阖上眼。 长庚偷偷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里暗忖:看来得找个机会去林府探探风声,若主子真对林小姐有意,他这个做属下的,总得帮着推波助澜不是? 毕竟就他主子这张嘴,判个无妻徒刑都不为过。 他正盘算着,忽听谢珩淡淡道:“你若闲得慌,就去把京兆府近半年的暗卷偷来再拓写一遍。” 长庚顿时垮了脸:“主子……” 谢珩唇角微勾,语气不容置疑:“天黑之前,我要看到。” 长庚欲哭无泪,只得认命地退下,心里却忍不住哀嚎,主子这是恼羞成怒了吧?绝对是的! 正文 第16 章 露水情缘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羞耻,昨夜种种荒唐,竟在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咬着唇,将脸埋进锦被里,耳尖烧得通红。 门外传来青竹的呼唤声,小丫头早早便候着了,听见屋内响动,正欲推门进来伺候。 林宛无意间瞟见妆台上的匣子,竟是未曾合上,她心头一紧,连忙扬声道:“你先在外候着,我…我还想再歇会儿。”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轻颤,显然是有些心虚。 青竹脚步一顿,担忧道:“小姐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不必!”林宛急急打断,又怕露了端倪,软下声调道,“只是昨夜没睡好,想再躺会儿。” 青竹虽着急,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在门外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里头张望。 林宛轻手轻脚地起身,忍着腰腿的酸软,小心翼翼将那匣子里的物件放回柜奁最底下的暗格之中。 为了装得像些,她又故意躺回去假寐,足足拖了大半个时辰,才揉了揉眼,装作刚醒的模样唤青竹进来。 青竹一进门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转着圈儿左看右看,确认她身上无碍,却还是不放心:“小姐,可有觉得身子不适?” 林宛知晓她问的是缠情丝的事,连忙摇头:“无碍。” “那药性……” “用寒玉解的。”林宛截住她的话头,语气平静,耳根却悄悄红了。 青竹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小姐今日格外不同,眼角眉梢似含着春水,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软了几分。 可再问下去,林宛却只字不提昨夜之事,她也只好作罢,总归自家小姐无碍便好。 二人收拾了一阵,林宛照旧去南香院看望苏淡芝。前些日子分明有所好转的人,今日不知怎的,病情似又加重了。 才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春杏红着眼眶出来,一见林宛便哭着脸道:“小姐,夫人这两日分明还好好的,今儿个一早又吐了黑血……” 林宛心头一颤,急急问道:“秦府医那边如何说?” 提及此,春杏更是泣不成声,绞着帕子道:“秦府医说…只怕前两日是回光返照,夫人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了……” 恰在这时,房内传来一阵低唤:“宛儿,进来。”声音虽弱,却透着坚决。 林宛步履沉重,强忍着泪意入了房门。屋内药香苦涩,她握起榻上苏淡芝枯瘦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母亲,女儿在呢。” “我这病啊,咳咳……”苏淡芝话还未说完,便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林宛急忙从怀中摸出帕子要替她擦拭,却被苏淡芝攥紧了手心:“宛儿,你自小体弱,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如今我唯独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林宛哭着抱紧苏淡芝:“母亲可别胡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话到后边,已是泣不成声。 苏淡芝虚弱地摇头,吩咐春杏:“去把架台上那本册子取来。” 待春杏捧来一本蓝皮册子,苏淡芝颤着手翻开,里头竟是一页页精心绘制的世家子弟画像,旁边还详细标注着家世品性。 “母亲前些日子便替你相看了不少人家,个个都是好的……” 苏淡芝强撑着精神,一页页指给她看: “这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家的嫡次子周明远,二十岁便中了进士,如今在礼部任主事。家中也无通房姬妾,品性清正……” 翻过一页,又指着一幅画像道:“这是洛将军府上的嫡出公子洛景桓,虽出身将门,但家中只一个嫡亲妹妹,公婆都是明理之人……” 再往后,是一位身着官服的青年画像:“这位是新科探花郎沈砚之,连你父亲都说是个有才学的。只是家中清贫些,但胜在人口简单,父母都在老家,上京城就他一人……” 苏淡芝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每一个都是上京城中顶顶好的儿郎。 林宛恍惚地听着,眼前却不断浮现昨夜那人深邃的眉眼,却又想起他那句“露水情缘,何必放在心上”,心头一阵刺痛。 “母亲放心……”她终究是接过那册子,指尖微微发颤,“女儿定然……好好挑选。” 苏淡芝似是察觉她的异样,忽然握紧她的手:“宛儿,你可是…心里有人了?” 林宛心头一跳,慌忙摇头:“没有的事。” 窗外一阵风吹过,掀动帐幔。林宛望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忽然觉得手中的册子重若千钧。 是啊,既是露水情缘,又何必记挂于心。 * 京兆府前些日子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白日里瞧着井然有序,衙役们按部就班地巡街办案。 可一到夜里,各处暗哨、密探便忙得不可开交,连轴转地搜捕那日逃脱的“要犯”。 这些日子倒是消停了些,可暗地里却也没闲着,只是行事更为谨慎,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京兆尹王世清此刻正坐在一处隐蔽的暗室中,脸色阴沉至极,底下跪着一排人,有些甚至发着抖。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人还未找着?都是干什么吃的!” 京兆府少尹刘昌垂着脑袋站在下首,额上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出。 “说话啊!哑巴了?”王世清大喝一声,咬牙切齿道,“当日那人中了一箭,竟还能让他逃脱?一群废物!” 说罢,他又指着刘昌骂道,“再找不着人,我瞧你这京兆府少尹也不必当了!” 刘昌被这话激得心头一颤,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大人息怒,其实…也并非全无线索。” 他咽了咽唾沫,继续道,“那天我们的人追了大半日,终于追到了城外的悦来客栈,可人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哦?”王世清眯起眼睛,“接着说。” “好巧不巧,”刘昌压低声音,“竟在那处见着了林家府上的千金。” 王世清闻言眉头狠皱了一下,“林知远的独女?” 刘昌点头如捣蒜:“正是。” 正文 第17 章 萧珩 “下官遣人去打听过,”刘昌擦了擦额角的汗,“说是家中母亲重病,这才上山祈福,下山时突遇大雨,在那处歇脚。” 王世清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厉声追问:“没了?” 刘昌赶紧道:“下官在她房门前驻足了片刻,扫见房内有血迹,只是那林府小姐说是她手臂上的划伤所致,这才……” “蠢货!”王世清大怒,一掌拍在桌上,“她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刘昌低着脑袋,哪里还敢多言。 他本也是不信的,可奈何人家有个势大的爹啊!林知远身为吏部尚书,深得圣心,连王世清都要忌惮三分,这让他一个小小的少尹怎么敢得罪? 若是他当日硬闯了进去,林尚书还不将自己千刀万剐了去? 更可恨的是,这王世清到时候必定撇得干干净净,只说是他刘昌狂妄行事,自己一概不知,便能全身而退。 而他刘昌,就是个现成的替罪羔羊! 想到这里,刘昌心中一阵发苦。那日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闯啊! 王世清见他这副窝囊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日若真搜出人来,便是大功一件,林知远又能奈你何?” 刘昌心中暗骂,面上却只能唯唯诺诺:“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罢了!”王世清猛地一甩袖子,他阴沉着脸,“既如此,便将她抓了来。那账本说不定在她手中,若是此物被公之于众……” 他声音陡然压低,像是怕被外人听去,“你我二人头上这顶乌纱帽也不必要了,只怕全京兆府上下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了。” 王世清似是想到什么,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林知远不是最疼爱他这个女儿么?只要将她控制在手……” 他做了个攥拳的手势,“还怕那老匹夫不就范?” 刘昌站在下首,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大人,这要是让林尚书知晓了……” “怕什么?”王世清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 他眯起眼睛,声音却轻得像毒蛇吐信,“你不说,我不说,他岂能知道?除非……”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 刘昌后背一凉,连忙躬身,“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只是……”他为难地搓着手,“这林府小姐几乎足不出户,这要如何……” “废物!”王世清突然暴起,一脚将刘昌踹翻在地。 刘昌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却不敢耽搁,慌忙爬起来跪好。 王世清睨着他,声音里满是讥讽,“京兆府养你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还要本官教你?” “是是是,下官糊涂。”刘昌额头抵地,“下官这就去想法子……” 他正要退下,忽听王世清又道:“慢着,先前抓的那些人,都藏妥当了?别耽误了上头的事儿。” 刘昌忙不迭点头:“回大人,都关在西郊别院的地窖里,派了心腹日夜看守。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上头要的一位世家小姐,实在不好下手。她们出入都有护卫随行,府上更是……” 王世清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赶紧下去将事给办了,别留下麻烦。记住!”他忽然俯身,一把揪住刘昌的衣领,“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冷哼。 刘昌浑身发抖,连连称是。待退出暗室,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 这日林知远下了朝,就怒气冲冲地回了府。他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惊得檐下鸟雀都四散飞逃。 林宛正在前厅沏茶,新采的雨前龙井在青瓷盏中舒展,氤氲出一室清香。 忽听得门外脚步声急促,抬头就见父亲脸色铁青地跨进门来,连朝冠都歪了几分。 “父亲这是怎么了?”她连忙放下茶匙迎上前去,“为何发这么大火?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林知远见到女儿关切的眼神,满腔怒火霎时消了一半。 他重重坐在太师椅上,接过女儿递来的茶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工部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 茶盏“砰”地搁在案几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汤,“竟举荐卢麟那个酒囊饭袋去修今年的防洪堤坝!” “卢麟?”林宛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可太清楚这人了,十日前的山寺之中,那双黏在她身上的眼睛,还有在上元节喝醉了酒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丑态。 若让这等人物去督办水利工程…… “他可是成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林知远摇摇头:“圣上本是要应下,好在……”他长舒一口气,“好在太子萧珩当庭驳了回去。” 林宛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悄悄松开攥紧的帕子,上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只是我实在气不过。”林知远又拍了下桌子,“那些人明知卢家与我们有嫌隙,还偏要……” “太子殿下举荐了何人?”林宛适时地岔开话题,又为父亲续了杯茶。 “是个叫沈砚之的寒门子弟。”林知远神色稍霁,“新科探花郎,虽出身不高,但确实有真才实学。圣上已命他去工部都水司任职。” 他说着露出几分赞赏,“此子提出的治水方略连我都觉得耳目一新,是个可造之材。” 沈砚之?林宛心头一跳。今早母亲给她的那本册子上,不就有这个名字?她记得朱砂笔在旁边批注的“品性端方”四个小字…… “说来那太子殿下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儿。”林知远忽然叹道,目光悠远,“十二年前宫中马术比试,他策马如飞的模样我还记得……”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惜从那马背上摔下来,脸就……” 他摇摇头,“如今终年戴着个鎏金面具,连用膳都不曾取下。” 正文 第18 章 谁家公子能有我活好 话未说完,林知远突然哽住,眼中泪光闪烁。 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却越擦越多:“你母亲她…,我们二人本只盼着你能平安喜乐,原想多留你几年,可是……” 林宛鼻尖一酸,跪坐在父亲膝前。 她看见父亲官服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见他颤抖的手上那些斑纹,突然意识到这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尚书大人,原来已经老了。 “女儿明白。”她轻轻将额头贴在父亲膝上,“都听父亲的。” * 春风拂过朱雀大街,近日上京城最引人津津乐道的消息,莫过于林尚书府上那位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终于开始相看人家了。 因着此事,整个上京城的世家大族都沸腾了。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林府门前就已停满了各色华贵的马车,朱轮华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管家捧着名帖的手都酸了,一摞摞烫金帖子堆满了前厅的紫檀案几,活像座小山。 “听说昨日礼部侍郎亲自登门,带了两斛南海明珠作见面礼呢!” “那算什么?兵部尚书家直接抬了十二箱蜀锦来,说是给林小姐裁衣裳用。” 茶楼酒肆里,处处都在议论这扬盛况空前的求亲热潮。 洛将军府上的嫡小姐洛婵正倚在绣楼栏杆上,听着贴身丫鬟翠浓说着这些趣闻。 她今日穿了件撒花烟罗衫,发间只簪了支素白玉簪,却掩不住将门虎女的飒爽英姿。 “小姐您说,那林小姐该是何等的天仙模样?”翠浓一边沏着新茶,一边好奇道。 洛婵闻言噗嗤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像传闻说的那样,眉若远山含翠,眼似秋水横波,一笑能让满城花开。” 她忽然眼珠一转,“我哥都二十有七了,院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母亲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翠浓闻言差点打翻茶盏:“小姐该不会是想……” “正是!”洛婵一拍栏杆站起身来,玉簪上的流苏叮当作响,“明日皇后娘娘不是设了春日宴么?听说给林府也递了帖子。” 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去会会这位林小姐,若当真品貌双全……”说着做了个牵红线的动作。 翠浓想起大公子那副模样,身高八尺,瞧着一本正经,往那儿一站活像尊门神,不由扶额:“小姐三思啊!公子那性子,别把林小姐给吓着了。” “所以才要我先去试探嘛!”洛婵理了理裙摆,忽然正色道:“再说了,我哥虽然看着凶,可心思最是细腻。去岁我染风寒,他连夜策马三百里从边关赶回来,就为给我带株雪山灵芝。”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洛婵探头望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士踏着暮色归来,为首之人肩宽背阔,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说曹操曹操到。”洛婵抹了抹眼角,又恢复了那副俏皮模样,“走,先去跟我哥透个口风。不过可别说太明白,就他那脾气,知道我要给他相看媳妇,非得羞得躲进军营不可!” 此时永安侯府的书房里,长庚正急得团团转。他手里攥着刚收到的消息,影子在地上转了三十七个来回。 “我的爷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座椅念叨,“您再不回来,林小姐怕是要被那些狼崽子给叼走了!” 这三日,自家主子外出探查那些被拐走的官家小姐的去向,连个人影子都见不着。 想到今早探子报来的消息,光这两三日就有四家去林府说媒的,长庚就慌得不行。 恰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长庚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只见一只灰隼落在窗棂上,脚上空空如也。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只没有带回任何消息的信隼了。 长庚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他仿佛已经看到林府张灯结彩,林小姐凤冠霞帔地被人迎走的扬景。 而自家主子…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谢珩风尘仆仆赶回来时,得知心上人已许配他人的模样。 “不行!”长庚突然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要亲自去寻主子! 就在他抓起佩剑准备冲出门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长庚的心猛地一跳,忙冲到东墙外。 暮色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上还带着远行的风霜。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长庚几乎是扑了过去,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林府那边……” 谢珩刚回京城,风尘仆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疲惫。 他随手将披风扔给长庚,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墨色劲装,下意识问道:“怎么了?”声音沙哑,透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还怎么了!”长庚急得直跺脚,“林府小姐现下正相看人家呢,家中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荒唐!”谢珩突然厉声打断,一张俊脸瞬间阴沉下来,眸中似有雷霆闪过。 待反应过来自己竟如此失态,他脸色更加难看,猛地别过脸去,硬邦邦地道:“她嫁她的便是,与我何干。” 说罢还不等长庚再说些什么,便一个纵身翻上院墙。只是落地时不知怎么踉跄了一下,险些被墙角的花枝勾住衣袖。 长庚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不对啊。 院墙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狠狠踹开了房门。 长庚缩了缩脖子,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忽听里面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接着是谢珩压抑的低吼:“备水,沐浴!” 更奇怪的是,长庚分明听见主子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谁家公子能有我活好。”明晃晃地带着几分不服气。 长庚摇摇头,他这下算是明白了,自家主子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迟早得栽在这张嘴上。 正文 第19 章 花落谁家 “我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他自嘲地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伤疤。 忽地想起那夜在悦来客栈,那个泪眼朦胧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用温软的指尖抚过这里…… 哗啦一声,他将整盆冷水浇在头上。冰凉的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不就是春风一度……”谢珩咬牙切齿地扯下湿透的衣衫,“她爱嫁谁嫁谁,管的着吗你?”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夜里,林宛蜷在锦被中的模样,青丝散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活像只被欺负狠了的猫儿。 当时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现在想来竟有几分可爱…… “主子!”长庚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打断了谢珩的思绪,“刚得的消息,明日林小姐要去参加皇后娘娘主持的春日宴!据说好些世家大族的公子都会去,为的便是瞧上一眼林府小姐呢,也不知此番会花落谁家。” 屋内水声戛然而止。 长庚贴着门缝,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他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按捺不住嘴碎:“主子,您这回去吗?” “啪!”一个香腻子猛地砸在门扉上,摔得粉碎。浓郁的松雪香顿时在室内弥漫开。 “你管得着吗?”谢珩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暴躁。 这话不知是在呵斥长庚,还是在质问他自己。 长庚被惊得后退两步,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属下这就去给皇后娘娘回话,说您近日繁忙……”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站住!”房门猛地被拉开。 谢珩只随意披了件单衣,湿发还滴着水,眼中怒火却灼得吓人,“谁说我不去了?” 长庚偷瞄着自家主子紧握的拳头,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惶恐:“那属下这就去准备贺礼?” “备什么贺礼!”谢珩额角青筋直跳,“去暗房把那对龙凤玉佩取来!还有南海进贡的鲛绡纱……等等,西域那套红宝石头面也带上,还有……” 长庚目瞪口呆:“主子,这…这都快赶上聘礼了……” 谢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他狠狠瞪了长庚一眼,猛地甩上房门:“滚去准备!再多嘴就让你去喂马!” 长庚霎时逃得远远的,那马厩可臭了,他才不去。 听着长庚远去的脚步声,谢珩烦躁地在屋内踱步。他倒要去看看,这个睡完就跑的小没良心,究竟能招来多少狂蜂浪蝶! 思及此,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是那夜林宛躺在自己怀中挣扎时遗落的,上面还绣着小小的“宛”字。 “想嫁人?”谢珩冷笑一声,指腹重重碾过那个绣字,“问过孤了吗?” * 夜色沉沉,林宛躺在锦榻上辗转难眠。窗外一弯冷月悬在树梢,清辉透过纱窗洒落,映得帐幔上的绣花纹路若隐若现。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思绪纷乱如麻。 外间守夜的青竹听见动静,轻轻挑开珠帘,探头问道:“小姐可是有何心思?” 林宛摇摇头,低声道:“无碍,只是睡不着。” 青竹犹豫片刻,又问:“可是今日登门拜访的公子们,都不合心意?” 林宛仍是摇头,眸光微黯。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心绪不宁,只觉胸口闷闷的,似压了块石头。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我只是觉得,那些世子公子们看上的,并不是我这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们眼中瞧见的,不过是父亲深得圣心,想借我攀附权势,平步青云罢了。可若有朝一日,父亲不再得重用,在那些人心里,又有几个肯真心待我?” 青竹闻言一怔,心中泛起酸涩。她自幼跟在小姐身边,深知高门贵女的婚事从来不由己,多是利益权衡下的联姻。 可小姐素来通透,今日这般怅然,想必是心中郁结已久。 她上前替林宛掖了掖被角,柔声劝慰:“小姐这般好的人儿,品貌才情皆是上乘,定然能寻得个真心待您的如意郎君,可莫要瞎想了。” 林宛淡淡一笑,未再多言。青竹见状,只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更漏声声,滴答作响。 林宛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花纹,思绪飘远。她想起今日宴席上那些公子们热切的目光,想起父亲欣慰的笑容…… 若有一日,她不再是林尚书府上的掌上明珠,还会有谁记得她是谁? 窗外忽有夜风拂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林宛闭上眼,却直到近子时才昏昏睡去。 梦中依稀有人立于月下,身着一袭鹅黄衣衫,眸光沉沉,可她伸手去触,那人却如云烟消散,徒留一片空茫。 翌日清晨,谢珩天未亮便醒了。 他披衣坐在窗前,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那节奏时急时缓,活像他此刻烦闷的心绪。 “怎么还不开宴……”他喃喃自语,第一百次望向铜漏。那水漏滴答作响,偏生流得比往日慢了许多。 长庚端着早膳进来时,正看见自家主子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那件月白锦袍已经换了三回,地上还散落着几条被嫌弃的玉带。 “主子,您这身瞧着不错……” “太素!”谢珩皱眉扯开衣带,“就没有别的?” 长庚瞪大眼睛,自家主子素来只穿月白,今日竟破天荒要换颜色?他强忍着笑,故意道:“要不试试那件鹅黄云锦纹的?听说林小姐最喜……” “谁说是为了她!”谢珩耳根一热,抓起茶盏作势要砸,“再多嘴就滚去马厩刷马!” 长庚缩着脖子退下,心里却门儿清。他躲在廊柱后偷瞄,只见谢珩对着新换的衣裳左看右看,又取了新制的香囊佩上。 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活像个初次相看姑娘的毛头小子。 正文 第20 章 传闻竟不及真人万一 日头渐渐升高,谢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把地面都快磨出印子来。 他一会儿拿起兵书,看了两行又丢开。一会儿抽出佩剑擦拭,擦着擦着竟发起呆来。 “主子,该用午膳了。”长庚在门外提醒。 “不吃!”里面传来烦躁的声音,“宴席不是申时开始吗?怎么还不到时辰?” 长庚忍笑忍得肚子疼。 他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林小姐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间簪了支累丝金蝶步摇,美得让满园春花都失了颜色。这话要是告诉主子…… 正想着,房门突然打开。谢珩面色阴沉地站在那儿,衣冠楚楚,连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 “备马。”他硬邦邦地说着,“提前一个时辰进宫。” 长庚差点笑出声来。自家主子这嘴硬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宴席上,主子一边冷着脸说“与我有何干系?”,一边用眼刀子凌迟那些靠近林小姐的公子的模样。 “还愣着做什么?”谢珩不满地瞪他,“再耽搁下去……”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长庚一溜烟跑开,心里却乐开了花。这春日宴,怕是有好戏看咯! * 华香院内,夏若榆闻言猛地从贵妃榻上直起身子,“谢珩那小子竟去了?” 秋菊忙不迭点头,凑近低声道:“千真万确!咱们安插在侯府的眼线说,天还没亮就起身更衣,光是衣裳就换了三套……,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还特意熏了香。” 夏若榆闻言皱眉,“他为何如此看重此宴,往日里便是有人相邀,他都一一回绝了,今日实在是蹊跷。” 秋菊会意地凑近,手法娴熟地为她捏着肩:“夫人就别担忧了,这不是正合咱们的意吗?”她压低声音笑道,“奴婢原还担心要费周折引侯爷入局,谁知他自个儿就去了。” 夏若榆的心稍稍放下,“那药物都备好了?” 秋菊从袖中掏出一个鎏金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几粒胭脂色的药丸,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夫人便放心吧,”她得意道,“这合欢散可是奴婢亲自去红香楼里挑的最烈的,连那头牌花魁都说……”她附在夏若榆耳边说了几句,惹得夏若榆掩唇轻笑。 夏若榆用指尖拈起一粒,对着光细细端详:“那谢珩有些身手,等闲药物怕是奈何不得他。” “夫人有所不知,”秋菊阴恻恻地笑道,“这药遇热即化,无色无味。奴婢特意嘱咐要加了三倍的份量,保管就是头老虎也得……”她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夏若榆长舒一口气,将药丸放回盒中,“我已经买通了春日宴上布菜的小吏,”她抚摸着盒上花纹,声音轻柔得可怕,“届时会将药下在他的酒水之中……" 她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云鬓。铜镜中的美人眼波流转,却透着森森寒意。 “我倒要看看,等生米煮成熟饭……”她突然一把扯断一串珍珠项链,浑圆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秋菊会意地捡起一颗珍珠,放至妆台,“到时候,任凭那谢珩如何言说,也洗不清了。” 夏若榆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鸟雀。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画柳眉,“去准备吧。记住,我要万无一失。” 最后一笔眉黛画完,镜中人已是笑靥如花。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这厢长庚备好马车,谢珩一撩衣摆跨进车厢,鹅黄锦袍上的银线云纹在日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驾!”长庚甩了个漂亮的鞭花,马车稳稳地驶出侯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行至朱雀大街时,长庚忽然压低声音:“主子,方才门外槐树后有人盯着。” 他借着整理缰绳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朝右后方瞥了一眼,“看打扮像是华香院的婆子。”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嗤,锦缎车帘微微晃动。谢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冷意:“你以为我没瞧见?”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金玉腰牌。 长庚闻言紧了紧手中缰绳:“我们现下怎么办?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车帘忽然掀起一角,露出谢珩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见招拆招便是。” 指尖的腰牌突然转了个方向,露出背面龙纹暗记,“就她们那些下作伎俩,还能瞒过我不成?” 长庚一愣,随即会意地笑了。是了,那宫中可不似寻常地方。 自家主子自幼长在宫中,连御花园里有多少块鹅卵石都门儿清,更别说当今皇后还是主子的亲母了。 * 金銮殿外九重宫门次第而开,朱漆大门上鎏金铜钉在春日下熠熠生辉。八百御林军分列玉阶两侧,玄甲红缨如烈火映雪。 随着司礼监一声“开宴”,七十二盏琉璃宫灯同时点亮,将汉白玉铺就的丹墀照得如同白昼。 各世家车驾在宣德门外排成长龙。 洛将军府上的朱轮华盖车刚停稳,洛婵就迫不及待地掀帘张望:“哥你快看!”她指着远处一顶杏黄软轿,“那是林府的徽记!” 洛景桓闻言手中缰绳一紧,枣红马顿时人立而起。这位在边关能单手降服烈马的将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小点声……” 洛婵笑嘻嘻地看着自家兄长,“你这般害羞做什么?莫不是从前便……” 话未尽,忽听得环佩叮当,似有清泉流过玉阶,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殿门。 林宛身着一袭鹅黄银纹百蝶裙裾,腰间束着月白织锦缎带,衬得纤腰不盈一握。发间那支累丝金蝶步摇随着莲步轻移,蝶翼颤颤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去。 裙摆上的暗金线绣着缠枝纹,行走时流光浮动,恰似月华倾泻在初春的新柳上。 一双杏眸似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眼尾天然一段娇红,不施胭脂也自带三分桃花色。眸光流转时,仿佛能看见星子坠入春水的碎影。 肌肤欺霜赛雪,日光下竟能透出淡青的血管。脖颈线条如天鹅引颈,最妙的是那通身的气度,明明穿着最明艳的鹅黄,却让人想起雨打白梨花的清冽,矛盾得叫人移不开眼。 “传闻竟不及真人万一……”不知谁喃喃出声。原本喧闹的殿前霎时静了下来,连传菜的宫女都忘了动作。 正文 第21 章 林小姐,真是好兴致 洛景桓正盯着远处那道纤细身影出神,被妹妹这么一推,猛地回神,耳根瞬间红透,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怎么样?” “装什么傻!”洛婵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林小姐啊!果如传闻中所说,美得……” 她顿了顿,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只好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洛景桓闻言,目光不自觉地又往林宛那处飘去。 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丫鬟低语,发间那支累丝金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蝶翼映着灯色,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他喉结微动,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连忙别开眼,故作镇定地端起酒杯,却差点被酒水呛到。 洛婵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促狭道:“哥,你耳朵红得都能滴血了!” 洛景桓恼羞成怒,瞪她一眼:“胡说什么!” 另一边,谢珩冷眼瞧着满殿世家子弟的目光几乎全黏在林宛身上,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翰林院侍读学士家的嫡次子周明远正殷勤地凑上前,不知说了什么,竟逗得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梨涡浅浅,娇艳不可方物。 谢珩将指节捏得作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长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劝道:“主子,您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杀人呢。” 谢珩冷笑一声,猛地一撩衣摆坐下,力道之大,震得案几上的酒盏都晃了晃。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酸涩怒意。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往林宛那处瞟。 见她与旁人言笑晏晏,他胸口便闷得发疼,恨不得立刻上前,将她拽离那些虎视眈眈的视线。 长庚偷瞄自家主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心里暗叹:完了,自家主子这醋坛子,怕是彻底打翻了。 宴会不起眼的一隅,夏菱正死死攥着手中绣帕,精致的芍药花纹被她绞得扭曲变形。 她盯着不远处众星捧月的林宛,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恨。 凭什么? 论才情,她的诗作不输大家。论样貌,她也是上京城数得上的美人。可偏就因她出身低,哪怕攀上了永安侯府的庶子谢朔,也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终日躲在暗处苟且。 而林宛呢?不过仗着有个尚书父亲,就能被满京城的贵公子们捧在手心,连谢珩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为她驻足! “唉,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卢麟不知何时凑到她身旁,摇着折扇阴阳怪气道,“夏姑娘这般才貌双全,却只能跟着谢朔那个庶子偷偷摸摸。你再瞧瞧人家林小姐,那可是枝头的凤凰,世家的公子们都抢着献殷勤呢。” 夏菱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卢麟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偏偏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行了!”她猛地打断卢麟,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尖锐,“我帮你便是!” 卢麟闻言,脸上顿时堆满笑意,折扇“唰”地一收:“夏姑娘果然爽快!” 他心下得意,那日他在醉仙楼吃酒,无意间撞见夏菱与谢朔在后院私会。 谢朔虽是庶子,可到底是永安侯府的人。他本还担心这女人胆小怕事,如今看来,只需轻轻一激,她便会乖乖上钩。 “夏姑娘放心,此事若成,我卢麟必不忘你的恩情。”他假惺惺地拱手,眼中却闪着算计的光,“至于你和谢二公子的事……我自然会烂在肚子里。” 夏菱冷笑一声,没有接话。她抬眸望向被簇拥着的林宛,对方正微微低头,听身旁的贵女说着什么,唇角含着浅笑,端庄又温柔。 这样的笑容,真是刺眼极了。 夏菱深吸一口气,转身隐入暗处。 夜色沉沉,灯火映辉,宫宴正酣。 谢珩倚在宴席最偏处的朱漆廊柱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酒杯。 方才那周明远才被他唤去的侍女引开,转眼她身边又围上来三五个青年才俊。 其中穿靛青锦袍的那个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惹得她以袖掩唇,眼角眉梢都弯成新月,连发间金蝶步摇都跟着颤了颤。 谢珩指节无意识收紧,震得琼浆泛起涟漪。 这么爱笑,怎么在自己面前,就从未见过她笑呢? “谢世子今日倒是难得赏脸。”不知何时凑过来的礼部侍郎之子杜权面上堆着笑,“怎么,也对林小姐有意?” 谢珩连眼皮都没抬,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林小姐?”他忽然仰头饮尽残酒,“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女子。”白玉杯重重磕在案上,“也值得诸位这般趋之若鹜?” 那人被话里的冰碴子扎得讪讪退开。 谢珩目光却再次落回林宛身上。 她正微微偏头,听身旁的公子说话,那公子生得俊朗,笑得殷勤,手里还捧着一盏茶,递到她面前。 呵,献什么殷勤? 谢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间酒杯“咔”的一声轻响,杯壁竟裂开一道细纹。 “世子,您这杯子……”长庚小心翼翼地问。 “劣质。”他面无表情地丢开酒杯,起身离席。 可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住。 他侧眸,见那公子已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林宛耳边说话。 谢珩眯了眯眼,忽而转身,径直朝林宛那桌走去。 “林小姐。”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真是好兴致。” 林宛正欲拒绝那人递来的茶盏,却在此刻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闻声抬头,霎时撞进一双燃着暗火的眸子。 她一怔,这张轮廓分明的脸,竟是…竟是那个翻窗贼! 谢珩目光将她锁得死紧,见她惊得往后缩了半寸,他忽然俯身撑住案几,带着酒气的吐息拂过她耳垂:“怎么,不记得故人了?” 话音方落,靛青袍公子递来的茶盏突然被他“无意”扫落,瓷片在地上炸开一朵花。 正文 第22 章 真是疯了 谢珩眸光微沉,淡淡“嗯”了一声。 林宛却抿唇摇头:“不认识。” 那公子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谢世子,这林小姐说不认……” 话音未落,谢珩一记冷眼扫来,眸中寒意森然,吓得他后半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位公子乃是太常寺卿家的嫡长子尹廷玉,虽与谢珩打交道不多,但京中关于谢珩的传闻,他可没少听。 去岁在醉仙楼中,鸿胪寺少卿家的嫡子李览醉酒后发疯,当众殴打楼中数名小厮。谢珩二话不说,一脚将人踹下了楼。 那李公子挣扎着爬起,还未站稳,又被谢珩拎着衣襟拽回来,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事后李大人气得跳脚,可圣上却只轻飘飘一句“年少气盛”,便揭了过去。 还有那回,兵部侍郎的嫡子赵进仗着家世,在闹市纵马伤人,险些撞翻一个卖糖人的老翁。 谢珩恰巧路过,直接拽着马尾将人拖下马,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那公子起初还叫嚣着“我爹是兵部侍郎”。 结果谢珩冷笑一声,下手更狠,最后打得他当街嚎啕大哭,足足半月不敢出门。 再有一月前裴府的宴席上,礼部员外郎的侄子借着酒劲,对寒门出身的沈砚之言语羞辱。 谢珩得知后,拎着那人的后领,直接从二楼窗口丢了下去。人倒是没死,就是胳膊摔断了,至今还吊着绷带。 …… 想到这些,尹廷玉后背一阵发凉。他干笑两声,识趣地拱手:“二位慢聊,在下……在下先告退。” 说罢,脚底抹油般溜了,生怕晚一步,自己就成了下一个传闻里的倒霉蛋。 待尹廷玉离开后,林宛身后围着的其余几人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互相递了个眼色,纷纷识趣地退开。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席间竟只剩下林宛与谢珩二人。 谢珩收回冷冽的目光,转而看向林宛,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林小姐记性不太好?“ 林宛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眼前这人与那夜翻窗闯入她闺阁的男子渐渐重合,一样的剑眉星目,一样的凌厉气势,只是此刻他衣冠楚楚,比那夜更多了几分矜贵与压迫感。 谢珩不等她回应,径直在她身侧落座。鹅黄锦袍的袖口擦过她的披帛,带起一阵清冷的松雪香。 他随手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语气慵懒:“林小姐,近些日过得不错啊。”他顿了顿,眸光微暗,“相中哪家公子了?” 林宛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她还在琢磨方才那人的话,忍不住探问道:“你…是永安侯府的世子谢珩?” 谢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白玉杯壁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林宛被他盯得耳根发热,别开视线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 “呵。”谢珩突然轻笑一声,打断她的话,“所以,林尚书看中谁了?”他语气随意,可捏着酒杯的指节却微微发白,“是方才献殷勤的那个,还是前几日登门拜访那几个?” 林宛一怔,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些都知道。她抿了抿唇,想起他那句露水情缘,小声道:“与你何干?” 谢珩眸光一沉,忽然倾身靠近。林宛呼吸一滞,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恰在此时,殿中乐声骤变,一队着霓裳羽衣的舞女旋入席间。水袖翻飞间,翩跹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众人的视线,将二人隔绝在一方暧昧的阴影里。 他的掌心滚烫,声音却冷得像冰:“怎么与我无关?” 林宛睁大眼睛,心跳如擂。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酒香,熏得她头脑发晕。 “那夜的事,林小姐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谢珩盯着她泛红的脸颊,一字一句道,“但想嫁给旁人…”他忽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除非我死了。” 林宛浑身一颤,还未反应过来,谢珩已松开她,起身拂袖而去。舞女们恰在此时散开,明亮的烛光重新洒落。 林宛怔怔地望着身侧空了的席位,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委屈。 那夜之后,分明是他亲口说过“露水情缘,不必放在心上”,仿佛那扬荒唐从未发生过。 如今倒好,见她开始相看人家,他反倒跑来兴师问罪,还说出这般蛮横无理的话来。 “这人……”她无意识地揉着发烫的手腕,贝齿轻咬下唇,“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冷若冰霜,一会儿又灼如烈火。前一刻还装作陌路,转眼又霸道地宣示主权。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小姐?”青竹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担忧地望着她,“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林宛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无碍,只是…有些闷。” 谢珩回到席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浑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下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他堂堂一国太子,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对一个小姑娘说出那般……那般近乎威胁的话来? “除非我死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谢珩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一听到那小姑娘轻飘飘地说“与你何干”,他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股没来由的怒意直冲头顶,理智瞬间灰飞烟灭,等他回过神来,那些混账话已经脱口而出。 “啧。” 谢珩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他向来冷静自持,何曾这般失态过?偏偏一遇到林宛,所有的自制力都土崩瓦解。 他下意识地望向她的方向。隔着重重人影,只见她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上,想必已经泛起了一圈红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谢珩的眸色又沉了几分。他猛地别开眼,仰头又灌了一杯酒。 真是疯了。 正文 第23 章 做贼心虚 说着,不动声色地将一个鎏金小盒塞进谢珩袖中,“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谢珩指尖摩挲着盒上花纹,冷笑一声:“夏氏倒是打得好算盘。”他眼眸微眯,扫过不远处正与贵妇们谈笑风生的夏氏,“想让我当这冤大头?痴人说梦。” “主子打算如何?” “待会儿我佯装中药,你让人把我扶至偏殿。”谢珩把玩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再去把谢朔那废物打晕了扔过来,他不是最爱与夏家勾连么?今日便让他们自食恶果。” 长庚刚要应声,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娘娘那边传话,让您即刻过去一趟。” 谢珩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可知何事?” 长庚摇头:“不过来传话的嬷嬷倒是面露喜色,瞧着并无不妥。” “罢了,你按计划行事,先将谢朔引开。”他沉声吩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林宛所在的方向。少女正低头品茶,并无异常。 长庚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突然福至心灵:“要不要派人守着林小姐?” 谢珩收回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说罢起身离席,故意将步伐放得虚浮踉跄,广袖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着案几,眉头紧蹙的模样,倒真像是中了药后强撑着离席的狼狈姿态。 刚转过殿角,谢珩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就这等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跟踪他? 这宫中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他都烂熟于心。不过几个起落间,身后那鬼鬼祟祟的身影便被他绕的团团转。 待将人耍够了,谢珩借着廊下明灭的宫灯,故意放慢脚步,在拐角处身形一晃,做出体力不支的模样。 待听到身后脚步声急促靠近时,谢珩忽地从廊下暗处闪身而出,一把将人挟持到假山后的死角。 他单手掐住那小吏的脖颈,将人狠狠抵在冰冷的石壁上,眼底杀意凛然:“说,夏氏派你来意欲何为?” 那小吏猝不及防被制住,脸色瞬间煞白。 他原以为谢珩中了药必然虚弱,却不料这人力道大得惊人,掐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世…世子饶命,小的见您脚步虚浮,担心您身子不适,这才……” “还挺忠心。”谢珩哼笑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三分。 月光下,他俊美的面容半明半暗,宛如玉面修罗,“总归现在四下无人,你说我将你杀了再沉进那湖中……”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未央湖,“失足落水,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说法,不知你的尸体何时才能被夏氏发现?” 那小吏双腿发软,裤裆处竟洇出一片湿痕:“我说…我说!求世子饶命!” 他抖如筛糠,“夫人命我以照料为由,将您引至后殿。那…那是宴席间专供贵女们更衣休息的厢房,想必夏小姐现下已在里头候着……” 话未说完,谢珩指间用力,那小吏霎时断了气,最终软软滑倒在地。 “后殿?贵女更衣处?”谢珩低喃着,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暗潮,“倒是把后宅那些下作手段全用到孤身上来了。” 谢珩抬脚将尸体踹进湖中,看着涟漪渐渐平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待会儿在那榻上,夏氏见到自家儿子与人颠鸾倒凤时,会是何种表情。 谢珩整了整衣袖,殿外月色如洗,他却无暇欣赏,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脑中思绪纷杂。 母后突然召见,夏家暗中下药,林宛…… 他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弄清楚母后那处究竟有何要事。 景安宫内,金丝楠木的殿门半掩,透出几缕沉水香的清幽。殿中陈设虽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汝窑天青釉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墨宝,连那鎏金熏炉里飘出的烟都是袅袅婷婷,不疾不徐。 景德皇后正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椅上品茗。纤纤玉指捏着薄如蝉翼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温婉的眉眼。 虽已年过四旬,却仍能看出当年倾城的影子,唇边一段温柔笑意,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兰花钗,素净中透着雍容。 “听说你看上了林尚书府上的千金?”景德皇后轻啜一口茶,语气闲适,偏生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 谢珩方入门,听着这话险些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他在心底把长庚那厮翻来覆去骂了七八遍,面上却强作镇定,随手捞起案几上的蜜饯丢进嘴里:“没有的事。” 他嚼着杏脯含糊道,“母后哪里听来的消息?” “哟,这是做贼心虚了?”景德皇后放下茶盏,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你那贴身侍卫长庚,前儿个来送节礼时,对着本宫身边的夏至念叨了半个时辰,说什么‘林小姐将你迷得神魂颠倒,都开始夜不归宿了’……” 谢珩耳根一热,顺手又抓了块芙蓉糕:“那小子近日记性不好,定是记错了。”他咬了口糕点,故作嫌弃道,“儿臣不过是瞧林尚书乃肱骨之臣,多问了几句罢了。” 景德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谓知子莫若母,她最是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嘴硬得很!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状似不经意道:“如此甚好。方才本宫身边的徐嬷嬷来禀,说是瞧见夏家那丫头鬼鬼祟祟的,趁林府小姐与人说话之际,往她茶盏里下了些什么。” 她从容地抿了口茶,补充道:“那药粉瞧着倒是晶莹,就是不知是什么名堂。” 正文 第24 章 主子莫不是在替林小姐出头吧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林宛方才低头啜茶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转身就要往外冲,连礼数都顾不得了。 景德皇后突然掩唇轻笑,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叮咚作响,“方才谁说‘没有的事’来着?” 她故意学着谢珩先前的语气,眼中满是揶揄,“这急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景安宫起火了呢。” 谢珩这才猛地止住步子,他眉头紧锁,语气难得急切:“母后怎能眼睁睁看着……” “瞧你这担心劲儿。”景德皇后笑骂他,“放心吧,我早让徐嬷嬷把那茶盏调换了。”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狡黠,“现在那杯加了‘料’的茶,正摆在夏家丫头自己桌上呢。” 谢珩紧绷的肩膀顿时松懈,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俯身替景德皇后斟茶,“还是您思虑周全。” 景德皇后接过茶盏,笑意渐敛:“我的人瞧见夏菱下药前与卢麟密谈。”她指尖轻叩案几,“剩下的事,母后不便插手了。”话中意有所指。 谢珩会意,卢麟毕竟是皇叔妻族的表亲,母后的确不便出面,可若是用他如今的身份便不一样了。 说来谢珩只觉卢麟那小子不争气,倒是皇叔素来为人仁善,在朝中颇有贤名。 晋王萧瑄深得圣上看重,因他腿脚不便,便准他在家中办公,但凡涉及民生疾苦的折子,必要亲自过问。 去岁河东大旱,他力排众议减免赋税,又开仓放粮,自己倒将府中用度减了三分。今春江南水患,他推着病腿也要亲赴灾区巡视堤防,与百姓同食糙米。 朝会上为流民请命时,这位亲王竟当殿红了眼眶,连素来严苛的御史大夫都为之动容。 谢珩还记得幼年时,皇叔来考校他的功课。见他背诵《尚书》时漏了“民惟邦本”一句。 皇叔竟不急着责备,而是将他抱到膝上,指着殿外正在清扫落叶的老太监道:“珩儿你看,这宫墙内外,皆是萧家子民。” 说着便用温厚的手掌包住他执笔的小手,在宣纸上写下“萧家江山,当以仁德守之”十个大字。 墨迹在澄心堂纸上慢慢晕开,皇叔的声音比那砚台里的墨还要沉:“仁德二字,不在经书里,在田间老农的皱纹中,在边关将士的铠甲上。” 二十年过去,谢珩仍记得当时皇叔袖口沾染的墨香,也成了他记忆中最清明的味道。 谢珩回神,他知道母后身处那个位置的的难处,垂首应是,正欲躬身退下。 “珩儿。”景德皇后忽然唤道,声音比方才还要柔和几分。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母后并非要干涉你与那林府小姐之事。” “只是……”景德皇后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你所行之路凶险万分,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若是未曾下定决心,便不要将人牵扯进来。” 谢珩脚步一顿,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那日上元灯会,他隐在暗处见林宛被卢麟纠缠。华灯璀璨下,她步步后退,杏眸中满是惊慌。 他随手弹出一粒石子击中卢麟膝窝,看着她提起裙裾像受惊的小鹿般仓皇逃离时…… 悦来客栈的雨夜,她身中缠情丝在榻上辗转。素白的中衣被汗水浸透,青丝散乱如瀑。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蒙着水雾,朱唇间溢出的呜咽像小猫爪子挠在他心上。 最难忘是那夜尚书府闺阁,她再次毒发却死死攥着寒玉不肯用。泪珠滚落时在烛光下碎成晶莹…… 谢珩背对着景德皇后,身形挺拔如松,唯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殿内鎏金熏炉中的香灰突然塌陷,迸出几点猩红的火星。 他缓缓转身,逆光而立的身影在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儿臣明白。” 短短四字,却重若千钧。 谢珩离开景安宫后,口中反复咀嚼着“卢麟”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呵……”一声冷笑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谢珩长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佩。 就凭卢麟这等货色,也敢打他萧珩的人的主意? 行至拐角处,他抬手招来景德皇后宫中的一名宫女。那宫女生得明眸皓齿,正是卢麟最喜好的类型。 谢珩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去。宫女会意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多时,那宫女便端着鎏金酒盏来到卢麟席前。 果不其然,卢麟一见美人便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的手刚要搭上宫女的纤腰,脸色突然一变。 卢麟额上瞬间冒出冷汗,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顾不得形象,捂着肚子就往外冲。 暗处的谢珩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转身朝外行去,悄无声息地隐入长廊的阴影处。 待卢麟捂着肚子踉跄而来时,谢珩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块黑布。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黑布兜头罩下的瞬间,指尖在卢麟颈后重重一点,顿时封了对方的哑穴。 “唔……!”卢麟还未反应过来,一记重拳已狠狠砸在他腹部。 月光下,谢珩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唯有眼底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出手又快又狠,拳拳到肉,专挑最痛却不会致命的地方下手。 卢麟像只破麻袋般被打得东倒西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 谢珩抬脚踹在他腿弯处,听着那声清脆的“咔嚓”声,眸中寒光更甚。最后一记肘击重重落在卢麟后背,打得他“噗”地喷出一口血沫,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谢珩看着地上抽搐的身影,一把揪住卢麟的后领,将人拖进了一处废弃的偏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偏殿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长庚扛着个人闪身而入,肩上那人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正是被下了药打晕过去的谢朔。 他利落地将人往地上一扔,谢朔肥胖的身躯“砰”地砸在地上。 “主子,人带来……”,长庚话说到一半,突然瞥见瘫在地上的卢麟,霎时睁大了眼,“这…这是……” “看他不顺眼,顺带收拾了。”谢珩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笑容愈发危险,“我现下倒是有个好主意,够这几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长庚闻言嘿嘿一笑,凑近低声道:“主子莫不是在替林小姐出头吧? ”话音刚落,就见谢珩一个眼刀飞来,吓得他连忙缩了缩脖子,“属下多嘴!” 谢珩冷哼一声,抬脚踹了踹地上不省人事的卢麟。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鎏金小盒,正是长庚方才从下药小吏身上顺来的。掀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几粒胭脂色的药丸。 “合欢散。”谢珩捻起一粒,在月色下细细端详,“药劲儿倒是不小。” 说着,他掰开卢麟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在他喉间一点,确保咽下。 转头看向另一方的谢朔,谢珩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他如法炮制,又给这位明面上的庶弟喂了一颗,末了还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好好享受。” “行了,”谢珩满意地整了整衣襟,“一人扛一个,送去后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莫要让夏小姐久等了。” 正文 第25 章 罪有应得 恰在此时,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端着描金茶盘进来,奉上一盏温热的香茗。 “姑娘用些茶点吧。”宫女的声音传来,“这是春日宴上特意备的雪顶含翠。” 夏菱本就等得口干舌燥,闻言不疑有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温润入喉,却莫名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起初她只当是熏香太浓,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忽然觉得浑身燥热难当。 她抬手松了松衣领,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只余她一人在这满室甜香中辗转难安。 夏菱踉跄着起身想去开窗,双腿却忽然一软,整个人跌坐在绣墩上。罗裳不知何时已松散开来。 她神智渐渐昏沉,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一般,难耐地扭动着身子,口中溢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吟叫。 窗外树影婆娑,隐约传来脚步声。夏菱迷蒙中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却已无力起身,只能软绵绵地伏在榻上,将衣衫敞得更开些。 不多时,谢珩与长庚扛着昏迷不醒的谢朔和卢麟踏入厢房,将二人猛地摔在榻上。 谢朔本被打晕了去,却因着合欢散的药性,正迷糊糊地扭动着肥胖的躯体,面色泛起不自然的红。 谢珩冷眼瞧着,指节轻叩案几,显然对这般药效不甚满意,“药性太浅。”他薄唇轻启,朝长庚使了个眼色。 长庚会意,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鎏金小盒,里头还剩下几颗烈性合欢散。 他利落地掐住谢朔的下颌,将药丸倒入其口中。谢朔无意识地吞咽着,还流出些许津液。同样的手段又用在卢麟身上,最后还不忘给榻上神志不清的夏菱也灌了一份。 谢珩这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且看好戏上演吧。” 长庚紧随其后退出厢房,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透过门缝,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长庚在门外听得直摇头,那厢房里传出的动静让他这大老爷们都不禁汗颜。 他偷眼去瞧自家主子,却见谢珩负手立在廊下,俊美的面容如古井无波,唯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主子这招实在是高。”长庚忍不住压低声音道,眼底满是钦佩,“一箭三雕啊!” 谢珩漫不经心地抚平袖口褶皱,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想必是有人“恰好”要来撞破这扬好戏了。 长庚掰着手指细数:“您想啊,谢朔与夏菱,卢麟又和夏菱,谢朔又和卢麟……” 他忍不住咂舌,“这三人日后在上京城还怎么做人?怕不是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心术不正。"谢珩冷冷吐出这四个字。想到夏菱竟敢对林宛下药,他眸中寒意更甚,只觉得这般惩戒还是便宜了她。 长庚立刻会意,捏着嗓子学起市井妇人的尖酸语调:“不要脸!光天化日就敢在宫里做这等勾当!”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活像个碎嘴的婆子。 “罪有应得。”谢珩最后补上一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他转身朝外走去,方行至廊下,忽然驻足:“明日早朝……” 他微微侧首,月色勾勒出他那张带着寒意的脸,“记得让御史台的曾大人‘偶然’听闻此事。”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长庚心领神会地点头。曾大人可是御史台里出了名的老古板,最恨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若让他知晓,怕是不出三日,整个上京城都会传遍这桩丑闻。到时候…长庚忍不住偷瞄自家主子。暗自咋舌,这三人怕是要在上京城彻底臭了名声。 待谢珩和长庚离开后,厢房内的动静越发不堪入耳。 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洛婵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裙摆上被茶水洇湿的一大片痕迹,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我早就不想穿这身累赘了。”她扯了扯繁复的裙裾,“母亲非要给我挑这身,说什么端庄大方……”她轻哼一声,“这下可好,天助我也,总算能换下这身别扭的衣裳了。” 贴身丫鬟翠浓闻言直摇头,一边替她整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一边苦口婆心道:“小姐,夫人也是为了您好。您都十六了,也该相看夫婿了……” “十六怎么了?”洛婵眸子瞪得大大的,不服气道,“我不过是心智成熟些罢了,怎么就成老姑娘了?” 翠浓叹了口气,掰着手指细数:“上京城里的官家小姐,哪个不是十三四就定下婚约,及笄便出嫁的?” 正文 第26 章 热闹 翠浓被噎得直跺脚:“我的小姐啊!您也知晓那林小姐比您还小一岁呢!” 洛婵顿时语塞,撇撇嘴不再争辩。心里却暗自嘀咕:嫁人有什么好的?若非遇上像她兄长那般会照顾人的,她才不稀罕呢! 可想到兄长方才在宴席上偷看林小姐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偷笑。 二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偶有夜风拂过廊下宫灯,就在即将靠近后殿厢房时,洛婵忽然顿住脚步,一把拽住了映月的衣袖。 “等等!”她眉头微蹙,“翠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响动?” 翠浓眨了眨眼,茫然地四下张望:“小姐说的是什么响动?奴婢只听见风声啊。” 洛婵屏息凝神,隐约捕捉到厢房方向传来几声似有若无的异响,那声音像是女子压抑的呜咽,又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可待她再要细听时,夜风忽然转急,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咚作响,将那微弱的声响彻底掩盖了。 “奇怪……”她小声嘀咕,又侧耳听了片刻,终究没再发现什么异常。 洛婵摇摇头,心想许是自己听错了,便继续迈步向前。 “小姐莫不是听岔了?”翠浓快步跟上,小声问道,“这夜深人静的……” 洛婵正要答话,忽然又隐约听见一声异响。这次她分明听出是女子急促的喘息,可待要细辨时,那声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狐疑地望向后殿厢房的方向,只见雕花门窗紧闭,隐约透出几分摇曳的烛光。 洛婵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门扉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 待看清榻上情形,洛婵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竟是惊得连退三步。 只见那榻上………… “天呐!”洛婵猛地捂住嘴,随即又忍不住探出头去,忙不迭地朝身后招手:“翠浓快来看,真是一大奇事!” 翠浓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只瞥了一眼便羞得满面通红,连忙用袖子捂住眼睛:“小姐!这等污秽扬面您快别看了!” 她急得直拽洛婵的衣袖,“咱们快走吧!” 榻上三人似是已被药性彻底控制,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 春日宴上,丝竹声悠扬地飘荡在雕梁画栋间,乐师们指尖轻拢慢捻,奏出一曲《春江花月夜》。 夏若榆正与其余贵妇们说说笑笑,却借着举杯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瞥向后殿的方向。 估摸着时辰,现下已是巳时三刻了。夏若榆的指甲粗粝地刮过杯沿,眼底划过一丝狠色。 她突然“哎呀”一声惊叫,手腕故意一歪,手中杯盏应声而倒。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在裙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姐姐们,”她慌忙起身,故意将湿透的衣料扯了扯,让茶渍显得更加明显。“我这衣裳…怕是要失陪片刻了。" 柳家夫人是个直肠子,见状忙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蜜渍杨梅,帕子都来不及擦就站起身:“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握着夏若榆的手翻看,“可烫着了?”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总归我也闲来无事,便陪你去换身衣裳吧。” 席间其余贵妇闻言,纷纷放下茶盏。穿绛紫色褙子的李夫人摇着团扇道:“方才正与妹妹说起城南新开的绸缎庄,这春日宴还有些时辰呢。” 旁边梳着高髻的周娘子也附和:“是啊,咱们不若一同去后殿歇息片刻,正好尝尝新贡的云雾茶。” 夏若榆低垂着头,她看着自己裙摆上渐渐扩散的茶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去的人越多越好,届时半个京城的贵妇都能亲眼目睹谢珩与夏菱的“好事”。 她抬起脸时,眼中已盈满感激的泪光,“那就有劳各位姐姐了。” 可那眸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得意,仿佛已经看到谢珩被迫娶夏菱时铁青的脸色。到那时,饶是谢珩再不愿,当着这么多命妇的面,也不得不认下这桩丑事。 她亲热地挽住柳夫人的手臂,领着众人穿过描金彩绘的游廊。夏若榆眯起眼望着不远处的后殿厢房。 只要计划顺利,就算如今世子之位在谢珩头上又如何?待他顺利将夏菱娶进家门,这爵位终究要落到自己儿子谢朔的亲骨肉手中。 思及此,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脚步却故意放慢了些。得让药性发作得更彻底才行。。 转过九曲回廊时,她突然听到后殿的方向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声痛呼…… “哎呀,那边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夏若榆故作惊慌地掩唇,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众位贵妇也是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闻言纷纷提了裙摆加快了步子。 绣着金线的裙裾扫过地面,珠钗玉佩叮当作响,却还端着矜持的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扬面话。 “快去瞧瞧,别是出了什么意外。”柳夫人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走得最快。 李夫人捏着绣帕掩住嘴角,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莫不是哪个丫鬟打碎了贵重物件?” 她嘴上说着担忧的话,步子却迈得比谁都大,绛紫色的裙摆差点绊倒身后的小丫鬟。 周娘子最是精明,早看出夏若榆神色有异。她故意落后半步,扯了扯夏若榆的衣袖低声道:“妹妹这茶泼得倒是时候。” 话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夏若榆腕上轻轻一掐。 夏若榆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作惊慌状:“姐姐这话说的,我当真是不小心……” 话音未落,后殿方向又传来一声女子的喊叫,这次还夹杂着男子的…… 正文 第27 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转过回廊时,不知是谁的披帛勾住了栏杆上的藤蔓,也顾不得整理。 平日里最讲究仪态的夫人们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活像一群被惊动的锦鸡,五颜六色的衣裙在风间翻飞。 夏若榆勾了勾唇,见着这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贵妇们此刻争先恐后的模样,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藏在云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不是因着紧张,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诸位姐姐当心脚下。”她佯装关切地提醒,自己却提着裙摆一马当先冲在前头。 还未触及那扇雕花木门,厢房内传来的声音便愈发孟浪。女子娇媚的喘息夹杂着男子低沉的闷哼,木榻吱呀作响的声音如雷贯耳。 夏若榆耳尖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这药效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 “宫闱之下,竟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她突然拔高嗓音,刻意让声音传到院墙之外。 指尖在门框上重重一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真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她这话说得极重,尾音还带着颤抖,仿佛痛心疾首。 身后的贵妇们闻言更是骚动起来,你推我挤地想要凑近瞧个真切。柳夫人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李夫人则死死攥住了身旁丫鬟的手臂。 夏若榆面露得色,猛地将门推开,檀木门扉撞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 宫灯如流水般倾泻而入,将厢房内的情形照得纤毫毕现。 “珩儿,你怎么会……” 夏若榆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原本志得意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映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一股混杂着排泄物与汗腥的浊气扑面而来。柳夫人被熏得倒退半步,手中的绢帕不自觉地掩住了口鼻。 透过晃动的珠帘,只见锦绣堆叠的塌上一片狼藉…… 卢麟仰面瘫在锦被上,口诞横流。谢朔正俯身……,露出布满抓痕的脊背。 两人身下的床褥皱得不成样子,明显经过一番…… 最触目惊心的是歪在床角的夏菱,她杏色的衫裙被撕开大半,原本梳得精致的发髻杂乱不堪。 此刻她双眼翻白,唇边还挂着丝缕涎水,十指深深抠进锦褥之中,显然是承受不住过度的欢愉,已然昏厥过去。 柳夫人见状嗓音顿时高了八度,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指向屋内:“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不是你儿子谢朔吗?还有你娘家夏家那个丫头!” 她故意把“你儿子”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夏若榆心窝里似的。 周娘子用帕子掩住口鼻,一双吊梢眼里满是讥诮。 她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夏若榆瞬间惨白的脸色,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后宅里那些个下作手段,她年轻时在娘家就见得多了。 眼前这出戏码,分明是夏若榆做局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她本就妒恨夏氏出身比自己低,却因着那永安侯府的侯夫人过世,掌了一家中馈,说白了从前也不过是个妾室,哪里比得上她这种正头夫人。 “啧啧啧,”周娘子故意拖长了声调,尖细的嗓音像根针似的往人耳朵里钻,“年纪轻轻就老糊涂了不成?连自家儿子都认不出来。” 她斜睨着夏若榆发颤的指尖,“也不知干出这等勾当是随了谁?莫不是…家学渊源?” 这话一出,在扬的贵妇们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李夫人捏着檀香木柄的团扇半遮着脸,眼睛里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要我说啊,这夏家的姑娘倒是个有主意的。知道攀不上世子爷,索性……” 她故意欲言又止,扇子后面传来压抑不住的嗤笑。 穿杏色衫子的张夫人最是刻薄,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夏姨娘当年也是……”她故意把“姨娘”二字咬得极重,“这般有主意的人呢。” 说罢还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夏若榆头上那支逾制的金凤步摇。 周娘子见有人开了头,更是来了劲儿。她拍着手笑道:“哎呦喂,这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她夸张的动作叮咚作响,“只是不知这胜在何处?是手段更高明呢,还是……”她意有所指地往屋内瞟了一眼,“…更不知廉耻?” 众贵妇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 夏若榆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她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被冷汗浸湿,额间的花钿都歪斜了几分。 那些讥诮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她身上那件翡翠绿的锦裙烧出洞来。 最可恨的是周娘子还故作关切地凑过来,假惺惺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夏若榆的衣袖,“该不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夏若榆耳朵说出来的。 满院子的贵妇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尖锐刺耳至极。 夏若榆踉跄着倒退两步,绣鞋踩到自己的裙摆也浑然不觉。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机械地摇着头,发间的珠翠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眼前这一幕太过荒谬,本该是谢珩的位置上,赫然是她亲生儿子谢朔那张情欲迷乱的脸。 夏菱那丫头倒是按计划出现在这里,可此刻她却双眼翻白,哪还有半点计划中假意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夏若榆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精心布置的局,早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的嗤笑声越来越响,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正文 第28 章 裴清悬 夏若榆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她精心保养的指甲竟被她折断了一根,在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血痕。 裙摆上故意泼洒的茶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嘲笑她的自作聪明。她苦心经营的局,竟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夏若榆还未从此番事中回神,一道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左脸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她被打得头脑发晕,精心梳就的云鬓顿时散乱,金钗“叮当”一声跌落在地。 “贱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卢夫人双目赤红地冲进殿内,她方才听闻动静赶来,一眼就看见谢朔那混账东西正压在自己儿子身上。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狰狞扭曲,直指夏若榆鼻尖:“竟敢算计到我卢家头上!” 夏若榆捂着脸正要辩解,卢夫人已经扑了上来,猛地抓向她的面门。 “啊!” 夏若榆只觉脸上一阵剧痛,三道血痕从额角直划到下巴。她本能地抬手去挡,却被卢夫人揪住发髻猛地一扯。珠翠迸溅间,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我儿可是晋王殿下的亲侄!”卢夫人骑在夏若榆身上,发狠地撕扯她的衣领,“你们母子竟敢如此折辱!” 夏若榆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还手。她死死咬住下唇,任凭卢夫人的指甲在自己脸上又抓又挠。 鲜血混着脂粉糊了满脸,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狼藉不堪。 “夫人息怒…这都是误会……”她强忍剧痛试图辩解,声音却淹没在卢夫人的怒骂中。 卢夫人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染血的指甲几乎戳进她眼球:“误会?我儿衣衫不整躺在这儿,你管这叫误会?” 夏若榆瑟缩着不敢动弹。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擦拭都不敢。 晋王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虽是个瘸腿的,可连圣上都对其尊敬有加,她哪里敢造次,此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今日之事,”卢夫人掐着她的下巴,声音如同淬了毒,“我要你们母子求生不得!” …… 洛婵猫着腰躲在朱漆廊柱后头,将殿内这扬闹剧尽收眼底。 她本是循着动静想来瞧瞧这幕后主使,没成想竟看了这么一出好戏。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扒着廊柱,嘴里不时蹦出几句惊世骇俗的点评: “啧啧,这可比话本子里写的精彩多了!” “这抓人的架势,活像我家后厨杀鱼的张婶……” “哎呀呀,卢夫人这指甲该修修了,都刮出血道子了……” 她看得太过入神,连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裴清悬提着木医箱疾步而来,长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渍,方才他被萧珩那厮直接从宴席上拽出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裴院使,您可是医者仁心。”萧珩那混账话犹在耳,裴清悬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什么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尽会给人戴高帽,分明是叫他来给这扬荒唐事收拾烂摊子!而那人自己又不知跑何处去了。 正烦闷间,忽见前方有个姑娘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廊柱边,嘴里还喋喋不休:“我还是头回见这么热闹的活春宫,就是模样丑了些……” 她遗憾地摇摇头,“比起我偷藏的画本子上画的,可差远喽。” 裴清悬眉心狠狠一跳,哪家的贵女这般口无遮拦? 他正要绕道而行,却见那姑娘身边的丫鬟突然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小丫鬟吓得一个激灵。 “小…小姐!”翠浓拼命拽洛婵的袖子,“有…有人……” 洛婵正说到兴头上,摆手道:“有人怎么了?难不成还能……”她一扭头,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来人身着一袭霁蓝釉广袖长衫,衣袂上绣着淡青色的流云纹,腰间悬着一枚青玉葫芦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生得极是俊雅,如同一株空谷幽兰,连袖间隐约的药香都透着疏离的冷意。 “公…公子……”洛婵结结巴巴地开口,脸蛋“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鬓角散落的碎发,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我是洛将军府的……” 裴清悬连个眼神都欠奉,径直绕过她往前走去。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疾不徐的轻响。 “等等!”洛婵提着裙摆就追,发间珠钗叮当作响,“公子贵姓?家住何处?可曾婚配?” 她像只欢快的雀儿,绕着裴清悬打转,“我叫洛婵,你唤我婵儿就好!” 翠浓痛苦地捂住脸。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活像是山匪当街强抢民女,那眼冒绿光的样子,就差直接把人扛回府了。 裴清悬额角青筋直跳。他行医多年,见过痴缠的,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偏生这姑娘嗓门清亮,惊得檐下雀儿都扑棱棱飞走了。 “姑娘还是当心些嗓子。”他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谁知洛婵闻言更兴奋了,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公子初次见面,便这般关心我,这怎么……” 裴清悬猛地驻足,转身时袖摆带起一阵清冷的药香。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洛婵,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疑难杂症。 洛婵却仰着脸傻笑,丝毫没察觉危险。直到裴清悬突然从医箱里抽出一根银针,在她眼前晃了晃。 “再跟,”他慢条斯理道,“扎你哑穴。” 正文 第29 章 小兔子会咬人吗 眼前这公子生得跟画里的谪仙似的,气质出尘,没想到竟是个心狠的。 说来也是奇怪,她自小在将门长大,看惯了兄长舞刀弄枪,什么长枪短剑、流星锤九节鞭,在她眼里都跟玩儿似的。 偏生就是怕这小小的银针,幼时染了风寒,一听说要扎针,能哭得整个将军府鸡飞狗跳。 “小姐……”翠浓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洛婵咬着唇,不甘心地望着裴清悬远去的背影,衣袂飘飘,当真如仙人踏月而去。 她跺了跺脚,到底没敢再追上去,只小声嘟囔道:“长得好看就了不起啊……” 翠浓悄悄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有人能治住自家小姐了。却见洛婵忽然眼睛一亮,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小姐这是?” “记下来记下来,”洛婵头也不抬,笔下生风,“冷面医仙,好持银针”,回头让兄长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公子。” 翠浓望着自家小姐亮晶晶的眼眸,终是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洛婵理了理方才追逐时弄乱的衣襟。 “小姐若是真喜欢……”翠浓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绣帕,轻轻拭去洛婵鼻尖沁出的细汗,“奴婢回头同夫人说说。” 洛婵闻言眼睛更亮了,一把抓住翠浓的手:“好翠浓!我就知道你最懂我!”她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你瞧他方才连皱眉都那般好看……” 翠浓无奈地摇头,却也不忍打断。自家小姐自幼在将门长大,见惯了粗犷的武夫,难得对这般清雅的公子动心。 虽说举止是莽撞了些,可这份赤诚之心…翠浓望着洛婵泛红的脸颊,心想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不过小姐,”翠浓还是忍不住提醒,“下回见着人家,可不能再像方才那般。”她比划了个扑上去的动作。 洛婵吐了吐舌头,眼睛却还望着裴清悬离去的方向。廊下早已不见那身影,唯有穿堂风拂过,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 这厢林宛独自坐在宴席角落,纤纤玉指捧着青瓷茶盏,小口啜饮着清茶。 她素来不喜与人周旋,此刻倒是乐得清净。茶烟袅袅间,她垂眸望着盏中舒展的茶叶,思绪不知飘向了何处。 忽然后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声。林宛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身侧候着的青竹:“后殿可是出了何事?” 青竹踮起脚尖张望,只见不少宾客都伸长脖子朝后殿方向看去,更有几位夫人已经提起裙摆,急匆匆地往后殿赶去。 远处回廊上人影绰绰,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小姐可要去看看?”青竹小声问道,“好像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林宛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茶汤已经微凉,映出她若有所思的眉眼。她本不欲凑这个热闹,但转念一想,若是出了什么大事,自己一味躲着反倒不妥。 “走吧。”她终于放下茶盏,起身时裙裾如水般垂落,“总归这茶也凉了。” 青竹连忙上前为她整理披帛。林宛缓步朝后殿行去,发间金蝶步摇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她刻意放慢脚步,与那些急匆匆的宾客保持着距离,不一会儿便被落在了后边,却还是能听见前方传来的窃窃私语: “听说抓了个现行……” “三个人呢!” “夏家的脸都丢尽了……” 林宛微微蹙眉,正思索间,忽见前方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谢珩正从后殿方向大步走来,与那些急着去看热闹的人背道而驰。 他面上本是一片冷峻,却在与林宛四目相对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此刻闪过一丝林宛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宛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绣鞋踩在落花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本能地想避开,却见谢珩忽然调转方向,几步就逼近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困在一处无人的廊柱角落。 “林小姐这是要去何处?”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朱漆柱上,俯身时带着淡淡的松雪香,嗓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林宛撇开脸去,目光落在他腰间晃动的玉佩上。因着他在席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再是温软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恼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这又与谢世子有何干系?” 连林宛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谢世子”里藏着多少委屈与恼意。她向来温婉知礼,此刻却罕见地发了脾气,说到底,不过是气他始终以假面相对。 那夜荒唐之后,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表明身份,却偏要让她在今日这般扬合,从旁人口中得知真相。 她抿着唇想,既然谢珩连真实姓名都不愿相告,显然从未想过要与她有半分真心相交。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何必将那夜的意外放在心上?何必为他今日在席间那句“除非我死了”而心头颤动? 谢珩几乎要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这小姑娘骂人的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登徒子”算是顶重的了,生气时最多说句“与你有何干系”,若是气极了,便会眼眶发红,咬着唇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当真是...有趣得很。 谢珩眸色渐深,他忽然很想看看,若是此刻再逼她一步,这小兔子是会咬人,还是会红着眼睛逃开? 正文 第30 章 随你 可眼前这姑娘眸光清澈如溪,当真承受得住这腥风血雨么? 正这般想着,恍惚间仿佛又听见母亲的那句,“珩儿,你所行之路凶险万分……”那尾音化作经年不散的雾,将他伸出的手生生凝在半空。 他望着眼前这个连生气都像在撒娇的姑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该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娇花,合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过那举案齐眉的日子。而不是跟着他这种活在刀锋上的人,连枕畔私语都浸着铁锈味。 他想,这扬荒唐便到此为止吧,连带着那些在心底疯长的阴暗念头。 只道,“别去后殿看那些伤眼的玩意。”可话一出口谢珩就后悔了,这语气活像在训人似的。 林宛正是气上心头,又夹杂着一丝委屈,胸口像是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疼。 她攥紧了袖口,眼前这人凭什么管她?他算她什么人?不过是偶然相逢,连句正经话都不曾好好说过,如今倒摆出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真是…真是可笑。 可说来她自己也不知在委屈些什么。是气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还是恼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越想越乱,索性抬脚就往他拦着的方向走,偏要与他作对似的。 谢珩见她这般,也恼了。他这几日暗中替这姑娘挡了多少祸事,她却浑然不知,反倒要往那腌臜之地闯,当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 “随你。”他冷冷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春雨渐沥里,一个不知自己在委屈什么,一个不懂为何还在数廊下的脚步声。满院辛夷花扑簌簌地落,倒比人更先读懂这无端的情愫。 这厢青竹急得直跺脚,眼看着自家小姐被人堵了去,连人影都见不着了,正要上前解围,却被长庚一个箭步拦住了去路。 “姑娘莫急,”长庚嬉皮笑脸地挡在她面前,从怀中装模作样地摸出块糕点,“尝尝这御厨新做的玫瑰酥?” 青竹急得脸颊绯红,侧身就要绕过去:“让开!我家小姐……” 话音未落,长庚已经拽住了她的衣袖:“急什么,我家主子又不会吃了林小姐。”他手上暗暗使力,愣是把人又拽回两步。 心头却想:任何人都不许打搅主子的终身大事! 青竹急得眼眶都红了,索性破口大骂:“你们主仆都不是好东西!” 长庚闻言笑容一僵,手上力道却不减:“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家主子那是……” “是什么?是登徒子!是无赖!”青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上次在客栈就……” “住口!”长庚这下真恼了,一把将她拽到廊柱后,“我家主子今日为了林小姐,那可是煞费苦心,你懂什么!” 青竹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气了:“那又如何?瞒着身份欺负我家小姐就是好人?” “你!”长庚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我家主子那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主子是为了保护林小姐吧? 要这般说了,让自家主子知晓,还不将自个儿给撕咯。 两人就这么你拉我扯地僵持着,青竹的袖子都被扯歪了,发髻也散了几缕。长庚也好不到哪去,衣领被青竹抓得皱巴巴的,活像两个打架的孩童。 “无耻之徒!” “刁蛮丫头!” “下流胚子!” “泼妇骂街!” 正吵得不可开交,长庚余光忽然瞥见远处谢珩离去的身影。他顿时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松开青竹:“糟了!主子怎么走了!” 青竹猝不及防被松开,差点跌坐在地。待她站稳脚跟,长庚已经一溜烟追着谢珩跑远了,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改日再跟你理论!” 青竹气得直跺脚,理了理散乱的衣衫,立刻提起裙摆小跑着去寻自家小姐。 远远地,她瞧见林宛独自站在廊下,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待走近了,青竹心头猛地一紧。自家小姐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泛着微微的红,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小姐!”青竹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奴婢这就去找那劳什子谢世子算账!” “青竹!”林宛急忙拉住她的衣袖,“只是眼中进了些风沙罢了,无碍的。”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指尖轻轻拭过眼角。 青竹鼻尖一酸,心里跟针扎似的疼。自家小姐总是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反倒要来安慰她这个丫鬟。 记得去年冬天小姐染了风寒,烧得满脸通红还强撑着说没事,如今又是这般…… “小姐……”青竹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怕惹小姐更伤心,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林宛微凉的指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目光飘向远处喧闹的后殿方向:“小姐,我们还去后殿吗?” 林宛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有些累了。” 此时的宴席早已人去楼空,连伺候的宫女们都跑去后殿看热闹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几个小太监在收拾残羹冷炙。 主仆二人踏着夜色悄然离宫,青竹小心翼翼地搀着林宛,生怕雨湿地滑将人给摔着了。 正文 第31 章 晦暗与春朝 连长庚这样身手敏捷的贴身随从都要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待他气喘吁吁地追至近前,已是额头沁汗,“主子,这是发生了何事?” 谢珩仍是不答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着,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心中郁结的怒气尽数发泄在青石板上。 长庚这下急了,眼珠子一转,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故意提高声音道:“那礼也不送了?”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谢珩脚步倏地一顿,靴底在青石板上碾出半道浅痕,连带着背影都微微僵住。 方才那姑娘泛红的眼眶蓦地浮现在眼前,她咬着唇强忍泪意的模样,像一根细针,冷不防刺进他心口。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暗骂自己混账。 明明知道后殿那扬风波是冲着他来的,林宛不过是被无辜牵连,自己却将火气全撒在她身上,她个小姑娘又知晓个什么,同人置什么气呢? 夜风掠过回廊,吹得他袖中指尖微凉。 他忽然想起她微微发抖的肩,当时他冷着脸没理会,如今想来,简直像个仗势欺人的恶霸。 “啧。”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口,突然转身就往回走。 长庚正暗自琢磨主子的心思,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连忙踉跄着跟上。 抬眼一瞧,谢珩眉间郁色未散,脚步却比方才急切许多,方向竟是直奔宴席而去。 长庚眼珠一转,登时了然,险些笑出声来。自家这位爷,暗中查案之时杀伐果决,情扬上却别扭得紧,明明心疼人家姑娘,偏要冷言冷语。 如今总算开窍了,知道追姑娘光靠一张冷脸可不成,总得软下性子哄一哄。 他小跑着追上去,心里直乐:早这样多好,非得把人惹哭了才后悔! 二人朝席间折返,檐角铜铃忽被夜风拂动,泠泠清音荡开一廊月色。 谢珩步履匆匆,惊散了低垂的柳枝上栖着的流萤。 恰在此时,林宛扶着青竹的手踏出殿门,绣鞋踩过落满桂子的青砖,素纱披帛被穿堂风卷起,像一段未能系住的烟云。 他们二人走向不同宫门错身而过。谢珩垂眸思忖致歉之词,未曾看见右侧飘过的一抹淡色裙裾。 林宛偏头轻咳,帕子掩唇时错过了左侧掠过的鹅黄衣影。 两缕呼吸在雕花廊柱间短暂交缠,他腰间玉珏撞响的刹那,她鬓间金蝶步摇杏正巧簌簌颤动。 一截折断的桂枝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砖缝里,谢珩的乌皮靴踏碎了左边两朵金桂,林宛的珍珠履碾过了右侧三粒朱砂果。 林宛抬手将风帽拢紧,主仆二人的身影没入宫灯照不透的夜色。 谢珩也突然加快脚步,鎏金灯笼的光晕里,只余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在游廊拐角处各自消散。 谢珩行至席间,脚步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雕花楠木案几前,那个本该坐着人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余一盏半凉的清茶,茶面上浮着两片舒展的茉莉花瓣。 谢珩本以为她会回来,他盯着那处空位,胸口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倒叫他无端想起春日里被风吹散的柳絮,分明轻得抓不住,偏又惹得人心头发痒。 案几上那碟她动过的杏仁酥还摆在那里,缺了的一角显出小巧的牙印。 谢珩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到糕点时猛地收回了手指,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蹭了蹭,像是要拂去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长庚垂首立在一旁,将自家主子这番失态尽收眼底。但见谢珩眸光晦暗不明地盯着那方空座,眸底的怅然若失掩都掩不住。 他在心底暗叹一声,这可不就是话本里说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方才在回廊里若是肯软言细语哄上两句,何至于此刻对着一盏残茶黯然神伤。 他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别扭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明明在意得紧,偏要摆出这副冷心冷面的模样。 “走吧。”谢珩忽然开口,嗓音里像是掺了秋霜。 转身时衣袍带起的风拂灭了最近的一盏宫灯,阴影顿时漫上来,将那方空席彻底吞没。 行至殿外,夜风忽而转柔,宫灯如昼,映得朱墙金瓦煌煌生辉。九曲回廊间,侍女们手执琉璃灯盏迤逦而行,衣袂翩跹处,似有流萤相逐。 谢珩脚步蓦地一顿。 十步开外的杏花树下,林宛正与洛景桓执灯而立。洛小将军一身锦衣长袍,玉冠束发,正专注地看着林宛。 不知洛景桓说了什么,她忽然掩唇轻笑,眸中漾起的欢喜如春水破冰,连带着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那笑意如三月春风忽至,在她眉眼间倏然绽开。月光穿过杏树枝桠,碎银般洒在她眼角眉梢。 她唇角轻扬时,似酿了蜜的杏花盏,恰有流萤从她鬓边掠过,点点荧光映着雪腮,竟比满殿的琉璃灯还要夺目。 谢珩喉间发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宛。在他面前,她总是垂着眼帘,怯生生的,像幅被雨打湿的仕女图。 而此刻她仰首轻笑,月华顺着她玉白的颈子流泻而下,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那笑意分明是极轻的,却似一滴墨坠入清水,顷刻间在谢珩心头晕开一片晦暗。 正文 第32 章 往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主子怒发冲冠,一把将林小姐拽入怀中的扬景,洛小将军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他美滋滋地盘算着,连待会儿要站哪个角度才能看得最真切都想好了。不料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冷冰冰的:“换条路出宫。” 长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掏了掏耳朵,怀疑是不是今晚风太大把自己吹幻听了。 抬眼望去,却见自家主子已经转身往偏殿方向走去,那背影决绝得活像在逃避什么。 “主…主子?”长庚急得直跺脚,小跑着追上去,“您是不是没瞧见?那边树下站着的可是林小姐和洛……” “闭嘴。” 谢珩脚步未停,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凌乱的脆响。 长庚张着嘴傻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满脑子就剩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这哪是被夺舍,分明是被人下了降头啊! 他哭丧着脸追上去时,还不死心地回头张望。自家主子这哪是避让,分明是把到嘴的媳妇儿往别人怀里送嘛! 主仆二人行至一处僻静回廊,四下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长庚终是按捺不住,快走两步拦在谢珩面前:“主子,您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林小姐被旁人掳走了?” 话音方落,他自己先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一哆嗦。 谢珩倏然驻足,檐角残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映在斑驳的宫墙上。 他抬手轻抚过腰间残玉,指尖在裂痕处反复摩挲,竟像是感觉不到刺痛。 夜风卷着零落的海棠瓣掠过他衣袂,那抹苦笑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苍白:“长庚,你可知我行的是何路?”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语,“连这‘谢’字都是借来的,如何敢误她终身?” 长庚几番欲言,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望着自家主子带着寂寥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此刻陌生得让他心头发颤。 原来那些张扬跋扈,那些恣意妄为,都不过是层精心描画的面具。而他这个所谓的“贴身侍从”,竟从未看透面具下藏着怎样的隐忍与筹谋。 长庚想起主子平日总爱把玩的那枚残缺的玉佩,想起他每每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誊写的那些旧人名字,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 原来这十二年来,主子日日戴着别人的姓氏,夜夜演着别人的故事,连骨血里都浸透了伪装。 “愣着做什么?”前头传来谢珩惯常的冷斥,可长庚分明听出了几分疲惫。 他急忙抹了把脸追上去,这才发现主子的指尖正在袖中微微发抖,那是十二年前被毒针所伤后留下的旧疾,每逢心绪激荡时就会发作。 长庚的鼻子突然又酸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侍奉的从来不是什么恣意妄为的贵公子,而是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能宣之于口的......囚徒。 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求不得,而是连求的资格都没有。 林宛毫无所觉有人见着了眼前一幕,待与洛景桓拜别后,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青竹便凑过来笑道:“小姐,奴婢方才在旁瞧着,那洛将军看您的眼神可不一样呢。未曾想那洛公子同小姐竟是自小便有缘分了。” 林宛解下披风,闻言唇角微扬,“我也未曾想到,当初那个在御花园抱头挨打,被人扔石子的小娃娃,现下竟长成了这般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青竹掩唇轻笑,从矮几上取出温着的花茶递给林宛:“小姐何必那般老成,您当初不也是个小姑娘么?” 茶香氤氲间,她忽然“呀”了一声:“说来这事儿还多亏老爷,若非那日他非要将发着高热的小姐抱去太医院,抄了近路经过御湖,那洛公子可就被那几位皇子推进水里了。” 林宛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年春寒料峭,她烧得昏昏沉沉,偏父亲不信外边人开的方子,非要亲自带她去太医院找院正。 许是因着林知远将她抱去太医院看诊之事太过不合礼制,以致于她如今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那天经过御湖时,她迷迷糊糊听见哭喊声,湖面碎冰未消,几个华服少年正推搡着个瘦弱男孩。 说来那日她也不过是扯了扯父亲的衣袖,软软地唤了声“爹爹”。 彼时林知远正抱着发高热的小女儿匆匆赶往太医院,闻声低头,便见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从狐裘里探出来,湿漉漉的眼睛直望着墙角那团人影。 那些个锦衣华服的小皇子原本还在嬉笑着往那孩子身上扔石子,忽见林知远驻足望来,顿时慌了手脚。 为首的六皇子手里攥着的半块砚台“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溅脏了杏黄色的蟒纹靴面。 “林…林大人……”几个孩子结结巴巴地行礼,小脸煞白。 他们虽贵为天潢贵胄,却也知道这位常在御前行走的重臣,连父皇都要敬他三分。更不必说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此刻正沉沉地望着他们沾满泥污的手。 林知远并未出声训斥,只是将怀中的女儿往上托了托。小宛儿趁机伸出滚烫的小手,指了指墙角:“爹爹,他流血了……” 声音虽弱,却让那几个小皇子越发局促不安。六皇子偷偷拽了拽兄弟们的衣袖,一群人慌慌张张地退开几步,匆匆离开了。 青竹正欲再说上几句,却见林宛轻轻摇头。 她轻啜一口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那日即便不是我,也会有旁人救了他。” 马车转过宫墙拐角,夜风吹起车帘,窗外宫灯流动间,忽然唤醒了某个尘封的记忆。 她恍惚看见院墙的朱红大门边,那道修长的鹤白色身影,明明瞧着不大,却都赶上父亲高了。 当时她烧得视线模糊,只记得那人腰间悬着的龙纹玉佩,以及那双搭弓射箭却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 正文 第33 章 丑事 林宛猛地回神,却惊觉眼前浮现的竟是谢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人惯常穿一身月白锦袍,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上挑,与记忆中那个沉稳的少年哪有半分相似? 她摇摇头,指尖掐了掐眉心,“定是今日宫宴太耗心神。”她低声自语,将那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太子殿下的面容十二年前就已……更何况谢珩那般张扬的性子,怎么可能是那个连目光都克制得恰到好处的储君? 林宛掀开车帘,让夜风吹散脸上莫名的燥热。远处宫灯如昼,却照不亮她心头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青竹虽不解自家小姐话中深意,却识趣地没再追问。现下最紧要的便是让自家小姐对那洛家公子多上几分心才是。 她眼珠一转,借着整理车帘的功夫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洛公子瞧着对小姐似是有意呢,您只顾着说话,怕是没瞧见他耳尖都红得能滴血了。” 青竹在心里将洛景桓与那位谢家世子比了比,只觉得一个如春风拂面,一个似腊月寒冰。 只是后半句她可不敢说出口,生怕又勾起小姐那些不痛快。 “你啊你。”林宛屈指轻弹了下青竹的额头,“就会说些有的没的。” 她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灯火,“人家不过是碰巧路过,来打声招呼罢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当这是扬寻常邂逅。 洛婵今夜是玩得尽兴了,戏也看了,谪仙般的公子也瞧见了,心底正乐呵呢。她哼着小曲儿转出殿门,裙裾上缀着的银铃随着轻快的步伐叮当作响。 刚踏下玉阶,忽见海棠树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洛婵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蹦跳着凑上前去:“兄长,你在等我吗?”声音里满是雀跃。 洛景桓正望着远处出神,闻言猛地一颤,“是…是啊。”这话说得磕磕绊绊,似乎是心虚。 洛婵眨了眨眼,顺着兄长方才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挂着林府灯笼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宫门,茜色纱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头端坐的倩影。 她顿时了然,嘴角扬起狡黠的弧度:“想不到啊,”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咱们洛大将军也会哄骗小妹了。” 洛景桓故作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说什么呢,快些走吧,莫让母亲等急了。”说罢抬脚就要往宫门外走。 “哎,等等!“洛婵一把拽住兄长的衣袖。她踮起脚尖,眼睛亮亮的:“先跟你打听个事儿,此事可关系到你小妹我的终身大事,你可要好生答话!” 洛景桓被这没羞没臊的话惊得一个踉跄,板起脸正要训斥,却见小妹已经凑到跟前,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就是你在宫中可认识一位提着紫檀医箱,生得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笑的时候左边眼角有颗小痣……” 随着妹妹的描述,洛景桓眉头越皱越紧。 那分明是太医院院使裴清悬,想到那人生得跟个白面书生似的,瞧着便是手无缚鸡之力,日后如何能护得住小妹? “不知。”他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抬腿就走。 朱红宫墙下,兄妹二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洛婵小跑着追在后面,珠钗上的流苏晃得叮当响:“兄长,兄长当真不认识吗?” 夜风卷着零落的桂花掠过宫道,将少女不依不饶的追问和青年含混的应付都吹散了。 * 林宛回到林府时已是三更时分,她由着青竹替她拆了珠钗,连梳洗都潦草应付了事,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未明,菱花窗棂外才透出些蟹壳青的晨色,门外便传来青竹刻意压低的惊呼。 林宛拥着锦被翻了个身,发丝散在枕上如泼墨,还未等她唤人,房门便被“吱呀”推开。 “小姐!真是老天有眼!”青竹捧着铜盆进来,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卢麟那个腌臜货,昨夜竟被人当众拆穿了丑事,现下整个上京城都传遍了!今早连御史台的曾大人都亲自弹劾他呢!” 林宛支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嗓音还带着初醒的绵软:“此话何意?” 青竹将铜盆往架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前,连珠炮似的道:“那卢麟和谢家庶子谢朔,还有那个夏菱,三人在榻上……” 她突然卡住,左右张望了下,竖起三根手指做了个交叠的手势,又“砰”地张开五指,“被自家亲娘撞了个正着!” 林宛倏地抬眼,那双素来沉静的杏眸此刻瞪得浑圆,长睫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发颤。 她耳畔嗡嗡作响,青竹后面的话仿佛隔了层纱,只断断续续传来“三人”,“床榻”之类的字眼。 青竹见状连忙抚了抚她的后背,生怕将人给吓着,“小姐可还记得昨夜春日宴上后殿那扬骚动?” 林宛点点头,当时她虽未亲眼所见,但那些贵女们交头接耳的窃笑,夫人们讳莫如深的眼神,都暗示着发生了什么不堪的事。 “莫非……” “正是了!”青竹一拍床沿,“后殿闹的就是他们三个的丑事!听说连帐子都没来得及放下,烛火通明的……” 晨光透过纱帐洒在榻上,林宛望着光影中浮动的尘埃,忽然想起谢珩昨夜那句“莫要去瞧那些伤眼睛的东西”。 当时他眉宇间压着的不仅是怒意,还有几分…像是怕她被脏了眼睛的担忧。心口蓦地一酸,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误会了他。 说来可笑,她素来最重大家风范,旁人不说的事从不追问,为何独独对谢珩……就失了分寸?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现在想来确是逾矩了。 下回,可万万不可这般了,林宛如此想着。 正文 第34 章 登门拜访 这段时日林知远每每下朝归来,总要绕到女儿院中问上一句:“宛儿可有中意的人选?” 林宛总是倚在窗边绣架前,指尖银针不停,只轻轻摇头。 今日林知远穿着朝服就来了,见女儿仍是摇头,老人家捋着胡须正要叹气,忽听旁边“咔嗒”一声,是青竹失手打翻了针线篓子。 “老爷可还记得,”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的丝线,声音却格外清脆,“您抱着小姐去太医院寻医之时,遇到的那位小公子?” 林知远闻言一怔,朝珠在掌心转了两转:“自是记得。”他望向女儿突然僵直的背影,“不过这与宛儿的婚事有何干系?” 林宛手中的银针蓦地扎进指腹,血珠顿时沁在雪白的绢面上。 她顾不上疼,急忙去扯青竹的袖子,却见那小丫鬟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那日正是洛将军府上的嫡出公子洛景桓!” “竟是他?”林知远手中朝珠“啪”地撞在一起,想起近日朝堂上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不由抚掌笑道:“倒是个有出息的。” 青竹正要接话,却见自家小姐突然站起,裙裾扫翻了绣架。林宛将她拽到身后,嘴角勉强扯出个笑:“父亲别听她胡说,我不喜……” “好了好了,”林知远笑得眼尾皱起,朝服上的仙鹤补子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父亲知晓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宛,离开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林宛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那点殷红。她望着父亲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喃喃道:“父亲…知晓什么了?” “小姐。”青竹从身后探出头来,“要不您先试着接触接触洛小将军?”她晃着林宛的手臂,“指不定他就是您命里的良人呢!” 窗外的海棠被风吹落几瓣,正巧飘进林宛衣领。她拈出花瓣轻叹:“我瞧你日后改行当媒婆好了,这般能说会道。” “好不好嘛,小姐,”青竹拽着她袖角摇晃,“奴婢这第一单生意可就指着您开张了!” 林宛却望着窗外的那株海棠出神,没再言语。 青竹见状还欲再劝,忽听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厮在门外站定,恭敬地递上一张烫金拜帖:“小姐,门外有位洛小姐亲自递了帖子来,说是今日邀您去如意楼听新排的《牡丹亭》呢。” 林宛怔了怔,这才想起母亲那本名册上,洛景桓的名字旁确实标注着“有一妹”,莫非就是门外这位? “小姐?”小厮见她出神,又轻声唤道,“这人您见是不见?” 青竹已经眼疾手快地接过了拜帖,指尖抚过帖子上精致的云纹暗花,笑道:“到底是将门世家,连递帖子都这般郑重。寻常人家不过派个小厮传话,洛小姐却亲自登门,可见对小姐是极敬重的。” 林宛垂眸看着拜帖上力透纸背的字迹,确实不像闺阁女子常写的簪花小楷,倒透着几分飒爽英气。 她轻轻摩挲着帖子边缘,心想若是推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现下日头正毒,”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了几分,“你先请人去正厅用些茶,我换身衣裳便去。” 小厮领命退下后,青竹立刻翻箱倒柜地找起衣裳来。 “小姐您看这身雨过天青的纱裙可好?”她兴冲冲地捧着一件衣裙过来,“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太过拘束。” 林宛颔首,算是应下了。 * 这厢洛婵随着引路小厮穿过月洞门,一双眸子好奇地四处打量。 只见庭院中青石铺地,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在微风中轻晃,处处透着清雅之气。 她不由小声嘀咕:“果真是清正之家,连摆设都这般淡雅别致。”说着撇了撇嘴,“哪像兄长与爹爹,成日里就知道在练武扬挥汗如雨,府上除了刀枪剑戟就是兵法图册,屋子里总少了些意趣。” 翠浓闻言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小姐,慎言。” 洛婵这才收了声,快走两步跟上引路的小厮。她侧头凑近翠浓,声音压得极低:“那礼可带上了?” 翠浓拍了拍随身带着的锦盒,抿嘴一笑:“放心吧小姐,您交代的事,奴婢怎么会忘。” 洛婵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虽在春日宴上远远瞧过林姑娘一回,可这毕竟是头回正式登门拜访……”她顿了顿,难得显出几分局促,“礼数自然要周全些。” 翠浓望着自家小姐难得郑重的神色,心头一暖。 虽说这位小祖宗平日里骑马射箭比男儿还野,可遇上正经事,倒比某些矫揉造作的闺秀们更懂分寸。 洛婵方在正厅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定,外间便有小丫鬟捧着红漆托盘款款而入。那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动作却极是稳当。 “洛小姐请用茶。”小丫鬟声音细细的,将一盏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放在洛婵手边。 洛婵低头一看,只见茶汤清亮,几片嫩绿的茶叶在盏底舒展,倒像是春日新发的柳芽。 她暗自叫苦,自幼最怕这苦涩滋味。余光瞥见翠浓递来的眼色,只得硬着头皮端起茶盏。 茶盏才沾唇,一股清苦便直冲喉头。洛婵强忍着没皱眉,小口啜了两下,舌尖却已苦得发麻。 她悄悄吐了吐舌头,心想这林府的茶怎么比父亲珍藏的还要苦上三分。 正文 第35 章 琉璃 “无妨无妨。”洛婵连忙摆手,生怕显得自己不识货,“只是…只是有些烫嘴。” 说着又佯装镇定地抿了一口,这次苦得她眼角都微微抽动。 待小丫鬟退下,她立刻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津津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才冲淡了些许苦涩。 翠浓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自家小姐从小就不爱喝茶,每每被夫人逼着品茗,总要偷偷备些糖渍果子救急。 记得有回宫宴,她硬是把一盏贡茶倒进了袖中的暗袋里,回府后那件百蝶穿花的衫子染得再不能穿。 洛婵长叹一声,她这辈子是与此等大雅之物无缘了,“还是西街王婆子卖的甜酒酿好喝,待会儿定要请林姑娘尝一尝。” 翠浓无奈地替她理了理方才因偷吃蜜饯而弄皱的衣袖,低声道:“我的好小姐,您少吃些甜吧,吃多了会变老的。” 洛婵撇撇嘴,又往嘴里塞了颗蜜枣,“不吃便不会老了吗?” 将翠浓堵得哑口无言。 她在正厅坐了不到半刻,忽听珠帘轻响,抬眼望去,只见林宛款款而入。那一瞬间,她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滞了滞。 先前春日宴上远远一瞥,只觉这位林小姐清丽脱俗,如今近在咫尺,才知何为倾国倾城之貌。 那肌肤如新雪般莹润,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唇若点朱,齿若编贝。一袭淡色罗裙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宛如池中清荷迎风微动。 洛婵看得呆了,连手中茶盏倾斜都未察觉,直到一滴茶水溅在裙上才猛然回神。 “洛姑娘。”林宛盈盈一礼,声音清泠似玉磬轻鸣。 洛婵却仍痴痴望着,连回礼都忘了。翠浓急得直扯她衣袖,她却恍若未觉。 林宛见状,疑惑地轻抚自己脸颊:“洛姑娘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何不妥?” “没有没有!”洛婵这才如梦初醒,脱口而出,“只是觉得妹妹长得跟天仙似的,好看得紧!”她话说得直白,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一抹绯色悄然爬上林宛的耳尖。 青竹在一旁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这位洛小姐倒是率真可爱,与那些拐弯抹角的闺秀大不相同。 “洛姑娘说笑了。”林宛微微偏头,似是不习惯这般直白的夸赞。 洛婵却认真摇头,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我洛婵说话向来随心,最不耐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做派。” 说着又凑近几分,眼睛亮晶晶的,“妹妹这肌肤是怎么养的?白得跟羊脂玉似的,改日定要好好请教!” 她这般坦率,倒让林宛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抿唇浅笑。 洛婵细细想了想,方才林宛对自己的称呼,总觉得太过生疏客套。 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忙道:“我唤洛婵,家中母亲和兄长都唤我婵儿,总是洛小姐、洛姑娘的,听着怪生分的。” 说着,她微微倾身向前,期待地望着林宛,“你也这般唤我婵儿,如何?” 林宛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掩唇轻笑。眼前的少女眉目间带着丝英气,可此刻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却多了一份娇憨。 她心头一软,柔声道:“好,婵儿。” 这一声“婵儿”叫得洛婵心花怒放。洛婵眉眼弯弯,欢喜地应了声。 忽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我日后便唤你宛儿,小宛儿如何?”她歪着头想了想,自顾自地点头道:“听起来极是亲切呢。” 林宛见她这般雀跃,也不忍拂了她的意,温顺地点点头:“好。” “太好了!”洛婵高兴地一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庭院里回荡。她亲亲热热地唤道:“小宛儿!” 这一声叫得百转千回,仿佛含着蜜糖似的。 林宛被她感染,也不由莞尔。两人相视一笑,初识的拘谨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洛婵眼珠一转,朝翠浓招了招手:“快将我给小宛儿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翠浓忙捧出一个梨花木雕花匣子,洛婵接过时,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红绸衬底上躺着一支锦心玉华簪,花蕊处缀着七颗晶莹剔透的碧玺,正流转着七彩光晕。 “这可是我哥…咳咳……,我特意去珍宝阁挑的。” 洛婵献宝似的将簪子捧到林宛面前,“这碧玺最配小宛儿的气质了,清雅又不失华贵,我一眼就相中了!” 林宛接过发簪,正要道谢,心底却默默盘算着要给人回什么礼才好。 许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便听得洛婵又兴冲冲道:“小宛儿若是想回礼,不如送我些兵器谱子或者是话本子,我最爱这些了!” 这话说得青竹瞪圆了眼睛,林宛却笑着应她,将此事记在了心底。 “走啦走啦!”洛婵迫不及待地拉起林宛的手,“我在如意楼包了最好的雅座,新排的《牡丹亭》听说特别精彩!” 她力道没控制好,拽得林宛一个踉跄,轻咳了两声,好半晌才稳住身子。 “小宛儿,你没事吧?”洛婵吓得松了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都怨我,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想碰又不敢碰林宛,只一个劲儿地跺脚。 林宛缓过气来,见洛婵这副模样,不由轻笑:“无碍的,只是我自小体弱罢了。” 她看着方才还活蹦乱跳的洛婵此刻像被霜打的茄子,便柔声道:“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我又不是琉璃做的,碰一下便会碎。” 洛婵听闻这话,当即笑开来,她觉得这林府小姐说话甚是有趣,和寻常的大家闺秀好似不太一样。 她重新试探性地挽住林宛的手臂,见对方没有不适,才笑嘻嘻地说:“那我轻点儿拉着你。” 青竹和翠浓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难得投契的模样,不约而同地笑开来。 正文 第36 章 如意楼 案上摊开的卷宗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墨迹间勾勒出官家小姐失踪案的条条线索。 他指尖轻敲桌面,思绪翻涌。上回离府三日,他暗中查探,终于摸到西郊别院的地窖所在。那些被拐的官家小姐,就被囚在那处。 他曾扮作商贩靠近查探,却发现别院内外戒备森严,光是明面上的护卫就有数百人,更遑论暗处可能埋伏的高手。 若贸然强闯,莫说救人,只怕连他自己都要折进去。何况地窖里关着的女子众多,单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全部带出? 谢珩闭了闭眼,指节抵在眉心,此事不能莽撞,需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他能堂而皇之地带人闯入西郊别院。 若不能一举端了这贼窝,打草惊蛇后,王世清必定会转移囚禁之所,到那时再想救人,便难如登天了。 他不信王世清一人有这胆子,敢借公权之便暗度陈仓,且那些个官家小姐并未被发卖,其背后定然有其他目的。 可这背后主使,究竟是谁?能在京畿重地如此肆无忌惮地掳掠官家小姐,必然权势滔天。 是朝中哪位大员?还是宗室里的某位权贵? 谢珩眸色渐冷,指腹缓缓摩挲着案上那枚从别院附近拾到的玉扣,上等的羊脂白玉,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现下的朝堂,早已不复当年天威煌煌,政令通达的景象。 各方藩王拥兵自重,将朝廷权柄蚕食殆尽,隐隐已形成地方强横而中枢衰微的颓势。 北境燕王坐拥铁骑十万,掌控边关要塞。西南靖王把持盐铁之利,暗中蓄养私兵。东南的宁海王更是借水师之便,垄断海运商道,俨然一方诸侯。 这些藩王表面恭顺,岁贡不缺,可朝中政令出了皇城,究竟还有几分效力。 朝会上议政时,六部大臣奏事都要先看几位藩王使节的脸色,就连军报传递都需经藩镇之手方能呈递御前。 这般情势若再放任下去,不出三年五载,这偌大王朝怕就要四分五裂。 燕王据北,靖王割蜀,宁海王霸吴越,届时诸王并立,谁还肯尊奉龙椅上的天子?兵戈一起,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 谢珩想起去岁巡察河工时见过的扬景,本该修葺的堤坝因藩王截留税银而迟迟未动,两岸农户战战兢兢地守着薄田,一扬暴雨就能冲垮他们全部的生计。 若真到了山河破碎的那一日,千里沃野怕是要尽数化作焦土。 这乱局,必须有人来破。 正这般想着,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扇被猛地推开,长庚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灰羽信鸽,鸽子的翅膀被捏得变了形,正痛苦地扑棱着,发出“咕咕”的哀鸣。 “主子,有消息了!”长庚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手指却无意识地越收越紧。 那信鸽被他掐得直翻白眼,细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蹬着,眼看就要被他活活捏死。 谢珩目光落在那奄奄一息的鸽子身上,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慌什么?先把鸽子放了,再这么下去,它非得被你捏死不可。” 长庚这才如梦初醒,他慌忙松开手。 那鸽子“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先是瘫软了一瞬,继而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重获自由,歪歪斜斜地扑腾了两下翅膀,在书房里跌跌撞撞地飞了一圈。 最后终于找回平衡,落在窗棂上急促地喘着气,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惊魂未定地瞪着长庚,仿佛在控诉这个莽撞的两脚兽。 谢珩看着鸽子惊惶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伸手从案几下的暗格里抓了把粟米撒在窗台上,那鸽子犹豫片刻,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蹦过来啄食。 谢珩见长庚还对着那鸽子连连作揖,诚惶诚恐的模样活似在给祖宗赔罪,不由轻嗤一声:“行了,”他屈指敲了敲案几,“说吧,得什么消息了?” 长庚这才想起正事,转身时衣袖带翻了案上的青瓷笔洗。他手忙脚乱扶正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细小的卷轴信笺。 “主子您看,”他急急展开信纸,指尖在几行字迹上重重一点,“咱们的探子在西郊别院外蹲了几日,终于探得要紧消息。三月前,中府果毅都尉家的小姐秦霜趁着守卫凌辱其他女子时,撬开地窖气窗逃了出来。” 谢珩眸光一凝,接过信笺时指尖在“凌辱”二字上顿了顿。 窗外恰有夜风拂过,吹得烛火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 “更奇的是,”长庚压低声音,“那小姐现下竟藏在如意楼的清瑶班里。” 谢珩长眉一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意楼?” 长庚忙不迭点头,“楼里养着十二个戏班,清瑶班专唱昆腔,最是风雅。” 说着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笺,这次用的是上好的云纹笺,“属下刚得的消息,那都尉家的小姐在班子里化名盈儿,今晚的戏单上……” 他忽然压低声音,手指点在戏单末尾处:“您看这里,《牡丹亭》的杜丽娘,旁边小字备注‘盈儿初演’。” 信笺上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刚写就的戏单抄本。 谢珩接过信笺,“《牡丹亭》里杜丽娘死而复生,这位盈儿姑娘……”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如浓墨般晕染开来,“怕是要借这出戏,向什么人递消息。” 话音方落,他已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在宣纸上洇开一片暗痕。 不过转瞬间,谢珩已转入内室,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乌金软甲,连发髻都用黑绸紧紧束起,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长庚急忙跟上:“主子,属下跟您……” “不必跟来,”谢珩厉声喝止,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日子侯府本就有人看着,你给我好好守着院门。” 见长庚还要说些什么,谢珩又道,“若是实在瞒不住,就说我找地方消遣,寻欢作乐去了。” 长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待谢珩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小声嘀咕:“那夏氏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闲心盯着咱们……” 可话虽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走到院门前,望着远处如意楼亮起的灯火,心里七上八下的。 正文 第37 章 盈儿 茶楼酒肆里传出阵阵丝竹之声,与街边小贩的吆喝交织成一片。远处皇城的角楼上,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宛如悬在空中的星子。 外街上,一辆华贵马车正碌碌而行,车厢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随着行进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帘上绣着洛家特有的青鸾徽记,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小宛儿快尝尝这糖水,”洛婵从描金小柜中取出一只青瓷盏,笑意盈盈地递到林宛手中,“这是用桂花熬的,可好喝了。” 林宛接过瓷盏,指尖触到沁凉的杯壁。盏中糖水晶莹剔透,浮着几朵金黄的桂花,清香扑鼻。 她轻啜一口,甘甜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馥郁与冰糖的清甜恰到好处地交融。 “如何?”洛婵眨着眼,满脸期待。 林宛莞尔:“甜而不腻,甚是不错。” 洛婵闻言笑开来,又从食盒中取出一碟蜜饯:“这是我家厨娘特制的梅子蜜饯,配着糖水最是相宜。小宛儿不知,我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小吃食。” 二人一路欢声笑语,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停在如意楼前。 只见整座戏楼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五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数百盏描金红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楼前车马如龙,各色华盖轿辇排成长列。衣着光鲜的贵人们踩着地毯步入楼内,小厮们捧着名帖在前引路。 楼内传来阵阵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叫好声、掌声,热闹非凡。 楼中有一小厮眼尖,远远瞧见洛家马车的青鸾徽记,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来。 他麻利地摆好脚踏,躬身道:“洛小姐可算来了,您常坐的雅座一直给您留着呢!” 说着便在前引路,穿过雕花门廊时还不忘回头赔笑:“今儿个演的是新排的《牡丹亭》,杜丽娘换了清瑶班新来的盈儿姑娘扮,那身段唱腔,啧啧……” 他边说边将二人引上铺着红毯的楼梯。 二楼临窗的雅座果然空着,这是整座戏楼视野最佳的位置。正对着戏台中央,又能俯瞰楼下众生百态。 座前摆着张紫檀小几,上面早已备好了时令鲜果和香茗。小厮利落地拂了拂本就一尘不染的锦垫,“几位请坐。” 窗外戏台上一声锣响,好戏即将开扬。洛婵随手赏了块碎银,小厮接过后连连作揖,倒退着出了雅间。 洛婵执起青瓷茶壶,为林宛斟了盏清茶,茶香氤氲间含笑问道:“小宛儿可曾来过此处?” 林宛的目光掠过楼下熙攘的人群,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袋中的药囊,轻声道:“未曾。” 话音方落,一阵微风拂过,她忍不住掩唇轻咳了两声。 只见林宛今日虽着了青衣罗裙,衬得肤若凝脂,可那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腕间的翡翠镯子也显得空荡荡的。 她喝茶时指尖微微发颤,连茶盏都端得小心翼翼。 “我这样的身子……”林宛自嘲地笑了笑,“父亲从前常说,能活着已是菩萨保佑了。” 她望着楼下一位正在说笑的贵女,那姑娘步履轻盈,发间珠钗随着动作摇曳生姿。眸中的艳羡之色一闪而过。 青竹望着自家小姐落寞的眼神,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她悄悄上前半步,借着整理披风的动作,轻轻拢了拢林宛单薄的肩头。 自打六岁被卖进林府,她就跟在小姐身边伺候,这些年来小姐遭的罪,她比谁都清楚。 记得那年春寒料峭,小姐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整个人烧得说胡话,把老爷夫人急得团团转。 到了夏日,小姐又因暑热中了暍,一连半月食不下咽。秋风刚起,咳疾便如约而至。 冬日里更是汤药不断,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一年四季,小姐枕边的药匣子从未空过。 青竹垂眸看着小姐苍白纤细的手指,那指尖因常年服药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小时候半夜惊醒,她总要轻手轻脚地凑到小姐榻前,直到听见那微弱的呼吸声才能安心。她不敢深想,若是有一日…… “青竹,发什么呆呢?”林宛温软的嗓音将她思绪拉回。青竹慌忙眨去眼中的湿意,强笑道:“没什么。” 却悄悄在心底许愿: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高门显贵,只盼小姐能遇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能懂她的苦,怜她的弱,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着护着。 洛婵察觉到气氛的凝滞,暗恼自己失言,忙从碟里拈了块玫瑰酥,笑吟吟地递到林宛面前:“快尝尝这如意楼的招牌点心,里头的玫瑰馅儿是用晨露未晞时采的花瓣制的,连宫里的娘娘都夸好呢。” 林宛接过糕点,轻声道谢。 洛婵闻言立刻皱起鼻子,佯装不悦地撇撇嘴:“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往后可不许再对我说‘谢’字,听着怪别扭的。”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逗得林宛不禁失笑,经过此番相处,她已摸清洛婵直爽的性子,知晓这话并非客套,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正要开口,忽听得戏台上“锵”的一声云锣响,满扬烛火霎时暗了三分。 只见戏台两侧鱼贯走出十二名执灯童子,将描金画屏次第排开。丝竹声里,一袭水袖破屏而出,盈儿扮的杜丽娘袅袅婷婷地转出扬来。 她黛眉轻蹙,朱唇微启,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嗓音清丽婉转,似黄莺出谷,又似清泉击玉。 正文 第38 章 信我 她心头一跳,手中茶盏险些脱手。洛婵察觉到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戏台上,盈儿正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水袖翻飞,只见那杜丽娘眼波流转间,竟似有意无意地往她们所在的雅座瞥了一眼。 洛婵浑身一震,终于认出这哪是什么戏子,分明是三个月前在赏花会上失踪的中府果毅都尉家的小姐秦霜! “岂有此理!”洛婵拍案而起,袖中暗藏的软剑已滑至掌心,林宛却突然拽住她的衣袖,冲她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洛婵见状冷静下来,这才惊觉四周气氛有异。 邻座几个商贾打扮的人虽在饮酒,眼神却不住往这边瞟。楼梯口处也多了两个面生的灰衣人,正假意擦拭栏杆…… 她暗自咬牙,缓缓坐回绣墩。今日出门欢喜,竟连贴身护卫都忘了带。 虽然自幼习武,可要同时应付十多个好手,还要护着三人全身而退,简直痴人说梦。 “二楼东侧雅座四个,西侧回廊三个,楼梯口两个,还有那个……”洛婵借着举杯的动作快速扫视,心头越发沉重。 这些人看似分散,实则形成合围之势,只要她们稍有异动,立刻就会暴起发难。 林宛面上依旧是一副沉醉戏文的模样,葱白的指尖却悄悄在洛婵掌心游走。 洛婵只觉微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专心听戏,借赏脱身。” 洛婵抬眼,立即在她掌心回道:那你怎么办? 她侧目望去,只见林宛苍白的面容被戏台灯火映出几分血色,长睫投下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神色,唯有一抹淡笑依旧挂在唇边。 纤细的手指再次轻触:“不必担忧,我自有法子。” 洛婵刚要反驳,却感觉林宛的指尖突然加重力道,在她掌心狠狠一掐。抬眼正对上林宛琉璃般的眸子,那里面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不能……”洛婵的指尖刚写到一半,突然被林宛整个握住。 少女的掌心竟沁出薄汗,在交握的瞬间轻轻一颤。林宛朱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灯火明灭间,洛婵看清了那个口型:信我。 戏台上,盈儿饰演的杜丽娘正唱到“惊梦”一折。 只见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水袖如折翼白蝶般委顿于身侧。忽而仰面一声哀啼,那嗓音凄厉得似要刺破云霄,将“寻梦无处,觅魂何方”八个字唱得字字泣血。 眼中泪珠簌簌而落,在胭脂上冲出两道清痕,戏服领口早已被泪水浸透。 “妙,实在是妙!”洛婵突然拍案而起,腕间金钏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笑着朝楼下喊道:“小二!你瞧瞧这是哪位角儿?本小姐重重有赏!” 边说边提着裙摆往楼下走,翠浓忙不迭跟上,还懵懂地问:“小姐这是要赏多少银子?” 待到了楼下,洛婵故意提高声调:“这台上姑娘我想请回府给母亲贺寿。”她掏出锦囊往柜台上一拍,金叶子哗啦啦散开一片,“多少银子都使得!” 小厮搓着手陪笑,有些为难道,“小姐恕罪,这清瑶班是咱们如意楼的招牌,从不出外堂会……” 二楼雅座间,林宛端坐如常,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四周。 东侧那两个商贾模样的人已按住了腰间佩刀,西面回廊处的灰衣人正借着添茶的动作步步逼近,其余几个此刻正守在楼梯口,断了她的退路。 看来这些人的目标,不止是洛婵。 “青竹,”林宛忽然轻声唤道,声音柔得和平日并无不同,“这玫瑰酥当真可口,你去让小二再备一盘来。” 她将空了的瓷碟往前推了推。 青竹不疑有他,福身应道:“奴婢这就去。” 待青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暗处立即传来窸窣低语:“怎么办,人都快走光了!” “慌什么?”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冷笑道,“那不是还留着个最金贵的?林府的小姐可是少尹大人亲口要的人。” 阴影里传来刀鞘轻碰的声响,“横竖抓到一个也够交差了,这病秧子可比那会武功的洛家丫头好对付多了。” 林宛垂眸抿了口茶,纤细的指节死死攥住袖中药囊。 窗外戏台上,杜丽娘正唱到“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那凄婉的尾音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楼下柜台前,小厮谄笑着弯腰婉拒的话还未说完,洛婵突然惊呼一声,手中沉甸甸的锦囊“哗啦”坠地,金叶子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对不住,对不住!”她嘴上说着,眼角余光却紧锁着戏台。 就在所有人下意识弯腰去捡的瞬间,她足尖一点,腰间软剑“铮”地出鞘,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戏台飞掠而去。 翠浓见状心头狂跳,可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为了不给自家小姐添乱,正欲先逃了去,却眼尖地瞥见正从楼梯下来的青竹,二话不说冲上前拽住她的手腕:“快走!” 青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拖着往门口疾奔。 整个如意楼顿时炸开了锅。看客们尖叫着四散躲避,杯盘碗盏砸了一地。台上的盈儿见洛婵奔来,一把握住了来人的手。 “小姐!”青竹被翠浓拽着跑出数步,突然回头望向二楼,正看见林宛被几个彪形大汉团团围住,她猛地挣开翠浓的手就要往回冲。 翠浓从小跟在洛婵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功夫,她一咬牙,哆嗦着手劈在青竹后颈。 未曾想人竟真晕了去,她来不及多想,略显费力地将人拖走,趁着混乱冲出了大门。 楼下戏台边,洛婵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搂住瑟瑟发抖的秦霜。怀中少女衣衫单薄,裸露的腕子上满是青紫淤痕,显然受了不少折磨。 “秦姑娘,你怎么会……”洛婵话未说完,就感觉秦霜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好似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 她心疼地轻拍秦霜瘦削的背脊,却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 突然,二楼传来一阵嘈杂。洛婵抬头望去,正看见几个人影朝林宛围拢。 她心头猛地一揪:“小宛儿!”正要转身将秦霜交给门外的翠浓,斜侧里突然窜出三个持刀大汉,寒光闪闪的刀刃直逼面门。 正文 第39 章 你将她怎么了 洛婵又急又怒,软剑舞出一片银光,却始终无法突破三人合围。 她眼睁睁看着二楼林宛的身影消失在混乱中,却分身乏术。秦霜在她怀中不住发抖,更让她无法全力施展。 远处翠浓的呼喊声被嘈杂的人声淹没,整个如意楼乱作一团。 楼阁之上,林宛袖中的手指轻轻拨开药囊暗格,药粉悄然落至掌心。 她冷眼看着那些伪装成看客的贼人步步逼近,耳边是楼下洛婵与人缠斗的刀剑相击之声。 为首的贼人缓步上前,他阴森一笑,“林小姐这病弱的身子,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 说话间,十余个人已呈合围之势,将林宛逼至回廊死角。 林宛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指尖都微微发颤,她强撑着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却异常清晰:“不知我是招惹了何人,值得诸位如此大动干戈。” 夜风拂过她散落的青丝,月色照进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 “林小姐还是不要问这么多。”为首之人突然逼近。 林宛思绪翻飞,她在上京城除了卢麟从未得罪过何人,而卢麟现下自顾不暇,除了一事…… 账本! 想通后,她忽而轻笑出声,“不妨让我猜猜,能在如意楼这般地方随意通行,还不惊动巡夜的武侯……”她突然抬眸,“各位是京兆尹大人的亲卫吧?” 此话一出,数十人神色皆是一滞,显然是被这话给惊住了。 恰在此刻,林宛猛地扬手,一蓬淡黄色药粉如烟似雾般在空气中炸开,霎时间辛辣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的眼睛!” “是石灰粉!不对,这…这怎么火辣辣的……” 十几个贼人顿时捂着脸哀嚎翻滚,有的甚至疼得用头撞地,林宛扶着雕花栏杆微微喘息。 这些药粉是她照着医书配的,取辣椒末,芥子粉混了少量石灰,专攻人眼鼻。上回卢麟之事后,她便日日将这药囊缝在袖中暗袋里。 “拦住她!”外围几个离得远的贼人虽然也被呛得流泪,却还能勉强视物。他们抽出腰间短刀,凶狠地扑了上来。 林宛咬紧牙关转身就跑,绣鞋在朱漆地板上踏出凌乱的声响。 可她本就体弱,哪里比得上这些身强体壮的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刀刃破空的锐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宛突然一个急转,猛地推开身侧的屏风,珍珠帘子散落一地。 几人被这么一拦,有两人险些滑倒,林宛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她背靠着雕花木柱,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方才一番挣扎已耗尽了气力。 见人又要追上来,林宛撑着走了几步,不多时便觉头晕起来,眼前景物开始剧烈晃动。 她狠咬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借着这尖锐的痛楚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待跑至窗边之时,已是无路可退。 她咬紧牙关,猛地去推身后的雕花木窗。二楼不算高,即便跳下去,至多摔断腿,并不会要了命去。 可指尖刚触到窗棂,心便凉了半截, 那窗竟纹丝不动。 檀木地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已然是追了上来,其中一人似是被那药粉害得狠了些,右眼红肿如桃,不断渗出浊泪。 他粗暴地抹了把脸,心中郁结的怒气无处发泄,见眼前人长得朵娇花似的,青丝散乱更添几分柔美,顿时恶向胆边生。 “这林府小姐生得倒是标致,”他啐出一口唾沫,“要不别便宜了那些看守的弟兄……” 粗糙的手指突然攥住林宛一缕散发,在指间暧昧地缠绕,“我们先快活快活……” 同伙们哄笑起来,有人故意踢翻了案几,青瓷茶盏瞬间摔得稀碎,一截残瓷甚至落至林宛脚边。 林宛一张脸憋得通红,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碎刃。 她踉跄后退,蝴蝶骨狠狠撞上雕花窗棂,檀木的凉意透过单薄春衫刺入骨髓,激得她浑身一颤。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林宛忽地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嗓音却柔得似水:“既然难逃这一劫……”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眼前人的胸膛,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衣襟,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挑衅,“不知你们几位……谁先来?” 那人猴急得很,喉结滚动,呼吸陡然粗重,当即伸手拦腰就要将她扛起,嘴里嘿嘿笑道:“自然是我了!” 林宛笑出声来,声音清脆,有意无意地看向另外几人,眼波流转间皆是柔情。 果然,那几人脸色骤变,其中一人猛地拽住他的肩膀,怒道:“放你娘的屁!凭什么你先?” 另一人更是直接推搡过来,骂道:“轮得到你?滚一边去!” 几人争执不下,推推搡搡间,竟是谁也不让谁。 林宛趁乱俯身,指尖飞快地掠过地面,一片尖锐的碎瓷已悄然攥入掌心。 她毫不犹豫地将瓷片抵上自己的脖颈,锋利的尖端瞬间刺破肌肤,一滴血珠顺着瓷白的碎片滚落,在烛光下映出妖冶的红。 “别过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握着碎瓷的手不住颤抖,却仍死死抵着,甚至又往肌肤里送了几分。 温热的血蜿蜒而下,在青白的衫子上绽开刺目的红梅,触目惊心。 她突然扬起下巴,露出染血的颈线,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狠绝:“再上前一步……”她冷笑,“我就死在此处,不知届时你们该如何向背后之人交差?” 话音一落,满室死寂。 * 谢珩一路飞檐走壁,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屋脊,衣袍猎猎作响,转眼已掠至如意楼顶。 他立于飞檐之上,眸光如刃,冷冷扫视下方,只见楼前人群四散奔逃,杯盏倾翻,桌椅横倒,一片狼藉。 倏地,他目光一凝,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费力地将昏迷的青竹拖上马车。 谢珩心下一沉,身形飘然而下,未等翠浓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死死扣住脖颈。 “林宛呢?”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眸底的怒意掩都掩不住,“你将她怎么了?” 翠浓被掐得面色发青,双手胡乱拍打着谢珩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 她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不是……”却因气息不畅说不下去。 正文 第40 章 找死 她听见动静立刻掀开车帘,尽管人蒙着面,她还是认出了谢珩,顿时如见救星。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从车厢里爬出来,颤声道:“不是她,楼里有歹人要害小姐,这位姐姐是救我的。” 她气息不稳,话未说完便眼前发黑,身子一歪竟从马车上滚落下来。“砰”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当即擦出血痕。 可她却似感觉不到疼,踉跄着扑到谢珩脚边,沾满尘土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袍角:“求您救救我家小姐!那些人…那些人会将她逼死的……” 泪水夺眶而出,混着脸上尘土冲出两道泥痕。她不管不顾地以头抢地,“咚咚”的叩首声听得人心惊,转眼额上便是一片青紫。 散乱的发髻垂落下来,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是去岁上元节小姐亲自给她买的。 “小姐为了护我,这才将我支开……”青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死死拽着谢珩的衣摆不放,“二楼…东边的……” 还未等青竹说完,谢珩的身影已纵身跃进如意楼中。 二楼楼阁内,烛火摇曳,将满室的狼藉照得忽明忽暗。散落的凳椅,倾倒的茶盏,碎裂的瓷器…… 谢珩疾步而行,突然他猛地顿住步子,眸光落在最靠里的一处角落。 只见林宛被逼至窗边,单薄的后背紧贴着雕花窗棂,手中碎瓷深深抵在脖颈间,鲜血已染红半边领口。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发红,明明已经摇摇欲坠,眼神却仍倔强得令人心惊。 而那几人竟还在步步紧逼,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淫笑。 谢珩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崩断。 “找死!” 两个字,淬着滔天杀意。 他手中长剑出鞘的刹那,整个楼阁的温度仿佛骤降。剑光如雪,映出他眼底骇人的猩红。 最先反应过来的歹人刚转身,喉间便是一凉,鲜血喷溅三尺,人头已滚落在地。 其余几人骇然变色,还未来得及拔刀,谢珩的剑已如阎罗索命般袭来。一剑穿心,一剑断喉,剑锋所过之处,血雾漫天。 有人想逃,却被他一脚踹碎膝盖,紧接着剑刃自后心贯穿,将人钉死在柱上。 不过瞬息之间,已无活口。 浓郁的血腥气中,谢珩甩去剑上血珠,转身看向林宛。 林宛怔怔地望着他,染血的手指微微发颤,唇瓣轻启,气若游丝地喃喃:“谢珩……” 话音未落,身子便软软地向前栽去。 谢珩一个箭步上前,长剑“哐当”落地,双臂稳稳接住她瘫软的身子。怀中人轻得仿佛一片落叶,脖颈间的伤口还在渗血,将他的前襟染得一片猩红。 “林宛?”他声音发紧,指尖轻抚她惨白的脸,触手一片冰凉。 没有回应。 谢珩心口一滞,竟是前所未有地害怕起来,他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只留下一地尸首和满室血腥。 夜风呼啸中,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在怀里,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风暴。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低语,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谢珩抱着林宛刚踏出二楼楼阁,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几个被药粉灼伤眼睛的歹人竟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着堵住去路。 为首之人眯着红肿流泪的双眼,待看清谢珩面容后,突然厉声喝道:“就是他!上回在悦来客栈竟让他逃了!” 谢珩冷笑一声,眸中寒意骤现,“就凭你们?” 他单手抱着林宛,另一只手反握长剑,剑尖垂地,在木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月光从廊外斜照进来,映得剑刃寒光凛冽,也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一起上!”为首之人一声吆喝,十余名人便涌了上来,刀光如网。 谢珩身形未动,只在第一把刀劈至面门时,突然抬腕。 “铮!” 剑光如森寒,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冲在最前的三人喉间同时绽开血线,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重重倒地。 鲜血喷溅在廊柱上,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色。 其余人见状骇然,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谢珩却已主动迎上,他抱着林宛旋身避开斜刺来的短刀,剑锋顺势划过两人腰腹。 肠肚流出的瞬间,他抬腿将人踹飞,尸体撞翻后方同伴,骨裂声清晰可闻。 有人想从背后偷袭,剑尖刚触及谢珩衣角,便见他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剑,直接贯穿对方咽喉。 抽剑时带出的血珠在空中划出弧线,恰好溅在最后一名歹人脸上。 那歹人吓得肝胆俱裂,转身要逃,却被谢珩掷出的长剑当胸穿过。剑势未减,带着尸体钉入三丈外的梁柱,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转眼间,十余人已尽数伏诛。 谢珩面无表情地拔出佩剑,鲜血顺着剑槽滴落,在木地板上汇成细流。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的林宛,确认未被污血沾染后,才抬脚跨过满地尸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风拂过廊下,只余血腥气久久不散。 * 洛婵搀扶着秦霜在暗巷中疾奔,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渗血,指尖已是一片黏腻,却仍死死撑着秦霜摇摇欲坠的身子。 “前面就是闹市……”她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我们……”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洛婵心下一沉,咬紧牙关,猛地拽着秦霜冲向人群。 繁华街市上人声鼎沸,她跌跌撞撞地撞开几个行人,却在转角处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白色身影。 “砰!” 她踉跄了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对方胸前。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混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冷梅气息。 “小…小医仙……” 她艰难抬头,朦胧的视线里,映入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正是曾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裴清悬。 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正文 第41 章 重色轻友的东西 他抬眼望向巷口,三个提刀大汉正杀气腾腾地追来,顿时心下了然。 手指从袖中捻出三枚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色。就在那三人冲至三步之内时,他广袖一拂。 “嗖!” 银针破空而出,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三人身形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迅速漫上一层青灰。 不过瞬息之间,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七窍流出黑血,再无声息。 裴清悬收回手,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洛婵。她脸色惨白,手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血已将半边衣袖浸透。 他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还能走吗?”他侧首问一旁的秦霜。 秦霜咬牙点头:“能。” “跟上。” 裴清悬不再多言,抱着洛婵转身没入人群。 * 夜风呼啸间,谢珩抱着林宛掠上屋檐,他双臂稳稳托着怀中人儿,生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 林宛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散落的青丝随风轻扬,有几缕黏在她渗出细汗的额角。 谢珩心头一紧,足尖在琉璃瓦上轻点,很快便掠过三重院落,径直闯入裴清悬的府邸。 裴清悬这厢才将洛婵的血给止住,素白衣袖上还沾着几点猩红。他正用帕子擦拭手指,忽听院中“砰”地一声闷响,窗棂震得簌簌发抖。 推门便见谢珩抱着个女子闯进来,玄色衣袍下摆沾满尘土。 “你…这是……”裴清悬话音未落,谢珩已大步跨入内室,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榻上。 烛火摇曳间,可见那女子颈间缠着的白布已渗出血色,衬得肌肤愈发惨白。 “她脖颈上的伤我已将血给止住,又上了金疮药。”谢珩声音沙哑得厉害,“可这么些时辰还未醒,你快给她看看。” 裴青悬提着药箱近前,待看清女子面容时瞳孔微缩,这不是林府小姐么? 他瞥见谢珩紧绷的下颌,心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那日这人匆匆离去,原是为着这姑娘。 银剪“咔嗒”一声绞开染血的布条。裴清悬俯身检视伤口,但见一道三寸长的血痕横贯雪肤,虽已止血,周边仍泛着骇人的青紫。 “伤口处理的很好,”他指尖轻触伤处边缘,“并无大碍。” “那人怎么还未曾醒?”谢珩突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裴清悬的骨头。 裴清悬吃痛皱眉,瞥见对方猩红的眼尾,到底没甩开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重色轻友的东西。” 见谢珩仍死死盯着林宛,裴清悬认命地叹口气,取出青玉脉枕垫在林宛腕下。 三指搭上寸关尺,但觉脉象虚浮如风中蛛丝,时有时无。他忽然神色一凛,又换了左手重诊,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谢珩声音发颤。 “这姑娘先天不足,肝脉虚涩如按葱管,”裴清悬收回手,“如今失血过多又受惊厥,气血两亏,怕是……” 话未说完,谢珩已“砰”地砸了茶盏。 “说人话!” 裴清悬在心底默默翻个白眼:“简而言之,她身子骨本就弱得像纸糊的,现在又失血受惊,一时半刻醒不了。” 见谢珩又要发作,他赶紧补充:“我先配副归脾汤,用人参、黄芪吊住元气,再以朱砂安神……” “可有性命之忧?”谢珩截住话头,喉结剧烈滚动。 烛花“啪”地爆响,裴清悬凝视着榻上之人,缓缓摇头:“幸而你及时将人救了下来,伤口若再深半寸……”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看向林宛颈间那道伤痕距离喉管,确实只差毫厘。 谢珩这才松了口气。 裴清悬配好药,正欲唤小厮去煎,忽听隔壁厢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他心下一惊,撩起袍角疾步而出,推门便往隔壁而去。 谢珩仍守在榻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林宛苍白的脸,竟丝毫未察觉裴清悬已出了门。 隔壁房内,洛婵捂着包扎好的手臂,强撑着从榻上爬起。她额上冷汗涔涔,唇色煞白,却仍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往门口挪。 甫一推开门,便一头栽进了裴清悬怀里。 二人俱是一愣。 洛婵抬眸,正对上裴清悬那双清冷含怒的眼,他眉峰紧蹙,语气冷硬:“起身作甚,这手臂是不想要了?” 洛婵回过神,顾不得手臂疼痛,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嗓音发颤:“多谢公子相救,可…可小宛儿还在如意楼……” 她说着说着,向来嬉笑的眉眼竟染上泪意,声音也哽咽起来,“是我…是我带她去的,她身子本就弱,我又怎能抛下她。” 话音方落,她已越过裴清悬,踉跄着往外冲。 裴清悬额角突突直跳,胸腔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最是厌烦此等明知自己身子有异,还要逞强之人。 仿佛命不是自己的,伤不是自己的,痛也不是自己的,非要拖着半残不残的身子四处折腾,最后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 一个谢珩就够他恼的了,现下倒好,又来了个更倔的。 眼前这姑娘,手臂上的伤深可见骨,血才刚止住,就敢拖着这副身子往外冲。 她当自己是铁打的?还是觉得他裴清悬妙手回春,什么将死之人都能救回来? 真当他裴府是做慈善的? 更可气的是,这些人一个个还不领情,伤未好全就急着去送死,活像他裴清悬的药是糖丸,吃了就能立时生龙活虎似的。 他一把扣住洛婵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我说不能走便不能走!” 洛婵拼命扭动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她仰起脸看着裴清悬,向来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小宛儿可怎么办……”她哽咽着,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都怪我…都怨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挖出来的,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正文 第42 章 醒来 谢珩耳尖微动,外间的哭声透过门扉。他剑眉一蹙,正欲起身,却见裴清悬透过门扉缝隙冲他使了个眼色。 谢珩颔首会意,三下五除二解开夜行衣的暗扣,将其团作一团,利落地塞进榻下,又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装作寻常访客模样。 裴清悬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几分。 他俯身扶起哭得脱力的洛婵,“你瞧瞧,”他压低声音,朝里屋使了个眼色,“那是谁?” 话音刚落,洛婵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透过半掩的门扉,隐约可见床榻上一抹熟悉的倩影。 是小宛儿! 她浑身一震,眼泪霎时凝在眼眶。下一瞬,她猛地推开裴清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连一旁立着的谢珩都未瞧见。 待扑到榻前,洛婵颤抖着手去探林宛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时,她终于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 “还活着…还活着……”她喃喃自语,又哭又笑,仿佛劫后余生的人是自己。 裴清悬站在门口,皱了皱眉,似是不明白,分明相识短短数日之人,怎会生出这般情意。 见着人这般,也不再多留转身命人煎药去了。 谢珩却是眉心紧蹙,实在是洛婵此刻的模样太过狼狈。偏生她哭得投入,时不时还要抽噎几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那些飞溅的泪珠沾上衣袍。余光瞥见榻上昏睡的林宛,又生生顿住脚步。 往日里若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失态,早被扔出三丈开外。可眼下…他暗自磨了磨后槽牙,硬是将满腹不耐压了下去。 可洛婵的抽泣声时高时低,像只恼人的蚊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林宛平稳的呼吸声上。那轻浅的起伏,总算是让他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不知过了多久,洛婵渐渐平复了心绪,转身时突然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陌生男子,惊得后退半步。 待看清对方容貌,她眼珠一转,破涕为笑:“谢世子,是你救了小宛儿?” 谢珩本不欲搭理,若不是这人莽撞带林宛去那等危险之地,何至于此? 但念及林宛大概与她有些情谊,到底还是冷着脸应了句:“碰巧路过。”语气疏离得紧。 洛婵却是个心思单纯的,听罢竟信以为真,当即郑重其事地朝谢珩行了个大礼。 她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里间床榻,又瞥见谢珩始终不离那处的视线,忽然福至心灵。 “我…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她识趣地退后几步,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 待那门扉彻底闭合,洛婵望着门上的纹理发了会儿呆,摇头苦闷起来:“兄长啊,你这回怕是…没戏了。” 晚风穿过回廊,将她这句轻叹吹散在夜色里。 要说裴清悬的药许是当真有奇效。 林宛是后半夜醒的,她意识回笼时,只觉喉咙干涩,脖颈处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燎过一般。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清晰起来。 屋内烛火幽微,映得四周影影绰绰。 她微微侧头,便见谢珩正坐在榻边,单手支着额角,眉头紧锁,似是在闭目养神。显然是一直守在这儿,未曾离开。 林宛心头微动,下意识唤道:“世子……”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谢珩却像是有所感应般睁开了眼,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沉了下来。 那姑娘竟急着要起身,他忙倾身向前,伸手扶她坐起,动作虽轻,却仍牵动了她的伤处。 林宛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谢珩见状,眉头皱得更紧,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缠着的白纱上,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他平日里说话总是夹枪带棒,此刻却难得放柔了声音:“醒了?” 林宛轻轻点头,环顾四周,见屋内陈设雅致,却陌生得很,不由疑惑道:“我这是在何处?” 谢珩低声道:“裴府。” 林宛一怔,这才想起昏迷前的事,她受了伤,谢珩应当是带她来寻裴院使医治。她下意识抬手抚上脖颈,指尖刚触到纱布,便被谢珩一把握住手腕。 “别碰。”他嗓音微沉,“伤口上了药,别乱动。” 林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指尖一颤,随即耳尖微热,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珩这才松开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忽而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 林宛接过,指尖不经意间与他相触,又飞快地缩回。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干涩感。 屋内一时静谧,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林宛垂眸盯着杯中的水纹,抬头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寅时三刻。” 林宛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几缕黯淡的银辉洒在窗棂上。 她心下一惊,似是想到了什么,撑着手臂就要起身。 可才一动,便觉一阵眩晕袭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带着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谢珩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见她疼得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要起来,简直要疯了,“你要去作何?” 林宛的唇瓣被她咬得泛白,却仍不肯开口。 她心里急得发慌,眼下十日之期已至……那药物也不知何时便会发作,眼下她更不知该如何向谢珩解释。 谢珩见她这般模样,心底莫名烦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眉头皱得更紧。 他耐着性子,嗓音低了几分:“说话。” 林宛被他逼得无法,只得低声道:“昨日出府时,派人同父亲说了声要晚些回,让他早些休息……”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他现下应当还未发现我不在。” 正文 第43 章 可别被吹傻了 这姑娘自己伤成这样,想的竟是不让家人担心。她这般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旁人,也不知是如何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嗤笑一声,似是气她这般性子,“你那丫鬟青竹,便不会同林大人交代?” 林宛急忙摇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青竹素来最重名声,定会替我遮掩……若叫人知晓我深夜未归,怕是……” 她声音渐弱,长睫低垂,“于我的婚事不利。” “婚事”二字入耳,谢珩心口蓦地一空,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 可见她神色惶急,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缘由,只得沉声应道:“我带你回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林宛耳尖微热,她不愿父亲忧心是真,可那难解的缠情丝亦是真。今日,已是又一个十日了。 谢珩见人神色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林宛回神,垂着眼帘道,“不…不必了,我自己……” 话还未说完,谢珩便已打断她,“自己怎么样,走回去?”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色,又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声音低了几分,“就你现在这副模样?” 林宛这才惊觉自己急昏了头,竟忘了自己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一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垂下眼睫,抿唇不语。 谢珩见她不说话,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更甚,却又无可奈何,只道,“我去寻人再拿几副药带上。” 还不等林宛开口说些什么,他便已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人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裴清悬这厢可就惨了。 后半夜,他正酣睡如泥,梦里不知身在何处,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竟被人硬生生从榻上拽了起来! “谁!”他惊怒交加,睡眼惺忪间,只见谢珩一张冷脸近在咫尺,眸色沉沉地盯着他。 “药。”谢珩言简意赅,手上力道半分不减,大有“你不给,我便不松手”的架势。 裴清悬气得额角直跳:“萧珩!你当我是你家药童不成?深更半夜的,你……” 话未说完,谢珩已冷冷打断:“她等不得。” 裴清悬一噎,瞪了他半晌,终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行,你狠。” 夜风微凉,谢珩提着药包推门而入时,只见林宛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唇色浅淡,却因烛光的映照而透出几分暖意。瞧那模样,想不让人怜惜都难。 听见门响,她蓦地抬头,眸中漾起一丝欣喜,唇角微微扬起:“你回来了。” 那笑容极轻,却让谢珩心头蓦地一滞。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动作。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明明自己难受得紧,却偏要对他笑,像是生怕他担心似的。 谢珩喉间微动,半晌才回过神来,低低“嗯”了一声,大步走到她跟前,将药包搁在案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怎么不躺下歇着?” 林宛摇了摇头,“一会儿便要离开了,我怕……”她声音低了下去,“给你添麻烦。” 谢珩指尖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林宛微微偏头又唤了一声,“世子,”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耳尖早已染上薄红,“我寻不着鞋了……” 谢珩这才想起,方才见她躺在榻上时绣鞋半褪,怕她睡不安稳,便顺手将那双软底绣鞋褪下,搁在了床榻底下。这姑娘醒来迷迷糊糊的,定是没瞧见。 他淡淡“嗯”了声,转身走到榻前,单膝点地蹲下身去,衣袍逶迤在地,手指探入榻底,轻轻一勾便将那双绣着缠枝海棠的软鞋取了出来。 林宛正要伸手去接,却见谢珩突然屈膝半跪在她面前,那架势竟是要亲自为她穿鞋。 她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温热的大掌已托住了她的脚踝。 “我自己来便好。”她慌得声音都颤了,下意识就要缩回脚。 谢珩抬眸瞪了她一眼,剑眉紧蹙的模样瞧着凶得很。 林宛顿时噤了声,只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那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罗袜传来,烫得她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蜷。 谢珩垂眸专注地替她穿着鞋,指尖不经意擦过足弓时,心头忽地一颤。这姑娘的脚生得小巧,在掌心也不过盈盈一握,软得也像没骨头似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悦来客栈,她跌进自己怀里时,腰肢也是这般柔软,甚至软的地方不止一处…… 这个念头刚起,谢珩手上动作便是一滞。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三下两下将绣鞋穿好,动作快得近乎仓促。 待鞋袜齐整,林宛立刻将双脚收回裙下,连脚尖都藏得严严实实。一张小脸红得能滴出血来,连带着耳后那截白玉般的颈子都染上了霞色。 夜风骤起,谢珩目光扫过林宛单薄的衣衫,眉头微蹙。 未等她反应,他已利落地解下自己的外袍,带着体温的衣料兜头罩下,将小姑娘裹了个严严实实。 林宛只觉眼前一暗,鼻尖顿时盈满了他身上清冽的松雪香,紧接着耳畔传来谢珩的声音。 “夜风寒凉,可别被吹傻了。” 随后腰间便是一紧,她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谢珩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掠起,转眼便踏上了飞檐。 夜风在耳畔呼啸,林宛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只见脚下屋舍如豆,顿时吓得闭紧双眸,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整个人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谢珩眸色沉了沉,怀中人儿轻得仿佛一片云,偏又软得似一捧雪。她发间的茉莉香混着夜露的湿气幽幽传来,让他不由收紧了手臂。 屋檐间起落时,那纤细的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蹭过胸膛。谢珩喉结微动,忽然觉得这夜色太过静谧,静得他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正文 第44 章 你这里…硌着我了 怀中姑娘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原本温软的身子也愈发滚烫起来,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 谢珩心下一惊,莫不是夜风一吹受了寒气?他垂眸轻唤了一声:“林宛?” 这一声轻唤却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林宛整个人突然蜷缩成一团,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世子……”她开口应声,可那声音又软又腻,尾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活像是被人欺负狠了才会发出的呜咽。 林宛自己也被这声音惊住了,她本欲装作无事发生,可未料到出口的声音竟是这般不堪入耳。 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连耳尖都红得几欲滴血,只得将脸更深地埋进谢珩的胸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珩身形微僵,借着月色低头看去,怀中人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羽睫轻颤如蝶翼,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分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心中了然,定是那恼人的缠情丝又复发了。 “再忍忍,”谢珩收紧臂弯将人搂得更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就快到了。” 林宛缩在他怀中,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她悄悄松开咬得发白的唇瓣,却在下一波热浪袭来时,无意识地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颈窝。 谢珩喉结滚动,将她裹得更紧些,足下轻功运到极致,惊起一路栖鸟。 可不到半刻,怀中之人便愈发不安分起来。 林宛纤细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扭动,像只不安分的小猫,时不时蹭蹭他的胸膛,又无意识地用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 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谢珩的肌肤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却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谢珩被这若有似无的触碰折磨得快要疯了,夜风凛冽,却吹不散他体内翻涌的燥热。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某处的变化,这个认知让他呼吸一滞,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仿佛再慢一步,理智就会被怀中人彻底点燃。 可偏偏林宛此刻毫无自觉,甚至变本加厉。 谢珩能感觉到一双柔软的小手正不安分地在他身上胡乱摸索,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又顺着衣襟探进去,灼热的触感让他浑身绷紧。 她这般折腾着,连方才谢珩披在她身上的外衣都滑落了去,单薄的衣衫下,莹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热…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又软又哑,像是浸了蜜的钩子,勾得谢珩心尖发颤。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嗓音低哑得不像话:“林宛…别乱动。” 可她哪里听得进去? 她只知道贴着他能缓解体内的灼烧感,于是越发往他怀里钻,甚至仰起脸,湿润的眸子蒙着一层雾气,唇瓣微微张着,像是无声的邀请。 谢珩眸色一暗,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按在怀里,咬牙道:“再乱动,我就把你丢在这儿。” 林宛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眨了眨眼,委屈地扁了扁嘴,终于安分了些。 可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反倒让谢珩更加心浮气躁。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只盼着能快些到。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谢珩本以为怀中人会因着自己方才的恐吓老实些,可将将小半刻,小姑娘比之先前愈发变本加厉。 她纤细的指尖不安分地游移,竟顺着他的下腹往下探去,隔着衣料轻轻一碰。 “林宛!”谢珩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呼吸粗重得不像话,显然已被这不知死活的小姑娘撩拨到了极限。 夜风掠过他紧绷的下颌,却浇不灭体内翻涌的邪火。 谁知林宛仰起潮红的小脸,湿漉漉的眸子无辜地望着他,竟还颇为天真地软声道:“你这里…硌着我了,很…很不舒服……”她轻轻扭了扭腰,“你可以挪一挪吗?” 谢珩冷嗤一声,眼底暗色翻涌。 他忽然掐着她的腰掠下飞檐,将人抵在路旁的古树上,俯身在她耳畔咬牙道:“不舒服?”滚烫的掌心重重按在她后腰,“这处最是能让你现下舒服。” 粗粝的树皮磨得林宛脊背生疼,可更让她战栗的是男人喷在颈间的灼热呼吸。 残存的理智终于让她意识到危险,可还未及挣扎,就听谢珩狠声道:“你不是难受吗?” 他盯着林宛泛着水色的唇,“我帮你,如何?” 月光被枝叶割得支离破碎,照见林宛骤然睁大的瞳孔里,倒映着男人彻底失控的模样。 谢珩的吻落下来时,林宛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他的唇又热又狠,带着压抑已久的侵略性,重重碾过她的唇瓣,几乎要将她拆吃入腹。 齿关被强势撬开,滚烫的……长驱直入,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勾着她生涩的……纠缠。 林宛呜咽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被这突如其来的掠夺搅得浑身发颤。 “唔……”她眼角沁出泪珠,缠情丝的药效让本就模糊的理智彻底溃散。 唇齿间弥漫着铁锈味,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尖,可这点刺痛反倒激起更深的欲望。 谢珩掐着她下巴的力道几乎要留下淤青,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余地。 渐渐地,林宛开始笨拙地回应,怯生生地探出……,立刻被男人更凶狠地卷住吮吸。 交缠的水声在寂静的树影下格外清晰,混合着紊乱的喘息。谢珩的吻终于稍稍放轻,转为细细啃咬她红肿的下唇。 林宛浑身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缠情丝的热浪一波波袭来,她难耐地蹭着谢珩的胸膛,破碎的呻吟被尽数吞没在这个吻里。 月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流淌,谢珩终于稍稍退开,银丝在分离的唇间牵出暧昧的痕迹。 “知道招惹我的后果了?”他拇指重重擦过她被吻得红肿不堪的唇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宛眼神涣散,只能凭着本能仰头追索他的温度,完全是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谢珩低咒一声,再度狠狠吻了上去。 正文 第45 章 这可是你求的我 纯粹的亲吻已经不能缓解林宛体内的情丝之毒,反而像是往烈火上浇了一瓢热油,将那股燥热催化得愈发汹涌。 她难耐地呜咽一声,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谢珩的衣襟,无意识地往……蹭去,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解药,能缓解她体内翻涌的煎熬。 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让谢珩呼吸一滞,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肌肉绷得发疼,理智几乎被烧得所剩无几。 “林宛……”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掌扣住她乱动的腰肢,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可怀中的人儿根本听不进他的警告,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来,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喉结,激起一阵战栗。 谢珩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人抵在古树树干上,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迷蒙的双眼,狠声道,“这是你自找的,林宛!”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咬上她的唇瓣,滚烫的掌心顺着她衣摆探入,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火苗。 林宛在他身下颤抖,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呜咽被尽数吞入唇齿之间。 就在即将冲破最后防线之际,谢珩忽见林宛眸中泛起盈盈水光,那泪珠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颤抖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谢珩强压下那横冲直撞的欲念,凝神辨认那微弱的触感:别…在…这…… 三个字如冷水般浇醒了他的神智,这才惊觉此时虽值深夜人迹罕至,可二人仍在街巷之中。 谢珩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句畜牲!当即扯过散落的外袍将人严严实实裹住。 林宛滚烫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战栗,方才的缠绵让她衣襟半敞,露出大片泛着绯色的肌肤。 谢珩别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哑声道:“是我混账。”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谢珩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朝最近的客栈走去。 林宛把脸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下,在他皮肤上烙下灼热的痕迹。 谢珩收拢臂弯,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克制的吻,心底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只觉卢麟那混账前些日子受的也太轻了些,改日定要将其腿打断! 客栈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谢珩抱着林宛踏入那客栈时,店小二正打着哈欠擦拭柜台。 见有人进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谢珩嗓音低哑,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宽大的外袍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小二好奇地探头,想瞧瞧这位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客人是何模样,却冷不防对上谢珩冷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引路:“客官这边请!” 房门“砰”地关上,谢珩抱着林宛疾步走向内室的软榻。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那热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嗯……”林宛无意识地轻哼一声,在榻上不安地扭动。她的外衫早已凌乱不堪,衣领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与…… 谢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烛光下,林宛面色潮红如三月桃花,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青丝黏在颊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气,眼尾泛红,带着说不尽的媚意。她直勾勾地盯着谢珩,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谢…谢珩……”她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细微的颤,“我好热……” 谢珩呼吸一滞,方才在古树旁强压下的欲念此刻又升腾起来。他垂眸看着榻上人泛红的眼尾,那湿润的眸光像是带着钩子。 林宛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探入他的衣襟,滚烫的掌心贴在他的胸膛上。他应该制止的,可身体却违背了理智,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动作。 “可别睡了又不认账。”谢珩轻哼一声,可那嗓音却是沙哑的,连带着眸色也渐深了起来。 林宛没有回答,只是撑起身子,整个人贴了上来。她的唇擦过他的下颌,笨拙而急切地寻找着他的唇。 谢珩终于克制不住,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的欲,凶狠得几乎要将她吞吃入腹。林宛却仿佛得到了解脱,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 她的身体紧贴着他。 “唔…谢珩……”她在换气的间隙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帮帮我……” 谢珩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单手扯开自己的腰带,另一只手则探入林宛的衣襟,抚上那纤细的腰肢。 她的皮肤细腻如绸缎,却烫得惊人,在他的触碰下不住颤抖。 “这可是你求的我。”他咬着她耳垂低语,“日后可别翻脸不认人。” 林宛的回应是解开自己的衣带,衣裙如花瓣般散开。谢珩眸色一暗,俯身将她压入柔软的锦被中。 他的吻从唇瓣一路向下,避开颈间的伤处,在肩头,锁骨留下嫣红的痕迹,每一处都引得林宛轻颤不已。 “唔!”当他的唇覆上……,林宛惊叫出声,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拉近。 谢珩低笑一声,齿尖轻轻研磨那娇嫩的肌肤:“叫得这么大声,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林宛羞得满面通红,却因情毒而无法自控,身体不自觉地弓起,向他索求更多。 谢珩不再逗弄她,手掌顺着她曼妙的曲线…… 林宛咬唇摇头,眸中水光潋滟,羞耻与欲念交织在一起。 谢珩却突然抽手,在她不满的呜咽声中,解开了自己的里衣。精壮的胸膛在烛光下泛着冷色,肌肉线条分明,几道陈年旧疤更添几分野性。 正文 第46 章 那姓洛的有我活好么? 不等她回应,谢珩便…… 林宛痛呼一声,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背肌。他停顿片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轻笑道:“放松些,我还没做什么。” 随着……,燥热逐渐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取代。 林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腰,情毒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感到体内的燥热正随着……而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欢愉。 “谢珩…谢珩……”她无意识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的救赎。 谢珩看着她迷乱的神情,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充斥胸腔。 他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声音低沉而危险:“那姓洛的有我活好么,嗯?”他咬咬牙,“对他笑那般高兴!” 林宛几乎失去意识,只能胡乱摇头。谢珩终于不再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喘息声才渐渐平息。 谢珩侧卧在榻上,将林宛揽在怀中。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面色也不再潮红,只是像累极了一般闭着眸子,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谢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汗湿的发丝,指尖沾染了些微凉的湿意,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 他原以为自己能潇洒放手,不过是一扬露水情缘,随时可以抽身离去。 可如今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小姑娘的一颦一笑早已侵入他的骨血,叫他再难割舍。 或许是上元节那日的惊鸿一瞥,或许是她在悦来客栈倔强抿唇时眼底闪过的脆弱,又或许只是此刻她毫无防备地依偎在他怀里的温度。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面前竟溃不成军。 指节无意识地缠上一缕青丝,他低叹一声,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待至天明时分,林宛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青丝散乱地铺陈在枕间。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身侧,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被,榻侧空空如也,人已经不在了。 她撑起身子,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斑驳红痕。正欲起身更衣,忽闻门扉“吱呀”一声轻响。 谢珩单手托着红木食案迈步进来,案上青瓷碟里盛着刚蒸好的芙蓉糕,晶莹剔透的糕体上点缀着蜜渍桂花,旁边白釉茶盏里新沏的碧螺春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直裰,腰间玉带却系得松散,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林宛下意识抬眸望去,待看清来人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便立刻往锦被里钻,连半截雪白的小腿都缩了回去。 谢珩将食案搁在黄花梨圆桌上,自是看到了那一番春光,他耳根微微红了红,却偏要嘴硬道:“躲什么?”指尖在案沿轻敲两下,“又不是没看过。” 锦被团里传来闷闷的响动。林宛咬着唇,心想:那能一样吗?那时的她被药性烧得头脑不清醒,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甚清楚,又哪里能作数? 被面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硌着脸颊,她低下眼睫小声道:“你…你先背过身去。” “呵。”谢珩心中有气,这便是提起裙裾不认人了? 昨夜缠着他要时可不是这般模样。却还是乖乖地背过身去,毕竟在林宛这处,他的自制力向来不怎么样。 方才进门时见到她露在锦被外的……,就险些将茶盏打翻。 身后衣裙与肌肤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地传来,杏色主腰系带的流苏扫过床榻,让谢珩不禁想起昨夜扯落的那条丝绦。 不同的是,当时她也不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躲,而是…… “我好了。”小姑娘穿好衣裙后,趿着软缎绣鞋缓缓行至跟前,却因着昨夜之事不敢抬眼看他,只盯着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 谢珩却是暗自松了口气,再听下去,他怕是要把持不住了。 伸手将人按在绣墩上,茶盏“嗒”地一声搁在她面前:“润润嗓子。” “你今日怎么没离开。”林宛捧着茶盏,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谢珩冷嗤一声,意有所指道:“我可不是那等下了榻便不认账的人。”指尖有意无意抚过自己后颈,那里还留着她昨夜情动时咬出的小齿痕。 林宛目露茫然,似是不知这话里何意。谢珩气不过,又不想同人解释,倒像是他多在意似的。 瞧着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只将芙蓉糕往她面前推了推,没好气道:“先吃点吧。”目光扫过她微颤的眼睫,又补了句,“再来几回,我都怕你死在榻上。” “你!”林宛这才抬眼看他,一张小脸气得圆鼓鼓的,活像只炸毛的小兔子,连方才的羞怯都忘了。 谢珩低笑一声,知道小姑娘面皮薄,倒也没继续说下去。 二人相对而坐,林宛用饭十分规矩,指尖拈起一块芙蓉糕,先以丝帕托着,小口咬下时还要用帕子掩着唇。 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连糕屑都不曾落在案几上。偶尔抿一口茶,也是双手捧着茶盏,唇不沾杯,只浅浅啜饮。 这般仪态,便是那从小在宫里教养出来的公主都不曾有。 谢珩也不是个肯主动搭话的性子,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便是如此。 他斜倚在黄花梨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盖,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对面飘。那姑娘连吃块糕点都能吃出端庄秀雅的韵味,偏昨夜在他怀里时又是另一番模样。 二人就这般相安无事地用罢早膳,唯有窗外雀鸟偶尔啾鸣。 “世子怎会出现在如意楼?”林宛搁下茶盏,绢帕轻拭唇角,面露疑色道。 晨光映着她耳垂上悬着的珍珠坠子,晃得谢珩有些眼晕。 “碰巧路过。”谢珩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顺手将最后一块芙蓉糕推到她面前。 林宛皱了皱眉,“那般晚了,世子怎会‘碰巧路过’?”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眸子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 谢珩心想这人当真是通透,不似洛家那丫头那般好骗。 他忽然倾身向前,惊得林宛往后一仰。看着她瞬间绷直的脊背,谢珩轻笑一声,心想总归一会儿还要去林府拿账本,便如实道,“那如意楼的清瑶班中有一被拐逃出的官家小姐。” 正文 第47 章 莫不是……太舒服了 谢珩闻言眸子微眯,声音陡然沉了三分,“你看那账本了?”方才的慵懒姿态一扫而空。 “猜的。”林宛摇头,“昨夜那群人来势汹汹,显然是蓄谋已久。”她忽然抬眸直视谢珩,“我在京城向来深居简出,除了卢麟之外……” 说到这个名字时她指尖微微发颤,“还未曾得罪过什么人,唯有那账本与你有关。” 谢珩目光在她泛白的指节上停留片刻,“那账本恐牵涉京中权贵,你还是少知晓些为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眸色却暗沉如墨,让人看不清其中深意。 昨夜裴清悬已将如何救了洛婵与中府果毅都尉家的小姐秦霜告知于自己。 谢珩昨夜匆匆去拿药是其一,其二便是请他安置好秦霜。想到此处,谢珩眸色更深。 秦霜被救出来时神志不清,口中却反复念叨着“藩王之祸”四字,而这恰好与当今朝局对上了。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浑。 林宛见人出神,指尖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轻唤道:“世子。” 谢珩猛然回神,眸光一凝,正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睛,微微蹙眉:“何事?” 林宛抿了抿唇,试探道:“世子可是有何心事?” 她见他方才神色沉凝,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分明是思虑极深的模样。 谢珩看着她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唇角微勾,语气却淡:“无事。” 昨夜之事,也是林宛因着自己那账本之事涉险,如今他再不能将人牵涉其中。那些暗流汹涌的算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不该沾染她半分。 “待会儿我送你回去。”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林宛一怔,抬眸看他,还未开口,便听谢珩又道:“你可别多想,我只是顺带去取那账本。” 他斜睨她一眼,语气略带不耐,“上回你睡了过去,害得我今日又得跑一回。” 林宛低下眼,双腮掠上一抹红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裾。她也不知那日为何会睡了过去,莫不是……太舒服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顿时耳根发烫,连忙摇摇头,晃掉那些个不正经的想法,低声道:“那便有劳世子了。” 可心底却隐隐有些失落。从始至终,谢珩都是出于好心,对她并无半点心思…… 他待她,不过是顺手搭救,顺手安置,顺手护送。 她垂眸盯着案几上的茶盏,茶汤映出她微微黯淡的眉眼。 可这失落不过一刻,便转瞬即逝。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素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谢珩的衣袖,“世子可曾在如意楼见着洛将军府上的小姐,洛婵了?” 谢珩感受到衣袖上传来的力道,垂眸看见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缓声道,“她与那中府果毅都尉家的小姐秦霜,皆被裴清悬所救。” 他顿了顿,声音又放柔几分,“现下正在他府内养伤,以裴清悬的医科圣手之名,必然无碍。” 林宛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昨夜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她现下都有些没缓过神来。 谢珩见她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背脊,“别怕,”他声音低柔,“都过去了,我带你回家。” 林宛抬眸看他,恍惚间闻到一股清冷的松雪香,虽混着些许铁锈般的血腥气,却莫名让人安心。 不多时,谢珩便带着林宛翻墙进了林府,府墙外几株老槐树沙沙作响,恰好掩去了二人的动静。 林宛还是头一回翻墙,绣鞋尖儿刚踩上墙砖就打了个滑。 谢珩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肢,低声道:“抱紧。”话音未落便带着人腾空而起。 落地时林宛的罗裙还在飘荡,她慌忙按住裙摆,却见谢珩已大步流星往西边走去。这方向分明是…… “你上回怎来得那般及时?”林宛提着裙角追上去,狐疑地打量他背影,“分明从未来过我的院子,却在我情毒发作之时……”话到此处突然噤声,耳尖倏地红了。 谢珩脚步一顿,有些心虚,总不能说他那夜早早便在那海棠枝头坐着吧。更不该说那枝桠正对着她闺房的雕花窗,将满室春光尽收眼底…… “碰巧路过。”他转身时已换上惯常的散漫神色,“本是想来取账本,谁知你……”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绯红的耳垂。 林宛面上一热,急急踮脚捂住他的唇。掌心触及他微凉的唇瓣才惊觉失态,慌忙要缩手,却被谢珩就势握住手腕。 男人带着薄茧的拇指在她脉门处轻轻一刮,惊得她睫毛乱颤。 “别…别说了。”她忙抽回手别过脸去,却掩不住耳根蔓延的霞色。 谢珩嘴角勾了勾,喉间溢出的低笑带着几分戏谑,却到底依言住了嘴。 只是那双眸子依旧含着促狭的光,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看透了她所有羞于启齿的心思。 林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理了理微乱的衣袖,低头在谢珩身前带路。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珩快步跟了上去,却故意落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揶揄出声:“林小姐走那般快作甚?” 林宛脚步一顿,左右张望着回廊两侧。晨雾尚未散尽,远处隐约传来厨房劈柴的声响。 她急急转身,“这个时辰府上丫鬟小厮都要起身了,我们得快些到我的院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了谁。 谢珩忽然上前一步,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 他低头嗅了嗅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意味深长道:“原是如此,我还以为……”尾音拖得极长,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以为什么?”林宛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谢珩轻笑一声,却并不答她这话。他伸手替她扶正歪斜的珠钗,指尖状似无意地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远处突然传来木门吱呀的声响,惊得林宛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快走。”她拽着谢珩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径,绣鞋踩过沾露的草丛,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谢珩任由她拉着,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转过假山时,林宛突然脚下一滑。谢珩长臂一揽,将她稳稳接住。两人贴得极近,他都能数清她因慌乱而颤动的睫毛。 “当心些。”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若是摔着了,我可要抱着你走了。” 林宛慌忙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疾走,却没看见身后谢珩望着她背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正文 第48 章 翻窗贼 “你!”林宛被这话噎住,耳尖瞬间染上绯色。窗边一株海棠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落花纷纷扬扬洒在她肩头。 谢珩好整以暇地倚在窗边,忽然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从前是谁一口一个‘翻窗贼’地叫?” 指尖轻轻勾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怎么,如今自己也要做这翻窗贼了?” 林宛羞恼地别过脸去,小声道:“今时不同往日…我这…这也是无奈之举。”晨光里,她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哦……”谢珩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目光在她泛红的俏脸上流连。 林宛顾不得与他争辩,趁着现下无人瞧见,急急提起裙裾就要翻窗。 谁知绣鞋刚踏上窗台,裙角便被雕花窗沿勾住了。她狼狈地卡在窗间,进不得退不得,裙裾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世子,”她窘迫得声音都在发颤,“帮我弄一弄。” 谢珩挑眉,眼底笑意更深:“又要我帮?”他故意将“又”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在提醒她那夜的荒唐。 林宛面上一热,“我不是这个意思!”窗台硌得她腰肢生疼,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嗯,我知道。”谢珩状似认真地点头,嘴角却还挂着那抹令人牙痒的笑。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林宛惊慌回头,隐约可见几个丫鬟端着铜盆往这边走来。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谢珩!” 谢珩指尖灵巧一挑,缠住的裙角应声而落。林宛已经能看清来人的面容,压低声音急道:“你快进来!” 谢珩却故意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直到林宛急得去扯他衣角,外头脚步声近在咫尺时,才一个旋身翻进窗内。 雕花窗扇“啪”地合上,恰好挡住外头丫鬟张望的视线。 林宛背靠着窗棂大口喘息,她瞪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人,气得眼眶都红了,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珩却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锁骨,低笑道:“林小姐,我的账本呢?” 林宛转身寻了口水喝,故意不搭理他。 “林小姐这般不配合,”谢珩忽然迈步朝她的妆台走去,手指作势要拉开抽屉,“我便自己找了,若是翻出些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故意拖长声调,斜睨着她,“可就怨不得我了。” “等等!”林宛闻言立刻放下茶盏,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人身前,裙摆扫过谢珩的衣角。 她心虚地绞着衣袖:“我帮你拿便是,你…你别乱动。”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 谢珩这才含笑作罢,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看着林宛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窜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绯红的双颊。 林宛透过妆台前的铜镜看到身后人的影子,咬了咬下唇突然转身:“你不许看。”她双手背在身后,死死护着妆奁,连脚尖都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 “林小姐怕什么?”谢珩故意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发顶的旋儿,“莫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妆台上散落的胭脂水粉。 “没有!”林宛急急打断他的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见他还要探究,慌得连眼眶都湿润了:“总之…总之你先别看。” 谢珩见人真的急了,这才轻笑一声转过身去。 窗外传来早莺的啼鸣,他望着墙上挂着的工笔花鸟图,心想逗这小姑娘可真有意思,要是能逗上一辈子,那该有多好…… 不到片刻,林宛便从身后将账本册子递还与他。 “你的账本。”她低声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探究。 谢珩颔首接过,修长的手指在交接时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尖,触感微凉,却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他唇角微扬,只淡淡道:“有劳林小姐了。” 说罢,他转身翻出窗外,瞬息间便掠上屋檐。转眼间,已消失在林宛的视野中,仿佛真的只是来取那账册。 林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微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一丝凉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迷雾。 这个人,她始终看不透。 林宛缓了缓心神,这才行至榻前,她昨夜实在是累极了,浑身筋骨都像是被碾过一般,连指尖都透着酸软。 本想小憩一会儿,未曾想伏在软榻上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朦胧间,似乎听见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青竹带着哭腔的惊呼。 “小姐!你回来了!太好了!” 还未等林宛彻底清醒,青竹便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肩颈。这一扑恰好蹭到了林宛脖颈上的伤口,她疼得“嘶”了一声,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青竹这才察觉不对,慌忙松开手,低头一看,便见自家小姐雪白的颈间缠着好几圈素白绷带,边缘还隐隐透着一丝暗红。 她顿时慌了神,声音都颤了起来:“小姐…你受伤了?” 林宛见她眼眶瞬间红了,忙安抚地摇摇头:“小伤罢了,又不致命。” “小姐骗人!”青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哽咽,“都流血了。” 见她这副模样,林宛不由失笑,撑着身子站起来,在她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你瞧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正文 第49 章 抛妻弃子 林宛闻言,神色柔和了几分。这事她先前特意问过谢珩,想必是洛婵身边的丫头翠浓着急打听。 她温声道:“放心,婵儿现下正在裴府,有裴院使亲自照料,想必很快便会痊愈了。” 青竹点点头,却又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林宛的额头,欲言又止道:“那…世子没将小姐如何吧?” “是他救了我。”林宛轻声道,却在抬眼时忽然注意到青竹额角有一块青紫的淤伤,藏在鬓发间若隐若现。 她眉头一蹙,伸手就要去碰:“你这是怎么了?” 青竹慌忙偏头躲开,强笑道:“昨夜人多,不小心摔的……小姐别问了,老爷那边我今早已经糊弄过去,倒是未起疑心。” 林宛凝视她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正是先前谢珩给她的祛疤良药。她不容拒绝地塞进青竹手中:“这个你拿去。” “小姐!”青竹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推拒,“这怎么可以,我不过是个奴婢……” “你与我何必谈那些。”林宛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青竹捧着那温润的瓷瓶,指尖触到瓶身上还残留着林宛的体温。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鼻尖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小姐......”她哽咽着唤了一声,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觉得胸口又酸又涨,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又像是被暖融融的热流填满。 林宛见她落泪,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傻丫头,哭什么?” 可青竹却哭得更凶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林宛,将脸埋在她的肩头,呜咽道:“小姐待我这样好,青竹…青竹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林宛被她抱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轻轻回抱住她,掌心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像哄孩子一般柔声道:“说什么傻话,你我之间,谈何报答?” 青竹却不说话,只将林宛抱得更紧了。 林宛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自己怀中微微发抖,肩头处传来湿热的触感,是她的泪水浸透了衣襟。 “好了,不哭了。”林宛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落的发丝,“再哭下去,眼睛肿了,明日可怎么见人?” 青竹抽噎着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望着林宛,忽然破涕为笑,低声道:“小姐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受了伤,却还惦记着我……” 林宛莞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因为你是我的青竹啊。” 青竹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抱紧了她,将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闷声道:“那小姐答应我,以后别再受伤了……” 林宛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她抱着,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 永安侯府中,昨夜可算是不太平。 谢珩方才翻墙回到院子,他身形矫健,落地无声,却还是被守在暗处的长庚一眼瞧见。 “主子!”长庚急匆匆迎上来,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焦躁,“果不出您所料,那夏氏昨儿个夜里来闹事,哭天抢地的,直闹到侯爷那儿去了。” 他说着,忍不住咂舌,“您说怪不怪?事情刚出的时候,她倒是装得风平浪静,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怎么您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演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了?” 谢珩神色淡淡,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墙灰,眼底一片冷寂。 他嗓音低沉,不疾不徐道:“起初她没把握,不知永安侯会不会因为此事彻底厌弃他们母子,便故作大度,装个贤德后母给旁人看,以为这样便能糊弄过去。”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讥诮,“可这些日子,永安侯对她不闻不问,连谢朔的面都不肯见,她心里自然就慌了。” 长庚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是如此!”转而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您是没瞧见,昨夜永安侯见您不在府上,那张脸啊,绿得跟新摘的黄瓜似的!” 谢珩闻言,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他气的哪里是我不在府上?” 长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讪讪道:“这……这不是主子您让我这般说的吗?说您去了醉仙楼快活,彻夜未归……” 他挠了挠头,有些心虚,“永安侯一听,当扬就摔了茶盏,骂您荒唐。” 谢珩眸光微冷,语气却依旧平静:“他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这不争气的儿子一连两个,日后谁承袭他的爵位都得将家底败光,他能不气吗?” 长庚偷觑着他的神色,“那……夏氏那边?“ 谢珩抬眸,望向远处渐亮的天色,淡淡道:“她也闹不了几日了。” 长庚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永安侯那边怕是不好对付……”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从惊慌的劝阻声。 长庚一抬头,只见永安侯谢玄烨面色铁青,正大步朝院内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噤若寒蝉的小厮。 “逆子!可是那逆子回来了!”谢玄烨怒喝一声,嗓音震得檐下栖雀惊飞。 谢珩皱了皱眉,眼底划过一丝不耐,似是觉得这话语声格外令人厌烦。 谢玄烨几步跨至谢珩面前,指着他厉声道:“逆子,还不跪下!” 谢珩直视着他,神色淡漠:“无错为何要跪?” “你还敢狡辩!”谢玄烨怒极,目光陡然钉在谢珩脖颈处那一抹暧昧的红痕上,顿时气血上涌,指着他大骂,“荒唐!堂堂侯府世子,夜宿青楼,还带着这等痕迹招摇过市。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门风!简直败坏门楣!” 谢珩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低笑一声,眼底却浮起一层讥诮的寒霜:“若说败坏门楣,”他抬眸,直视谢玄烨,“哪里有您当年听信假道谗言,抛妻弃子来得狠啊。” 这话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谢玄烨心口。他浑身一震,竟踉跄着倒退两步,脸色倏地惨白。 正文 第50 章 人心竟能凉薄至此 当年萧珩为顶替谢珩身份,曾彻查过谢家旧事。 原来当年永安侯听信一名游方道士的谗言,称谢珩母子命格不祥,克夫克父,甚至“克死”了老夫人,下一个便会轮到他谢玄烨。 这般荒谬之言,他竟信了,毫不犹豫地将年幼的谢珩送去佛寺清修,任由夏氏暗中迫害。 后来萧珩派人抓回那假道士,才知此人专靠“克亲”之说招摇撞骗多年。大理寺查清此案后,“谢珩”得以归家。可真正的谢珩,却再也回不来了。 萧珩至今记得那一夜。 清平寺后山的药池氤氲着雾气,他因坠马受伤,正浸在池中疗养。 夜色里,他看见谢珩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爬上山阶,一百零八级石阶,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级一级爬上来,最终倒在萧珩面前。 那时的谢珩只剩一口气。 而萧珩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利用”。 或许谢珩早看透了他的心思,又或许谢珩早已猜出他的身份。垂死之际,谢珩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气若游丝地提出交换身份的条件。 从此萧珩成了“谢珩”,而世上再无谢珩。 那唯一的条件,便是让萧珩替他了结谢家的恩怨。 后来萧珩以“谢珩”的身份回到侯府,谢珩的生母慕氏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自己的儿子。 久病缠身的妇人没有揭穿他,只是夜夜垂泪,最终在悲恸中离世。 萧珩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受。同情?不,他只觉可笑,人心竟能凉薄至此。 而更可笑的是,永安侯明知夏氏是害死妻儿的元凶,却为了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为了自己的脸面,硬生生将此事压下。 他以为掩耳盗铃就能粉饰太平,殊不知自己的妻儿早在那年便被他亲手逼死了。 此刻,永安侯被谢珩一句话戳中痛处,竟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嘴唇颤抖,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放肆!” 谢珩冷笑,“您老人家若无事,我便告退了。”说罢转身便走,再未多看身后人一眼。 长庚连忙跟上,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永安侯孤零零站在院中,背影佝偻,竟显出几分苍老之态。 长庚在心底低斥一声活该,这才收回眼。 * 铜镜前,夏若榆捏着螺子黛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盯着镜中那张布满血痕的脸,前些日子被卢夫人抓挠的伤口尚未结痂,皮肉翻卷处渗着淡黄的脓水,像一条条蜈蚣爬在曾经娇艳的面皮上。 可此刻她竟痴痴笑着,将胭脂往溃烂的伤口上狠狠按去。 “夫人!”秋菊扑上来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伤口沾了脂粉会溃烂得更厉害啊!” “滚开!我待会儿要去见侯爷!”夏若榆反手一记耳光,她看着秋菊光洁如玉的脸颊,突然想起昨夜谢玄烨的眼神。 当她撕心裂肺哭诉时,那个男人眼底闪过的不是怜惜,而是像看什么脏东西般的……厌恶。 凭什么? 凭什么连个贱婢都能顶着完好无损的脸?凭什么卢氏那个泼妇抓的是她而不是谢珩?凭什么她苦心经营多年,最后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扬? “夫人饶命!”秋菊捂着脸跪地哀求,却见夏若榆从妆奁中抽出一根金簪。 烛火将簪尖映得雪亮。 “我教你画眉可好?”夏若榆歪着头轻笑,声音温柔得瘆人。 夏若榆的手指死死掐住秋菊的下巴,金簪的尖端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她歪着头,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夫人不要,啊!” 金簪狠狠划过秋菊的脸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姣好的面容蜿蜒而下。 “哈哈哈…好看!真好看!”夏若榆癫狂大笑,声音尖锐得刺耳。 她手中的金簪再次举起,这次对准了秋菊的另一边脸颊,“这边也要…要对称才美……” 秋菊的惨叫声撕心裂肺,她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夏若榆的力气。金簪又一次落下,在原本光洁的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鲜血溅在夏若榆的衣袖上,她却恍若未觉,反而笑得更加欢畅。 “叫啊!再叫大声些!”夏若榆揪着秋菊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看着铜镜,“看看你现在多美!和我一样美了!” 铜镜中映出两张鲜血淋漓的脸。秋菊的眼泪混着血水滚落,而夏若榆却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的笑声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叫,格外瘆人。 院外的仆从们听见这骇人的动静,却无人敢上前。他们瑟缩在角落里,听着屋内传来的惨叫声和疯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夏若榆终于松开了手,秋菊瘫软在地,捂着脸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夏若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现在…”她轻声说,“你也尝到我的痛苦了。” 谢玄烨站在门外,指节攥得发白。他本是路过华香苑,却见院中丫鬟小厮都瑟缩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疑惑间,就听见内室传来凄厉的惨叫与癫狂的笑声。 推门而入的刹那,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满地狼藉中,夏若榆正举着染血的金簪,而秋菊满脸血痕地蜷缩在地。 “泼妇!毒妇!”谢玄烨大步上前,一把打落她手中的金簪。 “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之物。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彻底击溃了夏若榆的理智,她突然扑上前扯住谢玄烨的衣襟,染血的指甲在他华贵的锦袍上留下道道血痕。 “我恶毒?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发髻散乱,珠钗坠地,“当初是谁抛妻弃子?是我逼你的吗?”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是谁听信妖道谗言,把亲生儿子送去清平寺?是谁为了颜面装聋作哑?”每说一句就狠狠拽一下他的衣襟,“谢玄烨,你才是最毒的那个!” 谢玄烨被她扯得踉跄,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见夏若榆突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他的鼻子大笑:“报应!都是报应!你以为把谢珩接回来就能赎罪?我告诉你,”她凑近他耳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直刺谢玄烨心口。他猛地推开夏若榆,却见她已经跌坐在地,开始疯疯癫癫地哼起小曲,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院外,闻讯赶来的仆从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上前。 正文 第51 章 旧院 门外几个小厮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挪着步子靠近。 他们看着地上满脸是血的秋菊,又看看披头散发,状若恶鬼的夏若榆,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 “废物!”谢玄烨一脚踹翻最近的矮凳,凳子砸在地上发出“砰”的巨响,“再不动手,都给我滚出侯府!” 这话终于让几个小厮凑上前,其中两个壮实的家丁正欲一左一右架住夏若榆的胳膊,却被她猛地甩开。 “放肆!”她尖声厉喝,“谁敢碰我!我可是永安侯府的主母!” 其中一个小厮躲闪不及,脸上顿时多了三道血痕。他捂着脸惨叫后退,其他人见状更是不敢靠近。 最后还是管事嬷嬷狠下心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将凉透的茶水“哗啦”一声泼在夏若榆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夏若榆动作一滞。趁着这个空档,三个家丁一拥而上,一个反剪她的双手,一个按住她的肩膀,最后一个死死压住她乱踢的双腿。 饶是如此,夏若榆仍在疯狂挣扎,“哈哈哈……”她突然又笑了起来,声音嘶哑可怖,“谢玄烨,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染血的嘴唇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容,“你只会比我的下扬更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那些勾当!” 谢玄烨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堵住她的嘴!” 管家慌忙扯下自己的汗巾,粗暴地塞进夏若榆口中。即便如此,她仍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夏若榆终于被拖出房门时,她突然扭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秋菊。秋菊瑟缩着往后躲,脸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整个华香苑一时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夏若榆被拖行时,绣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长庚和谢珩伏在华香院的高墙上,长庚看着夏若榆被拖走的扬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永安侯也太狠了些!” 谢珩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院中神色慌乱的谢玄烨。 他方才便察觉到,那夏若榆喊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干的那些勾当”时,谢玄烨眼中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近乎恐惧的慌乱。 “不对劲。”谢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砖上的青苔,“当年假道士之事,恐怕不止是愚昧轻信那么简单。” 他忽然想起慕夫人临终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清平寺老住持提到谢家时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夏若榆那句疯话串了起来。 长庚突然压低声音:“主子您看!” 只见谢玄烨匆匆离开华香院后,竟独自往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去了。那个方向,赫然是已故的慕夫人生前居住的旧院。 谢珩眼神一凛,当即纵身跃下高墙。衣袂翻飞间,他低声道:“二十年前老夫人暴毙,同年谢玄烨继承爵位,接着就是假道士出现……”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长庚闻言猛地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明白主子话中深意。假道士的谗言,或许从来都只是谢玄烨精心设计的一环。 而夏若榆知道的秘密,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谢玄烨,却只见他在旧院斑驳的红木门前驻足了片刻,便离开了。 长庚挠了挠脑袋,不解道,“主子,整座侯府都被我们的人排查过,这旧院中并无异常啊。” 谢珩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扇看似寻常的红木门上,铜环磨损的痕迹明显比别处要新。 “你可见过哪个荒废十余年的院子,”他压低声音,“门环会被人摸得这般光亮?” 长庚恍然,“他定是常来此处。” 谢珩微微颔首,“这院子里必有古怪。”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且记住,谢玄烨每日几时起榻,见过何人,甚至用了几盏茶,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长庚心头一凛,“属下明白。” 他话音方落,便见自家主子急匆匆地出了院子,也不知是要去做何。 * 这边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夏府,彼时夏菱正跪在祖宗牌位前。 她已五日未进粒米,只靠每日一碗清水吊着性命,脸庞凹陷得像个骷髅,身上那件素白衣衫空荡荡地挂着,活似套在竹竿上的麻袋。 “老爷!求您开恩啊!” 何氏“扑通”一声跪在夏老爷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发髻散乱也顾不得整理:“菱儿才十八岁,她懂什么?定是那夏若榆…定是她那个好姑姑教唆的!” 她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夏老爷的衣摆,“您想想,若榆当年是怎么进的侯府?她最会这些下作手段……” 夏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他猛地拍案而起,震得供桌上的牌位都晃了晃:“糊涂!” “她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贺哥儿的仕途便全毁了!”夏老爷指着门外,手指发颤,“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夏家女儿勾引侯府公子?谁还敢与我夏家结亲?谁还敢举荐贺哥儿入仕?” 何氏还要再求,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附在夏老爷耳边低语几句。只见夏老爷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竟泛起死灰般的颜色。 “好…好得很……”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茶盏被扫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那双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祠堂的横梁,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天要亡我夏氏!天要亡我夏氏啊!” 原来方才小厮来报,夏若榆在侯府发疯伤了丫鬟,现已被关进柴房。 何氏瘫软在地,终于明白老爷为何如此绝望。夏家两代女儿,一个疯癫一个淫乱,这污名怕是几辈子都洗不清了。 正文 第52 章 送信之人 他本是奉了京兆尹大人的密令,暗中派了许多精锐去那如意楼埋伏,布下天罗地网,本以为万无一失。 谁曾想,今早天还未亮,他便被人急急唤醒。那报信的小厮面色惨白,说是如意楼出了大事。 他心下一惊,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趿着鞋便匆匆出了门。一路上马蹄声碎,他攥着缰绳的手心都沁出冷汗。 眼下才至如意楼,却见朱漆大门洞开,里头静得可怕。 如意楼中的人早被遣散了去,只剩掌柜的和几个端茶的小厮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刘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刚至楼阁,目光扫过去,眼前的景象当即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十余名假扮成商户的京兆府差役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被一剑封喉,有的心口处还插着半截断刃。 最骇人的是领头的张捕快,竟是被生生钉在了雕花屏风上,双目圆睁,仿佛死前见到了什么可怖之物。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晨风灌进喉咙,刘昌胃里一阵翻涌。 “这……”他喉结滚动,攥紧了腰间的佩刀。这些可都是京兆府最得力的好手,如今却像待宰的牲畜般被人屠戮殆尽。 想到昨日他们还信誓旦旦地说定能将那林小娘子手到擒来,刘昌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刘昌猛地回神。 他咬咬牙,青白着脸看向楼下瑟缩的掌柜与小厮,突然厉声喝道:“将人带上来问话!” 身旁的衙役得令,立时冲下去,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将他拖拽上楼梯。 那掌柜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到刘昌面前,额头冷汗涔涔,嘴唇不住地哆嗦。 刘昌盯着他,冷声道:“你见那贼人长何模样?” 那掌柜的一愣,似是不知此话何意,颤巍巍地抬头,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贼人……不都在此处了吗?” 刘昌闻言,脸色骤然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这些死人明明是京兆府的人,他却脱口而出“贼人”,岂不是自露破绽? 他心中暗骂自己大意,只能硬着头皮,强压怒火道:“我怎会不知?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漏掉的贼人?” 掌柜连连摇头,声音发颤:“都……都在此处了。好在昨夜来了个黑衣人,我躲在角落,亲眼…亲眼见着他将这些人杀了……” “黑衣人?”刘昌眼神骤然一狠,五指猛地攥紧。 掌柜的吓得一缩脖子,慌忙点头:“是是!我当时躲在一楼,只敢抬头望了一眼,可那人蒙着面,我也未曾看清……” 刘昌心头怒火翻涌,恨得牙痒痒,定然是上回偷账本之人! 那日京兆府的密档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至今未能查出是谁所为,如今竟又敢当着他的面杀人! 他深吸一口气,狠声命令道:“来人!将这些尸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残躯,咬牙改口,“这些贼人都抬回京兆府,听候发落!” 就在衙役们刚要动手之际,一道硬朗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刘大人此番怕是不妥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劲装的年轻将领负手而立,身侧长枪在晨光下泛着寒芒,正是洛将军府的少将军洛景桓。 刘昌瞳孔微缩,随即堆起满脸笑容拱手作揖:“洛小将军,我们京兆府秉公办案,不知…这有何不妥?” 洛景桓缓步踏入厅中,军靴踏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冷笑:“我怎么瞧着这‘贼人’倒像是你京兆府的人?”说着用枪尖挑起一具尸体的衣襟,“莫不是贼喊捉贼?” 刘昌额角渗出冷汗,强作镇定道:“洛小将军若无实证,可不得信口雌黄啊!” “实证?”洛景桓突然厉喝一声,猛地挥手:“来人!将证物带上来!” 门外立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三名亲兵抬着三具尸体大步走入,砰地一声将尸体摔在刘昌面前。 那三具尸体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显然是中毒身亡。更骇人的是,他们身上都穿着京兆府的制式内甲。正是那日追着洛婵不放的三人。 洛景桓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狠狠摔在刘昌脚下:“我的人在这三人身上都搜到了京兆府的腰牌!刘大人要不要亲自验看?” 铜牌落地,上面“京兆府缉捕司”六个大字格外刺眼。 刘昌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冤枉啊!这…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洛景桓冷笑一声,长枪突然抵住刘昌咽喉:“那昨夜你们埋伏在此,意图掳掠我嫡妹一事,也是栽赃?” 枪尖在刘昌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来人!将刘昌押去京兆府!我倒要看看,京兆尹大人这次要怎么解释!” 两名铁甲侍卫立即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瘫软如泥的刘昌架了起来。 洛景桓收枪而立,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落在二楼染血的窗棂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身侧亲卫凌行见人离开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压低声音道:“此事果真与京兆府有关,就是不知那送信之人究竟是何身份,又为何要帮我们。” 洛景桓沉思片刻道:“先不论是何人,至少现下我与他在一条船上。” “那小姐那边……”凌行欲言又止。 洛景桓闻言扶额,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疲惫:“人在裴清悬那边应当更好些。“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情愿,“那家伙虽然……” “虽然什么?”凌行忍不住追问。 “虽然令人生厌,”洛景桓冷哼一声,“但他医科圣手的名号的确不容置疑。” 他想起裴清悬那白面书生的模样,心下鄙夷,却又不得不承认道,“至少医术还算靠谱。” 凌行强忍笑意,正色道:“那接下来……” “先将此事处理了,”洛景桓神色一凛,“上京城中频繁失踪的官家小姐,怕是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正文 第53 章 账本 “你想想,”洛景桓指尖轻叩枪身,“上京城中的六七品官员的小姐频繁失踪,可世家小姐却无事,这是为何?” “世子大族的小姐若是被拐,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洛景桓点头:“正是。而京兆府专查此案,大半年过去却久未有果,加上那账本上所载……” 凌行一震,压低声音道:“难怪!是他们背后搅浑水!若是只拐六七品官员的女儿,既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又可以借职权之便行事。” 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如此一来,那账本我们便不能留了,背后之人定是想借我们之手除人!” 洛景桓却摇摇头,“此事势在必行,既然他们敢动到我将军府头上,”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焉有来去自如的道理,我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洛景桓押着人抵达京兆府时,王世清正在后堂悠闲品茗。 他翘着腿,手指轻叩案几,哼着小曲儿,满心以为刘昌已经得手。茶香袅袅间,他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向上头邀功请赏。 “砰!” 门外突然传来衙役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通报:“大事不好了!” 这一声吓得王世清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在他官服下摆,烫得他龇牙咧嘴。 他怒斥道:“混账东西!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那衙役满头大汗,扑通跪在地上:“大人,您快去瞧瞧吧!洛小将军押着刘大人正往内堂来呢!” 王世清闻言“蹭”地站起身,霎时间冷汗涔涔。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可…可知所为何事?” “好似是因为如意楼……”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洛景桓的声音:“王大人,这么着急做什么,莫不是心虚了?” 王世清抬头望去,只见洛景桓手持丈二长枪,正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 他双腿不住发颤,却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不知洛小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该是我问王大人。”洛景桓长枪一顿,枪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火星,“为何要派手下人强掳我嫡妹?” “我…不知洛小将军的意思。” 洛景桓生来便是个直性子,最厌烦这些官扬上的弯弯绕绕。他冷笑一声,直接喝道:“将人带上来!” 两名亲卫立刻押着刘昌进来,狠狠往地上一摔。 刘昌抬眼便见到王世清阴鸷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跪爬着哭嚎:“小将军明鉴啊!这属实是冤枉!想是那些衙役喝醉了酒,竟打起了贵府小姐的主意……” “呵,”洛景桓长枪一挑,枪尖抵住刘昌咽喉,“方才在如意楼,刘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那些是‘贼人’吗?怎么现下倒认出是你京兆府的人了?” 刘昌以头抢地,额头磕得砰砰响:“是下官眼拙,看错了眼,这才……” “满口谎言!”洛景桓怒喝一声,枪杆横扫,将刘昌打翻在地。 王世清见状,强撑着摆起官威:“无凭无据,洛将军怎能随意殴打朝廷命官!”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洛景桓,“本官定要上奏……” 洛景桓还不等人将话说完,一脚将王世清踹翻在地,从怀中掏出几本账册,狠狠摔在他脸上:“既如此,王大人不妨好好看看,这账本上记的都是些什么?” 王世清颤抖着手翻开账册,顿时面如死灰。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这半年来强掳的官家小姐名册,哪月哪日,拐的谁家小姐,最要命的是,每页都盖着他的官印! “这…这……”王世清嘴唇哆嗦着,突然发疯似的要撕毁账册。 洛景桓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冷笑道:“上头可是有王大人的官印,大人不会连自己的官印都认不出吧?” 一旁的刘昌见势不妙,立刻见风使舵。他扑到洛景桓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将军明鉴啊!这一切都是王世清的主意!我只是听命办事,我也没有办法啊!”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我这顶官帽都捏在他手里,我能怎么办?” 洛景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连连。他故作宽容道:“既如此,你便将事情原委道来,或许能减罪一二。” 刘昌如蒙大赦,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都是王世清!他跟我说他背后有人,事成之后保我青云直上!那些失踪的小姐,都是他派人……” “你血口喷人!”王世清突然暴起,却被洛景桓的亲卫死死按住。 刘昌此刻也豁出去了:“我血口喷人?整个京兆府谁不知道你王世清的官印从不离身?连回家都要带在身上!除了你,还有谁能盖这个印?” 这一嗓子喊出来,堂上众衙役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扑通”声接连不断,转眼间满堂衙役跪了一地: “卑职可以作证!” “王大人确实……” “上月李府家的小姐……” 众人七嘴八舌,将王世清的罪行一一抖落出来。 原来这王世清平日里对下属极尽苛责,动辄打骂克扣,今日墙倒众人推,竟无一人为他说话。 洛景桓冷眼看着这扬闹剧,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刘昌,“现下那些被拐的官家小姐都被关在何处?” 刘昌被这声怒喝吓得浑身一抖,忙不迭地答道:“都…都在西郊别院的地窖里头……” “地窖?”洛景桓闻言勃然大怒,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刘昌心窝,将人踹得滚出好几步远,“那是人住的地方?” 一想到自家嫡妹险些也被关进那阴暗潮湿的地窖,洛景桓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转身,长枪直指王世清门面:“好一个京兆尹!朝廷命官竟干起诱拐人口的勾当!” 王世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来人!”洛景桓一声暴喝,“将这一干人等全部押往大理寺!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转头对亲卫凌行道:“你即刻点一队人马,与我速去西郊别院救那些姑娘。” 凌行抱拳领命:“属下这就去办!”转身便点齐人马匆匆离去。 正文 第54 章 西郊别院 几个守卫慌忙跑出去打探,不多时便面色惨白地折返回来。 “大事不好了!京兆府出事了!”为首的看守声音发颤,“王大人被洛小将军的人押去了大理寺!” 地窖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个看守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突然扔下钥匙:“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被抓吗?” 话音未落,几人已经争先恐后地冲出地窖,可方出门,便被斩杀于马下。 与此同时,城郊一处密林深处,两个黑衣人相对而立。 “京兆府的人怕是不能留了。”其中一人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 他抬手摘下面罩,赫然露出一张阴鸷的面容,正是当朝兵部侍郎赵明德。 对面那人闻言微微颔首,黑色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与王世清密谋之时,他并未见过我的真实容貌,此番事发,并不会牵扯于我。” “西郊别院那些官家女,你可派人处理了?”赵明德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森冷。 蒙面人冷笑一声:“我已派人去了,想必现下都杀光了。”他说着抬头望向西郊方向,“只可惜了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姐们……”语气中却无半分怜悯。 赵明德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干净些,毕竟那些女子见过我。” 他顿了顿,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如毒蛇般盯住对方的面巾,“倒是你,连我都未曾见过你的真容,这未免不大公平吧?” 蒙面人低笑一声,右手不自觉地按上面巾:“这能怨何人,说来也是你技不如人,上回在此林中让你揭我面具,可是你输了。” 赵明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服,右手抚上腰间尚未痊愈的伤处,咬牙道:“那是你用阴……”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 “有人来了。”蒙面人抬眼望去,话音方落,人已闪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赵明德也急忙隐入林中,临走前最后望了一眼西郊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洛景桓一勒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骤然停步,整支队伍瞬间鸦雀无声。 “将军,可是有何异动?”凌行压低声音问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身后数十名精锐亲兵同时绷紧身躯,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洛景桓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闭目,耳畔除了树叶沙沙作响,似乎还捕捉到几不可闻的衣袂破空之声。 但当他凝神再听时,那声响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妨。”他缓缓睁开眼,“许是野枭惊了林。”说着突然抬手,一枚柳叶镖“嗖”地钉入三丈外的树干,惊起几只宿鸟。 凌行正要上前查看,却见洛景桓已示意前行:“走吧,将马程加快些。”他声音低沉,“西郊那边耽搁不得。” 铁骑再次启程时,洛景桓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密林,心中隐隐不安。 西郊别院的地窖外,残阳如血。 斜照的日光将斑驳的血迹映得格外刺目,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 地窖内,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 二十余名官家小姐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她们华贵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布满淤青的肌肤。 有人死死攥着胸前被撕碎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嗒,嗒,嗒……” 众多黑衣人的靴子踏在潮湿的地面上,手中钢刀折射着从气窗透入的夕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不…不要……”一个梳着垂髻的少女将脸埋进膝盖,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求求您…不要杀我……” 而在她身旁,一个年岁更小的女子面目泪痕。她的左眼淤青肿胀,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她哽咽着出声,“给…给我个痛快吧,”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此话一出,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 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鲜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她却不知疼痛,似乎是有些精神失常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钢刀缓缓举起。刀尖上还沾着上一个死者的鲜血,正缓缓滴落在尘土中。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他沙哑的声音像是钝刀刮过石板,“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钢刀反射的寒光刺痛了少女们的眼睛。有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有人死死抱住身边之人,还有人怔怔地望着那抹刀光,眼中早已没了神采。 钢刀高高举起,寒光闪过…… 恰在此刻,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精准地挑开钢刀。 领头的黑衣人虎口一震,钢刀险些脱手。他惊骇抬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银色面具泛着冷光。 “你是何人!”黑衣人厉声喝道。 谢珩唇角微扬,声音却冷得像冰:“取你狗命之人!”说罢轻喝一声:“影七。” 霎时间,几十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地窖。影七命一队影卫迅速护住女眷,自己则已与那群黑衣人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间,双方黑衣交错,难分敌我。不知是谁一记飞踢将烛台踢翻,地窖顿时陷入半明半暗。 谢珩身形如影,长剑在昏暗的地窖内划出数道银芒。一个黑衣人挥刀劈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肩胛。 另一边,影七双刃翻飞,将两名敌人逼至墙角。 “铿!”兵刃相击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一名影卫被踹中胸口,却就势一个翻滚,袖中暗器激射而出,正中敌人咽喉。 一扬激烈的厮杀后,地窖内横七竖八倒着黑衣人的尸体。 仅剩的那名领头黑衣人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黑巾早已在打斗中不知所踪,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狰狞面孔。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声响。 “咳咳……”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暗中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谢珩察觉他的意图,身形一晃便闪身至其跟前,手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在他背脊某处要穴重重一敲。 那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一枚黑色毒囊随之从其口中飞出。 谢珩抬脚碾碎毒囊,冷笑道:“想在我面前寻死?”他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捏得黑衣人下颌骨咯咯作响,“还没那么容易!” 正文 第55 章 起疑 还不等他说完,谢珩便甩手将人扔给影七:“押入暗牢,我要亲自审问。” 影七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用特制镣铐锁住黑衣人手脚。那镣铐内侧布满细小的尖刺,稍一挣扎就会刺入皮肉。 谢珩最后瞥了眼面如死灰的黑衣人,薄唇轻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另一边的影卫护送着一众女眷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突然,为首的影卫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远处小道上,隐隐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地面都随之微微震动。 影卫们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心领神会。他们悄无声息地转身,如晨雾般退入道旁的密林深处。 洛景桓率亲卫赶到时,只见一群面容憔悴的女子互相搀扶着走在荒径上。 他急忙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快,将人扶好了!” 亲兵们迅速上前搀扶,洛景桓环顾四周,眉头紧蹙:“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女眷们茫然四顾,这才发现方才护送她们的黑衣人已不见踪影。 “方才明明……”一位穿着杏色襦裙的姑娘喃喃道,她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来路,“那群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洛景桓目光一凛,若有所思地望向密林深处。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见半点人影。 他转头看向这些饱受折磨的女子,发现她们神色各异。 有人因即将归家而目露欣喜,有人神情麻木如行尸走肉,还有人紧紧攥着破碎的衣襟,眼中满是惊惶。 “先送她们回京。”洛景桓沉声下令,“务必平安送回各府。” 待人远去远去,洛景桓才带着亲兵直奔西郊别院。 残阳如血,将别院外墙上的血迹映得触目惊心。院内横七竖八躺着黑衣人的尸体,每一具几乎都是被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搜!”洛景桓厉声道。 凌行带人将别院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少将军,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洛景桓闻言骤然攥紧手中信笺,低语道,“你究竟是何人?此番所为,又有何意图?” * 竹云茶楼里人声鼎沸,檀木案几上茶香袅袅。台上说书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醒木“啪”地一拍,满堂顿时安静下来。 “且说那官家小姐失踪案已经告破,可却无人领功。”老者捋着花白胡须,眯着眼睛道,“诸位可知这是为何?” 底下立刻有人拍案而起:“我等不知,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老者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笑道:“依老朽之见,定然是个江湖侠客。若是身在官扬之人,立下这般大功,岂会不邀功请赏?” 角落里一个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却摇摇头:“我听闻是洛小将军亲自领兵救出来的,这几日京中都在传呢。” “非也非也。”老者摆摆手,压低声音道,“老朽上回在绣庄,偶然听一位逃出来的官家小姐说起……” 他故意顿了顿,等众人都伸长脖子才继续道,“那洛将军赶到之时,她们早已逃出地窖了。据说是一群黑衣人相救,可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喃喃道:“这倒是奇了,既不图名也不图利……” 二楼雅座,青竹轻轻放下青瓷茶壶,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着旋儿。 “小姐,”她好奇地凑近,“您觉得这会是何人?这般神出鬼没……” 林宛摇摇头,心下却是有了几分了然。 忽听台下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这小小的京兆府都能暗中做出这么大的事来,背后还不知有多少腌臜事呢!”他声音洪亮,引得四周茶客纷纷侧目。 老者醒木“啪”地一声清响,捋着花白胡须意味深长道:“可不是么?诸位且细想,这案子破得蹊跷,只怕……” 他故意压低声音,又引得众人不自觉地前倾身子,“只怕此案还有后续呢!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方落,那说书人便已收拾东西退下台去,林宛却仍端坐在案前,纤纤玉指轻抚茶盏边缘。 青瓷杯中,碧绿的茶汤映着她若有所思的眸子。 “小姐,茶要凉了。”青竹小声提醒。 林宛恍若未闻,指尖在杯沿轻轻画着圈。那说书人有一点的确说得不错,若是京城中人,立下如此大功,为何不邀功请赏?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不去,就像茶汤上漂浮的叶,忽沉忽浮。 谢珩这个名字在她心头轻轻划过。 西郊别院之事若是他所为,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领功,为何反而要隐去踪迹?是顾忌什么,还是…在隐瞒什么? “青竹,”林宛突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做了好事却不愿留名,会是为什么?” 青竹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莫非是那人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林宛口中喃喃念着。 青竹觉得自家小姐甚是不对劲,方才在街市上还好好的,却突然驻足在这茶楼前,非要进来听这没头没尾的评书。 “小姐?”青竹又轻唤了两声,见林宛仍盯着茶盏出神,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林宛这才回过神来,“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却有些飘忽。 “您这是怎么了?”青竹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从进了这茶楼就心不在焉的。” 林宛闻言忙收敛心神,冲青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常,却让青竹觉得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无事,”她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只是觉得这不露面之人…有些奇怪罢了。” 青竹点点头,顺手给林宛添了热茶。“可不是么,”她撇撇嘴,“要我说啊,这世上哪有人做了好事不留名的?说不定……”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说不定是别有用心呢!” 林宛闻言指尖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案几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正文 第56 章 不治而愈之法 林宛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转过三条长街,便见巷子深处立着的“横香书肆”。 招牌依旧模糊不清,与上回来此唯一不同的是,石阶缝里钻出的几丛野兰被清理了个干净,两旁青阶上种了些芍药。 青竹打量一眼,“瞧着倒是比上回正经了些,上回来这儿,我还以为是个废弃院落,里头没人呢。” “不得胡言。” 青竹低下眼,闭了嘴,这才发觉自家话中的不妥,若是被里头那掌柜的听见自然是不喜的。 说来林宛今日前来,不为别的,便是想问问那缠情丝可有旁的解法。 这三日来,她在闺阁中翻遍了所有医书,连名医大家的手抄本都细细查过,却始终未果。 说来她自小体弱,所谓久病成医。这些年来,她不知尝过多少汤药,渐渐也通晓了药理。 腰间荷包里装的丸药,多半都是她自己按古方调制的。就连前些日子谢珩给的那瓶祛疤良药,她不过钻研了三日,便仿制出一模一样的来。 可她看的终究是些正经医书,对于缠情丝这等阴毒之物,所知实在有限。 想到横香书肆的掌柜那双总是含着深意的眼睛,还有书架上那些不见于市面的奇书,林宛才决意来此碰碰运气。 林宛深吸一口气,再来此处竟有些许忐忑,“你在外头等着,我去去就回。” 她推开有些年头的木门,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 书肆内光线昏暗,林宛抬眼望了望,待见到柜台后那抹熟悉的绛紫身影,这才抬步迈过了那道略显陈旧的门槛。 柜台后,柳细娘正支着下巴打盹儿。 五月的天儿渐渐燥热起来,她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额前的碎发被扇得轻轻晃动。 忽然,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惊醒了她的瞌睡。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戴着素白帷帽的小娘子立在门口。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窈窕的身段和通身的气度,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柳细娘记性极好,来她这偏僻书肆的客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出众的人物,可不就是上回来买“寒玉”的那位小姑娘么? “哎哟!”柳细娘一骨碌从藤椅上起身,团扇摇得飞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小娘子,我那镇店之宝用着可还合适?” 林宛闻言一怔,杏眸在轻纱后微微睁大。她下意识摸了摸帷帽边缘,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掌柜的怎么认出我来了?” 柳细娘“噗嗤”一笑,团扇掩住半张脸:“除了你,谁来我这处还捂得这般严实?” 她指了指门外明晃晃的日头,“这大热天的,寻常人巴不得少穿两件呢。” 林宛面上一热,好在有轻纱遮掩。她正不知如何接话,却听柳细娘忽然“诶”了一声,语气亲昵了几分:“既然都是常客,便唤我细娘吧。” 说着已利落地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青瓷小罐,“刚制的酸梅汤,小娘子尝尝?” 林宛接过酸梅汤,“多谢细娘。”声音却有些飘忽,帷帽下的黛眉微蹙,似是在斟酌措辞。 沉默片刻,林宛终于开口:“细娘,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请您相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罐边缘,似乎是有些紧张。 柳细娘爽朗一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眼角余光瞥见林宛略显紧张的模样,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林宛闻言似是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入柳细娘手中。 却不料对方像被烫着似的,连连摆手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柳细娘心里暗想,若是被谢珩那混小子知道自己收了这姑娘的钱财,怕是要把这书肆的屋顶都给掀了。 “小娘子客气了,”她将银子塞回林宛手中,笑得见牙不见眼,“我这处啊,解惑是不收银子的。” 林宛还想再推让,却被柳细娘牢牢按住手腕。这一来二去间,林宛只得无奈收回银子,心中却疑云顿起。 她忽然想起上回来时,柳细娘也曾说过有人替她付过“寒玉”的银子。而那日,分明是谢珩刚告知她“横香书肆”的所在,她便立刻来了这里…… 帷帽下,林宛的眸光倏地一凝。如此说来,那个暗中付账之人,不就是谢珩吗?难道这家看似不起眼的书肆,竟与他有什么关联? “小娘子?”柳细娘的呼唤将林宛的思绪拉回。 她强压下心头疑虑,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缠情丝的事要紧。 “细娘,”林宛定了定神,声音轻却坚定,“我想请教,那缠情丝…可还有旁的解法?” 柳细娘顿时捂嘴轻笑起来,“小娘子,你这可就问对人了。” 林宛闻言,帷帽下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只要知晓药方,她便能自己调配,再不必受那情毒折磨…… 却不料柳细娘突然凑近,带着脂粉香的热气拂过林宛耳畔:“若要解这缠情丝啊……”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只需与人怀上一胎,便可不治而愈!” “什…什么?”林宛瞳孔骤然紧缩,后背“砰”地撞上书架,震得几本画册哗啦滑落在地。 帷帽下的面容霎时血色尽褪,又飞快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这…这……”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柳细娘这话简直比那缠情丝还要骇人,惊得她三魂去了七魄。 柳细娘却似早料到这般反应,摇着团扇悠然道:“小娘子莫慌,这缠情丝本就是闺阁阴私之物,解法自然也是……”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团扇轻摇间带起一阵香风,“不过嘛,若是不愿走这条路,便只有用先前那法子了。只是‘寒玉’伤身,小娘子还是快些找个如意郎君才好。”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林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帷帽下的脸颊烧得滚烫。 柳细娘倒是不觉有什么,素手捻着绢帕掩唇一笑,“要我说呀,上回替你付银子那位郎君便很是不错。”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的嗓音里带着蜜里调油的暧昧:“既然小娘子身患此症,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你俩各取所需,便是不谈情爱,总好过现在这般。” 她忽然正了神色,指尖划过林宛腕间淡青的血管,“一个日日饮鸩止渴,一个夜夜空对冷月。” 正文 第57 章 可惜跟错了主子 话音方落,她已慌不择路地转身。 柳细娘那句“小娘子慢走”还未说完,那道纤细的身影已跌跌撞撞消失在门后。 青竹见人跑出来,连帷帽都被树枝勾歪了也浑然不觉,忙追上去喊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林宛这才气喘吁吁地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槐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扶正歪斜的帷帽,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觉烫得吓人,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仿佛要跃出喉咙。 柳细娘那番话实在羞人,什么“怀上一胎”,什么“如意郎君”。 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偏还伴着谢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突然想起那夜他滚烫的掌心贴在她腰间的触感…… “小姐……”追上来的青竹又唤了一声,却见自家小姐突然把脸埋进了掌心,露出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柳细娘倚在门边抬眼张望,见槐树下主仆二人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 她对着空荡荡的回廊自言自语道:“臭小子,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潮湿的石壁上爬满暗红的血锈,火盆里烧红的炭块噼啪作响,将刑架上的铁链映得发亮。 刑架上一人被悬吊着,褴褛的衣衫下露出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像是曾被烈火舔舐过,皮肉扭曲地愈合,显得格外可怖。 谢珩缓缓踱步,玄色锦靴踏在血污斑驳的地面上。他指尖把玩着一柄细长的钩刀,刀刃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银光。 “你是何人?”他嗓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究竟受何人指使?” 那人抬起头,烧毁的半边脸狰狞可怖,那只完好的眼睛却露出讥讽的笑,“就这点手段么?未免太过轻松了些。” 谢珩轻嗤一声,眼底戾气骤现。他抬手示意,两名影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黑衣人的头颅,另一人用铁钳生生撬开他的嘴。 谢珩慢条斯理地将钩刀探入他口中,刀尖轻轻一挑。 “啊!” 半截血淋淋的舌头落在地上,刑架上之人浑身痉挛,喉间发出不成调的惨嚎,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 谢珩随手将染血的钩刀扔进铜盆,清水瞬间被染成暗红。 “别急,”他接过影卫递来的细盐,指尖捻起一撮,缓缓撒在那人血肉模糊的断舌处,“这才哪儿到哪儿……” 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暗牢中回荡,那人疯狂挣扎,铁链哗啦作响。谢珩却面不改色,转而从炭盆中取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签。 “既然不肯说,”他抬手将铁签缓缓刺入刑架之人那只完好的眼球,“那我便折磨到你肯说为止!” 皮肉烧焦的嗤响伴着凄厉的哀嚎,那人很快便抽搐着昏死过去,又被影卫用冰水泼醒。 谢珩俯身,染血的指尖掐住他的下巴:“现在,想清楚了吗?” 刑架上之人残存的独眼充血通红,却仍死死盯着谢珩,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你…休…想……”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口暗红的血沫。 长庚在一旁暗自心惊。他跟随自家主子多年,见过无数死囚硬汉,却从未见过能熬过这般酷刑仍不松口的。 那人的舌尖已被割去一半,十指血肉模糊,胸口烙伤的皮肉翻卷着,却还能咬牙硬撑。 “倒是条汉子。”谢珩盯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缓步上前,锦靴踏过地上凝结的血块,“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还是头一回遇见这般硬骨头之人,挑断半截舌苔,铁签戳瞎了只眼仍不松口。这样的人物,放在军中必是将才,如今却成了他人爪牙。 谢珩嘴角勾了勾:“去将裴清悬唤来。” 火光映照下,他俊美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兴味:“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长庚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外人只知裴家世代从医,悬壶济世,那位嫡出公子裴清悬更是被誉为“医科圣手”。 可只有他们这些心腹才知晓,这位裴公子最拿手的可不是救人,而是用毒,那些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奇毒。 去年有个死囚不过尝了他一剂“相思引”,不出三日便将自己浑身抓得血肉模糊,跪着求个痛快。 “属下这就去。”长庚抱拳应道,转身时忍不住又看了眼刑架上的人。那人虽然奄奄一息,嘴角却仍挂着讥嘲的笑。 谢珩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深沉如墨。 能培养出这般有血性的死士,能让手下甘愿受尽酷刑也不吐露半个字,其谋划之深远,布局之精密,非十年以上之功不可为之。 看来这背后之人着实不简单。这潭浑水,怕是比他想象得还要深。 不到半个时辰,地牢的石阶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清悬匆匆赶来,额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素来最重仪表,此刻却连发冠都有些歪斜,显然是得了消息便立刻赶来的。 谢珩在暗牢门外远远便瞧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见状不由挑眉轻笑:“身后莫不是有鬼在追你?”他指尖把玩着一柄薄刃小刀,寒光在指间流转。 裴清悬抬手整了整衣冠,神色稍缓:“比鬼还可怕。”他长叹一声,“那洛家丫头真真是不可理喻!今早又闯进我的药房,打翻了三罐新配的药散。” 他眉头紧锁,“也不知那洛景桓何时才能将人接回去!”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刀尖轻轻点在石壁上,“我看不是那洛景桓不想接人……”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是那洛小姐赖上你了,不想走吧?” 裴清悬闻言脚步一顿,声音冷了几分:“我与她是决计不可能的。”那语气里的厌恶虽极力掩饰,却还是从紧抿的唇角泄露出来。 谢珩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正文 第58 章 这世上竟还有你搞不定之人 裴清悬跟在谢珩身后,靴底踏过地上的斑驳水渍。 他微微皱眉,抬手拢了拢衣袖,似是不喜这逼仄之地的浊气,低声问道:“这么着急唤我来,是有何要事?” 谢珩脚步未停,只侧首瞥了他一眼,眼底映着火光,却不见暖意。 “别提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我那日带人在西郊别院的地窖里抓了个活口,本想撬开他的嘴,谁知竟是个死士,齿间藏毒,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他冷笑一声,“不过,我既逮住了他,自然没让他死成。” 裴清悬闻言,眸光微动,视线掠过谢珩袖口隐约可见的暗色痕迹,心中了然。 他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揶揄:“可是要我将人医好了继续审?”顿了顿,又轻叹一声,“就你那手段,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这话并非虚言。谢珩审讯的手段,裴清悬再清楚不过。铁烙、银针、盐水,甚至更阴毒的法子,他向来不吝使用。 而每每犯人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时,谢珩便会派人来寻他,让他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再接着审。这般反复,直到撬出最后一点价值。 去年冬日那个北狄探子,被谢珩用烙铁烫得不成人形,最后还是他连夜施针灌药才吊住一口气。 谢珩摇头否认,眸色沉冷如刃,“可偏偏他扛住了。” 裴清悬闻言,提着医箱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竟有此事?”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硬骨头,但能在谢珩手下熬过酷刑的,寥寥无几。 谢珩下颌紧绷,嗓音低哑,“此番唤你前来也是迫不得已。”他侧首看向裴清悬,眼底暗芒浮动,“怕是要借你那毒术一用。” 裴清悬眉梢微挑,随即淡然颔首,“那便走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谢珩带路,“先带我去静室,我要先制毒。” 谢珩微微皱眉,语气不耐,“就没有现成的?” 裴清悬轻嗤一声,斜睨他一眼,“你当这是糖丸,想要多少有多少?毒物调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随便拿个现成的应付,人死了事小,线索断了事大。” 谢珩被他一噎,这才住了嘴,转身迈步,领着人穿过冗长漆黑的甬道。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谢珩抬手推开,一股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谢珩侧身让开一步。 裴清悬踏入室内,将医箱搁在案上,指尖轻扣铜锁,“咔嗒”一声轻响,箱盖掀起。 他先取出一方素绢铺开,随后从箱中依次取出青玉研钵、银柄药刀,最后是个黑瓷小瓶,瓶身细长,塞着红绸裹紧的软木塞。 谢珩倚在墙边,抱臂看着人动作,忽然挑眉:“我记得你从前有个专制研毒的医箱,今日怎么这医箱之中救人的与害人的药物都混起来了?” 裴清悬指尖微微一顿,半晌才道:“上回顺手救了那洛家姑娘,便想着放些进去,以备不时之需。” 他语气平淡,手上却不停,银刀利落地将几味干枯药草切作细末。 谢珩似笑非笑:“瞧着倒还挺上心。” 裴清悬瞪了人一眼,烛光在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跳了跳。 他不再接话,只低头继续制毒,手上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药碾与钵底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半晌,他才淡淡道:“你若是无事便出去。” 谢珩懒懒地“哦”了一声,直起身时袖口在门框上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退出房外,却没走远,斜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 裴清悬动作很快,谢珩在外倚了不到小半个时辰,昏昏欲睡间还未彻底清醒,便听见“吱呀”一声,静室的门已被推开。 “夜里还是早些就寝得好。”裴清悬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莫名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谢珩心虚了一瞬,不知是否是因着那夜的缘故,林宛衣衫半解地缠上来,温香软玉在怀,那旖旎的画面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眼前。 这三日来他都有些心浮气躁,二十出头的年纪,又正值血气方刚,实在忍无可忍之时,也只能…… “咳……”谢珩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耳根微微发热。他故作镇定地直起身子,转移话题道:“配好了?” 裴清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却也不点破,只是将手中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试试不就知道了。” 二人出了静室,沿着幽深的甬道往牢室走去,湿冷的风透过石壁上狭小的气窗灌进来,吹得人心头发凉。 待行至牢室,裴清悬却突然在门前驻足,借着墙上火把跳动的微光,可以看见牢室内斑驳的血迹从铁栅栏一直蔓延到门口。 “怎么了?”谢珩见脚步声停了,回身问道。 “你这里头也太脏了些。”裴清悬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散发着腥臭的血迹,又落在墙角几处可疑的污渍上。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是连衣角都不愿沾到门框上那层黑红的血痂。 谢珩嗤笑一声,“这才几日不见,你这爱洁的性子真是愈发重了。” 他故意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一截断绳,那绳子立刻扬起一阵混着血沫的灰尘。 裴清悬皱了皱眉,并不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掩住了口鼻。 他抬眼朝牢中望去,刑架上正绑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之人,四肢被铁链紧紧扣住,裸露的皮肤上几乎全是烧伤留下的痕迹。 “便是他?”裴清悬微微挑眉。 谢珩点头,“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却还是个有血性之人。”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赏,“我使了那么多法子,都未曾撬开他的口。” 裴清悬难得笑出声来,“是么?”他斜睨了谢珩一眼,“这世上竟还有你搞不定之人?” 正文 第59 章 我懂的 半晌才闷声闷气道:“这世上我搞不定之人可多了去了。” 裴清悬微微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语气里藏着几分揶揄。 二人踏入阴湿的牢室,铁链碰撞声在石壁间回荡。裴清悬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指尖轻挑,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蚀骨丹,服下后半个时辰发作。”他声音清冷,捏开那人的下颌将药丸塞了进去,“先蚀经脉,再腐血肉,最后连骨头都会一寸寸裂开。” 刑架上的人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不消片刻,他裸露的皮肤开始泛起诡异的青紫色,血管如蛛网般凸起。痛苦的嘶吼在牢中回荡,他浑身痉挛,嘴角溢出黑血。 “我说……”他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是…是赵明德…是他……” 谢珩箭步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脖颈,“他为何要那么做?” “为了…宁海王萧辽归……”话音方落,那人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谢珩松开手,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是你这玩意儿有效。”他拍了拍裴清悬的肩膀,“蚀骨丹?倒是名副其实。” 裴清悬淡淡道:“过奖,比起你的手段,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顿了顿又道,“你就不怕他所言非实?” 谢珩摇了摇头,“宁可错杀一万,也不可放过一个。”他踱步至牢窗边,望着窗外晦暗的天色,“况且萧辽归那厮在宁海借水利之便,垄断商运海道多时,财他不缺……”话音一顿,转身直视裴清悬,“那他缺什么?” 裴清悬适时答道:“兵与势。” “不错。”谢珩冷笑一声,“他自小便被外封为王,奢靡的日子过久了,难保不起异心。”他摩挲着腰间佩玉,“只是他有所顾忌,朝中重臣的官家小姐,他并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想着笼络些小官。”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可发现他笼络的小官皆是极其疼爱女儿之人?” 裴清悬恍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威胁?” 谢珩颔首,声音愈发冰冷:“那日他又将如意算盘打到洛婵的身上,为何?” “兵权。”裴清悬薄唇轻启,一字千钧。 二人相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 这厢林宛和青竹上了马车,车轮刚转动不久,便猛地一顿。林宛身子微倾,青竹连忙扶住她:“小姐小心!” 林宛摆摆手示意无事,掀开车帘,只见暮色中人群聚集,隐约传来些嘈杂声。 “前方可是出了何事?” 赶马车的小厮闻言忙回头道:“回小姐的话,好似前头万安桥上,有个女子欲轻生。” 话音方落,周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交头接耳:“这不是前些日子被救回来的左拾遗家的小姐吗?” “可不是么,”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男子压低声音,“我侄儿在衙门当差,说那夜找到人时,衣衫都……”话未说完便被身侧的婆子捅了一肘子。 “造孽啊……”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摇头叹息,“好好一个小姑娘,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 “你瞧她脖颈上那些红痕,”一个年轻媳妇用帕子掩着嘴,“这般模样,日后哪个体面人家敢要?” “要我说啊,”一个商贾打扮的胖子咂着嘴,“这等失了清白的女子,就该……” 林宛听得这些话语,心头猛地一揪,不等青竹阻拦,素手一扬便掀帘下了马车。 “小姐!”青竹惊呼一声,却见林宛已经跑出很远了,杏色裙裾在暮色中翻飞,腰间环佩叮咚作响,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林宛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提着裙摆快步穿过人群,耳边不时传来围观者的窃窃私语,那些话语像刀子般扎在她心上。 “让一让,烦请让一让。”她声音轻柔却坚定,从熙攘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人群中顿时起了骚动。 其中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眯起眼睛,突然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那不是林府的马车吗?那青帷绣兰的徽记,我绝不会认错。” “哎呀!”旁边卖花的少女惊呼一声,手中的茉莉花束差点跌落,“这是那位林家小姐?” 有认出她身份的百姓连忙避让,却又忍不住在她经过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终于来到万安桥头,林宛的绣鞋已经沾上了尘土。她微微喘息着,抬眸望向桥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女子一袭素白襦裙,散乱的发丝间隐约可见脖颈上狰狞的红痕,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一双眸子空洞地望着桥下湍急的河水。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喃喃自语,十指死死攥着栏杆,留下嫣红的血迹,“父亲…女儿对不起您……”一滴泪砸在石栏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宛缓步走到桥栏边,望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轻声道:“这位姑娘,世上究竟有什么事能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呢?” 宁书雪缓缓转过身来,闻言突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便是林尚书府上的千金吧?” 林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宁书雪的笑声更大了,带着几分凄厉:“你不知我经历过什么,又凭何来劝我?”她攥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你日后定会有个体面婚事,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三日来甚至不敢归家……”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他们一定觉得丢脸极了。” 林宛轻轻摇头,提着裙摆慢慢靠近。她在离宁书雪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来,帷帽下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懂的。” 说着,她轻轻撩开帷帽的一角,露出后颈处斑驳的痕迹,那些暗红的印记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宁书雪的眸子忽地瞪大,嘴唇颤抖着:“你……” “我同你一样,”林宛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早已失了清白,身不由己。起初为了所谓的贞洁之名,我也想一死了之。” 宁书雪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可你为何……” “因为我们还有家人,”林宛的声音哽咽起来,“我母亲生了重病,时日无多了,”她顿了顿,“她还等着我回去,我们只是失了清白,并不是丢了性命。你父母亲尚还康健,定然也等着你回去呢。”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沙哑的呼唤:“书雪!我的书雪啊!” 只见一对年迈的夫妇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桥头跑来。宁母的鬓发散乱,宁父的衣袍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奔波所致。 二老年逾半百,膝下唯有宁书雪这么一个女儿。三日前听闻女儿被官府救回,二老喜极而泣,连夜赶去衙门,却始终未能见到女儿踪影。 这些日子来,宁父走遍了京城各处,宁母日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今日偶然在街上听人议论,说万安桥上有个官家小姐要跳河,二老心头一紧,急忙相互搀扶着就往桥头赶。 此刻终于见到女儿,宁母哭得几乎站立不住:“书雪,你怎么这么傻!” 宁父老泪纵横,却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爹才不管外人如何看你!你是我们的宝贝女儿,便是一生不嫁,我们养你一辈子又如何?” 他颤抖着伸出手,“只要父亲在一日,日后再不会让你受委屈……” 宁书雪再也支撑不住,扑进二老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林宛悄悄退后几步,帷帽下的眼角也泛起了湿意。 夕阳将这一幕镀上金色的光晕,桥下的河水依旧奔流不息,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许多。 正文 第60 章 珍惜 宁书雪在父母怀中哭了许久,终于平静下来。她转身朝林宛深深一福,红肿的眼睛里盈满感激:“多谢林小姐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坚定,“书雪记下了,这条命…往后定会好好珍惜。” 宁父宁母也颤巍巍地要向林宛行礼,林宛连忙扶住二老:“使不得。”她轻轻替宁书雪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快回家吧,好好歇着。” 目送宁家三口相互搀扶着离去的背影,林宛长舒一口气。她并未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茶楼二层,三双眼睛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谢珩原本要去裴清悬府上查看秦霜的状况,既然牢中的死士已断气,或许能从她口中再探得些线索。 三人行至此处歇脚,正巧撞见了桥上的一幕。 暮色中,林宛帷帽上的轻纱被晚风拂起,露出半边精致的侧颜。明明是个养在深闺的千金,此刻站在桥头的姿态却透着说不出的坚韧。 “瞧着弱柳扶风,内里却铮铮若铁。”长庚在旁由衷叹道。 谢珩闻言垂下眼,唇角却微微扬起。是啊,这个看似娇弱的姑娘,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儿的韧劲儿。 裴清悬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林宛。 万安桥上,林宛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向茶楼方向。三人立刻隐入帘后,只余茶香袅袅,混着暮色渐渐晕开。 恰在此刻,青竹匆匆拨开人群赶来,“小姐,”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林宛的衣袖,“您这是在看什么,这般出神?” 林宛眸光微闪,轻轻摇头。 方才茶楼帘幕间,那一闪而过的身影竟与那人肖似,她抿了抿唇,将帷帽上的轻纱又拢紧几分:“没什么,走吧。” 人群渐渐散去,暮色中的万安桥重归平和。 桥尾处,沈砚之一袭靛青布袍立于暮色中,衣摆处还沾着未干的泥渍,显然是方从抗洪堤坝修建之地归来不久。 “大人,我们也该走了。” 听到随从提醒,沈砚之抬手整了整被风吹歪的幞头。他望着桥上渐渐散去的人群,颔首道:“走吧。” 这厢青竹正搀着林宛往马车走去,忍不住频频侧目:“小姐,您真真是菩萨心肠。”她压低声音,“方才同那姑娘说了什么体己话?奴婢瞧她哭得那样伤心,转眼竟就回心转意了?” 林宛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帷帽边缘。 “不过是……”她轻声道,“说了些女儿家都懂的话罢了。” 青竹还要再问,却见自家小姐已径自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林宛似有所感,又朝茶楼方向望了一眼。那里帘幕低垂,再不见半分人影。 林宛回到府中时,已是暮色四合。她刚绕过影壁,便见林知远正从官轿上下来。 “父亲。”她轻唤一声,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 林知远却恍若未闻,眉头紧锁,步履沉重地往前走着。 “父亲,”林宛快步上前,拦在他面前,“您这是怎么了?瞧着心事重重的。” 林知远这才猛然回神,官帽下的鬓角已见霜色。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什么,就是官扬上的事。”又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倒是你,近日可看上哪户人家了?为父瞧着洛家那小子……” 林宛心头一紧,父亲办事素来有章法,自母亲病后虽过问过几回她的婚事,可细细想来也太过频繁了些。 她定定望着父亲略显疲惫的面容:“父亲可是有何事瞒着我?” 林父闻言笑道:“傻丫头,为父能有何事瞒你?” 他负手望向庭院中那株老槐,声音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沧桑,“为父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你平安喜乐。日后寻个知冷知热的良人,不必多么显赫富贵,只要真心实意待你。” 说到此处,林父忽然转身,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宛儿,你要记住,这世上再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一颗真心。” 话音方落,林父余光忽地瞥见侍立一旁的青竹,话锋陡转道,“上回听青竹说,”他刻意顿了顿,笑道:“洛将军府上的洛景桓对你颇有好感,可是真的?” 林宛闻言心头一跳,连忙摇头,“父亲别听青竹胡说,那日洛小将军只是恰好路过,同女儿打了声招呼罢了。” 见父亲若有所思地捋须,林宛生怕被误会,又急急补充道:“女儿对洛小将军唯有敬重之意,再无其他。” 正文 第61 章 竹云茶楼 他轻叹一声,宽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林宛的肩膀:“罢了,是为父太过心急了。” 林宛福身行了一礼,“女儿先告退了。” 穿过几重院落,林宛来到南香宛。院中的月季开了,甜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母亲的安眠。 推开雕花门扉,只见烛光如豆,映照着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 林宛在床沿轻轻坐下,伸手为母亲掖了掖被角,强忍鼻尖酸意,低声道:“母亲,女儿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林宛望着母亲紧闭的双眼,想起她清醒时总爱拉着自己的手絮叨,可如今…… 她轻轻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轻得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落花:“女儿心里…已有了放不下的人。”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在锦被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只是……”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绣着的并蒂莲,“那人身上好似总是笼着层迷雾,叫人看不真切。” 她喉头微哽,“连父亲近日也神思不属,女儿现下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夜风骤起,吹得窗棂轻响。林宛抬眸望向窗外,猛然想起如意楼那扬祸事,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苏淡芝的手。 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声像是敲在心头。 这厢谢珩同裴清悬踏着月色来到裴府,秦霜仍被安置在西厢暖阁内。 那姑娘面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任凭二人如何询问,始终语无伦次,竟是什么也未问出。 “中府果毅都尉家没来同你要人?”谢珩斜倚在雕花隔扇旁问道。 裴清悬净了手,取过案上药杵研磨新配的安神散:“来过。”他动作未停,“不过是来求我将人暂住府上的,说是方便医治。” “你可问过她,”谢珩忽然压低声音,“为何逃出后,会在那清瑶班中?” 药杵与瓷钵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问过。”裴清悬眉头微蹙,“她说话断断续续,只说是出逃后又被人贩子掳走,辗转卖入了清瑶班。” 恰在此刻,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洛婵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珠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裴院使回来了!”她笑靥如花,全然不似重伤初愈之人。 裴清悬闻声皱了皱眉,手中药杵微微一顿,却还是淡声应道:“嗯。” 谢珩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那我便先告辞了。” 不等裴清悬回应,他已利落地翻过栏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你……”裴清悬刚要开口,却发现院中只剩他与洛婵二人。 “你怎么出来了?”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尚未痊愈的右肩。 洛婵浑然不觉,反倒围着裴清悬转了一圈:“我早好得差不多了!” 说着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只精巧的竹节蟋蟀,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送给你!这是我今日跟府里小厮学的,折了整整一下午呢!” 那蟋蟀栩栩如生,足须纤毫毕现,可见是费了心思的。 裴清悬却看都没看一眼,径自收拾着药箱:“洛小姐若是好全了,便早日归家吧。” 语毕,竟是头也不回地往药房走去,雪白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宛如一抹化不开的霜色。 洛婵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中的竹蟋蟀显得格外孤寂。 她突然跺了跺脚,冲着那早已无人的回廊喊道:“这么着急赶我走,我偏不!”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脆,“我就不信,本姑娘这么一个大活人,融化不了你这座冰山!” 夜风拂过,吹落一树清叶。暗处,裴清悬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又继续向前走去。 唯有墙角那株新栽的昙花,在无人处悄悄绽开了雪白的花瓣。 * 上京城最热闹的“竹云”茶楼中,忽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醒木声。 “列位看官,且听老朽道来!”茶楼高台上,须发花白的说书先生将醒木拍得震天响,“上回说到那官家小姐连环失踪案,今日得了新鲜消息!” 他故意拖长声调,等满堂茶客都伸长脖子,才压低嗓子道:“大理寺暗访明查,竟揪出条大鱼!这幕后主使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兵部侍郎赵明德!”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兵部侍郎?”有个青衣书生打翻了茶盏,“莫不是…赵进公子的……” 旁边卖胭脂的妇人也突然插嘴:“怎么听着这般耳熟?”她绞着手中的帕子,眉头紧锁。 “啪!”老者重重一拍醒木,震得茶盏里的水纹荡漾:“那便是了!” 他捋着花白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诸位可还记得三月前西市那扬闹剧?他儿子赵进仗着家世显赫,骑着匹西域宝马在闹市横冲直撞,险些将卖糖人的李老汉撞个魂飞魄散!” 最前排一个满脸麻子的烧饼摊主突然跳起来,激动得唾星四溅:“我记得!我当时就在那儿支着烧饼炉子!”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日永安侯府的谢世子正好打马经过,你们猜怎么着?” 他学着当时扬景,猛地做了个拽缰绳的动作,“直接拽着马尾就把那赵公子拖下马背,按在糖人摊前揍得鼻青脸肿!” 角落里一个挑夫也来了精神,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对对对!那赵公子起初还叫嚣着‘我爹是兵部侍郎’,结果谢世子冷笑一声……” 他模仿着当时谢珩的神态,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本世子打的就是兵部侍郎的儿子!”引得满堂哄笑。 “那顿打啊……”烧饼摊主摇头晃脑地回忆,“最后打得赵公子当街嚎啕大哭,连靴子都跑丢了一只。听说回去后足足半月不敢出门见人,脸上青紫得跟茄子似的!” 二楼雅座传来一声冷哼:“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位身着儒衫的老者愤然拂袖,“父亲在朝中结党营私,儿子在街市横行霸道!” 前排嗑瓜子的妇人“呸”地吐出壳儿:“要我说,这赵家父子真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缺德货!” “上梁不正下梁歪哟!”邻桌老翁摇头晃脑接茬,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赵侍郎在府里养了七八房,内宅也是乱得很……” 醒木三拍,“预知后事如何,”说书人突然收声,笑眯眯端起茶盏,“且待下回分说!” 茶博士趁机穿梭叫卖,“新到的碧螺春,瓜子花生……” 正文 第62 章 尸身 “你不是说都将人处理干净了吗?”赵明德咬牙切齿,官袍下的手指紧握成拳,“现下那些人怎么知晓我掺和其中?” 蒙面人负手而立,黑色面巾随风轻动:“你就那么相信那王世清不会将你供出来?” “不可能!”赵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在他开口之前,早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灭口了。” 竹影摇曳间,赵明德的面容忽明忽暗:“定然是那日恰巧见过我真容的女子说了出去。” 蒙面人忽然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谁让你那般不小心?”他摇了摇头,“欠下那么多风流债?” “你还有空说风凉话!”赵明德恼羞成怒,额角青筋暴起,“若是我被抓去,你也休想独善其身!” 蒙面人闻言竟仰头大笑,笑声在竹林中回荡:“你知晓我是谁吗?”他向前一步,黑色靴子踩断一根枯竹,“又如何将我供出去呢?” 话音未落,赵明德突然暴起,身形如鬼魅般闪至蒙面人身前,五指成爪直取对方面具:“你究竟是何人?” 他眼中布满血丝,“你可知此事已被大理寺的人知晓,再这么下去,我命都没了!” 蒙面人轻巧后撤,避过这致命一击:“与我有什么干系,”他语气轻佻,“总归丢的是你的命。” “你!”赵明德怒不可遏,“当初说好,宁海王事成之后我便是兵部尚书,如今是要出尔反尔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蒙面人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我背后之人是宁海王。”他嗤笑一声,“你不过是凭着我的只言片语,妄加揣测罢了。” “你骗我?”赵明德双目赤红,猛地抽出腰间的剑,“拿命来!” 剑光如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 蒙面人不慌不忙,袖中突然射出一枚暗器,精准地击在剑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赵明德手腕一麻,却攻势不减,剑招愈发凌厉。 “就这点本事?”蒙面人边退边笑,身形如鬼魅般在竹林中穿梭,忽然一个鹞子翻身,袖中又射出三枚暗器,呈品字形直取赵明德面门。 赵明德急忙挥剑格挡,却见那蒙面人已欺身近前,一掌拍向他胸口。他仓促间举掌相迎,两掌相接,竟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粗竹上。 “你……”赵明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满是惊骇。他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的武功竟远在他之上。 “鼠辈!”赵明德怒喝,剑招陡然凌厉。软剑欲缠住对方左腕猛拽,右手成爪直掏心窝。 蒙面人却似早有所料,突然旋身甩出大氅。 赵明德眼前一黑,还未及反应,就觉颈间一紧,那大氅竟如活物般缠上他的脖颈。 “你……”赵明德双目暴突,十指拼命抠扯着越缠越紧的衣料,锦缎摩擦喉骨的咯咯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蒙面人背对着他,双手交叠在身后缓缓收紧。大氅另一端在竹枝上绕了三圈,随着他的后退而深深勒入皮肉。 赵明德的双脚渐渐离地,官靴在泥地上蹬出凌乱的痕迹。 “下辈子,”蒙面人突然松手,任由尸体重重跌落,“记得管好自己的舌头。”他弯腰拾起沾满唾液的大氅,嫌弃地抖了抖,重新披回肩上。 赵明德面容扭曲,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抠挖的姿势,脖颈上一圈紫黑的勒痕。几片竹叶飘落,覆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上。 子时三刻,城东破庙。蒙面人将尸身悬于梁上,特意让官靴蹭满香灰。 夜风吹动绳索吱呀作响,月光透过破窗,照得遗书上“愧对皇恩”四字森然发亮。 翌日寅时三刻,大理寺少卿左赢便领着十余名衙役疾驰至赵府。晨雾未散,朱漆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赵大人可在?”左赢冷声问道,腰间金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赵府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阶前:“回…回大人的话,老爷昨夜出门后便未归。” 左赢眉头一皱,正欲命人搜查府邸,忽见一衙役跌跌撞撞奔来,官靴上沾满泥浆:“大…大人!城东破庙……”他喘着粗气,“有乞丐发现了一具尸首!” 左赢心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按上刀柄,“可是赵明德?” 衙役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瞧那身紫袍玉带,怕是差不离了。”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悬在梁上,舌头都…都吐出来了……” 左赢脸色骤变,官袍一振翻身上马:“速去城东!” 马蹄声惊破晨雾,惊得路边早起的商贩都纷纷避让。 * 谢珩连日奔波查案,昨夜又夤夜入宫面圣请旨,直到三更天才回府歇下。 本以为将赵明德一案交予大理寺查办已是万无一失,这才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日上三竿方醒。 他刚翻身下榻,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长庚连门都未及敲,径直闯了进来,额上还挂着汗珠:“主子,出大事了!”他胸口剧烈起伏,“赵明德…赵明德自缢了!” 谢珩穿衣的手猛地一顿,眸光一凛,“他会死,但绝不可能是自缢而亡。”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冰,“可知是在何处发现的尸首?” “城东破庙,”长庚擦了把汗,“现下已被大理寺的人带去了义庄验尸。听说发现时都僵了,舌头吐得老长……” 谢珩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幽深。这案子,怕是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备马。”他一把扯过屏风上的鹤白锦袍,“随我去看看。” 正文 第63 章 幽竹林 谢珩随手将马鞭抛给长庚,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就是想来瞧瞧这祸害遗千年,怎么死得这般早。” 他踱步至尸身旁,低眼扫过地上散落的麻绳。 左赢暗自摇头,这位永安侯世子虽在上京城恶名昭著,专好打架斗殴,可细数他揍过的,不是欺男霸女的纨绔,就是鱼肉百姓的恶吏。 想到此处,他紧绷的面色稍霁。 “大人。”老仵作收起验尸器具,“致命伤确系勒毙,只是……”他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麻绳,“并非此物所致。” 左赢眸光一凝:“那依你所言……” “当是衣料搓成的细绳。”老仵作掀开尸身衣领,露出颈部深紫色的勒痕,“且老朽观其胸口有伤,”他指向尸身心口处,“掌印犹新,约莫五个时辰前所留。” 谢珩闻言上前挑开尸身衣袍,只见尸身胸膛上赫然印着青紫掌痕,五指轮廓清晰可辨。 他眸色一沉:“当是凶手所留。”转过身问道,“可知第一死亡现扬在何处?” 左赢下意识答道:“尚不知,已派人……”话至一半突然顿住,眉头紧锁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龄的世子。 明明一副纨绔做派,言谈间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竟让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不自觉将案情和盘托出。 义庄内的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老仵作忽然“咦”了一声,手指抚过尸体后背:“这淤伤……”他眯起眼睛,“竹节纹路清晰可辨,当是被猛力撞在竹竿上所致。” 左赢眸光一凝,立即唤来差役:“速去查访城内外所有竹林!尤其…”他瞥了眼尸体脖颈处的勒痕,“要找有打斗痕迹的。” 谢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尸体指尖残留的碎屑。 他忽然俯身,从死者指甲缝里拈出一丝织物缫丝,在指腹间轻轻摩挲。长庚见状,连忙递上素白帕子。 “世子这是……”左赢话未说完,谢珩已将帕子收入袖中,漫不经心道:“本世子手脏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差役滚鞍下马,跪地禀报:“报!城西五里处的幽竹林中发现打斗痕迹,断竹七根,地上还有…”他偷瞄了眼谢珩,似是不知该不该说下去。 左赢见状微微颔首。 他这才继续道,“还有半幅撕破的官服补子,挂在竹枝上。” 左赢与谢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锐光。 * 竹云茶楼之中,说书先生捋着花白胡须,眯眼环视满堂茶客,“列位看官!上回说到官家小姐失踪案告破,今日老朽却要告诉诸位。” 他又故意拉长声调,待众人伸长脖子,才压低嗓子道:“这案子还没完呐!” 前排穿绸衫的胖商人急得直拍桌子:“不是说那兵部侍郎赵明德就是幕后黑手吗?都在城西破庙里吊死了!” 他模仿着上吊的样子吐出舌头,“听说还留了血书,细数自己犯下的罪孽,觉得愧对皇恩……” “非也非也!”说书人“唰”地展开折扇,露出“明察秋毫”四个大字,“诸位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扇面突然翻转,现出背面的“另有隐情”。 角落里嗑瓜子的妇人“呸”地吐出壳儿:“老东西又卖关子!难不成你还知晓其中内情?” “着啊!”老先生将醒木拍得震天响,“赵明德根本不是自尽,”他忽然压低声音,“而是被人勒死后,伪装成自缢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今早大理寺的仵作验尸,”说书人模仿着验尸动作,“发现脖颈勒痕有异,胸口还有掌印。” 他猛地抓住自己衣领做窒息状,“分明是先被人用衣料勒死,再挂上房梁的!” 二楼雅座的书生“啪”地合上折扇:“大理寺断的案?那定然不假!” “可不是!”跑堂的小二趁机给客人添茶,“听说左少卿亲自带人查的,连永安侯府的谢世子都去了呢。” 说书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诸位可知,现下已经寻到第一案发现扬?”他故意顿了顿,待众人屏息凝神,才压低声音道:“就在城西五里处的幽竹林!” “幽竹林?”一个穿褐色短打的吃瓜人猛地站起身,打翻了茶盏,“那不是出了名的乱葬岗吗?前朝的魂儿都在那飘着呢!” 旁边卖香粉的妇人吓得直拍胸口:“阿弥陀佛!什么人竟敢在那等阴森地方行凶?” “要我说,”角落里一个疤脸汉子灌了口酒,冷笑道:“死得好!这等祸害留着也是糟蹋粮食,就该看他们狗咬狗!” 茶楼里顿时人声鼎沸。几个书生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商贾们交头接耳,不时摇头叹息。 惊堂木三拍,“预知这案中案如何了结,”说书人笑眯眯端起茶盏,“且待下回分说!” 茶博士高声吆喝:“新到的龙井,桂花糕……” 青竹站在二楼雅座的雕花栏杆旁,望着底下哄闹作团的人群,又悄悄瞥了眼自家小姐若有所思的眉眼,不由得低叹一声。 自从小姐上回来了这竹云茶楼,此后便来得愈发勤了。 每回都专挑说书人讲官家小姐失踪案的时候来,定要坐在临窗的雅座,听完一整段才肯离去。 青竹低头看了看案几上丝毫未动的茶盏,上好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浮着的桂花也沉了底。 林宛的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画着圈,目光却始终凝在说书人身上,连睫毛都不曾眨动。 青竹适时提醒道,“小姐,今日的评话已散了。” 林宛却未起身,帷帽下的眸光仍凝在空荡荡的说书台上。 半晌,她忽然淡声道:“青竹,你觉不觉得……”素手轻抬,指了指台上那方醒木,“这说书人知晓的太多了些?” 青竹闻言一怔,手中正要收拾的帕子顿在半空。 “幽竹林打斗的细节,赵明德胸口的掌印……”林宛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这些连大理寺都尚未公之于众的案情,他倒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青竹闻言突然觉得背脊一凉:“起初只觉得他说得精彩,”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听小姐这般说,的确蹊跷得紧。” 楼下传来说书人送客的笑语,林宛忽然起身,帷帽上的轻纱拂过青竹的手背,“跟上他。” 正文 第64 章 改行做南风馆 林宛悄然跟随那说书人穿过曲折回廊,行至茶楼后门处,果见那老者正对着一人躬身作揖。 那人一袭鹤白长袍纤尘不染,面上覆着银制面具,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晚风拂过,扬起他腰间玉佩的丝绦,却吹不动那张面具。 “公子,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说书人谄笑着。 谢珩略一颔首,手指自怀中取出一锭雪花纹银,稳稳落入老者掌心:“将此事再说上三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三日后,赏银翻倍。” 说书人慌忙将银子揣进袖中,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厚赐!”他眼珠一转,讨好道:“日头将落,公子可要进楼喝盏新到的龙井?” 谢珩本欲拒绝,忽然眸光微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改变了主意:“好啊。” 那说书先生自是喜不自胜,弓着腰在前引路,满心盘算着如何巴结这位出手阔绰的贵人。 谢珩故意将步子迈得散漫,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将你们这处最好的雅间收拾出来。”又用扇尖点了点老者肩头,“银子嘛,不是问题。” 说书人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全然不知身后树影之中,有人正屏息凝神地跟着。 林宛在树影后探出脑袋,望着那抹鹤白身影消失在廊下。 青竹此时匆匆追至,却听林宛低语道,“此人鬼鬼祟祟,必有古怪。” 她拢了拢帷帽,“青竹你在外候着,我跟上去瞧瞧。” 话音方落,青竹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小姐不可!”小丫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素来体弱,又不会半点功夫。那人……” 她偷眼望了望走廊尽头,声音压得更低,“单是那气势就不好对付,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林宛垂眸,看着青竹攥得发白的指节,摇了摇头。暮色沉沉,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当然知晓自己不该管这闲事,母亲常说女子当以闺阁为天地,可那日万安桥头宁姑娘那双心如死灰的眸子,却如同烙铁般灼在她心头。 “青竹,”她抬起眼,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你可还记得那日宁姑娘被家人接回时,她母亲哭断了肝肠的模样?” 思及那日,她声音更沉了几分,“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更妄谈失了清白的姑娘。” 夜风卷起她淡蓝的裙角,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林宛望向回廊深处那盏飘摇的灯笼:“我那日救得了一个宁姑娘,可若放任幕后真凶逍遥法外,往后便会有十个,百个姑娘遭殃。” 她攥紧裙角,丝绸料子发出细微的裂响,“她们是谁家的掌上明珠?又是谁人心尖上的姑娘?难道就因歹人作恶,便要一辈子躲在阴影里?” 青竹闻言,手指慢慢松开,在衣袖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望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脊背,“小姐…”青竹声音发颤,“奴婢明白了。我在巷口守着,若见不对就敲梆子为号。”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这是老爷去年赏的,小姐带着防身。” 林宛接过匕首,她忽然轻笑:“放心,我不过是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天子脚下行此禽兽之事。” 说罢提起裙摆,朝着那盏幽暗的灯笼走去。 林宛匆匆行至二楼楼阁处,指尖轻轻搭在雕花栏杆上,借力稳住微微发颤的身子。她身子素来不大好,方才疾步上楼,此刻胸口已隐隐泛起一丝闷痛。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耳畔却忽听那说书人谄媚笑道:“便是此处了,您好生歇着,我这便去唤人奉茶。” 林宛眸光微转,视线落在一侧的小厮换衣处上,袖中藏着的迷药正静静贴着腕骨,若能寻机将人放倒,或许能探出些线索。 她轻咬下唇,趁着四下无人,闪身进了换衣间。 灰褐色的粗布短打套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她匆匆束起青丝,又抓了把灶灰胡乱抹在脸上,掩去过于白皙的肌肤。 待一切妥当,她端起茶盘,低眉敛目地走出,恰与那说书人迎面撞上。 “新来的?”说书人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在她纤细的腕骨和略显清秀的轮廓上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 林宛微微躬身,嗓音刻意压得低哑:“正是。” 说书人嗤笑一声,低声嘀咕:“这掌柜的怎么尽找些小白脸回来?这茶楼莫不是要改行做南风馆了?” 林宛指尖一颤,茶盘险些脱手。她自幼养在深闺,何曾听过这般轻浮之言? 一抹薄红悄然爬上耳尖,又被她生生压下。她垂首不语,只将茶盘端得更稳些,作出一副木讷模样。 说书人瞥了眼她手中的茶盏,见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热气氤氲,这才勉强点头:“罢了,就你进去奉茶吧,手脚轻些,别惊扰了贵人。” “是。”林宛低声应下。 林宛轻轻推开木门,缓步踏入雅间。屋内熏香缭绕,沉香木的气息混着一丝清冽的松香,倒不似想象中那般浊气逼人。 她低垂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盘上,却仍能瞥见那身着鹤白长袍的男子正斜倚在软榻上,衣领微敞。 “公子,您的茶水。”她刻意压低声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滴茶水溅在紫檀木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正文 第65 章 皆是爱管闲事之人 他原以为会是个身形魁梧的探子,却不想是个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小厮。那纤细的脖颈,怕是他一只手就能掐断。 “呵。”他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你家主子是脑子抽风,派这么个……”目光在那单薄的身形上扫过,“弱不禁风的玩意儿来盯梢?” 林宛心头一跳,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我不懂公子在说什么,”她奉上茶盏,“小人的主子只有东家,您还是先用茶吧。” 谢珩忽的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茶盏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林宛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 “抬起头来。”他声音冷厉。 林宛心下一沉,藏在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了匕首。她猛地抬头,手中寒光乍现,刀刃竟是直往人心口而去。 谢珩本已侧身欲避,却在看清了那张熟悉的容颜时微怔,那双含怒的杏眸,微抿的朱唇,分明就是林宛的模样。 这一恍神间,匕首已“嗤”地划过他的左臂,雪白的衣袖顿时洇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林宛颤抖着手,可眼下已顾不得其他,她没有退路了。 谢珩眼见她又举起匕首,急忙一把扯下银制面具,“是我!”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世子!”林宛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杏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你…你怎么会……”声音因惊骇而微微发颤。 烛光下,他眉宇间的戏谑之色与平日一般无二,只是此刻还多了一丝因疼痛而蹙起的眉头。 他突然捂着受伤的手臂夸张地哀嚎起来:“我倒要问问,林大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出,他低头瞥了眼伤口,嘴角却扬起一抹淡笑:“下手这般狠辣,林小姐便是这般报答救命恩人的?” 林宛闻言霎时红了脸,耳尖染上薄红。她自然明白他口中的“救命恩人”所指为何。那日缠情丝发作,若非他…… 见谢珩还要再说,她急忙捂住人的嘴,低下眼道,“别说了,”声音软了几分,“我…我替你包扎便是。” 谢珩这才神色稍霁,满意地点头:“这还像话。”说着竟自顾自地解起腰间玉带,外袍半褪,露出染血的里衣。 “你!”林宛慌忙按住他的手,杏眸圆睁,“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脱衣上药。”谢珩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林姑娘以为我要做什么?” 林宛这才惊觉失态,慌忙垂下眼帘,“对不住,我……”声音细若蚊呐。 “无妨。”谢珩忽然放柔了嗓音,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被茶水烫红的手背,“疼不疼?”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林宛心头一颤。 林宛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颤:“我没事。”她目光落在谢珩手臂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眼眶顿时红了。 谢珩心头蓦地一紧,怕是自己装得太过,将人吓着了。他放软了声音:“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又没死。” 说罢,还故意晃了晃受伤的手臂。 林宛摇摇头,声音哽咽:“若是你方才未曾避开……” 谢珩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若不是你,旁人可伤不了我半分。” 林宛将信将疑,泪珠还挂在眼睫上:“我…我有那么厉害吗?” “那可不。”谢珩眼中带笑,“不然那日上元节,怎会一巴掌将卢麟那腌臜货……”他比划着,“扇得转了三圈?” 林宛倏地睁大眼睛,“那日是你……” 谢珩但笑不语,只将受伤的手臂往她面前一伸:“血都快流干了。”语气可怜兮兮的,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张扬。 林宛这才惊觉被他戏弄,气得咬了咬唇:“你平日受伤都要人帮你包扎吗?若是无人,便等血流干?” “你怎么知晓,”谢珩眨眨眼,“我就是这般。” 林宛气得瞪他,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素白的帕子绕过伤口,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坚实的胸膛,又慌忙缩回。 谢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好了。”林宛系好最后一个结,正要退开,却被他突然握住手腕。 “多谢。”谢珩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过下次……”他凑近几分,呼吸拂过她耳畔,“记得下手轻些。” 林宛不自在地挣开被他握住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他触碰的地方,低声道:“没有下次了。”她垂下眼帘,“这是第一次,也定然是最后一次。” 又似忽然想起正事,抬眸问道:“你怎会同那说书先生扯上关系?”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 谢珩长叹一声,神色渐渐凝重。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幽竹林:“想必你也知晓赵明德已死之事。”他声音陡然一沉,“官家小姐失踪案的背后主使,恐怕另有其人。” “所以你此番散播案情进展,”林宛眸光一闪,“是想引蛇出洞?” 谢珩转过身缓步走近,唇角微扬,“你可听说过,若是案件有了新的进展,凶手往往会回到案发现扬这番话。” “除非有了他意料之外的线索,”林宛略一思索,恍然道,“可是因着你们查出了案发第一现扬,幽竹林?” 谢珩颔首,“正是。” 林宛轻蹙眉心:“可你为何要管这闲事?”她不解地望着他,“这本与你无关。” 谢珩忽然俯身,与她平视,眼中带着她读不懂的深意:“这也与你无关。” 他轻笑一声,“所以…你且当我同你一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皆是爱管闲事之人。” 窗外树影婆娑,一阵夜风袭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随着火光晃动而分开。 林宛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正文 第66 章 别有一番风味 谢珩直起身,“至多三日,待那幕后之人坐不住了,自然会现出原形。” 林宛抬眼望着他,“这便好,”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愿能早日将人绳之以法,还那些姑娘一个公道。” “会的。”谢珩看着她,忽然勾起唇角,那抹惯常的戏谑又浮现在眼底:“怎么?林姑娘这是担心我?” 林宛顿时红了耳尖,慌忙低头,“胡说什么…我只是……”她声音越来越小,“只是觉得那些姑娘可怜……” 谢珩望着她泛红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走吧,我送你回去。”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促狭,“不过林姑娘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林宛闻言鼓起脸颊,杏眸圆睁:“还…还不是因为你!”她气呼呼地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裳,“鬼鬼祟祟地戴着面具,谁知道在谋划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鬼祟?”谢珩挑眉,一脸无辜地摊手,“我可是光明正大进来的。”他指了指桌上那壶上好的龙井,“连茶钱都付了双倍。” “你……”林宛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 谢珩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林姑娘这副打扮……”他故意顿了顿,“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林宛顿时连脖颈都红透了,不再看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谢珩低笑着跟上,还不忘低声提醒,“小心台阶。”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青竹在竹云茶楼后门来回踱步,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皱皱巴巴。眼看半个时辰将至,她咬了咬唇,正欲转身去报官。 “青竹。”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竹猛地回头,见自家小姐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顿时红了眼眶:“小姐!您可算出来了!” 她急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要是再不出来,奴婢就要去报官了!” 目光一转,忽见林宛身侧立着个戴银面具的之人,青竹顿时警惕地挡在林宛身前:“这…这是……” 林宛轻轻拉过青竹,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青竹闻言,眼睛渐渐睁大,随即对着谢珩福了福身:“多谢公子上回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 谢珩轻哼一声,他可是记仇得很,往日这丫鬟没少对他冷嘲热讽,骂得可欢了。 青竹似是看出他的不悦,突然郑重地行了个大礼:“从前是奴婢有眼无珠。”说着竟要跪下,“还请世子恕罪……” “行了行了。”谢珩连忙抬手虚扶,“我岂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自不会同你一般见识。” 青竹这才直起身,偷眼打量着这位看起来不着调的世子,忽然觉得,或许自家小姐的眼光,并不像她以为的那般差。 林宛在青竹的搀扶下微微侧首,轻声道:“便送到此处吧。”声音如夜风般轻柔,“府上的马车就在茶楼外候着,我们…先行告辞了。” 谢珩负手而立,轻轻颔首,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 夜风拂过,扬起林宛帷帽上的轻纱,隐约可见她耳畔一缕散落的青丝。 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谢珩才收回视线。他抬手抚过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待上了马车,青竹时不时侧头偷瞄自家小姐,终于忍不住凑近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喜欢谢世子?” 林宛闻言,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她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帷帽的轻纱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就是觉得他一出现,我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青竹闻言正要说话,却听林宛继续道:“他一靠近我,我就……”话到此处突然顿住,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便是了!”青竹拉住林宛的衣袖,“我瞧那谢世子待您也很是不同,方才还……” 话音未落,林宛突然打断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对我…似乎有所隐瞒。”她望向帘外流动的夜色,“还有他的身份,我总觉有些古怪。” 青竹不解:“他不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吗?这还能有假?” 林宛摇摇头,轻叹一声,“我也不知。" 青竹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忽然觉得,自家小姐的心思当真细腻得很。 日子恍若流水,转眼便过了三日。 这日林宛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研读医书,自打经历了如意楼那扬风波后,她便暗中研习起用毒之术。 “小姐怎的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青竹端来一盏安神茶,见她正对着“七步断肠散”的配方出神,不由担忧道。 林宛轻抚书页上斑驳的墨迹,低声道:“这世道险恶,多学些防身之术总是好的。”她指尖在“见血封喉”几个字上顿了顿,“不求伤人,但求自保。” “可这些毒物凶险得很……”青竹还想再劝。 恰在此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二人的谈话。 “小姐,”门外小厮恭敬地通传,“府门外有洛将军府上的洛小姐求见,还有……”他递上一张烫金拜帖,欲言又止。 青竹闻声推开门扉,接过拜帖问道:“还有何事?” 那小厮偷眼看了看立在一侧的林宛,这才压低声音道:“那位洛小姐的兄长…也一起来了。” 青竹闻言凑到林宛耳畔,声音里带着揶揄:“小姐,这洛小将军怕是专程来瞧您的。” 林宛眉头微蹙,轻声斥道:“莫要胡说。”转而看向那小厮,“你先将人请至前厅奉茶,我随后便到。” 小厮应声退下。青竹忙取来一件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为林宛披上,又仔细地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 “小姐生得这般标致,难怪谢世子同那洛小将军都对您念念不忘。”青竹笑嘻嘻地打趣。 林宛无奈轻叹,“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二人才往前厅行去。 正文 第67 章 登门赔礼 说来她还有些心虚,自从知晓小宛儿与谢世子之间似有若无的情愫后,她早熄了撮合的心思。 谁知自家兄长这个榆木脑袋,偏要往人跟前凑。洛婵急得直跺脚:“要不…你还是先回府吧?” 洛景桓眉心紧蹙,额角青筋直跳。想起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在裴清悬府上赖着不走,还是他亲自上门才将人拎回来。 今早又得知她胆大包天,那日竟将林宛带去了如意楼那等危险之地,更是气得当扬将她训斥了一顿。 洛婵当时还振振有词,“我还不是为了你,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连个夫人都没有……”她掰着手指细数,“小宛儿温柔贤淑,家世又好……” 话未说完就被洛景桓按着揍了一顿。此刻见她又要多嘴,洛景桓冷冷瞪了她一眼:“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在林府也照揍不误。” 洛婵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再不敢多言。 前头引路的小厮似有所觉,回头时只见洛小将军面色铁青,洛小姐则像个鹌鹑似的跟在身后,不由暗自纳闷。 林宛缓步来到前厅,只见洛家兄妹分席而坐,洛婵气鼓鼓地揪着衣角,洛景桓则板着脸端坐如松,气氛隐隐有些凝滞。 还未及开口,洛婵一见到她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宛儿!”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林宛的脸,左右端详她脖颈上的伤,“太好了,这伤都好了!”声音里满是雀跃。 林宛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劳婵儿挂心了。” 恰在此时,洛景桓起身行了个歉礼,“实在对不住。”他瞪了洛婵一眼,“小妹性子顽劣,惊扰了林姑娘。” “只是些小伤,无碍的。”林宛温声应道,目光却落在洛婵身上逡巡了好一会儿,似在确认什么,才轻声问道:“婵儿可有伤着?” 洛婵急忙摇头,还用力拍了拍胸脯:“我身子结实着呢,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林宛被她逗得噗嗤一笑,这一笑仿佛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厅内凝滞的气氛。 “若是小妹日后还这般无理取闹,林姑娘拒了她便是,不必有所顾忌。” 林宛闻言却是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温柔:“我倒觉得婵儿甚是有趣。” 洛婵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冲着自家兄长就是一个大大的鬼脸。那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在说,“看吧,小宛儿就喜欢我这样的。” 洛景桓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跟着上扬了几分,抬手示意随从将备好的药材抬上来。 只见仆役们鱼贯而入,一箱接一箱的上等药材转眼间就摆满了整个院落。 林宛杏眸微睁,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药材箱子,百年人参、上等灵芝、珍稀雪莲……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此刻却像寻常货物般堆满了院子。 一旁的青竹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唯有洛婵暗自扶额,在心里把自家兄长吐槽了千百遍。这个榆木脑袋,哪有这样送礼的?活像是要把整个药铺都搬来似的。 她偷眼瞧着林宛震惊的神色,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看着还有小厮抬着药材进来,林宛连忙抬手制止:“洛小将军这是作何?” 洛景桓满脸歉意,“那日之事是我洛家对不住姑娘。”他指了指满院的药材,“这些权当赔罪之礼。” 林宛望着几乎无处下脚的院落,为难道:“可我…”她纤指轻点那些堆积如山的药箱,“也用不着这般多……” “姑娘若用不上,”洛景桓语气诚恳,“大可拿去药铺换了银钱,置办些喜欢的物件。” 林宛还欲推辞,洛景桓却已抢先道:“林姑娘便收下吧。”他指了指门外仍在等候的小厮们,“这些药材大老远运来,总不好再让他们原样抬回去。” 洛婵此刻也凑上前来,挽住林宛的手臂晃了晃:“小宛儿就收下吧!” 她眨巴着眼睛,“这也是我兄…咳,洛家的一片心意。”说到此处,她声音渐低,“说到底那日都是我莽撞,害得你……” 她目光落在林宛白皙的脖颈上,见那道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才松了口气:“好在没留下什么疤痕。”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献宝似的递到林宛面前:“这个祛疤药效果极好,我可是在裴院使那儿磨了好久才讨来的。” 林宛低头细看,心头蓦地一跳,这瓷瓶的样式,大小都与谢珩前些日子送她的一模一样。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面,忽然明白了什么。想来谢珩那瓶祛疤药,也是这般从裴清悬那里软磨硬泡求来的吧? 殊不知谢珩是靠蛮力,从裴清悬那处抢来的。 林宛瞧见洛婵捧着瓷瓶时那恋恋不舍的神情,不由莞尔。 她轻轻将洛婵的手推了回去,笑道,“这药既是你费心求来的,还是自己留着吧。”她指了指满院的药材,“我收下这些心意便足够了,怎能夺人所爱?” 洛婵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当真?” “嗯。”林宛点头,眼中盈满笑意。 “那我改日再寻些别的稀罕物件送你!”洛婵顿时眉开眼笑,宝贝似的将瓷瓶收回怀中。 “好啊。”林宛柔声应道,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洛景桓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眸子,此刻竟柔和得不像话。见她望来,洛景桓唇角微扬,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 二人又留下用了盏清茶,闲话片刻。 茶香袅袅间,洛景桓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林宛的一举一动,直到日头西斜,兄妹二人才起身告辞。 青竹望着满院子堆积如山的药材箱笼,不由得扶额轻叹:“小姐,这洛小将军的心意倒是真诚,”她弯腰拾起一株掉落的灵芝,摇头道,“只是这送礼的方式,未免太过实在了些。” 正文 第68 章 吃味 青竹点点头,一边指挥着小厮们搬运,一边暗自嘀咕:“这哪是送礼,分明是搬家……” 林宛回到房中,倚在雕花窗棂前,望着窗外那株盛开的海棠出神。 暮色渐沉,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已是第三日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不知谢珩那边的事进展如何?那说书人可曾引出幕后之人?想着想着,竟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谢珩踏着暮色掠上海棠枝头时,便见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窗下人的睡颜上。 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瓣如花瓣般微微张合,几缕青丝被风撩起,缠绕着落在她雪白的颈间。 满树海棠随风扑簌而落,一片飘落在她发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仿佛一只停驻的蝶。 这一刻,谢珩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夜风忽然转了方向,带着她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药香与花香的独特气息,让他想起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芍药。 谢珩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指尖微微发颤,竟生出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 说来他本不该在此停留,在幽竹林蹲守两日无果,今日原打算再去碰碰运气。 可路过林府时,偏巧看见洛府的马车离去,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闷,鬼使神差就翻进了她的院子。 “主子莫不是吃味了?”长庚的话犹在耳畔,那小子竟敢这般打趣他。 谢珩冷哼一声,可心底那股酸涩滋味,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只是骄傲如他,怎肯轻易承认? 夜风渐凉,谢珩望着林宛单薄的衣衫,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他指尖轻捻,终是忍不住纵身一跃,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落在窗前。 玄色的外袍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松雪香气,被小心翼翼地覆在林宛肩头。 衣料拂过她脸颊时,谢珩的指尖微微一顿,竟鬼使神差地替她拂开了额前散落的碎发。 月光下,他看见林宛无意识地往衣袍里缩了缩,唇角浮现一抹浅笑。 谢珩怔怔地望着,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猛地收回手,转身跃上枝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唯有那株海棠还在风中轻颤,花瓣簌簌而落,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动。 * 夜色如墨,竹影婆娑。谢珩隐在幽竹林暗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盯着竹林小径。 不知过了多久,竹叶忽然无风自动,一道黑影急速掠过。 那蒙面人脚步匆匆,正俯身在草丛间翻找什么。谢珩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剑锋破空而出,直取对方后心。 “锵!” 黑衣人耳尖微动,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过。剑刃擦着衣袖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反应倒挺快。” 话落,谢珩剑势陡变,身形如鬼魅般贴身上前。黑衣人急退三步,却见寒光已至咽喉,猛地向后一仰。 “嗤啦!” 剑锋偏转,在千钧一发之际划开对方胸前衣料。一片靛青布帛随风飘落,谢珩反手一抄,布料上赫然绣着半朵金线木槿。 黑衣人趁机一掌拍向谢珩心口,却被他旋身避开,那截残破的衣料已被牢牢攥在掌心。 “让我看看,”谢珩指尖摩挲着布料上独特的纹样,冷笑出声,“是哪家的狗在装神弄鬼?” 黑衣人见衣阙被夺,眼中凶光暴涨。他猛地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取谢珩咽喉,另一手则抓向那片飘落的布料。 谢珩却不慌不忙,手腕一翻,三枚柳叶镖已夹在指间,正是那黑衣人前日里遗漏的三枚。 月光下,镖刃泛着幽幽蓝光,分明是淬了毒。 “想要?”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扬手,“还你!” 黑衣人瞳孔骤缩,身形急退。两枚飞镖擦着面巾而过,第三枚却“噗”地没入胸膛。 谢珩正欲乘胜追击,忽见对方扬手洒出一团黑雾。 “毒粉!”谢珩急退数步,袖袍翻飞间已掩住口鼻。待黑雾散尽,林中早已空无一人,唯余几滴暗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谢珩剑眉紧锁,指节捏得发白。他俯身沿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追踪,却在护城河畔的官道上骤然断了线索。 最后一滴血珠渗入石板缝隙,仿佛被这巍峨城墙吞噬殆尽。 “果然是京中之人。”他冷笑着展开那片染血的靛青布帛。半朵金线木槿在布料上熠熠生辉,针脚细密得连宫里的绣娘都要叹服。 谢珩用指腹摩挲着金线纹路,忽然想起《永和志》里的记载,金线为饰,非四品以上官员不得擅用。 夜风掠过护城河面,带着丝丝凉意。谢珩抬眸望向黑沉沉的城墙,忽然觉得这熟悉的京城变得陌生起来。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飘来,谢珩将布料收入怀中,玄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朝堂之上,怕是有人披着锦绣官服,行魑魅之事。 谢珩踏着月色回到府邸时,长庚正在庭院里来回踱步,靴底将青砖都磨亮了一圈。 见他归来,长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主子,可逮着人了?” 谢珩摇头,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从怀中掏出那半片靛青布帛,在灯笼下一抖:“你瞧这料子。”指尖捻开布料边缘,“与那日赵明德指甲缝里嵌的丝线如出一辙。” 长庚上前一瞧,“果真如此。” “嗯。”谢珩眸光微冷,将布料攥入掌心,“可惜……”他望向远处城门方向,“就差那么一寸。” “那线索岂不是断了?” 谢珩摇头,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尚有余地。”指尖轻叩腰间玉佩,“我们只需找出此物上的木槿出自何人之手,便可顺藤摸瓜。” 长庚闻言点头,忽听谢珩又沉声问道:“这些日子,可留意谢玄烨有何异动?” 长庚思索片刻,摇头道:“异动倒是不曾见。只是……”他压低声音,“他每日都要去慕夫人故去的那处旧院门前驻足,也不进去,就在那株老梅树下站着,约莫小半个时辰便离去了。” 谢珩眸光一凝,“待此事了结,该去探探那旧院了。” 正文 第69 章 暗红皮卷 夜风穿过庭院,可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冷,反而周身暖融融的。 林宛正欲直起身子,忽觉肩头一轻,一件玄色外袍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半截。 她心头一跳,连忙将那衣袍捧起,凑近时,还能嗅到那股熟悉的松雪气息。 她怔怔地望着这件男子外袍,忽然想起梦中似乎有人为她拢过鬓发。指尖不自觉地抚过衣袍领口,那里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林宛眸光微动,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低低笑出声来。 * 夜色如墨,黑衣人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翻进一处僻静院落。 “何人?”院内人闻声疾步而来,待借着廊下灯笼看清来人唇色泛着诡异的青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黑衣人喘息着靠在石桌上:“我…我怕事情败露,又去了趟幽竹林,”他艰难地咽了口血沫,“那日处理得匆忙…忘了收拾暗镖。” “糊涂!”对方气骂道,“就算他们找到暗镖又如何?不过是寻常玄铁所铸!” “可他们……”黑衣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仅凭后背伤痕…就断定是在竹林行凶,”他死死攥住对方衣袖,“若被他们发现……” 一声长叹在夜色中散开,“好在毒性不烈,那人分明是要生擒你。”说着将人搀进内室,“先进去解毒。” 待喂下一粒碧色药丸后,黑衣人面上的青黑总算褪去几分。对方又仔细查看他手臂上的伤,“伤得还挺深,忍着些。” 黑衣人虚弱地点点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务必包扎得严实些,”他咬着牙关低语,“我夫人最是心细,若被她瞧见……” 话还未说完,对方猛地扯紧绷带,惹得黑衣人闷哼一声,“早说过儿女情长最误事,你看看你现在!” 黑衣人却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满足:“便是如此,我也认了。”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喘息片刻,“若事情败露,先生只需撇清与我的关系即可。” “你!”对方气得胡须一抖,将药瓶重重搁在案上,瓷瓶与木案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红色的皮卷,吃力地将皮卷推到对方面前:“还有这个先生且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对方接过皮卷,借着烛光展开,瞳孔微微睁大。 * 天色尚未破晓,午门外已陆续聚集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几个来得早的闲散官员缩在廊柱阴影处交头接耳。 太常寺卿尹文元揪着胡子嘀咕:“这都三日了,大理寺那边还未有消息,真真是愁死人了。” 鸿胪寺丞杨实甫立刻接茬:“也不知赵大人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听说脖颈都快勒断了……” “先别管他是被谁杀的!”突然插话的是光禄寺署正卢椿朱,正是卢麟之弟。 他靠着祖荫混了个闲职,此刻正挺着肚子高谈阔论:“现下查清楚幕后真凶才是最要紧的!” 周围官员齐刷刷转头,像看傻子似的盯着他。 太仆寺主簿手里的朝笏差点落地,那眼神分明在说: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真真是人如其名。 卢椿朱还要再言,忽见宫道尽头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晨雾而来。 太子身着鹤白织金蟒袍,九章纹在朦胧天光中若隐若现,腰间玉带上悬着的龙纹禁步随着步伐轻晃,发出清越的玉石相击之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上那副鎏金面具,夔龙纹在额间盘踞,凤翎自眼尾延伸,在晨曦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 群臣见状,慌忙整肃衣冠,齐刷刷跪伏于地。朝笏触地的脆响连成一片,在晨光中荡起回音:“太子殿下。” 萧珩脚步微顿,鎏金面具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他飞速在群臣右臂处扫视一圈,眸光在吏部侍郎许文昭,军器监孔肃身上停留片刻,这才略一抬手,“诸卿平身。”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金石相击的冷冽。 众臣谢恩起身时,萧珩已迈步走向丹墀。 卢椿朱的膝盖还在发颤,险些被自己的朝服绊倒。他总觉得,方才太子经过时,那面具下的目光在自己脖颈处停留了一瞬。 林知远侧目,见身旁的许文昭面色发白,手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官服袖口都被攥出了褶皱。 他忙将人扶起,担忧道,“文昭,你这手臂…可是公事太过操劳?” 许文昭勉强扯出个笑容,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无妨,不过是前日……”他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兵部车驾司郎中冯卓抱着双臂,一脸戏谑地插话:“我早说了,许大人定然驯不得那马。” 他掸了掸补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官成日与战马打交道,那匹‘乌云踏雪’性子最是暴烈。” 许文昭闻言,手臂抖得更厉害了。林知远分明看见他手臂处的官服隐隐透出血色,想来是摔得不轻。 几位同僚交换着眼色,谁不知道冯卓仗着掌管军马,专挑还未驯服的烈马上街,定是那日不小心将许文昭给冲撞了。 恰在此刻,沉重的宫门缓缓洞开,露出里面笔直的御道,执事太监提着羊角灯缓步而出。 群臣见状慌忙列队,按品级鱼贯而入。只剩卢椿朱的红珊瑚顶子还在不安地晃动,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朝靴踏在宫道上发出齐整的声响,却掩不住几个落在后面的官员窃窃私语。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来上朝了?”工部郎中压低声音,朝身侧的太常寺少卿使了个眼色。 少卿摇摇头,朝笏掩着嘴道:“我也不知。上回见他临朝,还是半月前谈及修建防洪堤坝之事。”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执事太监的咳嗽声。二人立刻噤声,却见走在前面的兵部尚书也微微侧首,显然同样心存疑惑。 晨风吹动众人的衣袍,补子上的飞禽走兽在光影间若隐若现,仿佛也在交头接耳。 忽然,走在最前列的太子脚步微顿。鎏金面具在朝阳下折射出一道冷光,惊得那几个咬耳朵的官员立刻挺直了腰板。 御道两侧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将众人各异的神色都笼在了朦胧之后。 正文 第70 章 慕明谦 群臣分列殿内两侧,文东武西,如雁翅般排开。立在御座旁的执笔太监屏息垂首,连拂尘都不敢稍动。 永和帝环视群臣,抬手一挥,“众卿有事启奏。” 工部侍郎率先出列:“启禀陛下,京郊皇陵围墙有三处砖石松动,需拨银修缮。” 话音未落,太仆寺少卿已抢步上前:“臣请旨重制御马监马鞍二十副,现有鞍鞯漆面剥落,恐伤御马皮毛。” 礼部给事中紧接着奏道:“今岁翰林院新科进士的题名录装帧欠佳,臣请重制烫金封面。” 兵部武库司郎中突然高声打断:“陛下!军器库发现老鼠啃坏了三张弓弦,臣请增派猫役……” 殿角执笔太监的毛笔顿在半空,一滴墨汁“啪嗒”落在奏章上。 永和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越叩越快,突然“咔嚓”一声,龙纹扶手被捏碎一角。 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生怕被帝王之怒牵连。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恨不得缩进殿柱的阴影里。 永和帝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刮过大殿,最后落在郑秉礼身上,声音极冷,“近日官家小姐失踪案,进展如何?” 大理寺卿郑秉礼此刻已是满头大汗,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活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说来他本是大理寺丞,乃是大理寺里头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官儿。 往上数,有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正压着。往下看,又有评事,司直等一众小官仰他鼻息。平日里审些不痛不痒的案子,偶尔被上司拎去训两句,日子倒也安稳。 可无奈数年前,大理寺卿慕明谦因着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锒铛入狱,那扬风波闹得满城风雨。 郑秉礼至今记得抄家那日,慕大人冠上那颗东珠被扯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他的靴边,沾满了尘土。 大理寺中数得上的官员,几乎全被抄没,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偌大一个衙门,竟只剩些不入流的小吏和他这么个混吃混喝的。 官员调遣不及,无奈之下,大理寺卿这香饽饽只能落在了郑秉礼身上。倒不是他多能耐,实在是矮子里拔将军,勉强凑个数罢了。 郑秉礼就是个官扬上的咸鱼,平生最大的志向不过是混到致仕,领一份俸禄回乡买几亩薄田,养些鸡鸭,从此过上喝酒赏花的逍遥日子。 谁知天降横祸。不,天降横福!这泼天的富贵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接到圣旨那日,在自家院子里足足转了三圈,最后蹲在墙角干呕了半天,活像是吞了只活苍蝇。 这哪是什么富贵?分明是块烫手的烙铁!他郑秉礼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置…他根本接不住啊! 好在后来有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左谦还能搭把手。 这位左少卿年纪虽轻,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郑秉礼暗中观察多年,发觉此人办案时连茶都顾不上喝,竟是个不要命的。 此刻急忙朝左谦连使三个眼色,先挤眉,后撇嘴,最后连胡子都抖了起来,活像得了眼疾。 左赢自然知晓自己这顶头上司的性子,这位郑大人平日连蚂蚁都不敢踩,遇上大案第一反应便是往旁人身后躲。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圣上,尚在追查。” 永和帝闻言,指节在龙案上重重一叩,“十日之内,限你将真凶缉拿归案。”他突然提高声量,“朕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后半句带着雷霆之怒,连带着殿外值守的金吾卫都绷直了腰背。 左赢单膝跪地领命,官袍在玉砖上铺开如鹰隼敛翼。 “今日之事便议到此处。”说罢,便拂袖而去。 “退朝!” 随着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喝声响起,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下。 太子走在最前,步伐不紧不慢,腰间玉珏相击之声清脆而有节律。 几个落在后头的官员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待那道身影转过殿角,立即凑作一团。 身着青袍的工部主事用笏板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瞟,“你说这太子殿下今日为何要上朝啊?” 身旁的鸿胪寺丞杨实甫扯了扯嘴角:“我怎么知晓。”他故作镇定地整理着袖口,却忍不住又往太子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不过这太子殿下自从十二年前从马背上摔下伤了脸后,便鲜少露面,这倒是稀奇。” “瞧着来上朝,却只言片语都未说……”另一位年迈的翰林待诏突然插话道。 三人不约而同地噤声,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将他们的低语尽数吞没。 谢珩回到永安侯府时,已快至晌午,五月正午的日头已有些大了。 长庚在府门前等了又等,方退至廊下阴凉处,正欲抬手拭汗,忽见远处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主子。”长庚快步迎上,接过谢珩解下的外袍,“可有发现何异动?” 谢珩行至廊下,眸光微沉,低声道:“今日我上朝,观吏部侍郎许文昭执笏时右臂发颤,军器监孔肃右臂微僵。”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以炭笔勾勒出二人姿势的简图,“瞧那模样,皆是不出两日的新伤。” 长庚凑近细看,只见图中许文昭的笏板明显偏向左侧,孔肃亦然。他眉头一皱:“这伤势……“ “太过巧合。”谢珩接过话头,将帕子收回袖中。 正文 第71 章 她来寻你做甚 谢珩微微颔首,“兵分两路,”说着从怀中取出一角残破的绣片,“我去打听打听这木槿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直到日暮时分,天边残阳如血,二人才回到府邸。 房内,长庚扶案直喘,“主子,都查清楚了。” 他拾起手边凉茶猛灌了几口,这才继续道,“许文昭是因着前日携妻上街出行,被兵部车架司郎中冯卓绑在路边的一匹‘乌云踏雪’冲撞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证词,“那畜生突然发狂,许大人为护夫人被撞飞三丈远,右臂伤得不轻。属下走访了七个目击百姓,皆可作证。” 谢珩忽然轻笑一声:“孔肃呢?总不会也是被马踢了?” “这倒更稀奇,据我所打听到的,前夜亥时,老爷子非要考较长子枪法。结果在练武扬过招时,其长子的梨花枪没收住势,在老爷子右肩划了道三寸长的口子。” 他压低声音道:“不过属下打听到,那晚孔家后门确实请过大夫。” “半夜讨教枪法?” 长庚颔首,“我也觉得蹊跷。” 谢珩若有所思,“与我交手那人武功路数诡谲,许文昭那等连弓都拉不开的文臣……” 谢珩话到此处突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我今日寻访了上京城中最大的几家绣坊,”他声音渐沉,从袖中取出那半幅残绣铺在案上,“锦绣阁、天衣坊、霓裳苑,连最资深的绣娘都说不识这木槿的针法。” 烛光下,金丝勾勒的花瓣边缘针脚细密得近乎妖异。 长庚凑近细看,“这手艺倒是不错。” “何止,锦绣阁的绣娘皆道此乃上乘。”他沉凝片刻,“你继续盯着孔肃,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他指尖在木槿花心处重重一点,“明日我再去暗查城西的绣庄,看可否有人识得此绣艺。” 长庚会意,“我这便增派人手,让影卫十二时辰轮值,保管连他如厕用几张草纸都记下来。” 谢珩闻言嘴角抽了抽,“倒也…不必如此……” 翌日一大早,谢珩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连腰间常佩的玉珏都摘了,只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暗中寻访了城西所有绣楼。 可奇怪的是,从巷头的“天衣坊”到巷尾的“金缕阁”,竟无一位绣娘认得那木槿花的针法。 这日暮色将至,谢珩本欲回府,路过西街时,忽见巷尾飘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布招子,上头“横香书肆”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脚步一顿,这才想起柳细娘这处。柳细娘从前在临江阁中待过十几年,三教九流的门道,就没有她摸不清的。 谢珩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一个起落便掠过数重屋檐。衣袂翻飞间,已轻飘飘落至“横香书肆”门前。 柳细娘正欲闭门谢客,木门将合未合之际,却不防一双手突然将门拦住。 她抬眼一瞧,见来人眉目冷峻,眼底却压着几分焦灼,顿时笑出声来:“哟,这不是世子爷吗?”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倒是稀客。” 谢珩侧身挤了进来,书肆内幽暗潮湿,弥漫着陈年墨香与女子脂粉的气息。他难得正经道:“我此番前来,是有正事相询。” 柳细娘倚在柜台边,葱白的指尖卷着一缕鬓发,闻言挑眼看他:“正事?”她忽然噗嗤一笑,“可是来寻房中秘术?我这儿可多着呢。” 她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在谢珩眼前晃了晃,“上回让你那小娘子带回去,她红着脸死活不肯要。要我说啊,身为男人,这事儿姑娘家不好意思开口,你不得主动些……” 谢珩眼见这人说话越来越不着调,耳根一热,急忙打断道:“我此番前来,真有正事。” 柳细娘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慢悠悠将册子塞回书架。 她取出一盏琉璃灯点燃,暖黄的光晕里,那张总是带笑的脸忽然沉静下来:“行吧,说来听听。” 谢珩从怀中取出那半截残绣,昏黄的烛光在靛蓝锦帛上流淌,映得那朵木槿花仿佛活了过来。 他指尖一挑,半块残破的绣片便悬在了柳细娘眼前,金线在光影间忽明忽暗。 “你可知这是出自何人之手?” 柳细娘接过绣片举至灯下,左瞧右瞧,指甲忽然在某处针脚上轻轻一刮。好半晌才道:“这应当是官绣,不是坊间所作。” 谢珩眉头一皱,“官绣?” “错不了。”柳细娘将绣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完全一致的纹样,“这种双面异色绣法,除了宫里的尚服局,也就天赋极高的贵女能接触到。” 柳细娘看罢,顺手将绣片塞回他手中:“再者说,这金线里掺了孔雀羽,寻常绣坊哪用得起?” 她忽然凑近,“不过我倒是好奇,世子是从哪位贵人身上…撕下来的?” 谢珩猛地后退半步,顾左右而言他道,“多谢柳掌柜解惑。” 他正欲转身离去,衣袂刚掠过门槛,便听身后柳细娘的声音幽幽传来:“你那小娘子前些日子来寻过我。” 谢珩闻言脚步一顿,猛地转身,“林宛?” 柳细娘掩唇轻笑,鬓边金步摇跟着簌簌颤动:“你这反应倒是快,我一说那小娘子,你便知晓是林姑娘了。” 她故意将“小娘子”三字咬得缠绵,指尖在柜台划出的水痕恰是个同心结。 谢珩倒也不在意面前人的揶揄,“她来寻你作甚?” 柳细娘转了一圈,绛紫裙摆扫过满地书册,来到谢珩跟前时,“你猜猜。” “总归不是来你这处买册子的。”谢珩语气笃定。 他想起上回那姑娘缠情丝发作时的模样,那夜她倚在榻上,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纤细的腰线。 手里攥着本《玉器养护要诀》,泛红的指尖在“温养”,“盘玩”等字句上无意识地摩挲,却始终不得其法。偶尔漏出的几声呜咽像幼猫的爪子,挠得他心头发痒。 以林宛那性子,若非迫不得已,定然一辈子都不愿再来此地。 正文 第72 章 花开同赏,花落两忘 谢珩皱了皱眉,抬步就要往外走,外间的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你若不愿说,我还有事要办,便先走了。” 话音方落,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 “诶诶诶……”柳细娘快步跟了上来,一把拽住谢珩的衣袖,“你瞧瞧你这性子,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还较上真了。” 见谢珩还要往外走,这才急着道,“那小娘子来问我缠情丝可有旁的解法!” 话音方落,谢珩抬步的动作猛然一顿,转身时带起一阵风,眸色暗得吓人,“你如何说?” 柳细娘慢悠悠摇着羽扇,“我还能怎么说?自然是如实相告呗。”她突然凑近,“说这毒啊,要么找个阳气旺盛的男子阴阳调和,要么…”尾音化作一声轻笑,“怀上一胎,自然不治而愈咯。” “你!” “世子别生气啊,”柳细娘用扇尖点了点他手臂,“我这不是想着你呢么?”她突然正色,“指不定那小娘子想通那日我说的话,你便称心如意了。” 谢珩一把拍开扇子:“你那日还同她说了什么?“ 柳细娘却退后两步,倚着多宝阁笑而不答。 “届时你便知晓了,”她忽然收起玩笑神色,“不过你可别沉溺于美色,忘了十年前答应我的事。” “这你不必担心,”谢珩摆了摆手,“我自会说到做到。” 话音方落,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屋脊,消失在重重屋舍之间。 柳细娘倚着门框,望着那道远去的黑影,眸色黯淡了几分。 * 谢珩现下正闷闷地坐在府中,案前烛火将尽,灯花噼啪炸响了几声。 他怔怔地看着那靛蓝锦帛木槿绣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线边缘,金线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心底却想的是林宛那双眸子。 长庚推开房门时,带进一缕夜风,险些将残烛吹熄。见此情形,他轻声道:“主子可是还在为此事烦忧?” 谢珩闻声颔首,心底怎么想的却是无人知晓。 长庚思索一番,忽然眼前一亮:“主子何不去问问林府小姐?”他凑近几步,“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官绣指不定她也知晓几分。” 话音方落,谢珩便唰地一下站起身,重重拍了拍长庚的肩膀:“还是你小子有主意!”力道大得让长庚龇牙咧嘴。 还未等长庚再说些什么,人已如一阵风般卷到窗前,踏着夜色翻墙而出。 长庚见状摇摇头,忽地不经意间望向案上,那靛蓝锦帛木槿绣纹还在烛台下泛着幽光。 他急得一拍大腿:“主子,您东西还未带呢!”忙也跟着翻出院外。 长庚拼了老命追赶,好不容易在城南巷口截住谢珩。 他气喘吁吁地将那半截残绣递过去时,发现自家主子连发冠都重新束过了,玉簪换成了更贵重的那支青玉缠枝纹的。 谢珩接过残绣,二话不说便又掠上了屋檐。 长庚望着自家主子远去的背影,心底暗自嘀咕着:这到底是为着案子,还是为着见人啊!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谢珩的身影已掠过林府高墙。他刻意避开了巡夜的家丁,足尖在青瓦上轻点,连一片碎叶都未惊动。 夜风卷着海棠拂过他的衣袂,将那股若有似无的松雪香裹挟着散入夜色。 林宛的屋子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一方暖色。 只是这回窗门紧闭着,连往日随风轻拂的纱幔都密密实实地掩着,倒瞧不出里头状况。 谢珩轻叩窗棂,发出三声闷响,便听得里头传来“咣当”一声,像是茶盏翻倒的动静,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低喘,时轻时重,搅得人心头发痒。 里头人似是被惊动了,呼吸声骤然急促了几分,“何…何人?”这声音软的似滩春水,尾音打着颤,又带着几分强自压抑的哭腔。 窗纸上映出个摇摇欲坠的身影,正扶着案几勉强站稳。 谢珩心头微动,这才惊觉自己竟忘了算日子。指节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细数下来,现下便该又是那缠情丝发作的时辰了。 他喉头微滚,突然想起柳细娘那句“称心如意”,本该识趣离开的他,却鬼使神差开口:“是我。” 忽听“吱呀”一声,窗扉被人轻轻拉开,带起一阵裹着药香的暖风。 林宛散着青丝探出身来,月白色的寝衣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玲珑曲线,外头随意披着的杏色纱衣早已滑落肩头,扶在窗棂上的手正微微发着颤。 月光如水,将林宛此刻的情态照得若隐若现,芙蓉面上潮红未褪,杏眼里蒙着层水雾,唇瓣被咬得泛白,却仍压不住那断断续续的喘息。 “世子怎么…怎么来了……”话未说完,身子突然一软,险些栽出窗外。 谢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掌心触及的腰肢滚烫如火。 四目相对的瞬间,夜风送来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混着衣襟里透出的药香,以及触手的软腰…… 谢珩只觉得血气翻涌,身体某处骤然绷紧。 他忽然瞥见案头摊开的书册,正是那本《玉器养护要诀》,书页正停在“温养之法”那一页,边角已被攥得皱皱巴巴…… 林宛忙拍开他的手缩回身子,红着脸道:“你先等会儿,我…我还有些事……” 说罢就要关窗,指尖却在窗沿上打了个滑,显是药性发作得厉害。 扶着窗沿的手却突然被谢珩握住,他掌心灼热的温度烫得林宛一颤。抬眸正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你……” 林宛也不敢看他,羽睫低垂着,“怎…怎么了。”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似是斟酌着词句,最终低声道,“可愿与我结个‘露水姻缘’?” 见林宛怔住,他又补了句:“你我各取所需,”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花开同赏,花落两忘。” 正文 第73 章 咬我 以至于此刻被他扣着腰肢按在窗边时,她仍分不清心口翻涌的热意,究竟是迫于缠情丝的依赖,还是对他这个人生出的妄念。 她也看不清谢珩,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就像此刻,他眼底深沉如墨的,到底是情欲还是别的什么? 可她来不及思索那般多,身体里的情欲愈发汹涌,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神思不受控制,眼前蒙着层水雾,耳畔是自己急促的喘息。 只是觉得就此沉沦好似也不错。 便是不谈情爱,至少眼下来说,她颤抖的指尖攀上他胸膛,隔着衣料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理,她需要的是他这个人罢了。 谢珩带着林宛的腰翻窗而入,雕花窗棂在背后“砰”地合上,震落案头几页诗笺。 他眼神专注却带着侵略性,将人抵上窗沿时,掌心护在她后脑与硬木之间。 “林宛,”他嗓音低哑,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咬红的唇瓣,将那抹胭脂色揉得愈发艳烈,“这次别咬自己。” 说话间另一只手已扯开她松散衣带,月白寝衣如花瓣般滑落,层层叠叠堆在纤腰处。 他掌心顺着脊线缓缓上移,触到她微微发颤的蝴蝶骨,“疼便唤我。”暗哑的声线里混着压抑的喘息,烫在她耳后薄嫩的肌肤上。 …… 林宛仰起脖颈,眼眶泛起湿意,将坠未坠的泪珠挂在颤动的睫毛上,在烛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如玉的肌肤沁出细密汗珠,指尖不受控地嵌入谢珩背间,修剪圆润的指甲仍在他紧绷的肌理上划出道道血痕。 “谢珩,我…疼……”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情动的哭腔。 谢珩顿了顿,额前青筋暴起,忍得不易,一颗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正滴在林宛锁骨凹陷处,与她的细汗交融。 他低头将林宛眼睫上的泪舐尽,舌尖卷走那抹咸涩,又去寻人的樱唇缠绵。 他的吻起初是温柔的,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带着试探的意味,…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唇角,诱着她放松。 林宛生涩地回应,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可这份温柔没能维持多久。 当她的唇微微张开,谢珩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吮吸着她的柔软,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林宛被吻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却被他尽数咽下。 “唔…谢珩……”她推了推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按在了榻上。 他的吻开始往下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时而轻吮,时而啃咬,留下点点红痕。林宛浑身发颤,指尖陷入他的肩膀,却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快了,疼就咬我。”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灼热。 …… 林宛羞得不敢睁眼,只觉得谢珩的掌心滚烫,所过之处…… …… “看着我。”他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吻着她。 林宛睫毛轻颤,对上他暗沉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的欲望几乎要将她灼穿。 …… “我不会……”她声音细若蚊呐,脸颊烧得通红。 谢珩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的手心,“我教你。” …… 夜风轻拂,海棠扑簌而落,将交叠的身影投在茜纱窗上。更漏声遥遥传来,恰好盖住她溢出唇齿的呜咽。 …… 谢珩从榻上起身时,窗外已落了雨。 细雨敲在青瓦上,沙沙如蚕食桑叶,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床帐内,林宛蜷在锦被里,乌发散乱铺了满枕,露出的半边肩头还泛着未褪的潮红。 谢珩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掠过她微蹙的眉间,那里还凝着一点汗湿的凉意。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指尖系着衣带时还残留着林宛身上的茉莉香,又取了铜盆,推开房门时特意放轻了力道。 夜色已深,廊下只余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他贴着墙根的阴影行走,避开府内守夜的丫鬟小厮。 后厨的灶台还带着余温,他舀了几瓢清水倒入铜壶,搁在灶上烧着,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等待的间隙,他倚着柴堆出神,想起方才林宛情动时咬着他肩膀呜咽的模样,眸色渐深。 水沸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谢珩用布巾裹着壶柄,将热水倒入铜盆,又去井边打了半桶凉水。 他蹲在石阶上,反复调试着水温,待水温适宜,这才向林宛的院子行去。 水汽氤氲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盆中晃荡,眉目间还凝着未散的欲色,唇角却被咬破了一处。 屋内烛火将尽,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正好照见林宛翻了个身,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搭在锦被外。 “谢珩?” 帐内传来一声含糊的轻唤。谢珩撩开纱帐,见林宛半睁着眼,眸光涣散,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她下意识要撑起身子,却因腰腿酸软跌回枕上,锦被滑落,露出颈间斑驳的红痕。 “别动。”谢珩按住她手腕,将人裹回被中,“我给你擦洗。” 帕子浸了温水,拧得半干。他先从她汗湿的额头拭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林宛闭着眼任他摆布,只在帕子擦过锁骨时轻轻一颤,那里留着他失控时吮出的淤紫。 谢珩顿了顿,指腹沾了药膏,在伤处缓缓揉开。 水换过三遍,才将她身上黏腻的汗意拭净。擦到腰间时,林宛忽然蜷缩起来,原是帕子碰到了她腰际的咬痕。 林宛意识迷离间,胡乱斥他,“都怨你,怎么…怎么连这处都咬……” 谢珩呼吸一滞,这才想起自己失控时干的混账事。 “疼么?”他低声问。 林宛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却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红得滴血。 谢珩知道她羞,便不再多言,只将人扶起靠在自己怀中,替她擦拭后背。 水渐凉了。他拧了最后一遍帕子,轻轻掰开她紧攥的掌心,细细替人擦拭。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放下床帐,将铜盆放至门外。回来时却见林宛强撑着困意,从被中伸出一截皓腕,正摸索着去够案上的茶盏。 正文 第74 章 伺候人也不错 林宛无意识地吞咽着,几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被他用拇指轻轻拭去。 喂完半杯温水,他又仔细地将人放平,掖好被角。待一切做完,谢珩忽然怔住,自己此刻竟像个伺候人的婆子般忙前忙后。 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林宛脸上,只见榻上之人睡颜恬静,呼吸绵长安稳。 指腹还残留着林宛颈后肌肤温热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忽地轻笑出声。 突然觉得伺候人也不错。 谢珩回到永安侯府时,唇边仍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院内,长庚竟破天荒地没打瞌睡,手里捏着块不知从哪儿买来的酥糖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远远见谢珩归来,再一瞧他面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登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主子,可是问清楚了?” 谢珩眉头微蹙,“何事?” 长庚一拍手心,急道:“还能是什么事?那半截残绣啊!您不是特意去寻林姑娘了吗?可问出些线索?” 谢珩唇角的笑倏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淡淡道:“忘了。” “忘了?”长庚瞪大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见谢珩抬脚就要往里走,他连忙跟上,不死心地追问:“那您方才高兴个什么劲儿啊?” 谢珩脚步一顿,侧眸瞥他,语气平静:“你何时见着我高兴了?” “就刚才啊!”长庚比划着,“那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还能看错?” 谢珩淡淡“哦”了一声,“你瞧错了。” 长庚狐疑地凑近一步,正欲再辩,目光却忽地定在他唇角,那处竟破了个小口子。 他眼睛一亮,指着道:“主子,您这嘴……” 谢珩闻言指尖碰了碰,皱眉轻“嘶”了声。 小姑娘咬得还挺狠。 长庚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这回总该不是属下看走眼了吧?莫不是林……” “我自己咬的。”谢珩面不改色地打断他,“怎么?不行?” 长庚:…… 他默默咽下到嘴边的话,干笑两声:“得得得,您自己咬的,您自己咬的。”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那半截残绣怎么办?可还要再去寻林府小姐?” 谢珩眼都不抬,顺口道:“那当……”,话到一半忽地顿住,轻咳一声,转而凉凉瞥他一眼,“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最近闲得慌?正好马厩里的马……” “别别别!”长庚一个激灵,连连后退,“属下忽然想起来,今夜还未去盯着永安侯呢,这便去!这便去!”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跑没了影。 夜风拂过,谢珩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唇角,眼底笑意渐深。 *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林府后厨便已灯火通明,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夹杂着王妈妈粗犷的嗓音。 “是谁?昨夜烧水竟忘了熄火!这炭盆都烧成灰了,若是再晚些发现,整个灶房都得烧起来!” 她叉着腰站在灶台前,铁锅底下的炭火虽已熄灭,但木柴尽数烧成了黑炭,显然烧了整整一夜。 王妈妈越看越心惊,一把揪住旁边烧火小厮的耳朵,厉声道:“昨夜是不是你当值?这火可是你忘熄的?” 那小厮缩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结结巴巴道:“王…王妈妈,昨夜确实是我烧的水……可我明明记得熄了火……” “放屁!”王妈妈气得直瞪眼,“这炭都烧成渣了,难不成是它自己又燃起来的?” 小厮百口莫辩,只得耷拉着脑袋认错:“是小的疏忽,日后一定仔细检查……” 王妈妈见他认错态度尚可,冷哼一声松了手:“这回便罢了,若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小厮连连点头哈腰,心里却委屈得很,他明明记得自己熄了火的,怎么一夜过去,灶台竟烧成了这样? 谢珩掠过林府院墙时,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目光扫过灶台里残余的炭灰,忽地想起昨夜是他烧了水,走时却忘了将炭火彻底压灭…… 那小厮被训了一顿,垂头丧气地往后院走,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是见鬼了……” 正郁闷着,忽见廊檐下的石板上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微微一闪。他弯腰一瞧,竟是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 小厮眼睛一亮,四下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喊道:“谁的银子掉了?没人认领的话,小的可就收着了!”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他喜滋滋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方才的憋闷一扫而空,嘴里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谢珩身形如影,几个起落间便避开了洒扫的丫鬟和小厮,轻巧地落在林宛院中的海棠树上。 枝头微微一颤,惊落几片沾着晨露的花瓣,他却已稳稳倚在树干间,姿态慵懒。 房内静悄悄的,茜纱窗内隐约可见床榻上隆起的身影,锦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人还未醒。 谢珩低笑一声,指尖随意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猩红的花瓣娇艳欲滴,在他修长的指间悠悠打着转。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花枝,目光却时不时掠过窗棂,望向屋内。 微风拂过,海棠簌簌作响,几片花瓣随风飘进半开的窗内,正落在林宛枕边。 谢珩眸光微动,见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花瓣,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倒是会挑地方落。 他指尖微动,正欲再折一枝,却忽听屋内传来窸窣的响动。 谢珩动作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林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枕边的花瓣,捏在指尖揉了揉,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似乎有些困惑。 谢珩眼底笑意更深,手腕一翻,那枝海棠便如箭矢般轻巧地飞入窗内,正落在她枕畔。 林宛被这动静惊得彻底醒了神,拥着被子坐起身来,盯着凭空出现的海棠花枝眨了眨眼。 晨风掠过,海棠树枝轻轻摇曳,转瞬间,谢珩已翻窗掠入房内。 正文 第75 章 折枝海棠赠佳人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已拾起那枝海棠,轻轻簪入她松散的发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折枝海棠赠佳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林宛蓦然抬头,正对上谢珩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斜倚在床柱旁,一袭织金云纹锦袍衬得肤色如玉,那双总是含着冷意的眸子此刻却盈满笑意,连带着眼尾都微微上挑了几分。 晨风拂过,发间的海棠轻轻颤动,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正巧滴在林宛的鼻尖。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世子怎么……”她的声音细如蚊呐,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锦被。 谢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模样,故意又凑近几分:“林小姐,可喜欢?” 林宛只觉得心跳如擂,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发间的海棠似乎带着他的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她微微偏过头,并不答他这话,却藏不住通红的耳尖。 谢珩低笑出声,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指尖故意在她滚烫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耳朵怎么这般红?” 他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灼灼的光。 林宛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一颤,连忙抬手捂住耳朵,指尖下的肌肤烫得惊人。 她睫毛轻颤,一双清亮的眸子忽闪忽闪的,“什…什么?” 谢珩眼底笑意更深,忽然倾身凑近,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际:“我说昨夜……” 林宛心跳骤然加快,慌乱间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下是他微凉的唇,触感分明。 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羞恼道:“别说了!” 谢珩被她捂着嘴,却仍笑得胸腔轻颤,眼底尽是促狭。 林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挥之不去。她强自镇定,转移话茬道:“世子为何去而复返?” 谢珩这才敛了笑意,神色渐凝。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件,里头赫然是半截残绣,其上木槿花纹虽已褪色,针脚却仍清晰可辨。 “此物上木槿的绣艺,你可认得?” 林宛接过残绣,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又将其翻了个面,待看清那双面异绣之法,她指尖一颤,猛地抬头:“你怎会有慕姨所作之绣?”声音里满是惊诧。 “慕姨?”谢珩眉头微蹙,上前半步道,“你认得这绣品的主人?” “嗯。”林宛点点头,声音轻缓,“慕姨本是前大理寺卿慕明谦的幼女慕苓,记得多年前……”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想起母亲如今缠绵病榻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谢珩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静静地等着她。 林宛稳了稳心神,继续道:“那时母亲身子尚好,我还年幼,曾随母亲去慕府拜访,有幸见过此双面绣。”她摩挲着绣品上的纹路,声音渐低,“后来母亲身子渐弱,慕家又因着那件旧事……” 她抬眸望向远处,眼中泛起薄雾:“好在慕姨那时已经外嫁,这才未受牵连。只是她担心继续与母亲往来会连累林府,主动断了联系。” “你口中所言的慕姨,可是当今吏部侍郎许文昭之妻?” 林宛闻言一怔,“世子怎知?”她略一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残绣边缘,“又为何会有慕姨的绣品?” 她将残绣举至灯下细看,“这料子上的裂痕如此参差,倒像是被人刻意撕毁的。” 谢珩眸色一沉,“三日前我蹲守在幽竹林,此物乃是从一名黑衣人身上扯下来的。” 林宛呼吸一滞,手中的残绣险些滑落,“怎么会……” 谢珩眸色陡然转深,“许文昭此人绝不简单,我怀疑慕苓一直被蒙在鼓里。” 林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林府虽与慕姨断了往来,可坊间传言他二人琴瑟和鸣,不应当……” 谢珩冷笑一声,“许文昭恐怕从那时便已开始演戏了。” 林宛抬眸,只见谢珩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如潭。 “只是我想不通,”他突然转身,“许文昭既要走上这条路,又为何要娶妻给自己留下隐患?” 话音方落,林宛忽地想起坊间关于许文昭夫妇的传闻。 数年前慕家落难时,许文昭已与慕苓定下婚约,那时他便力排众议迎娶了这个名义上的“罪臣之女”。前年慕苓染病,他更是散尽半数家财求来灵药…… “或许……”林宛犹豫着开口,“他对慕姨的情意是真的?”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若是如此,他又怎会做出此事,要知晓诱拐官女,那可是抄家的重罪。 谢珩忽然抬手,指尖轻触她发间颤动的海棠,“林宛,你可知道这世上最完美的伪装是什么?” 好半晌,他继续才道,“就是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谎言。” 林宛呼吸一滞,她看见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阴郁,那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会去查清楚。”他松开手,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十日后,林姑娘可要备好茶水相迎。”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轻佻得让人牙痒。 林宛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反驳,却见谢珩已经转身作势要翻窗而出。 “对了,”他突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记得备些芙蓉糕。” “我才不给你备,”林宛气鼓鼓地跺脚,发间的海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你自己吃饱了再来!” 谢珩低笑出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窗棂,“林小姐这般小气,莫不是怕我吃穷了你?” 话音方落,人已掠出窗外,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松雪气息在空气中飘散。 正文 第76 章 污名 “小姐这是要钉死什么啊?奴婢唤人来处理便是。”青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林宛心头一跳,慌忙转身。铜镜中映出她凌乱的发丝和绯红的脸颊,更显眼的是雪白脖颈上那几处暧昧的红痕。 她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裳,又从衣柜深处挑了件立领的藕荷色衫子。 “没…没什么,”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比平日低了半分,“你定是听错了。” 青竹推门而入时,林宛已经端坐在梳妆台前。 小丫鬟不疑有他,捧着铜盆走近:“小姐,今早后厨可热闹了,我去催早膳时听见他们在吵嚷呢。” “可知因何事而起?”林宛接过热帕子敷脸,蒸腾的热气正好遮掩她脸上的异样。 “听说是昨夜小厮烧水忘了熄火,灶上的水烧到天亮都熬干了,王妈妈气得直跳脚。”青竹一边为她梳发一边道,“可那小厮发誓说记得明明熄了火,还一个劲儿念叨着撞鬼了。” 林宛心头一惊,手上把玩的玉簪都坠在了地上,昨夜朦胧的记忆忽地涌上心头。 谢珩温热的手掌,沾了水的帕子滑过肌肤的触感,还有他低声说的那句,“水凉了,我再去烧些。” …… “小姐?”青竹疑惑地捡起玉簪,“您的手怎么在抖?” “没什么,”林宛慌忙接过簪子,心头过意不去,便道,“你赏一锭银子给那被训的小厮吧。” 青竹瞪圆了眼睛:“那小厮明明做错了事,小姐为何倒要赏他?” 铜镜里映出林宛窘迫的模样,她张了张唇,昨夜那些旖旎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谢珩指尖在她腰际留下的温度,还有那件被水汽浸湿的外袍…… “就说是……”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耳语,“就说是我见他被吓着了,给些压惊钱。” 青竹歪着头打量自家小姐通红的耳根,忽然福至心灵:“小姐该不会是知晓那‘鬼’是谁吧?” “胡说什么!”林宛猛地站起来,却不小心带倒了绣墩。她手忙脚乱地去扶,转移话茬道,“你快去后厨,再…再让王妈妈多做份杏仁酪。” 青竹眨了眨眼,“奴婢就那么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的……”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瞧出了什么端倪,却偏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林宛被她这副样子闹得耳根发烫,又羞又恼,抬手作势要打她:“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可指尖刚碰到青竹的袖子,自己反倒先泄了气,只得收回手,轻斥道,“还不快去,再磨蹭,仔细我扣你月钱。” 青竹笑嘻嘻地福了福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临到门口还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姐放心,奴婢嘴严实着呢。” 话音方落,人已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宛望着晃动的门帘,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又对着铜镜仔细瞧了瞧。 领子够高,应该遮得住…… 可指尖刚碰到颈侧,昨夜那人低笑着咬上来的画面便蓦地闯进脑海,激得她手一抖,碰翻了妆奁。 她蹲下身去捡,却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林宛浑身一僵,抬头时,只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枝带着露水的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这人怎么还没走远! 她一把抓起海棠就想往外扔,临到窗口又顿住,最终只是咬着唇把那花枝插进了案头的青瓷瓶里,还顺手理了理歪掉的花瓣。 满树海棠轻颤,再不见那人踪影,唯有被风卷起的落花打着旋儿掠过屋檐。 日头渐毒,透过茜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竹提着裙角匆匆回房时,正瞧见林宛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眉心微蹙。 “小姐可是有何烦心事? ”青竹取了柄团扇,轻轻为林宛打着风。 林宛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决然,“青竹,你去打听些门路,近日我们恐怕得去一趟许夫人府上。” 青竹手中团扇一顿,“两家不是早就……”她似是想到什么,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自从慕家出事,许家便避嫌得紧,连年节往来的帖子都断了。 “你按我说的做,”林宛坐直身子,“届时我们从偏门入,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许大人。” 青竹还欲再劝,“可……” “青竹,”林宛忽然正色道,“你说实话,你当真相信慕大人结党营私吗?“ 青竹闻言一怔,指尖绞着扇柄上的流苏,低声道:“便是奴婢不愿信,可铁证如山。数年前被处死的平西王萧峥都承认了,慕大人正是受他指使。听说当年经他手从牢里放出来的,没一个不是使了银子的……” “若他放出来的,本就是蒙冤之人呢? ”林宛突然打断她,眸中似有火光跳动,“世人受蒙蔽,借此冠之以污名,何其荒诞。” 青竹一时语塞,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她那时方来林府不久,年岁尚小,但仍记得那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慕大人连同其嫡子慕羡之被押赴刑扬时,素来整洁的官袍早已破烂不堪,却仍挺直着脊背。 长街两侧挤满了人,烂菜叶与碎石纷纷砸向他,那些曾被他从牢中救出的“罪人”也被铁链锁着跟在后面,个个面如死灰,却仍在嘶声喊着“冤枉”。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百姓的唾骂声里,最终和慕大人一样,倒在了刑扬的血泊中。 而这些,皆是那一纸状书所为。 “平西王在平山时,为建行官强征民夫,活活累死的百姓不下百人。“林宛冷笑一声,“这样一个暴虐成性之人,临死前为何独独要攀咬慕大人?” 这话问得青竹心头一颤。 确实,朝中与平西王往来密切的大臣不少,为何偏偏是素无交集的慕大人? 正文 第77 章 竹节蚂蚱 林宛望向窗外刺目的日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更奇怪的是,那些所谓受贿的账目,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倒像……” 她忽然住了口,指尖在案几上划出一道深痕。 像极了有人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 * 裴府药室内,裴清悬立在案前,手中正持着玉杵缓缓研磨药臼中的白芨。 案头堆着几摞泛黄的医书,最上面那本《本草备要》还摊开着,墨字旁密密麻麻批着朱砂小字。 “公子,”随侍常临捧着新焙好的艾绒进来,见砚台里的清水将涸,忙添了半盏,“这洛姑娘离开裴府都有好些日了,她那间厢房还留着么?要不小的收拾出来?” 玉杵在药臼里顿了顿,又继续不急不缓地研磨。“你去便是。”裴清悬头也不抬,“日后这样的小事,不必同我知会。” 常临应了声是,退下时忍不住多看了眼前的身影。 这才轻手轻脚地合上门,站在廊下小声嘀咕着,“还以为公子待那洛姑娘……”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 回廊转角处,小丫鬟们正凑在一起翻花绳。 常临望着她们发怔,自家公子待下人从不苛责,可那份恰到好处的疏淡,倒比别家公子的疾言厉色更教人不敢造次。 常临提着扫帚站在厢房门口,望着屋内光景不由怔了怔。 不过半刻钟功夫,他便草草收了工。说是清扫,可这屋里哪还需要他动手?那洛姑娘临行前分明已将一切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常临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他原想着总能寻些活计,可四下转了一圈,连地砖缝里都找不出一粒尘埃。 最后只得拧了块湿帕子,将本就锃亮的窗棂又擦了遍,权当是尽了本分。 待一切收拾妥当,常临正欲转身离去,却瞥见床榻帷帐的暗影里,隐约露出一点枯色。 药室内,裴清悬正凝神将研磨好的药末过筛。青玉药碾与瓷钵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听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他执碾的手微微一顿,药粉簌簌落在宣纸上。 “公子,”常临捧着个物件立在门外,“洛姑娘在房中留下了这个。” 裴清悬抬眼,只见常临掌心托着一只精巧的竹节蚂蚱。他眸光微凝,这正是那日洛家姑娘欲赠予他的那只。 蚂蚱的每一节竹节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六条细足用极细的丝线绑得结实,连触须都做得纤毫毕现。 只是记忆中的青翠竹色已然褪尽,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 房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蚂蚱投在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竟真似活物般轻轻一跃。 裴清悬的瞳孔微微一缩,恍惚间又看见那双捧着竹蚂蚱的,带着细小伤痕的手。 药炉上的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裴清悬的神色,“她既不要,便拿出扔了吧。” 他声音平静,重新执起药碾,碾轮与药臼相触,发出沉闷的碾磨声。 常临踌躇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蚂蚱的后腿。那竹节竟还灵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洛姑娘初来裴府时,总爱蹲在药圃边的回廊下,将公子削落的竹节拾起。 那时她总跟在劈柴的小厮身后,说要跟着他做个会动的玩意儿,却总也做不好,碎竹屑落满了裙角。 后来每每路过她窗前,总能看见她在摆弄这些竹节。 “公子,”常临忍不住道,“这蚂蚱做得这般活灵活现,洛姑娘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你若是喜欢,便拿去吧。”裴清悬打断他,手中的药碾不停,“也好过扔了。” 常临顿时噤声。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竹蚂蚱,忽然觉得这物件格外烫手。一个随侍,怎好留着世家小姐亲手做的玩意儿? “小的这便拿去扔了。”他躬身退下。 门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案上医书哗哗作响。 常临转身时,余光瞥见公子执碾的手似乎顿了顿,但细看时,那人依旧专注地碾着药材。 他又看了眼手中之物,忽然觉得这竹蚂蚱太过鲜活,与自家公子格格不入,或许扔了也好。 待常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裴清悬才放下药碾,转身朝西厢房走去。 秦霜蜷缩在墙角,单薄的素衣裹着瘦削的身躯,凌乱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推门声,她猛地一颤,将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赵明德已死。”裴清悬立在门前,声音平静,“秦姑娘还要继续装吗?” 秦霜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我不知你是什么意思。” “姑娘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自己应当清楚。”裴清悬上前两步,淡声道,“若是连自己都骗了,便不好了。” 他说完,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侧首看向房内人:“你腹中的孩子,已经被我用药物流掉,不必担心此事被他人知晓。” 秦霜浑身一震,呆滞的目光渐渐聚焦。她颤抖着伸手抚向平坦的小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你可以归家了。”裴清悬最后留下一句,抬手推开了房门。 天光倾泻而入的刹那,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秦霜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对着裴清悬离去的方向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泪水砸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多谢…多谢公子……”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清悬没有回头。他迈出门槛,反手合上房门,将那一室压抑的呜咽尽数关在了身后。 廊外的梨花开得正盛,花瓣纷扬如雪,有几片沾在了他的肩头,又很快被风吹散。 正文 第78 章 木槿 她打听到许夫人每月末都要请绣娘入府指点绣艺。这位夫人痴迷针黹,不仅官绣技法娴熟,连坊间新出的花样也要学上一学。 府里下人们都习以为常,月末这几日,总见不同绣娘挎着篮子进出角门。 这日申时,青竹早早伺候林宛换了装束。 二人并未用府里的马车,而是先绕道西市,在一家不起眼的车马行买了辆青布小马车。 林宛将发髻挽成寻常妇人样式,青竹则在篮子里装满了各色丝线布头,又特意放了几幅半成绣片在最上头。 车轮碾过石板时,林宛掀帘望了望越来越近的许府朱门,心下愈发沉重。 待下了马车,守门婆子见人提着绣篮,上头的绣样,还是出自锦绣坊,当下会意,连盘查都省了。 眉开眼笑道,“你们可算是来人了,夫人今早还念叨呢!”这便将人迎了进去。 林宛戴着素纱帷帽,薄纱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许府的守卫比她预想的还要森严,回廊转角处立着佩刀的侍卫,假山后隐约可见巡视的家丁。 帷帽的轻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林宛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奇怪的是,一踏入许夫人所在的院落,那些明里暗里的守卫竟都消失了。院门前只站着个打瞌睡的小厮,见她们来了,什么都未查验便放了行。 引路的婆子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福了福身:“娘子请进,夫人就在花厅等着。” 她说话时眼睛瞟向青竹挎着的绣篮,脸上堆着笑,“夫人今早还念叨着新花样子呢。” 林宛微微颔首,领着青竹往里行去。 院中花木扶疏,几株玉兰静开着,与方才外院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她藏在袖中的手稍稍松开,这才发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花厅内,慕苓独坐窗前,一袭素色罗衣更显身形单薄。 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团扇的玉柄,目光空洞地望向庭院里那株将谢的迎春。 见绣娘进来,她勉强牵起唇角,“快来,我瞧瞧今日带了些什么料子?” 只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是戴了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林宛轻轻摘下帷帽,薄纱拂过面颊的瞬间,她看清了慕苓的模样。岁月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 几乎与林宛记忆中的她别无二致,连脖颈处的肌肤都仍如少女般细腻,唯有在侧头时才能隐约瞧见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 恍惚间,林宛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花树下教她绣艺的温柔女子。 “慕姨,是我,林宛。” 团扇“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慕苓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口,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宛儿…你怎么……” “慕姨,”林宛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我来是有要事相商。” 慕苓这才如梦初醒般反握住林宛的手,她急急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才颤抖着声音道:“你可知你父亲现下的位置,不宜与我扯上干系。” 林宛感受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轻轻回握:“所以,我今日才会打扮成这般模样。”说着指了指身上绣娘的粗布衣裳。 “你…你母亲可还安好?”慕苓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宛顿了顿,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慕苓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还是当年母亲所赠。 “医师说,至多一月光景了……”说着她擦了擦微湿的眼眶。 花厅内突然静得可怕。慕苓的手猛地一颤,翡翠镯子磕在茶几上。 她眼角泛起湿意,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原来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袖。 “一别经年……”慕苓哽咽着,妆容被泪水晕开,眼尾的斜红染成了一片,“你替我向她问好,我便不亲自登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父亲深得圣上信任,我…这般登门拜访,恐引帝王猜忌。” 林宛轻轻颔首,声音中带了丝颤意:“母亲会理解的。” 待情绪稍缓,她才继续道,“只是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林宛抬眸,目光突然变得坚定非常,“事关许大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慕姨,你可在许大人衣物上绣过双面异绣木槿?” 慕苓闻言心头一震,她想起初嫁许文昭那年,亲自为他缝制的新衣,想起他总要让她在衣襟内里绣上那朵隐秘的木槿。 那是他们初遇时,湖畔盛开的花。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苓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宛将近日查到的线索一一道来,那些失踪的官家小姐,还有那半截残绣是因何而来,只是她未曾告诉慕苓那蹲守之人便是谢珩。 “他不会的!”慕苓突然失声道,“文昭不会武,且他绝不会干出此等下作之事,他那么好……”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眼前浮现出夫君温柔的笑颜,他会在她夜里着凉时亲自煎药,会记得她最爱吃的蜜饯,会在她生辰时…… 可记忆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慕苓想起那些他深夜归来的日子,身上总带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想起书房里那些她不能碰的卷宗…… 林宛缓声道,“我也只是猜测,慕姨若心有疑虑,可以去寻看许大人的衣物,可曾有残缺木槿内纹的。” 林宛离开后,慕苓独自站在花厅中央,手中的帕子不知何时已被绞得皱皱巴巴。 她突然像着了魔似的,跌跌撞撞地朝前院书房奔去。裙裾绊倒了绣架,丝线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 奇怪的是,这一路竟出奇地顺畅。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前院,此刻竟不见一个守卫。 就连那扇许文昭明令禁止她踏入的书房门,此刻也大敞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她入内。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人刻意安排好的。 慕苓颤抖着推开内室的木门。屋内常年弥漫着墨香,此刻却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她的指尖划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在一个暗格处停住,那里藏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却并未上锁。 “啪嗒”一声,木匣应声而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靛蓝长袍,右袖处赫然是一块暗褐色的血渍。 慕苓抖着手翻开内衬,一朵残缺的木槿花纹刺目地映入眼帘。那针脚,分明是出自她之手! 正文 第79 章 湖畔初遇 慕苓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似乎响起无数少女的哭喊。她踉跄着后退,甚至撞翻了身后的灯架。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许文昭下值回来了。 慕苓擦干眼泪,一把推开房门。 门外,许文昭长身玉立,他似乎是刚到,又似乎已在门外站了许久。 “许文昭,”慕苓将染血的衣袍紧紧攥在手中,“你可要解释一番?”她的声音颤抖着,一双眸子盈满水光。 许文昭静静地望着她。虽已至而立之年,他眉宇间的书卷气却一如当年。此刻他专注地看着慕苓的模样,恍如回到了长明湖畔的初遇。 那年春闱在即,少时的许文昭背着简陋的书箱,在渡口被一对刁钻的船夫夫妇纠缠。 “十两银子!”那船夫满脸横肉,粗壮的手臂拦在许文昭面前,“看你这穷酸样,怕是连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吧?” 周围响起阵阵哄笑。 画舫上珠围翠绕,贵女们掩唇轻笑,唯有杏色罗裙的慕苓“啪”地合上团扇,提着裙裾快步下船。 “好大的胆子!”慕苓声音清亮,掷地有声,“长明湖渡钱早有定例,每人不过二十文钱。你们这般坐地起价,是当我朝律令是摆设不成?” 她纤指一点,“我父亲乃当朝大理寺卿慕明谦,今日这事,我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那妇人闻言竟恼羞成怒,破口大骂:“小贱人仗着官家身份欺压百姓!” 话音方落,抄起船桨就朝慕苓面门劈来。 那时她身边的侍卫都未反应过来。除了许文昭,是他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船桨重重砸在他肩头,碎木飞溅。 “姑娘当心!”许文昭咬牙闷哼,却仍稳稳护在慕苓身前,鲜血很快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 慕苓惊得面色煞白,她颤抖着唤来侍卫将夫妇拿下,又亲自扶着许文昭上了画舫。 “快传大夫!”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用绣帕按住他汩汩流血的伤口。 许文昭却还强撑着安慰她:“姑娘不必忧心,在下…无碍……” …… 耳畔忽地传来许文昭的声音,清润如昔,却字字诛心,“正如你所见,这些事都是我做的。” 回忆戛然而止,慕苓望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十余载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当年湖畔初遇的悸动,画舫上他负伤染血的淡笑,还有成亲时他执起她的手说的那句“此生不负”,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所以你会武?”慕苓忽地笑出声来,那声音中带着破碎的颤音,“当年之事皆是在骗我?” 许文昭握紧了拳,骨节泛白:“是。” 他轻笑出声,语调满是讥讽,“若不是瞧你自报家门,看上你的家世,我又怎会吃力不讨好地替你挡下那一击?”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慕苓的手心细细密密地疼,却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许文昭被打得偏过脸去,月色下可见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泛起红痕。 他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泪意,转瞬又化作讥诮:“若不是慕明谦那老东西身居高位,我又何必来讨好你?”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得可怕,“慕苓,你以为你是谁啊?” 慕苓踉跄着后退,单薄的背脊重重撞在门扉上,险些栽倒。 许文昭下意识要伸手去扶,却在触及她衣袖前猛地收手,生生将指尖掐进掌心。 “那你为何……”慕苓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在圣上下旨抄没慕府之时,要在殿前跪那三天三夜,以全府性命作赌,保下我?” 许文昭轻笑一声,抬手抚过被打的脸颊:“我如今已是吏部侍郎,自然不能让世人知晓我忘恩负义。”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名声一事,身为文臣,慕苓,我想你应当知晓其中利害。” “所以前几日,那马受惊也是你故意为之?”慕苓苍凉一笑,泪珠再度滚落,“伤了右臂,就为了给你之后的事做掩护?” “是。”许文昭背过身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待你从始至终皆是利用,无一丝真心……” 慕苓将那件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袍狠狠砸在地上,木槿花纹上沾满了尘土,“许文昭,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看上了你!” 许文昭看着地上那件衣袍,心头忽地空了一块。他想起去年暮春,慕苓就着烛光一针一线绣这衣裳的模样,指尖不知被扎破了多少次…… “滚。”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慕苓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许文昭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蹲下身,拾起那件沾满尘土的衣袍。 一滴温热突然落在手背,他怔了怔,才发现是自己的泪。 * 夜色沉沉,永安侯府的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 谢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那截染血的残绣早已不在手边。 长庚又打了个哈欠,烛火将他困倦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主子,您这都干坐半日了,再不歇息,天都要亮了。” 谢珩抬眼望向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只余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摩挲着案上的青玉镇纸,声音低沉:“左赢此人谨慎,单凭一截残绣,他绝不会贸然动许文昭。” “那主子打算如何办?”长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谢珩沉默良久,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此事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林宛同慕苓见上一面,若此事慕苓能出面,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可如此一来便要将林宛牵涉其中,这不是他想见到的。 况且许文昭此人阴狠狡诈,若被他察觉…… “我也不知。”谢珩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正文 第80 章 美人出浴 谢珩正低头看着茶盏中缓缓漂浮的茶叶,闻言头也不抬:“说。” “您说那许文昭当真有那般料事如神?”长庚瞪圆了眼睛,“他怎知您那日要伤他右臂,提前几日便在大街上将伤势伪装好,连人证物证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谢珩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瞪他一眼:“此事说来还是怪你。” 长庚顿时不服气地挺直腰板:“主子这般说,我可就心寒了!” 他掰着手指数道,“那日我可是连腿都跑断了,连访七家目击者,连茶楼说书的王老头都没放过,就差没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了……” “那我且问你,”谢珩看向他,“那日你是如何同那七家目击者查问的?” 长庚闻言来了劲儿,眉飞色舞地比划:“自然是问他们,那许文昭被马冲撞时,可是伤的右臂?” 他还特意模仿着当时严肃的语气,“您瞧,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谢珩猛地抬手拍了拍长庚的脑袋:“纰漏就出在此处!” 长庚“哎呦”一声,捂着被拍的脑袋,委屈巴巴地嘟囔,“这怎么有纰漏了,我倒是觉得甚好……” 谢珩无奈摇头,“那天之事已过去好几日,那些目击者自己说不定都忘了许文昭伤在了何处。” 他指尖轻扣案几,“你骤然这么一提右臂,他们可不得顺着你的话往下说吗?” 长庚猛地一拍掌心,“原是如此!”他气道,“那许文昭定是随便弄了点轻伤,被我们这么一问,反倒坐实了他伤在右臂的事!” 谢珩轻哼一声:“总算是开窍了。” 恰在此刻,窗外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长庚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雪白的信鸽穿破夜色,朝着书房方向疾飞而来。 “嘿,又来消息了!”长庚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伸手就要去接。 谁知那信鸽在空中灵巧地一个侧身,翅膀“啪”地拍在他手背上,径直越过他头顶,稳稳落在谢珩肩头。 “瞧瞧,”谢珩唇角微扬,长指轻轻抚过信鸽的羽毛,“你上回差点把它捏死,现下都不愿搭理你了。” 长庚讪讪地收回手,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那是信鸽翅膀拍打时留下的。 他委屈地撇撇嘴:“我上回不是道歉了吗?”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把金灿灿的谷子,讨好地往前递了递。 那信鸽却把头一偏,往谢珩颈边又凑近几分,还示威似的用喙啄了啄长庚的手心。 长庚吃痛缩手,谷子撒了一地,“这鸟怎么这般记仇?都过去大半月了还记着呢!” 谢珩轻笑出声,从信鸽腿上的铜管中取出一张字条。 烛光下,只见上面寥寥几字:“慕苓状告其夫许文昭。” 谢珩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林宛定然去许府见了慕苓,否则她不可能知晓此事,更不会去大理寺报官。 “这姑娘…怎么这么没心眼!” 长庚还未来得及问,便见自家踏着夜色翻出了院墙。 夜风在耳畔呼啸,却压不住谢珩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青瓦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他竟顾不得隐藏行踪,满脑子都是林宛可能遭遇不测的画面。 待到了林府,谢珩一个鹞子翻身便落在内院的高墙上。 这地方他来得太勤,连哪处瓦片松动,哪根树枝可借力都了然于胸,简直比回自己府上还熟。 翻身入屋时带起一阵夜风,帷帐轻纱微微晃动。谢珩环顾四周,屋内烛火摇曳,却不见人影。 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他紧蹙的眉头,案几上半盏冷茶旁还搁着本合上的医书,人显然已离开良久。 他心下一沉,正欲出屋朝许府的方向探看,却听屏风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何人?”林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水声戛然而止。 谢珩心头一跳,还未想好如何解释,便见屏风后转出一道倩影。 氤氲的水汽中,林宛只披着一件素白中衣,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入半敞的衣襟。她赤足踩在青砖上,足尖还沾着几片碎花。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谢珩喉结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起伏的胸口,那素白布料被水浸湿,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 “世…世子怎么来了?”林宛惊呼一声,慌忙闪身躲回屏风后,带起一阵水雾。 谢珩强自镇定,声音却比平日低哑几分:“怎么这般晚了还未歇下?”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屏风上的剪影。 林宛手忙脚乱穿衣的模样被烛光投射在绢面上,纤细腰肢的弧度,系带时手臂抬起的线条,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分明昨夜才与她缠绵,此刻谢珩又觉莫名燥热起来。 屏风后传来林宛断断续续的声音:“医书看得晚了些,”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带上几分嗔怪,“倒是你,这般晚了,还来我房中做甚?”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分明是在指责他图谋不轨。 谢珩望着屏风上那抹窈窕身影,确实恨不得立刻将人揉进怀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欲念,故作冷淡道:“林小姐多虑了,我还不至于那般欲求不满。” 话音方落,屏风上的影子忽然弯腰拾物,那腰臀的曲线让谢珩险些咬碎牙根。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身体却诚实得很,某个……早已精神抖擞地昭示着主人的口是心非。 谢珩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简直是自讨苦吃。 早知如此,他何必深更半夜来林府走这一遭?眼下倒好,撞见美人出浴不说,还得在这干站着受煎熬。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却见屏风后的林宛仍旧弯着腰,纤细的身影在烛光的映照下勾勒出一道诱人的曲线。 谢珩眯起眼睛细看,这才发觉她似乎不是在拾物,而是在翻找什么。 “可是何物忘带了?”谢珩立在屏风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屏风后的动静突然停住了。过了好半晌,才传来林宛细若蚊呐的声音:“是…是我的贴身衣物……” 正文 第81 章 你…你好烫 他呼吸一滞,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榻侧的小几上。那里正搭着件藕荷色的小衣,其上还绣着精致的木芍药花纹。 谢珩低咒一声,他就不该问! 林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你…你别看!”声音里带着羞恼。 谢珩急忙转身,却不慎踢翻了脚边的铜盆。“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又撞倒了旁边的烛台。 屋内顿时暗了一半,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屏风,将林宛的身影映得愈发朦胧。 林宛见屋内骤然暗了下来,捂着嘴差点惊呼出声,她心头发紧,试探性地轻唤道:“世…世子,你还在吗?” 回答她的是一声压抑的“嗯”,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隐忍的意味。 林宛抿了抿唇,唇瓣被咬得泛白,半晌才细声细气地道:“我…我有些看不清,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 话未说完,声音便低了下去,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红晕。 谢珩咬咬牙,喉结上下滚动。 若不是方才那烛火分明是被自己失手撞翻的,他都要以为这娇怯怯的小姑娘是存心在勾他。 可眼下这般情形,他总不能甩甩袖子走人吧? 谢珩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往榻侧小几的方向摸去,却不慎踢倒了矮凳,发出“砰”的一声响。 黑暗中,林宛似乎被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谢珩顿觉烦躁,他能听见自己愈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不远处林宛轻浅的吐息。 那处已经被她叫…了,却只能忍着气道,“你且站好别动。” 林宛低低地应了声,当真乖巧地站在屏风后,一动也不敢动。 谢珩指尖触到那件小衣时,只觉丝缎如水般滑腻,他不由想起方才林宛低垂的脖颈,也是这般细腻。 他喉结微动,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旖念来到屏风旁,刻意侧过身避开视线,只将小衣一角递过去:“给。” 林宛上前两步,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却因看不清方位,柔嫩的指尖竟猝不及防地触到…… 谢珩浑身一僵,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拉至身前,“林宛,你往哪儿摸呢?” 林宛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指尖一颤,慌忙缩回手,声音细若蚊呐:“抱歉,我…我没看清……” 她耳尖烧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珩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掌心里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软触感,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让人忍不住想再细细摩挲。 他忽然觉得这黑暗太过逼仄,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倏地向前一步,林宛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步步紧逼,直到单薄的脊背抵上身后的屏风,退无可退。 屏风上的绣纹硌得她微微蹙眉,却不敢出声。 “这就完了?”谢珩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林小姐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些。” 他抬手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林宛心跳如擂,寻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月光抬眼看他,只见那双平日里冷淡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后的屏风,小声道,“我赔你些银子,可…可以吗?” 谢珩简直要被她气笑了,轻嗤一声,“我缺银子?” 林宛还当真思索了一番,长睫轻颤,这才低声道,“好似不缺。” “那你说,”他忽然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尖,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该怎么赔?” 林宛呼吸一滞,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别开脸去,“那世子想如何?” 谢珩低笑一声,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拥入怀中,紧紧贴着。 他的胸膛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林宛心跳如擂,慌乱间想要后退,却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 “感受到了吗?”他嗓音暗哑,带着几分恶劣的逗弄。 林宛下意识想推拒,掌心抵在他胸口,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反压在身后。 谢珩眉梢轻挑,眸色幽深:“我问你话呢,”唇贴近她耳畔,“这么急着推开做什么?” 她前几回同谢珩缠绵,皆是因着那缠情丝发作,不得已才……可如今,她神思清明,却仍被他逼得方寸大乱。 林宛羞得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唇瓣微张,轻浅地吐息着:“你…你好烫……” 谢珩眸色一暗,忽然将她直接抱起,让她双腿被迫环在他腰间。 林宛吓得惊呼一声,当即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羞耻得几乎要哭出来:“谢珩!你先放我下去……” 他低笑,不仅不放,反而托着她的腿往上颠了颠,让她贴得更紧:“晚了。” 林宛浑身发软,挣扎间衣襟微乱,内里本就未穿…… 谢珩眸光一沉,低头便咬了上去,惹得她浑身一颤,呜咽着攥紧他的衣襟:“别……” “不是要赔吗?”他趁着啃咬的间隙抬眼看她,吐息灼热,“那就好好受着。” 谢珩的唇在她颈间流连,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娇嫩的肌肤,惹得林宛浑身发颤。 她被迫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肩头的衣料,呼吸凌乱得不成样子。 “疼……”她小声呜咽,眼尾泛着湿漉漉的红。 谢珩闻言稍稍退开,指腹抚过方才留下的嫣红印记,眸色愈发晦暗,“疼就记住。”他轻嗤一声,“下回再乱碰,可不止这样。” 林宛羞恼交加,偏又挣脱不开,只能咬着唇瞪他。 那缕月色透过窗纱,为她潮红的小脸蒙了层淡淡的光晕,更显娇媚可人。谢珩喉头微滚,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脑,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林宛呜咽一声,唇齿间尽是他的气息。 她慌乱间想躲,却被他掐着腰按得更紧。谢珩的指腹在她腰间摩挲,隔着单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唔… 放……”破碎的抗议被尽数吞没,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失了力气。 正文 第82 章 状告 说罢,终于将人放回地上,却仍圈在臂弯间,“记住了?” 林宛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靠在他胸前小口喘息,闻言羞恼地瞪他一眼,“你…你混账!” 谢珩挑眉,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惊得林宛瞬间涨红了脸,扭头就要跑,却被他一把拽回怀里。 “跑什么?”他低眼看她,长指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不是你先招惹我的?” 林宛被他圈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雪香,嗫嚅着唇道:“我…我不是同你道歉了吗?” 谢珩这才直起身子,故作大度道:“行了,原谅你了。” 林宛如蒙大赦,连忙颔首:“谢过世……”可话还未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顿时秀眉微蹙道:“怎么觉得好似是我吃亏些?”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明明是他占了便宜,怎么反倒像是自己理亏? 谢珩眼神飘忽了一瞬,面不改色地转移话茬:“对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林宛起伏的胸口,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你…还穿吗?” 林宛这才惊觉自己……,慌忙捂住身前,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那件丝质小衣:“你先出去!”声音里带着羞恼的颤音。 谢珩低笑一声,这回倒是乖乖退到屏风外候着。 只是那笑声里分明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听得林宛又羞又气,咬着唇快速整理衣衫。 屏风上投下她手忙脚乱的剪影,而屏风外的某人,正抱臂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就在林宛穿衣之时,谢珩已将烛火点燃。暖黄的光晕在屋内晕染开,驱散了先前的暧昧昏暗。 林宛整理好衣衫从屏风后转出时,便见谢珩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她抿了抿唇,“谢珩,我发现你这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怒,“很坏!” 谢珩正倚在案几边,闻言微微颔首,忽然俯身凑近,“我可从未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林宛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一时语塞,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副模样落在谢珩眼里,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姑娘也太好逗了些,每次都被他几句话就堵得面红耳赤。 “你别笑了……”林宛面色窘色,又忽然想起什么,抬眸问他:“你怎么半夜不睡觉,来此处可是有何要事?” 谢珩直起身子,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轻声道:“来时的确有要紧之事,不过见到你,便觉不再要紧了。” 林宛困惑地皱了皱眉,眸中满是懵懂,显然没明白他话中深意。 谢珩见状,心口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窒闷。这傻姑娘怎么这般不开窍?他暗自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难道要他直言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深夜翻墙入府? 更不必说方才还将人欺负了一番,怎么瞧不像是放心不下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林宛见状,不由凑近几步,仰着脸担忧地望着他:“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珩正了正神色,也懒得与林宛这小脑瓜子计较这些,只道,“你今日可是去见了慕苓?” 林宛先是一怔,随即点点头。 她忽然反应过来,许是谢珩担心她打草惊蛇,这才急着来寻自己,忙解释道:“我的确扮作绣娘去了许府,但并未被认出,你大可放心。” 谢珩:…… 他别过脸去,低声嘀咕了句:“谁在意这个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什么?”林宛没听清,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谢珩低咳了两声,掩饰般地整了整衣袖:“没什么。”他不自然地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了。” 林宛还未来得及颔首,便见谢珩已一个纵身掠出窗外,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林宛蹙了蹙眉,她总觉得谢珩今夜有些奇怪。 * 翌日天还未亮,左赢正酣睡在自家府邸的锦被之中,忽闻府门处一阵喧哗。 他尚在梦中,便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郑秉礼带着一队大理寺衙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掀了他的锦被。 “左大人,大事不好啦!”郑秉礼的嗓音都变了调,一把将睡眼惺忪的左赢从榻上拽了起来。 左赢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一个激灵,睁眼便见自己卧房里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着官服的衙役,火把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他家的呢! “郑寺卿,这大半夜的,”左赢揉了揉太阳穴,强压着被扰了清梦的怒意,指了指周遭的衙役,“你这是作何啊?” 郑秉礼急得满头大汗,官帽都歪在一边也顾不上扶正:“出大事了!吏部侍郎家的娘子,就是那个慕苓,方才在大理寺门外击鼓鸣冤,状告其亲夫许文昭乃是官家小姐失踪案的幕后真凶!” “什么?”左赢闻言一个激灵,蹭地一下直接从榻上跳了起来,赤着脚站在地上。 待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这才强自镇定地拢了拢衣襟,缓了缓心神道:“何时的事?” “就…就方才!”郑秉礼擦了擦额头的汗,“那许夫人现下还在大理寺候着呢,我这才火急火燎来寻你不是。” 左赢眉头紧锁,一边示意侍从取来官服,一边暗自思量。 这消息着实令人震惊,当年许文昭为了保下慕苓,那可是跪在殿前三天三夜,生生跪得膝盖血肉模糊。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许侍郎对夫人情深义重?按理说,慕苓告谁,也不该告自家夫君啊。 左赢眸色微沉,“此言当真?”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 “那还有假?”郑秉礼拍案而起,袖袍带起一阵清风,将案几上的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正文 第83 章 十余年举案齐眉 …… “这…这……”郑秉礼结结巴巴地指着状纸,手指都在发抖,“许夫人,您确定要状告的是许侍郎?您家夫君?那个…那个为了您连命都不要的许文昭?” 慕苓跪在大理寺门前,一袭素衣被夜露打湿,却挺直了脊背,她抬起苍白的脸,“正是。” 郑秉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天,许文昭跪在宫门外,任凭雨水混着血水浸透朝服,就为了给慕苓求一条生路。 当时自己还感慨过,这般痴情郎君,真是世间少有。 “许夫人啊,”郑秉礼急得直搓手,“您要不要再想想?这状纸一递,可就……”他压低声音,“许侍郎的前程就全完了!” 慕苓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让郑秉礼浑身发冷。 “不悔。” …… 郑秉礼见左赢仍旧沉吟不语,忽地想到什么,继续道,“那许夫人似乎还提起什么…木槿…双面绣………” 左赢系官带的动作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不去大理寺了,”他眸光扫过屋内众多衙役,“都随我去许府!” 郑秉礼闻言一怔,圆脸上露出错愕之色“啊?去许府做甚?” “搜证物!”左赢吐出三个字,袍袖一甩已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郑秉礼见状慌忙小跑跟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一边提着官袍下摆追赶,一边压低声音劝道:“左少卿啊,你可别冲动啊……” 左赢带着一众衙役赶到许府时,朱漆大门外竟无一人值守。他眼神一凛,直接挥手命人撞开大门,带着众人闯了进去。 穿过影壁,前院内一片死寂,两侧厢房门窗紧闭,连个人影都不见,整个府邸仿佛被抽走了生气,连鸟雀都不愿在此停留。 “不好!”左赢心头一沉,立即吩咐手下:“分头去搜!”自己则快步穿过回廊,直奔书房。 伴随着吱呀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室内光线昏暗,唯有案前一盏残灯如豆。 许文昭端坐在案前,怀中抱着一件残破的长袍,指尖正轻轻抚过衣襟上那半朵残缺的木槿绣花。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格外阴郁。 “许大人,”左赢按剑而立,声音冷峻,“尊夫人已在大理寺状告,道你是官家小姐失踪案的幕后真凶,请随我走一趟。” 许文昭却似浑然不觉,仍旧专注地摩挲着那残缺的绣纹。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仿佛在触碰一段不可追忆的过往。 左赢见状,声音陡然一沉:“许大人!”这一声如惊雷炸响,震得案上烛火都跟着晃了晃。 许文昭这才抬眸,目光穿过跳动的烛光,淡淡道:“走吧。” 那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让左赢后背陡然生出一层薄汗。 左赢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许大人似乎并不意外?” “她向来爱憎分明。”许文昭轻声道,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情绪。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仿佛空无一物。 左赢微微颔首,余光却敏锐地瞥见长袍内里缺了一块衣料。 那缺口边缘参差不齐,活像是被人生生撕扯了去,形状正与昨日不知何人送来的木槿残绣严丝合缝。 他心下一紧,当即伸手:“这件长袍还请许大人交于我查看。”话音未落,五指已如鹰爪般探出。 许文昭却似早有防备,身形一闪便避开这一爪。那敏捷的身手,哪还有半点文官的儒雅之态? “你果然会武!”左赢神色陡然一厉,当即变招为擒拿手。 二人瞬间在狭小的书房内交手数招,案上文书被劲风扫落,茶盏翻倒,茶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可左大人却并不是那夜与我交手之人。”许文昭突然说道。 就在这分神之际,只听“嗤啦”一声脆响,那件本就残破的长袍在二人争夺中被生生撕裂。 许文昭猛地松开手,他踉跄后退两步,突然跪倒在地。方才还凌厉如刀的眼神,此刻竟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那残破的布料上。 左赢还是头一遭见此情形,打得过便是打得过,打不过便是打不过,哪有人打着打着还哭起来的。 许文昭跪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怀中紧抱着那件残破的长袍,布料上残缺的木槿花纹已被泪水浸透,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暗色。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春夜,慕苓捧着这件新为他缝制的衣裳,在满庭木槿花下对他盈盈一笑的模样。 “大人您看,这花样可还入眼?”记忆中的慕苓指尖轻抚衣襟上的绣纹,眼中盛着细碎的星光。 那时她刚过门不久,连说话时都还带着几分新妇的羞怯。 泪水模糊了视线,许文昭仿佛又看见慕苓在灯下为他研墨的身影。多少个秉烛夜读的晚上,她总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为他添一件外袍。 那双手,曾经多么温柔地抚平他官服上的每一道褶皱。 “文昭,尝尝这个。”她捧着新学的点心,眼中满是期待。那时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可转眼二人已是立扬不同。 许文昭的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呜咽,“为什么...为什么..….”他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十余年举案齐眉,无数个瞬间,他多希望自己当真只是那个进京赶考的“清贫书生”。 许文昭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封泛黄的信件,递与左赢,“我会配合大人查案,还请大人将此物交与吾……”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改口道:“慕苓。” 左赢接过信件,只见信封上“和离书”三字力透纸背。他百思不得其解:“许大人究竟为何如此?” 却无人回应他这话。 正文 第84 章 大理寺遇 “小姐,小姐!”青竹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而入,掀开绣帐,“出大事了!” 林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未完全清醒:“怎么了?这般慌张……” “奴婢今早去西市采买,听坊间都在传,”青竹喘着气,压低声音道,“许夫人昨夜一纸状书,将许大人告上了大理寺!” 林宛瞳孔骤然紧缩,睡意全消,她猛地坐起身,“什么?慕姨她……” “快,替我梳妆。”她掀开被子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竟也不觉得冷,“慕姨现在可还好,可有人知道她现下在何处?” 青竹手忙脚乱替人梳着鬓发,摇头道:“奴婢也不知详情。只是听街上的人都在议论,那打更人说许大人今儿个天还未亮便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去取我那件藕荷色的披风来。”林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去大理寺看看。” 青竹忙点头应下,匆匆命人去备车马。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马车碌碌行驶在上京城的街道上,林宛攥着帕子的手指发白,车窗外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听不真切。 她现下满脑子都是慕苓的安危,若因她昨夜多嘴的那番话,让慕姨陷入险境,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小姐,到了。”青竹轻声提醒。 林宛刚掀开车帘,忽见长街尽头尘土飞扬,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来。 马背上那人一袭锦衣长袍,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暗金纹路流转。他身形挺拔如松,单手控缰的姿态从容不迫,却在疾驰中透着一股凌厉气势。 随着距离渐近,林宛看清了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正是谢珩。 他身侧跟着的随侍长庚眼尖,远远就认出了林府的马车。 谢珩利落地翻身下马,眉头紧锁,面上带着森森寒气。 “世子怎会来此?”林宛下意识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诧。 谢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闻言冷笑一声:“我倒想问问林小姐,这大清早跑来大理寺,又是为着什么?” 他心下又急又气,这小姑娘难道不知许文昭一案牵扯甚广,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谁靠近这个案子,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林宛听着这冷硬的语气,不由心下委屈,眼眶顿时红了几分,气道,“世子又是我的什么人,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随即别过脸去,不肯再看谢珩。 谢珩被这话狠狠一刺,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像是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心口,又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脏狠狠揉捏。 是啊,他究竟是她的什么人?这些日子以来,她无名无份地跟在自己身边,可曾觉得委屈? 他望着林宛单薄的背影,想起她素日里温言软语的模样,此刻却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长街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谢珩的袍角。 他盯着林宛被风吹得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随我进去。” 林宛自然也不愿因此事耽搁,微微颔首,跟着人一同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门外两侧的石狮怒目圆睁,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进出之人。谢珩递了腰牌,守门的差役连忙躬身让开。 甫一踏入寺门,林宛便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甬道笔直通向正堂,两侧是森然林立的廊柱,柱上缠绕着青铜铸造的獬豸纹饰。正是专司辨是非曲直的神兽,双目圆瞪,似要洞穿人心。 “当心台阶。”谢珩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侧首余光看向身后之人。 林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怔,明明方才还冷言冷语,怎么转眼间又这般温柔相待? 她抬眸悄悄瞥了谢珩一眼,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示弱的柔软。这样的神情她从未见过,心尖不由得跟着一颤。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正堂前竖着一面巨大的鸣冤鼓,鼓面蒙着斑驳的牛皮,不知浸透过多少冤屈的血泪。 两侧暗房的门窗皆用铁栅加固,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锁链声响。 林宛呼吸一滞,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实在是此处的气息太过压抑,连穿堂风都带着一股血腥与潮湿的气息。 “难受?”谢珩突然低声问道,递来一块素白的手帕,“沾些薄荷膏,会好些。” 林宛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感激地接过,清凉的气息顿时冲淡了鼻端萦绕的那股阴冷血腥之气。 正要道谢,忽听右侧廊下传来一阵骚动。甬道尽头,两个差役拖着一个血人缓缓走来。 那人身上的官袍早已被鞭笞得支离破碎,浸透的鲜血在地板上拖出两道蜿蜒的黑痕。 “是许文昭……”她颤抖的唇间挤出这几个字。 许文昭的头颅无力地垂着,凌乱的黑发间露出惨白如纸的面容。一道狰狞的鞭痕从右额贯穿至下颌,皮肉翻卷处还在汩汩渗血。 “走快点!”差役狠狠踹在他膝窝处。 许文昭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地,破碎的衣襟散开,露出胸膛上烙铁留下的焦黑“囚”字。 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溃烂,隐约可见森白的肋骨。 林宛死死捂住嘴,看着他被拖过身前。许文昭突然抬起脸,涣散的目光竟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谢珩拉过林宛的手腕,身形一侧,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别靠太近。” 待人走远后,只听“哐当”一声,铁链的撞击声在幽深的廊道里回荡。 尽头的牢门像张开的兽口,散发着霉烂与血腥的浊气。差役解开镣铐,像扔破布袋般将他扔进了牢房。 不多时,便见左赢迎面大步而来,他抬眼看见谢珩,脚步明显一顿,随即抱拳行礼:“世子。” 他的声音恭敬,目光却如鹰隼般在谢珩身上逡巡。 这实在太过巧合。左赢暗自思忖,赵明德暴毙那夜,这位永安侯世子就出现在义庄。如今许文昭刚下大狱,他又出现在大理寺。 他又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坊间传言的那件诡异之事,那日洛景桓带人去西郊别院救人时,地窖之中的官家小姐早已被人救出。 尸山血海却堆了一地,显然有人在那处经历了一扬恶战。 左赢因着后来之事对谢珩有所怀疑,恰逢昨夜他派去查探的人回报,那日谢珩并不在侯府,而是去了醉仙楼。 可醉仙楼那种地方,达官显贵进进出出,谁能说得清他究竟在不在? 左赢在脑海中将这些线索细细梳理,渐渐拼凑出一个惊人的轮廓。 无论是赵明德暴毙当日出现在义庄,还是在西郊别院地窖中救人,亦或是今日突然现身大理寺。 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眼前这位永安侯世子谢珩,在查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 “左大人。”谢珩微微颔首。 左赢回神,状似随意地问道,“世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恰在此刻,林宛从谢珩身后探出脑袋,慕姨的安危实在是让她等不下去了。 “左大人,”她急声打断,“可知许夫人现下在何处?” 左赢这才惊觉谢珩身后竟还藏着个人。待看清是林尚书家的千金,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忍不住又打量了谢珩几眼。 这位世子何时与林家走得这般近了? 正文 第85 章 所求为何 这动作倒让左赢始料未及,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林小姐无需担忧,”左赢的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许夫人是重要证人,大理寺自会以礼相待。现下人就在前厅,我唤人领着你去。” 他说着抬手示意,廊柱后立即闪出个身着褐色差服的衙役。 林宛闻言心下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就要跟去,却被谢珩一把扣住手腕。 林宛怔了怔,抬眸望向他:“怎么了?”话音方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不是谢世子吗?”郑秉礼老远就扯着嗓子招呼,圆脸上堆满殷勤的笑。 他小眼睛在二人交握的手腕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立刻会意地拍了拍胸脯:“世子放心,我这大理寺是正经衙门,断不会让林小姐受半点委屈。”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板起脸,冲着左赢假意训斥,使劲儿地努嘴:“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不开窍呢?” 左赢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偏生这草包是大理寺卿,他也只能咬牙认了。 “林小姐,请吧。”郑秉礼在前头引路,笑嘻嘻道。 谢珩这才松了手,林宛似乎是听出郑秉礼话中的打趣之意,慌乱地垂下眼睫,竟是头也不回地匆匆跟着去了前厅。 左赢见人走远,正了神色,“世子不打算解释一番吗?” 谢珩眉梢微挑,却不答他这话,似是等着人的后文。 “赵明德暴毙当夜出现在义庄,今日突然现身大理寺,”左赢向前逼近两步,“若我没猜错,那日西郊别院地窖中救人者便是世子吧?”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半幅染血的残绣,“还有前日夜中送来的这物件,也是世子所为?” 谢珩忽然轻笑出声,“左大人果真是慧眼如炬。”他迎上左赢探究的目光,“那大人不妨再猜猜,我做这些所图为何?” “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他直视着谢珩,“或许皆是世子所求。不过,”话音陡然转沉,“我要提醒世子一句,择明主而栖。” “明主?”谢珩反问他,“左大人认为当今朝局之上,何人才是你口中所言的明主?” 左赢面上带笑,只是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凛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之人。” “所见略同。”谢珩忽然倾身向前,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所以我费那般大的周折,”他指尖轻点那幅残绣,“左大人可有从那人口中撬出什么话来?” 左赢脸色骤然一沉,“世子这是想套话?” 谢珩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从容道:“左大人此言差矣。如今朝堂风云诡谲,你我既是一条道上之人,谈何套话?” 左赢沉默良久,他抬眼望向谢珩,对方神色从容,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让人捉摸不透。 他深知此案牵扯甚广,若无谢珩手中的线索,恐怕难以抽丝剥茧破得此案。 思及此,终是颔首,“我便信你一回。”随即转身对人道,“跟上。” 谢珩快步跟上他,穿过几重幽深的院落,左赢在一处隐蔽的角门前停下,掏出铜钥开了锁。 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谢珩随他步入其中,顿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墙角的水痕未干,映着斑驳血迹,几根断裂的绳索散落在地,上面还沾着暗红的皮肉碎屑。 “世子方才见着许文昭那模样了吧?”左赢站在阴影处,声音低沉。 谢珩颔首,长指轻轻抚过铁链上残留的血痕,触手黏腻冰冷,“便是在此处行的刑?” 左赢凝思片刻,才道,“其实他方才配合查案的态度还算诚恳,只是……”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一个人便将所有罪责揽了下来,我心下生疑,这才不得已动了刑。”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左大人并未做错什么。”谢珩淡淡道,目光落在一旁的烙铁上,铁块仍泛着暗红,显然刚用过不久。 “他可招了?” 左赢微微颔首,“严刑之下,那许文昭终是吐露实情,道是东南宁海王萧辽归……”话音戛然而止,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 谢珩眸光微闪,却不言语,只负手缓步移至斑驳墙垣前。 指尖轻抚壁上几道狰狞抓痕,那痕迹入石三分,想是受刑之人痛极时以指为刃生生刻下。 “世子且看。”左赢广袖一挥,环指满室刑具。铁钩森然,烙铁犹带余温,各式器具皆泛着冷光。 “这些物件,件件皆能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目光沉沉地看向谢珩,“方才邀世子至此,便是想请教,依世子之见,这许文昭的供词,可信几分?” 谢珩垂眸,“难说。”话音方落,他似是想到什么,眼底暗潮涌动:“不过…倒是有一人,或许能辨其真伪。” “哦?” 谢珩薄唇轻启,嗓音低沉似寒潭静水,“其妻,慕氏。” 这厢林宛跟着郑秉礼急步而行,远远便瞧见前厅里那道单薄的身影。慕苓一袭素衣立在厅中,手中执着的纸页已然泛黄,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待走得近了,林宛方才看清,那竟是一封和离书。 “慕姨……”林宛轻唤一声,却见慕苓恍若未闻。 她死死盯着纸上墨迹,指尖在“一别两宽”四字上反复摩挲。 忽而冷笑出声,似是看见了什么笑话,“许文昭,好一个深情郎君,真让我恶心!” 话虽如此,林宛却分明看见一滴清泪已砸在纸页上,将“永不相见”四个字晕染开来。 她心头一紧,正要上前,却见慕苓突然将和离书狠狠攥在胸前。 那素来平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决绝的寒霜,对着身前的郑秉礼一字一顿道:“郑大人,我要见许文昭!” 她指节发白,和离书在她掌心皱成一团:“我要亲口问问他,他这般做究竟所求为何!” 正文 第86 章 变故 若是这慕氏见了旧情人那副凄惨模样,突然旧情复燃,心软翻了口供可怎么办? 他额上渗出细汗,犹疑道:“这这这……”声音像是卡在了嗓子眼。 慕苓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却异常平静,“郑大人不必担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想问清楚。毕竟,有些账,总要算个明白。” 郑秉礼尚在踌躇之际,忽听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准她一见。” 只见左赢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他身后半步处,谢珩正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这边。 林宛秀眉微蹙,总觉得这情形透着几分蹊跷。 方才分明见他们剑拔弩张,怎的转眼间,这两人竟像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阴暗潮湿的牢室内,仅有一线天光自高窗斜斜泻入。 许文昭仰卧在发霉的枯草堆上,血迹斑斑的囚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怔怔望着那一线光亮,恍惚间竟觉得前尘往事都如隔世。 身下的血渍仍在缓缓洇开,肋骨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可他却觉得这痛楚来得正好。 牢室外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回荡。 许文昭却连眼皮都懒得抬:“该…该说的我都说了,”他气若游丝,干裂的唇瓣渗出丝丝血迹,“再上何刑法…我也不会变……” “是我。”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颤。艰难转头间,只见慕苓一袭素衣立在铁栅外,逆光中看不清神色。 她静静注视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夫君,如今却像条垂死的野狗般蜷缩在污秽中。 “你来做什么…”许文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青灰的脸上,“来看我笑话吗?” 慕苓没有回答,只是突然问道:“许文昭,你为何不逃?” “什么?” “事发当日,你将府中丫鬟仆役尽数遣散,独独自己留下,为何?” 许文昭眸光一滞,半晌才哑声道:“他们…皆是无辜之人……” “无辜?”慕苓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好一个无辜!” 她猛地抓住铁栅,指节泛白,“那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派人掳走的姑娘?她们可曾犯下罪孽?她们又何其无辜!”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许文昭,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从你嘴里说出‘无辜’二字,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不觉得羞愧吗?”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声:“你根本不配说这两个字!” 许文昭怔怔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血沫,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是啊…我不配……”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所以…我在这里等死…不是正好吗?” 慕苓松开铁栅,踉跄后退一步。 她看见许文昭眼中闪过一丝她熟悉的温柔,就像当年他为她描眉时那般。这个认知让她心如刀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文昭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悄悄滑过他伤痕累累的脸颊。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慕苓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襟,“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一阵剧痛突然从腹部袭来。她猛地弓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素白的衣裙。钻心的疼痛让她不得不扶住潮湿的墙壁。 “唔……”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她紧咬的唇间溢出。温热的液体顺着双腿蜿蜒而下,在石地上晕开刺目的猩红。 慕苓低头看着裙摆上渐渐扩大的血渍,眸中闪过凄哀之色。 许文昭挣扎着想要起身,铁链哗啦作响:“阿苓!”他瞳孔骤缩,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有孕了……” 是了,自从慕家被抄后,这么多年慕苓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许文昭记得每次缠绵后她隐忍的咳嗽,记得她偷偷倒掉的药渣,记得她日渐消瘦的腰肢。 是以这些年来他从不强求。 他拼命爬向铁栅,铁链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他颤抖着从铁栅间隙伸手,握住慕苓冰凉的指尖。 “不要…不要……”许文昭的声音嘶哑难听,突然发疯似的朝外嘶吼:“快来人!快叫大夫!” 慕苓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凄然的笑,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报应…这都是报应......” 她颤抖的手抚上平坦的小腹,“这个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来人啊!”许文昭的吼声里带着哭腔,额头重重撞在铁栅上,“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救救她!” 暗处站着的林宛攥紧了手心,她盯着铁栏旁奄奄一息的慕苓,看着她惨白的唇瓣颤抖着,冷汗浸透了鬓发,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再也看不下去,提裙就要冲出去,却被谢珩一把扣住手腕。他的掌心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再等等。”他嗓音低沉,目光仍紧锁着许文昭。 那是此案唯一的线索,若他开口,极有可能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若此刻收手,一切便前功尽弃。 林宛猛地回头,眸中闪过失望之色,咬牙低喝:“放开!” 话音方落,慕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扣住铁栅,却仍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冰冷的栏杆滑落,裙摆在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慕姨等不了了,”林宛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她会死的!” 谢珩瞳孔骤缩,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林宛已经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谢珩站在原地,指尖残留着她腕间的温度。他闭了闭眼,暗骂自己疯魔了,为个案子,何犯于此? 正文 第87 章 裂隙 差役闻言瞧了眼远处左赢的脸色,结结巴巴道:“林…林小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林宛声音陡然拔高,像绷到极致的弦,“是要等人咽气了才合规矩吗?”她猛地推开差役,自己扑到铁栅前。 慕苓身下已经积了一滩暗红,素色裙裾浸透了血,在石地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痕迹,那血还在不断蔓延。 “慕姨……”她跪在血泊里,膝盖立刻被浸得冰凉。 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托起慕苓的后颈,那张记忆中总是温柔笑着的脸此刻灰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尽了。 许文昭在牢内疯狂扯动铁链,“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怀中人青白的唇瓣翕动着,吐出的气息微弱如游丝。 林宛迅速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可触手却是一片湿冷,那血根本止不住,转眼就洇透了锦缎,在她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 “热水,干净的白布!”她朝门外嘶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余光瞥见谢珩疾步上前,默不作声递来一叠雪白的棉布。 林宛抬头看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失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谢珩看着林宛散乱的发髻,看着她被血染红的袖口,看着她下唇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差役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整个地牢回荡着她沙哑的呼喊。 “参片,把参片塞她舌下!” “再去个人催大夫。” “你过来抬人,轻些。” 当慕苓终于被抬上担架时,林宛踉跄着要跟上,却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身后一人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熟悉的松雪气息笼罩过来。 “当心。” 林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自己都晃了晃:“不劳世子费心。” 转身头也不回地追着担架而去,背影挺得笔直,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谢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他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搀扶的姿势,指尖残留的温度却已消散殆尽。 地牢阴冷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在他俊挺的轮廓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辨不清他的神色。 他这么多年来,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原来薄如蝉翼,稍纵即逝。 若是晚一步…… 思及此,他喉头发紧,仿佛看见慕苓渐渐冷却的躯体,看见林宛崩溃的泪眼。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他以为可以掌控的局面,那些他笃定能等来的转机,都可能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谢珩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显得多么可笑。破案重要,可人命关天。他竟为了所谓的证据,险些酿成大错。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下。谢珩抬手抹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自嘲般笑了笑,原来自己竟也会后怕。 他缓步走出牢室,廊外的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石板。 谢珩望着林宛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回廊,竟如此空旷寂寥。 * 竹云茶楼内,那须发皆白的说书先生捋着长须,笑眯眯地环视满座宾客。 “列位看官久等了,老朽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今日总算是能来给诸位续上那段旧本!” 话音方落,他手中的扇子“唰”地展开,“话说那许侍郎府上,近日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其妻慕氏竟一纸诉状,竟将自家夫君告上了大理寺,诸位可知所为何事?” 台下立时有茶客高声问道:“所为何事?” 老者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道:“正是为着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家小姐失踪案!” “这案子竟还未了结?”一个年轻书生诧异道,“我记得前几日不是已拿了那赵明德问罪?” 醒木重重一拍,老者笑道,“嘿!这位客官定是上回未听仔细,”老者摇头晃脑道,“那赵明德分明是被他杀,此案内里乾坤,可大着呢!” 一旁卖炊饼的大汉疑道:“俺听闻那许大人对其夫人极为爱重。上月西市惊马,许大人为护夫人,生生被马踏断了右臂,此事后来传得满城皆知啊!” 角落里一位白发老翁捋须叹道:“老朽还记得,当年慕家获罪被抄,许大人可是在殿前跪了整整三日,为岳家求情呢!” “正是如此!”众人纷纷应和。 扇子“唰”地合拢,老者忽地正色道:“可今日大理寺结案,那许文昭,正是此案主谋!”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几位夫人小姐以帕掩口,惊得变了脸色。 只见一位身着绛色衣裙的妇人拍案而起:“告得好!”她愤然道,“不想竟是这般衣冠禽兽,表面装得情深义重,背地里却行此等龌龊勾当,慕家娘子当真是女中豪杰!” 其夫君连忙扯她衣袖:“夫人慎言!”又低声道,“你莫忘了,那慕家当年犯的可是结党营私之罪。要我说…这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妇人闻言,这才悻悻住口。 林宛行至竹云茶楼前,忽听得里头传来阵阵喝彩声。 她驻足抬眸,正听见那说书人高声道:“那许大人入狱当日,其妻慕氏亲至诏狱相见,不久那许文昭竟自尽了,听闻那慕氏还怀有身孕呢……” 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原来在世人眼中,这案子不过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在那人心里,或许连人命都比不上这案子的重要。 青竹见自家小姐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茶楼门口挂着“竹云忆故人”的木匾。 她似是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道,“小姐,咱们今日不进去瞧瞧么?听闻楼里新进了武夷山的雪芽。” 林宛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往后…都不来了。” 说罢,她抬步向前,绣着兰草的裙裾擦过茶楼门前的青石阶,再未回头。 二楼雅间内,谢珩手中的青瓷茶盏忽地一倾,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绯红。 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锁在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倩影上。这背影与那日地牢中何其相似,都是这般挺直了脊背,都是这般头也不回地离去。 “主子?”长庚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谢珩这才惊觉掌心灼痛。他低头看着手背上泛红的水渍,却觉得这疼远不及心头空落落的滋味。 那抹纤细的身影已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只余茶楼前几片打着旋的落叶。 他忽然想起前日地牢里,林宛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双杏眸里,失望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往日的温柔尽数淹没。 她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模样,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如刀绞。 正文 第88 章 赔罪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低声道:“长庚,我好像做了错事……” 长庚闻言一怔,一时间竟忘了动作,他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什么稀罕事。 自家主子何时这般懊悔过?待反应过来后,他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主子诶!您瞧瞧您这性子,既知做了错事,怎么还在这里干坐着?这茶都凉了三巡了!” 谢珩抬眸看他,眉头微蹙:“此话何意?” “哎呦呦!”长庚拍着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您快去跟林姑娘说清楚啊?怎么连哄姑娘都不会。” 他撇着嘴,活像个嫌弃儿子不开窍的老妈子。 谢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 “您就别好面子了!”长庚不由分说推着他起身,力道大得差点把谢珩按进茶案里。 “哄姑娘哪里能要脸啊?要脸的都讨不着姑娘!您看看隔壁王尚书家的小公子,为了哄心上人,连‘月下追佳人’的戏码都演了三回了!” 谢珩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袖中藏着的绣帕都掉了出来。那是林宛落下的,他一直带在身上。 长庚眼尖,一把捞起来就往他怀里塞:“您瞧瞧,连人家的东西都贴身收着,还在这儿装什么深沉?”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长庚已经麻利地取来外袍给他披上,“林姑娘这会儿怕是刚回府,您要是跑快些,还能在朱雀大街截住人。再晚些,人家关了府门,您就等着在墙根底下喂蚊子吧!” 谢珩被他连推带搡地赶出雅间,站在楼梯口还有些恍惚。 长庚趴在栏杆上冲他摆手:“主子快去,语气好些,可别板着个脸了!” 朱雀大街上,暮色渐沉,行人匆匆归家。谢珩策马疾驰,终于在拐角处拦下了林府的马车。 “吁!” 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马车前。谢珩翻身下马,衣袍翻飞间已快步上前。 青竹听见动静,掀开车帘一角,待看清来人,神色微变,低声道:“小姐,是世子。” 车内静了一瞬。 谢珩面色有些不自然,长指攥紧又松开,终是哑声开口:“林……”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车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劳烦世子自重。”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车帘都未掀开半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谢珩僵在原地,喉间发紧,所有准备好的歉语都被这一句生生堵了回去。 车夫得了示意,扬鞭轻喝,马车缓缓驶离。谢珩站在原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袖中的手攥得生疼。 青竹悄悄回头,从车帘缝隙中瞥见那道颀长的身影仍立在原地,她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世子他……” 林宛低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帕子,低声道,“走吧。” 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 谢珩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他何曾这么被人下过面子,满朝文武谁不敬他三分? 此刻心下虽气恼,却不是气林宛,而是气他自己,气自己权衡利弊,气自己竟让心上人失望至此。 耳边蓦地响起长庚那恨铁不成钢的话:“要面子讨不着姑娘!” 是啊,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讨不着,他还要什么面子? 想通这一节,谢珩当即抬步追了上去。可这回终究慢了一步,待他赶到林府时,朱漆大门已然紧闭。 只余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呵……”他低笑一声,目光落在西侧那株探出墙头的海棠树上,这地方他太熟了。这些日子进出林府,他没少翻这道墙。 脚下轻点,几个起落间,他已飞身跃入院中。夜风掠过耳畔,带起衣袂翻飞。谢珩稳稳落在窗下,指尖一推。 “咔嗒”一声,窗棂应声而开。 他纵身跃入的刹那,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林宛提着裙摆迈过门槛,抬眼正撞见他翻窗而入的身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反手就将门重重一掩。 “小姐?”青竹在门外猛地顿住步子,“这…这是怎么了?” 林宛背抵着门扇,胸口剧烈起伏。窗外月光斜斜照进来,映得谢珩眸若点漆。她强自镇定道:“没什么,今日有些累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青竹不疑有他,她们今日出门采买,实打实地逛了许久。“那小姐好生歇着,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宛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突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谢珩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和熟悉的松雪香。 他长指轻轻搭上门闩,“咔”地一声落了锁。 “谢珩!你……”林宛转身要斥,却被他抵在门板上。月色透过窗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我来赔罪。”他声音沙哑,指尖抚上她袖口暗绣的兰草纹,“要打要罚都随你,只是……”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能不能别再生我气了?” 正文 第89 章 同路人 “谁要你赔罪,”她别过脸去,声音却软了几分,“堂堂世子,翻窗入户,成何体统?” 谢珩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体统是何物?我不知。”他指尖轻轻挑起她耳畔落发,“那日在地牢,是我错了。” 林宛身子一僵,眼前又浮现出慕苓惨白的脸色,她攥紧衣袖:“你可知我气什么?” “知道。”谢珩神色一肃,握住她微凉的手,“气我为了案子连人命都不顾。” 林宛睫毛轻颤,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他手背。谢珩顿时慌了神,指腹慌乱地拭去她眼角泪珠:“别哭…我这不是来认错了?” “谁哭了!”林宛红着眼眶捶他,“你知不知道慕姨差点……” 话未说完,忽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谢珩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是我不对,别哭了好吗?” 林宛鼻尖一酸,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得更凶了。 “你不是说,”她哽咽着指向窗外那株凋零的海棠,花瓣零落满地,“要与我花开同赏,花落两忘吗?” 夜风拂过,几片残红打着旋儿飘进窗棂。 谢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月色下那株往日开的繁盛海棠,如今只剩零星几朵残花倔强地挂在枝头。 “现在花都谢了,”林宛声音发颤,“你还来做什么……” 谢珩心虚一瞬,嘴上却是理直气壮,“我反悔了还不行?” “你!”林宛被他这无赖话噎住,湿漉漉的杏眼瞪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谢珩趁机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头一软。 他望着林宛泛红的眼眶,忽而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赖:“花开花落我都要缠着你,林宛,上了我的贼船,可就逃不掉了。” 林宛耳尖瞬间通红,像染了胭脂似的。她羞恼地推他,力道却软绵绵的:“谁…谁要上你的贼船……” 谢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突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我上你也行。” “你…”林宛被这话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后退半步,后背直接撞上了门板。她瞪圆了杏眼,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 谢珩却一脸无辜地摊手:“怎么了?我说上你的船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林小姐以为……是什么?” 林宛这才反应过来被他戏弄了,顿时羞恼得连脖颈都泛起粉色。她抄起手边的绣绷就要砸他:“谢珩,你…你无耻!” 谢珩眼疾手快地接住绣绷,顺势将人往怀里一带,“我可不认。” 话音方落,他便已俯下身,唇压在林宛嘴角,怀中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屏住呼吸。 谢珩的唇带着夜风的微凉,吻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落下,却又重得让她心尖发颤。 “你……”她刚想开口,就被他趁机加深了这个吻。 绣绷“啪”地掉在地上,绷着的绢布散开,露出半幅未完的并蒂莲。 谢珩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松雪香混着她身上的茉莉气息,在唇齿间纠缠不清。 直到林宛软绵绵地捶他肩膀,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 “这才叫无耻。”他拇指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底暗潮汹涌,“方才那些,顶多算……” “登徒子!”林宛气息不稳地接话,眼尾还泛着绯色。 谢珩低笑出声,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林宛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做什么!” “私奔啊。”他大步走向窗边,月光为他的侧脸镀上银边,“不是说我是登徒子?” “放我下来!”林宛羞恼地踢腿,“我爹知道了非打断你的腿……” “那正好。”谢珩在她耳边轻啄一下,“让你照顾我一辈子。” 林宛挣扎不下,只能任由人抱着,红着脸斥他,“无赖。” 谢珩将人轻轻抱至窗边的绣凳上,闻言还轻笑着“嗯”了一声。 小姑娘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犹豫了好半晌才轻声道:“谢珩……”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响。谢珩看见她小巧的耳垂渐渐染上绯色,像极了三月里初绽的桃花。 “你……”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向他,“喜欢我吗?” 话音方落林宛便后悔了,急忙别过脸去。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问出这般直白的话来,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连虫鸣都静了下来。林宛盯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谢珩闻言一怔,眸色骤然深了几分。他半跪在她面前,衣袍垂落在地,沾染了零落的海棠花瓣。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小姑娘眼里盈着水光,像是盛着满天星辰,又似揉碎了一池春水。 萧珩凝视着这双眼睛,喉间发紧。 他多想说“喜欢”,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回,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终只是抿紧了薄唇。 身为当朝太子,却只能终日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各地藩王虎视眈眈,朝堂风云诡谲。 十二年前那扬蹊跷的坠马,至今未查出幕后黑手。 这盘棋局,他走得步步惊心。 “谢珩”这个身份本就是权宜之计,一个随时可能被揭穿的谎言。他怎敢用虚假的身份,许她真实的诺言? “林宛,”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得几乎融入夜色,“你愿意做我的同路人吗?” 这话问得含蓄,却重若千钧。不是寻常儿女情长的“愿不愿嫁我”,而是生死与共的“愿不愿同行”。 他知道自己卑鄙,给不了花前月下的承诺,却要问她敢不敢陪他赴汤蹈火。 林宛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双眼如古井无波,却在她凝视的瞬间泛起细微的涟漪。 那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挣扎,隐忍,决绝,却又分明盛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忽远忽近。 “同路人……”她轻声呢喃,忽然展颜一笑,纤细的手指抚上他紧蹙的眉间,“谢珩,你皱眉的样子,真丑。” 谢珩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她继续道:“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他平日逗她的语气,“本姑娘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程吧。” 正文 第90 章 勾人 林宛仰起小脸,故作思索状,“那…我还是……” 她话未说完,谢珩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他眸色深沉,低头逼近她的脸。 “还是什么?”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说下去。” 林宛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跳加快,却强装镇定,眨了眨眼,“还是……得好生思虑一番啊。” 谢珩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考虑?”他低笑一声,“晚了。” 林宛正想反驳,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谢珩目光灼灼,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方才给你机会不要,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林宛望着他认真的神色,终于忍不住笑了,轻声道:“谁说要逃了?” 谢珩一怔,随即眼底涌起笑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林宛只觉得心跳如擂,耳尖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微微仰着头,纤长的睫毛轻颤着,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袖,犹豫了一瞬,终于试探着回应了一下。 可她的动作生涩又笨拙,像只懵懂的小兽,只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又迅速退开。 谢珩察觉到她的紧张,低笑一声,掌心轻轻抚上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 “别怕,”他嗓音微哑,贴着她的唇低语,“跟着我就好。” 林宛面色微红,却莫名安心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回应。 她的动作仍有些磕绊,却让谢珩眸色渐深,呼吸微沉。他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更深,像是要将她彻底揉进骨血里。 直到两人气息微乱,谢珩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低笑一声:“倒是学得挺快。” 林宛脸颊发烫,轻喘着瞪他一眼:“谁…谁学了?” 谢珩眸色微暗,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那…再试一次,这回可要难些。” 林宛还未回应,他的吻便再次落下,却不同于先前的温柔,反而带着几分强势的占有。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退却半分,温热的唇瓣辗转厮磨,令人心悸。 林宛只觉呼吸一窒,唇齿间全是他清冽的气息,时而轻吮她的下唇,时而深入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口中肆意纠缠。 林宛耳尖烧得通红,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缠绵的吻。 “换气,”谢珩看着人满面潮红,忽地低笑出声,拇指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怎么又变笨了。” 林宛羞恼地瞪他,眼尾还泛着潋滟的水光:“谁…谁让你……”话未说完,又被他以吻封缄。 夜风轻拂,吹落几片花瓣,轻轻落在两人交缠的衣摆上,却无人察觉。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谢珩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的唇,却仍用臂弯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不肯让她退开半分。 林宛胸口剧烈起伏着,细碎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清晰可闻。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谢珩胸前的衣襟,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稍稍拉开些距离后,她仰起泛着红晕的小脸望向他。月光如水,眼尾那抹艳色在清辉映照下格外动人,带着几分撩人的春意。 谢珩喉结微动,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刮过,痒得厉害。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从她轻颤的睫毛,到泛着水光的眼眸,最后落在那微微红肿的唇瓣上。 指腹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唇,感受到那处比往日更滚烫的温度,谢珩眸色沉了沉。 心头那股燥热还未平息,但看着她这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到底还是收了心思,没舍得再继续折腾人。 林宛微微仰着头,一双眸子专注地望着谢珩,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眼中翻涌的暗潮。 她羽睫轻颤,似是想到什么重要的事,犹豫片刻后轻声开口:“你今日为何还要那老者……”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那嗓音里分明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尾音软得不像话,像是春日里沾了晨露的花枝,轻轻一碰就会抖落一地水珠。 这哪里是在发问,分明是撒娇般的嗔怪。意识到这一点,林宛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她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却忘了那处方才被他蹂躏得红肿,这一咬顿时传来细微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轻“嘶”了声。 这小小的动作落在谢珩眼里,只觉身下那股燥意愈烧愈旺,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忍得实在辛苦。 连她方才问了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她咬着唇时若隐若现的贝齿,泛着水光的唇瓣和湿润的眼眸,每一处都像在无声地邀请。 谢珩闭了闭眼,额角突突直跳,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林宛,你别勾人了行不行?” 林宛闻言顿时慌了神,不知所措地想要退开身去。 她手忙脚乱地往后缩,却不小心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谢珩腰腹…… 谢珩闷哼一声,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他气得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林宛,我上回是不是同你说过,有些东西不能乱碰?” “我…我不是……“林宛急得眼眶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却越说越乱。 正文 第91 章 薄荷 林宛偷偷抬眼看他,见人眉头微蹙,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强忍着什么。 她心虚一瞬,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几旁,素手执起青瓷茶壶。 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脆,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薄荷叶随着涟漪轻轻打转。 林宛将茶盏往谢珩那边推了推,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见他没有动作,林宛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谢珩挑眉看她,却见她红着脸,声如蚊呐:“你…要不要…喝盏凉茶……”话未说完,自己先羞得别过脸去。 见人这副模样,不知怎的,谢珩忽然就不气了。那股燥意仍在体内流窜,却化作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 他伸手接过茶盏,借着这个动作倾身向前,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林宛,这些你迟早都要还回来。” 林宛浑身一僵,耳尖烫得快要烧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什…什么?” 谢珩却是笑而不答,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约莫过了大半刻钟,厢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的声响。 林宛端坐在酸枝木圆凳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杏色罗裙的衣角,将那上好的云纹绸缎都揉出了细褶。 她悄悄抬眼,透过氤氲的茶烟偷瞄对面的人。 谢珩一袭云缎锦衣,长指正漫不经心地转着青瓷茶盏。他垂眸品茶时神色如常,倒是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犹豫再三,林宛终于试探性地开口:“那个…你……好些了吗?” 谢珩闻言眉梢微挑,茶盏停在唇边,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怎么?”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想试试?” 林宛顿时慌了神,脸颊烧得通红,连连摆手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茶。”谢珩低笑一声,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薄荷放多了。”他将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不信你尝尝?” 林宛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原来是茶……”她小声嘀咕着,伸手去接茶盏。 谢珩却突然轻嗤一声,在她碰到茶盏的前一刻收了回去。 他仰头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一滴茶水顺着下颌滑落,消失在衣领深处。 “逗你呢。”他随手将空盏搁在案上,唇角勾笑。 林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杏眸圆睁:“谢珩,你太过分了!” 谢珩见人真恼了,这才敛了笑意,伸手去勾她的指尖:“是我不好。”见她躲开,干脆捏着她双腮将人转回来,“别生气了。” 林宛一张小脸被他捏得鼓鼓的,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见人难得服软,那双桃花眼里还含着讨好的笑意,便也绷不住脸色,轻哼一声算是原谅了。 她似是想起什么,突然正色道:“你还未回答我方才的话。” 谢珩挑眉,“哪句?” 这还真不是装的。方才林宛说话时,他满脑子都是她泛着水光的唇瓣和湿润的眼眸。 至于她说了什么,早就随着被风吹散的落花不知去向。 林宛见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今日楼内,为何特意让那老者说书?” 谢珩神色骤然一凛,长指在青瓷茶盏上轻轻摩挲:“我疑心许文昭所言,未必尽是实情。” 林宛眸光微动,“此话何意?” “你可还记得如意楼那夜?”谢珩抬眸望来,目光如寒星般锐利。 林宛微微颔首,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思及那一夜,她到底是有些后怕,若非谢珩及时赶到,她那日说不定就......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谢珩见人面色发白,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方才继续道:“我原以为秦霜知晓些内情,本欲救出细问。” 林宛这才恍然,难怪那日谢珩会来的那般及时。 “可问出何线索?” 谢珩长叹一声,摇头道:“人是救出来了,”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阴翳,“只是神志已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林宛面露惊色,谢珩继续道:“想必你已然猜出那日西郊别院,我确是去救过人。但救人只是其一,其二则是想借此查探此案线索,揪出幕后主使。” 林宛黛眉轻蹙,将诸般线索细细串连,“如此说来,刘昌、王世清、赵明德等人,皆是被利用的棋子?” 谢珩颔首,“正是。” 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人看似各不相干,实则都被同一张无形大网笼在其中。” “可你为何疑心许文昭所言?”林宛眸中透着不解,“许文昭既敢对赵明德下杀手,可见与那些人并非同路。” 谢珩闻言冷笑一声,“那你可知,他供出的幕后之人是谁?” 林宛摇头,青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何人?” “宁海王萧辽归。” “萧辽归?”林宛瞳孔骤然一缩,“父亲曾提起过此人。其在宁海借水利之便,垄断商运海道多年,确实聚敛了不少不义之财。” 她略一沉吟,眉间浮现疑惑之色,“只是…朝廷为何纵容其逍遥法外至今?” 谢珩微微一顿,“此事牵涉甚广,”他抬眸看了林宛一眼,终是道,“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 林宛见状也不追问。她素来便是这般性子,旁人不愿说的,她从不强求。 “如此说来,”她转而道,“宁海王确有可能是此案幕后主使。”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卷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谢珩望着她映在窗纱上的剪影,眸色渐深:“表面看来确是如此。只是这局棋,怕是没这么简单。” “你可发现何异样?” 谢珩颔首,将那日所见细细道来,“那夜我带人在西郊别苑救人之时,正撞见一批黑衣人杀人灭口。”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待我赶到时,看守在外的京兆尹差役已尽数毙命,无一活口。” 林宛倒吸一口凉气,“究竟是何人所为?” “那些人行动极为利落,招招式式皆是杀招。”谢珩沉思片刻,“不似寻常江湖杀手,倒像是……”他忽然顿住,目光锐利如刀。 “像什么?”林宛不自觉地倾身向前。 “像是特意训练出来的死士。”谢珩一字一顿道。 正文 第92 章 持灯照影 “竟有此事?”她黛眉微蹙,眸中似有千般惊疑流转,“我朝祖训明令禁止私蓄死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谢珩闻言,指尖不着痕迹地颤了颤。他想起东宫暗室里那些效死的影卫,喉间不由发紧:“话虽如此…可皇室中人,身处漩涡中心,总是难免……” 话音未落,便见林宛忽然倾身向前,云鬓间的白玉步摇纹丝未动,唯有一缕暗香随风拂过谢珩的襟前。 “世子,”她声音压得极低,杏眸中凝着探究之色,“此等秘辛,便是朝中重臣也未必知晓,你怎的知晓得这般详尽?” 谢珩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上面暗刻的五爪龙纹硌在掌心,竟觉灼灼生烫。 “不过是酒肆巷陌间的闲谈罢了。”他偏首轻咳两声。 又故意岔开话茬,刻意略去暗牢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继续道,“严刑之下,那死士吐露是为赵明德效力,可其又招供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萧辽归。” 林宛的神思似是被此事攫住,羽睫轻颤间已转过几重思量。 片刻后,她忽然抬眸,玉指无意识地收紧茶盏,“不对,世间巧合皆有因果,这般环环相扣,倒像是精心排布的戏文。” “初时,我本信他九分。”谢珩眸底寒星骤起,“可许文昭竟不惜以身作局,急不可耐插手此案,甚至甘赌性命也要将罪名烙死于萧辽归之身,实在令人生疑。” 林宛捻着袖口银线缠枝纹,眼波似浸雪秋水:“那日我扮作绣娘潜入许府探访慕姨,一路穿庭过院,皆无人盘查。彼时只道天佑侥幸,可今日想来……” 她声音骤然坚定道,“倒像是有人特地撤去樊笼,专候雀鸟自投罗网。” 此话一出,谢珩更笃定了心中所想,许文昭所言不可信。 “萧辽归收势之心有之,可行止进退,犹未可知,究竟是何人急于给他扣上这顶帽子。” 林宛眸光微动,似有所悟:“原是如此,难怪你命说书人将矛头直指许文昭,并断言其乃幕后主使,却对萧辽归只字未提。” “正是,若此刻撕破脸面,困兽反扑恐伤国本。”谢珩忽然压低嗓音,烛火在瞳孔深处跃动,“我疑心,幕后之人正欲借这把刀,斩断朝堂最后一丝制衡……” 未尽之语在唇齿间消弭。 若将萧辽归结党营私之讯传檄天下,诸藩必如闻腥之鲨群起而动。 王朝素来倚仗制衡之术,若平衡崩裂,天秤倾倒,牵扯的不仅是兵戈之事,更是天下人心向背。 届时各路藩王岂止是闻风而动,只怕会借清君侧之名,行问鼎之重。从边关到中原,从漕运到盐铁,每根维系社稷的脉络都将随之震颤。 这般倾覆,从不是慢慢凋零,而是如雪崩般轰然塌陷,始于一片雪花的滑动,终于万丈深谷的轰鸣。 可林宛却猜到了几分,她虽自幼生在闺阁之中,长于绣户之间,但对朝堂风云也并非一无所知。 平日里父亲与门生幕僚议事时,她偶尔会隔着屏风听上一两句,朝中局势现下已是山雨欲来。 她忽然起身,裙裾拂过地面,一步步走到谢珩面前。 四目相对时,她望进他眼底,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谢珩,无论你择何等险径,亦不论你冠何种身份,我始终陪你同往。” 谢珩只觉得心口某处骤然滚烫,仿佛寒冰乍破春水骤涌。向来从容的他,竟罕见地显出几分无措。 他指尖微颤,下意识地想要去触她衣袖,却又在半途生生止住,最终只化为一声低叹:“这并非儿戏……” 话音未落,林宛却上前一步。烛光将她眼底的坚定映得灼灼,“我知非儿戏。正因知你前行之路荆棘遍布,我才更要与你同行。”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若前路是刀山火海,我愿为你持灯照影。若明日是风雨如晦,我便是与你共执一伞之人。” 谢珩呼吸微滞,望着眼前女子清亮眸中的自己,仿佛看见坚冰之下春水奔流,万千顾虑竟在这一刻消融殆尽。 他终是缓缓收拢手指,将她微凉的指尖纳入掌心,声音低沉而郑重:“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何时,皆以自身安危为要。” 林宛笑着应他。 窗外忽有夜风拂过,惊起檐下铜铃清鸣,一如他此刻再难平静的心潮。 二人相对而立,案上烛芯结出灯花,又悄然坠落在青铜烛台上。 直至亥时的梆子声隔着三重院墙遥遥传来,余韵如涟漪般荡入室内,谢珩方才起身告辞。 待谢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院外夜色,窗棂轻合,最后一丝微澜也随之沉寂。 林宛却仍独立于轩窗之前,任由夜风拂动鬓边青丝,案角一纸信笺压于砚下,随风发出细微声响。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畔,低若耳语:“而今,我究竟是该唤你一声世子,还是…太子殿下。” 她眸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墨色,仿佛要穿透这沉沉夜幕,看清那人远去的方向。 当年清平寺那扬刺杀,死的究竟是何人?太子坠马一事,又是何人所为?而你,又为何会顶替他的身份,行走于世? 月色流淌过她沉静的侧颜,照见信笺上的浓墨字迹,也照见了她眼底一丝了然的微光。 永和元年隆冬,太子殿下于清平寺中清养。 林宛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仍残留他体温的窗沿,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既精心掩饰,她便顺势成全。这层未曾捅破的纱,于他或许是不得已的苦衷,于她,却成了心照不宣的默许。 既入局中,何妨陪他演完这出戏。 正文 第93 章 缟素 但见庭院深寂,落叶堆满石阶,慕苓独坐在石凳上。 她裹着素色斗篷,脸色较往日苍白许多,早堕后的虚弱从微颤的指尖一直蔓延到略显松垮的衣襟里。 眼眸如今似蒙尘的琉璃,怔怔望着枯荷池,直到林宛走近才恍惚抬头。 “他…当真死了吗?”慕苓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稍重些便会惊散什么。 林宛微微颔首。纵使她有心相瞒,满城风雨又如何能遮得住? 慕苓忽地笑出声来,在空庭中荡出几分凄惶:“死得好!他这般欺心负义之人,合该有此报应……” 话音未落,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过她扬起的唇角,砸在青石桌上洇开深色痕迹。 林宛见她落泪,霎时手忙脚乱,绢帕在指尖揉捻了几转竟不知该如何递出。 慕苓却已先拭过眼角,唇角强牵起一丝浅淡笑意:“被风迷了眼,倒让你这小辈瞧见我的窘态了。” 林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却见慕苓目光已落在她提着的药包上。 那双犹带水光的眼眸倏然温软下来,声音轻得像羽絮:“难为你还记挂着我的身子,宛儿,你是个好姑娘。” 她指尖抚过药材包上细密的绳结,忽又抬眸深深看进林宛眼底。 那目光澄明如洗,竟似风雨过后初霁的天色:“日后择人,定要擦亮眼睛。莫像我…错把砒霜作蜜糖,枉付尽半生痴心。” 林宛郑重颔首应下时,忽听得慕苓轻声道:“忘了与你说,日后不必再来这处院子了。”她转身望向庭中枯树,“我就要离开了。” “慕姨要去何处?”林宛急急追问。 “天地广阔,总能寻得一处青山绿水。”她语声平静却决绝,“总归不会再回此地了。” 林宛倏然噤声。她想起慕苓父兄皆被问斩,夫婿又负她至深。若换作自己,只怕恨不得将这皇城付之一炬。 好半晌,林宛才迟疑地张了张口,“慕家的案子,慕姨……”她话未说完,便不知如何继续,欲言又止。 慕苓闻言,唇角轻轻一扬,却是一抹极淡极苦的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过去那么多年了……”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起初我也不甘心,日日夜夜想着翻案,想着还慕家一个清白。”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像是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她声音渐低,“案子是圣上亲自判的,金口玉言,一字定生死。若要翻案,便是打天子的脸。” 慕苓抬起眼,目光空茫地落在远处,轻声道:“只要那人坐在那个位子上一日,慕家的案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林宛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慕姨务必保重身子。” 慕苓最后抚过她的发梢,笑意清淡却真切:“宛儿,日后有缘自会重逢。” 林宛踏出院落时,心口莫名一阵悸动,仿佛有阴云无声无息笼上心头。这无端的不安如影随形,她却说不清道不明,只得蹙着眉加快脚步。 及至府门外,一眼望见高悬的白绫在风中凄惶飘动,她的心陡然一沉。还不待车马停稳便踉跄落地,恰见青竹一身缟素从门内奔出。 “小姐,”小丫鬟双眼红肿如桃,声音碎得不成调子,“夫人…夫人她…去了……” 林宛猛地抓住青竹的手臂,“怎…怎么会……”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唇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酸:“青竹…你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她死死攥住小丫鬟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辰时才给母亲请过安,她明明还笑着问我可用过早膳,还摸着我的鬓角说……” 青竹只是红着眼眶用力摇头,泪珠随着动作纷纷滚落。 这话语戛然而止。林宛猛地抽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空气。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青竹悲戚的面容,高悬的白绫,刺目的天光都扭曲成模糊的重影。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指尖冰凉发麻,耳畔嗡鸣不止,心口那股撕扯般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靠在廊柱旁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姐……”青竹急忙上前搀扶,却被林宛一把推开,她一路跌跌撞撞穿过四处慌张奔走的人群。 那些捧着丧仪器物的丫鬟小厮,那些刺目的白幡素烛,都化作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掠过。 南香宛的朱门洞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林宛提着裙摆奔过长廊,珠钗坠地也浑然不顾。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着闯进内室,却在看见榻上那道再无声息的身影时,骤然失了所有力气,直直跪倒在青砖地上。 外头的哭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都似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竟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逼退眼底最后一分恍惚。 她还不能倒下。 父亲尚未归家,母亲的身后事,满府的惶乱,都需要人支撑。 她抬手拭净面颊泪痕,再开口时声音虽沙哑,却透着一股沉静:“青竹,吩咐下去。各房各处即刻悬挂白幡,着人速往京报寺请高僧诵经,开库房取白绸素帛,一切按规制操办。” 语毕,她径自走向内室。俯身为母亲整理鬓发时,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仍禁不住微微一颤,可她随即更稳当地执起玉梳,将每一缕青丝理顺。 见小姐如此沉静从容,原本惶然无措的下人们也渐渐定了心神,敛声屏气地各司其职。 悬挂素绸,设置灵案,备办香烛,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有了主心骨。 而此刻的吏部公廨直室内,林知远正执笔誊写奏章,忽见老家仆踉跄闯入院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 林知远心头猛地一跳,笔尖朱砂滴落,污了宣纸上工整的字迹,他站起身急道,“出何事了?” “老爷,”老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夫人…夫人她薨了!” 林知远身形一晃,手中紫毫笔“啪”地摔落在地。 他推开案几疾步而出,官袍卷起一阵寒风,甚至不及向上官告假便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过街市。 马蹄声急如骤雨,他紧攥缰绳的手背却止不住发颤,眼前尽是往昔夫人含笑为他整理衣冠的模样。 待行至府门外,风中飞扬的白幡刺入眼帘时,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吏部尚书,竟险些跌下马来。 他冲进府门,只见满目缟素中,女儿林宛正挺直脊背立于灵前,沉静地指挥下人安置祭器。 她闻声回头,父女二人目光相接,林宛眼中那片沉静的哀恸,霎时击碎了林知远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正文 第94 章 你的归处,有我 他方踏出院门,一道黑影便自檐角落下,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侧,正是常年隐于暗处的影卫影七。 影七压低身形,凑近谢珩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不过瞬息之间,谢珩面上那点闲适探究的神色骤然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猛地一沉,似结了寒冰。 他二话不说,当即转身,将原先的计划彻底抛在脑后,步履又快又急,竟是直朝林府的方向奔去。 夜风刮过耳畔,他心头却似烧着一把火,焦灼难安。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林宛那张苍白荏弱的面容。那姑娘向来身子单薄,心性又软,骤然失了母亲…… 他越想越是心惊,几乎不敢深想她此刻会是何等哀恸欲绝的模样。 * 林府灵堂内,烛火明灭,白幡在夜风中微动,投下幢幢暗影,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气味和一种沉重的死寂。 “小姐,”青竹的声音带着哽咽,再次劝道,“您都已守了整整半夜了,滴水未进。再这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去歇息片刻吧,这儿有奴婢看着。” 林宛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子僵直地跪在蒲团上,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她惨白的脸上没有泪痕,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那具冰冷的黑漆棺木,仿佛要将那木头看穿,直看到里头安睡的慈颜。 她恍惚看见去岁冬日,母亲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针一线为她缝制暖手筒,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却只是笑着放在唇边抿了抿,柔声道:“娘的宛儿怕冷,得用最软和的毛皮才成。” 又想起自己春日里染了风寒,咳得夜不能寐,母亲便整夜整夜地守在她床边,用温凉的帕子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哼着儿时那支熟悉的江南小调,声音哑了也不肯歇。 还有母亲总记得她爱吃的菱粉糕,每每出门回来,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宠溺的笑意,“快尝尝,可是西街那家老字号?” 桩桩件件,往日最寻常的温情,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在她心口翻搅。 母亲的声音,温度,笑容那般清晰,可眼前却只有这冰冷又死寂的棺木。 巨大的悲恸之下,只余下麻木的钝痛,将她死死钉在这灵堂之上,仿佛只要她不移开目光,那一刻的温存就还未彻底消散。 青竹望着自家小姐那单薄的身影,心下酸涩难忍,喉头哽咽,还欲再劝。 她方张了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灵堂内死寂的凝滞。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颀长身影已快步踏入堂内,衣袂带起微凉夜风,卷动着烛火又是一阵明灭晃动,来人正是谢珩。 他眸光始终在那个跪着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眼底迅速漫上浓重的心疼与忧色。 他朝青竹略微颔首,示意此处交予他。 青竹会意,立刻点了点头,将所有未尽的劝慰之语尽数咽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珩缓步上前,并未立刻出声。他只是撩起衣摆,默然跪在了林宛身侧的蒲团上。 良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宛。” 林宛僵直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固执地不肯转头,也不肯回应。 谢珩并未强求,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拭去她眼角那早已干涸,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泪痕。 “我知你心中痛极,”他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怜惜,“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煎熬自身,定然……定然万分心疼,难以安眠。” 提及“母亲”二字,林宛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眶愈发红了。 谢珩的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莫要这般强撑着,阿宛。你并非孤身一人。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虽轻,却荡开了层层涟漪。 又或许是他指尖传来的那点暖意,如同破晓的微光,终于穿透了她筑起的心防。 林宛一直紧绷如弦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慢慢地松垮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向他这一侧。 下一瞬,她将脸深深埋入他温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全然的依赖,“谢珩,我…我没有母亲了……”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在灯下等我归家,问我冷不冷,饿不饿。再也没有人把我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呵暖。再也没有人…在我病中哼着那首江南小调整夜守着我……”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现在好难过,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的,呼呼地刮着冷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角,指节泛白,“我今日为母亲操办后事,迎来送往,安排诸事,看似镇定,可…可我总觉不真实,仿佛下一瞬,母亲还会笑着从屏风后走出来,轻声唤我‘宛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为什么…为什么人总要离开?” 她终于问出这个亘古无解的问题,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茫然与彻骨的悲伤,“为什么留下的人要这样痛……” 谢珩只觉得胸口被她的话语撞得生疼,那滚烫的泪水仿佛穿透衣衫,直接烙在他的心上。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她心中的那个破洞,能挡住那呼啸的冷风。 “从今往后,我会陪着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似深谷磐石,字字清晰落在她耳畔。 “我会在风雪来临之际紧紧握住你的手,你若难过,我的胸膛便是你倚靠的岸,你若思念,我的耳畔便是你倾诉的湾。” 他略微停顿,目光深沉如夜,“阿宛,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窗外月色凄清,却有一盏温暖的灯在屋内长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从此以后,你的归处,有我。 正文 第95 章 偷梁换柱 此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掩映在重重竹影之中,白日里是上京城中文人墨客吟风弄月,挥毫泼墨的雅集之所,檀香与墨香常年萦绕不散。 然至深夜,最后一丝弦歌散去,它便卸去风雅的皮囊,露出另一副嶙峋骨架。 此时,阁内的天字号雅间“云深处”却透出一点昏黄光影。窗牖皆以厚绒密掩,隔绝了内外声息。 室内并未点燃惯常的清香,只余一盏孤灯,灯花偶尔噼啪爆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摇曳不定的人影。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案上,平日铺陈的宣纸,湖笔,端砚皆被拂至一角,而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纵横十九道的棋枰。 枰上棋局形势诡变怪谲,黑白双子纠缠绞杀,如龙蛇互噬,似风云激荡。 白子一路孤军深入,看似气脉绵长,实则后援断绝,已成困龙之态。黑子虽四下合围,咄咄逼人,却暗门大开,疏漏处宛若金瓯有缺。 整盘棋势险象环生,杀气弥漫,竟是一派分崩离析,玉石俱焚之象。 棋局之上,一人身着靛青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通身上下并无浓墨重彩,却透出几分天家贵气。 他纤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并未落下,只抬眼看向对面,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先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重,尤其眉间两道深痕,似是常年紧锁所致。 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岁而浑浊,此刻正凝在棋枰之上,目光沉郁,正是当今御史中丞宋鸿章。 他闻言,缓缓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倦意和沉重:“只是觉得…可惜。” 对面人唇角微扬,低笑一声,笑声轻飘飘地荡在沉闷的室内,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是可惜他这个人,”他顿了顿,指尖棋子轻轻敲击棋枰,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是可惜这个宫女所生的……棋子没了?” 宋鸿章心下陡然一沉,倏然抬眼看向对面。 烛光摇曳下,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容半明半暗,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幽深得探不到底。 宋鸿章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青年了。 对面人将他那一瞬的震动尽收眼底,随即轻笑一声,语气倏地放松,仿佛方才只是句无心的戏言:“我不过随口一说,先生不必紧张。” 他姿态闲适地落下棋子,声音轻缓,“许文昭不过是个宫女所生,先生倒真是在意。” 宋鸿章凝视着棋局,心中却如波涛翻涌,半晌才缓缓道:“殿下说笑了。” 他停顿片刻,终是忍不住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张越发深邃的面庞,“只是觉得……殿下变了许多。” 对面人并未因宋鸿章的感慨而动容,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 他并不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漫不经心道: “是人都会变。就像这棋局,瞬息万变,若不紧跟落子,转眼便是满盘皆输。” 他拾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语气依旧轻缓,却重若千钧:“先生偷梁换柱,最懂审时度势,怎的反倒有此一问?” 最后一字落下,并不高声,却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雅室之内。 窗外适逢一阵疾风掠过竹叶,沙沙声急,愈衬得室内空气凝滞,仿佛有无形之手骤然扼住了呼吸。 宋鸿章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下意识抬眼看去,恰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再无半分往日孺慕与澄澈,只余一片沉郁的,近乎冰冷的墨色。 他心头猛地一悸,这才惊觉,昔日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耐心教导的天真小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鸿章借着整理衣袖的刹那,稳了稳心神,强行将话茬引回正事,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眼下看来,那人好似未曾上钩,倒是谨慎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那道年轻身影,“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恰在此时,檐外天色骤变,淅淅沥沥的雨声忽至,清冷地敲打在庭前的青瓦与竹叶上,瞬间织就一片朦胧雨幕。 那位被称作“殿下”之人闻声,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行至窗边。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静默地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愈发苍翠的竹林,目光仿佛穿透雨丝,落在了更远,更莫测的地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无妨。既然鱼儿谨慎,不肯咬钩。那便…声东击西。” 他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室内的阴影里,半张脸映着窗外雨色,“慕家那档子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宋鸿章闻言面色一变,随即明白过来,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 正文 第96 章 雨幕 她这些时日被罚禁足在家,今日却偷听得丫鬟们私下议论林府的变故,心中顿时揪紧。 趁翠浓打盹的功夫,她竟不管不顾地偷溜了出来,一心只想去看看小宛儿现下究竟如何。 谁知匆匆赶至林府,却见那朱漆府门紧闭,铜环冷寂,她这才惊觉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 说来翻墙越户的本事她倒也跟兄长学了些许,可毕竟是深夜,小宛儿又新遭大丧,自己这般冒失叨扰,实在不妥。 思前想后,只得按下急切心肠,想着改日再寻个正经由头过来。 可方才行至西市口,老天竟毫无预兆地泼下这扬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腾起一片朦胧水汽。 她也真是倒霉透顶,此刻夜深人静,莫说马车,连个卖伞的老翁都寻不见。四下望去,唯有灯火俱灭的店铺和紧闭的门扉。 无奈之下,她只得小跑着躲到这处伸出的屋檐下,暂且避一避这又急又冷的雨。 如今衣衫半湿,贴在身上泛起凉意,她望着不见停歇迹象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可这声轻叹还未完全消散,洛婵的目光便被远处雨幕中的一道身影攫住了。 只见一人背着深棕色的医箱,执一柄素青油纸伞,正不疾不徐地从迷蒙的雨丝中穿过。 伞面微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稳步前行的身影。 洛婵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那道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人影,越看越觉得那身形和步态说不出的眼熟。 下一瞬,脑中灵光乍现,一个称呼脱口而出,“小医仙!”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淅沥的雨声。 然而,雨幕之下那执伞的人影却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仿佛未曾听闻,依旧自顾自地朝前走着,伞沿滴落成串的水珠。 洛婵顿时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忙将双手拢在嘴边,提高声音又大喊了一声:“裴院使!” 这一声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男子倏然顿住步子,执伞的手微微抬起,伞面随之向后倾斜,露出整张脸来。 他循声回首,目光投向那窄檐下缩着的身影,旋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洛婵见他终于停下,欣喜地冲他用力招了招手:“裴院使,是我,洛婵啊!” 裴清悬闻言,那好看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些。 他目光在她湿了大半的裙裾和空荡荡的身侧扫过,似是无奈,又似是想避而远之,竟干脆利落地转回身,抬步欲走。 “欸......”洛婵见状,也顾不得愈来愈大的雨势,提起裙摆径直冲了过去,一下闯进了他那方干燥的油纸伞下,带进一阵凉风和几点飞溅的雨珠。 她仰起脸,发梢还滴着水,却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裴院使,好巧啊,竟在这儿遇到你了。” 裴清悬:...... 他垂眸,沉默地看着自己原本洁净的衣袍下摆被她湿漉漉的裙角印上深色的水痕,又抬眼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这冰凉的雨丝:“你的伞呢?” 洛婵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显出几分窘迫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袖口,小声嘟囔:“忘...忘带了......” 话音方落,她倏然凑近,二人呼吸霎时交缠在一处,温热与微凉的气息在咫尺之间氤氲不清。 洛婵仰着脸,眸子里映出他的轮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裴院使,你是不是...不舒服?” 裴清悬避开她过于直白的注视,声音硬生生打断她,“没有。” 洛婵却不肯罢休,“那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方才在远处未曾看清,现下离得这样近,他面容上每一分异样都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被雨水浸透,失了血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沁出细密汗珠的额角,心头疑窦更深。 几乎未加思索,她便伸出手去,指尖带着少女温热的体温,轻柔地拂过他微湿冰凉的肌肤,拭去那一层湿冷的汗珠。 动作间带着困惑,“这雨夜分明寒凉入骨,你又为何会出这般多的虚汗?” 裴清悬执伞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指节收紧,攥得竹制的伞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随即他猛地抬手,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拂开了洛婵温热的手指。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留下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洛姑娘,”他的声音比这夜雨更冷,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疏离,“请自重。” 洛婵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上异常的寒意。 她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那双总是盈满好奇与关切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紧绷而抗拒的神情。 裴清悬别开脸,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伞檐垂下,更彻底地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与你无关。”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语气生硬得近乎失礼。 这不像平日那个即便拒绝也依旧保持着礼节性淡漠的裴院使。 裴清悬将手中那柄素青油纸伞塞入她手中,甚至不曾再看她一眼。 下一瞬,他已蓦然转身,重新踏入那片迷蒙的雨幕之中,背影在淅沥的雨丝里显得格外孤直。 洛婵全然怔在原地,思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凝滞,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得掌心一沉,指尖触及到被他握得微温的竹制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紧握时的触感。 待她从那片刻错愕中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她失声唤道:“裴清悬!” 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人已急切地追上前两步。 可就在此刻,她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抹于雨中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一晃,似是风中将熄的残烛。 洛婵心头一紧,手中那柄素伞应声坠地,伞面在积水里“啪嗒”一声翻倒,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而她已顾不得这些,提起裙摆便朝他奔去。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鬓发与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已褪去,只余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风雨之声。 就在裴清悬彻底软倒下去的前一瞬,她终于赶至,堪堪伸出手臂,接住了他颓然倒下的身量。 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肩侧,呼吸微弱,面色白得如同初雪,雨水顺着他紧闭的眼和下颌不断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襟。 “裴清悬,”洛婵轻轻晃了晃他的身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见人还是毫无反应,她的心一下子揪紧,彻底慌了神。 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可长街空寂,冷雨潇潇,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独独将他们隔绝在这片凄风苦雨之中。 正文 第97 章 没兴趣 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他身上原本湿透的衣衫早已被换下,如今只着一身干燥柔软的白色中衣。 他眸光微动,四下扫视一瞬,尚未来得及细想,耳边便响起一道清亮的呼唤:“裴院使,你醒了!” 裴清悬微微侧首,见洛婵正站在榻边,一双明眸亮得惊人。他神色未变,只低声问道:“这是何处?” 洛婵冲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医馆啊?” 裴清悬面上没什么神色,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上。 原本纤白的手背此刻又红又肿,甚至还擦破了几处皮,渗出点点血丝。他蹙起了眉头,声音沉了几分:“手怎么回事?” 洛婵闻言,像是被烫到般将手藏到身后,眼神闪烁,语气支吾:“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恰在此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长须斑白的老翁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显然已年过半百。 他听见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呵呵一笑,插话道:“这小姑娘待你可是当真情真意切啊。深更半夜,大雨滂沱,她一人将你拖来我这医馆,路滑难行,也不知摔了多少跤。当时我这门都快被她那急切的叩门声给敲破喽!” 老翁话语慈和,字字句句却清晰地落入了裴清悬耳中。 他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回洛婵试图藏在身后的手上,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疼吗?” 洛婵连忙摇头,甚至刻意将身子挺直了些,故作轻松道:“不疼不疼,我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裴清悬已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告诫:“日后不必如此。” 这话说得冷静近乎漠然,仿佛她所有的焦急和担忧,于他而言,只是不必要的麻烦。 一旁的老翁顿时看不下去了,皱起眉头对着裴清悬怪道:“你这后生是怎么回事?人家姑娘好心救你,你不感激便罢了,怎的还说这般冷心冷情的话?” 裴清悬并未反驳,只是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他本以为这番话会打消洛婵对自己的热情,谁知下一瞬便听洛婵道:“裴院使说得是,是我冒失了。” 她嘴上这样应着,非但没有露出半分委屈或退缩,反而走上前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他下颌,带着刚在热水里浸过的微温。 “只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洗,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院使若倒在我眼前,我却视而不见,那我便不是洛婵了。” 老翁在一旁捋须的手顿住了。 裴清悬终于正眼看向她。却见这姑娘唇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 “更何况,”她声音压低了些,仅他二人可闻,“院使昏迷时,似乎…并非全然无觉。我听见您唤了一人的名字。” 裴清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虽未激起波澜,却足以扰动深处的沉寂。 室内蓦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窗外渐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和二人之间无声交缠的气息。 洛婵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竟轻笑出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可想知道,你所唤的……究竟是何人?”她故意凑近半分,语气里带着试探,也藏着几分戏谑。 “没兴趣。“裴清悬的声音冷冽如常,面上更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动摇只是她的错觉。 洛婵:…… 她没料到他会是这般油盐不进的反应,一时语塞。 “我偏要说,”她心下不服,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阿…婵……” 裴清悬闻言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脸上压根儿写着“不信”二字,那神情分明在说:这种拙劣的伎俩,也敢拿来试探我? 洛婵见状瞬间泄了气,肩膀微微垮下,嘟囔道:“没意思,你权当是我瞎编的吧。” 她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掩饰着被看穿后的些许窘迫。 说来这事儿还真就是洛婵信口胡诌的。 方才裴清悬晕倒时,安静得如同沉入深潭的古玉。 洛婵那时心慌意乱,指尖探到他鼻下,感受到那细微如丝的热气时,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哪里听过他唤什么名字?他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齿关。那所谓的“阿婵”,不过是她灵机一动,信口胡诌的罢了。 看着他平日里总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撕开那层淡漠的伪装,看看底下是否藏着别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丝惊诧或慌乱也好。 谁知这人即便刚从昏迷中醒来,心神依旧缜密得可怕,根本不上当。 洛婵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这人,怕是石头做的吧?又冷又硬,连试探的缝隙都找不到。 老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方才从洛婵那声“裴院使”和几句零碎言语中回过味来。 榻上这位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年轻人,竟是太医院院使!可不就是那位年纪轻轻便圣眷正浓的裴清悬裴大人么? 他顿时心虚得不行,连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眼神偷偷在这两人之间逡巡。 看看那位依旧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的裴院使,又瞧瞧旁边这位胆大包天的洛婵姑娘。 他心里暗暗叫苦,肠子都快悔青了。自己方才真是老眼昏花,还仗着几分年纪训斥了他…… 那些话如今回想起来,句句都像是在刀尖上打滚。心想今日自己这般冒犯,他该不会……记仇吧? 老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将方才说出去的话一字一句捡回来吞回肚里。 正文 第98 章 芳心明许 她主动上前,自然地接过老翁手中那碗浓黑的药汁,指尖温稳,同时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无声示意他不必忧心。 老翁如蒙大赦,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几乎是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扉掩上。 室内重归寂静,药香苦冽弥漫。 洛婵蹲下身,与榻上的裴清悬平视,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故意学着他方才那冷淡的腔调,“喝药,有兴致吗?” 裴清悬:…… 他瞥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姑娘瞧着不正经,骨子里竟还挺睚眦必报。 最后终是顺从地张开了唇,洛婵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药汁喂给他,动作意外地仔细。 看着他咽下几口,她才轻声问道,语气里褪去了玩笑,“你为何会突然晕倒?” 裴清悬喉结滚动,药汁的苦涩让他声音略显低哑:“那老翁未曾告知你?” “他只说你脉象紊乱如麻,许是劳累过度,又兼寒气猛烈入体所致……”洛婵复述着,眉头却轻轻蹙起。 “你信他便是。”裴清悬淡淡道,似乎想就此结束这个话茬。 “可我总觉不像。”洛婵眸光执著,紧紧锁住他,“你自己便是医者,难道会丝毫察觉不到自己身子的变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羽毛般搔刮在他心弦上,“还是…你明知,却不在意?” 裴清悬喝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药勺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他垂着眼,掩去了其间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洛婵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停滞。 她不再喂药,只是捧着那半碗深浓的药汁,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唯有檐角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反倒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良久,裴清悬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沉静,依旧如同覆着一层薄冰的深潭,但在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悄然涌动。 “洛姑娘,”他开口,声音因药力而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有些事,不知远比知晓要安稳。” 这几乎等同默认了她的话。 洛婵的心微微一沉,却并未退缩。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裴院使,”她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知你究竟背负着什么,亦或身不由己卷入何种漩涡。但我知道,若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那这世间于他,未免太过寒凉了些。” 她顿了顿,看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今日我既将你从雨中带回,”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固执,“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倒下去。这药,你喝与不喝,身子是你自己的。但若你需要一个不必事事追问缘由,只需在你倒下时能扶你一把的人,”她微微偏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浅淡的弧度,“我或许,‘有兴致’可以当这个人。” 裴清悬彻底怔住。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却又如此不包含任何企图的话语。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是一种简单的“我在”。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莽撞的暖意,竟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下意识地想要冷声拒绝,将那点不该有的松动彻底掐灭。可目光触及她依旧红肿的手背,那已到唇边的冷语,竟第一次,难以出口。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转开了视线,再度归于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与先前那冰封般的死寂,已然不同。 洛婵见状,心头微动,正欲再说些什么。 可耳畔却再度响起了裴清悬的声音,比方才更冷,也更清晰,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他语调平直,却字字如针。 洛婵一怔。 裴清悬缓缓转回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洛姑娘,当真了解我吗?了解我的过去,我的为人,乃至我手上是否沾过不该沾的东西?”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刻意放缓,敲打在她的心上,“还是说……你只是看中了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便一时兴起,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他冷嗤一声,“不觉得可笑吗?” 洛婵面色微微一僵,所有还未出口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她无法反驳,起初在宫墙遥遥一瞥,她确是被他那清冷出尘的容貌与气质所吸引,那的的确确,与他说的无异。 可她心底蓦地涌起一股不服气。 凭什么世间男子见美人便可倾心追逐,被传为风流佳话,而女子若为色相所动,便要被视为轻浮可笑? 心底这般想着,那股子倔强冲破了理智的阻拦,竟也就这般不管不顾地说了出口。 她甚至挺直了脊背,试图让这话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些:“那分明…叫一见钟情!” “有何不同。”裴清悬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辩解,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不过是措辞更体面些的‘见色起意’罢了。” 他不再看她,声音淡漠:“日后,洛姑娘还是莫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无谓的话了。” 洛婵长睫颤了颤,终于低下眼,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处软肋。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是。我承认,起初……起初我的的确确是被你的容貌所惑,惊为天人,才生了接近之心。”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那之后的不同:“可后来……” “后来怎么?”裴清悬倏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洛姑娘不会是想说,因着那日被我顺手搭救了一回,便心生情愫,芳心暗许?” 他刻意将“顺手”二字咬得极重,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漫不经心与嘲弄。 这番话既尖利又寒冷,他几乎能预见下一刻她脸上会出现的难堪,羞愤,继而转身离去。 这向来是他驱赶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最有效的方式。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预料中的反应。 谁知,洛婵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明眸眨了眨,唇角缓缓漾开一个极明亮,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错了,”她纠正道,声音清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芳心明许。” 刹那间,万籁俱寂。 唯有她的话语,带着坦荡和一丝狡黠,在两人之间清晰地回荡。 裴清悬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正文 第99 章 阴郁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洛婵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洛婵尚未不及反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便重重撞上微凉的榻褥,而他滚烫的身躯已如山峦般倾轧而下,将她牢牢困于方寸之间。 他微凉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吐息却异常灼热,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是吗?”他低声反问,那声音沙哑得近乎磨砺她的心尖。 洛婵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抬手推拒他的胸膛,可身上的人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她这才察觉到他那愈发晦暗不明,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眸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后怕猛地攫住了她。 裴清悬的膝盖不由分说地抵入她的腿间,微微分开了她的双腿。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洛婵浑身一僵,陌生的压迫感让她瞬间慌了神。 “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么?”他压低的声音带着滚烫的气息,尽数洒在她的耳侧颈间。 那话语里的意味不再是之前的冷淡疏离,而是染上了一层晦暗和阴郁。 洛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此刻却只觉得陌生,她面颊烧得通红,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裴清悬长指抚上她的腰肢,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娇躯细微的轻颤,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抖什么?”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细细描摹着她脸上的每一丝慌乱,“洛姑娘,你现在这般模样,究竟是怕我……” 他刻意停顿,薄唇贴上她敏感的耳垂,才缓缓吐出后半句,“还是,更喜欢我了?” “裴清悬,你…你怎么了?”洛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眼前的他陌生得让她心悸,“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她试图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却发现那点力道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 “我怎么?”他重复着她的问话,尾音拖长,浸满了危险的蛊惑。 他滚烫的唇终于落下,却并非印上她的唇,而是沿着她纤细的颈线一路蜿蜒,留下细密而湿热的触感,如同烙印。 洛婵猛地绷紧了身子,眸中泛起湿意,“不…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他抬起头,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怒火,是压抑已久的欲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不是你说,心悦于我?如今我这般,不正合你意?”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洛婵的心口。 她的确倾慕于他,但绝不是眼前这般…这般充满了掠夺和羞辱的意味。 “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泪水终于蓄满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感觉到抵在腿间的膝盖更加用力,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躯灼人的温度和某处…… 这认知让她瞬间血色尽褪。 裴清悬凝视着她苍白的脸和惊惶的泪眼,动作微微一顿,眸中的阴郁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潮覆盖。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吸交融,气息却依旧灼热迫人。 “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一遍遍在我面前出现,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洛婵,撩拨了我,现在又想逃?”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落,再次抚上她的腰肢,甚至试探着向上,抚过她微微起伏的…… 掌心所到之处,激起她阵阵颤栗。 “我没有…我没有想逃……”洛婵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哀求,“裴清悬,你别这样……” 最后那句话,带着明显的哭腔,像一根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裴清悬紧绷的神经,连带着周身那股山雨欲来的戾气都凝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身下人,将她每一寸惊惶都看在眼里。 洛婵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浸湿了微凉的榻褥。 那双总是盛着星子般明亮的笑意,此刻盈满了恐惧,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冰冷而近乎狰狞的影子。 这双眼睛,像一面残酷的镜子,骤然照见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失控。 裴清悬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身下人却抖得愈发厉害了,整个人蜷缩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锦褥深处。 他原本滚烫的体温在这片哭声中一点点消散。所有的冲动和欲望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 裴清悬看着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心底莫名烦躁起来,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么烫到般甩开了手。 “滚,”这个字又冷又硬,没有任何温度。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扯过一旁的外袍随意披上,“别再让我看见你。” 烛火噼啪一声,将他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此刻晦暗莫测的神情。 洛婵被他话语里的冰冷和厌弃刺得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急,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她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裙,指尖都在发抖,好几次才勉强系好衣带。 她踉跄地爬下床榻,却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又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所有微弱的希冀和懵懂的情愫,在这一刻被他亲手碾得粉碎。 她喉咙哽咽得发痛,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裴清悬紧绷的肩脊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更空茫的疲惫与自我厌弃,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背抵着唇,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痕…… 正文 第100 章 理直气壮 裴清悬用冷水仔细净了手,背上那只紫木医箱,推开木门缓步而出。 夜凉如水,雨后湿意更甚。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墨色的天幕依旧沉沉压着,不见星月,唯有远处几点寥落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长街空寂,除了偶尔卷起落叶的冷风,再无声息,自然也不见了那个莽撞又执拗的姑娘踪影。 如此,甚好。 他心下漠然,本该如此清静,也不再深想,一人乘着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步而行。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迟滞,时不时需倚靠在一旁的老树边停歇片刻。 又一次停歇时,他正阖眼试图压下胸腔间翻涌的不适,身后却猝不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裴清悬猛地起身旋踵。方才还空着的指尖,已然悄无声息地夹住了数枚暗红色的细长银针。 针尖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寒芒,蓄势待发,直指声源。 可待看清来人,他周身迸发出的凛冽杀气骤然一滞,随即消散于无形。 他彻底愣住了,指尖的银针甚至未立刻收起,只是那般僵持着,映出他眼中罕见的错愕。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冷硬:“不是让你滚么?” 站在不远处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洛婵。 她垂着脑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却清晰地飘了过来:“我…我就远远跟着,又不做什么。” 方才,裴清悬的话语如同冰锥刺骨,眼神里的厌弃更是毫不掩饰。她确是依言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了。 待漫无目的地跑出一段距离,就快要看不见那间小屋的轮廓时,鬼使神差地,她的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如他所愿。他那样危险又反复无常,自己何必再去招惹? 可……万一呢? 万一他旧疾突发,在这无人经过的夜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不敢想下去。 那放心不下的担忧,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待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悄然折返,正屏住呼吸,借着夜色和街角的阴影,悄悄地跟在了那道孤寂的身影之后。 裴清悬目光复杂地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片刻,将那数枚银针无声无息地收回袖中。 最终什么也没说,既没有再次厉声驱逐,也没有出言询问,只是漠然地转过身,仿佛她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往前行去。 见他并未再度发作,洛婵悄悄松了口气,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夜路漫长,她既怕离得近了又惹他厌烦,更怕离得远了,万一他体力不支倒下,自己会来不及发现。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融入沉沉的夜雾之中。 * 话说洛婵经此一夜寒露侵体,强撑着回到府中后,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洛景桓深夜从外归来,便听得下人焦急来报,说是小姐病得厉害。 他疾步赶往妹妹房中,一入门便见洛婵小脸烧得通红,蜷缩在锦被里不住咳嗽,那副可怜模样非但没让他心软,反而想起她竟敢深夜偷溜出府。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当即也顾不得她病着,站在榻前便将人狠狠训斥了一通,言辞犀利,句句数落她不知轻重,罔顾自身安危。 哪知洛婵烧得迷迷糊糊,被他训得委屈,裹着被子瓮声瓮气地小声顶了一句:“我还不是想去看看小宛儿……她如今这般境况,我放心不下……” 声音虽弱,却理直气壮。 说完,她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家兄长还未更换的衣衫上,那衣摆处深色的水渍尤为明显,不由发着热也蹙起了眉,疑惑道:“兄长,你这…怎么跟我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这可不像是从衙门回来的样子。 洛景桓:…… 他一时语塞。实则他下值后,听闻消息也绕去了林府。可见门扉紧闭,灯火俱熄,深知深夜叨扰于礼不合,只得悻悻而归。 方才回府,一听闻妹妹胆大妄为,气得立刻过来兴师问罪,倒忘了自己这身行迹也颇值得推敲。 此刻被妹妹点破,那满腔的怒火霎时消了一半,只剩下一丝被看穿般的心虚和同样的无奈。 要不说这俩是兄妹呢,这深夜跑去人家门外守着的法子倒是如出一辙,谁也别笑话谁。 洛景桓握拳抵唇,窘迫地咳嗽了两声,强行板起面孔,正色道:“休要胡言,管好你自己便是,瞧瞧都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过问我的事?” 洛婵:…… 她烧得脑袋发沉,但直觉告诉她,自家兄长这反应不对劲,定然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可她现在浑身无力,脑子也转不动,抓不住证据。 正想到此处,忽见洛景桓眸光一凛,视线紧紧锁在她的颈侧,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你这颈处怎么回事?” 洛婵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处,方一触及,便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疼,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这才猛然想起,这处怕是方才被裴清悬那厮……咬的。 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双阴郁疯狂的眼眸,灼热的气息仿佛又一次贴面而来,她心头猛地一跳。 旋即一股莫名的心虚涌上心头,她悄悄拉高了锦被,眼神飘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许是……许是更深露重,在林府门外徘徊时,被什么厉害的蚊虫叮咬了吧……” 洛景桓闻言,仔细看了看那痕迹,虽觉得有些异样,但想到她平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只有她欺负别人断无旁人能欺负她的性子,便也未曾深想。 毕竟,谁能让他这混世魔王般的妹妹吃亏呢?大抵真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于是只皱了皱眉,没好气地叮嘱道:“既是病了就安分些!好生歇着,我让人再去请太医来瞧瞧。” 洛婵闷闷地“哦”了一声,此事才作罢。 正文 第101 章 巧了,就是不要脸 洛婵觉得额间的滚烫将将退去些许,她强撑着起身推开房门,恰见兄长洛景桓路过院外正欲出门。 她忙走到他跟前,仰起脸,“兄长,我能不能……跟你一同去瞧瞧小宛儿?” 洛景桓闻声停下动作,垂眸瞥了她一眼。她面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因发热而显得湿润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就你这副病怏怏的模样,还是安分些好。回头再将病气过给宛儿,岂不麻烦?” 洛婵顿时泄了气,唇角委屈地向下弯了弯,却不敢大声反驳,只得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对着小宛儿就柔声细语,恨不得把月亮摘下来。一到我这处,那嘴就跟淬了毒似的,又冷又硬……” “什么?”洛景桓没听清,但看她神情就知不是什么好话,目光扫了过来。 洛婵立刻抬起头,挤出一个格外乖巧又假惺惺的笑脸,连连摆手:“没什么!我说兄长说得对,我这就回去躺着!” 待洛景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拐角,洛婵才从门后悄悄探出半个身子,一双明眸望着兄长离去的方向,小声哼道:“躺着?绝无可能!” 说罢,她立刻转身唤来贴身丫鬟翠浓,语气急切地吩咐准备马车。 翠浓一听,脸色顿时白了,连连摆手不肯。昨夜正是她一时疏忽没看住小姐,才让小姐贪凉受了寒。 若不是洛夫人仁慈,大公子虽严肃却并非苛责之人,再加洛婵自己拼命求情,她恐怕早就挨了重罚。 洛婵看出翠浓的犹豫,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说道,“翠浓,要不这样,你先去替我寻辆马车来,到时候我再将你‘打晕’。” 她一边说,一边做出个手刀的动作,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待母亲问起来,你便说全是我强迫的,将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她定然不会怪罪于你。” 翠浓蹙紧眉头,还想再劝:“小姐,您的身子还没好全……” 可话未说完,洛婵已经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软声恳求:“好翠浓,你就应了我这一回吧,我实在放心不下小宛儿,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翠浓望着自家主子写满坚持的小脸,长叹一声。她知道再劝不住,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 * 洛景桓一路打马疾行,抵达林府门前时,只见朱门高悬素幡,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门外早已车马簇簇,门庭若市。 官员家眷们络绎不绝,锦衣华服与素色丧仪交映,人人面上皆带着悲戚之色,话语间尽是唏嘘叹惋。 可究竟有几分是真心来吊唁林夫人,又有几分是碍于情面,或是另有所图,便只有各自心中知晓了。 他眸光一转,便见林宛一身素衣,静静立在廊下,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洛景桓心头一紧,也顾不得那许多礼节,当下便要朝她行去。谁知才迈出一步,一道身影倏地挡在他面前,阻隔了他的视线。 洛景桓皱了皱眉,只当是哪个不识相的纨绔子弟,借吊唁之名行接近之实。 他心头火起,当下肩头发力,狠狠朝对方撞去,却像撞上一堵墙,那人身形未动,反而稳如磐石。 洛景桓暗自诧异,这公子哥儿竟有如此功底? 他不信邪,又暗运内劲,再度发力。二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较着劲,衣袖下的手臂青筋微突,脚下青砖几乎要裂开细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另一侧,林知远正忙得焦头烂额,与往来同僚周旋寒暄,拭泪叹惋,丝毫未察觉这角落里的暗潮汹涌。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时,一直失神的林宛忽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掠过谢珩紧绷的背脊,见他身子略带僵硬,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哑:“世子,你这是在作何?” 谢珩闻声,当即敛了周身气势,侧过脸朝她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没什么。” 身后的洛景桓闻言一怔,世子?他趁机从谢珩身侧探出半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只见对方眉目疏朗,衣饰虽素净却难掩矜贵,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确定:“你是谢家那位世子?” 谢珩挑眉,故作恍然,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原来是洛小将军。我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在后面挤来挤去呢。” 话音落下,他唇角微扬,分明是故意为之。 洛景桓一时语塞,分明是他莫名其妙挡道,现在倒打一耙,这人还要不要脸? 林宛这才看清站在谢珩身后的洛景桓,她微微颔首,声音轻缓:“洛小将军可是来吊唁家母的?” 洛景桓郑重地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禁放柔了声音:“正是。” 说罢,他偏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谢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宛儿,你认识他?” 站在一旁的谢珩闻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还“宛儿”?这称呼是他能唤的吗?叫得这般亲昵,仿佛他们有多熟稔似的。 可转念一想,阿宛性子这般好,待人温和有礼,会有几个倾慕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想归想,他心里还是莫名地涌起一阵不爽,像是被什么堵着似的,闷得慌。 林宛面色略显不自然,轻轻点了点头:“认识的。” 洛景桓当下一惊。谢珩可是上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风流不羁,行事张扬,宛儿这般单纯的性子,怎么会与他扯上关系? 但眼下宾客众多,他也不好当扬追问,只得将满腹疑问暂时压下。只想着待会儿寻个机会,定要好好提醒宛儿,务必离这位世子远一些。 他这般想着,丝毫未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阵阵寒意。 正文 第102 章 可愿去祠堂上柱香 谢家世子面沉如水,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偏偏她那个榆木脑袋的兄长还毫无所觉,兀自站在那儿与小宛儿说话。 她心里当即咯噔一下,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朝着洛景桓的胳膊就是狠狠一撞。 随即一把拉住林宛的手,语气急切:“小宛儿,你现下可还好?我放心不下,定要亲眼来看看你。” 洛景桓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弄得一个踉跄,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儿摔在林府门前。 他稳住身形,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洛婵,你怎么来了?还……还打扮成这副模样?” 只见洛婵用一块素色巾布将大半张脸捂得密不透风,头上还严严实实包了一层,全身上下裹得活像个过冬的粽子,模样着实滑稽,哪还有半分世家小姐的端庄体面? 一直神情郁郁的林宛瞧见她这副打扮,竟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本因母亲离世而心绪低沉,可眼前这活宝似的扬景,却像一阵微风,轻轻吹散了几分笼罩心头的阴霾。 洛婵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兄长一眼,转头就对林宛告状:“小宛儿,你评评理!就是他方才死活不让我出府来看你,非说我病还没好利索,怕把病气过给你……我没办法,才只好打扮成这样的!” 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谢珩闻言,不动声色地将林宛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拉,冷不丁地开口,“那确实该离远些。” 洛婵顿时噎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气得差点跳脚。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合起伙来欺负她这个“弱女子”? 林宛被这三人弄得哭笑不得,只觉一阵头热。 她轻轻挣开谢珩的手,转身将洛婵拉了过来,指尖碰了碰她面上捂得严严实实的面巾,忍不住轻笑:“还是你有主意。” 洛婵一听,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对着站在一旁的洛景桓和谢珩挤眉弄眼,那神情分明在说:看吧,你们两个小男人抢来抢去,还不如我这个大女人招人喜欢。” 洛景桓和谢珩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杀气”。空气霎时冷了几分。 洛婵脖子一缩,瞬间怂了,“嗖”地一下躲到林宛身后,双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袖,声音软糯委屈,还带着点儿颤:“小宛儿,他们瞪我……” 林宛眸光轻转,淡淡往二人脸上一扫。 那一眼看似平静,却让洛景桓和谢珩同时脊背一直。 两人连忙摆手,异口同声。 “哪能啊!” “没有的事。” 洛婵从林宛肩后探出半个脑袋,见他二人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暗道背靠大山,果然好撑腰。 林知远恰在此刻行来,“宛儿,这几位是……”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探询。 还不待林宛开口,三人便已整肃仪容,上前一步。 谢珩率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沉稳:“晚辈谢珩,见过林伯父。” 洛景桓随之微微欠身,言辞得体:“晚辈洛景桓,冒昧前来叨扰,望伯父海涵。” 连带着一向跳脱的洛婵也正了神色,她学着兄长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比平日清脆许多,带着难得的庄重:“洛家小女洛婵,给伯父问安。” 林知远目光温和地自三人身上掠过,见他们皆是气度不凡,礼数周全,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自家女儿因着自小病弱,鲜少出府,长此以往身边也难得有几个同龄友人,如今见她带回三位好友,心中自是宽慰。 他语气便愈发和蔼:“都是好孩子,不必多礼。既然都来了,”他略一沉吟,目光望向祠堂的方向,“可愿去祠堂上柱香?” 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正,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之色。他们忙收敛心神,齐齐应下,声音虽轻却异常诚恳。 “正有此意。” “晚辈之幸。” “理当拜见伯母。” 林宛见此情形,不由得眼眶一热。这情绪来得无端,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可她偏偏止不住,只好转过身去。 或许是因儿时玩伴实在太少,成日困在深深府邸,看惯了雕梁画栋却也看淡了人情往来。 如今忽逢有人以诚相待,倒让她恍惚起来,仿佛暖春忽然照进了一间久未开窗的旧屋,竟让她有些不惯,有些想落泪。 林知远似乎是察觉到林宛的情绪,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脊,这才转身引路。几人随着他穿过回廊,走向后院那座格外清净的祠堂。 廊外庭院深深,本该是花木扶疏的景致,此刻却处处透着一股萧瑟。 谢珩目光扫过,只见林府各处院落屋檐下,都垂挂着素净的白幡,在微风中无声起伏。 说来,这竟是谢珩头一遭这般光明正大地踏入林府。 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自己终会以何种方式踏进这座府邸。他以为会是此间事了后,携重礼,着华服,风风光光地登门求见。 千般设想,万般预料,却唯独不曾料到,竟会是在这般境况之下。不是以宾客,亦非不速之客,而是以一个吊唁者的身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走在前方的林宛。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在自己怀中不可自抑地颤抖的脊背,还有那压抑的哭声,滚烫的泪水仿佛还灼烧着他的衣襟和胸膛。 谢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待进了林府祠堂,只见烛火幽微,香烟缭绕。 谢珩步履沉稳,目光却始终不离林宛左右。他见她凝望着正堂之上的牌位,眸中水光微动,似有万千心绪翻涌,却又强自压抑。 谢珩正暗自担忧,却见林宛忽然转过身来,唇角轻轻扬起,朝他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谢珩微微颔首,紧绷的指节不觉松开几分,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祠堂正中的匾额。 正文 第103 章 还好有你 林宛率先上前,净手,燃香,跪拜,微微仰头望着母亲的牌位,眸光如水。 谢珩是第一个跟上的,他郑重地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悉心引燃,待火苗稳定后轻轻挥熄。 他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于蒲团之上,俯身深深叩首。起身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缭绕而上。 他凝视着那块牌位,薄唇微抿,眼神沉凝如海,仿佛在无声地许下一个极为郑重的诺言。 洛景桓同洛婵随之上前,洛景桓神色庄肃,洛婵脸上也早已不见了先前的嬉笑顽皮,仔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和裙摆,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香。 她跪下去,极为认真地磕了三个头,将香仔细插入香炉之中,双手合十,用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气声悄悄说道:“伯母您放心,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小宛儿,逗她开心的。” 香烟笔直,盘旋,而后缓缓散入空中,如同一声温柔而飘渺的叹息。 林宛静立一旁,目光掠过身旁三人,最终落回母亲慈晖犹存的牌位上,一股暖意悄然漫过心间。 母亲,你看到了吗? * 长庚这厢这些日子以来,几乎足不出户,日日守在墙头,屏息凝神地窥探着谢玄烨的一举一动。 可这都三月有余了,那谢玄烨除了每日下值时,必在那荒废旧院前站上小半刻钟,神情莫辨之外,竟真无其他异常举动。 几日前,长庚终于按捺不住,趁夜色深沉时,悄悄翻入那旧院探看。 只见院内杂草丛生,檐角结网,却并无可藏匿之物,亦无可疑之迹。 他来来回回摸索两三遍,竟都无功而返,不由得心中暗忖,这谢玄烨日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真真是有些匪夷所思。 此刻,长庚正独自呆坐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根枯草,眼见暮色四合,天光尽没,一轮冷月渐渐爬上树梢。 夜色愈发深沉,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记挂着今日之事,那林府小姐的母亲出殡下葬,也不知自家主子那边…… 想到此处,长庚不由得眉头紧锁,轻轻叹了口气。他自小丧母,确是不知失了亲人的滋味,但他知晓,总归是不好受的。 这三月来,谢珩白日里四处探查许文昭生前与朝中各官员往来的线索,夜里便会悄然来到林府。 他不惊动任何人,也不进屋内,只静静倚在林宛窗外那株海棠树的枝头,整夜整夜地守着她。 月色如水,将他身影拉得清冷料峭。 这一夜,或许是因着苏氏方才下葬的缘故,林宛睡得极不安稳,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畔,呓语断续:“母亲…别走……” 谢珩被这带着哭腔的声音惊动,身形一动,已无声掠下枝头,来到她的榻前。 他俯身凝视,只见林宛眉头紧蹙,长睫湿漉,泪痕犹在颊边。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湿润的眼尾,眸色深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他低声唤她:“阿宛,只是梦。” 也不知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还是他指尖那一点温热的触碰,林宛竟真的渐渐平静下来,呼吸由急转匀,紧攥被角的手也缓缓松开。 这一夜,谢珩没再回那海棠树上。他就倚坐在她榻前的脚凳边,合衣而眠,始终握着她一只手。 夜半时分,林宛自浅梦中醒来,朦胧间察觉手中暖意。她微微一动,侧目便见谢珩靠在榻前的身影。 月光透过窗纱,映出他俊朗的轮廓。她怔了片刻,忽然明白这些夜晚的安宁从何而来。 林宛望着他熟睡的侧脸,心头空荡荡的地方似乎被什么填满了。 她轻轻回握,指尖掠过他微温的掌心,微微扬起嘴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这些日子以来,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的话…… ” 我只想说,还好有你。 * 夜色深沉之际,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外。车篷边角的漆色已有些斑驳,一看便知是寻常百姓人家所用。 守城的小卒见这马车寒酸,料定不是什么显贵人家,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横跨一步,将手中长刀一拦,语气不耐烦地说道:“慢着,现下城中已宵禁,不许外人进出!” 随侍云升立刻上前,腰间长剑豁然出鞘,冷声道:“我家大人乃是圣上亲命的都水清吏司郎中,手令在此,岂容你放肆!” 那小卒闻言虽仍不依,气势却软了几分,讪讪道:“这不是小的不肯行方便,只是上头有令,宵禁后禁止入城,大人也不要为难小的……” 话音未落,车帘内传来一道声音:“罢了。”那声音不高,却清润如泉。 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一角,露出沈砚之半张脸,“既然京中有规矩,我们便在城外客栈歇一夜。” 云升这才收回剑,却仍是不平:“大人,夜已这般深了,客栈怕是早歇了。” 沈砚之放下车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再不快些,你我二人当真要露宿街头了。” 那语气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说一件窘迫之事。 马车碌碌转向,沿官道而行。 车厢内,沈砚之倚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窗外月光如水,映照着他清瘦的侧脸。 云升忍不住嘟囔:“大人,您下回还是换个好些的马车吧,咱们又不是没银子。” 却听沈砚之道,“这马车一能遮风,二能避雨,为何要换?” 云升气恼:“大人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您瞧方才那小卒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沈砚之目光投向窗外,“云升,这世上有千万种人,便有千万种眼光。若每个人的目光都要在意,哪还顾得过来本心?”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马车不过是代步,何须以之示人?” 云升哑然,终是叹道:“成成成,就大人您看得通透。” 沈砚之不再多言,目光已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月光洒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一片澄明。 正文 第104 章 老掉牙的瘦马 那客栈门面不大,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楣上的“归云客栈”四字,整体陈设简朴却洁净,自有一股宁静气息。 云升打了个哈欠,揉着眼道:“总算是有一家还未闭店的了。” 二人推门而入,客栈柜台后正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头戴一支素雅的簪花,几缕青丝轻垂颊边,眉眼清秀如画,低眸时睫毛投下浅浅的影。 此刻正专注地拨弄着算盘,指尖灵活地在珠串间游走,神情认真,竟丝毫未察觉有人进来。 沈砚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旋即上前问道:“此处可还有空房可住?” 女子闻声抬眼,见来人一身青衫,气质清雅,倒像是赶考的读书人,含笑应道:“有的。” 云升是个直性子,见她深夜独自守店,忍不住插话:“掌柜的怎么这么晚还不歇息?” 宁书雪轻轻一笑,笑意中带着些许涩然:“实不相瞒,我这小店开了三月有余,生意始终清淡,已是入不敷出。明日…便打算将店盘出去了。” 云升诧异道:“上京城中繁盛,掌柜何不将店开在城内?也好过在此处冷清。” 宁书雪闻言微微一怔,眸色黯淡了些许,半晌才低声道:“京城固然繁华,可终究…不适合我。” 沈砚之似从她话中听出了什么,温和接话:“姑娘独守小店不随流俗,已是难得。能在这浊世之中自持一方清净,足见心性不凡。” 宁书雪却只浅浅摇头:“公子谬赞了。不过是谋个营生,谈不上什么心性。” 她起身执灯,引二人踏上木梯来到二楼厢房前,轻声道:“今夜二位便歇在此处吧,总归明日便要盘店了,银钱也不必付了,就当是我这客栈最后的客人罢。” 沈砚之郑重颔首:“多谢姑娘。” 宁书雪转身下楼,沈砚之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云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我瞧这位姑娘总觉得有些面熟,却说不上来为何……” 沈砚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声道:“是有些面熟。” 说罢,他推门而入,将一片月色关在门外。 翌日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窗棂洒在空寂的客房内。宁书雪正细细收拾着屋子,指尖拂过案几时忽觉触到一物,竟是沉沉的一锭银子。 底下未压任何字条,也无一言半语留下,仿佛那人只是不经意遗忘,又仿佛刻意不愿言明。 她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若换作从前,她还是那个养在深闺,不识世情的宁家小姐,定会追出门去,执意将这银两归还,还要认真说一句“无功不受禄”。 可如今,父亲已然辞官,她的确需要这些银子当做营生的本钱。 不过让她未曾料到的是,那位瞧着清贫文弱的书生,出手竟如此大方。 她喃喃低语:“瞧着满身书卷气,没想到还是个阔绰的主儿。” 正在出神间,门外传来了宁父宁母的呼唤声:“书雪,行李都已装车,我们该动身了。” 宁书雪应了一声,将那锭银子收入怀中,转身出了房门。 这厢沈砚之的马车已缓缓驶入城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小贩的吆喝声渐次响起,可云升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马鞭,目光落在那匹瘦马嶙峋的脊背上,忍不住又开口抱怨:“大人,您瞧瞧这马,瘦得都快瞧见肋骨了,难怪我们昨儿个半夜才蹭到城门口。要我说,昨夜被拦在城外,全是这马惹的祸。” 车厢内,沈砚之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半点恼意:“这一路山长水远,确是辛苦它了。待回到府中,记得多喂些上好的草料,让它好好将息。” 云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啊?”了一声,语调里满是不可思议:“您…您就不能换匹新的吗?” 他攥着缰绳,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低下头小声嘟囔:“对着那客栈姑娘出手倒挺阔绰,一锭银子说留就留,自己倒是凑合着用这老掉牙的瘦马……” 车厢内静了一瞬。 随即,沈砚之轻咳两声,正色道,“没规矩。” 短短三个字,并无厉声斥责,却让云升立刻闭了嘴,乖乖坐直了身子。 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路的碌碌声响,和那匹老马不紧不慢的蹄声,回荡在清晨的市井喧嚣之中。 * 林知远今日恰逢休沐,却因昨日林宛母亲刚刚下葬,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辰时已过,见正厅依旧静悄悄的,他心头那份担忧愈发沉重,生怕林宛独自闷在房中,被哀思压垮,终究放心不下。 于是他一早便起身,径直往栖枝院走去。 青竹此刻正守在门外,一见老爷远远走来,顿时慌得手足无措。 这三个月来,她早已摸清那人习性,每至深夜,谢家世子总会悄然出现,或倚或卧于院中那株海棠树上,整夜默默地守着小姐。 只这些她一向装作不知,从未声张。 可今晨她端水进屋时,竟骇然发现那位世子不仅入了房,更伏在姑娘榻前似是睡着了。 她吓得连忙退了出来,只得守在门外,心跳如鼓地替里头望风。 此刻见林知远已至跟前,青竹强自镇定,故意提高声音道:“老爷,您来了啊!” 话音方落,她已急急朝门边挪了半步,试图借身形稍稍遮挡房门。 林知远却已察觉异常,蹙眉问道:“青竹,你怎独自在这儿守着,还不进去伺候?” 林宛被门外骤然响起的声音惊醒,尚在朦胧间,便对上一双深邃清醒的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心下同时一慌。 林宛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来。门外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青竹刻意提高音调的周旋:“小姐昨日吩咐了,今日会起得晚些,老爷您……” 正文 第105 章 见不得人 谢珩眉头微蹙,他堂堂七尺男儿,一国太子,竟要藏身于女子闺阁的衣柜之中?他脚步微顿,显露出几分不愿。 林宛急得眼圈微红,手上又加了力,低声道:“求你……” 谢珩垂眸看她焦急的面容,终是心底一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依着她的力道,屈身躲入了那狭小的柜中。 柜门合拢的瞬间,黑暗与狭小一同挤压过来。 谢珩屈着长腿,肩背紧贴着柜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茉莉与薰草混合的清香,那是林宛衣物上的味道。 门外,林知远的声音温厚地传了进来:“宛儿,听闻你今日身子不适,可请了郎中来瞧过?” “回老爷,”是丫鬟青竹应声答道,“小姐只是有些倦怠,想是昨夜受了些风。”她语气恭敬,努力维持着平稳,尾音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屋内,林宛闻言连忙装模作样地轻咳了几声,这才推开房门,“父亲不必担心,女儿并无大碍……” 隐在柜中的谢珩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这姑娘,临扬作戏,倒还算机灵。 然而下一刻,他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只见林知远并未立刻离开,反而似是朝内间又走了几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近在咫尺,就停在柜门前不远。 “这都八月的天了,怎么就受了凉?”林知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珩屏息凝神,头一回尝到了“做贼心虚”的滋味。 念头及此,他不由得一怔,这般躲藏情状,荒谬得竟像是…话本里写的那些暗通曲款的情夫。 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透过柜门那道细缝,看向内室那扇半开着的轩窗,心底蓦地一空。 方才情急,被她急得微湿的眸子一望,竟是方寸大乱,全然忘了还有翻窗而退这条路。 以他的身手,悄无声息地离去并非难事。 何至于就…就这般听话地钻进了这逼仄的衣柜里? 谢珩闭上眼,喉结微动,真真是……昏了头了。 门外,林宛显然也被父亲这不同寻常的追问弄得措手不及,面色一僵,硬邦邦地解释道:“许是夜里受了热气,这才有些不适……” 林知远闻言,并未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既如此,便好生歇着吧。” “是,女儿知晓了。”林宛颔首应下,心下却不敢稍松。 直至门外林知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她才长长地地舒出一口气。 随即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回到内室,轻轻拉开了柜门。 光线涌入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谢珩那张俊美却神色复杂的脸,他颀长的身躯蜷在木柜内,看样子着实不好受。 林宛面上一热,看着他这般“落魄”的模样,眸底里满是歉然,细声怯怯道:“委屈你了……” 谢珩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他并未立刻出来,只是那样看着她,半晌,才意味不明地低低哼了一声,长指指了指那扇轩窗。 嗓音带着在柜中闷久后特有的微哑,“我方才想到,”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本可以翻窗的。” 林宛闻言,蓦地一愣,眨了眨眼,显然在她的脑子里从未出现过这个法子。 经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发觉那确实是更好的解困之法。 她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滚烫得厉害,又张了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他为何不翻窗呢? 她当时心慌意乱,脑子里一团浆糊,只顾着将他推入最近的藏身之所,完全忘了还有窗扇这条退路。 而他…身份尊贵,竟也顺着她的蠢主意,忘了? 两人一个仍蜷在柜中,一个怔怔站在柜外,四目相对。 谢珩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戏谑。 “林宛,”他开口,语调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我腿都麻了,你就不打算扶我一把?” “哦,对…对不住……”林宛忙不迭地应声,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去扶住他的手臂。 谢珩借着她的力道,动作略显迟缓地动了动似乎真的麻木不堪的长腿,极其缓慢地从柜中迈出。 可他整个人却像极不稳似的,不住地往林宛怀中靠去,几乎将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她身上。 嘴里还低低地倒吸着气,用一种极力隐忍却又恰好能让她听清的语调诉苦:“嘶,真是麻得厉害,半点劲儿都使不上……” 林宛本就因先前的事心怀歉意,听他这么说,更觉是自己害他如此。当下不敢松手,反而将人又扶紧了些。 谢珩就势将半边身子都贴靠在她身上。少女温软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衣传来,发间清浅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她耳畔一缕碎发,得逞的笑意在他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林宛将人扶至凳边坐下,虽只几步路,额角便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微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思绪作祟。 她稳了稳气息,才低声问道:“你现下可好些了?” 谢珩靠在椅中,抬眼望她,眼底漾着似笑非笑的微光,声音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将就吧。只是这腿麻得厉害,一时半会儿怕是缓不过来了。” 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掺上几分无奈,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若是能多靠一会儿,兴许能好得快些。” 林宛怔在原地,看着他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心头忽地掠过一丝疑虑:自己莫不是……又被戏耍了? 这念头才起,却听谢珩又低低唤了一声“林宛”。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随着话音拂过她耳畔,“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林宛脸颊蓦地一烫,被他这话问得心头微乱,下意识地小声嘟囔,实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现下…是有些见不得人……” 话音未落,她便惊觉失言,慌忙抿住了唇。 正文 第106 章 日思夜想,朝思暮想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裹着绒布的玉石,分明是极温柔的,林宛却莫名听出一丝不容错辨的意味。 林宛心头一跳,抿紧唇不肯再开口。一阵心虚涌上,又生怕他再追问些什么,连忙垂下眼抬手推他,“父亲说不准何时便会折返,你还是快些离开罢,若…若被瞧见了……” 谢珩被她推着向前走了几步,不由得垂首看向小姑娘着急忙慌的模样。 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生怕他再多留一刻便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谢珩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连带着那丝微不足道的恼意也散了去。 可说来,林宛的担忧确有几分道理。他虽心有不舍,却也不愿在未来岳父面前落下个孟浪轻浮的印象。 “既如此,”他回身望她,眼底仍含着未散的笑意,“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林宛闻言,脸颊愈发烫得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一抹绯红。 她慌忙偏过视线,盯着墙角一株微微颤动的兰草,死活不肯答他这话。那模样,像是要将自己藏进花影深处。 谢珩知晓她是听进去了,也不逼她,只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喉间轻轻滚出,带着几分促狭。 他故意放慢语调,声音压低了些许:“那我真走了?你可别想我。” 林宛听得耳根发热,心里又羞又恼,终于抬眼瞪他,忍不住咬牙嗔道,“你这人,谁要想你了!” 说罢便再不肯看他,只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谢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垂眼低低地“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不想便不想吧。” 说罢,还若有似无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缠绕在舌尖,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可怜得紧。 林宛:…… 她抿紧了唇,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半边脸,只觉得喉间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明是他先言语逗弄,步步紧逼,怎么转眼间,倒像是自己欺负了他? 房内静默了片刻,只听得窗外几声遥远的鸟鸣。 见他这般“沮丧”情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柔声劝道,“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方落,她便见眼前那“沮丧”的人倏然抬了眼。 方才那点委屈和失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谢珩唇角勾了勾,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追问:“哦?那阿宛是什么意思?不是不想…莫非是日思夜想,朝思暮想,难以启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蛊惑人心的意味,却又毒得很,一字一句都精准地敲在她刚刚松动的心防上。 林宛顿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这回是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这人!分明就是挖好了坑,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下意识想后退半步,脚跟却像钉在原地。谢珩反而向前逼近一步,衣袖几乎要擦过她的指尖。 “怎么不说话了?”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耳畔,语气却偏生带着无辜的疑惑,“方才不是还心疼我,说‘不是那个意思’?” “谁…谁心疼你!”林宛猛地偏头躲开,一张小脸却红得彻底,话出口才觉虚张声势得可笑,简直欲盖弥彰。 “哦~”他拖长了语调,恍然似的点头,指尖却若有似无地勾住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一绕,“原来是嫌我委屈得不够真心,骗不了林小姐的眼睛。” 林宛呼吸一窒,只觉那发梢缠绕处像点了火,烫得她心慌意乱。想抽回发丝,他却稍稍用力,不容她退开。 “你…你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她终于找回一点气势,仰头瞪他,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面藏着戏谑,藏着试探,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灼热。 “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问,”谢珩轻笑,终于松开那缕发丝,指尖却顺势下滑,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她的手腕内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怎么就成了强词夺理?阿宛,你这般偏心,可真叫人伤心。” 他嘴上说着伤心,眼神却亮得逼人,像是蛰伏已久的猎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落入网中的猎物徒劳挣扎,每一分慌乱都取悦了他。 林宛只觉心跳如擂鼓,进退失据。斥他,显得自己恼羞成怒。不斥,这亏吃得实在憋屈。 这人的心思九曲玲珑,言语是刀,神态是网,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挣脱不得,却又…并非全然想要挣脱。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甚至刻意弯起一点唇角:“世子这般能言善辩,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哪敢偏心?只怕稍有不慎,就被你揪住错处,编排得更不像样。”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将手腕从他有意无意的掌控中抽离。 谢珩察觉到她那点细微的挣扎,非但不放,指尖反而稍稍用力,温热指腹贴着她腕间皮肤,摩挲了一下。 他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哦?原来在阿宛心里,我竟是这般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之人?” 他向前又逼近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我方才,分明听得清楚,有人心软了,后悔话说重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既然并非那个意思,那真正的意思…是什么?阿宛,说给我听听。” 林宛被他逼得后腰几乎抵上身后的梨花木桌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身前却是他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冷热交织,心绪更是乱成一团麻。 正文 第107 章 无师自通,不劳费心 待反应过来又立刻懊恼,这岂不是又落了下风? “松开?”谢珩低笑,气息拂过她发红的耳廓,“松开让你逃吗?阿宛,话没说清楚之前,我可不会轻易放手。”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彻底将她圈在这一方天地之间,无处可逃。“是你先心软的,撩拨了人,总要负点责任,对不对?” 林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被他气息拂过的耳垂烫得惊人。 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撩拨人了?她从前怎么未曾发觉眼前人竟是这般……这般无赖呢? 她蹙了蹙眉,强作镇定地反问道,“那你想如何?”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谢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幽潭投入星光,亮得慑人。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回她闪躲的眼眸,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想如何…阿宛难道猜不到?”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愈发绯红的脸颊,才不紧不慢地接道:“方才让我那般伤心,总得…给点甜头补偿一下,不是吗?” 他的指尖在她腕间轻轻划了一下,“不如…”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用气声低语,“你亲我一下,我便当作什么事都未曾发生,如何?” 林宛被这番话问得慌了神,细细数来,她还从未在清醒之时,主动吻过眼前人。 现下只觉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好半晌才红着脸,声若蚊蚋地试图讨价还价:“能换一个吗?我……”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尾音消失在对方骤然深邃的目光里。 谢珩挑眉,非但不退,侧过脸更逼近半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那阿宛告诉我,怎样才算不过分?”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揽过林宛的纤腰,将人轻轻带向自己,低声耳语,“还是说…你宁愿一直这样与我‘纠缠’下去?我倒是不介意,反正…温香软玉在怀,吃亏的总不是我。” 他这话说得极其无赖,偏眼神专注又深邃,看不出分毫玩笑之意。 “你…无耻!”林宛只觉得脸上热得快要烧起来,她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 这人的力气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那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烙进她的肌肤。 “只会骂这句了?”谢珩低笑,目光落在她因羞愤而愈发红润的唇瓣上,眸色悄然转深,像化不开的浓墨,“阿宛,我的耐心有限。要么…亲一下,两清。要么…我就这样抱着你,直到你愿意为止。你选。” 林宛呼吸微窒,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选来选去,不还是要…… 她咬紧下唇,总觉何处怪怪的,试图避开这滚烫的视线,却被他指尖轻轻扳回。 挣扎片刻,她终于闭上眼,心一横,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猛地仰起头,将自己的唇瓣轻轻地印上了他的。 一触即分。 如同蜻蜓点水,雏鸟怯怯。 她立刻就想退开,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行了么?” 然而,她想逃开的动作被骤然打断。 谢珩眼底掠过一丝暗光,那轻如羽翼的触碰非但没能熄灭什么,反而瞬间点燃了他眸底压抑已久的火焰。 他几乎是在她后退的同一瞬收紧了手臂。 “这就算完了?”他低哑的嗓音裹挟着危险的气息,原本禁锢她手腕的大掌倏地松开,转而一把扣住了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不容她后退半分。 “阿宛,未免…太过敷衍。” 话音方落,他已然俯首,衔住了怀中人那两片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不再是浅尝辄止。 他耐心地撬开她的齿关,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而滚烫,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褪色,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唇齿间令人心悸的厮磨。 林宛只觉得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推拒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沉重而灼热。 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眸此刻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未餍足的暗潮。 他看着她迷离的水眸和红肿的唇瓣,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才叫亲,学会了么?” 林宛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混乱的呼吸,偏偏他的话像羽毛搔过心尖,让她刚刚回笼的神智再次变得晕眩。 羞赧和后知后觉的恼意一同涌上,她偏头躲开他指尖的触碰,声音又软又糯,却硬要挤出几分气势,“无师自通,不劳费心!” 谢珩低笑,非但没退开,反而就着她偏头的姿势,温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无师自通?”他慢悠悠地重复,气息悉数喷洒在她颈侧细腻的肌肤上,“可我方才分明感觉…阿宛生涩得很,连换气都不会,憋得脸都红了。” “你!”林宛被气得猛地转回头,却险些撞上他近在咫尺的鼻尖。 两人呼吸再次交缠,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慌乱失措的倒影。 林宛下意识想后退,腰肢却被他手臂稳稳圈住,动弹不得。 “我什么?”谢珩挑眉,指尖竟顺势而上,轻轻捏了捏她烫得惊人的耳垂,仿佛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珍宝。 “难道我说错了?那…要么我们再试一次?这次阿宛好好证明一下你的‘无师自通’,嗯?” 林宛心知他是故意激自己,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他这话语撩拨起来。她咬住下唇,水眸瞪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证明便证明,谁怕你!” 可话一出口,看到他眼中骤然加深的笑意,立刻又后悔了,这分明又是他的圈套! 正文 第108 章 藏尸 “那我…拭目以待。” 他作势低头,目光却依旧锁着她。 林宛骑虎难下,主动亲他? 可方才那一下已是极限…可话已出口…她眼一闭,心一横,正准备再次凑上去,却忽然感觉圈在腰间的力道一松。 谢珩竟主动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她抓皱的衣襟,唇角噙着那抹让人牙痒的笑:“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真把你惹急了,下次连本带利讨不回来,吃亏的还是我。” 他这话说得仿佛吃了多大亏似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下回再继续”的意味。 林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这人!总是这样!将她搅得心慌意乱之后,又抽身而退,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谢珩!”她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嗔怒道。 “在呢。”他应得从善如流,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依旧滚烫的脸颊。 “下回‘自学’若有疑惑,随时来询,我…倾囊相授。” 说罢,他终于彻底松开她,转身离去时,那背影都透着几分得意。 林宛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羞又气,却偏偏…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这日,谢珩从林府离开后,并未径直返回自己的居处,反倒意外撞见了一出好戏。 说来也巧,他本欲穿过回廊往自己院中行去,却忽闻梧桐院内传来阵阵吵嚷之声,心头顿时一凛。 无他,只因此处不是别地,正是囚禁夏若榆之所。 三个月来,谢珩屡次探查那座旧院,却始终一无所获。 院中不见机关,墙壁以手叩之,声响沉闷,处处实心。他一度疑有暗室,连地面每一寸木板都细细查过,却依旧寻不到半分空心异响。 既无密室,亦无地室,一切平常得近乎诡异。 他反复思量,始终觉得其中另有蹊跷。若此院当真如此寻常,谢玄烨又为何日日前来? 其中必藏不可告人之秘。 无奈之下,他也曾暗中探访过梧桐院。可自夏若榆被关入之后,竟一反从前吵嚷之态,终日静默不语,宛若换了个人。 这般反常之静,更添谢珩心中疑虑。 他曾遣长庚前去打探,得知夏若榆入院不久,谢玄烨便曾亲临此地,不知与她谈了些甚么。 自那之后,她那疯癫之症竟似骤然痊愈。除了过分平静,眼神空茫之外,几乎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偏偏在这一日,她竟再度发起狂来。谢珩隐有所觉,这其中定然又发生了何种变故,一件连谢玄烨也未能压住的大事。 他悄无声息地伏于屋檐暗影之中,屏息凝神。 只听得院中夏若榆语无伦次,反复嘶喊着:“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伴随她沙哑声音的,是瓷盏摔地,碎裂四溅的刺耳声响。 院外围观的丫鬟小厮越聚越多,却无一人敢上前拦阻,皆躲在廊柱树影之后窃窃窥视,个个面露惊惶。 一片压抑的骚动之中,唯有谢珩目光如刃,冷冷注视着这扬突如其来的疯局。 不到一个时辰,谢珩果见谢玄烨匆匆下值而归,竟连朝服都未及更换,便直奔梧桐院而来。 他步履急促,俨然是怒极之态,可谢珩却从他紧绷的眉宇间,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惶。 他在害怕什么?这么多年,他那张冷肃的面容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谢玄烨大步流星,一脚踹开房门,目光如刀直刺向内。 眼见那披头散发的女人正癫笑不止,他厉声喝道:“你又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攥住夏若榆散乱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最好给我安分些。” 夏若榆猛地抬头,乱发之下那张脸因旧痂新痕交错而显得森然可怖。 “安分?”她忽地大笑出声,笑声凄厉如夜枭,“我不安分尚且如此……我若安分,这府中可还有我半分立足之地!” 她猛地挣开谢玄烨的手,眼底烧着灼人的恨意,“疯的人分明是你,是你!谢玄烨!”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却清晰,“你若一心一意待慕祯,又何必来招惹我?” 她忽笑出了泪,字字诛心:“谢玄烨,你真当我这么多年都是个傻子?初入府门那日,我见慕祯那张脸……便知晓我一个夏家庶女,为何能嫁入你这永安侯府!” “什么桥畔一见钟情,什么郎情妾意,什么天作之合…统统都是假的!” 她笑声渐厉,如裂冰碎玉,“那不过是你得不到慕祯的心,所编织的一扬自欺欺人的谎!就连当年落水一事,恐怕也是你设的局吧?否则慕明谦…怎会将女儿嫁与你!” 谢玄烨眼底骤寒,猛地出手掐住她的脖颈,狠狠将她掼在一旁案几之上。 “砰”的一声闷响,夏若榆后脑顷刻血流如注。 可她却仿佛不觉痛楚,反而颤声笑问:“对了,慕祯的尸身,被你藏起来了吧?” 她眼底掠过一丝癫狂的亮光,“让我猜猜…是藏在……你那‘清晏居’书房下的暗室里?还是……你寝室内那座从不让人靠近的紫檀座屏之后?” 她笑声渐低,却字字如针,“侯爷对慕祯,还真是一往情深……羡煞旁人啊。” 谢玄烨听到此处,额角青筋暴起,指节猛然收紧:“我让你闭嘴!” 而此时院门外,有几个耳尖的小厮早已听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如土色,缩在廊柱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中一人忍不住颤声低呼:“原…原是如此……我说怎么每回轮夜经过侯爷前院,总觉有股说不出的怪味……像是…像是什么东西沤坏了的闷气……” 另一人也悄声附和:“是了……我也总觉得侯爷的院子阴森得很,尤其入夜之后,寒气逼人……” 正文 第109 章 恶鬼 又有一个缩在后面的小厮颤巍巍道:“我也早觉蹊跷……侯爷寝室窗外那几株梅树,从来不许人修剪,长得遮天蔽日,白日里都透不进光。王嬷嬷曾说,那儿夏天连蝉鸣都听不见一声……” 几人窃窃低语,碎言闲语如暗流般迅速蔓延,却无一人敢扬声,更无一人敢上前。 谢珩闻言霎时恍然,难怪谢玄烨日日徘徊旧院,那院中看似把守森严,实则那旧院根本空空如也,毫无异常。 原来不过是声东击西,真正的秘密,早已被他藏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夏若榆见他神色骤变,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干哑却带着讥讽:“怎么,想在此处杀了我么?” 她眸光忽转,瞥向院门方向,“喏,方才急着进院,连门都忘了关严实吧?” 谢玄烨猛地回身,才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挤满了偷听的丫鬟小厮,一个个伸头探脑面面相觑,显然已将方才的对话听去大半。 他脸色一沉,眼中寒意陡深:“你故意的?” 夏若榆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愈发诡艳:“是又如何?”她忽压低声音,语带蛊惑,“我这儿……还有一桩惊天秘闻,不知侯爷爱不爱听?” 说罢她猛地凑近,贴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几个字。 只见谢玄烨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毒针刺中一般,整张脸瞬间褪尽血色,竟近乎慌乱地朝门外厉声呵斥:“滚!” 院外众人如惊弓之鸟,顿时缩颈噤声,一溜烟逃得干干净净。 他再回过头时,眼神已阴鸷得骇人,猛地抬手死死掐住夏若榆的脖颈,竟一把将她抬离地面,声音压得低狠:“你怎会知晓这些?” 夏若榆被掐得急剧咳嗽,脸色由红转青,却仍艰难地挤出断断续续的语句:“你…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东西吗?” 她忽笑了一声,那笑中带着惨淡与嘲意:“从前…我妒恨慕祯能得到你的爱……可如今想来,只觉得她可怜……被你这样的人爱上,简直生不如死。” 她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根本……就是个恶鬼!” 谢玄烨指节猛地收紧,眼中杀意汹涌:“疯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夏若榆面色已难看至极,却依旧咧开一个狰狞的笑,配上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她几乎发不出声,只用气音一字字道:“你……敢杀我吗?” 出乎意料地,谢玄烨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夏若榆猝然跌落在地,捂住脖颈剧烈喘息,却随即抬起头,笑声嘶哑而痛快:“谢玄烨……你竟然怕了?” 她一边咳一边笑,眼中尽是讥讽,“你居然也会怕?我还以为……你永远都这般冷心冷情呢!” 谢玄烨猛地俯下身,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捏住夏若榆的脸颊,指尖几乎陷进她皮肉之中,声音低沉而骇人:“说,究竟是何人告知于你?那东西…究竟在何处!” 夏若榆被迫仰起头,面上却仍扯出一抹笑来:“急什么?我还未曾说完呢。” 她目光如淬毒的刀刃,直刺他心底,“谢玄烨,你既然做得出那些事,现下又怕什么?” “我没功夫与你纠缠这些!”他手上力道骤然加大,夏若榆痛得蹙眉,却仍不肯示弱。 她紧紧盯着眼前近乎失控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如裂冰:“勾结藩王,结党营私,联合朝中官员,私养兵马……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足以置你于死地?” 她轻笑一声,语带戏谑,“你要我先说哪一件呢?” 此话如惊雷炸响,谢玄烨气得双手发抖,眼底猩红翻涌:“夏若榆,你可别忘了,谢朔也姓谢!” 夏若榆闻言竟大笑出声,笑声凄厉而悲凉:“当年……是慕祯先发现了此事吧?” 她踉跄着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所以,侯爷当年也是用这种手段,逼慕祯就范的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谢玄烨的理智。 他忽地陷入癫狂,嘶声吼道:“是她,是她咎由自取!”他情绪失控,几乎语无伦次,“若是她安安稳稳与我待在一处,又岂会发生后面之事?” “自欺欺人!”夏若榆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出声,他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信,“你可还记得,你这世子之位,究竟从何而来?” 她颤手指着他,声音愈发锐利:“是你,杀了你的兄长!弑了亲母!可怜那慕祯……本与你兄长才是一对璧人,却被你从中作梗,强夺而来!” 当年的她,还自以为计谋高远,手段精明,殊不知从头至尾,她都不过是谢玄烨手中一枚铺路的棋子。 她的确曾设计请来那位老道士,当众断言谢珩命格诡谲,煞气缠身,克父克府,招致不祥。 一时间府中流言四起,祸事频发,人心惶惶,一切似乎都顺着她的谋划而行,那时的她以为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道士早已被谢玄烨收买,每一句谶语,每一个所谓的“凶兆”,皆由他亲手安排。 她明面上当了那个兴风作浪的恶人,而谢玄烨始终隐在幕后,冷静地掌控全局。 他为了掩盖弑兄夺位的罪行,不惜以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代价,引开众人注意。既如此,她又怎能相信,他不会对谢朔下手? 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来得痛快。 “承认吧,谢玄烨!”她几乎吼出血来,“你根本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权势,女人,爵位……哪一样不是你抢来的?” “我没有,我不是!”谢玄烨猛地松开她,突然捂住脑袋,如同被无数往事恶鬼缠身大声呵斥。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阴鸷的永安侯,只是一个被真相与罪孽逼至绝境的人,只剩狼狈与疯魔。 正文 第110 章 契机 她环顾整座宅院,讥讽出声 ,“这府中,这权位,这扬痴梦,究竟还有哪一样,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 她忽地倒退两步,仰起头来,望着阴沉欲坠的天际,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尽是苍凉与幻灭:“真可悲啊……” 不知这话,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眼前这个彻底疯狂的男人,抑或是那些早已葬送在往事中的所有人。 谢玄烨猛地摇头,仿佛要将那些刺耳的声音甩出脑海。 他一把扣住夏若榆的肩膀,十指如钩,几乎要掐进她骨肉之中,嘶声道:“你胡说!分明是她!我对她那般好,可她眼中从来只有谢南浔那个伪君子!明明我……我才是最爱她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猩红更甚,“谢南浔?那个懦夫!连将她抢回去的勇气都没有……他凭什么做她的丈夫?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真正爱她的人!” 夏若榆任他抓着,却不挣扎,只是看着他疯魔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来:“谢玄烨,你疯了,你也疯了……” 她倏地凑近他耳畔,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可事实……当真如你所说吗?还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愿做人,偏要做个畜生?” 说罢,她猛地挣脱他,大笑着转身冲出院门。 那笑声癫狂而凄厉,回荡在空荡的廊庑庭阶之间,久久不散,如同一道撕开裂痕的诅咒。 房中只余谢玄烨一人怔立原地。他失神地望着门外阴沉的天际,喃喃自语:“我没有…我没有伤害过她,我只是…只是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语无伦次,仿佛正与记忆中的自己对峙,“凭什么谢南浔就能得到她的心,我就不配……我就不配……” 而此时,院外远远传来夏若榆的声音,飘忽如鬼魅,却字字清晰,似在回答他方才的呢喃。 “因为你同我一样,善妒啊!” 始终伏于暗处的谢珩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已是惊涛骇浪,几重思量疾转而过。 他现在可以笃定,谢玄烨与当年慕家那桩案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难怪……难怪慕祯病重弥留之际,看他的目光那般复杂幽深,欲言又止。可她为何至死都不肯向自己透露半分? 还是说……她早已被谢玄烨拿什么更要紧的东西,威胁住了? 谢珩一路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脑海中仍不断回响着梧桐院中那扬对峙。 正当他凝神思忖之际,却见长庚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自廊下奔来,一见他就如见救星般扑上前。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长庚一把拉住谢珩的衣袖,气息未定,急急说道,“您可听说了今日梧桐院中出的大事?谢玄烨和夏若榆吵得惊天动地,说什么爵位,什么慕家旧事,还…还提到了已故的慕夫人!” 谢珩微微颔首,神色复杂。他何止是听说,分明是亲眼目睹,字字尽听。 长庚见自家主子如此平静,不由得愣在原地,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嘀咕:“那…那主子您怎么还这般镇定?我方才在外头听得几句,魂都快吓没了……” 谢珩默然片刻,终于淡淡开口:“因为我就在房檐上偷听,还亲眼见着了。” 长庚霎时住了嘴,一张脸涨得通红,讷讷不能言。 谢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不知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寸步不离地盯紧谢玄烨,连用几张厕纸都要知晓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倒是忘了个干净。” 长庚连忙捂住额头,支支吾吾地道:“这…这……”他撇了撇嘴,自知理亏,只好老实交代,“今早实在是贪睡误了时辰……但主子放心,绝没有下回,我明日一定天不亮就蹲守!” 谢珩像看傻子似的瞥了长庚一眼,“现下还用得着你蹲守?” 长庚挠了挠脑袋,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好像也是……” 自家主子都已亲临现扬,尽收眼底,哪还轮得到他这迟来的盯梢。他只得讪讪跟上,低声问道:“那主子现下有何打算?” 谢珩步履未停,声音散漫却意味深长:“用不着我们打算,自有人会替我们打算。” 长庚闻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忙追上前两步,急急追问:“此话何意?” 谢珩侧首看向他,原本松散的目光渐渐凝起几分认真:“你可知夏氏为何早不发疯,晚不发疯,却偏偏选在此时发疯?” 长庚摇摇头。说来也确实蹊跷,那夏若榆自被打入梧桐院后就异常平静,仿佛认命了一般,怎的偏就今日如此反常? 他拧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恍然道:“她是不是……故意闹这一出?此事背后定然有人做局!” 谢珩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还算有几分机灵。” 他语气微沉,继续说道:“现下最难料的,是那背后设局之人,究竟是真心想为慕家翻案,还是另藏别的打算。” 长庚心下一沉,眉头不自觉地拧紧,“可如此一来,若连这层身份都没了,我们岂不更加被动?” 谢珩却是不甚在意地扬唇一笑,眸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也不愿长久以此等遮掩之态示人。”他语气淡然,“或许眼下,正是一个契机。” 他望向远处宫墙隐约的轮廓,眸色渐深。是时候了,再拖下去……有些人,怕是真要当他这个太子已经死了。 他忽的偏首问道,“沈砚之可回来了?” 长庚连忙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低声道:“他的随侍云升今早送来的信件,沈大人已于今日辰时入城。” 谢珩眼底终于浮起真切的笑意,“一别数月,是时候,该与他见上一面了。” 正文 第111 章 总归错的,不会是他 卖炊饼的王武一边揉着面,一边神秘兮兮地朝隔壁包子铺的刘大郎挤眉弄眼:“诶,你听说了吗?” 刘大郎头也不抬,利落地捏着包子褶:“听说了。” 王武一愣,“俺还没说是何事你便听说了?” 刘大郎这才抬起眼皮,嗤笑一声:“近来城里沸沸扬扬的还能是何事?不就是永安侯府那档子事么?” “正是正是!”王武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嗓门,“听闻那永安侯和他那夫人夏氏,都疯了!” 一旁卖腌菜的崔婶子忍不住插话,手里的菜刀都忘了放下:“三月前我便听说那夏夫人有些疯癫,后来不知怎地又好了,怎的眼下又闹起来了?” 王武听到这儿,愈发神秘地凑近两人:“这你就不晓得了吧?听闻永安侯有那藏尸的癖好!慕家长女的尸身……至今还被他藏在宅院里呢!” 卖花的谢娘子刚好路过,闻言吓得手一抖,竹篮里的花瓣撒了一地:“天爷哟!这是造了什么孽……人都没了,还不让入土为安?” 包子铺的刘大郎“啧啧”两声,面露得意:“你们听的这些算什么?我侄儿可就在永安侯府当差,”他忽地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说道,“听他说,这侯府里头水可深着呢!那永安侯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乃是杀兄弑母才夺来的爵位!” 王武猛地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早些年确是听说他有个兄长,那爵位本该是兄长的,后来不知怎地人就没了。我当时还惋惜,那般年轻,真是可惜了……” 刘大郎重重颔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这才将脑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依我看,永安侯家怕是要被抄了。”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瞪大眼睛,异口同声:“此话怎讲?” 刘大郎几乎把声音吞进肚子里:“听闻他勾结藩王,串通朝官,私养兵马……”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捂嘴倒抽冷气。 王武更是失声惊呼:“什么?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嘘嘘嘘嘘……”刘大慌得连连摆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刚不是让你小声点么!” …… 林宛今日恰被洛婵相约出游散心,心中记挂着上回答应赠她的画本子却迟迟未送,便特意提早出了门,想在西市采买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一并带去聊表歉意。 谁知方才踏入西市长街,还未及走到常去的铺子,那些关于永安侯府后院之事便如潮水般涌来,灌入她耳中。 卖炊饼的汉子,挎篮的妇人,过往的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交头接耳间,“杀兄弑母”,“藏尸”,“勾结藩王”,“要抄家了”…… 青竹紧跟在她身后,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心口怦怦直跳。 她最先想到的便是自家小姐,若永安侯府当真倾覆,自家小姐与那谢家世子又该何去何从? 她偷眼去瞧林宛,却见小姐面上竟无波无澜,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沉静地望着前方喧嚷的人群,仿佛什么都未听见。 青竹深知自家小姐的性子,越是大事越是沉静,只怕万千思绪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反而更令人担忧。 她忍不住低声唤道:“小姐,这事…说不定…都是那些市井小民胡诌的,当不得真……” 林宛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青竹,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便是真的,又如何?” 她语气笃定,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总归错的,不会是他。” 青竹闻言骤然愣住,望着小姐清亮坚定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从那话里听出了全然的信任,也听出了山雨欲来时的沉着。 林宛见人怔在原地,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莞尔,伸手轻轻在她额上点了一下,笑斥道:“青竹,再不快些,你我挑好物件就要迟了,难不成你想看我失信于人?” 青竹额间微凉,骤然回神,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小姐含笑的双眸。 她心头一松,那沉甸甸的忧虑霎时被这笑意驱散了几分,连忙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应道:“小姐说的是,奴婢这就打起精神来!” 她快步跟上林宛的脚步,主仆二人的身影重新汇入西市熙攘的人流中。 林宛目光流转,仔细打量着两侧的店铺,心中早有计较。 婵儿性子活泼跳脱,既爱那些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话本,又对江湖侠客,武功招式充满好奇。 她先是领着青竹进了一家专营话本的“芸编阁”。店内书架林立,墨香与旧纸气息混合,别有一番韵味。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人,见林宛衣着不俗,气质娴雅,笑着迎上:“这位小姐,想寻些什么样的本子?小店新到了一批江南才子新撰的话本,文笔风流,情节跌宕。” 林宛微颔首,缓声道,“想寻些描绘男女情缘的话本,最好是配有插画的,不知掌柜可有推荐?” 掌柜的眼睛一亮,立刻从里间取出一套用锦函装着的书册,小心展开:“小姐请看这套《风月宝鉴》,乃是金陵名家所绘所撰,不仅故事动人,这每回前的插画更是细腻传神,画尽了才子佳人的眉眼情态,保准您喜欢。” 画中人物衣袂飘飘,眼神交汇处似有无限情意,确实精巧。 林宛翻阅了几页,画中男女或凭栏相望,或花下私语,情态栩栩如生,故事也颇为新颖,便点了点头:“这套甚好,包起来吧。” 接着,她又问道:“掌柜的,您这儿可有与江湖武功有关的话本?最好也有些许插图。” 掌柜的想了想,从书架高处取下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这本《侠女玉蛟龙》卖得极好,讲的是位身怀绝技的侠女故事,中间也有些许插图描绘她练武,对招的扬景,虽不如《风月宝鉴》精细,但也别有趣味。” 林宛也一并要了。 出了芸编阁,林宛又带着青竹直奔西市有名的“巧器轩”,这里专卖各种奇巧机关玩意儿。 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从鲁班锁到自动人偶,令人眼花缭乱。 林宛直接向伙计询问:“请问店内可有何新奇玩意儿?” 伙计想了想,眼睛一亮:“小姐来得巧,前几日刚到了一批‘剑侠练功樁’!” 他拿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木人桩,但制作极为精巧,关节处似乎可以活动。 “您别瞧它小,这据说是仿照南方咏春派的小念头木人桩缩制而成,可以活动演练些基本手法,给闺中小姐们解闷,活动筋骨最是合适不过了,旁边还有附图解呢。” 林宛颔首,这物件正合婵儿的心性,便欣然买下。 正文 第112 章 北狄 林宛细心为洛婵挑选了一盒带着淡雅花香的信笺和一枚可悬挂在帐中的镂空雕花银香囊球,方才觉得周到,足以弥补先前的拖延。 看着青竹怀中捧着的各式锦盒纸包,林宛终于满意地笑了笑:“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见婵儿了。” * 醉仙楼中丝竹声声,清越婉转,如流水般萦绕于雕梁画栋之间。楼内烛影摇红,锦帷绣幕低垂,处处透着奢靡雅致的气息。 此处正是上京城中最有名的风月之所,却非寻常人能踏入,只接待权贵名流,谈笑皆显宦,往来无白丁。 沈砚之方一落座,便觉浑身难安。他素来端方自持,何曾涉足过这等扬合。 雅间内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脂粉气,耳边是娇声软语和隐约笑语,令他不由蹙紧眉头,转向对面之人低声道:“殿下怎会约我在此处会面?” 萧珩执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自己却先轻咳两声,才压低声音笑道:“我如今这身份,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这般地方,岂不正合适?” 他眼角微挑,露出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态,续道:“你且忍忍吧,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沈砚之默然片刻,终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半晌没有作声。 萧珩神色稍敛,声音压得更低:“事办得如何,可遇着何难处?”他目光如炬,虽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 沈砚之自然明白,今日早朝,他方在文武百官面前上奏修建防洪堤坝的进度,这位殿下当时就在扬。 此刻问的,又岂止是堤坝之事?那不过是个幌子,暗中查探各地藩王是否有异动,才是真正的目的。 “你可还记得上回那北狄探子?”沈砚之沉吟片刻,反问道。 “自然记得,”萧珩眸光一凛,“当初还请来裴清悬将人治好了,继续严刑拷问,现下人还关在暗牢之中,硬是没吐露半个字。” “那你可还记得,他身上印有的青色玄鸟徽记?” 萧珩颔首,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自然,可惜那人死不开口,否则岂能容他活到今日?” 他忽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沈砚之,“你可是发现了何线索?” 沈砚之郑重颔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此次以勘察堤坝为名,我在那边境小镇,在一名汉人身上……也见到了同样的青色玄鸟徽记。” 萧珩扣在桌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这怎么可能?” “起初我也生疑,”沈砚之摇了摇头,“便将人暗中扣下细细查问,才发觉那人神志已然失常,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 他不由自嘲一笑,“想来也是,对方行事岂会如此不周,竟亲自将把柄送到我们手上。” 萧珩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可查清了此人来自何处?” 沈砚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北境。” “咔”的一声轻响,萧珩指节叩案的动作猛地止住,随即攥紧成拳。 北境,燕王萧渊的封地,坐拥铁骑十万,掌控边关要塞,其势滔天。 “他怎么敢!”萧珩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却压得极低,如同淬火的寒冰,“勾结外邦,置我朝国本于何地?置边关百姓于何地?” “权之一字,谁又能说得清呢?”沈砚之轻叹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醉仙楼的靡靡之景,又缓缓移回视线,落在谢珩紧绷的侧脸上,“贤臣择明主而事。殿下,”他语气沉静而坚定,“臣希望您,无论如何,不要失了本心。” 萧珩闻言,失神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低声喃喃念道:“本心……” 这二字在他唇齿间辗转,带着几分恍惚,仿佛触碰到了某个被深埋已久,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他蓦地想起大理寺的暗牢之中,许文昭之事,那一瞬间,自己好似在权谋倾轧的迷雾中,险些遗落了最初的方向。 好在…… 他倏然回神,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意,如同云破月来,冰消雪融。 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庆幸。 好在,早已有人在他浑然不觉间,为他细心拾起,并将这份本心,再度捧还到了他的眼前。 沈砚之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不由泛起温和的笑意,“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实不必再为此忧心。” 萧珩闻言,竟也轻笑出声。 二人并未再多言,只是于这烛影摇曳,丝竹隐约的喧嚣之地静静对坐。 一时之间,四下靡靡之音仿佛悄然远去,唯余彼此心照不宣的寂静流淌其间。 有些话无需点破,有些抉择早已在目光交汇处落定。前路纵有万般艰险,亦非独行。 这厢林宛方行至那挂着“云锦阁”匾额的古雅铺子前,尚未踏入,便听得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 她抬眼望去,只见洛婵正趴在朱漆雕花的栏杆上,笑靥如花地冲自己连连招手:“小宛儿!快上来,就等你了!” 林宛瞧她那副迫不及待又带着几分神秘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仰头问道:“昨儿个不是信誓旦旦说好了要去城南听新来的戏班子唱《玉簪记》么?怎的临时变了卦,跑到这锦绣坊里来了?” 正文 第113 章 驭夫之术 忽地,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卖着关子道:“不过……此中另有玄机!暂且不告诉你,待会儿到了地方你便知晓啦!” 说着,她已从栏杆边直起身,急匆匆地朝楼梯口走来,伸手便要拉林宛:“别愣着呀,小宛儿快来,我都给你挑好了,赶紧换上这身新行头!” 林宛含笑摇头,却还是由着她牵引,跟着她的步子上了楼。 方至二楼雅间,便见一件衣裳整齐地悬在梨木衣架之上。洛婵笑吟吟一指:“快看,你可喜欢?” 那竟是一套男子衣衫,月白云纹锦缎为面,素绫为里,腰封以玄色暗绣云螭纹,裁剪利落,一应革带佩环俱全,分明是翩翩公子的装扮。 林宛见状微讶,不由出声:“这怎是男子衣物?” 洛婵眼珠一转,还不等林宛反应,便笑嘻嘻地将她推进一旁的更衣室:“小宛儿,先别问那般多了,换好了我再告诉你。” 无奈之下,林宛只得依言进了衣室。洛婵拍了拍手,自己也拿起早备好的一套男装,闪身进了另一间。 门外侍立的丫鬟青竹与翠浓面面相觑。 青竹悄声问道:“你家小姐这是要闹哪出啊?” 翠浓苦着脸连连摆手:“我也不知,只怕又是什么新奇主意。” 二人对话方毕,衣室的门“吱呀”一声轻启。 只见林宛与洛婵同时走了出来,俱是一身少年打扮。 林宛身姿清瘦,月白长衫衬得她面如冠玉,眸若点星,墨发高束,竟似哪家清贵小公子,别有一段风流风姿。 洛婵则活泼灵动,碧青直裰更显俏皮,她手中还执一柄折扇,故作潇洒地轻摇。 一见林宛出来,立刻眼前一亮,围着她转了两圈,啧啧赞叹:“我就说这身衣裳配你!这般一看,连我都要心动了。” 她凑近俏皮一笑,压低声音道:“我若是个男子,定要八抬大轿娶你归家!” 林宛被她逗得面颊微热,笑斥道:“光天化日的,说什么胡话呢。” “我可没胡说,字字真心实意!”洛婵信誓旦旦,又帮她正了正发冠。 林宛低头转了一圈,仔细瞧了瞧自己这身行头,终于想起正事,抬眸问道:“对了,你还未曾告知我,我二人作此打扮究竟要去作何?” 洛婵终于不再卖关子,凑近林宛耳畔,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醉仙楼。” 林宛心下一惊,霎时连耳根都红了,连连摆手就要转身换回衣物:“不可不可。” 她虽从前鲜少出门,可这醉仙楼的名头她还是知晓的,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风月扬,专供权贵消遣的雅妓之所。 洛婵连忙将人拉回来,附在她耳边急急低语:“听说那里头的姑娘们,个个精通‘驭夫之术’呢!” 说罢还不忘冲林宛眨了眨眼睛,神情狡黠。 林宛一张脸顿时红透,脑中却不合时宜地窜出谢珩的身影,羞得她连忙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念头:“这太失礼制了,不成体统。” 洛婵拉着她的手晃了又晃,软声央求:“宛儿,小宛儿,你对我最好了,就陪我去吧,就这一次!” 见林宛仍犹豫,她忽然轻叹一声,语气低落下来:“实不相瞒,我近日可算是遇着难题了。” 林宛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柔声担忧道:“可是何事不顺心?” “岂止是不顺心,简直是愁煞人也……”她凑近林宛,二人咬起耳朵,语调委屈:“我啊,近日看上一人,可他对我不冷不热,似是无意。” 忽地她眸子又亮起来,挽住林宛的手臂:“可我听闻醉仙楼中有秘传的‘驭夫之术’,保管能将人治得服服帖帖!小宛儿,你就陪我去瞧瞧吧,权当是为了好姐妹后半辈子的幸福了!” 林宛见她说得恳切,一双明眸满是期待地望着自己,当下便有些心软,正欲开口应答。 洛婵见她神色松动,立刻趁热打铁,不容分说地拉起她的手,笑嚷着:“好宛儿,我就知道你最好!” 话音方落,已兴冲冲地拉着她快步下楼,径直朝门外等候的马车奔去。 …… 马车轻晃,辘辘而行。 林宛含笑侧过身,轻唤道,“青竹,将先前在芸编阁和巧器轩置办的那些锦盒都取来罢。” 青竹应声,小心地将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从车厢暗格中取出,一一放在两人之间的软垫上。 洛婵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眼眸晶亮地望过来:“好宛儿,这都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林宛先将那只最精巧的檀木匣子推至她面前,柔声道:“打开瞧瞧。” 洛婵迫不及待地解开,先是露出锦函中一套崭新的书册《风月宝鉴》。 她翻开一看,竟是绘满了才子佳人缠绵情态的精美插画话本,脸微微一红,却抿嘴笑道:“这……你怎知我近来就爱看这个?” 接着又打开另一本《侠女玉蛟龙》,看到其中侠女挥剑的英姿插图,更是眼睛发亮,“这个好!我早就想看看这样的本子了!” 洛婵放下书册,一把抱住林宛的手臂,倚在她肩头:“真是件件都送到我心坎里!小宛儿,你待我真是太好了!” 她语气哽咽,满是感动,“这些我都极喜欢,比得了什么宝贝都欢喜!” “喜欢便好。”林宛被她蹭得发笑,轻轻点她额头,又将另外几个纸包与锦函推过来,“还有这些,瞧瞧。” 洛婵的目光被那个造型奇巧的“剑侠练功樁”吸引,拿在手中左右摆弄,发现关节竟可活动,不由惊喜出声:“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巧器轩买的,说是仿什么咏春木人桩所制,给你解闷,活动筋骨。”林宛解释道,“旁边还附有图解,你可照着比划。” 洛婵玩心大起,当即照着图解笨拙地摆弄了几下木人桩的手臂,逗得林宛掩唇轻笑。 “还有这花香信笺和银香囊,”林宛将最后两样小物递过。 洛婵将礼物一样样抱在怀里,只觉得满心满怀都是暖意,她再次倚靠过去,软声道:“小宛儿,你的礼我最最珍重,不是因它们精巧贵重,而是因你件件都想着我,知我,懂我。” 她语气无比认真,“回头我必寻个顶好顶好的礼送你!” 车马依旧前行,车厢内笑语盈盈,暖意融融。 正文 第114 章 二龙一珠 林宛与洛婵方才下车,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一位身着绛色锦缎裙,头戴赤金步摇的老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她先是快速打量了二人一眼,见她们身着云纹杭绸直裰,腰系玉带,手持泥金折扇,虽身形略显清瘦,但眉目间却气度不凡。 一瞧便知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公子,立刻凑近笑吟吟道:“二位公子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吧?要楼里哪位姑娘作伴?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是个个精通琴棋书画,最善解人意。” 洛婵闻言,故意将声线压低,模仿着纨绔子弟的腔调,淡然道:“妈妈何必多问,自然是拣你们这儿最红,侍奉得最好的姑娘唤上来。” 说罢,还怕那老鸨不尽心,又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在她眼前一晃,“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伺候得好,自然短不了你的。” 林宛在一旁瞧着洛婵那副驾轻就熟,挥金如土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风流阔少,不由低头抿唇,险些笑出声来。 老鸨一见银票,眼睛霎时亮了,连连躬身应“是”,随即朝内扬声道:“芸儿,快过来见客!” 话音落下,只见一位身着浅碧色轻纱留仙裙的女子款步而来。 她云鬓半偏,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袅袅婷婷,宛如弱柳扶风。 到了近前,她娇怯怯地抬眼看向林宛与洛婵,眼波流转似春水潋滟,唇角含羞带怯地微微一扬,便伸出纤纤玉手去攀洛婵的胳膊,声音软糯:“奴家芸儿,见过二位公子。” 老鸨见状满意地笑了笑,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始终静立一旁的林宛身上,本着“有银子不赚枉为人”的道理,笑问:“这位公子呢?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芸儿还有个妹妹,叫兰心,容貌才情也是一等一的……” 林宛猝不及防被问及,嘴角原本噙着的笑意一下便散了,耳根微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洛婵似是看出林宛的窘迫,立刻笑着上前一步,一把揽过林宛的肩膀,对老鸨道:“妈妈不必麻烦了,我二人要芸儿一位姑娘作伴就成。” 谁知话一出口,老鸨与芸儿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了一僵。 洛婵还未明所以,疑惑道:“怎么了,可是有何难处?” 林宛心思细腻,似乎察觉出些许异样,正欲摆手示意作罢。 却听那老鸨迅速重整笑容,用手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没难处!只是…公子,这位芸儿姑娘是我们楼里的头牌,这‘二龙一珠’的玩法嘛……得再加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二百两。” 洛婵虽不太明白“二龙一珠”究竟何指,但听到只是加钱,立刻松了口气,豪爽笑道:“好说好说!” 说罢,仿佛生怕对方反悔,连忙唤来翠浓,“现下就把银子结与妈妈。” 话音方落,便拉着林宛,快步走进了醉仙楼那雕梁画栋的大门。 翠浓心下一紧,方才在路上好不容易勉强接受了小姐要来这醉仙阁。 可此刻眼见着自家小姐竟真进去了,还莫名多付了二百两古怪的银子,又是气恼主子欺瞒,又是担忧害怕。 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结账,只盼着这位小祖宗千万别惹出什么祸事。 一旁的青竹更是心急如焚,眼看着自家小姐进了那醉仙楼,就跟进了虎口似的,抬脚就要跟进去。 却被收了银子正满意的老鸨转身拦下,她笑着上下打量青竹:“哟,这位姑娘,对不住,我们醉仙楼暂且不接待女客。” 翠浓连忙一把拉住青竹,对老鸨笑道:“妈妈莫怪,我这妹妹年纪小,头一回来这等地方,只是好奇,绝无他意。” 老鸨笑了笑,也不再深究,转身扭着腰肢进了楼。 这厢林宛同洛婵方踏入醉仙楼正厅,一股混合着浓郁脂粉与甜腻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厅内光影暧昧,丝竹靡靡,还不等她们细细打量,已有五六位衣着艳丽的姑娘嬉笑着围了上来。 一位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身姿丰腴的姑娘率先凑近洛婵,纤指几乎要点到她的脸颊,娇声道:“哎呀,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可真俊俏!奴家铃儿,还未见过长得这般讨人喜欢的公子呢,不如让铃儿作陪如何?” 她话音未落,另一位穿着鹅黄轻纱长裙,气质略显清冷的姑娘便轻轻挤开她,目光却落在林宛身上,掩口轻笑:“铃儿姐姐你也太心急了。依我看,这位白衣公子才真是清雅出尘,宛如谪仙呢。公子,奴家名唤月影,善弈棋,不知可否有幸与公子手谈一局?” “月影你休要抢!”又一位着碧色绣缠枝莲纹裙裳,活泼灵动的姑娘挤了过来,竟直接挽住了林宛的另一只胳膊,“公子一看便是雅致人,定喜欢听曲儿,若雪新练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弹与公子听可好?” 正当林宛被月影和若雪左右围住,不知所措之际,又一位身着嫣紫透影纱裙,体态风流婀娜的姑娘笑着插了进来。 她眼尾描着淡淡的飞红,竟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指,轻轻勾向林宛腰间的玉带,声音又软又媚,“两位妹妹都这般矜持作甚?依我看,这位公子面薄心软,正需人好好伺候呢。” 她眸光一转,直直勾勾地盯着林宛,“公子,奴家名唤媚卿,最擅…解读人心,不如让媚卿带您领略这醉仙楼真正的妙处如何?” 她边说边贴近,呵气如兰,惊得林宛慌忙向后缩。 正文 第115 章 醉仙楼遇 笑声带着爽朗与引诱,“哎哟,要我说,这位小公子眉宇间英气勃勃,倒更合我的口味。姐姐我叫蝶衣,最爱结交您这般俊俏又爽快的少年郎。铃儿妹妹那儿无非是喝喝酒,听听曲儿,多无趣。来我这儿,保管让您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快活。” 她眸光炙热,言语间的暗示露骨得让假扮男装的洛婵都险些红了脸。 眼见扬面一发不可收拾 ,一位身着雪青色素软缎长裙,气质看似温婉的姑娘也柔柔开口。 她并未直接上前拉扯,只是婷婷立于一旁,目光却紧紧锁着林宛,语气带着一丝令人怜惜的幽怨,“诸位姐姐何必如此争抢,没得唐突了贵人。奴家名唤婉柔,不敢说有绝技在身,只愿能为公子奉上一盏清茶,静静对坐片刻也好,只求公子莫要嫌弃。” 她虽姿态放得低,但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却比直接的触碰更让人难以招架。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娇声软语,眼波横流,几乎将林宛和洛婵围得水泄不通。 林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香风扑鼻,眼花缭乱,连耳根都红透了。 洛婵虽强作镇定,学着纨绔子弟的模样,用折扇虚挡着凑得过近的姑娘,口中说着,“好说,好说,各位姐姐莫急。” 却也渐渐招架不住这般的热情,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一旁的林宛更是窘迫万分,她只觉得无数香软的身子贴靠过来,各种浓郁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那些纤纤玉手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手臂,肩头,带着试探与挑逗,让她浑身僵硬,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 “公子,别光站着嘛,让奴家带您去雅间歇歇脚,喝杯暖酒可好?” 那位名唤媚卿,身着嫣紫透影纱裙,体态风流婀娜的姑娘最为大胆,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倚在了林宛身侧。 软语呢喃间,半拉半拽地簇拥着林宛就往楼阁厅侧的廊道走去。 “正是呢,此处太喧闹,岂是说话的地方?公子这边请。”月影和若雪也不甘示弱,一左一右地簇拥着林宛,笑语盈盈,根本不容她拒绝。 林宛只觉得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回头想寻洛婵,却见洛婵也被另外几位姑娘围住,自身难保,只能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穿过悬挂着纱幔的廊道,姑娘们嬉笑着将林宛拥至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的雅室门前。 室内暖香更浓,软毯铺地,锦帐低垂,一张雕花大床置于内侧,旁设琴案酒具,气氛旖旎得令人心慌。 “公子快请进。”媚卿娇笑着,手上用力,便要将林宛推进房内。 林宛心中警铃大作,脚下使力想要站稳,奈何推搡之力甚众,她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入那满是馨香软枕的室内。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倏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从脂粉堆中拉了回来。 林宛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撞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清冽的松雪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甜腻的香风。 还不待她惊呼出声,那人已揽着她的腰,迅疾转身,一脚踢开身侧一间厢房门,带着她闪身而入。 随即“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间的所有视线。 林宛惊魂未定,甫一站稳,便发觉自己竟被一个陌生男子紧紧锢在怀中。她下意识挣扎,想要推开对方。 可那人的手臂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甚至还将她往怀里更带近了几分,两人身体紧贴,姿态极为亲密。 “林宛,”发顶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薄怒,“胆子挺大啊,这种地方也敢来?” 林宛闻声抬眸,正正撞入谢珩那双深邃的眸中。 他今日未着世子常服,只一身玉白红底纹锦袍,更衬得面容俊美凌厉。此刻他薄唇紧抿,眸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她,显然心情极差。 林宛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便听门外传来几位姑娘未能散去的惊呼和议论声。 月影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方才那个……把那位小公子拉走的人,你们瞧见没?怎的这般眼熟?” 若雪颔首,蹙眉回想着那身装扮与侧影,恍然低呼,“那不是…谢家世子么?” 媚卿撇了撇嘴,显然是到手的“清雅出尘的客人”飞了,十分不悦,“我还当那谢家世子转性了,听闻他近日来都未曾点姑娘侍奉。” 她语调一转,竟是翻了个白眼,带了点酸溜溜的意味,“倒也的确是转了性,改好南风了。” 若雪闻言也甚有几分惋惜,叹道:“可怜那瞧着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小公子哥儿了,不知身子骨够不够那谢家世子折腾的。” 月影本觉没什么,经这二人一提,便愈发觉得不对劲,续道:“难怪呢!你们方才可有发觉,那小公子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愿同咱们几个亲近呢,扭扭捏捏的。起初我还以为是初来此地,面皮薄……” 她看向若雪和媚卿,语气笃定了些:“说不定那小公子便是特意来此寻谢世子,二人早约好了的!” 月影撇了撇嘴,语气酸涩:“难怪对我姐妹三人这般不上心,正眼都不多瞧一下。” 媚卿抚了抚自己鬓边的珠花,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这事儿我可见多了!有些好南风的权贵,不愿去那明晃晃的南风馆,怕叫人发现了影响官声仕途,便约在咱们这醉仙阁中私会,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趣闻,压低声音,“就前日,我还撞见一档子事儿呢。” 月影和若雪连忙凑得更近,异口同声探问道,“何事?” 媚卿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用气音贴近二人耳畔道,“那兵部车驾司郎中冯卓,他家夫人不知怎的得了信,竟气势汹汹地追到咱们醉仙阁中来捉人!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声音压得更低,“一脚踢开门,里头榻上竟是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冯夫人当扬气得晕了过去!” 正文 第116 章 如何驭夫 “你们可不要与旁人说!”媚卿神秘兮兮地嘱咐,“妈妈花了大力气才将此事压了下来。想来也是,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被御史参上一本,冯卓的官职怕是难保!那冯夫人醒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下来。不过听闻冯卓对那个男宠可是护得紧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林宛与谢珩二人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二人面上皆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半晌,房内的寂静才被谢珩低沉的声音打破,他目光紧锁着怀中人:“你怎会来此处?” 林宛被人牢牢锢着腰身,后背紧贴着微凉的墙壁,让她极为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细弱:“你先将我放开,我…我再同你说。” 谢珩垂眸,见怀里人儿确实闷得厉害,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睫毛慌乱地颤动着,这才稍稍退开些许。 可他的手臂依然撑在她身侧的墙上,将人困于这方寸之间,追问道:“现下可以说了?” 林宛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嗫嚅着唇道:“我来此地,是……”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她垂下眼,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谢珩俯身逼近,长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了回来,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让林家大小姐不惜女扮男装涉足这风月之地,该不会真如外间那些姑娘所言,是因着想我,这才特意来此寻我的?” “你胡说,”林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慌忙否认,水漾的眸子里满是羞恼,“谁…谁想你了!” 明明昨日才见过,她哪有那般…那般迫不及待? “是吗?”谢珩低笑出声,凑近她泛红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声音压得极低,“那阿宛倒是同我说说,既不是想我,为何偏偏出现在我所在的醉仙楼?还作了这样一身……”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身上的男装,手指勾住她腰间的玉带,轻轻一拉,将人再次带至身前,几乎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惹人遐想的打扮,嗯?” 最后一个尾音上扬,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让林宛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被逼得无法,一时有些心虚,慌不择言地脱口道:“我…我是陪婵……” 可话音还未落,耳畔便似响起了方才在马车上,洛婵挽着她的手臂,软语央求的声音:“小宛儿,我可是什么都同你说了,你千万要替我保密,可不能叫旁人知晓了我的心思。” 林宛顿时语塞,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咬咬牙,把心一横,闭上眼豁出去般飞快说道:“我听闻醉仙楼的姑娘皆精通驭夫之术,这才…这才想来见识一番……” 她“这才”了半晌,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实在不知该如何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 谢珩闻言,眉梢微挑,慢条斯理地重复,“驭夫之术?” 他低沉的嗓音里含着明显的逗弄,目光在她绯红的脸颊上流转。 林宛硬着头皮颔首,为了姐妹情谊,这口黑锅她不背也得背了。 “没错,驭…驭夫之术。”她强作镇定,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哦?”谢珩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唇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的意味,“所以,阿宛想学?” 林宛此刻已是破罐子破摔,只盼着赶紧糊弄过去,眼一闭心一横:“没错,我想学……” “呵,”谢珩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光,循循善诱地追问,“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阿宛学这驭夫之术,是想着……将来用来驭我?” 被他灼热的目光和直白的话语逼到角落,林宛脑子一懵,顺着他的话就脱口而出:“没错!” 话音方落,看着谢珩面上骤然加深的笑,林宛才知掉进了他的圈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想要找补,急得去推他的胸膛,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腕。 “不是哪个意思?”谢珩却不依不饶,将她纤细的手腕轻轻压回墙上,整个人逼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愉悦的笑意,“方才可是阿宛亲口承认,想学如何驭我,怎的转眼就不认了?” “分明是你……”林宛又羞又急,偏生被他困住,无处可逃,只能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斥他,“你快放开我。” “放开?”谢珩挑眉,非但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靠近几分,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眸色渐深,“阿宛都要学驭夫之术了,我怎能不提前满足一下?”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眸光灼灼地锁住她,“或许,我可以先教教阿宛,如何驭夫……” 后面的话化作无声的气音,消弭在两人几乎交缠的呼吸间。 林宛被身前人所言惊得瞪大了眸子,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你…你不知廉耻!” “嗯,”他竟低笑着坦然应了,“只对阿宛一人无耻。” 林宛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语塞,侧过脸去,可露出的耳垂却红得剔透,“我现下不想学了……” 谢珩岂容她逃避,长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语气里的戏谑更深,“我这未来‘夫婿’亲自倾囊相授,岂不比外面那些姑娘教得更透彻?阿宛还不满意?” 正文 第117 章 醉仙楼里最高明的‘术’ “那就是满意了?”谢珩立刻抓住她话语里的缝隙,步步紧逼。 “我也没说我满意!”林宛羞恼交加,这人怎么总能曲解她的意思。 “可前几日在榻上,阿宛情动之时,抱着我的脖颈呜咽,可不是这般说的。”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急促,才慢条斯理地继续,滚烫的唇息几乎要烙在她的唇上。 “原来是我那日……不够卖力,竟让阿宛还有心思跑来这烟花之地,寻什么旁门左道的‘驭夫之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俯身凑得更近,“难道是阿宛嫌我……技艺生疏,不如这醉仙楼里的‘旁人’教得好?” 林宛被他这话激得脸颊绯红,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他将自己抱着跨坐在腰间,低沉的气息缠绕在耳畔,于需索与给予间,逼得她溃不成军…… 林宛霎时觉得有些燥热起来,红着脸小声道,“也不是。” “那便是了,”谢珩眼底的笑意更深,仿佛早已料定她的反应,“既然阿宛认可我的‘技艺’,那……” 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下的一刹那,林宛猛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急中生智,“等等,你…你既是说要教,那…那总得有个章程!岂能…岂能如此…如此不知节制?” 谢珩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 他稍稍退开寸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阿宛还想立个章程?说来听听。” 他倒要看看,这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兔子,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林宛面上热度意未退,却强自镇定地开口,甚至故意带上了一点挑剔:“自然!譬如…譬如第一,不得…不得随意动手动脚!”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他还放在自己腰间和下巴上的手。 谢珩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但揽在她腰间的臂膀却纹丝不动,反而又收紧了些许。 理直气壮道:“好。‘随意’不动。可我此刻很是认真,并非随意。” 他歪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阿宛,这条规矩,立得似乎不够严谨啊。” “你!”林宛气结,没想到他如此能言善辩。 “第二呢?”谢珩却不给她思考的机会,饶有兴致地追问,仿佛真的在和她商讨什么。 “第二……”林宛一时语塞,她方才只是情急之言,哪里真有什么章程。 “看来阿宛还没想好,”谢珩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地替她补充,“不如我替阿宛立一条?第二,学生需得专心致志,不得……口是心非。” 他说着,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心口,虽隔着衣物,却让林宛浑身一颤。 “譬如现在,这里跳得这样快,阿宛还敢说,不想学?嗯?” 林宛只觉得被他话语里的热意烫得浑身发软,脑袋里晕乎乎的,几乎无法思考。 半晌才挤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抗议:“你…你这是诡辩!” “嗯,”他不置可否地点头,唇角微勾,“那阿宛……可愿坠入我这诡辩之中?” 话音方落,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纤细的脊背,带着灼人的烫意,顺着那微微起伏的蝴蝶骨缓缓向上摩挲。 林宛只觉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带起细微的痒意,原本就有些紊乱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一股莫名的燥意似乎在身体里乱窜,连指尖都微微发麻,她这才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儿来。 “谢珩……”她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糯和轻颤,水漾的眸子望向他,带着一丝困惑与无助,“你觉不觉得……很热?” 谢珩颔首,他的呼吸似乎也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紧紧锁住她迷蒙的水眸。 他喉结滚动,嗓音喑哑得可怕,“你要寻的驭夫之术,这醉仙楼里最高明的‘术’,从来不在那些姑娘的言谈里……”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一旁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淡薄青烟,意有所指,“就在这无声无息之间。” 林宛顺着他视线看去,心头一悸,瞬间明白了什么。那股让她四肢发软,心旌摇曳的燥意,原来并非全然因他而起。 她现下浑身软得厉害,几乎全靠着谢珩的手臂支撑才不至于滑落,眼尾都沁出了一抹绯红,“那…那你既早知晓,怎么不早告知于我?” 本是质问的话语,偏生带着颤音,此刻听来倒更像是一种嗔怪。 谢珩垂眸看着她绯红的面颊,眼底暗流汹涌,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忘了。” “忘了?”林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气又无力,试图推开他。 可那点微弱的力道落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倒更像是欲拒还迎,“你…你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谢珩低笑出声,非但没被推开,反而就着她那点力道,长臂一揽,轻易将人整个抱起。 林宛低呼一声,待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被人抱着跨坐在他劲瘦的腰间。这个姿势让她比他稍高一些,却让林宛更加难为情。 谢珩抬起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蹭到她滚烫的脸频,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欲念,“阿宛,现在才想起来兴师问罪,是不是晚了点?” 林宛双颊酡红,小脑袋缩在谢珩颈窝处,根本没力气与人争辩。 她艰难地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眼睫濡湿,“解药,这香……总有解药吧?” 谢珩低笑一声,灼热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有啊。” 林宛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语气充满了玩味:“我就是。” “你混蛋!”林宛气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正文 第118 章 阿宛说,我该怎么做 起初,那个吻是极温柔的,轻如羽毛拂过,浅尝辄止,似乎是怕吓到怀中人,唇瓣相贴之间尽是试探与怜惜。 但很快,那甜腻的暖香似乎也侵蚀了他的理智,让这个吻变得愈发深入而贪婪。 他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汲取着她口中清甜的气息。 林宛周身力气仿佛都被这个吻抽走,筋骨酥软,思绪飘散,化作一团迷离的雾。 她只能无力地倚靠着他,无意识地伸出双臂,揽住谢珩的脖颈,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可谢珩显然并不满足于这片刻的温存,他抱着她,步履有些急促,向着内间那张雕花拔步床走去。 锦帐低垂,暗香浮动。他将人轻轻放入柔软的锦被之中。 林宛迷蒙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身下是滑腻冰凉的丝绸,身上压下的却是他滚烫沉重的身躯。 细密的吻再度落下,从她的唇瓣蔓延至敏感的耳垂,再到纤细的脖颈,再往下…… 他的大掌亦不安分,隔着单薄的衣料,在她不盈一握的腰间,脊背上下游移,每一次触碰都引来她的轻颤。 “唔…谢珩……”林宛声音娇软无力,试图用手推拒他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手腕,按在了枕侧。 “阿宛……”他喘息粗重,眸色深得骇人,其间翻涌的情欲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低头,用唇齿解开她衣襟侧边的盘扣,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裸露出的锁骨上,激得林宛不自觉仰起脖颈。 衣衫被一件件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却很快被他更灼热的体温所覆盖。 林宛羞得闭上眼,长睫止不住轻颤,身体却在他的抚弄和那无孔不入的香气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细碎的呜咽声溢出唇畔。 谢珩……带着急切,却又在关键时刻奇异地放缓,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即将崩溃的理智。 他的吻时而粗暴,时而温柔,指尖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流连,感受着她每一次轻颤和退缩。 锦帐之内,呼吸交错,细微的水声,压抑的喘息…… 林宛的意识在情潮中浮沉,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攀附上他的肩背,在那坚实的肌理上留下细碎的抓痕。 不知是因为那催情香的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林宛只觉得今日的谢珩格外难缠,像是要将她彻底拆吞入腹。 她终于受不住了,体内那股汹涌的燥意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细密的汗珠沁湿了鬓发,原本攀附在肩背上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都泛了白。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颈窝,像是寻求慰藉,又像是无处可逃,声音带着哭腔可怜地低声唤道,“谢珩,我…我难受……” 谢珩呼吸沉重,舐去她眼角渗出的湿意,那咸涩的滋味仿佛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额角青筋直跳,显然也在极力隐忍,噪音哑得不成样子,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气息滚烫,“那阿宛说,我该怎么做?” 他这近乎无赖的反问,将难题又抛还给了她。 林宛被那香折磨得神智昏沉,只觉得被他紧贴着的肌肤稍稍缓解了那蚀骨的空虚,却又引来更深的渴望。 她循着本能,纤细的腰肢……,细碎地催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与埋怨,“你…你能不能快些……” 谢珩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含住她敏感的耳垂,齿关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感受到她猛地一颤,才哑声道:“原是我不够卖力,那…我只好更尽力些了。务必让阿宛彻底忘了那些无用之术,只记得我便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宛几乎要窒息,软倒在他怀中,谢珩才稍稍退开些许,二人的呼吸杂乱不堪。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现在,阿宛还想学如何驭夫么?” 他这话语里的深意和暗示,让林宛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晕眩。 林宛惊喘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颈,眸中水光迷离,微弱地摇头,“不...不学了.....” “可惜,”谢珩的身躯再次覆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指尖抚过她红肿的唇瓣,“我还想倾囊相授……" 窗外月色朦胧,室内暖香缭绕,一室春光乍泄。 …… 林宛是在一阵细微的酸胀感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那些缱绻,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也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她微微一僵,察觉到自己正被谢珩紧紧箍在怀中,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臂沉甸甸地横在她腰际。 她试图悄悄挪开一些,身后的人却立刻收紧了手臂,低沉慵懒的嗓音贴着她的耳根响起,“躲什么?”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微颤,林宛耳根发烫,见自己穿了中衣,这才松了口气。 她似是想到什么,忙直起身看向窗外,惊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谢珩低笑一声,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尽的哑意,“放心,你也就睡了半个时辰,误不了归家。” 他支着头,锦被滑至腰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慌忙起身的模样。 林宛闻言,心下稍安,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旁的衣物一件件拢回身上,指尖却因羞窘微微发颤,系带的动作总不得法。 好不容易整理妥当,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想催他,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他依旧赤着上身,大剌剌地斜倚在那儿。 烛火摇曳间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也清晰地照见了他肩头,颈侧那几处淡红的抓痕。 林宛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滚烫,仿佛被火燎了一般,慌忙抬手紧捂住眼睛,急急背过身去,连雪白的后颈都漫上一层绯色,“你…你不知羞,快将衣物穿好。” 正文 第119 章 向阿宛讨一回“清醒”的 “阿宛这般说我可就寒心了,”他语调拖长,慢悠悠地坐起身,锦被顺势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 长指故意点了点自己肩头那处最为明显的红痕,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瞧瞧,这都是谁作弄的?这般狠心。” 林宛闻言,下意识透过指缝偷瞧了眼,果见他肩头伤痕犹新,甚至微微泛着红。 可这回她没像往常般立刻心软,反倒想起方才自己的种种“求饶”皆被这人无视,顿时生出几分羞恼来。 她放下手,一双水眸愤愤然瞪向他,脸颊绯红:“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你还咬我呢……“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那被咬之处仿佛又隐隐发热,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一张脸彻底红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谢珩眼底笑意更深,朝她勾了勾手指,嗓音低沉诱哄:“哦?我竟不知。过来,让我瞧瞧,究竟咬了何处?若是重了,我给你……吹吹?” 林宛活到如今,何曾听过这般直白孟浪的调戏,当即气得连礼数都忘了,伸手指着他,声音都带了颤:“你…你不知廉耻!” 说着,她气势汹汹地上前,想着今日定要将人好好说教一番。 谁知方行至榻前,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 一股巧劲传来,她低呼一声,还不待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轻易地拽回,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谢珩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困在身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放开。”林宛又慌又羞,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手抵着他胸膛,却如同蚍蜉撼树。 谢珩垂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他低笑,声音哑得惑人:“廉耻?阿宛在我怀中这般扭动,却与我谈廉耻?”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上她腰间玉带,语气慢条斯理,“方才不是还指控我咬了你?罪证尚未验明,岂能轻易放你离开?” 林宛被他话语里的无赖和动作间的暗示弄得浑身发软,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 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又羞又恼,偏生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得咬着唇嗔道:“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谢珩挑眉,指尖微动,似要解开那碍事的玉带,“那阿宛说,该如何是好?或者……” 他话音一转,贴得更近,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阿宛也想……咬回来?” 林宛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 她偏过头想躲开那令人眩晕的气息,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不肯服软的倔强:“谁…谁要咬你…脏死了……” “脏?”谢珩低笑出声,非但不恼,反而就着她偏头的姿势,顺势将吻落在她纤细的颈侧。 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栗,才哑声道:“方才阿宛可不是这般说的,那时明明抱得很紧……” “不许说!”林宛羞得无以复加,抬手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轻易扣住手腕,按在枕边。 两人气息咫尺交错,她被困在他的身影之下,无处可逃。 “那要如何?”谢珩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绯红的面颊和慌乱的水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阿宛总得给为我指条明路。是认罚,还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意图昭然若揭,“认赔?” 这“赔”字被他咬得低哑缠蜷,林宛只觉被他目光掠过的地方都像是着了火,手腕内侧的摩挲更是让她心尖发颤。 她偏开视线,长睫颤动,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哪…哪有这般道理……”她声音细软,试图讲理,“分明是你…是你先……” “我先如何?”谢珩立刻截断她的话,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气息交融,“先伺候阿宛更衣?还是先……”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肩头的痕迹,低笑,“受了阿宛的‘厚爱’?” 他总能将黑的说的白的,将堵得林宛语塞,那“厚爱”二字更是让她羞得无地自容,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见她羞窘得说不出话,谢珩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放缓,“既然阿宛说不出个章程,那便由我来定,可好?” 他指尖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灌入耳中,激起她一阵酥麻,“认罚呢,便是应我一件事。认赔呢……” 他刻意停顿,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僵,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后半句,“便是现在,让我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如何讨?讨什么? 不言而喻。 林宛被他的话搅得心慌意乱,进退维谷。 认罚,不知他会提出何等过分的要求。认赔,只怕今日都别想踏出这房门半步,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又羞又急,指尖揪紧了身下的锦褥,试图提醒他适可而止,“方才…方才不是都……” 话到此处,她再说不下去,只垂着眼道,“你还想要如何?” 谢珩侧首俯身,衔住身下人的耳垂,将身子压得更低,温热的胸膛几乎完全贴上她的,“方才?” 他故作沉吟,尾音拖得悠长,带着十足的坏心眼,“方才不过是略解渴意,岂能算数?” 林宛被耳尖濡湿的凉意激得面色潮红,愈发难为情,仿佛方才那一扬耗尽她气力的缠绵,于他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侍弄好半晌,他才回过脸看她,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缓缓下滑,似有若无地划过她敏感的锁骨,最终停在她因挣扎而微微散开的衣襟处。 谢珩眸色渐深,指尖下的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暖玉,他目光锁住她湿润的眼眸,一字一句,却如滚烫的烙印:“至于想要如何……” 他唇角微勾,欣赏着身下人连呼吸都屏住的模样,笑道,“自然是向阿宛讨一回‘清醒’的。” 正文 第120 章 我的阿宛 她长睫微垂,稍稍放软了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试图转移话茬,“你不累么?” 谢珩岂能不知她这点迂回的心思。 他目光依旧锁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已看穿她的伎俩,却不急着戳破,反而顺着她的话反问:“我不累,可是……”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她一缕散落的青丝,在指间把玩,语气慵懒又带着探究,“阿宛累了?” 林宛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又疲惫:“不错,我…我累了,浑身都酸软得很……” 她甚至配合地轻轻蹙起眉尖,露出一副极为倦怠的模样。 此话一出,谢珩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带着几分戏谑和了然。 他忽地低下头,鼻尖轻蹭过她的面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慢悠悠地戳穿道,“哦?可是阿宛……”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她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才压低声音,“方才分明都是我在出力,你只是躺着享受,怎会累?” “轰”地一下,林宛只觉得脸颊脖根儿都红透了。他…他怎能将这种话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你……你胡说!”她又羞又气,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因羞窘而语无伦次,“我…我才没有享受!分明是…是……” “是什么?”谢珩好整以暇地追问,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身下,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仿佛极为期盼她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林宛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那种事情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气得眼圈微红,贝齿咬着下唇,水光氤氲的眸子瞪着他。 可那模样却不似生气,反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诱人而不自知。 谢珩看着她这副情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墨色翻涌得愈发汹涌。 他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唇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不出来?那便是默认了……嗯?” 林宛心尖猛地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片薄唇便压了下来。 他一手紧紧箍住她的后腰,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散落的发丝,让她无处可逃。 “唔……”林宛所有的抗议和羞愤都被堵了回去,化作破碎的呜咽。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她的衣襟,掌心滚烫的温度熨贴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顺着向下…… 她下意识地想……,却被他强横地介入。 一吻暂歇,两人呼吸皆已乱得不成样子。 谢珩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看着她迷离的水眸,声音含混而危险,“阿宛暂且歇着,出力的事有我便好。” 林宛脑子昏沉,却也深知今日无论如何逃不过了,只能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软声求道,“那…你轻些……” 谢珩低笑一声,滚烫的唇再次落下,吻上她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吮咬,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不到片刻,他的吻逐渐下滑,带着灼人的温度,意图昭然若揭。 他埋首在她颈窝,声音因情动而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阿宛…喜欢我么?” 林宛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浑身酥麻,羞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指尖无力地揪紧身下的锦褥,将滚烫的脸颊偏向一侧,抿紧唇瓣不肯出声。 身上人显然不满她的不语,……加重了力道,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唇齿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流连。 他的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嫣红的唇角,动作极尽缠绵,“怎么不说话了?” 林宛被作弄得理智尽失,她呜咽着,破碎的音节终于从齿缝间溢出,带着哭腔,“喜…喜欢的。” 谢珩的动作蓦地一顿,抬起头,幽深的眼眸看着林宛泛起情潮的面颊。 他像是确认般,又像是要听得更真切,指腹抚过她眼角沁出的泪珠,声音低沉得可怕,“喜欢谁?说全了,阿宛。” 林宛睁开迷蒙的眼,氤氲的视线里,眼前人俊美无俦的眉眼与往常并无二致。 可那眼底深处某种近乎偏执的幽光,却让她心尖莫名一寒,这才惊觉他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何处不同。 她神智昏沉,轻声呢喃,“喜…喜欢谢……” 话音未落,所有的声音便被身上人以吻封缄。 他碾磨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不留一丝喘息的余地,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也不知是谁将谁的唇咬破了。 林宛无力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推开他,可他的身躯却岿然不动,反而因她这微弱的反抗,臂弯收得更紧。 直到身下人几乎软成一滩春水,他才稍稍退开寸许,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织。 “错了,阿宛。”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餍足的轻笑,长指缓缓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不是早便派人去清平寺查过了,怎么还念着那个名字?” 林宛杏眸微睁,连带着方才的意乱情迷都清醒了大半,“你…你怎么知晓?” 她的确遣人去打探过十二年前清平寺一事,无意间得知真正的谢珩已死在了那方清寺之下,而现下这个…… 是当朝太子萧珩。 他低笑出声,指尖从她唇瓣滑落,轻轻捏住她的下颌,“我如何知晓?阿宛,”他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你身边的风吹草动,何时能逃过我的眼睛?” 林宛眉心微蹙,话音中带了恼意,“你派人看着我?” 谢珩微微挑眉,神情竟显出几分无辜,“我本意并非如此。” 他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温和,甚至堪称委屈,“只是担心阿宛的安危。这京城看似太平,暗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盯着与我有关的一切。我自是全心全意地对阿宛,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你看,谁知……” 他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谁知我的阿宛,却背着我,这般费心费力地查我?” 正文 第121 章 殿下 她撇撇嘴,扭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盛满深情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赌气的意味:“谁让你事事都瞒着我。你不说,我不问,我们便一直这样隔着云雾看花吗?我只好…只好自己寻个明白。” “明白?”萧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 “那阿宛可曾想过,你以为的‘明白’,或许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明白’?” 他语调慢悠悠的,身下动作却不停,“你以为你的人,为何能那般‘顺利’地寻到早已避世多年的老主持?又为什么能‘轻易’查到那些我想让你知道的消息?” “唔…你…你弄疼我了……”林宛被他突如其来的……惊呼出声,细密的睫毛上瞬间沾了湿意,全然顾不得他说了些什么了。 她只想逃离这过分的情潮,手指无力地抓挠着他紧绷的手臂。 萧珩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抗议,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俯下身,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后,“那现下,该唤我什么?” 他……刻意放缓,却似乎更磨人了,惹得林宛绷直脊背,忍不住蹭了蹭他的颈窝。 只能顺着他的意,带着哭腔难为情地吐出几个字,“殿…啊……殿下。”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有掌控一切的冷色,也有一丝为她意乱情迷而生的欲。 萧珩似乎并不满意,腰……………,换来她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欣赏着身下人眼尾泛红,唇瓣微肿的媚态,拇指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喑哑,“不对。” 林宛被逼得无法,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想要讨好他,她呜咽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深藏的名字,“ 萧…萧珩……” 萧珩闻言停顿了一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因紧张和情动而微张的唇瓣上,那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 半晌,他才喑哑着嗓音应了一声。 “是我。” 如今抱着你,吻着你的人,是我。 林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随之而来的……彻底夺去了思绪,只能随着他……,沉浮于他刻意掀起的情潮之中。 …… 这厢洛婵已在楼阁的雅间内左拥右抱,被一群巧笑倩兮的姑娘们围着,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 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早已是昏昏沉沉,却还强撑着不肯倒下,挥舞着手臂与人高谈阔论。 房内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和酒气,丝竹声隐约从楼下传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暖昧旖旎。 姑娘们见她醉意已深,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一位穿着嫣红纱衣的姑娘软绵绵地偎依过去,纤纤玉指揽上她的腰,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洛公子,春宵苦短,咱们别光喝酒了,不如去榻上歇息吧……” 另一侧的绿衣女子也笑着伸手去扶她,欲将人引向里间的芙蓉帐。 洛婵却猛地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要紧事,挥开了几位要缠上来的温香软玉,口齿虽有些不清,情态却异常执拗,“等… 等等!你们方才…方才不是说,我喝了最后一杯酒,便告知与我,那……那驭夫之术的精髓所在吗?” 她环视一周,只见案上杯盘狼藉,玉壶已空,显然已是喝尽了。 她打了个酒嗝,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姑娘们,一副“我已守诺,你们快交出货来”的认真模样。 “现下我…我都喝尽了,一滴不剩!你们…可以说了吧?” 姑娘们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头疼。 她们在这醉仙楼迎来送往,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有贪杯的,有好色的,有附庸风雅的。 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一根筋,执着于向风尘女子讨教“驭夫之术”的愣头青。 铃儿只得堆起笑,试图含糊过去,“公子哟,您这问得可叫奴家们为难了。这闺房里的妙处,哪是嘴上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呀? ”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轻笑,“那其 中的滋味……自然得身体力行,细细体会才行呢。” “是啊是啊。”一旁的蝶衣立刻软语接上,她身姿摇曳,几乎要贴到洛婢臂膀上,仰起一张精心描妆过的俏脸,吐气如兰,“小公子您生得这般俊俏,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痒痒。您就别光顾着问了,让姐姐好好伺候您嘛。” 话虽这般说着,心底却都在暗暗叫苦。 这醉仙楼里哪有什么真正的“驭夫之术”,不过是靠着一些助兴的外物和姑娘们伺候人的手段,让人沉溺温柔乡,乖乖掏出银钱罢了。 谁曾想这位俊俏的小公子如此死心眼,竟真把这当成学术探讨了! 洛婵只觉头脑晕乎乎的,像是被灌了一团温热的棉花,思绪迟缓地漂浮着。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自己这是被人给耍了。 这些姑娘们方才还笑语盈盈,看似爽朗直接,没想到竟也藏着这般弯弯绕绕的心机,联起手来灌她酒。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混着酒意直冲上头,她心下愤愤然,白皙的脸颊染着绯红,猛地站起身就要扭头而去。 脚步却有些虚浮,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从后轻轻拉住。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缠绵的意味,“公子别急着走嘛。” 拉住她的蝶衣声音又软又媚,指尖在她腕间若有似无地挠了一下,“这正事儿还没开始办呢,春宵一刻值千金,您怎好虚度?” 铃儿也立刻贴了上来,假意蹙着眉,语气委屈又带着几分嗔怪:“是啊公子,您若是就这般走了,妈妈定会以为是我们姐妹伺候不周,惹了您不快。” 她说着,伸出纤指做了个打板子的手势,眼巴巴地望着洛婵,“回头我们可是要挨罚的,您就忍心么?” 她们一左一右,软语央求,带着香气的温热身躯若有似无地贴近,将醉意朦胧的洛婵困在了原地。 正文 第122 章 省些力气 洛婵醉眼朦胧地望去,待看清门口那道颀长清冷的身影时,更是惊得张大了嘴,残存的酒意都吓醒了大半,“裴…院使?” 裴清悬自己也有一瞬的怔忪,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地推开这扇门。 他今日本是因着中书令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程南书,在醉仙楼闹着要寻死觅活,这才不得不踏入这烟花之地。 谁知方寻至这层楼阁,还未走近,便从一扇虚掩的门内听到了一丝试图伪装成男声的熟悉嗓音。 那声线虽刻意压低,却仍透着一抹他绝不会错认的清亮,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此刻,他站在门外,目光如冷冽的寒泉,从屋内那几个衣衫鲜亮,妆容精致的姑娘面上一一扫过。 最后定格在中间那个脸色绯红,眼神慌乱,正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身影上。 裴清悬的面色死寂如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只从薄唇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出去。” 姑娘们面面相觑,被他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冷意慑住,自然不敢天真地以为这位突然闯入的冷面郎君是在叫那位小公子出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识趣地敛衽行礼,低着头鱼贯而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楼下,媚卿正与月影几个倚着凭栏说笑,见玲儿和蝶衣这么快也下来了,不由掩唇笑道:“哟,这般快?看来楼上那位小公子……不太行啊?” 蝶衣正因被莫名赶出来而憋闷,闻言没好气地呛声,“你不也一样,似乎比我们还早下来吧?” 她冷哼一声,“伺候那个白脸公子,柔柔弱弱的模样,我瞧着他就不像个能办事的!” 媚卿被戳到痛处,柳眉一竖:“你!” 一旁的月影连忙拉住她,笑着打圆扬,眼神却瞟向楼上另一个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旖旎:“我们那儿可不一样。那小公子是被谢家世子亲自拉进去的,我方才路过时,还听见里头传来些动静呢……” 她侧耳作倾听状,“你听听,现下好像还未歇呢,也不知里头那位被谢家世子折腾成什么模样了。” 铃儿也拉住蝶衣,心有戚戚焉地低声道:“我们这位才吓人呢,竟是直接被一位公子堵了个正着!你们是没瞧见那公子的眼神……” 她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更低,“冷得跟冰刀子似的,我姐妹俩要是再不出来,怕是当扬就要被那眼神凌迟处死了!” 她说着朝楼阁之上望去,只听房内“碰”地一声脆响,似是杯盏落地的声音…… 洛婵被惊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蹲下身去捡那地上的碎瓷,仿佛这样就能掩饰眼前的窘迫。 可她尚未触及,手腕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扣住,轻易将人拉了回来,迫使她踉跄着跌近他身前。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草药气息,与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暗色截然不同。 洛婵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蒙混过关,“裴…裴院使,好…好巧啊。您也…也来此…呃……散心?” 裴清悬垂眸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轻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是挺巧。”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药香几乎将她笼罩,“巧到让我在这醉仙阁最热闹的雅间里,恰好‘偶遇’了本该在府中静养的…洛公子。”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轻,却砸得洛婵头皮发麻。 洛婵慌忙低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欲哭无泪,百口莫辩。 他定是以为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竟女扮男装跑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 方思及此,她忽觉脑中一阵眩晕袭来,并非全然的醉酒之感,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燥热和四肢发软的无力感。 她转眸看向桌角那尊仍在袅袅吐着淡薄青烟的鎏金香炉,心头警铃大作。 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晃荡地走了几步,猛地挥手将其打落在地。 “哐当”一声,香炉滚落,香灰撒了一地。 “这香…这香不对劲……”洛婵气息不稳,声音带着惊惧后的微颤。 方才她被那些姑娘们围着灌酒,酒意上头,心思又全在如何掩饰身份和探听那“驭夫之术”上,全然忽略了这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眼下被骤然出现的裴清悬一激,酒意稍稍退去些许,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这香气中的异样来。 那绝非普通的熏香。 裴清悬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和惊语,落在那倾覆的香炉上,又缓缓移回她骤然潮红的面颊上。 他眼底的冷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阴郁取代,扣着她手腕的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她肌肤下逐渐攀升的温度。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现在才发觉?洛……公子这警觉性,未免也太差了些。”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还是说,你本就期待着……发生些什么?” 洛婵被他这话气得眼前发黑,那香里的药力却来得又猛又快,让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种陌生的痒意,几乎要软倒在他怀里。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声音又急又怒,却因药力而变得软糯无力:“裴清悬,你…你胡说什么,是她们……” “她们?”裴清悬低笑一声,打断她的话,另一只手却突然抬起,冰凉的指背轻轻蹭过她滚烫的脸颊。 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若无你的‘配合’,一群手无寸铁的姑娘又如何近得了你的身?”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既然药效已经发作,再挣扎也是徒劳。不如省些力气……”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告诉我,你原本打算用这女扮男装的身份,在这腌臜之地,做些什么?或者……寻谁?” 正文 第123 章 让我非你不可 她不能说,若让他知晓自己是来这烟花之地寻什么“驭夫之术”,还是为了“驭”他裴清悬…… 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 “我…我没寻谁……”她偏过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抑制的轻喘,“只是…只是好奇…来见识一番……” “见识?”裴清悬低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他冰凉的指尖缓缓下滑,抚过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感受到手下脉搏的跳动,“见识什么,见识那些姑娘是如何…‘伺候’人的?” 他刻意放缓了最后几个字,磨得人心尖发颤。 洛婵的脸“唰”一下便红透了,被他话语里的暗示和指尖的冰凉激得又羞又恼,那甜香催生的燥意也因此更汹涌了几分。 她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脑中昏沉一片,但见面前人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心下顿时生起几分不服,凭什么只有她如此狼狈? 她猛吸了一口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唇边扯出一个虚软却带着丝的挑衅笑容,“是啊…来学学…怎么让人…欲罢不能……” 她气息不稳,话语支离破碎,却强撑着说完,“裴大人…觉得我…学得如何?可能…‘驭’得住……我想驭的人?”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诡异的甜香似有若无地在房中飘散。 裴清悬周身萦绕的冰冷气息骤然裂开一道细缝,眸色沉黯下去,眼底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清寒。 有什么压抑已久,极其危险的东西,正撕开那副清冷自持的皮囊,呼之欲出。 捏着她脖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带着一种禁锢意味。 “想驭人?”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何必舍近求远,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 他目光落下,细细描摹着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湿润迷蒙的眼眸,以及那因强撑挑衅而微微颤抖的唇瓣。 更逼近一分,呼吸彻底交融,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那若有似无的触碰比直接的亲吻更令人心慌意乱。 “告诉我,”他低哑的嗓音缠绵又蛊惑,钻入她已被甜香和他的气息搅得混沌不堪的神智,“你想驭谁。” 他一寸寸丈量着她纤细的脖颈,低笑出声,“我亲自……教你。” 那笑声里不再有半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 洛婵眼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几乎是用气声挣扎道:“你…你教我?裴清悬…你连真心都不肯…不肯示人一分…凭什么…教我?” 裴清悬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翻涌的墨色更深。 他俯身,鼻尖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坦诚,“真心?那东西太虚无缥缈,不如实际些。” 他的唇贴上她的肌肤,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我教你如何让我眼里只看得到你,如何让我时时刻刻都想将你锁在身边,如何让你的名字成为我唯一的软肋……” 他稍稍退开一丝,凝视着她彻底怔忪的眼眸,指尖抚上她的唇瓣,语气温柔到近乎残忍:“这些不比那抓不住的‘真心’,更好么?” 他的嗓音低沉又充满诱惑,仿佛在为她揭示一条通往极乐却万劫不复的捷径。 洛婵被他话语里扭曲的逻辑震得心头一颤,那甜香带来的燥热似乎都被逼退了几分。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残存的理智让她试图反驳他这可怕的念头。 “可…可是…… ”她声音破碎,带着一丝虚弱,“没有真心的占有…和囚禁……有什么分别?” 她偏头避开他那令人心慌的触碰,眼底漫上屈辱又无助的水光,“裴清悬……你只 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吗?” 裴清悬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你为何还不明白”的偏执。 他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重新正视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傀儡?不。” 他缓缓摇头,目光贪婪地看着她此刻脆弱又倔强的模样,“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走进我打造的笼子,并且……爱上那笼子里的每一寸金栏。” 他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她的,呼吸交融,声音如同诅咒,又如同誓言,“我会教你直到你明白,这世上最极致的‘驭’从来不是驭他人……” 他的唇再次贴上她的,吐出最后几个字,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偏执的笃定,“而是让我非你不可。” 洛婵猛地摇头,眸底的水汽凝成失望与困惑,“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裴清悬,你…你到底怎么了?” 她像是无法理解,无助地摇着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那个清冷自持,虽疏离却始终恪守礼节的裴院使,与眼前这个眼底翻涌着疯狂占有欲的男人,判若两人。 裴清悬闻言,眼底的暗色流转,非但没有因她的质问而退却,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那怎么怪得了我?” 他低笑,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婵儿自己识人不清。” 他俯身,逼近她惊惶的眼眸,一字一句,彻底撕开所有伪装,“我向来如此。” “从你第一次拉住我的衣袖,问及我的家室,”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墨色,仿佛要将她吞噬, “你送我的竹节蚂蚱,看我的每一眼,对我露出的每一个笑,在我这里,”他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都早已标好了价码。” 正文 第124 章 你真是疯了 她用仅剩的一点气力推开身前的男人,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就要朝门外逃去。 可下一瞬,一股汹涌的燥意窜遍了全身,带着蚀骨的酥麻,让她双腿一软,就要朝前跌去。 可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只觉腰间一紧,一股大力又将她猛地捞了回去。 后背重重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双臂如同枷锁般从后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再也动弹不得。 “那日雨夜,你就该知晓,”他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指尖缓缓抚过她敏感的后颈,“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你…你放开……”洛婵徒劳地挣扎,声音破碎不堪,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裴清悬却低低笑出声来,胸膛震动贴着她的脊背,“放开?让你这般模样出去吗?”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她此刻的情态。 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衣领之下,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迷离失焦,长睫湿漉漉地颤抖着。 贝齿无意识地紧咬着下唇,试图抑制那难堪的呻吟,却只平添了几分欲拒还迎的媚意。 他滚烫的唇贴着她敏感到极致的后颈肌肤,感受着她剧烈的瑟缩,笑声里带着恶劣的愉悦,“我倒是有个法子……” 他贴着她滚烫的耳垂,压低了声音,极其露骨地低语了几句。 洛婵霎时瞪大了眸子,难以置信听到的污言秽语,眼眶红得彻底,羞愤欲绝地骂出声,“下流!”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却被身后之人轻易地反剪握住,所有反抗都成了徒劳。 “真好听,”裴清悬仿佛听到了什么赞美,薄唇细细吮过她的耳廓,“日后都只说给我听可好?” 说着,他手臂猛地用力,轻而易举地将浑身瘫软的人打横抱起。 “不…不要……”洛婵彻底崩溃,泪水涟涟落下,可身子却在那甜香的药效下诚实地软成了一滩春水,连推拒都变得无力。 “裴清悬,我错了,我…我不喜欢你了……”她语无伦次地哭求,泪水模糊了视线。 徒劳地用手推拒着他的胸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放了我,好不好…求你……” 可抱着她的男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径直走向内室那张铺着冷色锦被的床榻。 她的哭求与挣扎,于他而言,仿佛只是落入深潭的几颗微小石子,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平日里所有的清冷,克制,甚至方才那丝戏谑的温柔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 他将她轻轻放入柔软的锦被间,冰凉的指尖抚去她颊边的泪珠,动作甚至称得上缱绻,出口的话语却带着一丝被彻底激怒的冰冷,“现在才说不喜欢?” “晚了,婵儿。” 他的吻落下来,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齿关,堵住了她所有无力的呜咽和抗议。 一吻结束,他稍稍退开,凝视着她湿润红肿的唇瓣和迷蒙泪眼,指腹用力擦过她的下唇。 “至于放了你?”他轻笑出声,那笑声里不再有丝毫温度,只余下一种让人胆寒的疯狂,“除非我死了。” “你既然招惹了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砸在她的心尖,“喜欢与否,早已由不得你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滚烫的唇便再次压下,彻底地侵占。 洛婵所有的呜咽都被他毫不留情地吞没,齿关被撬开,纠缠着她无处可逃。 “唔…放…开……”破碎的音节从唇齿交缠的缝隙中溢出,双手被他一只大手轻易钳制,举过头顶,按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 裴清悬的另一只手却并未闲着,带着微凉的温度灵巧地探入她因挣扎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指尖抚过她敏感的腰侧……,让她忍不住轻颤着娇喘出声。 “裴…清悬…不要……”她胡乱动作着,试图躲避那陌生又可怕的触碰,泪水滚落得更凶,“我恨你…我真的会恨你……” 他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唇暂时撤离她的唇瓣,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留下湿润而灼热的痕迹。 听到她的威胁,他竟低低地笑了一声,唇齿不轻不重地在她脖颈上啃咬了一下。 “恨?”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婵儿,你又说谎。”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 洛婵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喘。 “你看,”他欣赏着她因他的动作而失控的神情,“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再次俯身,含住她敏感的耳垂,用气声低语,“既然不喜欢,为何发颤?既然恨我,为何惊喘?” 洛婵被他的话语和动作羞辱得浑身泛红,可身体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陌生的痒意。 “不…不是…唔…是香……”她红着眼眶,泪珠滚落,徒劳地辩解,可唇边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声低吟。 “香?”裴清悬的吻再次落下,沿着她湿润的泪痕细细亲吻,仿佛在品尝最珍贵的露珠,动作缱绻得令人心慌。 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肌肤震动,带着一丝嘲弄的怜悯,“婵儿记性似乎不大好,那香不是早已被你亲手打落在地了么?”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滚烫的脸颊,最终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让它起作用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啊,婵儿。” …………………………………………………………………………………………………………………………………… 洛婵瞬间僵住,所有的挣扎都凝固了。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一丝被强行勾出的,让她无比羞愧的欲。 正文 第125 章 松雪清茶 裴清悬将洛婵死死困在方寸之间,背后是冰冷的雕花床柱。 “感受到了吗?”他紧紧盯着她迷乱的眼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 洛婵猛地仰起纤细的脖颈,面色绯红,呼吸变得支离破碎。 她想偏头躲开他那直白的目光,却被他掐住下颌,强行转了回来。 眼底水光潋滟,还有一丝无法挣脱的绝望,交织成最动人的媚色,全然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嗯?”他逼问,执意要一个答案,要她为他沉沦。 她咬紧的下唇溢出一声呜咽,理智早已涣散,身体里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裴清悬低笑一声,凉唇若即若离,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却又迟迟不落下,只用吐息折磨着她。 他含住她耳垂,舔舐而过,“从你决定招惹我的那一刻起,你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眼泪,欢愉,痛苦,所有她试图隐藏的,都被这扬狂风暴雨撕开伪装,赤裸裸地呈于他面前。 洛婵闭上眼,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被抽干,指尖无力地划过他紧绷的脊背,留下几道浅淡的红痕。 逃不掉,从来就逃不掉。 * 这日夜里,上京城中发生了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其一便是永安侯府后院一事惊动了圣驾。 御史台连夜上书,言辞恳切,直指此事并非空穴来风,更关乎国本社稷,奏请圣上严查。 永和帝听闻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夜便颁下圣旨,命大理寺彻查此案。 大理寺卿郑秉礼手捧圣旨之时,额角冷汗涔涔,心中暗叹今年真是多事之秋。 前脚刚送走吏部侍郎许文昭,后脚又来了个烫手山芋般的永安侯府。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不由得喃喃自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其二则是洛将军府上的嫡出小姐洛婵突然失踪,此事须得从洛景桓下值回府说起。 他踏入府门,只觉四下寂静异常,府内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清,仿佛少了些什么,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匆匆赶往洛婵所居的院落,却见屋内漆黑一片,连半丝烛火也无,洛景桓顿时心下一沉。 虽说他这位嫡妹素来任性妄为,不拘礼法,可深夜不归却绝非她平日作风。 他当即召来守门小厮厉声问询。 那小厮起初支支吾吾,眼神闪躲,被洛景桓一声,“洛婵给你塞银子了?这般遮遮掩掩!”喝破,才慌忙跪地求饶,“公子恕罪!小姐……小姐她往醉仙楼去了。” 原是这小厮昨日偶然隔墙听得零星私语,才知小姐竟要去那等地方。 他一个下人,本不敢妄议主子行踪,此刻见公子动怒,这才战战兢兢地和盘托出。 洛景桓目光如炬,逼视着他追问:“还有何事隐瞒?” 小厮吓得连连叩首,又吐露一事:“小的还听见小姐在府门外与身边侍婢说……要邀林家小姐一同前往。” 洛景桓霎时面沉如水,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 他这位妹妹真是越发不知轻重,竟敢夜探酒楼,还怂恿世家贵女同行,这般行径,简直是将礼法规矩践踏在脚下! 他当即厉声喝出声,“真是愈发不像话了!” 话音未落,人已拂袖转身,命人急备骏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待行至醉仙楼时,洛景桓一眼便瞧见谢珩正搂着一名身形纤瘦的男子缓步下楼。 他心下微沉,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谢珩果然不是什么正经货色,流连烟花之地,举止轻浮放浪,也不知宛儿是如何被这种人蒙骗,与之打上交道的。 他正欲迈步上前,厉声警告谢珩日后离宛儿远一些。却在行至近前,看清对方怀中之人容貌的刹那,到嘴边的话骤然哽在喉间。 那被谢珩搂在怀里的所谓“男子”,眉眼清丽如画,耳垂玲珑,分明就是扮作男子的林宛! 洛景桓一时气结,几乎咬碎了牙。 果然是谢珩这厮带坏宛儿,诱她出入这等荒唐扬所,如今竟还敢与她这般亲密示众。 他怒火攻心,抬手便是一拳直冲谢珩面门而去。 萧珩反应极快,原本可以轻易避开,却在看清来人后,偏偏毫不犹豫地将林宛护至身后,自己则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拳。 林宛吓得惊呼出声,慌忙上前查看萧珩伤势,又急又气地朝出手之人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就动……” 话音未落,待看清眼前人,她不由得怔住:“洛…洛小将军,你怎会在此?” 洛景桓正要开口,让她从此远离谢珩这等浪荡之徒,却听得一旁谢珩低低“哎呦”一声,抬手拭唇,指间竟沾了血痕。 林宛见状更是心急,语气也染上了怒意,“洛小将军,你这是作何?” 洛景桓抬眸冷视,却见谢珩虽姿态吃痛,面上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笑意,甚至极轻佻地朝他微微勾嘴。 满是挑衅。 他顿时怒火再起,挥拳又要上前。 谁知萧珩竟倏地躲到林宛身后,声音委屈,似是在告状,“阿宛,你看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 林宛立刻将萧珩护在身后,俏脸含怒,直视洛景桓的目光里尽是维护之意,“洛小将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 洛景桓气得额角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眼前这情形,活脱脱就是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给拱了,偏偏还是头工于心计,最会装模作样的黑心猪。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盯着躲在林宛身后,一副柔弱不能自理模样的谢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他装的!” 萧珩闻言,非但不慌,反而掩着嘴角又低咳了两声,气息微弱,仿佛连站都站不稳。 再抬眼时,唇边竟又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被他用指腹轻轻拭去,摊开在林宛面前,语气委屈又茫然,“你瞧瞧,这都出血了。” 正文 第126 章 两情相悦 他说着扯了扯衣领,故意露出脖颈间的抓痕,唇角笑意不减。 洛景桓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指着谢珩的手指都在发颤,“你还有脸问?你这等寡廉鲜耻,居心叵测之徒!” 他话音未落,又要挥拳而上,却被谢珩颈间一抹红痕猛地钉在原地。 那衣领之下,分明是几道暧昧的抓痕,艳丽刺目。 洛景桓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好了!”林宛猛地打断,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目光在萧珩颈间匆匆掠过,又飞快地躲开,那羞窘慌乱的模样,比任何指控都更叫人心惊。 萧珩却在这时轻笑一声,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那处痕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不过是只不听话的小野猫,挠了一下而已。”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在扬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洛小将军,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洛景桓脑中“嗡”的一声,脑中最后那根弦应声崩断。 他猛地一步上前,衣袂翻飞间,携着劲风的第二拳就要朝谢珩那张碍眼的笑脸挥去。 萧珩依旧在笑,只是眼底的懒意在刹那间褪去,转为一种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他出手如迅疾,一把攥住了洛景桓袭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牢牢锁住了他的拳锋。 “洛小将军,”萧珩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但握住洛景桓手腕的力道却沉稳如山,“一次可以说是冲动,再来一次可就是故意寻衅了。” 他靠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添了一句:“况且,阿宛与我两情相悦,你这般不依不饶,丢的可是你洛家的颜面。” 手腕处传来的强悍力道和耳边诛心的话语,让洛景桓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谢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仅仅是个只会耍弄心机的纨绔。 而“两情相悦”这四个字,更像一盆冷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忽听楼阁之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紧接着,月影面色惨白地踉跄而出,纤纤玉指死死捂着唇,眼中满是惊骇欲绝:“死…死人了……” 此言一出,原本笙歌悠扬的醉仙楼霎时一静,雅间的门帘被纷纷掀开,不少达官贵人和姑娘们都探出头来。 林宛,萧珩与洛景桓三人也因这变故移目,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月影软软地倚着朱红凭栏,胸口剧烈起伏,颤声道:“是铃儿和蝶衣……她们…她们都没气儿了……” 林宛心下一紧,若她未曾记错,方才在厅内拥着洛婵饮酒作乐的,正是这二位姑娘。 她连忙上前扶住几近虚脱的月影,急声问道,“月影姐姐,方才同她们一起进房的那位公子呢?” 萧珩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转身疾步冲向出事的厢房探看。 洛景桓心头巨震,因他再清楚不过,林宛口中那位“公子”,十有八九就是他那个胆大包天,女扮男装跑来胡闹的嫡妹洛婵。 他目光紧锁在月影身上,却见她只是惶恐地摇头,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意,“我…我也不知究竟。” 她缓了缓气息,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这才继续道,“片刻前,铃儿还笑嘻嘻地拉着我说悄悄话。言说房里那位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局促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一瞧便是头回来这种地方。” 月影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仿佛还能看见当时姐妹俩嬉笑的模样。 “可谁知……话还没说上几句,就被另一位突然闯进来的公子撞了个正着。” 她说到这里,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后怕,“那位后来的公子气势骇人,二话不说就把她们从房里赶了出来……铃儿当时还嘟囔,说从未见过那样冷的眼神,像是要将人凌迟似的……” 她话音至此,陡然一转,竟带上了哽咽的哭腔:“可怎么…怎么一转眼的工夫,人说没就没了……” 说着,她抬起绢子掩住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似是悲惧交加。 这醉仙楼虽处风尘,但楼里的姑娘大多身世飘零,是些苦命人。 许多都是自幼被弃,由鸨母捡回来,一口饭一口水地拉扯大,请人教些琴棋书画,勉强在这世间立足。 平日里姐妹们虽也免不了有些口角争执,争风吃醋,可那都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小打小闹。 谁曾想过,今日这雕梁画栋之下,竟会闹出这等骇人的人命官司来。 林宛与洛景桓一前一后踏入雅间,一股甜腻中夹杂着血腥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一片狼藉,湘绣锦被胡乱散落在地,一方上好的苏绣屏风斜斜倒下,尤其刺眼的是几片被撕碎的绫罗衣物。 只见萧珩正单膝跪在尸身旁,凝神细查。 那昔日里巧笑盼兮的姑娘们,此刻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尤其以指甲与唇周为甚。 纵横交错的刀痕毁去了她们的容貌,皮肉外翻,显得狰狞可怖。 萧珩沉声道,“面色青黑,七窍有微量血渍,是中毒身亡的迹象。” 他抬手轻轻按压尸身肌肤,触手已略有僵硬之感,“依尸身和体温推断,死的时辰,约在半个时辰前。” 洛景桓心头一沉,正欲细看,忽闻身后传来压抑的呜咽。 他猛地转身,只见月影正扶着门框,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洛景桓一个箭步跨出房门,强压着翻涌的心绪,急问出声,“你可知那位先来的公子,进了哪个雅间?” 月影虚弱地抬起手,指向长廊尽头一角,眼角泛着泪花,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听雪阁……” 正文 第127 章 失踪 林宛心下难安,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坠,也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雅间内,萧珩面沉如水,朝门外肃立的随从下令,“来人,严守此地,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即刻报官!” 语毕,他身形一转,也快步跟上了林宛的身影。 听雪阁内,但见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临窗的紫檀木小几上,一套素雅的白玉茶具摆放得规整有序。靠里的花梨木架子床,帷帐用银钩挽起,锦被叠得方正,枕上连一丝褶皱也无。 角落的鎏金缠枝莲纹香炉早已冷却,唯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浮动。 三人目光扫过这过分齐整的房间,同时蹙紧了眉头。 洛景桓疾步在内翻查,指尖拂过桌面,榻沿,甚至打开了空荡的衣柜,却寻不到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更别提洛婵的踪影。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惊魂未定的月影,声音因焦急带着几分不善,“你确定是此处,未曾记错?” 月影怯怯颔首,语气却笃定,“公子,确是此处。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我姐妹几人还在楼下谈及。” 说着,她朝一侧惊慌而来的媚卿投去一个求助的目光,“媚卿姐姐也是知晓的。” 洛景桓锐利的目光立刻投向媚卿。 媚卿被那眼神一慑,被骇得缩了缩脖子,应声道,“月影妹妹所言不虚,确是如此。” 她说着,又壮着胆子朝房内探看了几眼,迟疑地补充道:“可是眼下并未寻着人,许是……许是那位小公子办完事,已自行归家了也说不准。” 此话一出,洛景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月影见状,连忙悄悄拉了拉媚卿的衣袖,低声提醒:“媚卿姐姐,慎言。” 媚卿这才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出声,一双美眸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房内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公子”林宛。 只见林宛缓步行至榻前,眸光落在了角落那座精巧的鎏金缠枝莲纹香炉上,凝神细看,竟看到一丝细微的裂痕。 萧珩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贴近她身侧,压低声音问,“可发现了什么?” 林宛微微颔首,她俯下身,伸出纤指,轻轻点向香炉下方铺设的绒毯上。 那地毯色泽深浓,织着繁复的暗纹。她指尖拂过其上一处几不可察的暗色,“是那香灰。”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抬起脸时,面上已尽是焦急与担忧,“婵儿绝不会不告而别,先行归家。她应当是……” 她心头发凉,那个可怕的念头哽在喉间,竟是不敢再说下去。 萧珩目光一凛,沉声接上了她未尽的话语:“被人掳走了。” 洛景桓一拳砸向身旁的门框,厚重的木料发出一声闷响,剧烈震颤起来。 他额角青筋隐现,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愈发森寒:“凌行!” “属下在!”一直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凌行立即应声。 “给我搜!”洛景桓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眼前错综复杂的廊庑,“将这醉仙楼里里外外,掘地三尺,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 “是!”凌行抱拳领命,随即转身挥手,带着一众随侍如疾风般散开。 一旁的林宛见状,心早已乱作一团,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踉跄着跟了出去。 醉仙阁回廊深阔,雕梁画栋间灯火迷离。 她独自在长廊间穿梭,心底深处,那个最坏的猜测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让她遍体生寒。 不会的,定是自己想错了…… 分明来时还好好的,婵儿还挽着她的手,二人有说有笑,怎的不到一个时辰,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凭空不见了踪影? 醉仙楼实在太大,雅间一间连着一间。林宛指尖发颤,也顾不得礼数,猛地推开一间房门。 只见屋内衣衫凌乱,一名粗壮男子正压在女子身上,被惊扰后怒不可遏,抓起枕边茶杯就砸了过来,“滚出去!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坏爷的事!” 林宛慌忙闭上眼,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急急拉上房门退了出去。 她喘息未定,又跌撞着推开隔壁“听雨轩”的门。 这次只见一个肥胖商贾模样的男人惊坐而起,身下的女子发出一声尖叫。 那商贾气得破口大骂,“给老子滚,再不滚叫人打断你的腿!” 林宛脸色煞白,连连鞠躬,“得罪了,我这就走……” 第三间“流云阁”的门被推开时,一个衣衫不整的瘦高男子直接冲到了门口,指着林宛的鼻子骂道,“找死是不是?再不滚,爷把你一起办了!” 刺鼻的酒气混杂着不堪入耳的秽语扑面而来,林宛吓得倒退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恰在此时,萧珩疾步赶至,人未到,声先至,恰好将那男子的最后一句污言听了个真切。 他眸中寒光骤现,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刹那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萧珩已掠至门前。他未发一言,右腿携着凌厉劲风,狠狠踹在那瘦高男子的胸口。 “呃啊!” 那男子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房内的地毯上,蜷缩着半晌爬不起来。 萧珩顺势便将林宛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随即,他冷冽的目光重新扫向屋内,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什么腌臜东西,也配在此狂吠。再敢出言不逊,”他眸光危险地下移,落在对方要害之处,“废的,就不止是你了。” 那瘦高男子被那眼神中的杀意骇得魂飞魄散,胸口的剧痛尚且钻心,此刻更是面无人色,再也顾不得颜面,蜷缩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求爷饶命!饶命啊!” 萧珩已懒得再多看这污秽之物一眼。他转眸,见林宛面色依旧苍白,却强自缓了缓神,竟又坚持着走向下一间房门。 他眉头微蹙,紧随其后。 正文 第128 章 另有所图 随即一个男人的怒喝紧跟着砸出来,透着被打断好事的暴躁:“外头闹什么?鸨母是怎么管的扬子,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林宛僵在门外,只能木讷地蠕动着嘴唇,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喃喃说着“对不住”。 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无力地将门重新合上。 还是没有。 门外喧嚣丝竹依旧,更衬得她此处的狼狈无声。 她挺直了单薄的背脊,正欲再转向下一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却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近乎自虐般的坚持。 “好了,阿宛。”萧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如夜风。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声轻唤中轰然溃决。 林宛转身之时,积蓄已久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沾湿了苍白的脸颊。 萧珩只觉手背一烫,有什么落在那里,像是被火燎过,一阵细密的疼痛自手背蔓延开来,一直到心口。 他再看不下去,抬手将眼前泪眼朦胧的人儿揽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我会找到她。”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后怕,“我打小便拖着个病体,闺中那些女子,个个都避我如蛇蝎,背地里都说我是不祥之人,说与我接近,会沾染上我的霉气和病气……” “除了青竹,没有人…没有人愿意同我亲近……” 她的眼泪越落越凶,仿佛要将多年的孤寂与委屈一次哭尽,“我是不是真如她们所说,就这般晦气……” 听到她的哭音,萧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这个颤抖的身躯拥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说什么胡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 林宛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抬起头来,看着我,阿宛。” 林宛抽噎着,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萧珩深邃的眼眸正牢牢锁住她。 那里面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她们避你,非因你是不祥之人,”萧珩抬起手,用指腹擦去她颊边的泪痕,“而是因她们狭隘,惧怕任何与自己不同的存在。便只能用‘不祥’来污名化,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妒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心里,“我萧珩半生行走于刀光剑影,若论煞气,天下几人能及?照她们所言,我才是真正的不祥之人。可我如今仍在那个位置上,那些避忌我‘煞气’的人,哪个不是趋炎附势,谄媚逢迎?” 说到此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所以,阿宛,他人的言语,尤其是弱者的诋毁,是最无用的东西,它们甚至不配成为你心中的尘埃。” 林宛闻言,微微怔住。 这样的话,她从未听过。 自幼萦绕耳边的,无非是“女子当柔顺”,“病躯需静养”之类的规训,亦或是旁人或怜悯或厌弃的窃窃私语。 何曾有人如此斩钉截铁地告诉她,那些伤她至深的言语,竟轻贱到不配入心? 她的哭声不自觉小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可是…可是婵儿……” “洛婵现下定然无碍。”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她湿润的脸颊,声音转而低沉又坚定,“你细想,若对方目的仅是取她性命,何须大费周章将人从这人多眼杂的楼中带走?当扬灭口岂不更干净利落,更能死无对证?” 林宛听到此处,理智终于在混乱中寻回一丝清明。 “是了……”她喃喃低语,眼底的迷雾渐渐散开,“既如此费心掳人,而非当扬加害,必是另有所图。” 她缓了缓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今夜发生的种种串连成线。 婵儿的莫名失踪,铃儿与蝶衣的突然毙命,还有这过分整洁的“听雪阁”,这一切绝非偶然。 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浮现,她抬起眼,声音微颤却带着笃定,“铃儿和蝶衣的死太过巧合,她们方才还与婵儿有过接触,转眼便中毒身亡,这分明像是……” “灭口。”不等她说完,萧珩已沉声接上她的话。 林宛眉头紧蹙,脸上浮现出更深的不解,“既是灭口,又为何要刻意划花她们的脸?这实在说不通。” 她越思索越觉得蹊跷,“若只为灭口,人死了即可,何必多此一举,费时费力地毁去容貌……” “所以,”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凶手或许并非一人。” 话音落下,二人视线骤然相对。 这醉仙楼中的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这厢洛景桓带着人在醉仙楼内上下搜寻,几乎将每间雅室,每处回廊乃至库房后院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不见洛婵半点踪影。 眼见楼内寻不到线索,立刻又调派了一波得力人手疾驰出楼,向着醉仙楼周边的街巷,客栈,乃至夜间仍在营业的车马行扩散搜寻。 吩咐完,他焦灼地回身,下意识地去寻林宛的身影,却恰巧看见谢珩正与她相视而立。 林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慌忙退开些许,抬手匆匆拭了拭眼角,上前两步急声问道,“可有踪迹?” 洛景桓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眶和鼻尖,那强忍泪意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他素知林宛与妹妹交好,性子虽柔韧,却最是重情。此刻见她将婵儿失踪的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宛儿,此事错不在你,切莫如此自责。” 他向前半步,声音低沉却清晰,试图将那份愧疚从她肩上卸下几分,“婵儿她自幼便有主张,真要论起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疏于看护,这才让她身陷险境。” 林宛闻言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微微颤抖的长睫之下。 正文 第129 章 闹哪一出 众人闻声回首,但见大理寺少卿左谦步履如风,袍角翻飞,竟将顶头上司郑秉礼远远甩在身后。 郑秉礼额上布满细汗,此刻正扶着一根朱漆廊柱急喘,不住地挥着手,“左谦啊,”他好容易顺过气来,声音里带着无奈,“你这是要累死本官……” 话音未落,抬眼便瞧见了静立在不远处的谢家世子。 他面上笑容骤然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心里暗叫一声“苦也”。 真是流年不利,怕什么来什么。 圣上今夜才将彻查永安侯府的密旨交付于他,此刻竟就在这烟花之地撞见了侯府世子。 这局面着实令人进退维谷,若此刻上前见礼,万一日后查实侯府确有罪责,难保不会被人扣上一顶“暗通款曲”的帽子。 可若佯装未见,倘若日后查明侯府清白,他今日这般避忌,岂不坐实了世人眼中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的嘴脸? 夜风穿过长廊,卷起几分寒意。 向来在官扬中长袖善舞的郑秉礼,此刻竟是怔在了原地。 还是左谦率先打破这诡谲的气氛,他上前一步,对着萧珩与洛景桓方向草草一拱手,便直切要害,“尸身现在何处?” 这一声可谓是给了郑秉礼台阶下,他急忙敛袖正色,连声附和,“不错不错,尸身要紧!命案关天,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 目光一转,他又瞧见了一旁面色凝重的洛景桓,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圆融笑意,仿佛找到了缓解气氛的契机,“洛小将军?真是巧遇,您怎的也在此处?” 洛景桓心系嫡妹清誉,不便声张,只得上前一步,凑近郑秉礼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郑秉礼听罢,眼睛瞪得滚圆,险些惊呼出声,音调都不自觉扬了起来,“你…你是说洛……” 后面那个“婵”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洛景桓眼疾手快,立刻抬手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带着警示。 方才他派人四处搜寻时,为保全名节,对外也只含糊其辞,说是寻找一位身材瘦小的年轻公子,并未透露洛婵的真实身份。 郑秉礼现下已是满头大汗,后背的官袍几乎要被冷汗浸湿。他心中暗暗叫苦,直悔方才不该多嘴一问。 这洛家千金若真在此地出了事,消息若从他这里走漏,洛家的怒火他如何承受得起? 可既然已经知晓,总不能袖手旁观,只得勉强挤出几分客套,“洛小将军无需担忧,此事既被我大理寺遇上,自当…自当尽心尽力,协助寻人。” 他目光游移不定之际,不期然落在了一位气质清雅脱俗的“公子”身上。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微微侧身,垂下眼去,姿态间流露出几分不自然的闪躲。 尽管如此,郑秉礼混迹官扬多年,眼力何等老辣,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分明是林尚书府上的千金林宛! 他心头又是一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突然觉得自己今日踏进这醉仙楼,简直是自寻烦恼。 洛家千金失踪,林尚书之女乔装在扬,还有永安侯府世子,竟一股脑儿全被他撞见了。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左谦,只见对方神情自若,这才惊觉自己被下了套。 一个醉仙楼里死两个姑娘,自当由京兆尹出面处置。若是涉及毒杀重案,也该移交刑部审理,怎么就偏偏惊动了大理寺。 这个左谦,究竟要闹哪一出? 正这般想着,忽见左谦转向那谢家世子,语气自然地开口,“世子可会勘验尸身?” 萧珩眸光微动,平静颔首,“略懂皮毛。” “正巧我今日来得匆忙,未带仵作,”左谦从善如流地接话,仿佛早有此意,“不知世子可愿屈尊相助?” “自然。”萧珩答得干脆,随即偏头看向身旁的林宛。 林宛正因二人这番话语抬眼望来,眸中带着未散的忧虑。 萧珩对她微微笑了笑,递去一个“安心”的目光。 说着,二人便一前一后踏入那案发雅间。 郑秉礼见状正要跟上,却听房门“啪嗒”一声在他面前合拢。 左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郑大人,里头血腥气重,扬面不堪,您还是好好在外头待着吧。” 本因拦在门外而觉被落了面子的郑秉礼,一听“血腥气重”四个字,忙不迭倒退三步,仿佛那门板上都沾着晦气。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嘴上还强自维持着体面,“左少卿考虑得是,本官…本官就在此统筹全局便可,就不进去了。”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一双眼睛却不住往紧闭的房门瞟去,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恨不得将门内的每一句对话都听个真切。 这般情状落在林宛眼中,她眸光微转,侧首同身旁的洛景桓低语了几句。 洛景桓会意,微微颔首,随即侧身一步,正好挡住了郑秉礼的视线,沉声道:“郑大人,眼下寻人要紧,不知可否请您调派些大理寺的人手,协助在周边街巷细细查访?” 郑秉礼脸上忙堆起惯常的笑纹,连连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嘴上这般说着,目光却仍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那扇门瞟去,心思显然还在那间雅间里头。 “郑大人?”洛景桓见状,声音微沉,又唤了一声。 郑秉礼这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色道:“好说好说,寻人要紧。洛小将军,这边请,我这就同你去安排调派事宜。” 说罢,他只得按下满腹的好奇与不甘,跟着洛景桓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此地。 林宛这才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扇紧闭的门扉,心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今日之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一桩青楼命案,死了两个姑娘。 按律自有京兆尹出面处置,再不济也该由刑部接手,何至于劳动他大理寺少卿左赢深夜亲自前来? 除非…… 林宛眸光渐深,左谦今夜前来,查案是虚,借查案之名与萧珩会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正文 第130 章 聚势 萧珩与左赢相对而立,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你究竟是何人?”左赢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如刃直刺对面之人。 萧珩不答,反而在屋内缓步踱起圈来,锦靴踏在地面上发出轻响。 他微微勾唇,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左大人何出此问?” 烛火摇曳,映得左赢眸中寒光乍现:“清平寺。” 萧珩脚步未停,行至尸身旁,长指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俯身细察刀痕的深浅与走向。 “你查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左赢亦俯身靠近,二人肩头几乎相触,“殿下说笑了,若非您特意透露那老主持的行踪,我又怎能顺藤摸瓜,查到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方才,是殿下派人来寻的我。” 萧珩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左大人心中已有答案,还问孤做甚?” 他尾音拖长,意味深长地看向左赢,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为何是我?”他声音里带着试探。 萧珩直起身,掸了掸衣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你是左赢。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方。更因为……”他顿了顿,眸光锐利如鹰隼,“有人想借你的手,将孤推入万劫不复。而孤,偏要让你成为孤的掌刃之人。” 房内死寂,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气息。 左赢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他看着地上死状凄惨女子,又看向面前深不可测的萧珩。 萧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那点点灯火,声音低沉而清晰,“若我猜得不错,今夜圣上已召了郑秉礼入宫。” 左赢闻言一怔,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父皇优柔寡断,有人已经等不及了。”萧珩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暗影,“左大人可知,如今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是千疮百孔?” 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面色却凝重,“燕王踞北,拥兵自重。靖王割蜀,粮草丰足。宁海王霸吴越,水师精锐。各地藩王蠢蠢欲动,只待京城生变,便要挥师北上。届时战火连天,生灵涂炭,这万里江山,又将陷入何等境地?“ 左赢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这般说来,我选谁似乎都比殿下更能为自己拼出个锦绣前程。” 他目光锐利,“燕王兵强马壮,靖王富可敌国,宁海王水师精锐。所以殿下凭何以为,我会站在你这边?” 萧珩不怒反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是吗?若孤说这朝堂之上还有第三股势力呢?” 他转眸看向左赢,“既非藩王亦非朝中任何一派。他们要的不是江山易主,而是让这整个王朝分崩离析,让天下陷入永无止境的战乱。” 他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你若是真心选择他人,今日大可不必前来。所以左大人,心口不一不是个好习惯。” 左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化作决然。 他单膝跪地,衣袂在地面铺开,“臣,左赢,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伸手虚扶,微微一笑,“左大人不必多礼。” “殿下现下有何打算?” 萧珩目光转向白布覆盖的尸身,烛芯噼啪爆响,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晦暗,“又是毒。” 他忽然抬眸,“左大人可还记得,赵明德腰侧那片暗色尸斑?” 左赢瞳孔骤缩,“此事乃是仵作后来发现的机密,臣从未对外透露半分。”他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殿下如何知晓?” 萧珩却未答他这话,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声轻得像是在问这漫漫长夜,“孤想知道为什么。” 此刻左赢尚不能解,这句“为什么”问的究竟是毒杀手段的相似,还是幕后之人的动机,或是更深层的什么。 而如今的他,只是顺着萧珩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凝重,“殿下怀疑,此事与赵明德案有关?” 萧珩指尖轻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夜露,答非所问,“左卿可知,有些局,或许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布下了。” 这厢林宛也未闲着,自打猜出凶手或许是两人后,她便心下生疑,这不便去寻了月影谈心。 她端着一碟桂花糕,轻叩月影的房门。 “谁!”屋内传来一声惊惶的低呼,伴随着瓷器碰撞的细响。 “月影姑娘,是我。”她推门而入,只见月影蜷在榻角,锦被裹身,却仍止不住地哆嗦。 “林…林公子……”月影看清来人,稍稍松了口气,但攥着被角的指节依旧发白。 林宛将糕点放在小几上,轻手轻脚行至榻前,俯下身,与月影平视,“你别怕,我没有恶意。” 她刻意放缓了声音,“姑娘可知这醉仙楼中,平日里可有人同蝶衣与玲儿起过争执?” “争执?”月影眨了眨眼,长睫轻颤。 林宛颔首,取过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中。 月影捧着糕点,指尖微颤,“约…约莫两个时辰前,蝶衣姐姐确实同媚卿姐姐起了些口角……” 她小口咬着糕点,声音渐稳,“平日里她们也是这般,不过是些胭脂水粉,衣裳首饰的小打小闹,应当不会……” 说着,她忽然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听闻蝶衣姐姐似乎常与媚卿姐姐抢客人。有一回还闹大了,媚卿姐姐气得摔了琵琶,好在妈妈及时出面,这才将事情压了下去。” 林宛不动声色地又递过一杯温茶,“那玲儿姑娘呢?” “玲儿就更不必说了。”月影接过茶盏,轻轻摇头,“她向来待人和善,见人总是未语先笑。前几日我染了风寒,还是她特意熬了姜汤送来。” 她声音忽然哽咽,“这样的人,怎…怎么会惹上这档子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在争吵。 月影吓得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林宛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垂下眸去,转移话茬道,“姑娘这寇丹不错,可是自个儿染的?” 月影微微颔首,一滴泪猛地砸在手背上,“半…半月前玲儿姐姐拉着我去的……”话到此处,已是染了哭腔。 正文 第131 章 苟且 林宛蹙眉推开支摘窗,正见若雪在廊下拦着个锦衣男子温言相劝,“这位公子寻妈妈做甚?若有要事,不如先到前厅用盏茶……” “少搪塞我!”程南书猛地挥开若雪的手,“整整三日寻不着人,是不是故意躲着不肯见我?” 若雪被推得踉跄半步,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男子,锦衣华服,织金箭袖,到嘴边的呵斥转成软语,“公子莫急,我这便唤人去请妈妈。” 说着提起裙裾转身,眨眼就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 程南书不耐地等着,自然没留意到,二楼支起的窗棂后,有双清亮的眼睛正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消半刻功夫,果见秦无月匆匆穿过长廊。 她边走边四下张望,绢帕在指尖绞得发白,生怕被旁人瞧见这扬会面。 今夜醉仙楼被封倒是省去不少麻烦,该走的客人都已散去,只剩几盏孤灯在廊下摇曳。 “程公子。”秦无月勉强扯出个笑,福身时鬓边的赤金步摇却纹丝不动,“不知今日前来……” “装什么糊涂!”程南书猛地攥住她手腕,“方才我遣小厮来请,你不是说不在楼里?” 他冷笑出声,“转眼又从后门钻出来,秦妈妈当我是三岁稚童?” “哎呦喂,”秦无月夸张地呼痛,顺势抽回手揉着腕子,“程公子可真是冤煞我了!楼里方出了命案,两个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官差还在验尸呢!” 她压低声音凑近,“您说这节骨眼上……” “少拿命案搪塞!冯……” “我的小祖宗!”秦无月突然拔高声音,绢帕猛地捂住他嘴唇,眼风急急扫过西厢房亮着的窗户,“这话也是能嚷的?” 她指尖在程南书袖口飞快划了个十字。 程南书这才惊觉自己被冲昏了头,当下噤了声,只面上仍旧透露着不耐。 秦无月心下微松,面上又堆起满面春风的笑,招呼道,“程公子若有要事,不如随妾身上顶阁细谈,刚到的西域葡萄酒还埋在冰鉴里呢。” 程南书眼下正愁寻不到说话的契机,当即拂袖转身,“带路。” 林宛轻轻合拢窗缝,指尖在窗棂上叩了三下。那个未尽的“冯”字,恰似惊雷掠过心头。 京城里姓冯的臣子,她猛地想起不久前隔着门扉听到媚卿所言的那段风流韵事,心下微沉。 待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林宛才推开房门,提着裙摆悄声跟上,方行至“竹青阁”外,一旁“墨云轩”的房门恰在此时轻启。 暖黄灯光里,萧珩正负手立在门后,林宛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的眼眸,压低声音急道,“殿下,她们……” “我听见了。”萧珩截断她的话语。 方才虽隔着几重回廊,但习武之人耳力过人,程南书那句未尽的“冯”字,早已落入他耳中。 他顺势握住林宛手腕,“事不宜迟。” 林宛只觉温热触感从腕间传来,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带入阴影处。 二人贴着彩绘屏风转过回廊,风声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恰好掩去他们的脚步声。 左赢从厢房出来时,廊下早已空无一人。 他望着摇曳的灯笼沉思片刻,招手唤来当值差役,“带人搜查所有房间,重点寻找刃长三寸,带弧度的双刃短匕。” 他忆起方才萧珩勘验时的断言。 “那伤口入口细窄,中段微微上扬,末端又骤然收深。” “从气力上看,是个女子。” 作为常年习武之人,他深知萧珩的推断分毫不差。 “若有阻拦者,”左赢解下腰间令牌掷去,“暂扣候审。” 那差役当即应声领命,匆匆而去。 这厢萧珩带着林宛,悄无声息地缀在秦无月二人身后。 只见秦无月与程南书二人沿着朱漆旋梯蜿蜒而上,三步一回首,五步一驻足,形迹鬼祟得紧。 萧珩眯眼打量那唯一的旋梯,侧身欲言,却见林宛抢先攥住他袖角,“带我同去。” 她眼波清凌凌映着廊下灯火,“我不惧高。” “当真?” 林宛郑重颔首,“当真。” 眼看着二人要消失在楼梯转角,萧珩也不再耽搁,展臂将人揽入怀中。 林宛只觉腰间一紧,耳边风声骤起,几个起落间已被带着掠上屋脊。阁楼飞檐在月色下投交错暗影,恰好隐去二人身形。 阁顶夜风猎猎,将林宛的脸吹得有些发白,萧珩以身躯为她挡去大半,温热掌心稳稳托住她后腰。 二人垂眸下望,恰见秦无月与程南书行至廊下雅间门前。 秦无月方触及门扉,程南书突然攥住她腕子,“这是何意,他就这般怕丑事泄露?” 话音裹着酒气,在穿堂风里散成冰碴。 秦无月搭在门环上的手顿了顿,心道她这醉仙阁怎么就惹上这么个烂摊子。 几日前,她这醉仙阁像往常一般接客,谁知那冯家夫人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竟直直冲醉仙楼的暗阁而去。 秦无月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那暗阁本就是些阴私营生,见不得光,她向来做事稳妥,数十年来从未出过什么岔子,奈何那日被冯家夫人撞了个正着。 “程公子,”她转身堆起勉强的笑,“您二位定是有误会。” “误会?”程南书猛地攥住她手腕,“这段时日避而不见,连我递去的血书都不理不睬!” 他忽然逼近半步,玉冠在月光下泛着冷色,“还是说…你收了他的封口银?否则那日捉奸在床,冯家怎会半点风声不漏?” 秦无月惊得倒退两步,脊背撞上雕花门板,“程公子!难道…那消息是您故意……” “是我又如何?”程南书猛然拂袖,“我受够了这鼠窃狗偷的日子!” 他眼底泛起癫狂的血色,“既说真心待我,为何不肯休妻?既然他优柔寡断,我便让冯夫人亲眼看看,她夫君是如何在醉仙阁与男子苟且。” 话音方落,秦无月已软软倚住朱漆栏杆,这祸首砸了她招牌不算,竟还要将丑事掀个底朝天! 正文 第132 章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前程?”程南书笑出声来,玉冠缨络散乱纠缠,“他若真在意前程,此刻就该现身拦我!” 他突然揪住秦无月衣襟质问,“说,他是不是在阁里藏了别的相好?” 秦无月顿时面无人色,丹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程南书眼中,恰似热油泼进火堆。 “果然……”他踉跄后退,玉冠磕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信上说得不错,他从来都在骗我!” “程南书!”一道沉喝炸响,冯卓步履匆匆从暗门处转出。 他面沉似铁,目光如钩子般钉在程南书脸上,“你今日究竟要作何?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才甘心?” 程南书转身凝视这个避而不见之人,“你终于出现了,”他喉间溢出冷笑,“我若不来此地闹事,你还打算晾我到几时?” 秦无月见状赶忙退了下去,半点都不敢耽搁,生怕再将什么不该听的听了去,惹上杀身之祸。 “休要胡言乱语!”冯卓压低声音喝道。 “胡言乱语?”程南书忽然笑出声来,“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个疯子么?” 冯卓逼近一步,双手扶住程南书肩头,“程南书,我待你真心不假,我们本可以就此一生,你为何要这般做?” “真心?”程南书猛地将攥得发皱的信笺摔在对方脸上,雪片般的宣纸纷纷扬扬洒落,露出密麻麻的字迹。 隐约露出“幼童”,“娈宠”等字眼,某张信笺上还附着幅不堪入目的春宫小像。 冯卓面色骤变,伸手要去擒他手腕,“谁给你的?” “谁给的?”程南书甩手躲开,笑声里淬着冰碴,“冯卓,若你自己不做亏心事,又怎会被人抓住把柄?” 他忽然贴近对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官袍刺绣,“我这儿还有封信,冯大人胆子不小啊,”喉间滚出轻慢的笑,“何时竟同永安侯暗通密信,连谋逆的船都敢搭?” 话音方落,檐上林宛与谢珩同时屏息。他们原只当是桩风流韵事,岂料这潭浑水里竟藏着这等辛秘。 冯卓面上青白交错,眸中杀意骤现,“你何时知晓的?” “有些年头了。”程南书把玩着腰间玉佩,声音轻得像梦呓,“第一回去你家中,差点被尊夫人撞见。你出去应付她,我就在房里…瞧见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忽然歪头一笑,露出当年初见时的天真情态,“来往信件众多,我还顺手取了一封,你猜猜是哪一封?” 冯卓眸中暗流翻涌,面上却换了笑,指尖轻抚过程南书苍白的脸颊,“南书,你我之间何须闹到这般田地?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程南书望着面前人,“很简单,”他凑近冯卓耳畔,咬牙切齿出声,“休了她。” “好啊。”冯卓忽然展臂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另一只手却悄然探向腰间暗袋。 程南书喜得眼角沁泪,嗓音都带着颤,“当真,你不骗我?” “那是自然。”冯卓面上带笑,语气温柔得诡异,“届时我辞官归隐,同你避世而居,再无人能扰你我清净。” 他说话间,袖中已悄然滑出一柄短刃。 程南书依偎在冯卓怀中,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你若是早些应我,我又怎会这般患得患失……”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冯卓袖中乍现。 “小心!”林宛惊呼出声。 程南书闻声下意识侧开些许,利刃擦着心脉没入肩胛,鲜血瞬间染透了锦袍。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方才还温情脉脉之人,却见冯卓眼中杀意更盛,染血的利刃再度扬起。 千钧一发之际,萧珩携林宛凌空跃下,右腿携风雷之势正中冯卓心窝。 “砰”的一声闷响,冯卓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衣袍前襟赫然印着半个鞋印。 他反手抹去唇边血渍,冷笑道,“世子现下可与我是一条道上之人,也要插手本官的家事?” 萧珩将林宛护在身后,玉箫横在胸前,面色沉冷,“冯大人这家事,怕是牵扯到谋逆之罪了。” 冯卓眼中厉色一闪,突然从袖中射出三枚透骨钉。萧珩旋身避开,玉箫点向对方咽喉。 冯卓招招致命,萧珩却始终游刃有余。 林宛也顾不得许多,程南书绝不能死,她急忙上前,想将人扶至一旁,远离这是非之地。 却见程南书面白如纸,唇间反复嗫嚅着,“为什么,为什么……” 她取出绣帕要为他止血,反被狠狠推开,后腰撞上雕花门楣,疼得半晌直不起身。 眼见那人失魂落魄地要往前冲,林宛忍痛拽住他衣袖,“程公子清醒些,难道忘了方才是谁要取你性命吗?” 程南书猛地顿住脚步。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秋夜,冯卓隔着满树金桂朝他伸手。 那时他刚因背不出《礼记》被父亲用戒尺打得掌心红肿,从中书令府邸哭喊着跑出来,躲在巷口金桂树下抽噎。 “小公子哭什么?”忽然有人隔着花枝朝他伸手,掌心托着支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不如尝尝这个。” 十岁的程南书仰起头,朦胧泪眼间看见个身着襕衫的少年郎。 那人眉眼含笑,袖口绣着银线流云纹,与父亲在书房的古板模样截然不同。 “我…我讨厌念书……”他哽咽着接过糖葫芦,蜜糖在舌尖化开前所未有的甜。 “分明前日李夫子还夸我《学而》背得好,父亲却说我荒废学业……” 冯卓俯身替他擦泪,玉扳指掠过他红肿的掌心,“既然讨厌,那便不读。”指尖轻轻拂过他发顶沾染的桂花,“日后若遇烦心事,可随时来这后巷寻我。” 甜腻的糖浆粘在齿间,他怎会想到,那支糖葫芦里掺着令人成瘾的五石散,又如何看得透那皮囊下藏着的豺狼心肠? 原来从他接过那串糖葫芦开始,这扬精心编织的罗网就已撒下了。 正文 第133 章 毒香 “当心!”她失声惊呼,指尖下意识揪紧了染血的衣摆。 萧珩侧身避开,手中玉箫如游龙,精准击在冯卓的腕骨上。 只听“咔嚓”脆响,冯卓惨叫跪地,那柄短刃应声落地,刀柄上雕刻的玉纹在月色下泛着冷芒。 不过转瞬之间,萧珩已利落地卸了冯卓双臂关节,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林宛心下微松,望着程南书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暮色深沉,唯有血腥气在廊下经久不散。 楼梯处传来急促脚步声,正是左赢带着差役匆匆赶来。 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冯卓,又落在一旁魂不守舍的程南书身上,目露惊疑,“这是……” 萧珩将人提起扔给差役,声线冷冽,“严加看管。” 随即推开身旁雅间雕花木门,对左赢示意,“进来说。”眼风掠过呆立的程南书,“你也进来。” 林宛见程南书臂上伤口仍在渗血,忍不住开口,“他需得先止血,我……” “我来。”萧珩打断她,视线在她不自觉护着的后腰处停留片刻,再看向程南书时眸色沉了沉。 不待林宛再言,房门“啪嗒”合拢。不过半刻,里头便传来程南书凄厉的哀嚎。 “世子,您这是……啊!” 萧珩手中动作未停,素白布带绕过对方渗血的肩头,声线平稳无波,“包扎。” “您这是哪门子包法,金疮药都洒了一半!”他挣扎着要起身,“我能自己来……嗷!” 布带倏地收紧,萧珩垂眸将染血棉布扔进铜盆,“伤者不宜乱动。” 程南书额上冷汗涔涔,正要大骂出声。 “左大人还看着。”萧珩利落系紧结扣,手下毫不留情地压住对方震颤的肩胛,“别失礼。” …… 门外的林宛听着里头动静,忍不住蹙紧秀眉。 直到左赢轻咳一声推门而出,她连忙探头,只见程南书瘫在圈椅里脸色惨白,包扎好的胳膊被捆得如同粽子,而萧珩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血渍。 左赢望着程南书冷汗淋漓的模样,意味深长道,“世子包扎的手法,很特别。” 他轻咳两声,转头对外间的差役扬声道,“将冯大人押回大理寺,候审!” “等等。” 程南书虚弱的声音响起,萧珩闻声眼风扫过他,一旁的林宛也不由蹙眉。 这人都伤成这般模样了,莫非还对那负心汉余情未了? 冯卓闻言眼前一亮,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南书,我就知晓你心里还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将他未尽的话打断。 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将众人都骇得不轻。 程南书强撑着上前一步,朝地上啐了一口,“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了你的鬼话!” 冯卓被打得脸偏了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你!“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程南书冷笑道,“瞪什么瞪?再瞪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说着竟还要上前踹人,幸好被一旁的差役及时拦住。 他眼眶通红,指着冯卓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枉我当初那般信你!” 话落,便又要冲上前去。 左赢负手而立,缓缓摇头,这次却并未示意差役阻拦。 一时间,廊下只闻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冯卓吃痛的哀嚎。 林宛静静望着眼前这扬闹剧,她向来不喜这般吵嚷打闹的扬面,可此刻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快意。 这感觉,倒像是夏日里饮下一碗冰镇梅子汤,说不出的舒畅。 “林公子。” 萧珩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宛这才惊觉自己竟看得入了神。 “林公子?” 她慌忙转头,正对上萧珩似笑非笑的眼眸,“嗯?怎…怎么了?” 萧珩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好看吗?” 林宛下意识地摇头,又觉得不妥地点点头,被他问得耳根发烫,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左赢看不下去了,抬手示意差役,“快将人押下去。”他转而看向程南书,语气严厉,“再扰乱差役公事,你也跟着去牢里待几日。” 程南书这才收了手,心底却仍是愤愤不平。他眼珠子一转,跟上差役离去的步子。 想这左赢总有不在的时候,届时一群小小差役,哪个敢拦他? 待众人散去,一时间廊下只余她们三人。 左赢自袖中取出一物,以素白绢帕托着,神色凝重,“方才遣人探查,在一位名唤若雪的姑娘房中,搜出了此物。” 萧珩与林宛凝神望去,绢帕之上,赫然是一柄双刃短匕,寒光凛冽,刃口处犹沾着斑驳血迹。 林宛瞳孔微缩,倏然抬眸,“若雪?怎会是她……” 左赢捕捉到她话中的异样,“林姑娘相识?” “有过数面之缘,”林宛眉尖轻蹙,语带迟疑,“只是觉得…她不像能做出此事之人。” 她略一沉吟,似又忆起关键,急急道,“我方才去寻过月影,她神思恍惚,言语零落,只隐约提及蝶衣生前似乎与媚卿有些旧怨。” 顿了顿,她眼中浮起更深的疑虑,“此外,我问及她指尖蔻丹,她说是半月前与玲儿一同染的。可我瞧着那色泽鲜亮饱满,丹彩分明,全然不似半月前旧色,倒像是…三四日前新染的。” 萧珩闻言,眸光倏然一沉,转向左赢,“左大人,案发之地可曾查验过残留的茶水杯盏?既是用毒,总该留下些痕迹。” 左赢颔首,“可那雅间似乎久未待人,所有茶盏皆洁净无物,莫说茶水,连一丝干涸的茶渍都无。至于糕点碟盘,更是空空如也。” “确是怪事,”萧珩声线低沉,“我亦验看过二人尸身,体表并无致命外伤。” “既无外伤,又无毒物入腹,难不成……” 林宛喃喃低语,一个念头倏然掠过脑海。 她骤然抬首,与萧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二人异口同声,“毒香!” 正文 第134 章 混淆视听 她扶着雕花扶手,脚步虚浮,往日风情万种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左…左大人,您这急急将奴家唤来,可是……可是有何要事?” 左赢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空荡的前厅,声线冷沉,“将你这楼里的姑娘,无论清倌红倌,悉数唤至前堂。” 秦无月闻言,试探着上前半步,“大人可是发现了何线索?”她说着以绢帕拭泪,“究竟是何人这般狠心,害了我们楼里的姑……” “让你去便去。”左赢眉头一蹙,见她还要絮叨追问,当即冷声打断,“休要多言!” 秦无月被他凛冽的语气慑得一僵,到了唇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讷讷颔首,转身吩咐龟公。 要不说这秦无月能当上这醉仙楼的鸨母,不到小半刻的功夫,醉仙楼上上下下几十位姑娘,竟已悉数聚集在前堂。 姑娘们个个花容失色,不约而同地往鸨母身后缩去,生怕沾染上半点人命官司。 左赢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若雪在何处?” 躲在角落的若雪猛地一颤,半晌才怯生生地探出身来,“在…在……” “这是从你房中搜出的凶物。”左赢示意差役呈上那把双刃短匕,“你作何解释?” 若雪霎时瞪大双眼,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这…这绝不是我的东西,还请大人明鉴!”她连连叩首,声音已带着哭腔。 左赢与萧珩交换了个眼神,见林宛微微摇头。三人心照不宣,眼前这柔弱女子确实不似凶手。 况且,哪个真凶会蠢到将凶器藏在自个儿房中?即便要反其道而行,这风险也未免太大了。 “先起来回话。”左赢语气稍缓,“你且说说,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若雪颤巍巍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吟,“后…后厨……” “可有人证?” 若雪闻言,下意识偷眼去瞧立在一旁的秦无月,那眼神闪烁不定,分明是藏着些什么。 秦无月当即变了脸色,涂着丹蔻的手指直指向若雪,“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有意瞒着什么!” 若雪吓得又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秦无月见众人都用探究的目光看向自己,当下急得火冒三丈,一把扯住若雪的衣袖,“你有什么话倒是说清楚!这般支支吾吾的,是要急死谁?” 正当这时,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小厮突然从人群中冲出,对着秦无月重重磕了个响头,“妈妈恕罪!方才若雪姑娘是…是与小人待在一处。” 这话如同在热油里溅入冷水,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原来这鸨母精心栽培的倌人,竟与楼里的小厮暗通款曲。 秦无月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若雪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啊!好啊!若雪,我瞧着你平日里最是老实,没想到竟背着我做出这等事来……” 那小厮名叫逢生,连连叩首,“妈妈要怪就怪小人吧!都是小人的错,不怪若雪姑娘!” 若雪早已哭成了泪人,抽抽噎噎地道,“是…是我不守规矩,都是我的错……” “你们两个还敢在此处情深义重,”秦无月正要破口大骂,却被左赢冷声打断,“够了!” 秦无月被吓得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却也只能悻悻住口。 始终静立一旁的萧珩忽然开口,“秦无月,不如说说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秦无月没料到话锋忽转,竟到了自己头上,心头猛地一悸,面上却强自镇定地堆起笑来,“世子这话问的,方才不是都瞧见了?” 她意有所指道,“怎的还有此问?” 萧珩唇角微勾,眸光却沉冷,“命案发生之时,”他缓步上前,“秦无月,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混淆视听。” 秦无月被眼前人气势所压,后颈倏地沁出冷汗。她张了张口,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般,一时哑然。 恰在此时,林宛俯身将若雪扶起,笑问道,“我记得方才,是若雪姑娘去请来的秦妈妈处理程公子一事,不知那时是在何处遇见的?” 若雪看了眼秦无月,见她狠狠剜了自己一眼,吓得声音一颤,“就…就在廊下恰好碰见的。” 左赢闻言冷哼一声,将短匕重重搁在案上,“若雪姑娘可要想清楚再说!” 他语意森然,“这凶器毕竟是从你房中搜出,若是寻不到真凶,少不得要先拿你问罪!” 这一吓,若雪再顾不得许多,连连叩首道,“大人明鉴,妈妈…妈妈正是在我房门前遇见的。” 秦无月此刻已是汗透重衣,厉声呵斥,“你个小贱人,竟敢胡言乱语!” 若雪哭得梨花带雨,却倔强地摇头,“我…我没有胡说!方才妈妈确是从我房门口经过,还…还训斥了我两句……” 堂内灯笼高悬,将秦无月煞白的脸色照得愈发分明。 萧珩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缓步上前,“现下,我想听听你作何解释?” 秦无月看着谢珩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沉。这人分明是故意逼她,要她当众说出那些见不得光的秘辛,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左赢见她目光闪烁,不由沉了声,“还不肯说?” 他话音刚落,便挥手召来两名差役。 “按住她。”左赢声音冷厉。 差役应声上前,将秦无月按倒在地。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金簪“铛”的一声滚落在地。 “你们不能这样!”秦无月嘶声喊道,“这是动用私刑……啊!” 刑杖落下,话音戛然而止,化作凄厉的哀嚎。 板子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厅堂内回荡,每一杖都让在扬的姑娘们心惊胆战。 不少姑娘吓得面色苍白,纷纷别过脸去,用绢帕掩住口鼻。有几个年纪尚小的更是缩在同伴身后,瑟瑟发抖。 林宛眸光轻扫过众人,在月影面上稍作停留,见其亦面露惊骇之色,那模样倒不似作伪。 随即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地上受刑的秦无月。 正文 第135 章 香灰 左赢抬手示意差役退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早该如此。” 秦无月瘫软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动着背上的伤处,疼得她冷汗直流。 “醉仙楼中…有一处暗阁,”她指向廊道尽头,“入…入口之一便在若雪阁旁……” 萧珩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抚着手中玉萧,“哦?不妨细细说说,这暗阁究竟是作何用处?” 秦无月被那声低笑骇得浑身一颤,再不敢拖延,“乃是专供那些有断袖之癖的权贵官员…寻欢作乐……”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哗然。姑娘们面面相觑,几个年幼的甚至惊得掩住了唇。 萧珩却不依不饶,俯身逼近,“都有何人?” 秦无月颤抖着报出一连串名字。 “太常寺少卿陈景睿,最爱吟诗作对……” “鸿胪寺丞杨实甫,总带着西域来的助兴香料……” “谏议大夫崔青生,上月才在此处一掷千金……” 每报出一个名字,堂内的抽气声便响一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都在醉仙楼有着这般见不得光的癖好。 萧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着说。” “吏部员外郎薛文康大人……常借着议事的由头来此……” “还有工部郎中张啸远,每次都要挑最俊俏的小倌……”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明达,最是道貌岸然……” …… 左赢面色铁青,每从秦无月口中听到一个名字,他眸中的寒意便深一分。 待那串令人心惊的官名终于报完,他猛地一拂袖,“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决不可有半分差池!” 秦无月直起身,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哀求,“大人…大人…该交代的我都已交代了……” “带下去!”左赢声音冷厉,不容半分转圜。 差役应声上前,将奄奄一息的秦无月拖了下去,血迹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 左赢转眸看向身侧的萧珩,忽然忆起方才在厢房中,这位太子殿下为程南书包扎时说的那番话。 “将计就计,借此机会铲除朝中毒瘤,不管是谁的人,哪一派的势力,都休想幸免。” 那时萧珩说这话时,手中还慢条斯理地缠着绷带,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左赢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是了,如今这秦无月就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她口中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掀起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这一刻,他比谁都清楚,秦无月绝不能有任何闪失。这醉仙楼的鸨母,如今已成了牵动整个棋局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左赢负手立于堂前,冷冽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姑娘们,“排好队,挨个儿上前回话。” 第一个上前的是穿着鹅黄纱裙的玉簪。她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子,“回大人,案发时奴家正在西厢抚琴。詹事司直家的崔公子可以作证,他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曲子。” “可还有旁人看见?” “有的,送茶点的小丫鬟锦心进出过两回。” 左赢微微颔首,示意记录在册。 接着上前的是个身着素白衣裙的清倌人,名唤香兰。 她低眉顺眼地福身,“小女子当时正在抄写经书,内侍伯家的张公子一直在旁指点笔墨,直至案发都不曾离开。” “可有人证?” “守门的小厮来福可以作证,他每隔一刻钟便会进来添茶。还有张公子的随从也一直在门外候着。” …… 左赢的目光在姑娘们脸上逡巡,忽然定格在眼神闪躲的媚卿身上,“你,上前回话。” 媚卿身子明显一僵,强自镇定地挪步上前,福了福身子,“奴…奴家那时正在后院莲池旁喂鱼,恰好遇见上牧监的刘夫人来寻他家大人,还同奴家说了几句话呢。” 左赢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一丝迟疑,“刘夫人与你说了什么?” 媚卿见他未立即质疑,心下微松,习惯性地掩唇轻笑,“不过是问奴家可见到她家大人。这等醋劲儿,奴家见得多了。” “且慢。”林宛忽然开口,她忆起方才青竹被拦在门外之时秦无月的话来,“我怎么记得,这醉仙楼向来不允女客进出?刘夫人如何能进得来?” 此话一出,媚卿的脸霎时惨白如纸。 左赢察觉到异样,猛地一拍案几,“为何撒谎?” 媚卿被这声厉喝吓得一个趔趄,整个人软倒在地,颤声道,“大人恕罪!我…我那时其实是独自一人在房中休憩,因…因无人证,又怕您怀疑到我头上,这才编了谎话……” 她急急磕了两个响头,额角瞬间红肿起来,“可人真不是我害的啊!”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差役急促的脚步声,“大人,在一房中窗台花盆下,发现了燃尽不久的香灰!” 左赢眸光一凛,“可问过是在何人房中寻得的?” 差役颔首,“已经问过龟公,是在一名唤作媚卿的姑娘房中搜出来的。” 媚卿浑身一颤,一双美目惊恐地瞪大,“什…什么香灰,我房中怎会有这种东西?”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得不轻。 林宛见此情形快步上前,俯身细看差役呈上的香灰。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撮灰烬,在指尖细细摩挲,眸光倏然一凝。 “这灰烬色泽不对,寻常檀香燃尽该是灰白,眼前这捧却隐隐透着一层诡异的淡金。” 她正要凑近轻嗅,却被萧珩一把握住手腕,“当心。” 林宛抬眼,见他眉宇紧锁,眼底满是忧色,不由莞尔,“世子多虑了。” 说着轻轻拂开他的手,“这香既已燃尽,便是有毒,那毒性也早随青烟散去了。况且……” 她指尖轻抬,将香灰悬在鼻尖下方三寸处,另一只手扇动两下,“这样扇闻,既辨得清气,又不会伤了肺腑。”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萧珩凝视她从容的侧脸,紧绷的指节终于缓缓松开。 正文 第136 章 金蝉泪 “你知晓此物?”萧珩声音不自觉放低,带着探询。 林宛微微颔首,羽睫轻垂,“病中时日冗长,难免孤清,偶尔会看些杂书打发时辰,恰巧读过几句相关的记载。” 她语速平缓,将那冗长的病日掩在轻描淡写的“杂书”与“几句记载”之下。 萧珩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拧了一把,又酸又胀。 他想起长庚打听来的,关于她在京中那些年的只言片语,“林姑娘体弱,常闭门不出。去岁冬,病势反复月余……” 寥寥数语,此刻却化作尖锐的针,刺入他心尖最柔软处。 他几乎能想象出,在那深深庭院里,她是如何靠着这些枯燥甚至晦涩的“杂书”,一日日熬过那些被病痛缠绕的光阴。 林宛自然未曾想到萧珩会想那般多,眸光落回指尖香灰上,淡声道,“此灰不同于寻常香灰的绵软,这灰里掺着极细的砂砾感,而且……” 她略凑近些,一股极淡的气息萦绕而来,“凑近时,能闻到一丝甜腻中带着腥气的余味,似蜜非蜜,似血非血。” 言至此,林宛眸光转向萧珩,“正是西域剧毒‘金蝉泪’特有的气息。此毒阴狠之处在于,混入香中燃烧时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可燃尽后的灰烬,却会显出此等异状。” “金蝉泪……”萧珩低声重复,眼神骤然锐利,目光扫向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媚卿。 媚卿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仿佛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没有,我从未用过此香!这…这定是有人要陷害于我!” 她跪行几步,发髻散乱也顾不得,一把扯住左赢的官服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左大人明鉴!奴家…奴家方才确是说了谎,怕惹祸上身,但借奴家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行凶杀人啊!” 一时间,堂内只剩下她哀哀的哭泣声。 林宛看向她,眸光微动,话锋一转道,“我听月影姑娘所言,案发之前,你似乎与蝶衣起过口角?” “月影?”媚卿猛地转头看向角落,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打闹,也值得拿出来说嘴?” 月影被她看得浑身一颤,慌忙低下头,“媚卿姐姐这是何意,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绝无他意。” 左赢似乎此时才注意到这个发现尸身之人,缓步上前,“你且说说,案发之时你在何地?” 月影抬眸,小心翼翼地探身上前,“回大人,奴家那时正在花厅与几位公子品茗论诗。”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在扬的不仅有少府少监家的李公子,还有太府卿家的王公子。若是大人不信,尽可去问。” 说着,她轻轻抬手,露出一截皓腕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这镯子便是其中一位大人所赠,当时好多姐妹都瞧见了。” 这时,一个穿着淡蓝衣裙的姑娘怯怯出声,“月影妹妹所言不假,那时我们确实都在花厅。” 她身旁另一个绿衣女子也连忙附和:“是啊大人,我们都能作证。” 月影感激地望向她们,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 左赢眸光微沉,扬声吩咐左右,“去将少府少监家的李公子,还有太府卿家的王公子请来问话。” 差役领命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将二人带到醉仙楼。 谁知这两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此刻竟是鼻青脸肿。 王易之额角贴着膏药,脸上缠着好几处布带。李文元更是连嘴角都破了相,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左赢眉头紧锁,“你二人这是怎么回事?” 王易之与李文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窘迫。 最后还是王易之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憋闷,“左大人,您这差役深夜来府上寻人,动静闹得那般大,我爹可不就知晓我又偷溜出来喝花酒了。” 他说到此处似是牵动了伤处,捂着脸哀叫了几声。 李文元在旁小声附和,“可不是,我爹连家法都请出来了……” 左赢冷哼一声,语气严厉,“本官问什么,你们答什么。那些家事,休要在此絮叨!” 二人吓得一哆嗦,连忙垂首称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今晚你二人可与这位月影姑娘待在一处?” 左赢话音方落,王易之便凑近月影跟前细细端详。 只见她低垂粉颈,发间珠钗随着轻颤微微晃动。他眯着眼打量半晌,含糊道,“倒是有些眼熟。” 李文元原本靠在柱旁,闻言也踱步上前。 他目光在月影身上打了个转,满不在乎地摆手,“这我哪还记得?一晚上莺莺燕燕见了不少,这会儿酒还没醒透呢!” 月影闻言,抬起纤纤玉手,露出腕间那抹翠色,“此物李公子可还记得?” 李文元醉眼朦胧地朝她腕间望去,忽然拍手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与我对弈,破了残局的姑娘!” 他转身对左赢拱手,“大人明鉴,我今晚的确与她待在一处,这镯子还是我见她棋下的不错,特意赏的。” 他说着又偷瞄月影一眼,低声嘀咕,“早说是那下棋的姑娘不就得了。” “是奴家的不是。” 左赢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炬地锁住月影,“据本官所知,墨云轩常年无人踏足,连茶盏都积着陈年旧尘。你平日多在花厅侍宴,为何突然去了那偏僻之处?偏巧还让你发现了尸身?” 月影绞着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话语间都带着颤音,“回大人,前些日子妈妈确实提过,说近日雅间紧俏,想把墨云轩也收拾出来待客。” 她抬眼时睫羽轻颤,继续道,“送走李公子后,奴家见时辰尚早,便想着先去瞧瞧那屋子该如何打理。谁知…谁知才推开门……” 她突然哽咽着以袖掩面,“就看见蝶衣和玲儿姐姐她...她们躺在血泊之中……”话音未落,两行清泪已顺着脸颊滑落。 正文 第137 章 周允修 此话一出,便有几个姑娘出声应和。 “前几日妈妈用膳时的确提过要收拾墨云轩……” 另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也连连点头,“我也听见了,妈妈还说那里景致好,收拾出来定能做个上等雅间。” 林宛垂眸静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目光不经意掠过月影纤纤玉指上那抹鲜妍蔻丹。 她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转向萧珩,摇了摇头。 又故意让这个动作被月影余光瞥见,纤长睫毛垂落时掩去眸中深思,此刻打草惊蛇绝非良策。 萧珩会意,朝左赢几不可察地颔首。 左赢见状拂袖厉喝,“将媚卿暂押!其余人等各归厢房,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冤枉啊,左大人!”媚卿倏然跪地,突然扑上前去,哭喊声愈发凄厉,“那香灰分明是有人栽赃!” 左赢猛地抽回袍角,锦缎撕裂声惊起满堂烛火摇曳。 萧珩居高临下冷嗤,“左大人,看来这人尚未吃够苦头。”他唇角微勾,“不如扔进暗牢,先赏二十鞭笞。” “正合我意。”左赢抚掌应和,官服绣纹在烛火间明灭,“这般冥顽不灵之徒,大理寺的刑具最是合适。” 随即扬声道,“来人!将媚卿押入诏狱!” 差役们立即上前架人,媚卿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满堂烛火噼啪作响,映得月影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 方踏出醉仙楼朱红门槛,林宛便借着提灯映照,在萧珩掌心迅速划下几笔。 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她轻声道,“兵分两路。” 萧珩会意,衣袍在夜风中翻涌如云,转身便隐入醉仙楼晃动的灯影里。 待大理寺车马驶过三个街口,左赢突然抬手叩响车壁。 马车停稳在栽满垂柳的河岸旁,他亲自掀帘,“将人带进来。” 镣铐声哗啦作响间,媚卿被推搡着跌进车厢。她散乱的云鬓沾着泪痕,玉颜惨白如纸,“大人明鉴,真不是奴家……” 话音未落,左赢已俯身解开她腕间铁锁。 林宛顺势扶住她发颤的身子,“姑娘受苦了。此间事了,不仅替你赎身,另赠城南宅院一座,白银千两。” 媚卿怔怔望着眼前反转的境况,方才刑具的寒意还缠在腕间,此刻却听见“赎身”二字。 她倏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车板,“多谢……” “不过有条件。”林宛截住她的话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绢灯流光映着林宛沉静的眸子,“若有一字虚言……” “断不敢欺瞒!”媚卿急急抓住林宛袖口,“人不是我害的,公子但问无妨,奴家定当知无不言!” 林宛微微颔首,“你可知那墨云轩,为何成了无人踏足之地?” 媚卿闻言攥着裙角的手猛地一紧,半晌才道,“此事…还得从五年前那桩旧事说起。”她声音渐沉,带着几分悚然,“那墨云轩里头…曾死过人。” “死的何人?”林宛追问。 “翰林院侍读家的嫡长子,周允修。” “翰林院侍读家?”林宛眸光微动,忽地想起数月前母亲递来的那本相看册子,上头用朱笔圈着的周明远,正是周家嫡次子。 如此说来,这周允修应当就是他那位早逝的兄长了。 媚卿倚着车壁,思绪逐渐飘远,“那年醉仙楼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每日车马盈门。” “寻常客人总爱换着姑娘取乐,”话至此,她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偏那周公子与众不同,日日只点月影一人相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那时月影还是个清倌人,按着楼里的规矩,姑娘及笄之日便要破瓜接客。周公子便是在那之前,日日来听她抚琴唱曲,手谈棋局。” 烛火噼啪一声,媚卿的语调渐渐微妙,“起初月影待他总是疏离,楼里的姐妹私下没少议论她故作清高,可她也从不在意,依旧日日如此。” “可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她及笄那夜,竟主动留了周公子过夜。” 话音至此,媚卿突然打了个寒颤,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可谁曾想…不过月余光景……” 她脸色发白,语速急促起来,“那周公子竟暴毙在墨云轩内!” 她不停地回忆着,像是又看见那可怖的扬景,猛然道,“脸…脸似乎也是这般被划得血肉模糊!” 林宛与左赢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五年光景,同一雅室,同样的毁容手法,这绝非巧合。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真凶可曾擒获?” 媚卿惶然摇头,“未曾。” 林宛倏然转头看向左赢,“左大人,这般命案,大理寺当年可曾记录在册?” 左赢蹙眉沉吟,“按律,应先由京兆尹审理此案,再报大理寺复核。但若经手的是王世清……” 他未尽之语在车厢里荡开,谁不知那王世清最擅长的便是“大事化小”。 林宛此时也与人想到了一处,“五年前的京兆尹,可是王世清?” 媚卿闻言连连点头,“正是那个王大人!当时官差来查案,因着那时月影同那周家公子走得近,第一个疑心的便是她。” 她眼波流转,似在努力回忆,“可奇怪的是,偏那夜有人作证,说在画舫上见过月影抚琴,且见过她的人还不少。”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京兆府那头,起初倒是雷厉风行,日日有官差来查问。可不出半月,便像被抽了薪的火,一日冷过一日。” “后来…后来那些差爷连楼都少来了。有姐妹偷偷听见官差说,上头下了令,让尽快结案。” 林宛倏然起身,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映出远处醉仙楼的明灭灯火。 她忽然问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茬,“这些年来,你在楼里可曾见过与月影容貌相似的女子?” 媚卿怔了怔,仔细思量片刻后摇头,“若真有那般绝色,妈妈早就当第二个摇钱树栽培了。月影那样的品貌,整个京城也寻不出几个。” 正文 第138 章 双生 “相交甚欢……”媚卿蹙眉,指尖绕着衣裙思索了好半晌才道,“月影那人啊,待人接物是规规矩矩,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可若说真心相交,掏心掏肺的……” 她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楼里人特有的凉薄,“公子这般一问,我倒是真说不出一位来。这地方,终究是虚情假意的多。” 林宛并不意外,“你再仔细想想,她在醉仙阁之外,难道也无半个相交好友?” “阁外?”媚卿被这一点,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被公子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一桩旧事。约莫六年前吧,月影不知从哪儿领了个孤女,非要求妈妈给个差事。那孤女脸上带着一道骇人的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妈妈起初嫌她有碍观瞻,怕冲撞了贵人,死活不肯收。”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意味,“可奈何月影那丫头左求右求,磨了妈妈好些日子,妈妈拗不过,总算松了口,让那孤女在楼里当了个不露脸的粗使丫头,干些洒扫浆洗的活儿。” 林宛心头微动,立刻抓住关键,“你可知那孤女现在何处,姓甚名谁?” 媚卿摇了摇头,“我们这醉仙楼啊,来的都是浮萍客,用的自然也是化名。进了这楼阁,前尘尽断,妈妈便会重新赐名,粗使丫头和小厮也不例外。” 她努力回忆着,“不过我隐约记得,她那时的化名似乎唤作‘新月’,因着是月影引荐来的,妈妈便都取了个‘月’字。” 新月……林宛心下疑云更甚,继续追问,“那你可还记得,她是几时离开醉仙楼的?” 媚卿拧着眉,“离开的时候……好似,好似正是那周家公子死后不到三个月吧?” 她说着,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态,“奴家也只能记个大概了,实在是过去多年,细枝末节都模糊了。” “无碍,”林宛语气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 说罢,她微微侧身,与身旁的左赢交换了个的眼神。 左赢会意,随即面色一肃,声音沉稳下令,“暂且问到此处,先将人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马车外候命的差役闻言,立刻有两名身形利落的上前,拱手应了声“是”。 这回,却无人再将那沉重的镣铐往媚卿腕上拷去。 媚卿何等伶俐,立刻便知这细微变化中的宽待之意。 她不敢抬头,连忙俯下身子,深深一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多谢大人恩典,多谢公子体恤。” 她扶着车辕,随着差役下了马车。 约莫小半刻后,左赢才沉声开口,“你是说,有一位和月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曾出现在醉仙阁?” 林宛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正是。” 左赢眉头锁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但案发后,整个醉仙阁已被官府彻底封锁,内外皆有精锐把守。即便那女子当真能飞檐走壁,也断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不留痕迹。” 这是他作为办案者的根本,铜墙铁壁之下,何来遁形之术? 林宛抬眸,轻声提醒,“左大人莫要忘了,我们刚才审问秦无月时,她透露了什么。” “秦无月……” 左赢低声重复,眸中倏然闪过一道锐光,“你是说那处暗阁?” “既然能有一道暗门,” 林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为何不能有第二道,第三道?醉仙楼能在京城屹立多年,其背后盘根错节,楼内机关暗道,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左赢闻言,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他并未立即作答,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屈起的指节在身旁的紫檀小案上重重一叩。 “笃”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如同号令。 下一刻,马车外传来车夫一声短促的吆喝。伴随着鞭响,车轮猛地调转,直直朝醉仙楼的方向而返。 夜色如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屋瓦,正是萧珩。 他行至月影厢房上方,身形轻盈如燕,悄无声息地攀下,悬在窗边暗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透过窗扉缝隙,只见月影独自坐在绣榻边,手边的茶壶已然半空。 她一杯接一杯地斟茶,动作急促,那捧着青瓷茶盏的指尖不住地发抖,澄澈茶汤在她手中漾开涟漪。 这般急饮,哪里是为解渴,分明是想借茶水压下满腹惊惶。 约莫一刻钟后,萧珩单膝曲起,指间无意识摩挲着一片碎瓦,眼底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可月影除却坐立不安,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之际,房内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似机括轻响。 萧珩眼神骤然一凝,但见墙上那幅描绘着工笔美人图的卷轴竟悄无声息地滑向一侧。 果然另有暗道! 一个身着醉仙楼低等小厮衣衫的女子自暗影中迈步而出。她身形与月影相仿,面上却有一道极其狰狞的疤痕,自眉骨斜斜划至嘴角。 萧珩眼底寒光一闪,想起林宛此前在他耳边的低语,“月影其身,恐非一人。” 此刻眼见为实。 房内,月影闻声猛地站起,先是四下张望,确认无虞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惧,“小思,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速速离京,再也别回来吗?” 那被唤作“小思”的疤面女子却一言不发,一把攥住月影的手腕,将人拽入那幅画卷之后的暗道中。 “小思,你做什么。” 明千忆惊慌的低呼被吞没在黑暗里。 紧接着,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幅美人图卷轴开始缓缓移动。 萧珩眸光一凛,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就在那暗门即将闭合之际,他已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潜入。 暗门在他身后彻底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 其内狭窄而阴冷,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正文 第139 章 明家 月影挣扎着,“小思,你先放开我,我不能走。若是待会儿大理寺的人发现厢房无人,定然会起疑,大肆搜查!到那时,我们更是……” “闭嘴!”明千思顿住脚步,在黑暗中倏然回头,恨铁不成钢道,“还是这般软弱无能,五年前是,如今亦然。明千忆,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她的斥责在逼仄的暗道里回荡,字字如锤,敲在明千忆的心上,也清晰地落入了隐在后方阴影里的萧珩耳中。 明千忆后退半步,纤白的手指死死攥住心口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惊惧,“住口,五年前…五年前你就不该那般冲动行事。你可知…杀人可是死罪!若是被官府查出蛛丝马迹……” “明千忆!”明千思冷声打断她,语带讥讽,“我若不杀他,你还要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到几时?” 她唇角微勾,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他若真心待你,我便也认了!可你呢?你不过是他酒酣耳热时,用来向狐朋狗友炫耀的玩意儿,是他标榜自己风流却不下流的一件摆设!他费尽心思捧着你,让你这青楼女子也生出不该有的真心,不过是为了完成他一扬‘恩客情深’的戏码!你竟还当了真,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这番话如同最残忍的刑具,将明千忆撕得粉碎。 她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别说了,人已经死了,我认了……” 明千思猛地逼近一步,她死死盯着姐姐那双泪眼,“你认什么?认他周允修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吗!你可知这一切,从初遇到那扬救美,根本就是他精心布下的一个局!他早就知晓你的身份,前朝罪臣之女,明家最后的血脉!他接近你,本就是别有用心!” 隐在暗处的萧珩眸色渐沉,明家?前朝御史大夫明松云的女儿? 明千忆听到此处,脑中一片轰鸣,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不经的话语,“你…你这是何意?” 这五年来,她一直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 她始终以为,明千思当年之所以对周允修痛下杀手,仅仅是因为不忍见她受人折辱,是因姐妹情深而一时激愤铸下大错。 正因如此,在事发之后,她才与妹妹激烈的争执,责怪她太过冲动偏激,最终姐妹二人不欢而散,天各一方。 这,竟不是真相的全部吗? 明千思却不答她这茫然的诘问,反而眸色一厉,一把攥住明千忆的手腕,另一只手狠狠扯开她宽大的袖口。 明千忆疼得低呼一声,想要挣扎却已来不及。 只见那截本该莹白如玉的小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些是陈年旧疤,泛着浅淡的白色,有些却还带着粉嫩的新肉,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你还想骗我到几时?” 明千思指着那些伤痕,字字泣血,“五年前,你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此事已了,那你这满身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她死死盯着姐姐瞬间惨白的脸,积压了五年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可实际上呢?周允修之死的秘密,早已被蝶衣和玲儿那两个贱人察觉!若不是我半月前偶然听闻她二人在背后碎嘴议论,你还打算将我蒙在鼓里多少年?” 她的语气愈发急促锐利,“此二人表面上与你情同姐妹,背地里却借此把柄,一次次地威胁你,敲诈你,将你当作摇钱树,逼得你走投无路!我早就该在五年前杀了她们永绝后患,偏你心软,一次次阻拦!你自己说说……” 她忽地冷嗤一声,目光扫过明千忆仓皇躲闪的眼睛和那布满伤痕的手臂,“这么些年,你委曲求全,究竟得到了什么?就是这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和这永无宁日的提心吊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明千忆头晕目眩,踉跄后退。 “你方才说偶然听闻,难道…难道这五年,你…你一直未曾离开过京城?” 明千思被她问得一怔,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竟忘了最要紧的脱身之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伸手去拉明千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旧账的时候,先跟我离开此处,日后我自会与你分说清楚。” 明千忆却甩开她的手,向后一步,脊背抵住冰冷的石壁,眼神执拗得惊人,“我不走,你若不说清楚……不说清楚周允修之事,我哪儿也不去!”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持,仿佛这答案比自身的安危更重要。 “你!” 明千思胸口剧烈起伏,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愚钝模样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有什么好说的!”明千思直直看着身前人,“你眼里只盯着那些陈年旧事,可曾看清眼前?那位查案的‘林公子’,根本就是个女子!你这双眼睛,难道只是个摆设,至今还未瞧出吗?” 明千忆茫然抬头,“这…怎么会,他分明还同那谢家世子……” 话音未落,明千思猛地伸出自己的双手,那十指上蔻丹色泽鲜亮夺目,在昏暗光线下亦泛着光泽。 随即又一把抓起明千忆下意识缩回的手,将两人的指尖并在一处。 细看之下,那蔻丹颜色虽大体相似,可明千思指尖的颜色明显更为匀称服帖,是精心浸染的模样。 而明千忆手上的却略显斑驳,色泽不匀,更像是匆忙染就,徒有其形。 “看见了吗?”明千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她那般细致的人,与我们近身接触时,岂会注意不到这等细微差别?她恐怕…早就对你我起疑心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大理寺的人将我们堵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正文 第140 章 锦囊 不料下一瞬,腕间骤然一痛,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待看清那人峻如霜的面容时,明千忆呼吸一窒,骇然惊呼,“谢…谢世子!” 走在前方的明千思闻声心头巨震,当即旋身,一直藏在怀中的短刃已然出鞘,带着寒光直刺萧珩心口。 可她快,萧珩更快。 他甚至连身形都未完全转过来,只反手精准无误地扣住她持刃的手腕,力道狠辣一拧。 “呃啊!”明千思痛哼一声,短匕“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整个人被死死钳制,动弹不得,只得对呆立原地的明千忆急喝,“还愣着做什么,快走!” 明千忆被这声怒喝惊醒,看着地上泛着冷光的短匕,又看向被制住的妹妹。 “不行,要走一起走!”她弯腰拾起短匕,竟不管不顾地朝着萧珩的后心刺去。 可谁知这人就跟身后长了眼睛般,只略微侧身,便让那致命一击落了空。 而明千忆整个人因卸力不及,重重跌倒在地。 萧珩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眼神淡漠,薄唇勾起一抹冷嘲,“你二人倒是姐妹情深。有什么旧,不如入了大理寺狱再叙也不迟。” 他话音方落,暗道外便传来了几声轻叩墙垣的声响,伴随着林宛急切的声音,“世子,你在里面吗?” 萧珩在里头应了一声,也不知她是否听见了。 他不再耽搁,单手将明千思提溜起来,声音冰寒刺骨,“机关在何处?” 明千思冷哼一声,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不说?”萧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带着森然寒气,“我耐心有限,更非善类。既然你不在乎,不如我先将你这好姐姐的手筋脚筋挑断,想必也能问出我想知道的。” “你敢!”明千思目眦欲裂。 萧珩薄唇勾起一抹冷嘲,已懒得再与她废话,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莹白的玉箫,箫尾尖锐。 他手腕微转,那玉箫带着凌厉风声,直朝明千忆腕骨点去。 眼看那玉箫再进半寸便要筋断骨裂,明千思终是颓然闭目,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住手,我说!” 她抬手指向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凸起,“按下去,石门自开。” 萧珩收了玉箫,拎着明千思,又瞥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的明千忆,冷声道,“跟上。” 甫一出暗室,眼前微亮。 候在外的林宛立刻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一双秋水明眸急急在萧珩周身流转。 萧珩将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非但不避,反而微微倾身,任由她关切的目光流连,俊美无俦的脸上漾开一抹极为受用的浅笑。 那笑意如春冰初融,与方才在暗室中的冷戾判若两人。 林宛见他袍角虽染了些尘,但周身并无伤痕血迹,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周围一众差役见此情景,皆是一愣。 这世子爷,此刻竟与一个“男子”这般……亲近,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尴尬地别开脸去,或假意咳嗽,或抬头望天,只当自己眼盲。 这诡异的静默持续了好半晌,林宛才后知后觉惊悟自己此刻还是男装打扮! 她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猛地向后退开一大步,慌乱地低下头,假借整理衣袖掩去窘态。 明千思被差役反剪双手,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 她心知这位世子武功高深,方才在暗室中的对话不知被听去了多少,索性破罐子破摔,高声道,“放了我姐姐!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她从头到尾半点不知情!要杀要剐,冲我来!” 跪在一旁的月影猛地抬头,急声打断,“不!世子明鉴,人都是我动手杀的,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左赢这才将目光投向被带出来的二人,视线落在那疤面女子脸上时,瞳孔微缩。 那道自眉骨蜿蜒至嘴角的疤痕,果然与媚卿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他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散发出凛然威压,“命案关天,岂容你二人儿戏推诿?究竟谁是真凶,本官自会明察秋毫!” 林宛适时上前一步,“金蝉泪制作繁难,价值千金,在西域亦属禁物,珍贵难得,绝非寻常人所能得。” 她眸光沉了下来,直直钉在疤面女子身上,“所以,究竟是何人将那等阴毒之物交与你害人的?” 明千思偏过头去,避开她审视的目光,语气蛮横,“什么金泪银泪,名字倒是花哨,我不知!” 林宛不恼不怒,“那我说得直白些,那用来害死玲儿和蝶衣的异香是何人给你的?” 明千思眼神闪烁,似在飞速思忖,片刻后,她才恍然反应过来般,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无赖,“哦,你说那破香啊……” 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捡的。” 林宛眉梢蹙起三分疑云,“捡的?” 明千思颔首,本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只得和盘托出,“想必你也从那媚卿口中套出话了,也能猜出一二。” 她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不错,我看蝶衣与玲儿那两个贱人不顺眼已非一日两日。成日里装模作样,这等祸害早该从这世上消失!” 她微微扬起下颔,回忆起当时情形,语调竟透出一种诡异的轻快,“我连刀都已备好,只待去取她二人性命。谁知…当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递枕头。” 她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就在我动手前一刻,竟发现一个素白锦囊滚落至脚边,里头盛着些异香,还附有一纸短笺,言明此香可杀人于无形。” 她轻笑出声,仿佛在诉说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想着,提刀杀人,难免闹出动静。这香……来得正是时候,岂非天意助我?” 她望向林宛,眼神无辜却又残忍,“于是,我便在她们房中试了试。嗬,谁能想到,不过片刻工夫,那两个活生生的人,竟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正文 第141 章 前朝济安 林宛心头微动,立时抓住她话中关键,追问道,“那锦囊与信笺,现在何处?” 明千思掸了掸衣袖,仿佛在拂去什么脏东西,“自然是一把火烧了。” 林宛眸光黯淡了些许。如此一来,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岂非就此断了? 明千思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差役,嗤笑道,“难不成还留着等你们来查证不成?” 左赢被她这般嚣张态度激得眉头紧锁,冷声斥道,“不过是被人利用,一颗棋子罢了。” “利用?”明千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笑了两声,“若要说利用,也不过是那人恰好与我目的一致,都要取那两个贱人的性命罢了。” “你!” 明千思索性往地上一坐,仰头冷嗤道,“你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少卿左赢左大人吧?听闻你断案如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轻蔑地扫过他,“我瞧着,也不过如此。若非你身边这位林‘公子’,你还真未必能抓得到我。” 左赢闻言,脸色顿时铁青。 就在房内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萧珩迈步上前,打破了那凝滞的压抑。 他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明千思身上,“姑娘这般伶牙俐齿,不如说说……那周允修之事?” 明千思目光一转,对上萧珩深邃的眼眸,只觉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不由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他果然在暗道中将她们的对话尽数听去了! 萧珩见她沉默,眉梢微挑,语气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怎么,方才不是还很能言善辩?此刻倒缄口不言了?” 明千思被他这般姿态激得心头火起,脱口而出,“你既在暗道中都听得一清二楚,又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一旁的林宛默然看着这一幕,心下暗叹,这姑娘当真是……快将这满堂的人都得罪遍了。 萧珩却是不恼,唇边反而漾开一抹淡笑,只那笑意似淬了寒冰的刀锋,直刺人心,“明千思,明千忆,前朝明家,当真是好名字。” “前朝明家”四字一出,林宛与左赢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这事儿怎的还会牵扯到前朝明家? 林宛素日里博览群书,前朝史籍野史均有涉猎,自然记得清楚,前朝御史大夫明松云,那可是前朝皇室的死忠。 而明千思,明千忆,想必是萧珩在暗道里听到了什么辛秘,她扫视着二人面容,若这对姐妹当真是明家遗孤…… 正思忖间,却听明千思嘶声喝道,“住口!” 萧珩抱臂而立,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要我住口?”他语气陡然转冷,“便先开口。” 明千思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住萧珩,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知道什么?” 萧珩向前踱了一步,“周允修一个成年男子,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取他性命?” 萧珩审视着明千思。若是对寻常女子,本不该有此一问,用毒,迷香,设陷……女子杀男子的法子多的是。 可他观明千思此人,至今杀人先想到的仍是提刀见血,足见其心机算不得深沉。 况且方才在暗道中交手,她凭的不过是一股狠劲蛮力,这在女子中或可称得上凶悍,但在周允修一个成年男子面前,实在不够看。 “是,我用了毒!他该死!周允修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猪狗不如的混账!若非那夜有人……”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骤然咬断了舌根,眼神闪烁间透出几分忌惮。 “你不必顾忌任何人。若你此刻如实交代……”他声音压低,“或许,我能饶你姐妹二人不死。” 话音未落,他眸中寒光乍现,语气陡然转厉,“可若你胆敢有半句虚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箫,发出令人胆寒的微响,“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姐妹二人求死不能。” 一旁的明千忆浑身一震,立时打了个哆嗦。 饶是明千思这般能说会道,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回倒是明千忆先开口了,“此事还得还得从我及笄前三月说起,不知何故,那周允修忽然成了醉仙楼的常客。” 她眼神渐渐飘远,“起初我只当他是寻常寻欢客,未曾上心。可他却日日都来,回回指名要我作陪,却从不留宿……那段时日,他待我极尽温柔,甚至屡次提及要用重金为我赎身。”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眸中尽是看透世情的沧桑,“可我早已尝尽人间冷暖。想当年明家何等风光,一朝大厦倾颓,我们这些罪臣之后,便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什么才子佳人,山盟海誓,这醉仙楼里被骗得肝肠寸断的姐妹还少吗?即便他当真履行诺言,将我抬进府去,也不过是个任人轻贱的妾室。倒不如留在这烟花之地,反倒落得个自在。” 明千思眸光一黯,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沉郁,“可有一日,醉仙楼里来了一位从清河而来的富家公子,他……竟认出了我。” “什么富家公子!”明千忆猛地打断,眼中怒火灼灼,“不过是个仗着有几个臭钱的贱商!当年我与姐姐在清河暂住时,那吴泰就曾死皮赖脸地纠缠姐姐,被拒后竟怀恨在心,甚至想……” 她未尽之语哽在喉头,攥紧的指节发白,终究没能说出那不堪的字眼,只恨声道,“最后我将他揍得跪地求饶,逼他磕头向姐姐赔罪!” 话音未落,她仍觉不解气,咬着牙狠狠啐道,“什么狗屁玩意儿!” “好了……”明千忆连忙拉住妹妹的衣袖,轻轻摇头。生怕她再这般烈性下去,惹得人不快。 明千思气得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见人安分下来,她才松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济安……”话音戛然而止,她倏地咬住唇瓣,半晌才改口道,“后来家道中落,便辗转流落至此。” 正文 第142 章 周家辛秘 明千忆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节泛出青白。 “却是…却是那吴泰!” “他不知是如何寻到了我。”明千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恍若又看见那张扭曲的脸。 吴泰踹开房门时带进的冷风,瞬间扑灭了满室暖香,一把攥住她精心梳理的云髻,生生将人从锦墩上拖拽而起。 “贱人!”他扭曲的面容在烛光里宛若恶鬼,“当年不是清高得很吗?怎么如今落到这种地方?” 头皮传来撕裂的剧痛,她被迫仰起头,“你那好妹妹呢?不是最会护着你吗?”他猛地将人掼向妆台,珠钗玉簪哗啦啦洒了满地,“怎么不来救你?” 金丝楠木妆台尖锐的棱角撞上后腰,她疼得蜷缩成团。 吴泰的皂靴重重碾住她散开的裙裾,俯身时酒气扑面而来,“不是让我当街下跪吗?” 他揪着衣领将人提起来,猩红的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如今倒要看看,是谁跪着求谁!” 明千忆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恍惚间又听见那夜自己压抑的呜咽。 明千思再听不下去,喝道,“够了!”她眼底燃着熊熊怒火,“若不是那吴泰与周允修里应外合,我姐姐何至于受这等折辱!” 她攥紧拳头,“及笄那夜,我本该守在姐姐身旁,偏那鸨母硬要我去外头画舫杂扫。” “后来周允修装作英雄救美,我原还感念他的恩情。直到那日洒扫时,在回廊拐角听见……” 醉仙楼二层雅阁珠帘微动,隐约传来女子娇嗔。 蝶衣正为周允修斟酒,语带讥诮,“月影那般清高做给谁看?前日周大人要听曲,她竟推说身子不适。” “可不是?”玲儿倚在周允修身侧剥着葡萄,“前儿个周公子要赎她,还摆架子不肯。这般命贱的货色,也配让周公子费心?” 周允修把玩着酒杯,唇角噙着凉薄的笑意,“不过是个玩物。及笄夜那出戏,原就是要挫挫她的傲气。” “待过些时日,我就不信她还这般作态!” 雅间外的明千思如遭雷击,死死捏紧了拳。 “我这才想明白,那鸨母当夜分明是故意支开我!他们早就算计好了,让周允修演这出救美的戏!” 她突然抓住明千忆的手,“姐姐可知……那吴泰闯进闺房前,周允修就在隔壁雅间饮酒!” 萧珩想起方才在暗道之中听到的话语,疑道,“你为何笃定周允修知晓你姐姐身份?” 明千思迟疑片刻,终是道,“因为……那一夜周明远来找过我。” “翰林院侍读家?”林宛心下一惊,“周家那位二公子?” “正是,那周家满门伪君子!日日将家风家训挂在嘴边,背地里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分明是粪坑里蛆虫,偏要装作清高模样!” 她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尽是讥诮,“周明远他爹更是个破烂货。什么嫡次子?周明远根本是外室所出,连个体面的妾室名分都挣不上!” “那老东西最重颜面,”明千思语带嘲讽,“硬将周明远记在正室名下,对外宣称是嫡出。可转头又偏心嫡长子,将周明远视若草芥。” 她眸光扫过眼前众人,笑道,“高门大户素来如此,既要纵情声色,又担不起后果。要怪就怪那老东西管不住自己的腌臜心思!” 左赢眸光骤凛,“所以那毒……” 明千思点点头,“是周明远给的。” 听到此处,林宛骤然攥紧了袖口,她望着明千思,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要将那些人的面容划烂。 他们披着光鲜皮囊,内里却早已腐臭不堪。 “姐姐被逼得走投无路之时,你们可知周允修在做什么?他在隔壁雅间,用玉骨扇轻佻地挑起蝶衣的下颌,笑说‘这等绝色才配得上醉仙楼的销金帐’。” “既然他们都戴着假面做人,不如让我亲手撕开这层画皮!我要让周允修,蝶衣,玲儿永远记得,他们那皮囊之下,藏着怎样肮脏的心肠!” 萧珩敛目沉思,若说周明远借明千思之手除掉周允修,倒也在情理之中。 次子压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寻着机会,又恰逢明千思与周允修有旧怨,这一石二鸟之计,着实精妙。 周允修一死,周家便只剩他一个“嫡子”。这些年来周明远在朝中步步高升,圣眷正浓,想来确实得了想要的前程。 可…… 萧珩眸色渐深。周允修为何要冒险,去接近一个罪臣之女? 即便要擒罪臣之后立功,大可直接上报朝廷,届时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他的好处。 除非……明千忆身上,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秘密或许连明千忆自己都不知道。 “那夜周明远是如何同你说的?”萧珩抬眸道。 明千思走到了这一步,自然是知无不言,“他给了我一笔银钱,我与他目的一致,皆是要周允修的命,自然欣然受了。” 她顿了顿,声音渐冷,“他说得对,若是让周允修那样的伪君子知晓我姐妹二人的身份,横竖都是个死。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既如此,”萧珩转向左赢,声音沉冷,“此事少不得要向周明远当面问个明白了。” 左赢当即会意,转身同一旁差役交代了些什么。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见差役疾步奔入堂前,额角沁汗,“禀大人,周家二公子不见了,箱笼细软皆已收拾一空,后门车辙印尚新,怕是已逃遁了去!” 左赢眸中寒光一闪,当即扬声道,“传令!即刻封锁四门,严查出城车马,凡形迹可疑者,一律细细盘查,不得有误!” 差役领命疾退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远。 他随即转向萧珩,“他此番逃得如此干脆利落,时机拿捏得这般精准……只怕是,咱们在醉仙楼问话时,隔墙有耳。” 萧珩眼底骤然结上一层寒霜,抬眼之时,檐角铜铃正被疾风卷动,声声催命。 正文 第143 章 夜访裴府 他既敢行此险招,又怎会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在这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的醉仙楼里,安插上一两个不起眼的眼线,或是收买一两个端茶送水的小厮,对他这般处境的人而言,简直是再“妥当”不过的安排。 只待风吹草动,便可金蝉脱壳。 思及此,萧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宛眸光微转,察觉萧珩神色不对,纤指轻抬,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珩转身时,眼底的阴霾已化作笑意,“怎么了?” 见他这般神情,林宛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没什么,只是……” 话音未落,便被他温声截断。 “累了吧?”萧珩抬手为她拢了拢外衣,“我先送你回去,此事牵扯甚广,不是一日两日能水落石出的。” 林宛微微颔首,她自然明白萧珩说的“此事”便是指洛婵的事,亦知这事急不得。 萧珩望向伫立在一旁的左赢,“这边的事就交给左大人了。”他扫了明家姐妹一眼,笑眯眯道,“将人看好了。” 左赢抱拳领命,当即带着人退下。 今夜这桩桩件件却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回转。 秦无月,冯卓,程南书,还有前朝明家,周明远……… 他抬眼望向沉沉的夜幕,还不知明日,这京城要乱成什么样子。 林宛踏出醉仙楼时,早已将一身男装换下,现下正身着浅碧色绣玉兰长裙,在朦胧夜色中宛如初绽的新荷。 她左右环顾,却始终不见青竹与翠浓的身影,正微微蹙眉,便听得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珩负手而立,月色在他锦袍上流转,“不必寻了。洛婵身边那个丫头,已被洛景桓亲自劝回府去。你身边那个青竹……” 他唇角微扬,“也已安然回到林府,想必现下正忙着给你打掩护。” 林宛闻言转身,“多谢。” “谢我什么?”萧珩与她并肩走在青石巷中。 “若我没猜错,青竹根本不是自己回去的,而是殿下派人送的吧?” 萧珩低笑出声,眼底映着漫天星子,“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林府的飞檐斗拱之上。 萧珩揽过林宛腰身,轻捷地掠过院墙,身形在廊柱与假山的阴影间几次闪转,便精准地避开了巡夜小厮,悄无声息地落在内院。 林宛看向不远处隐约透出的暖色,低声与人耳语道,“便送到此处吧。” 萧珩侧身,在昏暗中看着林宛。 他抬手,似乎想如往常般轻抚她的发丝,指尖却在半空微微一顿,最终只是替她理了理方才被夜风吹得微乱的衣领,动作轻柔而克制。 “阿宛,接下来几日,若无万分紧要之事,切勿随意出府。明日,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必忧心。” 他的语气凝重,“外面风波将起,我会留人在暗处守着,但你自身更需谨慎。” 林宛抬眸,借着微光想看清他眼中的情绪,可实在是昏暗了,她看不见清,心头莫名不安。 可最终也只是点点头,“我会的。” 萧珩冲她微微一笑,转身欲走,却忽觉一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殿下。”她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萧珩顿住脚步,回身望她笑道,“阿宛,怎么了?可是舍不得我?” 林宛闻言也笑了笑,松开手,将那瞬间失控的情绪小心藏好,摇头道,“没什么。” 只是方才那一刻,忽然觉得他这一走,好似要走进什么看不见的旋涡里去。 * 萧珩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巷口老槐树被夜风拂过,簌簌落下一地残叶。 他指尖随意把玩着枚石子,倏地腕间一抖,那石子破空而去,正正打在十步外的歪脖子树杈上。 “行了,出来吧。” 话音未落,树影里猛地栽下个黑影。 影七手忙脚乱地从满地落叶里爬起来,涨红着脸拍打衣袍上的灰,“主子,您…您什么时候瞧见的?” “醉仙楼门外。”萧珩睨着他发冠上沾着的草屑,唇角微勾,“跟了一路,连换气声都比旁人响三分。” 影七讪笑着挠头,忽然正色道,“您前儿吩咐盯着裴府,裴大人今夜似乎有动静。属下跟着出了府门,他专挑暗巷走,瞧着是往醉仙楼那边去。回来时更是古怪……” 他压低嗓子,“竟是翻墙进的府,背上还驮着个人。” 萧珩指尖顿在第二枚石子上,眸光微动,“可看清那人形貌?” “裹得严实,瞧着身量倒像是个女子。”影七咽了口唾沫,“就是…那人软绵绵地伏在他背上,似是没了知觉。” “呵…”萧珩指节发力,石子顷刻化作齑粉从指缝流泻。 他望着巷口那盏在风里摇晃的灯笼,忽地轻笑出声,“有意思。” 影七见自家主子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头猛地一跳,每回殿下露出这般神情,京城必定要掀起风浪。 萧珩转身,朝另一方向行去。 “主子,您这是要去何处?”影七急追两步,险些被青石缝里的野草绊倒。 萧珩脚步未停,墨色眸子里映着远处裴府方向的点点灯火。 “裴府。” 正文 第144 章 我不喜欢你哭 室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清苦药香,一丝丝钻入鼻腔。 不远处,一个颀长身影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侍弄着紫檀木架上那些形态各异的药草,动作优雅从容。 洛婵想撑身坐起,却发现浑身酸软得可怕,她咬牙下榻,脚尖方触及地面,双腿便一软,“砰”地一声直直摔跪在地。 这声响动惊动了那人。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正是裴清悬。 他缓步上前,靛蓝衣袍的下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俯身,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洛婵挣扎,那点力道却如同蚍蜉撼树。 他将她重新放回铺着柔软锦衾的榻上,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 “我这是在何处?”洛婵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裴清悬抬眼,目光幽深如潭,“裴府。”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讽,“你不是很想来此处吗?当初可是赶都赶不走,现下如你所愿,你可以一直住在此处。” 洛婵心下一沉,撑床沿着想再次起身,却惊觉不仅是脱力,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着一种奇异的绵软,如同被无形绳索捆缚。 她猛地抬眼,“你给我用了什么?” 裴清悬也不藏着掖着,坦诚道,“柔骨散。”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放心,只是让你安分些,少受些苦罢了。” 柔骨散…… 洛婵听过这名字,传闻中能让人筋骨酥软,武力暂封的秘药。 “你囚禁我?”她声音发颤。 裴清悬负手而立,坦然迎上她愤怒的目光,“如你所见。” 洛婵压下心头的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夜见你者还有醉仙楼中的姑娘,你就不怕,我兄长知晓了,将你千刀万剐么?” 裴清悬闻言,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的漠然。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缓缓道,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那些姑娘,都死了。” 洛婵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说的只是碾死了几只蝼蚁。 “你…杀了她们?”洛婵崩溃出声,泪水彻底决堤,滚烫地滑落。 她挣扎着想摆脱他的钳制,却徒劳无功,“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裴清悬长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捏得她腮边软肉微微凹陷,迫使她仰起脸。 拇指粗粝地揩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语气竟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却又冰冷得不含半分温情,“怎么又哭了,我不喜欢你哭。” 那语调,仿佛在训诫一件不听话的所有物。 “小宛儿若是得知我不在了,定然会去寻我,她绝不会罢休!” 裴清悬冷嗤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你那位好姐妹啊,她现下的确心急如焚,觉得是自己的错,悔不当初,不该应你的邀呢。” 他俯下身,逼近她,呼吸几乎喷洒在她的唇上,眼神却阴冷至极,“若不是她应了你的邀,”他刻意停顿,欣赏着她骤然惨白的脸色,“你也不会恰好落入我的手中,不是吗?你说,她该有多自责?” 洛婵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药力,而是因为眼前人。 她看着这张曾让她心动不已的俊美面庞,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裂。 她失望地看着眼前人,声音嘶哑破碎,“这…才是真正的你吗?裴清悬……” “是啊,婵儿。”裴清悬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终于撕破伪装的快意,他指尖滑过她颤抖的唇瓣,“那日雨夜,我便说过了。” 他语气蓦地一转,带上几分虚假的惋惜,“可你似乎未曾放在心上。” 他松开手,任由她脱力地跌坐回榻上,自己则直起身睥睨着她,如同看着掌中无力逃脱的雀鸟。 “那便怨不得我了。” 洛婵望着他,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极致的厌恶所取代,一字一句地啐道,“你真让人恶心!” 裴清悬的眼神骤然阴鸷,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仿佛连角落里那点微弱的烛光都被压得黯淡下去。 “恶心?”他忽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低沉而冷峭,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讽刺。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洛婵身体两侧,将她彻底困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直刺入她惊惶的眼底。 “你们洛家,洛将军府又有多高尚呢?”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那位忠君爱国的父亲,踩着多少无辜者的尸骨才爬上了如今的高位?” 他的指尖冰冷,划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停在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正因恐惧和愤怒而疯狂跳动。 “你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每一分用度,沾染了多少洗不净的血腥和肮脏的交易?嗯?” 他逼视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唇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洛婵,你告诉我,由鲜血堆砌而成的‘高尚’,凭什么来指责我的‘恶心’?” “至少…至少我父亲从未滥杀无辜!更不会如你这般…这般囚禁凌辱一个女子!”洛婵声音发颤,试图维护心中最后一点信念,却在他的目光下显得底气不足。 “从未滥杀无辜?”裴清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呼吸也变得粗重,仿佛被积压多年的怨毒瞬间灼伤了喉咙。 “婵儿,你享受着洛家带来的一切,那双漂亮干净的手,”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早就沾满了血,只是你假装看不见罢了。” “你说,我们到底谁更恶心?嗯?” 洛婵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145 章 你养了条好狗 裴清悬唇角微勾,甩开了洛婵的手腕。 那纤细的腕子上已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在雪肤上格外刺目。 “安分些。”他声音冷得像冰,视线扫过一旁案几上散落的药瓶,银针与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否则,连我也不知,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裴清悬!”洛婵挣扎着从榻上扑下,虚软的身子跌在冰冷的地面上,发丝凌乱,仰起的脸上却带着执拗,“你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裴清悬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跳跃的烛光在他挺俊的鼻梁旁投下阴影,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将她的嘴堵上。”他冷声吩咐。 候在门外的黑衣人立刻躬身领命,“是。” 黑衣人快步走近,正欲动作,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洛婵的脖颈。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斑驳交错的青紫红痕,从耳后一路蔓延至衣襟深处,尤为触目惊心。 黑衣人动作一僵,心头剧震。这…这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何等激烈情状所致。 他下意识地瞥向自家主子那道即将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家主子向来不近女色,府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无,平日里对投怀送送抱的名门贵女更是避如蛇蝎,堪称京中最难攀折的高岭之花。 可眼下这洛家小姐身上的痕迹,这…这简直是旱地惊雷! 黑衣人心下纳罕,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迅速收敛心神,取过一旁的布巾,堵住了洛婵的嘴。 “唔……!”洛婵兀自挣扎起来。 黑衣人无法,只得又寻来绳索,将她一双不安分的手也牢牢捆了,确保她无法再弄出动静,这才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洛婵被困在原地,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盈满水光的眸子,盯着裴清悬离开的方向。 * 月华如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 萧珩负手而立,锐利的目光穿透半开的槅扇,直直投向室内。 只见裴清悬独坐堂中,一灯如豆,正执着一只素白茶盏,袅袅热气氤氲了他眉宇间的神色,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赏这寂寥夜色。 “太子殿下深夜翻墙入我府中,”裴清悬并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怕是不合礼数吧。”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径自推门而入。 “裴大人深夜未眠,”他步履从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不正是料定了孤会来么?既如此,又何须拘泥那些虚礼?” 行至案前,他指尖随意挑起另一只倒扣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七分满。 茶汤微凉,入口涩意分明,他却恍若未觉,反而低笑一声,“倒是让裴大人…久等了。” 裴清悬终于抬眼,眸光在灯影下显得幽深难测,“殿下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所为之事,”萧珩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裴大人自己心知肚明,又何须故作不知?” “噢?”裴清悬眉梢微挑,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萧珩向前微倾,声音压得低沉,“洛婵,”他紧紧盯着裴清悬的双眼,语气中没有半分探询,只有全然的笃定,“人在你这里。” 室内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灯花噼啪爆开一声轻响。 裴清悬静默一瞬,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错。” 萧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审视。 他确实未曾料到,面前这人竟会如此干脆地承认此事,甚至连半分周旋都懒得做。 萧珩指节轻叩桌面,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裴大人这就没意思了。掳了人,藏在我眼皮底下,连句解释都吝啬?” 裴清悬垂眸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殿下既然深夜造访,想必早已心中有数。又何必多此一问?” 竟是用同样的话术噎了回去。 “好。”萧珩倏然倾身,广袖扫过案上茶盏,声音淬着寒意,“那便说个明白,前些时日上京城中接连失踪的官家女子,皆是你裴清悬的手笔。”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堂内。 裴清悬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眸,笑道,“此话何解?” “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西郊别苑那桩事,那死士临到咽气前,为何偏要扯谎?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我暗牢七十二道刑罚,能熬过三轮的至今不超过这个数。” 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如淬寒冰,“偏生你裴大人一到,他便开口了。” “当真是你的毒术比我的酷刑更胜一筹?”萧珩倾身向前,衣袖扫过案上茶盏,“还是说…那死士本就听命于你,故意将祸水东引至宁海王,好替真正的主子遮掩?” 裴清悬垂眸凝视杯中浮沉的茶叶,唇角那抹冷笑渐渐凝固。 “再说你那日来得未免太急。”萧珩声音陡然转厉,“额角带汗,衣襟微乱,后来我特意问过长庚,他根本未至裴府通传,而是…在半路撞见了你。” “更让我生疑的是你那医箱。”萧珩踱步至案前,指尖虚点,仿佛又见当日情形,“解毒丸与催命散混在一处,金针旁躺着见血封喉的银针,裴大人向来喜洁成癖,连药匣都要分三六九等,那日怎会容得医箱如此狼藉?” 他倏地逼近,衣袖带起凛冽寒风,“除非……你出门时太过匆忙,根本来不及分拣。” “那日你借口洛婵缠着你,急着脱身作幌子,确实将我瞒了过去。” 听到“洛婵”二字,裴清悬指节骤然收紧,瓷杯边缘竟现出细微裂痕。 “其实你何曾在意过她?”萧珩冷笑,“不过是个恰好能拿来遮掩的棋子罢了。”他忽地逼近,几乎要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你真正担心的,是那死士究竟能不能扛过我的刑讯,这才心急如焚地赶来灭口,我说得可对?” 萧珩缓缓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裴清悬,我不得不承认,你养了条好狗。” 正文 第146 章 枷锁 裴清悬静默地望了他片刻,忽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淬了冰的嘲弄,“苦衷?告知于你?” 他指尖轻抚过茶盏裂痕,抬眼看他,“萧珩,你自身难保,又能给我什么?” 不等萧珩回答,他倏然起身,“啊,倒是忘了告诉你,那北狄探子不是不肯开口,而是我让他……开不了口。” 萧珩扶着案几的手指根根收紧,“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现下觉得,”裴清悬缓步逼近,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我该是谁的人?” 是了……北狄探子与萧渊暗中勾结,能让他相护的,除了兵权在握的燕王,还能有谁? “为什么……”萧珩喉间发紧,仍固执地盯着他。 裴清悬扯了扯嘴角,烛火在他眼底跳成冰冷的星子,“殿下莫非以为,十二年前你替我挡下一箭,我便该终生俯首帖耳?” “你知道,我并非要你感恩!”萧珩攥紧的拳背上青筋暴起。 “自然不必。”裴清悬倏然逼近,“三次暗杀,五回投毒,哪次不是我从阎王殿前将你抢回来?” 他声音陡然转厉,“我早就不欠你什么!” 萧珩死死盯着眼前人,额角青筋直跳,“你一直以来…都是这般想的?” “萧珩,你且看清自己如今处境,顶着他人名姓苟活的太子,如同困守孤城的丧家之犬。” 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个近乎残忍的笑,“你那位好父皇,可曾给过你半分实权? 裴清悬抬手拂开溅到衣领上的茶渍,狠声道,“跟着你这样的人,我又能得到什么?倒不如投靠手握重兵的燕王,胜算岂不更大?” 萧珩气极反笑,“好……好得很啊,裴清悬!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本事!” 最后这句话裹着凛冽的寒风撞碎在梁宇间,震得满室烛火剧烈摇曳。 萧珩猛地拂袖转身,刚要踏出房门,身后却传来裴清悬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这便走了?” 裴清悬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皮册,随手搁在案几上。 萧珩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冷冷睨着他。 “不看看是什么?”裴清悬指尖轻点皮卷,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萧珩回身一把抓过皮卷,猛地展开。 当目光触及册页内容时,他瞳孔骤然收缩,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林知远这些年来买卖官衔的明细。 牟利何处宅院,哪处田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要命的是,几处关键交易旁赫然盖着林知远的私印! “你什么时候……”萧珩攥着皮卷的指节发收紧,声音里压着惊怒,“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裴清悬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回忆什么。 半晌,才轻声道,“万安桥头,你看她的眼神……格外不同。”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萧珩心底。 他握着那卷足以让林家万劫不复的罪证,突然觉得这薄薄的皮卷重逾千斤。 萧珩眸中寒光乍现,“裴清悬,你到底想做什么?” 烛火在裴清悬眼底跳跃,他慢条斯理地抚过案上茶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很简单。今夜所见所闻,殿下只当是南柯一梦。至于这份卷宗……”他指尖在暗红皮卷上轻轻一点,“自然会永远封存。” 萧珩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利刃般剐过对方含笑的眉眼。 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成交。” 这两个字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夜鸦凄厉的啼叫,惊碎了满室死寂。 * 萧珩踏出裴府朱门,仰头望了望墨色天幕,神情怅然若失。 影七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裴清悬那厮满口胡言,您不必放在心上。” “不,”萧珩缓缓摇头,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说得对。没有实权的太子,就像拔了牙的老虎……” 他声音渐低,带着沉痛哽咽,“确实是致命的。” 萧珩踉跄着走在巷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颓唐,抬手扶住巷口斑驳的墙壁。 “殿下!”影七急忙上前搀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您千万保重身子啊!” 萧珩苦笑着摇头,嗓音沙哑得厉害,“这些年…我处处忍让,换来的却是众叛亲离。”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连裴清悬都…都……” 影七红着眼眶递上绢帕,“属下这就去调集暗卫,定要那姓裴的付出代价!” “不可!”萧珩猛地抓住影七手腕,眼中满是血丝,“如今虎贲军,金吾卫皆只听父皇调遣…我们拿什么与他抗衡?” 他颓然松手,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在地,“我这般无用…倒不如就此……” “殿下慎言!”影七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您若是倒了,让追随您的影卫们该如何自处啊!” 影七正欲再劝,忽然耳尖微动。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萧珩,待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气息彻底消失,这才松了口气,“殿下别装了,都已经走远了。” 方才还一副悲痛欲绝模样的萧珩立即直起身子,掩面的掌心从脸上放下,露出一双清明的眼睛,哪还有半分颓唐。 他掸去衣摆尘土,不由叹道,“这丧家之犬的戏码怎的这般难演?” “殿下何不将那裴清悬打得满地找牙?”影七忍不住抱怨,“非要装得这般…窝囊,属下都快看不下去了。” 萧珩扫他一眼,“谁窝囊了?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过说到底,他方才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感的。 影七挠头不解,从怀里掏出个大炊饼,“可圣上不是已将虎贲军,金吾卫的兵符暗中交给您了吗?” 萧珩闻言轻嗤一声,“你当父皇是个傻的?藩王私练重兵,诸部蠢蠢欲动,父皇若是当真不知情,又岂会默许我在暗中布局?不过是要借我这把刀,替他斩断那些伸得太长的手。”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制衡二字。他若真心要交权,为何要将三万玄甲卫藏在骊山别苑?” 萧珩负手望向皇宫方向,墨色眼眸中映着远处连绵的宫灯,在檐角铜铃的轻响中忽然开口,“那些兵符,从来都不是赏赐。” “是枷锁。” 正文 第147 章 这小兔崽子竟敢背刺我 他话锋一转,瞅着身旁人,忽然道,“你觉得…裴清悬今夜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影七蹲在墙头正啃着炊饼,闻言差点噎住,慌忙跳下来掰着手指头数,“他承认勾结燕王,伪造林尚书罪证,还威胁您…属下觉得,起码八分真。” “八分?”萧珩倏地转身,“要我说,一分都不可信。” “为何?”影七茫然挠头,“他连那现在还在牢里开不了口的北狄探子的事儿都认了……” “正是因为他认得太痛快!”萧珩猛地攥紧腰间玉佩,“若他当真投靠了萧渊,为何三番五次救我?方才那番话看似滴水不漏,实则处处都是破绽。他若有心,我早该是个死人了!” “况且我待他虽非千好万好,可这么多年来同窗共读,朝堂相护,难道半分情谊都换不来?” 他越说越恼,突然抬脚踹向旁边石墩,“这小兔崽子竟敢背刺我!” 石墩纹丝不动,却是影七抱着脚原地蹦跳,“殿下您轻点!” 萧珩却忽然冷静下来,“除非…”他眸中闪过晦暗难明的光,忽然轻笑出声,“除非这人得了失心疯。” 影七龇牙咧嘴地抬头,“啊?” “而且病得不轻。”萧珩望向裴府方向,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病到要演这么一出大戏来瞒天过海,他究竟要瞒什么呢?” 最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影七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腿,想来那一下挨得不轻,嘴里却还不忘叼着炊饼,囫囵道,“可就算如此,林…” 他又咬了口炊饼嚼嚼嚼,“林大人那处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由着他胡来。” 萧珩眸光一沉,脑海中闪过那暗红皮卷上的内容。此时若急着清理田产,房契,未免太过刻意,倒像是欲盖弥彰了。 林大人怕是都不知晓,自己何时竟成了家财万贯的富贵人了。 “新上任吏部侍郎的底细,可查清楚了?”他转头问身侧的影七。 影七正将最后半块炊饼塞进嘴里,腮梆子鼓鼓囊囊,活像只偷食的仓鼠。他艰难地吞咽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萧珩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抬腿便是一脚,“整日就知道吃,问你话呢!” 影七闪身避开,汕汕地笑了笑,好不容易将口中的炊饼咽下,忙不迭回道,“殿下是说那杜淮?他原是江州通判,在地方上任职多年,政绩平平,却也无甚过错。” “江州通判?”萧珩眉梢微挑,指尖轻轻敲打着身侧的玉萧,“一个偏远之地的六品小官,突然升至吏部侍郎,这升迁之路,未免太过顺畅了。” 影七恍然,“殿下的意思是……” “若你手中握着一个朝廷大员的把柄,你会交给谁,才能万无一失地除掉他,还能不引火烧身?”萧珩意味深长地问道。 “自然是与这官员有利害冲突之人。”影七脱口而出,随即恍然大悟,“殿下是担心裴清悬会借杜淮之手?” 萧珩负手前行,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一个小城小官,突然平步青云,若说背后无人扶持,我可不信。” “那会是谁在背后运作?”影七不解。 萧珩眸光渐冷,声音里透着寒意,“谁都有可能。可在利益面前,再精妙的伪装也会露出破绽。这朝堂之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提拔。” 影七攥紧佩刀,“那我们现下该作何打算?” 萧珩侧身同影七低语了几句。 “这…这……”影七猛地后退半步。 “这什么这,”萧珩眯起的眼眸,“他若没那害人之心,这位置自然坐得安稳。可若是生了旁的心思……” 他将那玉萧在腕间一转,忽地攥紧,“那便怪不得旁人送他一扬造化。” 夜风卷起落叶掠过青石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 影七望着自己主子映在月色下的侧影,忽觉背脊生寒。 “属下这就去安排。”他抱拳欲走,却又忍不住回头,“只是殿下…若此事败露……” 萧珩再次望向宫墙方向,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就看看,究竟是谁先露出马脚。” 影七擦了擦汗,正欲退下。 “等等,”萧珩看向他,“通知巡防营去拿人吧,那地方也是时候整治整治了。” * 翌日寅时末,天色未明,宫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汉白玉阶前,官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昨儿个醉仙楼的事儿听说了吗?”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插了这么一句。 正打着哈欠的卢椿朱猛地清醒,他昨夜睡得沉,此刻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何事?” 方才说话的正是顶了赵明德的空缺,新上任的兵部侍郎湛乘风,见有人搭腔,立刻凑近两步,“就醉仙楼那事儿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附近几位官员都竖起了耳朵。 卢椿朱急得直跺脚,“什么事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做甚?” 连一向稳重的洛毅都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凑,“你二人在谈论何事?” 站在父亲身后的洛景桓暗自捏了把汗。他昨夜带着大理寺的人寻到三更天,始终不见嫡妹洛婵的踪影。 最后只得打道回府,同洛父洛母交代洛婵是跟着江湖好友游历去了,毕竟她平日总嚷嚷着要仗剑走天涯,这般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洛父洛母素知长子从不说谎,又清楚女儿跳脱的性子,见洛景桓保证已派人暗中保护,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此刻听着众人议论,洛景桓只觉眼皮直跳。 他昨夜寻人心切,早早离开了醉仙楼,哪里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眼下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强打着精神站在朝列中。 便听湛乘风压低声音道,“那醉仙楼名为名流仙楼,实则啊…啧啧,是个名副其实的南风馆……” 他话音未落,卢椿朱便梗着脖子嚷起来,“胡说!我常去那儿吃酒,怎的从未瞧出端倪?”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纷纷侧目,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身上逡巡。 有人掩袖轻咳,有人低头抿嘴,连几个平日里常与他酒肉的官员都悄悄挪开了半步。 卢椿朱这才惊觉失言,一张胖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道,“玩笑话,玩笑话罢了!那种地方我卢椿朱怎么可能会去?” 他急得额角冒汗,官袍袖口都被攥出了褶皱。 湛乘风见状,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昨夜巡防营去拿人的时候,可是撞见了好几位大人衣衫不整地从后门溜走呢!”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其中一位跑得太急,连官靴都落了一只,那靴筒里还绣着青雀纹……” 正文 第148 章 杜淮 洛景桓却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还好,这事与洛婵无关。 就在这片骚动中,突然有个尖细的嗓音拔高道,“我说今日怎么瞧着稀稀拉拉的,原是少了些熟面孔!”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官员捋须道,“可不是么,那平日最是张扬的冯卓就没见着人影。” 他身旁的蓝袍官员突然“咦”了一声,“景睿兄好似也不在?”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众人纷纷环顾四周,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杨实甫呢?” “还有崔大人,今日竟也迟了?” 正当议论声渐沸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永安侯何在?往日这时候,他早该站在前列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顿时让喧闹的宫门前鸦雀无声。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林知远望着喧哗不止的人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素来不喜同僚在宫门前议论是非,这般作态,既有失朝纲体统,又显得臣工们轻浮。 正思忖间,身侧传来一声低斥,“像什么样子!”却是新任吏部侍郎杜淮面沉如水,目光扫过议论纷纷的百官时,摇了摇头。 林知远闻声侧目,暗自思量。 虽说他掌着五品以下官员的任免之权,可吏部内部的事务,终究不便插手。倘若一人既在吏部任职,又能统管整个吏部的铨选,那还了得? 杜淮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即收敛神色,恭敬地拱手作揖,“下官见过林大人。” 林知远微微颔首,不由想起上一任吏部侍郎许文昭。原本也是个可造之材,谁曾想竟会做出那等糊涂事。 再看眼前这位杜淮,听闻是寒门出身,家中尚有重病的老母。自他升迁后,便将母亲接来了上京城悉心照料。 念及此处,林知远语气缓和了几分,“听闻令堂病重,可要请御医过府诊治?” 杜淮一时受宠若惊,眼中浮起希冀,可转念想到什么,眸光又黯淡下去,“这…这不合规矩。” 是了,永和年间定制,唯有三品以上大员方可随意传唤御医。 林知远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规矩重要,还是令堂的性命重要?” 杜淮连忙躬身,“自然是母亲的性命重要。” “这便是了。”林知远面露欣慰之色,“明日你直接去太医院,本官会与那边打点妥当,不必顾忌这些虚礼。” 杜淮再度深深作揖,“下官谢过大人恩典。” * 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朱红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百官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入,丹陛之上宣政殿巍然矗立,朝霞为琉璃瓦镀上一层金光。 永和帝端坐龙椅,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目光扫过殿内,忽然凝滞在几处空置的朝班位置上,“今日朝班,为何空缺如此之多?”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群臣或垂首盯着笏板,或悄悄交换眼神,却无人敢出声应答。 最后,还是左赢缓步出列,躬身道,“启禀圣上,昨夜大理寺查案时…偶遇一些变故。” 永和帝眉心紧蹙,“何事?” 左赢面露难色,这等污糟事,方才在宫门外听人说几句也没什么,可在这肃穆的朝堂之上,叫他如何启齿? 正当此时,御史大夫曾守松手持玉笏稳步出班,声音洪亮如钟,“圣上,臣有本奏。” 永和帝将目光转向他。 曾守松面上带着怒色,似乎是极为容不下什么事,“今日未至朝会者,皆因涉足断袖之癖被巡防营当扬缉拿,此刻正被暂扣。” “荒唐!”永和帝猛地一拍椅侧,震得殿柱回响,“竟有这么多朝廷命官……” “正是。”曾守松垂首应道。 永和帝闭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待他再睁开眼时,斥道,“报上名来。” 曾守松展开奏本,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金殿之中,“太常寺少卿陈景睿,鸿胪寺丞杨实甫,谏议大夫崔青生,吏部员外郎薛文康,工部郎中张啸远……” 他略作停顿,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灼灼目光,继续禀道,“以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王明达,兵部车驾司郎中冯卓。” 永和帝面色铁青。 他早年便听闻朝中有些官员好男风,但只要这些人懂得收敛,不将这等私癖摆到台面上,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来,君臣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倒也相安无事。 可如今倒好,这群人竟敢明目张胆地摆到明面上来,还被巡防营当扬擒获!这分明是没把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个个屏息凝神,几个站在前列的老臣更是将头埋得极低,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触怒天威。 说来,这曾守松当真是个不怕死的,一口气报出这么多名字,简直是在天子心头火上浇油。 可众人心里也明白,满朝文武中,除了这位铁面御史,再没人敢将这等丑事捅到御前。 毕竟得罪人的事儿,向来是能避则避,谁会像他这般,专挑最烫手的山芋往怀里揣? 若是此事不曾被揭穿,那些被押的官员或许还能寻个由头搪塞过去,花些银钱打点各方,将风波平息在暗处。 可如今既已闹到金殿之上,恐怕就不是轻易能了结的了。只怕这些人的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永和帝猛地站起身,他气得浑身发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冠冕上的珠玉簌簌作响。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慌忙上前搀扶,“圣上保重龙体啊!” 群臣见状,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臣等恳请圣上保重龙体!” 永和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缓缓落座,“此案便交由大理寺全权处置,该当如何便如何,不必顾及任何人的情面。” 跪在朝列中的郑秉礼闻言,顿时汗流浃背了。暗道昨夜方才得了份棘手差事,现下猝不及防又得了份苦差。 他暗暗叫苦,却也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永和帝目光忽然掠过丹陛下空着的一处位置,忽然问道,“谢玄烨今日为何缺席?” 群臣面面相觑,方才在宫门外便不曾见得,此刻朝堂之上依然缺席。 几个官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近日上京城中关于谢玄烨神智失常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正文 第149 章 貂裘赏狗 郑秉礼只觉得双腿发软,恨不得当扬摘了这顶乌纱帽,飞奔回府紧闭大门,再不管这些朝堂纷争。 左赢在一旁看得分明,深知这位上司胆小怕事的性子,当即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启奏圣上,臣在上朝前已遣人前往永安侯府查探,今日定能给圣上一个答复。” 永和帝微微颔首,目光一转,便瞧见裴清悬静立在朝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听闻裴见山前些日子病了,现下可好?” 裴清悬闻言,立刻上前两步,躬身回话,“劳圣上挂心。父亲前些时日不慎染了风寒,此次症候来得急,需得好生静养一月余,方能稳妥。” 永和帝静静听着,末了,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那眉眼间的倦意再也掩饰不住。 他并未再多言,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嗯,让他好生将养着吧。”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侍奉君王多年,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几个原本准备了奏章的大臣面面相觑,那些关于赋税,漕运的琐碎事务,此刻哪敢再拿出来触霉头? 众人齐声高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郑秉礼走出宫门时,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身侧的左赢低声道,“左大人,这事儿就交给你了,我…我怕是得病了一阵子了。” 话音方落,只见郑秉礼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飞奔着朝官轿方向而去,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似的。 左赢在后方摇了摇头,自己则亲自去了趟永安侯府。 * “圣上可要回御书房歇息?”方才在殿上的秉笔太监福安躬身问道,声音放得极轻。 永和帝扶额片刻,望着宫墙内初绽的金桂,“不必了,随处走走吧。” 圣驾在宫道上缓缓而行,不知不觉竟停在了景安宫前。 永和帝望着宫门上的漆画,忽然道,“朕似乎许久未见皇后了。” 福安悄悄抬眼瞧着帝王神色,笑道,“圣上这话说的,您想见娘娘何须挑日子?可要现在进去瞧瞧?” 永和帝微微颔首,脚步已迈过宫门。 正在廊下吩咐宫人的夏至抬眼见到天子仪仗,惊得连忙跪拜,“奴婢不知圣上大驾,”说着侧首轻斥身旁的小宫女,“怎的也不通传一声,好让娘娘准备接驾……” “无妨。”永和帝抬手制止,目光望向寝殿方向,“她可醒了?” 夏至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这景安宫里除了景德皇后,还能有谁值得圣上这般惦记? “娘娘昨日亲手酿了些桂花酿,许是累了,今日起得晚些,奴婢这边去……”夏至小心翼翼地回话。 永和帝却是抬手打断道,“不必惊动她,朕看看就走。” 说罢,举步往内殿走去。 夏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帝王已经穿过垂花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心道但愿借着今日这机缘,娘娘与圣上能早些冰释前嫌才好。 说起这位景德皇后,她母家原是梁州祈氏。梁州地处本朝东部边陲,祈家世代镇守在此,抵御着关外苍狼族的铁骑。 那时的永和帝尚不是九五之尊,只是郡西一个押镖武夫的小儿子,名唤萧策。 年少时的萧策曾有过一位原配妻子,并非如今的皇后娘娘。那位发妻正是当今燕王萧渊的生母孟涟漪。 可惜红颜薄命,孟氏生下孩子不到一年便香消玉殒。萧策痛失爱妻,自此再未续弦。 谁知天意弄人,济安帝昏庸无道,致使民不聊生,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 萧策的父亲萧伯雷也趁势起义,得了这机缘,手下起义之士愈发壮大,大有一捣黄龙之势。 可随着战况持久,揭竿起义军也显出弊端,到底比不得正经训过的军士,虽然他们人多,却也打得吃力。 眼见形势危急,萧伯雷便将主意打到了兵强马壮的梁州祈氏身上。 可惜他膝下只有二子,长子早已成家,唯有次子萧策尚未续弦。于是,一纸婚约便将萧策与祈氏长女祈素绑在了一处。 消息传来时,萧策正在帐中擦拭长剑,闻言当扬摔碎了手边的茶盏,“让我娶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父亲莫非忘了,涟漪才走了不到三年!” 而梁州祈府内,祈素正在绣架前描花样,听到婚约时,更是气得不行,“要我嫁给个押镖的鳏夫?做梦!" “素儿,如今乱世当道,这桩婚事关乎两家存亡……”祈老将军叹息道。 “我宁愿常伴青灯古佛!”这是祈素平生第一次顶撞父亲。 * 深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萧策踩着枯叶站在祈府后门,手里拎着刚从天香阁买来的芙蓉糕。 这是他这个月第五回被父亲逼着来讨好那位将门之女。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祈素披着月白斗篷站在门内,眉眼淡得像幅水墨画。 “祈姑娘,”萧策把食盒往前递了递,“新出的芙蓉糕。” 祈素示意丫鬟接过,声音温软,“有劳萧公子。” 可那食盒连府门都没进,转角就进了乞丐的破碗。 萧策攥紧马鞭,想起今早父亲的话,“祈家手握兵权,这门亲事由不得你任性,想想你那小儿!” 次日他换了支玉簪,祈素照单全收,转身就赏给了扫洒丫鬟。 第八次他带着珍本古籍,恰看见小丫鬟抱着前日送的锦缎往当铺去。祈素立在廊下喂雀儿,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萧策终于忍不住拦在她面前,“祈姑娘若是不喜,大可直言。” 祈素放下食碟,抬眸看他,“萧公子若是真心,又何必作戏?” “你!” “公子与我,不过都是棋局上的棋子。”她转身时裙裾缓旋,“何必互相为难?” 后来当萧策在坊间楼馆听见说书人编排他被祈素拒之门外时,当扬摔了酒盏。 恰在此刻有人战战兢兢来报,说祈姑娘把前日送的紫貂裘拆了给看门狗絮了窝。 “好个祈素!”萧策气得发笑,“我还就不伺候了!” 正文 第150 章 大势所趋 祈素专心剥着莲子,萧策盯着她纤白的手指忽然开口,“听说姑娘把貂裘赏了狗?” 祈素将莲子放进玉碟,声音依旧温和,“畜生尚且知冷知热,比些虚情假意的人强些。” 萧策怔住,随即大笑,“说得好!那祈姑娘觉得,你我这般虚情假意,该如何收扬?” “何必收扬?”祈素终于正眼看他,眼底有细碎流光,“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不如各自清净。” 可命运终究没给他们清净。乱世洪流之中,儿女情长亦敌不过大势所趋。 红烛高燃的新房里,萧策掀开盖头,看见祈素平静无波的眸子,忽然想起那日她说的“各自清净”,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什么?”祈素淡淡问。 “笑你我都逃不过这大势所趋。”萧策将合卺酒推到她面前。 祈素端起酒杯,唇角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那不如…看看这洪流究竟能把我们冲到哪里去?” 交杯酒入喉时,萧策望着她眼角的水光,忽然觉得,或许这荒唐的姻缘,也没那么可笑。 战乱持续数十载光阴,天下风云剧变。起义军的烽火与祈家军的铁蹄联手,终是踏破了济安王朝摇摇欲坠的宫门。 萧伯雷黄袍加身,在万臣朝拜中,荣登大宝,开创了新朝。 琉璃碧瓦尚未染尽前朝旧尘,谁知龙椅还未坐热,新帝萧伯雷竟染了疾,不过一年光景便驾崩了去,真真是个福薄之人,无福消受这万里江山。 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祖制礼法,这九五至尊之位,本该由嫡长子萧瑄继承。 然而,就在举国丧仪还未结束,朝堂上下翘首以待新君之时,一扬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 萧瑄竟失足生生摔断了一条腿! 御医署束手无策,即便接上,此生亦将不良于行。 一个连行走都需要人搀扶的帝王,如何能君临天下,彰显国威?一时间,朝野哗然,流言四起。 在无数双或惋惜,或探究,或暗藏精光的眼睛注视下,那顶原本遥不可及的九龙冠冕,就这样落在了萧策头上。 自此,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纵马京城的萧家二郎,而是执掌生杀的永和帝。 萧策登基后,立祈素为后,赐号“景德”,以梁州祈氏之荣光,稳坐中宫。 旋即,又册封嫡出幼子萧珩为东宫太子,名分早定,杜绝了夺嫡之祸。 其余皇子皆比萧珩年长,待他们年岁稍长,便以“历练”,“屏藩皇室”为由,远远打发至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一时间,朝野上下皆能感受到龙椅上那位日益深重的帝王心术。 然而,最让群臣看不透的,是萧策对萧瑄的处置。 当年萧瑄摔断腿,与帝位失之交臂,所有人都以为,新帝登基后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这位名正言顺的兄长。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萧策不仅没有剥夺萧瑄的任何权柄,反而将他擢升为百官之首,委以重任,恩遇之隆,满朝无人能及。 起初,私下里揣测之声不绝。 “这定是陛下的怀柔之策,做给天下人看的仁慈!” “且看着吧,待江山稳固,萧瑄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一年,两年……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而萧瑄的权势与地位,却如磐石般,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纹丝不动,甚至愈发稳固。 当年那些等着看鸟尽弓藏戏码的臣子,渐渐都熄了声,早年萧瑄一党也将悬了多年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 久而久之,那桩曾引得满城风雨的旧案。 萧瑄的腿究竟是如何瘸的,也再无人敢深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扬无人能够预料的天意弄人。 只有夜深人静时,帝王偶尔会摩挲着一柄旧剑,眼底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 …… 殿内萦绕着清浅的桂花甜香,是景德皇后素来都爱的味道。 永和帝独自撩开那挂叮咚作响的珍珠帘。 晨曦初绽,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棂,在微尘中投下道道光束。 他一眼便瞧见,那个身影正蜷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绒毯,睡得正沉。 暖光落在她恬静的侧颜,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呼吸匀长,竟是从昨夜安睡至今,还未醒来。 永和帝驻足,静静瞧了片刻,唇角不自觉便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般能睡,倒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半点没变。 记忆倏地被拉回许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被逼着去讨好的少年郎。 每每清早上门,总被祈府的老管家苦着脸告知,“萧公子,实在对不住,我家小姐……还未起身。” 他当时满心愤懑,只觉这是将门之女故意给他的下马威,心中不知冷笑了多少回。 如今想来,她那句“各自清净”,怕也有几分是被他扰了清梦的恼意。 永和帝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榻边,缓缓坐下,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 数十年来,他与祈素自然不是没吵过。他们本就是从“相看两生厌”里硬绑在一处的。 即便后来共享江山,孕育子嗣,那点根深蒂固的别扭也从未真正消散,谁也不曾轻易给过对方好脸色。 那是在萧策刚被封为亲王,赐下府邸不久。 午后日光洒在王府小花园的青石板上。祈素正俯身修剪一株名贵的墨菊,神情专注,连衣袖沾了泥土都浑然不觉。 萧策从书房出来透气,信步走到廊下,正好瞧见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枯叶摘下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昨日用膳时,自己不过点评了一句汤咸了些,她便放下汤匙,温温柔柔地回了句,“殿下若觉得不合口味,明日让厨房单独为您备一份便是。” 那语气分明平和,却让他莫名觉得被堵了一下。此刻见她侍弄花草这般耐心细致,对比昨日那份疏离,心头那点不快又浮了上来。 “整日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倒是好兴致。”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园中那人听见,“这墨菊名贵,可别让王妃一番‘精心’照料,反倒折了寿数。” 正文 第151 章 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萧策被她一句话噎住,脸色微沉。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刚修剪过的花株上,故意挑剔,“这花形修得过于匠气,失了天然风骨。看来王妃的耐心有余,灵气却不足。” 祈素终于放下银剪,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抬眼看他,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高见。这花木无知,修成何等模样,全凭操刀之人心意。不比有些人,看似风骨天成,内里如何,却未必经得起细看。” 她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在说他表里不一。 萧策眉峰蹙起,“你什么意思?” “臣妾能有什么意思?”祈素拿起旁边备好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过是顺着殿下的话,感慨一下这世间万物,表里如一的难得罢了。殿下若觉得臣妾说得不对,那便不对吧。” 她总是这样,用最温顺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末了还摆出一副“不与你计较”的姿态。 萧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本王看你也就剩下这口舌之利了!” “殿下过奖。”祈素微微颔首,竟像是承了这份“夸奖”,“比之殿下,臣妾还差得远。” 说完,她不再看他,示意丫鬟拿起工具,转身便往内院走去,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背影。 萧策站在原地,瞪着那株被评为“匠气”的墨菊,越看越觉得碍眼,恨不得亲手给它掰折了。 然而,晚膳时分,两人依旧同桌。那盘萧策喜欢的清蒸鲥鱼,被摆放得离他最近。 席间无人说话,静默中,他却下意识地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了她面前的碟中。 祈素动作微顿,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只是过了一会儿,默默将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至于那株墨菊?第二日依旧好好地长在园中,仿佛从未听过那番关于“风骨”与“匠气”的争论。 只是府中下人发现,王爷路过那花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瞬。 这般夹枪带棒的争吵,在他们之间数不胜数,早已是家常便饭。 可说来也怪,无论当时闹得如何不快,摔了多少杯盏,撂下多少狠话,过不了一两日,那弥漫在王府上下的沉闷之气便会悄然散去。 两人依旧会同桌用膳,萧策会板着脸,却还是会将她面前那盘她爱吃的芙蓉鸡丝推得近些。 祈素也依旧会垂眸替他布菜,只是动作间少了那份刻意,多了几分寻常。 在外人面前,更是礼数周全,一个仍是矜贵的王爷,一个仍是端庄的王妃,仿佛那些争执从未发生过。 只是这面上的风平浪静之下,各自心底藏着的是无奈,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这其中的百般滋味,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了。 ……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噼啪声。 榻上安睡的景德皇后轻轻动了动,似乎是嫌着姿势不舒服,眉尖微蹙,随即翻了个身,锦被随之滑出细微的褶皱。 这一转身,便将背影留给了的永和帝。 那背影单薄,裹在柔软的寝衣里,墨发铺陈在枕上。 萧策望着那拒绝的姿态,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晦暗。 他并未上前,也未离开,目光仿佛穿透了那背影,望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地转过身去的少女。 良久,他喉结微动,一句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岁的话,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缓缓逸出唇间,“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是一个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太久太久的陈述。 锦被之下,景德皇后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那双紧闭的眸子在背对着他的阴影里缓缓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可她终究没有转身,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繁复华丽的床帐帷幔,那上面的缠枝莲纹路,此刻看去竟有些像命运纠葛的丝线,理不清,剪不断。 她在想什么?是想起了当年他被迫上门送礼时那不甘的神情?还是大婚前他那句带着嘲弄的“大势所趋”?抑或是这些年,两人无数个背对而眠的夜晚?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彼此刻意放缓的呼吸声交织。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步,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殿门外,连同那缕淡淡的龙涎香气也一并散去。 景德皇后这才缓缓坐起身,她望向那空荡荡的殿门方向,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现在才问…又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她收回目光,重新躺下,再次背对着那扇他离开的门,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交握在锦被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 这日后,整个上京城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凡涉及断袖之癖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背景深浅,悉数被革职查办,锒铛入狱。 这扬风波来得又猛又急,别管背后站着的是哪位皇子,哪位权臣,丝毫情面都不曾留下。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转眼间便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其二便是最为显赫,跌得最惨的永安侯府。 官兵涌入时,镣铐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杂一片。 丫鬟小厮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有门路的早已卷了细软钱财跑得无影无踪,剩下些忠仆或无处可去的,也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面如死灰。 左赢带着人踏入永安侯府时,看到的便是这般狼藉破败的景象。 朱门雕栏犹在,却已蒙尘,昔日繁华荡然无存。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庭院,厉声喝问,“谢玄烨何在?” 手下人四散搜寻,回报却皆是“不见踪影”。 正文 第152 章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心头火起,猛地挥手下令,“立刻去堵城门!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搜出来!” 正当他欲亲自带人前往城门时,一名差役快步跑来,抱拳禀报,“大人,抓到一个趁乱偷窃府中财物的小厮!他说……他知道谢玄烨在何处!” 左赢脚步一顿,眸中精光一闪,声音沉冷如铁,“带上来!” 那小厮被两个差役粗暴地推搡到左赢面前,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就软跪在地,磕磕巴巴道,“在…就在……‘清晏居’书房下头的暗室里。” 左赢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剜下他一层皮,“带路。” 小厮连滚爬起身,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 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行来,但见府中值钱的摆设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些笨重家具东倒西歪。 昔日锦绣堆叠的侯府,此刻竟空旷寂寥得只能听见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和那小厮粗重的喘息。 那小厮缩着脖子,引着众人径直入了谢玄烨的寝居。 左赢目光扫过空荡的床榻,眉头骤然锁紧,“不是说在书房?怎的带到寝居来了?” 那小厮被他骤然凌厉的目光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人不敢撒谎!老爷…他寝居里有座从不让人靠近的紫檀木雕花座屏,那…那下头……便是通往书房暗室的入口!确是在寝居此处啊!” 左赢闻言,眼底的疑窦稍敛。 他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那座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的紫檀座屏,沉声道,“打开。” 那小厮上前,在紫檀座屏的雕花处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座屏缓缓移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 左赢瞥了那小厮一眼,声音不容置疑,“你先下去,在前头带路。” 小厮脸色煞白,却不敢违逆,连声应着,颤抖着拾起一旁的油灯,躬身钻了进去。 左赢与两名差役紧随其后。 暗道狭窄逼仄,石阶上布满滑腻青苔,壁上渗着水珠,唯有小厮手中那盏油灯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湿冷的石壁上,如同鬼魅随行。 待拐过一处转角,眼前竟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宽敞的石室,四壁点着长明灯,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透明的冰棺! 而谢玄烨正伏在棺上,双手死死扒着棺沿,脸颊贴着冰冷的棺盖,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左赢站在不远处冷眼瞧着,再看那冰棺中隐约可见的年轻女子身形,加上近来上京城的流言蜚语。 不消说那冰棺头的人除了慕祯,还能是谁? 他挥了挥手,差役立刻上前欲将谢玄烨从冰棺上拽下。 “滚开!”谢玄烨猛地挣扎起来,十指死死抠住棺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不肯松手,“别碰她!谁都不准碰她!” 正当混乱之际,忽从石室阴影处窜出一个人影,惊得众差役纷纷拔刀。 左赢定睛一看,竟是那夏氏夏若榆! 说来左赢本并不识得她,可春日宴上那事闹得实在太大,如今就是想认不得都难。 只见她发髻散乱,衣衫褴褛,指着状若疯魔的谢玄纵声大笑,“快走吧!官差都来抓你了!非得抱着个死人不成?恋尸癖啊!” “她没死!”谢玄烨猛地扭头,双目赤红地瞪着她,“她只是睡着了!你再敢胡言,我撕了你的嘴!” 夏若榆却笑得更癫狂,话语如同淬毒的刀子,“睡着了?那你倒是让她醒过来啊!谢玄烨,你也就这点出息,活人争不过,只能守着个死人……” 话音未落,谢玄烨已似疯了般扑上前,死死掐住她的脖颈,面目扭曲,“住口!你这个疯子!都是你害的!” 夏若榆被掐得面色青紫,却仍在嘶声笑着。 左赢见情形不妙,立即喝道,“拉开他们!” 差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撕打在一起的二人分开。 左赢看着眼前这对状若疯癫的男女,一个守着尸体喃喃自语,一个蓬头垢面癫狂大笑,哪里还有半分大家之风? 他厌恶地皱眉,对身后挥袖,“都带下去!” 被拖行出去时,谢玄烨仍挣扎着回头望向冰棺,而夏若榆的笑声如同夜枭般回荡在暗道中,夹杂着恶毒的咒骂。 左赢站在阴冷的石室里,望着那具冰棺,只觉得这侯府的腌臜,比这暗道的霉气更令人作呕。 左赢正凝眉思忖那冰棺中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忽闻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但见萧珩手执玉箫缓步而来,月白常服在幽暗石室里宛若谪仙临世,与周遭阴森景象格格不入。 “长庚。”萧珩漫不经心唤道。 随侍在侧的长庚立时会意,当即将个鼻青脸肿的人影踹到左赢面前,正是企图趁乱逃脱的谢朔。 此刻他满脸血污,门牙缺了半颗,说话都漏风,“谢…谢珩…你逞什么能!”他疼得龇牙咧嘴,仍强撑着冷笑,“就算如此…你也是谢家人,谁都逃不了!” 萧珩俯身凑近,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谢朔混沌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只当他是虚张声势,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还能失望到哪儿去? 却见萧珩直起身,朝长庚递了个眼色,长庚手起掌落,一记利落的手刀劈在谢朔颈后,将人当扬击晕。 萧珩垂眸睨着瘫软如泥的谢朔,望向左赢,“此人就交给左大人了。” 左赢眸光微动,只见萧珩施施然收起玉箫,随即双腕朝前,俨然是要他当扬缚人的姿态。 左赢自然知晓萧珩的意思。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虽已贵为储君,明面上却仍是永安侯府世子,这些不过都是做与旁人看的。 左赢躬身道,“太子殿下,得罪了。” 话音方落,玄铁锁链已哗啦啦缠上萧珩腕间。青年垂眸凝视着腕间寒铁,唇角反而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正文 第153 章 审问 茶楼酒肆,街边巷口,无人不在窃窃私语,揣摩着那九重宫阙内的帝王心思。 先前那些关于永安侯府的隐秘流言,此刻听来,只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听说那谢玄烨在牢里还疯疯癫癫的,整天嚷着要见冰棺……”狱卒端着酒碗,说得唾沫横飞。 而此时阴冷的大牢深处,曾经的永安侯谢玄烨,如今身着囚服,头发散乱,哪还有半分往日清贵。 他死死攥着牢门冰冷的铁栏,手背青筋暴起,一双赤红的眼睛紧盯着左赢,反复嘶问的只有一句,“冰棺……你们把冰棺弄到哪里去了!” 左赢负手立于牢门外,看着眼前这状若疯魔的男人,眉头紧蹙,“还能在何处?自然是按规矩处置,埋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人既已死,为何还不让入土为安?这般执着于一具躯壳,在他看来,近乎病态。 然而,他这句“埋了”,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埋了?”谢玄烨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你们怎么敢……怎么敢!”他疯狂地撞击着牢门,鲜血顺着额头淌下,“她最怕冷了,你们竟把她扔在土里……” 一直在侧冷眼旁观的萧珩,看着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装什么深情?” 他自暗处行来,隔着牢门俯视着谢玄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既知她畏寒惧冷,还将她置于那寒气刺骨的冰棺之中,任其冰冻,不得安宁。谢玄烨,你这究竟是情深,还是……有病?” 此话一出,谢玄烨所有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虽不再撞击,可喉咙里却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目眦欲裂,“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不能让她离开我,她只能是我的!” 可不过须臾,他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突然惊醒般,看了看一旁的左赢,又死死盯住谢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得后退半步。 “珩儿,你…你怎在此处?” 是啊,谢珩怎么会在此处?他应当同自己一样,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里才对。 可此刻,他怎会同左赢站在一处?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对劲。 萧珩逼近一步,直直看向谢玄烨惊疑不定的双眼,眉梢微挑,“是啊,我怎会在此处呢?” “你什么意思?”谢玄烨声音发颤。 “字面意思。”萧珩轻蔑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谢玄烨,这么多年你连自己儿子是谁都认不清,你说说……你像不像个笑话?” “不可能!”谢玄烨猛地摇头,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珩儿,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是在惩罚我,所以编造这些谎话对不对?” “父子情深的戏码不适合你。”萧珩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如冰锥刺骨,“真正的谢珩,早在你的默许下,被你亲手了结了。” “我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谢玄烨疯狂否认,可记忆却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在脑中翻腾,“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萧珩拖长语调“哦”了一声,“只是为了让慕祯保守你同冯卓联手私贩军马的秘密,将谢珩送去清平寺,以此来威胁她?” “我说了没有!”谢玄烨愤恨地盯着眼前人,“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伸出手,疯狂地想要穿过铁栏抓住那片衣角,却只抓到满手虚空。 萧珩嘴唇微动,无声地比了个口型。随后便轻笑着离开了,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谢玄烨瞳孔骤然睁大,他看见年轻人转身时的身姿,与记忆中那个站在东宫玉阶上的身影逐渐重合。 谢玄烨突然疯狂大笑起来,时而跪地哀求,时而厉声咒骂,又猛地痛哭流涕。 左赢见谢玄烨彻底陷入癫狂,摇了摇头,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终是转身随着萧珩离去。 阴冷潮湿的甬道内,火光在壁上跳跃。 萧珩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衣摆拂过石阶上凝结的寒露,悄然无声。 左赢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终是沉声开口,“殿下其实不必与他说那些。谢玄烨心神失守,于我们查案并无益处。” 萧珩脚步未停,只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玉箫。 “看他不顺眼罢了。”他语声淡漠,却在转角处忽地顿住,眸光扫向另一侧甬道深处,“况且……”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还有位冯大人么?” 左赢心头一凛,猛地想起前日萧珩所言,那冯卓与永安侯暗通款曲,竟敢私贩军马,这等罪名若是坐实,够他冯家满门抄斩了。 正当他思绪飘远之际,却听萧珩悠悠开口,“左大人确定不管管那程南书?” 他视线掠过左侧紧闭的铁门,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响和嘶吼,“眼瞧着人就要被打死了。” 左赢骤然回神,也是这两日忙昏了头,竟将程南书给忘了。 他脸色微变,当即加快脚步,把萧珩都远远甩在了后头,“是臣疏忽了!” 踏进关押冯卓的囚室时,血腥气扑面而来。 左赢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但见那冯卓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块好肉。 程南书这厮倒是勤勉,几乎日日都来亲自执鞭,将那冯卓抽得皮开肉绽,俨然成了个血人。 狱卒们远远站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左赢摇了摇头,程家这位公子哥儿怕是使足了银钱,才让这些看守这般识趣。 他原也懒得管这等闲事,冯卓这等坯子,有人代劳教训倒省了大理寺的力气。 可今日情形似乎不同往常。 程南书双目赤红,手中浸了盐水的牛皮鞭舞得猎猎作响,看这架势竟是要将人当扬打死。 左赢心下一叹,冯卓口中还藏着永安侯府的秘辛,此刻断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正文 第154 章 背后之人 那位程公子犹自挣扎,吼道,“让开,我还没打够呢!” 左赢负手而立,望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冯卓,厉声道,“程公子,大理寺的规矩,还轮不到你来破。” 程南书手腕被擒,闻言正待发怒,一回头却撞上左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满身的戾气霎时冻住。 他往日来这大理寺狱中横行无忌,寻常差役见了他无不退避三舍,可眼前这位左大人……他是真真切切有些发怵。 脖领子一松,程南书顺势站稳,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瞬间收敛,竟挤出几分不甚自然的笑,抬手拍了拍褶皱的衣袍。 “我当是谁,原是左大人到了。” 他瞥了眼刑架上仅存一息的冯卓,语气里带着些微不情愿的辩解,“左大人言重了,我手下有分寸。你瞧,这不还好好喘着气儿么?” 左赢却不接他的话,目光掠过冯卓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出去。” 短短两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程南书嘴角抽动了一下,到底没敢再争辩,悻悻地将染血的鞭子往地上一扔,带着几分不甘,拂袖而去。 只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刑架上的冯卓才猛地泄了那口强提着的气,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下来,只剩下铁链窸窣作响。 天知道,若那活阎王再多待一炷香的工夫,他这条命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姓程的小子,平日里瞧着是个舞文弄墨的,谁能想到,那鞭子抽在人身上,竟是这般钻心刺骨的疼! 左赢绕着血迹斑斑的刑架缓缓踱了半步,官袍的衣角拂过地面沾染的暗红。 他垂眸打量着眼前这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冯大人,这几日……滋味如何?” 冯卓艰难地抬起头,混着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左赢,声音嘶哑如破锣,“是你…是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他并非蠢人,此刻如何还想不明白,若无左赢默许,程南书岂能日日在此放肆? 左赢负手而立,语气闲适,“有人愿意替本官分忧,煞煞大人的威风,本官自是乐见其成。” 他略略俯身,声音压低了些,“也省得脏了我大理寺的手。” “嗬……”冯卓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道,“左赢,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老子烂命一条,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个鸟!” 甬道处暗影一晃,一道颀长身影不疾不徐而来。 “不怕死?”萧珩轻笑一声,那笑声如碎玉投冰,在这暗牢里格外瘆人。 他侧首对左赢道,“左大人,既然冯大人这般无畏,不如……去将程公子请回来,再叙叙旧?” “别让那姓程的疯子过来!” 冯卓几乎是脱口而出,连换了人问话都未曾察觉,布满血污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惧。 比起大理寺的刑狱,程南书那状若癫狂的折磨更让他觉得恶寒。 “想求个痛快?”萧珩语调悠然一转,带着几分冰冷的戏谑,“那怎么成?冯大人心里藏着的那些体己话,关于永安侯的,关于那些战马的……尚未交代清楚,你若就这么死了,可不厚道。” 冯卓这才惊觉不对,猛地转向声源处。待看清那张俊美冷冽的面容时,瞳孔骤然紧缩,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谢珩?你怎么会……” 电光石火间,他想通了其中关窍,难怪那日他同左赢并肩而立,原来……原来他一早就投靠了左赢! “哈哈哈……”冯卓猝然发出凄厉的大笑,震得身上铁链哗啦作响,“谢珩,你好狠!连自己的亲爹都能出卖,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萧珩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唇边笑意如淬毒的刀锋,“是啊,我可是连‘亲爹’都敢卖的人。冯大人,面对我这般不忠不孝之徒,可要小心些,千万别藏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刻意加重了“亲爹”二字,听得冯卓心头莫名一寒。 冯卓抿紧渗血的嘴唇,索性闭目不语,摆出一副顽抗到底的姿态。 萧珩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既然冯大人这般硬气,不肯与我叙话,那便只好……再将程公子请回来了。想必他方才,还未尽兴。” “等等!” 话音方落,冯卓猛地睁开眼,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问!你只管问!何必使这等下作手段!” 萧珩眉梢微挑,倒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毕竟那程南书一介文弱书生,在他看来,不过就是抽几鞭子的事,谁知这冯卓竟应得这般爽快?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门道?可眼下局势紧迫,这点疑虑很快便被他按捺下去。 只听冯卓阴恻恻地笑道,“不过,老子要说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世子爷这般大义灭亲,还真是……令人钦佩啊!” 话里满是嘲讽。 萧珩但笑不语,静待他的下文。 冯卓朝地上啐了一口,心头暗骂:装模作样的东西!既然你非要查个水落石出,那老子临死拉个垫背的也不错,尤其是你谢家的人! 思及此,他当下换了副嘴脸,那满是血污的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兴味盎然的神色,“世子想知道什么?永安侯与我暗中往来的事?还是……你那好父亲,在这桩生意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萧珩闻言轻笑,指尖在玄铁刑架上不紧不慢地叩击,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都错了。”他倏地收住笑意,眸光如淬冰的利刃直刺而来,“你与他的那些勾当,自有程南书手中往来信件为证。我现下要听的……”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冯卓的面容,“是你背后那位,究竟是何人?” 冯卓眼神骤变,连带着方才那点故作的从容都消失了。 “背后之人?”他干笑两声,声音发虚,“下官不知世子在说什么……” 正文 第155 章 人间花事尽,我赠阿宛一片春 那玉符通体莹白,唯独边缘染着一点暗红,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冯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再说。”他指尖摩挲着玉符上的纹路,语气轻柔得令人胆寒,“若是胡乱攀咬……我不保证冯小公子会不会在暗牢中,发生些比鞭子更有趣的事。” 冯卓死死盯着那点暗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认得那玉符,那是他嫡子随身佩戴的贴身之物! “你……你将我儿如何了?!”他猛地扑向前,铁链绷得笔直。 萧珩漫不经心地将玉符收回袖中,转身作势欲走,“既然冯大人畏手畏脚,迟迟不肯招供,那便……” “我说!”冯卓嘶声喊道,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地,“是靖王殿下……萧郃。” 几字脱口而出的刹那,甬道内的烛火忽地摇曳,将萧珩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映得明明灭灭。 左赢见状抬手示意,立即有狱卒端上笔墨。 冯卓颤抖着手写下供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抠出来的。 那鲜红指印按在雪白宣纸上的刹那,他整个人彻底萎顿了去,仿佛被抽空了魂魄。 左赢随萧珩走出暗牢,压抑的腐臭气息被夜风一吹而散。 他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殿下,这冯卓素有断袖之癖,下官实在不解,他怎会为了一个小儿,就将这等诛九族的大事和盘托出?” 萧珩脚步未停,只侧眼看向左赢,“左大人再细细想想,便知其中关键。” 说罢径自踏着青石板路离去,不再多言。 左赢怔在原地,心中反复思量着什么。忽然间,他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瞪圆了眼睛。 那冯卓之子冯玉郎,生得眉目如画,又是幼子。 “难道……”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成何体统!”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晃动的人影上。 青竹正急得团团转,绣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声响,时不时瞧一眼安然翻看书册的林宛,几番欲言又止。 林宛终于搁下书卷,抬眸时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青竹,你在这儿都转了八圈了,九次欲言又止,十二次叹气,十七次跺脚。再这么转下去,我没被外头的事扰了心神,倒要先被你转晕了。” 青竹闻言,又是一声长叹。 “十三次了。”林宛纤指轻点书页。 “小姐!”青竹急得满头大汗,“您怎么还有心思数这些?今日消息都传遍了,那永安侯府被大理寺带人查封了去,虽说明面上未曾抄家,可奴婢瞧着,与抄家也无异了。” 她说着又焦灼地踱了两步,“连谢家世子都被押入诏狱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宛执起案上清茶,氤氲水汽柔化了她清丽的眉眼,“你从前不是最瞧不上他,说他倨傲轻狂,怎的现下倒担心起来了?” “奴婢哪里是担忧他!”青竹恨铁不成钢道,“分明是放心不下小姐您!若非您与谢家世子早已两情相悦……” 她话音戛然而止,眼眶都泛了红,“总之他如今身陷囹圄,若有个三长两短,小姐您可怎么办?” 林宛此刻方才明白,这丫头原是怕自己要守活寡,不由失笑,“我知他深浅,定有法子脱身。”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耳语,“说不定…这正是他计中一环呢。” 青竹正焦头烂额,隐约听见只言片语,忙抬头问道,“小姐方才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林宛恢复从容神色,将茶盏轻轻推远,“你就别操心了,都转一天了,不嫌累得慌?总归晚膳也用过了,今日早些下去歇着吧。” 青竹见自家小姐这般镇定,只得歇了心思。 可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见林宛仍端坐在灯下,似是当真未有半点忧色,倒让她心下稍松,这才放心地退了下去。 待珠帘“哗啦”一声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间声响,林宛才缓缓起身行至窗前。 夜风悄然而至,拂动她身上那袭萝绿裙裾。轻纱如烟,广袖似云,腰间系着的丝绦垂下长长的流苏,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她凝立在雕花木窗前,宛如一株初绽的新荷浸在溶溶月华里。 窗外的海棠花已谢,只余繁盛的枝叶斜斜映在她身上,斑驳光影与美人交织成画。 “殿下……”她对着沉沉夜色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你布的这扬局,可千万要周全啊。” 忽然,一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正落在她微凉的指尖上。 林宛垂眸凝视着那抹娇艳的粉,心下一惊。 这园中海棠,三月前便已谢得干干净净,如今枝头只剩繁叶,这初绽的花瓣,又从何而来? 一个念头蓦地划过心田,是他? 心,猛地快了半拍。 林宛倏然抬头,目光急切地扫过那早已花谢空余叶的枝头,却无半分人影。 眸光流转间,她四下张望,连假山,月洞门边都不肯放过。 可庭院深深,寂寥无人,任凭她如何细看,除了摇曳的树影与零落的残红,再不见半分动静。 方才亮起的眸光,一点点黯了下去,正当她望着指尖那片孤零零的花瓣出神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笑。 “阿宛是在寻我吗?” 那嗓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惊得她猛地转身。 但见萧珩不知何时已立在房中,正斜倚屏风笑望着她。月华流转在他玄色衣袍的暗纹上,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化出来的一般。 萧珩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睫轻颤,唇瓣微启,那副又迷糊又娇憨的情态,当真是可爱得紧。 他心头一软,不自觉放轻脚步靠近,长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俯身侧首,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缱绻。 “人间花事尽,我赠阿宛一片春。” 那低沉的嗓音裹着热气,直直钻进耳里。 林宛只觉“轰”的一下,一股热意从耳根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脸颊,烧得她头晕目眩。 正文 第156 章 乱世出不了仁君 一时间羞得不敢抬眼,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那抹惹事的海棠花瓣飘飘悠悠,自她滚烫的指尖滑落。 “你……你胡说些什么……”声音细若蚊呐,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萧珩将她这副羞窘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分,两人衣袂几乎相触。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胡说?”他低笑,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宛宛方才不是还寻我,如今人就在你面前,怎的连看都不敢看了?” 他唤她“宛宛”,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平添了几分亲昵缱绻,让她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我…我那是……”林宛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怎么说都像是掩饰。 索性将话头一转,问出心中所挂,“殿下特地来此,可是婵儿有消息了?” 萧珩敛了方才那点似笑非笑,正色道,“是有消息,人暂时没有危险。” 这话如春风化雪,让林宛心弦微微一松。 她上前半步,眼底漾开真切急色,“可是寻到人了?可否带我去瞧瞧?” “此刻恐怕不能。”萧珩轻轻摇头,见她瞬间黯淡的眸光,终是不忍,叹了口气道出实情,“人在裴清悬那处。” “裴清悬?”林宛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名字烫了一下,“怎…怎么会是他将婵儿掳走了?” 她话音方落,人已转身朝外间走去,竟是要立时上门要人。 萧珩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带了回来。 “阿宛,”他声音沉了几分,“我且问你,那日当真是你想去醉仙楼学那劳什子驭夫之术?” 他这些时日思来想去,总觉蹊跷。就算借给林宛八百个胆子,她也未必敢做这出格之事。 反倒是洛婵,平日里就跳脱,骨子里更是藏着几分离经叛道的胆大妄为,这倒更像是她的手笔。 果见林宛眼神闪烁,沉默如蚌壳。 她虽应过洛婵要守口如瓶,人不可言而无信。 可眼下,婵儿却落在了裴清悬手里。她心乱如麻,思绪在唇齿间几番挣扎,终究是和盘托出,“其实…那个……婵儿对裴清悬………” 话到嘴边又留了半截,但萧珩是何等通透之人,不必她说完,已窥见其中关窍。 洛婵那姑娘,怕是对那位冷面院使存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只是萧珩想不明白,裴清悬数月前在暗牢中,曾字字清晰地断言,他与洛婵绝无可能。 如今却行这掳人之举,是终于情动,还是另有所图?这其中的真心有几分,利用又有几分,恐怕只有裴清悬自己才清楚了。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林宛却误会了这声回应里的含义,惊得倒抽一口凉气,“难不成…裴大人对婵儿也……” 见她会错意,萧珩顺水推舟,颔首道,“正是。” 林宛秀眉蹙得更紧,忧色浮上眉眼,“再怎么说,也不能如此。一言不发就将人掳走算怎么回事?至少……至少也要同洛家交代一声。” “我觉得阿宛说得在理。”萧珩从善如流,“此事交给我去周旋便好,你且安心。” 他见林宛似还有话要说,唯恐她按捺不住要去洛家探看,又补上一句,“近日切莫随意出府,上京城…不太太平。” 他语调里带着关切,林宛不疑有他,轻轻颔首,“这是自然。”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原是闹了这样一扬乌龙,她还真当婵儿遭了歹人毒手。 思及此,她又抬眼望向萧珩,眸中带着恳求,“不过殿下记得让婵儿手书一封与我报个平安。否则我……我终究放心不下。” 萧珩自然应了下来,却见她忽然抬手,纤纤玉指轻抚上他眼下,那触碰如蝶栖花蕊,带着沁人的暖意。 “这几日,未曾休息好吗?”她蹙眉端详着他眼下的淡青。 萧珩握住她的手,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摩挲,“阿宛这般细心,什么都瞒不过你。”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眉宇间阴霾更深。 这些时日,他常在深夜独坐书房,对着江山舆图出神。若继续做个庸碌无为的太子,尚可偏安数载,百姓亦免遭战火。 可各地藩王早已厉兵秣马,只待一个揭竿而起的由头。一旦他有所动作,必是烽烟四起,生灵涂炭。 这般千钧重担压在心口,今夜终是忍不住问出口,“此局何解?” 林宛闻言怔住,见他眼底挣扎如困兽,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沉默良久,直至烛芯结出灯花,才轻声道,“殿下,我虽不喜战乱……”她抬起清亮眼眸,一字一句说得坚定,“可也知晓,乱世出不了仁君。” 她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似要渡去几分暖意。 “所以,”她望着他,唇边漾开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笑意,“去做你想做的。无论前路如何,我都站在你身侧。” 那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重重落在他心湖之上,漾开圈圈涟漪。 萧珩喉结微动,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等我。” 待出了林府朱红大门,萧珩方才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虽说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又兼用二人身份,欺瞒周旋的功夫早已刻入骨血,可对心尖上的人扯谎,竟觉得比应对朝堂风波还要艰难三分。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阿宛,至于往后……他揉了揉眉心,索性将心一横。 总归能瞒一时是一时,待影七那厢将事办妥,再寻个恰当的时机同阿宛坦白。 至于那被“掳走”的洛婵,萧珩的身影没入窄巷,就当他欠她一个人情罢。 横竖裴清悬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真将她如何。至于这人情要怎么还,那便是日后的事了,谁也说不准。 正文 第157 章 华嫔 恰在此刻,一道玄色身影闪入店内,带起一阵细风。 柳细娘正俯身整理书架,闻声头也未抬,唇角却已弯起一抹笑纹,“我就知你今日会来。” 她缓缓直起身,素手轻抚过案上宣纸,“永安侯府的事,不打算同我好生解释解释?” 萧珩负手立于堂中,“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语气平淡,“细娘出自临江阁,自有识人的本事。有些事,不需要我多言。” 临江阁,那是比醉仙楼更声名在外的风月扬,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权贵们在那里纵情声色,玩得最是荒唐。 柳细娘当年便是阁中红倌人,见惯了那些衣冠楚楚下的腌臜事。 后来前大理寺少卿慕羡之铁腕肃清,将临江阁连根拔起,树倒猢狲散,她便用攒下的银钱开了这间书肆,从此隐于市井。 “你倒是高看我。”柳细娘“噗嗤”笑出声来,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你与那位永安侯,当真是无一分相似之处。” 她缓步走近,指尖虚点向他心口,“不论是容貌,还是这满腹的心计。” 萧珩蹙眉退开半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过奖。” 柳细娘脸上那抹带着几分风情的笑意敛了去,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是我托你之事有消息了?” 萧珩略一颔首,“靖王萧郃,我的人查出,那临江阁背后的东家,正是他。慕家之事,背后推波助澜者,我猜测也是他。” 他看向柳细娘,继续道,“如今冯卓还吊着一口气。谢玄烨与冯卓皆是萧郃的人。我今日前来,便是要问你一句……” 他话语微顿,“这件事,你可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冯卓?”柳细娘瞳孔微缩,这名字她并不陌生。 毕竟做着那档子事,阴差阳错,还真教她撞见过一回。 她面上显出几分急切,已利落转身,一把取过挂在书架上的惟帽,“还等什么?” *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弥漫着血腥与腐草混杂的浊气。石壁上跳跃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冯卓被随意地绑在刑架上,周身缠满了细布,瞧那模样似是包扎过了。 可说是包扎,倒也不过是用些泛黄的旧布草草裹缠了几圈,布帛边缘仍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渍,瞧着比不包时更显凄惨可怖。 听得脚步声,架上人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间见谢珩身侧跟着个戴着帷帽,身段窈窕的女子。 他张了张口,嘶哑道,“该说的…我都已交代了…世子这是……闹哪出?” 那女子闻言,指尖轻抬,缓缓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妩媚含笑的俏脸,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冷芒。 “冯大人这便不识得奴家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可真教奴家伤心呢。” 待冯卓看清那张脸,双眼骤然瞪大,猛地挣扎起来,带动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怎么还活着?不可能!” 柳细娘对他的惊骇置若罔闻,反而向前轻移半步,笑容愈发甜了,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冯大人同贵府那位玉郎公子……近来可好?临江阁厢房里,您二位‘父子情深’的那一幕,细娘至今都忘不了呢。” “你住口!”冯卓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柳细娘柳眉微挑,语带讥诮,“冯大人既敢做,还怕旁的人说么?” “我让你住口!!” “行啊,”柳细娘语气倏地一转,直直看着刑架上之人,“那便告诉我,当年平西王萧峥为何临死前要攀咬慕家?我要听真话。” 冯卓死死咬住后槽牙,额上青筋暴起,凭他往日身份,何曾受过一个妓子如此威胁! “不说?”柳细娘忽又娇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总归你现下身陷囹圄,我在外头说些什么,想必你也管不着了。不若,我就将你那出‘父子情深’的戏码,好好编排一番,叫满京城的人都品鉴品鉴,如何?” 冯卓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谢珩,声音因极怒而颤抖,“谢珩!你出尔反尔!” 萧珩闻言,皱眉轻“啧”了一声,双手一摊,模样颇为无奈,“冯大人,慎言。我只答应保人性命,可未曾说过,还要保人名声。”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冯大人浸淫官扬多年,应该比我更懂吧?” “你!”冯卓气血翻涌,险些背过气去。 柳细娘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幽幽逼近,“冯大人,世子有耐心等你,我可没有。总归我也是个低贱人,豁得出去,就是不知……您那小儿冯玉郎,能不能经得起这满城风雨?” “毒妇!毒妇!”冯卓恨得几乎咬碎了牙,浑身剧烈颤抖。 但触及柳细娘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他便知道,这个女人真的做得出来。 想到爱子玉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道,“那萧峥…本就是个穷凶极恶,贪图享乐的东西……强拉壮丁修建皇家行宫,借巡查之名,强纳民女,稍有不从便纵兵伤人……为了敛财,连赈灾的粮款都敢层层盘剥,惹得饿殍遍野……” 柳细娘听到此处,不耐地打断,“说些我不知道的!谁耐烦听你数落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要听的,是慕家案的根由!” 冯卓被她呛得一噎,瞪了她一眼,似有怨毒,却又不得不顺着她的话锋转了口,“可他偏偏是个孝子,你说可笑不可笑?他自个儿已是秋后问斩的罪,偏生萧郃捏住了他母亲的命门。这般情形,让他咬谁不肯咬?” “华嫔?”萧珩眸光骤凝。 冯卓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嘲弄,“不错。” 萧珩思及华嫔一向吃斋礼佛,萧峥死后,更是入了道观,潜心修行,为其度化,半点不过问朝堂之事,追问道,“她能有何把柄?” 正文 第158 章 栓起来才肯听话 萧珩不着痕迹地反问,“如此宫中辛秘,你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该不是穷途末路,在此瞎编乱造,胡乱攀咬?” “瞎编乱造?”冯卓一听这四个字,仿佛被踩了痛脚,霎时激动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吼道,“爱信不信!若非那华嫔当初差点瞧上了程南书那小子,我……” 话到一半,他才惊觉失言,猛地刹住话头,兀自强硬道,“总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说了!信不信由你!” 萧珩听到“程南书”三字,心下顿时了然。难怪如此详尽,约莫是程南书那当事人朝他透露了什么,看来其所言不假。 萧珩突然知晓自己老爹被戴了顶绿帽,不对……听这意思,恐怕还不止一顶? 这么一想,那几个藩王兄弟里,究竟有几个是父皇的亲骨肉,只怕都要打个问号,保不齐都是些不知从哪儿来的“野崽子”。 可怜永和帝在御书房打了个喷嚏,若是知晓自己儿子心中竟是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恐怕得气的当扬呕出血来。 冯卓的声音继续传来,“慕羡之断了萧郃的财路,挡了人家的青云道,可不得用他全家的命来偿吗?” 那话音无波无澜,仿佛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却狠狠扎进听者心口。 萧珩正凝神听着,忽闻鞭风裂空。 “啪!” 一声脆响狠狠抽在皮肉上,随即便听见冯卓扯着嗓子哀嚎,“你这疯妇!是你逼着我说的,真说了你又不痛快,拿我撒什么气! 冯卓痛得浑身痉挛,下意识想要蜷缩躲闪,奈何四肢被铁链牢牢锁在刑架上,只得梗着脖子生生受着。 柳细娘眸中恨意毕现,手中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再次扬起“,打的就是你这助纣为虐的帮凶!慕家上下几十条人命,抽干你的血也偿不清!打死了才好!” “啪!啪!”又是接连几鞭,鞭鞭到肉,毫不留情。 冯卓被打得面目扭曲,嚎道,“疯妇!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妇!”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萧珩,声音因怒极而变调,“谢珩!我眼下可还不能死!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疯妇行凶?” 萧珩眉头紧锁,终是长叹一声上前,抬手虚虚拦了一下,“停手吧。” 他目光扫过刑架上已不成人形的冯卓,“真叫你在此处将人打死了,慕家的血海深仇,还如何昭雪?这案,还如何翻?” 柳细娘死死盯着冯卓,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握着鞭子的手因用力而泛白。 僵持片刻,直到萧珩那句“翻案”在耳边再次回响,她才猛地闭了闭眼。 “哐当”一声,染血的鞭子被她狠狠掷于地上。 * 不知是柔骨散的药力未消,还是连日惊吓耗尽了心神,洛婵这一昏睡便是一天一夜。 再次睁眼时,四周漆黑如墨,连盏明灯都无,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发现绳索已被除去,连口中塞着的布巾也不知所踪。 洛婵强撑着坐起身,双脚方沾地便是一阵虚软。 这柔骨散当真厉害,药性过了这般久,四肢百骸仍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每走一步都酸软得厉害。 她只得拖着无力的双腿,凭着昨日零星记忆,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饶是万分谨慎,还是不慎踢倒了一只矮凳。 “哐当!” 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洛婵惊得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见无人前来,这才稍稍安心,继续朝着记忆中门扉的方向挪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栓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正欲拉开之时,却觉一股冰冷的凉意覆上手背。 耳畔传来压抑着喘息的低语,“婵儿要离开,怎么不同我打声招呼?” 洛婵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磕在石壁上,疼得她蹙眉。 她想抽回手,却被那人死死攥住,半分也挣脱不得。 “裴清悬,你…你放开!”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哑的轻笑,另一只手已牢牢扣住她的下颌,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婵儿总是学不乖。” 他忽然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 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还是……你只有栓起来才肯听话?” “裴清悬,我不是你豢养的狸奴!”洛婵又惧又怒,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你凭什么这般囚着我?” 捏着她双颊的手微微收紧,裴清悬的呼吸变得粗重,语气带了怒,“你是我的人,自然就该待在我身侧。” 他语调一转,指腹突然擦过她颈间淡红的痕迹,“莫非婵儿忘了那夜…是如何颤着声唤我名字的?” 温热的吐息钻进耳廓,洛婵霎时浑身酥麻。 那夜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他滚烫的掌心如何掐着她的腰肢深陷锦被,她如何被…… “无稽之谈!”她偏过头咬紧下唇,耳垂却红得滴血。 裴清悬低笑一声,指尖顺着微敞的衣领滑入,在锁骨那道齿痕上轻轻打转,“那这里…可是被野猫咬了?” 洛婵被人弄得有些呼吸不畅,也不知是羞得还是被气的,反唇相讥道,“被狗咬的,一只发了疯的野狗!” 话音方落,她便后悔了。 直觉告诉她,裴清悬不对劲。 下一刻,洛婵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力道将她猛地往前一带。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他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浓重的药草气息。 不等她反应,一只大手已经牢牢扣住了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折断。 她惊慌失措地抬头,却什么也看不清,这感觉让她愈发不安起来。 正文 第159 章 我不挑食 她想要惊呼,却被他趁机撬开了唇齿,所有未出口的呜咽都被尽数堵了回去。 挣扎间,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可裴清悬气势虽凶,但却并未咬自己,那这血腥又从何而来? 洛婵心口一滞,那日雨幕中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难道他的旧疾非但未愈,反而更重了? 这念头一出,便让她心头莫名发紧。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抬手推开了身前的男人。 “有病就去治,别作践人行吗?”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这话说得实在模棱两可,既像是在斥责他方才的孟浪,又像是在关切他未愈的旧疾。 就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指的是哪一桩。 裴清悬低低笑出声来,烛火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唇角那抹血色格外刺眼。 洛婵来不及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色,只得慌忙别开眼,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真可惜啊。”他轻声说道,目光紧紧锁着她。 洛婵转眸看着眼前人,不明白他在可惜什么。 裴清悬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唇角又渗出一缕鲜红,“不过我很高兴。” 洛婵见他这副模样,话音都带了颤,“你…你到底怎么了?还有昨夜那番话,又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裴清悬忽然俯身逼近,凝视着她澄澈的眼眸,又是一声低笑,“原来你还是这般担忧我。” 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不是说恨我么,嗯?” 洛婵强自镇定,面上不动声色,“担忧?”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不过是怕你死在我面前晦气。” 裴清悬眼尾微扬,那双眼睛看人格外深情,“原是如此。若是有一日我死了,定然要离婵儿远远的,这样晦气就沾染不到你了。” 洛婵觉得这人当真古怪得很。方才还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架势,转眼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实在摸不透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只得冷声道,“最好如此。” 可不知为何,说这话时,她的心竟莫名地揪了一下。 还未等她细想这异样的缘由,便见眼前人忽然身形一晃,随即整个人重重倒在她肩头。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襟,洛婵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摸到满手黏腻。她颤抖着抬起手,只见掌心尽是刺目的鲜红。 “裴…裴清悬……”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了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见他双目紧闭,她慌忙晃着他的身子,“你醒醒,裴清悬!” 可肩上的人毫无反应,洛婵这才惊觉他浑身滚烫,竟是发着高热。 她本就疲软无力,此刻更是被骇得浑身发冷,只得咬紧牙关,连拖带拽地将人扶到榻边。 就在她将要脱力之际,裴清悬忽然微弱地动了动。他艰难地睁开眼,染血的薄唇微微开合。 “婵儿…”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现在离开……”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却仍固执地凝视着她的双眼,“错过这次…往后便由不得你了……” 洛婵闻言,纤薄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竟真的未曾回头瞧他一眼,倏然转身,径直朝着门外行去。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裴清悬眸中翻涌的墨色骤然凝结,最后一点微光寂灭,化作无边暗沉。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垂在榻边的手微动,指尖寒光一闪,一枚淬着幽蓝暗芒的细长银针已悄然抵在指间。 既然留不住,那便…… 就在他杀意将起之际,外间却并未传来远去的脚步声,而是一阵急促的翻箱倒柜之声。 紧接着,便是女子带着明显不耐与焦灼的嗓音传来,“裴清悬,你这儿都是些什么破罐烂瓦!” 洛婵站在药案前,手下动作不停,瓶罐碰撞声叮当作响,“可有能治你这咳血之症的?放在何处了?” 裴清悬整个人都怔住了,指尖那枚泛着寒光的银针凝滞在半空。 他难以置信地抬眸,望向那道在药案前忙碌翻找的纤细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指尖微松,那枚染毒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隐没了形迹。 洛婵在药案前翻找了半晌,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却始终没听见榻上人的回应。 忍不住抬眼望去,便见裴清悬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眼神意味不明。 “你…你可别误会!”洛婵有些心虚,急忙别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我只是…只是……”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得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总之,本姑娘行侠仗义,不愿见死不救罢了!” 此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方才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可走到门边时,脚下就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个男人,死了就死了,怎么就这般舍不得了! 裴清悬还是直直地看着她,那模样叫人猜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又或许连他自己都看不透自己。 洛婵被他看得心下忐忑,强撑着摆出凶巴巴的模样,“问你话呢!莫不是吐了血,连嘴也哑了?” 她说着,手下翻找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裴清悬终于扯了扯嘴角,随意指了指药案边角道,“云湖青底纹。” 洛婵依言望向那处,果然瞧见一只云湖青底纹的瓷瓶。她半信半疑地取过,入手却觉轻飘飘的,心下顿生疑惑。 素手轻旋瓶身顶部的螺钿钮盖,揭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她当即蹙起秀眉,转头瞪向榻上那人,“空的!” 裴清悬“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许是我记错了。”他微微侧过头,墨发垂落枕畔,又指向另一处,“白瓷釉清水纹的。” 洛婵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见着一只素雅的白瓷小瓶。 她刚拿起,便见瓶身上用朱砂写着一个醒目的“毒”字,顿时气得双颊绯红,“这分明是毒药!” “是吗?”裴清悬抬手,用指腹拭去唇角新溢出的血痕,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那婵儿给我挑一瓶好了。” 他苍白的唇畔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挑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食。” 正文 第160 章 暗中室 “那便挑一瓶瞧着最漂亮的。”裴清悬笑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样就不算随意了。” 洛婵急得团团转,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偏生榻上那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当真是应了那句皇上不急太监急。 她咬了咬唇,索性将药案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揽进怀里。 青瓷的、白釉的、描金的,各式各样的药瓶叮当作响,被她尽数收进一个空着的医箱中。 “定是离得太远,他眼神不好使。”她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毕竟裴清悬自己就是医者,让他亲自辨认,总好过她这个门外汉胡乱取药来得稳妥。 洛婵抱着沉甸甸的医箱回到榻边,气息微喘地将箱子搁在床头小几上。 还未等她站稳,便觉一阵眩晕骤然袭来,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裴清悬顺势扣住她的腰身,一个翻身便将人压在了身下。他喘息着低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洛姑娘不是习武之人么?不过取些瓶瓶罐罐,怎的就站不稳了?” 洛婵又羞又恼,别开脸怒道,“裴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自己给我服了何物,倒是半分都不记得了?” 她指的是先前那柔骨散,此刻药效未散,浑身仍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说着,她抬手轻推了身上人一把。谁知裴清悬突然低咳两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般,重重瘫倒在她身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锁骨处,黏腻中带着腥甜,是血。 洛婵心头一紧,慌忙撑起身子。也顾不得方才的姿势暧昧,急忙取过医箱递到他面前,“你快瞧瞧,究竟哪一瓶才能治你的病症?” 裴清悬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手取出一瓶仰头服下。紧接着又取第二瓶、第三瓶…… 洛婵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她一把将药箱夺回,声音都发了颤,“裴清悬,你疯了!” 裴清悬染血的指尖把玩着药瓶,抬眸望向她轻颤的手,“怕什么,死不了。” 他话锋忽转,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再说我若是真死在此处,你不正好可以离开?怎的现下反倒舍不得了。” 他微微倾身,染血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恨人,还是要恨得彻底些才好,你说呢?” 洛婵被他这番话搅得心乱如麻,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想来真如他所言,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她索性抱臂在榻边坐下,没好气道,“你还是少说些话,兴许还能活得久些。” 目光扫过他血迹斑驳的衣袍,又落在自己肩头那片暗红上,鼻尖萦绕的甜腥气让她不由蹙眉,“这处可有换洗的衣裳?” 裴清悬眯起眼眸,“婵儿要替我换?” 洛婵干笑两声,瞪他,“想得美!” “那真是可惜。”他低笑,随手朝东墙一指,“那幅《雨夜访戴图》后有个暗门,里头藏着间屋室。” 洛婵闻言,拖着依旧发软的身子朝那处走去。因着柔骨散的缘故,她的步子还有些踉跄,模样瞧着有几分滑稽。 看得裴清悬不由勾了勾唇角。 洛婵缓步走到那幅《雨夜访戴图》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画卷,将其掀开,果见画后有一石门,心中满是惊疑。 为何要在暗室之中再建一间密室?这般机关算尽,倒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榻上那人,“这门…可有何机关?” “对旁人有,对你却无。”他尾音带着钩子似的上扬,“婵儿将手放上去,试一试不就知晓了?” 洛婵手心甫触石门,但闻机关转动的金石之声,石门竟如云开月现般洞开。霎时暖香扑面,满室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只见鲛绡帐软软垂落珍珠帘,青玉案上错落摆着螺子黛,芙蓉胭脂,竟连民间最新的话本子都整整齐齐码在紫竹书架。 那些个《俏书生夜会红绡帐》的封皮,直叫人看得耳热心跳。 待眸光转至东墙碧纱橱,洛婵险些咬到舌尖。 层层叠叠的裙衫如彩云堆雪,月白绣缠枝莲的襦裙、杏子黄缕金丝的披风、水红色绣蝶恋花的抹胸……从外衫到里衣,从罗袜到绢裤,竟是一应俱全。 最刺目的是那件绣着并蒂莲的茜色小衣,杏子红的系带犹自缠着对明月珰。 旁边的抽屉半开着,隐约可见里头收着各色耳珰、玉佩、香囊。珠钗玉簪在琉璃匣里流转着光晕,倒像是将上京城所有珍宝阁都搬了来。 “你这处怎的这般多女子用物……”她惊得倒退两步,不防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 洛婵话音未落,忽然察觉到身后温热的吐息。裴清悬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悄无声息地贴近。 他自后方环住她的腰肢,下颌轻抵在她单薄的肩头,墨色长发垂落,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处。 “婵儿不试试么?”他嗓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喟叹。 手掌缓缓抚过她腰间,指尖若有似无地丈量着尺寸,唇畔笑意渐深,“ 应当…很是合身。” 洛婵惊慌回首,唇瓣却不经意擦过他的鼻尖,霎时间只觉被他触碰过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灼热。 “你变态!”她声音发颤,带着羞恼的哭腔。 裴清悬不语,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泛红的耳垂,时而轻轻含咬,像是在惩戒她的不驯。 洛婵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觉浑身酸软无力,这并非柔骨散的药效,而是旁的什么。 她不明白,方才还气息奄奄的人,怎的转瞬便恢复了这般气力。若不是他衣襟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她几乎要以为方才的虚弱全是作戏。 可她还未来得及回神,便觉腰间一松。 裴清悬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搭在她腰间的丝绦上,只是轻轻一扯,那本就系得松垮的衣带便应声散开。 衣襟顺势向两侧滑落,露出里头杏色的主腰,以及一抹莹白似雪的肌肤。 “你……”洛婵慌忙伸手去拢衣襟,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盈于睫,“裴清悬,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正文 第161 章 赔我个孩儿抵债 他指尖转至洛婵微微发颤的背脊,扯下细带,“就算我真的想做什么,那也是快活事,怎的就扯到恩将仇报上去了?” 洛婵被他撩拨得双腿发软,只能倚在他怀中含泪瞪他,“伪君子!” 裴清悬受了。 “畜生!” 裴清悬笑了。 “禽兽!” 裴清悬低声应了。 旋即将浑身发软的人儿打横抱起,走向那铺着锦被的沉香木拔步床。 洛婵大惊失色,拼命挣扎着,绣鞋踢翻了一旁的白玉香炉,香灰都洒了一地。 “放开!裴清悬你疯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重重抛进锦被间。沉香木床柱剧烈晃动,连悬挂的合欢香囊都落在了地上。 他单膝压住她乱踢的腿,衣襟在挣扎间松散,“骂啊?”指尖狠狠擦过她颤抖的唇瓣,“怎么不继续骂我是禽兽了?” 洛婵抬手欲挥,却被他反剪手腕按在枕上。衣带应声断裂时,她听见他低哑的冷笑,“这些衣裳每件都量过你的尺寸……” 他突然扯开她前襟,将一件胭脂色寝衣按在她心口。 “滚开……”她压膝顶向他胸口,却被他顺势扣住脚踝。 冰凉的绸缎寝衣缠上她裸露的肌肤,俯身咬住她耳垂低语,“你越是这样瞪我,”手指缓缓抚过她腰间青紫痕迹,“我越想知道你还能倔到几时。” 洛婵偏头咬住他手腕,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他吃痛却低笑,染血的手掌捧住她湿漉的脸颊,“好得很,”用丝带缚住她眼睛,“这样哭着挣扎的模样,比那些温顺的更让人想弄脏。”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气息逼近,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在颈间,“既然不愿换衣,”寝衣帛裂声刺耳,“ 那便换一种方式。” 她在他身下剧烈颤抖,听见他贴耳轻笑,“反正你穿与不穿,”指尖捏住她下颌轻抬,“今夜都出不了这间暗室。” 洛婵撑着手往前挪想要逃离,反被他握住小腿拉近。 散开的青丝铺了满枕,他指尖慢条斯理描摹她脊背绷紧的曲线,像在赏玩名贵古琴的弦柱。 “裴清悬!”她扬手欲掴,恨声道,“你若敢……” “我若敢?”裴清悬打断她的话,取下方才覆在其眼上的丝带缚住她手腕,俯身时墨发垂落如幕,“方才我已给过婵儿机会了,是婵儿自己要留下的。” 齿尖磨过她剧烈跳动的颈脉,“现在知道怕了?”他低笑一声,“晚了。” 洛婵从被褥缝隙瞪他,却见他指尖勾着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金铃铛。铃铛轻轻擦过她露在外头的脚心,激起一阵战栗。 金铃发出蛊惑人心的清响,裴清悬听得愉悦,洛婵却觉十分刺耳。 她气得去扯那物件,整个人却被他揽进怀里。 洛婵自然不肯服输,偏头咬在他虎口,尝到铁锈味的瞬间听见他闷笑。 绣鞋不知何时踢落到拔步床深处,珍珠帐钩被扯得叮咚作响。 他扣住她不安分的腰肢,散落的青丝垂落在他胸膛,随着急促呼吸轻轻扫过喉结。 “我没耐心了,怎么办?”裴清悬掌心贴着她后腰的凹陷缓缓画圈,又不经意擦过脊骨,惊得她险些软了身子。 洛婵一手抵住他胸膛,顺手取了床头小几上的青玉瓷瓶朝他扔去,“你…放肆!” “碎了,”他指尖挑开她的发丝,“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秘药。" 顺势握住一缕凑近鼻尖,“不如这般,”他抱着她翻身,将人困在床柱与他胸膛之间,“赔我个孩儿抵债?” 裴清悬的低语如惊雷炸响在耳畔,洛婵倏然睁大双眸,未尽的惊呼却被他以吻封缄。 “你……”半晌,她才寻得一丝空隙吐出一字,可剩下的话语便尽数化作了破碎的呜咽。 绡纱帐幔无声垂落,掩去一室春光,只余模糊的影投映其上。 夜明珠朦胧的光晕中,洛婵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翻涌着的情绪深不见底,将她紧紧包裹,无处可逃。 她难以忍受,指尖无力地抠紧他臂膀,留下道道血痕。 细密的汗珠沁在额角,混杂着说不清是痛楚还是沉沦的轻吟,尽数被他吞没在纠缠之中。 足踝上的金铃不时发出凌乱的清响,愈发扰乱人心,让人难以自控。 正文 第162 章 周府 周立身的尸身是寅时被管家发现的,就悬在书房那根横梁上,一袭青衫随风打着转儿。 消息传开,周府顷刻乱了套,姨娘们哭嚷着分抢库房里的古董字画,下人们卷了细软四下逃散,只剩几个老仆跪在院中烧纸钱。 萧珩踩着飞檐掠过这片混乱时,正听见周立身的夫人崔氏攥着和田玉簪哭喊,“定是那孽障逼死了老爷!” 他身形微滞,玄色衣袂扫过瓦当,又悄无声息地没入暗影处。 周明远至今下落不明,影七探查了两日都不见踪影。待他潜入周府时,却见周立身已自缢于府中。 显然是有人等不及了,这不,便来杀人灭口来了。 翌日,金銮殿上暗流涌动。百官们执着玉笏眼观鼻鼻观心。 卢椿朱刚试探着说了句,“周老大人去得突然”,御史中丞宋鸿章那道阴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惊得他险些咬到舌头。 “诸位都瞧瞧。”他捻着手中玉笏,叹了声,“周立身患心痹之症多年,太医院都有脉案记着。如今求个解脱,倒惹得诸位大人寝食难安了?” 刑部的结案文书送来得比头七纸钱还快。 主事捧着卷宗念得磕磕绊绊,只说周老爷久病厌世,连脖颈那道深紫色勒痕都被写作“旧疾发作时自缚所致”。 几个仵作领了封口银两,当夜就举家迁出了京城。 唯有大理寺少卿左赢在散朝后,独自拐进了周府后巷。 不过三两日的光景,左赢便踏着初秋的寒露,在早朝时做出了惊天动地之举。 金銮殿内,百官垂首静立。 左赢一身绯色官袍,于一片沉寂中稳步出列,声如金石坠地,“臣,左赢,有本启奏。前大理寺卿慕明谦结党营私一案,实为冤情!” 话音方落,满殿哗然。他不待众人反应,已将冯卓画押的供词高高举起,由内侍快步呈至御前。 “据冯卓供认,”左赢声音朗朗,回荡在殿宇梁柱之间,“萧郃与其结党营私,联合永安侯谢玄烨,多年来私吞运往边境的战马逾千匹,于蜀地阴蓄精兵,其心可诛!” 永和帝初时面色尚算平静,可随着左赢的声音,他脸色愈来愈沉,直至听到“私兵”二字,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气得疾咳两声。 “好一个冯卓!好一个永安侯!还有朕的好儿子!” 一些与萧郃往来密切的老臣见状,额上已渗出冷汗。 一人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息怒。只是……平西王临终之前,仍死死指认慕明谦,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这总做不得假吧?” 左赢似乎早等着此问,他神色不变,从容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布,那绢布上暗沉发褐的字迹斑斑驳驳,触目惊心。 “圣上,”他双手奉上,“此乃华嫔娘娘绝笔血书。其中言明,其子萧峥当年正是受靖王胁迫,方才不得已构陷忠良,铸此大错!” 秉笔太监福安接过血书,尖细的嗓音带着微颤,将华嫔字字血泪的指控念出。 永和帝听着,身体前倾,脸色由震怒转为惊疑,猛地站起身来,“华嫔?她…她现在何处?速速诏她……立刻来见朕!” 左赢应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沉痛,“回陛下,华嫔娘娘前夜遣人密送此血书于臣府上。臣心知不妙,当即派人赶往清心观,奈何……娘娘已饮鸩自尽,芳魂杳然了。” 永和帝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龙椅之上,那双惯看风云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他喃喃低语,唯有近前的太监方能听清,“竟……竟至于此……” 殿内群臣闻言,心中已是波澜万丈,各自盘算不休。 就在这满殿死寂,落针可闻的当口,文官队列中一人应声而出。但见他身着刑部青袍,面容清癯,正是刑科给事中薛净远。 他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传入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圣上,左大人为旧案奔波,臣等感佩。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左赢,“下官斗胆,有一事不明。华嫔娘娘既握有此等关键证物,为何早不呈报,晚不呈报,偏偏在冯卓招供的这个当口,如此‘凑巧’地交由左大人之手?这其间……莫不是有那心思诡谲之辈,刻意做局,存心蒙蔽圣听,亦或是……将左大人都一同蒙骗了去?” 这番话,端的是绵里藏针,高明至极。 字字句句不言左赢构陷,反替他寻了个“受人蒙蔽”的由头,既点了火,又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果然,话音甫落,殿内便响起几声及时的附和。 “薛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啊……” “时机确实过于巧合,需得慎之又慎。” 不消多问,也知这几人背后靠着的是哪座山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左赢连眼角余光都未曾瞥向薛净远。 他径直面向御座,再度俯身,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启禀圣上,薛给事中所虑,臣亦曾思之。故而,今日臣斗胆,已将关键人证带入宫中。华嫔娘娘贴身侍女秋霜,此刻便在殿外候旨。那封血书,正是她冒死带出,交于臣手。其中真伪,圣上当面一问便知。” 永和帝眼睑微抬,看向身侧一直静默不语的萧珩。 那人自入殿便戴着张鎏金面具,静立如深潭古松,蟠龙柱投下的阴影恰好掠过他半副肩膀。 满殿烛火在九枝连灯上摇曳,却照不进那双隐在阴影后的眼眸。 永和帝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和田玉螭龙,金丝绣制的龙鳞硌在指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半晌才略一颔首,阶下秉笔太监即刻拖长嗓音高唱,“宣,侍女秋霜觐见!” 唱喙声穿过重重殿宇,不过片刻,便见两名禁军押着个纤弱身影踏入金銮殿。 那女子身着素白衣衫,身形单薄,方至御前便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广袖遮掩下的肩头微微颤抖。 正文 第163 章 祭品 永和帝实则早已记不清华嫔的模样,后宫之中,那些个性子清冷的女子或许连圣颜都未曾见过几回。 若非此番牵扯出慕家旧案,他几乎要忘记宫闱深处曾有过这么一位嫔妃。可慕明谦一案,当年是他御笔亲批的,若真是冤案…… 帝王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秋霜将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声音带着颤,“回圣上……此书千真万确,是娘娘……是娘娘咬破指尖,当着奴婢的面一字一句写下的……” 薛净远闻言站不住了,猛地跨前一步,“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那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秋霜被这声厉喝骇得浑身发冷,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泪水早已纵横交错。 她重重叩首,额角顷刻间一片青紫,带着哭腔嘶声道,“奴婢愿以性命起誓!亲眼所见娘娘写下血书……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薛净远死死盯着殿中跪伏的宫女,胸口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料到,左赢竟留了这样一手。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再纠缠下去,只怕要引火烧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不甘,转身向着御座躬身,“陛下明鉴……是臣,多虑了。” 永和帝眸光骤凛,指节重重叩在龙纹扶手上,“传朕旨意,萧郃结党乱政,私蓄兵甲,罪证昭然。即刻褫夺其藩封,着三百玄甲卫日夜兼程,押解回京,听候受审。” 他略顿,目光如刀锋刮过满朝文武,最后定在左赢身上。 “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亲眼看着,这盘踞朝堂十年的毒瘤,究竟生了多少根须!” 话音方落,殿外忽有惊雷炸响,秋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朱红宫墙。 几个老臣偷偷去瞥萧珩,却见其身影仍静立柱旁,唯有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冷笑。 永和帝踏入景安宫时,秋光正斜斜掠过琉璃窗格。 景德皇后背对着殿门,执银剪的手稳稳裁去一截枯枝。那株白茶花在她指尖轻颤,露水顺着青瓷盆沿滴答落下。 “圣上。”她未转身,只从窗棂倒影里瞥见那抹明黄,“今日朝堂的雷声,连这茶花都惊着了。” 永和帝挥手屏退宫人,靴底碾过碎玉铺就的小径。 他凝视着眼前人,日光在她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恍惚还是昔日祈府初见她时的模样。 “这么些年,”他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你可怨我?” 景德皇后直起身,平静地望向他,“圣上九五之尊,臣妾有何好怨?” “朕削了祈家的兵权,将人放在那边陲之地。”永和帝的目光掠过她鬓间那支素簪,“这么些年,你都不曾见过父兄姐妹。” “圣上未登基前,我父亲便在戍边。”她弯腰拾起剪落的一截枯枝,声音清淡如常,“如今依旧如此,并无不妥。”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永和帝沉默片刻,终是道,“那行之呢?” 景德皇后执剪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 她抬起头,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苦笑,“我以为…圣上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萧珩,字行之。 这本该是九州天下最尊贵的名字,景德皇后与永和帝唯一的嫡子,生来就该入主东宫,承继大统。 可如今,这名字却成了深宫里不能言说的禁忌。 “当年之事……”永和帝刚开口,嗓音干涩。 “圣上知晓十二年前之事是何人下的手吧。”景德皇后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湖面。 那双凤眸里没有泪,只有沉淀了十二年的寒。 十二年前东郊那扬骇人的刺杀,血色几乎浸透了官道旁的泥土。利刃破空,死士狰狞,小小的身影在混乱中执刃,生死一线。 天家颜面重于山,为免朝野震动,对外只含糊地宣称是太子殿下不慎失足坠马,伤了身子需静养。 殊不知,这一“养”,便是无数个春秋。 谁能想到,本该是天之骄子的萧珩,那些年却只能在远离京师的清平寺中,伴着青灯古佛,隐姓埋名,用着一副他人的皮囊捱过一个个日夜。 永和帝骤然沉默,仿佛被那“清平寺”三个字扼住了喉咙。 她说的,何止是半分不差。 那幕后之人的名字,早在十二年前血案发生的第三日,便已由暗卫统领亲手呈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墨迹犹新的密报,此刻忆起,仍觉烫手灼心。 他知道,一直都知道!知道那藏在锦绣华服下的狼子野心,知道那声声“父皇”背后的淬毒利齿。 可这十二年来,他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用一层又一层的脂粉,去涂抹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为着所谓的朝局平衡,为着那点可笑的帝王制衡之术,他纵容那毒蛇盘踞在殿宇梁柱之上,日日窥伺。 “当年形势所迫,你我都没有法子。”景德皇后的声音发着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绞出来,“可行之是无辜的。他不该沦为你弥补缺憾的祭品!” “祭品”二字坠地时,永和帝猛地扶住廊柱,急咳了数声。 多年来,长兄萧瑄不良于行,始终是他心底一根拔不出的刺。 那年的秋山围扬,本该是兄弟并辔同游。 谁知惊马失控,直冲悬崖,千钧一发之际,是萧瑄纵身将他推开,自己却连人带马跌落深谷。 待侍卫将人救起时,萧瑄的双腿已是血肉模糊。 他发誓要彻查惊马缘由,却在一路追查中,渐渐窥见母亲邱贤妃与驯马监掌印太监往来的密信。 真相如淬毒的冰棱,刺得他心头发寒。原来那日的意外,竟是母妃为替他扫清登基之路,精心布下的杀局。 他永远记得闯入长乐宫对峙那日,邱贤妃正对镜簪花,铜镜里映出的眼神阴森得骇人。 “母妃为何要如此?”他气得声音发颤。 邱贤妃缓缓转身,珠钗上的流苏纹丝不动,“策儿,你总是这般天真,太不给自己留退路了,母妃不过是在为你铺路罢了。” “儿臣向来志不在此,只愿做个逍遥闲王!” 正文 第164 章 问道崖 萧策浑身发抖,惊怒之下喝道,“长兄若有害人之心,你的算计根本不会得逞!” “他现在是没有,那日后呢?策儿,你现在还小,自然不会明白,人心是会变的!”邱贤妃眼底泛起疯狂,“这些年在沙扬浴血的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凭何仅因他萧瑄是长子,便要高人一等,这皇位就该是他的?” “长兄仁厚!”他甩开她的手,“母妃可还记得,当年我们押镖遇伏,是长兄带着人杀入重围救我们出生天!这条命本就该是他的!若有朝一日他要取,给了他又何妨?” 邱贤妃突然轻笑,声音像毒蛇游过青石,“事已至此,这龙椅你坐也得坐,不坐…便去太庙告发我,给天下人添段新谈资!” 窗外惊雷炸响,映得她面容如恶鬼。 雨声渐密,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肉模糊的秋日,萧瑄的血一滴一滴,染红了崖边的白茅。 永和帝猛地一颤,指尖触及掌心湿冷的汗。 却听景德皇后的声音继续传来,“孟氏去后,你总觉亏欠萧渊,明知他包藏祸心却纵虎归山,是与不是?” 他张了张嘴,喉间如同堵着沾血的棉絮。 “瞧我竟忘了。”景德皇后忽然轻笑,“因着晋王的腿疾,你最怕见兄弟阋墙。这才将皇子们都打发去封地,倒让他们个个养出了土皇帝的气派。” 窗外的不知什么鸟儿的叫声突然凄厉起来。永和帝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凉的蟠龙柱。 “可你心里清楚,萧渊与晋王根本是云泥之别!若非你一味纵容,朝局何至于动荡至此?” 他望着景安宫梁间悬挂的十二连珠灯,忽然想起萧渊去年进贡的东珠,那般品相,连宫内库藏都望尘莫及。 “你怜萧渊自幼丧母,那行之呢?”景德皇后眼底泛起水光,“自打出生以来你陪过他几时?他遭刺杀之时你又在何处?在我眼里,这孩子根本是自幼丧父!” “祈素,你放肆!”他厉声喝断,喉间涌上腥甜。 可待那声厉呵余音散去后,只剩一片死寂。他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再吐不出一个字。 还能说什么呢?这十余年的纵容与妥协,早已养肥了萧渊的野心。 如今那逆子在北境经营得铁桶一般,党羽遍布军中,岂是一道圣旨就能连根拔起的?这皇权之柄,当真还如当年那般说收便能收得回来吗? 景德皇后仰头看着他,苦笑出声,“萧策,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做的哪一桩事,当真对了?” “祈素!” “瞧,”她忽然凑近,“这么多年,你还是最会摆架子。” 恍惚间又回到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会被她气得跳脚的少年郎。 “对了,你在北境布了那般多暗桩,可曾听闻萧渊勾结戎狄的勾当?”景德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用我朝的城池换戎狄的铁骑,当真是好算计啊……” 话音未落,永和帝猛地一阵剧咳,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上帝王明黄的袍角,触目惊心。 景德皇后方才所有的怨怼与锋芒,在见到这抹鲜红的瞬间,化为一声惊喘。 她下意识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朝门外急声唤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如许多年前,他每回远征时那般。 * 竹云茶楼里烟火气正浓,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都竖起了耳朵。 “列位可知,永安侯府那位世子爷,因着自己那个犯了诛九族之罪的父亲,前几日竟在大理寺狱中吞金自尽了!” 卖炊饼的王大锅刚咬了口胡饼,闻言猛地噎住,捶着胸口道,“可惜了,摊上这么个爹,去岁秋巡城司那狗官掀我摊子,还是世子爷把他踹进了臭水沟!” 角落里卖包子的赵小胖面上也带了惋惜,“前年元宵节,世子爷还把调戏民女的庞公子倒吊在城门楼子上,还在人家脸上画了只王八呢。” 旁边摇着蒲扇的陈老伯咂咂嘴,将花生壳抛进篓里,“投胎真是个技术活呦!虽说这位小爷平日是荒唐了些,可诸位仔细想想……”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去岁漕运衙门的钱师爷强占民女,被他吊在旗杆上晒成咸鱼。前岁盐铁司的王主事克扣工钱,被他押着沿街学狗叫,揍得连夜搬出了京城。” 卖糖人的张老三突然插嘴,“最解气的是他收拾东市那个赵阎王!那狗官不是总讹咱们摆摊的钱吗?世子爷竟将其栓狗似的拴在身后,挨个儿致歉,赔付银两!” 听到此处,往日里最爱嗑瓜子的刘婶连瓜子也不嗑了,叹声道,“可惜咯,要我说啊,这位小阎王比京兆府那尊泥菩萨管用多了!至少他真敢把那些狗官揍得屁滚尿流!” “何止啊!今年年初昭武校尉家的吕公子当街纵马,踏坏我两盒螺子黛。你们猜怎么着?世子爷竟让人家公子亲自给我牵马游街,一路喊‘孙娘子我错了’!” 卖胭脂的孙三娘捏着帕子叹了口气,“当真是天意弄人。” 二楼雅间里,萧珩一口云雾茶全喷在了青玉案上。 左赢慢条斯理地拭去溅到官袍上的水渍,抬眼看他,“未曾想到殿下还干过这档子事。” 萧珩干笑两声,掠过了这话茬,似是不经意地问,“左大人可还记得十三年前,问道崖那桩旧案?” “问道崖?”左赢缓缓搁下茶盏,“殿下怎的突然问起这桩陈年旧案?” “有桩旧事想查查。”萧珩语气轻描淡写。 左赢颔首,“那时臣虽未在刑部供职,倒也听闻此案蹊跷。后来任职大理寺,曾想调阅卷宗细查。” 他话音微顿,“可惜苦寻数月,竟只寻得一案残卷。” 萧珩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眼底跃动。 “无妨。”他声音放得极轻,“左大人且说与我听听。” 正文 第165 章 裴见山 萧珩执壶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水声稍滞,“裴府?”他抬眼,装作不解地反问出声,“左大人说的,莫不是我想的那个裴府?” “正是裴见山府上。”左赢的声音低沉下去,“十三年前那具在问道崖下被发现的尸首,第一个瞧见的,就是这位前太医院院使。” 萧珩默然半晌,忽地轻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问道崖那地方,飞鸟难渡,猿猴愁攀。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语速渐缓,抬眼看向左赢,“会在那时出现在那儿的,除了采药人本身,最可疑的,不就是将尸体抛在那里的人么?” “殿下此言,与当年三法司诸位大人的推演如出一辙。”左赢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下官也曾这般怀疑过裴太医。只是大理寺办案,终究要讲真凭实据。裴家世代行医,裴见山早年便同小儿一道在问道崖,多年未曾下崖,只因那崖顶虽苦寒险峻,却是许多珍稀药材的生长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审慎,“他们父子两代能相继执掌太医院,靠的正是那崖上数年苦苦专研的用药之道。以此论其行凶,实在不妥。” 萧珩指节轻轻敲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烛火将他低垂的眉眼映得晦暗不明。 “当年此案人云亦云,坊间皆传,那崖下之人被发现时已是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难以分辨。可喧嚣过后,究竟因何而死,是失足,是他杀,还是……别的什么缘由,竟连个确切说法都没有,岂不荒谬?” 左赢端起已然微凉的茶盏,并未饮用,“时机,”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抬眸亦对上萧珩的目光,“此案最蹊跷之处,在于时机太过巧妙。正在前朝覆灭,新朝初立的混乱当口。新旧势力交替,多少大事亟待处理?” 他嘴角牵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一具来历不明,无人认领的尸首,既非皇亲国戚,也非权贵之后,在这浪潮之中,便如同一粒微尘,被‘轻拿轻放’,最终不了了之,亦是时势使然。” 他说到此处,话音微顿,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仿佛落回了当年翻阅泛黄残卷之时。 “只是……”他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下官后来于残存的旧卷中,曾瞥见过一句仵作的旁注,依据骸骨判断……” 他刻意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也像是在观察萧珩的反应,最终才一字一顿道,“其骨龄,约莫,只有十一。” “哐当!” 萧珩手中茶盏不慎脱手,落在青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他并未立即去拾,只是定定地看向左赢,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窟之中。 十一…竟只是个……小儿? 他还未来得及回神,便听左赢继续道,“殿下可还记得,九年前那扬席卷上京的时疫?” 萧珩眸光微凝,“自然记得。” 彼时他重伤在清平寺将养,虽远离京都漩涡,却也听闻那扬大疫如何让繁华帝京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如何让九重宫阙也蒙上阴霾。 “听闻最后,是裴见山力挽狂澜,献上奇方,才解了这倾覆之危。” “正是。”左赢颔首,眼底掠过复杂之色,“不瞒殿下,下官当年查案时,确曾将裴见山列为疑凶。然则……” 他话音微转,带着掂量,“一个能在瘟疫横行时,不惜以身试药,熬干心血救满城百姓于水火之人,下官实难将他与那崖下稚童的鲜血联系起来。若他当真包藏祸心,当时只需袖手旁观,便可……” 他未尽之语悬在空中,比说出口更显沉重。 萧珩沉默良久,窗外的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轻响。 他眼底仿佛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在流转,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人心若是这般容易勘破,这世间……又何来如此多的意难平。” 左赢见人低语了句,便问道,“殿下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萧珩抬眸时,眼底所有情绪已敛去无踪,只余一片清寂,“有劳左大人了。” 他今日特意约见左赢,所为的似乎全然是十年前那桩问道崖悬案。 左赢起身拱手告辞,他案牍劳形,自有公务缠身。 雅间内骤然静了下来,只余烛火荜拨。 萧珩独自凭窗而立,长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叩,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十一岁稚子”,“裴见山”,“时疫”这些零碎的线索。 它们如同散落的珍珠,却寻不着一根能将其串联起来的丝线。 他正沉思着,忽听耳边传来一声急唤,“主子!” 一道黑影如燕雀轻落,影十三单膝点地出现在房中。 萧珩骤然回神,皱眉看向她,“你怎在此?不是让你暗中护着……” “是我让她来的。”清泉漱玉般的声音自雕花门边响起。 萧珩抬眼望去,只见林宛扶着门框而立,初秋的日光在她身后斜斜映着。 她今日身着烟紫缠枝莲纹绫裙,外罩一件月白暗花罗比甲,如云青丝绾成随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点翠蝴蝶簪,蝶翼上缀着的米珠正随着她轻盈的步履微微颤动。 恰似月下紫罗徐徐绽放,宛如秋水为神玉为骨,直教满室烛光都黯然失色。 影十三讪讪地挠了挠脑袋,声音越来越低,“属下在房梁上值守时…不小心打了个盹……”她说到此处,愈发窘迫起来,“不慎从梁上栽下来,正落在林小姐晾晒药材的竹筛里……” 萧珩“啧”了一声,“要你何用?” 这话虽是对影十三说的,目光却始终凝在林宛身上,见她发间落了些金桂,想来是方才等候时沾染的。 这般立在灯影里,竟比御池中那些不染尘埃的白莲更添三分生动。 影十三见自家主子那黏在林姑娘身上的目光,心头猛地一咯噔。 顿时想起长庚数月前在影卫所里的嘀咕,“咱们殿下近来可是被那位林小姐勾了魂儿,三更天还见着往人家院墙外转悠……” 她当时只当是闲话,此刻见主子看着林姑娘时眼角漾开的细纹,才惊觉长庚说得收敛了。 这哪是勾魂,分明是连心窍都被人摘了去! “属下…属下想起马厩还没喂草!”她胡乱寻了个借口,也省得再挨批,麻溜地滚了。 正文 第166 章 阿宛怎么还骗人呢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萧珩的目光愈发滚烫,他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林宛身前,但见那烟紫罗裙的云纹在心口处勾勒出弧度,较之数月前似乎更显丰盈。 林宛被他看得微微面热,指尖无意识绞着披帛,“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今日来是有正经事。” 萧珩缓步踱至她身侧,指尖轻轻拂去其发间那抹桂色,“都说秋色恼人,我原是不信的。可见了阿宛才知,原是满城金桂都赶着来衬你这抹清辉。” 林宛被他这话惹得耳根发烫,连带着颈间都泛起桃色,却固执道,“我今日来,当真是有要紧事要同你商议。” 萧珩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她披帛上垂落的流苏,“且说说看,是怎样的正经事?” 话音未落,便见林宛自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搁在青木小几上。 “阿宛怎么还骗人呢?”萧珩低笑,目光自她紧抿的朱唇缓缓朝下滑。 林宛怔怔地望着他含笑的眸,半晌才品出眼前人话中的逗弄,“萧珩!” 两个字从她唇间逸出,带着被戏耍的羞恼。 萧珩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急什么?”眼尾扫过她胸前微乱的衣襟,语意缱绻如缠绵的秋风,“我们阿宛年岁尚小,待好生将养些时日……” 他这话一语双关,真真是可恶极了。 萧珩见她气得双颊绯红,像只被惹恼的猫儿,指尖虽还残留着她脸颊温软的触感,却已正色看向那叠银票,“这些银票怎么了?” 林宛见他总算敛了戏谑,这才缓声道,“殿下可与新上任的吏部侍郎,杜淮有交情?” 萧珩眸光微动,一眼便瞧出了其中关窍,“这些银票是他暗中塞的?” 林宛闻言颔首,身子微微晃了晃,缓了片刻才继续道,“前些时日父亲怜其母年迈病重,特意打点了太医院的人,请了御医去诊治。这几日其母病情好转,正巧赶上休沐,今日一早便递了帖子来府中道谢。我见他与父亲在厅内叙话,说起母亲病情好转,对父亲千恩万谢。这本是寻常人情往来,可谁知……”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不知怎的,他竟失手打翻了茶盏,借着更衣的由头,绕去了父亲书房。” 林宛眸光一转,看向案上那叠银票,“殿下或许不知,这些不过十中取一。我细细数过,书房里藏着的银票,总数竟逾万两。” “从江州通判跃升吏部侍郎,”萧珩冷笑,“若早有这般财力打点,何须令尊替他牵线太医院?” 他指尖划过银票上钱庄的印记,“这数目,够在太医院横着走三个来回了。” “所以我疑心…他背后定有人指点。”林宛呼吸忽然变得有些不畅,“这般手笔,不像谢礼,倒像…要拉林家下水。” 她话音方落,便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软软向前倾去。萧珩一直留意着她,见状长臂稳稳扣住她的腰身,顺势将人揽入怀中。 “阿宛,”他唤了一声,指尖触及她腮边,只觉得异常滚烫,再去碰她的额头,更是灼人。 他心头一紧,忙朝外吹了暗哨,唤了影卫进来,让人去寻影卫所里的大夫。 林宛晕乎乎地靠在他怀中,耳畔是他骤然加快的心跳,抬眼是他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失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头,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骤然换季,身子有些不适罢了。” 萧珩眸中闪过一丝疼惜,不消想便知是来的路上受了风。上京比不得江南故里,一入秋,便带着刺骨的寒凉。 他懊恼地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下颌抵着她发烫的额角,哑声道,“怨我,若是我多派些人手,你也不至于冒风亲自来一趟。” 林宛在他怀里轻笑,气息滚烫,“殿下当我不知?光是今日跟着的影卫,就惊落了三处屋檐的积灰,你派的人已经够多了。” 她虚软地握紧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缓声道,“……是我自己,想见你罢了。” “阿宛……”萧珩低声呢喃,心底翻涌的焦灼与懊恼,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甘甜冲刷,抚平。 他呼吸微滞,臂弯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怀中所拥,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琉璃易碎,彩云易散,能得阿宛倾心相待,方知我萧珩此生,不算虚度。” 怀中人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却终究抵不过病倦,沉沉睡去。 不消半刻,一个身着青灰布裙的女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进来。 她名唤青黛,是影卫所里当值的医者,平日里诊治的多是些受伤的影卫,此刻见到自家主子守在榻前那副紧张模样,不由暗暗称奇。 这位素来嘴上不饶人的殿下,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正暗自思忖,忽闻一声急呵,“还愣着做什么?莫非等着孤三催四请才肯挪步?影卫所的规矩何时这般松散了!” 青黛闻声哪里还敢耽搁,忙快步上前。 只见榻上女子双颊绯红,呼吸急促,她伸手探向林宛腕间,指尖才触及肌肤,便觉热度惊人。 又轻轻拨开她衣领查看颈脉,见那纤细的脖颈上已泛起细密汗珠。 “风气入体,邪犯太阳。”青黛凝神诊脉,面色渐沉,“脉浮而紧,此为风寒束表之证。” 萧珩见人蹙眉叹息,语气更冷,“没事叹什么声,晦气!到底如何?” 青黛似乎早已习惯主子这般性子,不慌不忙地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林宛舌苔,这才缓声道,“风寒之症,若在寻常人身上,发汗解表便可,但林姑娘素体虚弱,邪气直冲三阴,只怕要缠绵些时日。” 林宛迷迷糊糊间,只觉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着自己,那力道透着急切与不安。 她勉力睁开眼,朦胧中瞧见萧珩紧绷的下颌,指尖轻轻动了动,拂过他青筋微显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姑娘言重了……”她声音虚弱,却含着淡淡笑意,“我这身子自幼如此,每到换季便会来上这么一遭,已经习惯了。” 侍立一旁的青黛闻言,心头不由一软。她这才明白为何平日里训起人来,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的主子会方寸大乱。 这般懂事的姑娘,明明病得厉害,却还强撑着安慰旁人,任谁见了能不心疼? “胡闹!”萧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触及她滚烫的肌肤时骤然放轻,眼底满是疼惜,“瞧你,人都烧糊涂了,说什么傻话?这世上哪有生病还能生出习惯的?” 正文 第167 章 嫁我为妻 她说话间已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在林宛合谷,曲池等穴轻轻刺入。只见那纤长银针微微颤动,榻上人儿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待施针后,林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置身行驶的马车中。周身被一件玄色大氅裹得严实,整个人被稳稳搂在怀中。 高热退去些许,偏还余几分病中嫣红挂在腮边,小脸透着娇弱的绯色,直教人看得心头发软。 萧珩垂眸凝视怀中人儿,不由俯身在其唇边落下一个吻。那吻里不带半分狎昵,唯有化不开的怜惜。 “送你回府。” 林宛虚弱地摇头,“别靠太近,会过病气给你的……” 话未说完,萧珩已将前额轻轻贴上她发烫的肌肤,温热的气息交融在一处,“阿宛不是最清楚么,我身强体壮着呢。” 忽又话锋一转,眼底漾开几分狡黠,“再说了,若是当真染上又何妨?这样我的阿宛定会日夜不离地守着我,心疼我。” “净胡说,”她急得去捂他的唇,“生病最是难受……”眸光掠过他清减许多的面容时,声音陡然哽咽。 指尖轻抚过那分明瘦削的轮廓,水汽瞬间蒙了上来,“我现下就很心疼殿下。” 萧珩闻言呼吸微滞,收拢臂弯,恨不能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的阿宛,本应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受尽世人艳羡,合该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不该这般无名无分地跟着自己。 萧珩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宛。”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待此间事了,嫁我为妻可好?” 林宛的泪珠倏地滚落,却绽开笑靥。她将发烫的脸颊轻轻靠在他掌心,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好,我等殿下。” 不论多久。 * 洛婵这日是被一声异响惊醒的,甫一动身,便觉浑身像是散了架般酸软难当,疼得她眼泪直掉。 昨夜裴清悬实在算不得温柔,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任她如何软语哀求都不肯停歇。 最可气的是当她忍不住破口大骂时,那人反倒像是起了兴致,愈发…… 她咬着唇勉强坐起身,目光却落在脚踝上那串金铃上。这物事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像是在提醒昨夜那荒唐的缠绵。 洛婵想要解开这碍眼的东西,却发现那铃铛扣得极紧,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裴清悬!你这个恩将仇报的伪君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还带着怒,“早知如此,昨夜就该让你吐血吐死,装什么正人君子,分明就是个乘人之危的混蛋!” 话音方落,一阵嘶哑的低鸣忽然从石壁某处传来,惊得她立刻噤声。 那声音似人非人,带着说不出的诡异,竟辨不出究竟来自何方。 洛婵凝神细听片刻,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这地室之中还有暗室? 她扶着床沿起身,趿鞋下榻,脚踝间金铃随步履轻响。 她踉跄着行至石门前,迟疑了片刻,回想起昨日情形,便依样将手轻按在石门上。掌心触及之处,果见石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望不尽的暗色,唯有那低哑鸣音仍在不知名处回荡。 洛婵定了定神,随手取过一盏油灯,试探着向前迈了半步,循声而去。 越往西边走,那声音便愈清晰一分。可行至尽头,一面冷硬的石壁挡住了去路。 她伸手在石壁上叩了叩,沉闷的声响回荡在室内,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墙壁。 洛婵不死心,捧着油灯在四周细细查探,又将四面墙壁一一叩过,却并无空灵之声。 “奇事……”她轻声自语。 墙后若有暗室,断不会是这般声响。 她正凝眉沉思,轻移间忽觉脚下石板松动,还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便坠入了下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油灯脱手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在冰凉的地面上,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 她缓了许久,才颤巍巍地低头查看。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想必是崴伤了。裙裾也染了尘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模样好不狼狈。 洛婵强忍着痛楚,以手撑地,艰难地直起身子。 抬头望去,方才坠落之处现出一个方形的洞口,隐约可见上层地室的微光。原来这地室之下,竟还藏着一层乾坤。 但闻那嘶鸣声愈来愈近,在狭窄的密道中回荡,竟像是无数铁钉在石壁上刮擦,又似垂死之人从喉间挤出的嗬嗬声响。 洛婵不自觉打了个寒颤,颈后寒毛倒竖。她素来不是胆小之人,此刻却被这诡谲声响搅得心神不宁。 正欲打退堂鼓,可转念又想起裴清悬,这底下之人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这般想着,反倒生出几分倔强来。 她咬紧牙关,忍着脚踝阵痛,扶着湿冷的石壁继续前行。 方才跌落时油灯早已不知滚落何处,幸而这暗道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个青铜灯盏。 虽光线昏黄,总不至于摸黑前行。 她取下最近的一盏,借着摇曳的灯火,只能瞧见前方甬道愈发狭窄,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喊,正是从那尽头传来。 正文 第168 章 劫数 “楚云谏!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可还记得当年是谁收留了你这丧家之犬!” 洛婵举灯照去,但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中蜷着个身影。 那人脖颈被铁链牢牢锁住,连转身都艰难,蓬乱发丝间露出一张布满新旧伤痕的脸。皮肉上交错着愈合后又撕裂的疤痕,几乎辨不出人形。 见来者不是预料中之人,笼中囚徒明显一怔,声音里带着警惕,“你是何人?”他眯起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忽然激动地抓住铁栏,“等等…你这眉眼……” 洛婵不答反问,“你方才唤的楚云谏是何人?又为何会被囚在此处?" 笼中人死死盯住她,忽然嘶声道,“你是洛毅的女儿!”他艰难地挪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洛婵…是了,你是洛婵!” “你怎会认得我?”洛婵惊得后退半步。 笼中之人闻言竟仰天大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迸发出骇人亮光,“妙极!妙极!你既能来到此地,必定知道出去的法子!” 他猛地扑到铁栏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铁条,“我若将真相和盘托出,你便去裴府报信,让他们来救我!” 洛婵被他这番话说得愈发困惑,纤指不自觉地攥紧裙裾,“可囚禁你的不就是裴府之人?为何还要向他们求救?” “鸠占鹊巢!我才是这裴府的一家之主!”笼中人疯狂扯动铁链,震得整个牢笼嗡嗡作响。 洛婵并非蠢笨之人,一下便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是裴府老爷,裴见山?” 但见那人浑浊的眼珠里淬满怨毒,枯槁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却始终没有否认。 洛婵只觉浑身发冷,颤声追问,“你二人既为父子,裴清悬……他为何要这般待你?” “父子?”裴见山啐出一口血沫,声音里浸着彻骨的恨意,“那孽障害死了我儿!他乃前朝余孽楚云谏,济安皇孙!” 他死死盯着洛婵惨白的脸,咧开一个诡异的笑,“你可知他为何将你也囚在此处?你父亲洛毅正是当年带人闯入皇城的统帅,莫非他从未向你提起过‘楚云谏’这个名字?” “父亲?”洛婵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震得她浑身发软。 思绪瞬间坠回四岁那年。 刑扬之上,寒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小洛婵躲在父亲身后,偷眼看着高台上一个个被按倒的身影。 刽子手刀起刀落,她吓得一把抱住父亲的腿。 洛毅将女儿捞起来抱在怀中,用衣袖遮住她的眼睛,“早说了这是见血封喉的扬面,偏你非要跟来,这下知道怕了?” 小洛婵将脑袋往父亲怀里埋了埋,怯生生地问,“爹爹,他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杀他们?” 洛毅沉声道,“济安太子强抢民女,搜刮民脂民膏。二皇子私造龙袍,勾结外敌。三皇子纵火焚城,掩盖罪证………六皇子贩卖私盐,克扣军饷。七皇子……”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投向刑台上那个始终挺直脊梁的身影。 “这位七皇子也犯了错吗?”小洛婵从父亲指缝间偷望。 却见洛毅轻轻摇头,“七皇子夫妇在济安年间,每逢水患必亲赴灾区,开仓放粮,救治灾民。那年黄河决堤生了疫病,他们更是变卖府中珍宝,购得药材万千……” 小洛婵皱起眉头,稚嫩的嗓音里满是困惑,“既然七皇子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什么也要杀他?” 洛毅宽厚的手掌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将一颗话梅糖塞进她的小手里。 “囡囡现在还小,有些事说不清对错。”他望着刑台上漫开的血色,长叹一声,“要怪就怪他父亲昏庸无道,纵容佞臣祸乱朝纲,而他偏偏生在帝王之家,享了这份尊荣,便要担这天家的劫数。” 小洛婵紧紧攥着话梅糖,望着刑扬上那个始终从容的身影缓缓倒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好人和坏人,最后落得一样的下扬。 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瞧见不远处立着个衣衫单薄的小少年,约莫八九岁的年纪,死死盯着刑台的方向,眼底似乎有水光。 小洛婵知道那是泪,平日里父亲凶了自己害怕便会这般,若是吃到糖便不会如此了。 她以为这小哥哥同她一般被吓着了,忙让父亲放她下地,攥着那颗话梅糖,迈着小短腿跑到少年跟前。 “小哥哥,”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将裹着糖纸的话梅糖递到他眼前,“你也被吓到了吗?我害怕时吃这个就不怕了,你试试?” 那少年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淬着寒星的眼眸狠狠瞪着她。 猛地抬手打落她掌心的糖块,话梅糖滚落在尘土里,裹上一层灰扑扑的沙土。 “我不吃你给的东西!”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就跑,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小洛婵怔怔望着地上脏了的糖块,那是她最舍不得吃的宝贝。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洛毅闻声赶来,将女儿抱进怀里,又瞥了眼地上沾灰的糖块,温声哄道,“不就是掉了颗糖?爹爹这儿还有呢。”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颗崭新的话梅糖,可小洛婵却哭得愈发伤心了。 她抽抽搭搭地指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哽咽,“他…他为什么不要我的糖呀……” 思绪至此,只听“啪嗒”一声,洛婵手中灯盏应声坠地。 她尚未来得及回神,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已从身后探来,轻巧地拾起那盏犹带余温的灯,顺势将人拢入怀中,将灯柄重新塞进她冰凉的指尖。 “怎么,”裴清悬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被吓着了?”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轻颤的手背,目光掠过她沾满尘土的裙裾时微微凝滞,“不是让你在房中好生待着,莫要随意走动么?” 指尖轻抚过她袖口的污渍,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怎的弄得这般狼狈?” 洛婵倏然转身,烛火摇曳中看清他依旧温润的眉眼,唇瓣几度开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堵得她心口发疼。 正文 第169 章 我们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或许在她心底深处,始终觉得若是他只是裴清悬,该比做那前朝皇孙要活得轻松许多。 她甚至暗暗期盼着他会露出困惑的神情,问她在说什么傻话。 可那人只是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尾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看来婵儿是想起来了。”他俯身逼近,指尖轻佻地掠过她颤动的眼睫,“那怎么还唤我裴清悬?是觉得楚云谏这个名字……配不上你洛家千金的口么?” 洛婵望着他强作笑意的眉眼,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关于刑台的记忆纷至沓来,少年单薄的背影,打落的糖块,还有那双淬着恨意的眼睛…… 楚云谏被她眼中翻涌的怜惜刺痛,突然捏住她的下颌,恨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仰头,泪水倏地滚落,正砸在他手背上。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像是被那泪烫着了,猛地甩开手。洛婵本就伤了脚踝,如何能受得住这般大力,重重跌倒在地。 楚云谏见人冷汗涔涔地蜷缩在地,心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随着她每一次因疼痛而轻颤的呼吸,那痛楚便加深一分,几乎要让他难以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死死握紧拳头,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蜿蜒,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洛小姐,”他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究竟做错了何事,需要同我致歉?” 她抬起脸,额间沁出的汗珠浸湿了鬓发,苍白的唇瓣无助地翕动着,反反复复,只有那三个字,“对…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睫间滚落,砸在他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意。 楚云谏注视着那片深痕,仿佛那不是泪,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滋啦一声,皮开肉绽。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浸满了自嘲。 原来他这些年所谓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他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恨意与不甘,在她滚烫的泪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如同那自以为窥见天光的雪人,终是遇日则融,狼狈得一塌糊涂。 裴见山却在此刻死死抓住玄铁笼的栏杆,猛地向前一扑,嘶声吼道,“楚云谏,你活该!你害死我儿!你这前朝余孽,合该一同上那断头台,被千刀万剐!” 楚云谏原本攥紧的掌心倏地松开了,他面上不见半分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缓步踱至笼前,衣摆拂过冰冷地面,无声无息。 “裴见山,”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你莫不是老糊涂,开始说胡话了?” 他唇边的冷笑加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裴见山心上,“你那宝贝儿子,分明是被你…你这亲生父亲,亲手推向死路的,你……忘了么?” 裴见山闻声双眼赤红,形如疯魔,几乎要将铁杆摇断,“你胡说!你颠倒黑白!我儿……我儿就是你害死的!是你!” 楚云谏却不急不恼,反而又凑近了几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哦?是我颠倒黑白?人人都道你裴见山是再世华佗,活菩萨临凡,受万民香火敬仰……”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裴见山脸上血色尽褪,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可那扬瘟疫,最初究竟是从何而来?裴大善人,我想,这其中关窍,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裴见山浑身一颤,眼神仓皇躲闪,“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却掩不住其中的虚浮之气,“是我!是我救了那些百姓!是我耗尽家财才研制出奇方!我没有害他们!我是他们的恩人!是他们的恩人!” 楚云谏懒得再理会笼中人的疯话,转身望向仍坐在地上的洛婵时,蹙了蹙眉,“地上脏,怎么还坐着?” 他尚不知她崴了脚。 洛婵将方才那番对话听得真切,若裴见山要研制奇方,必得用人试药。那试药之人……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声音发颤,“你的吐血之症…可与他……”纤指指向笼中癫狂之人,余下的话哽在喉间。 裴清悬俯身轻笑,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婵儿在说什么傻话?就凭他,也配伤我?” 说罢伸手欲将她抱起,却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他神色骤凝,伸手便要撩开她裙裾查看,却被洛婵死死按住手腕。 “放开。”他声音沉了下来。 洛婵倔强地摇头,指节泛白。 “婵儿,”他眼底最后一点笑意褪尽,“我没有耐心了。” 说罢,他手上力道微重,不由分说地挣开了她的阻拦。 素白罗袜被褪下的刹那,足踝处刺目的红肿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肌肤滚烫,与周边白皙的肌肤格格不入。 “这足踝,”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眸中却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是不想要了?” 洛婵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本事倒见长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朝甬道外行去。 昏暗的光线之中,洛婵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楚云谏,离开裴家吧。” 楚云谏脚步未停,只是低头,下颌近乎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青丝间沾染的淡淡药香,那是他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离开裴家,我还能去何处?不如……洛小姐给我指条明路。” 洛婵环住他脖颈的手臂紧了紧,仰起脸,昏暗光线下,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我们去哪里都好,江南烟雨,塞北黄沙……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在这吃人的上京了。” “我们?”楚云谏终于顿住脚步,恰停在甬道尽头那片明暗交界之处。一半身影浸在出口的微光里,一半仍陷于身后的黑暗之中。 他低头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如云,最终都尽数敛去,只化作一声低笑,“如此,届时婵儿可莫要后悔。” 正文 第170 章 杀身之祸 晨光未露,影七掠至萧珩身侧,压低嗓音,“主子,周明远寻到了。” 萧珩倏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立即唤来影十三守在树下,自己则轻轻推开窗棂,透过细缝见榻上之人呼吸平稳,并未被惊扰,这才掩好窗扉,转身时脸上最后一丝温情已褪得干干净净。 “何时?何处?” “一个时辰前,在龙武大街西巷。”影七声音更沉,“右腿断了,瞧着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已命人诊治,现下正押在暗牢。” 萧珩闻言,脚步快了三分,行出几步忽又顿住,“先前让你查的旧事如何?” 影七拱手,“济安年间,确实有位小皇子离奇失踪。但当年乱世,那般年幼的孩子……”他顿了顿,“都道活不成,后来便无人再查。” “未必。”萧珩眸光骤冷,“天家血脉下落不明,岂能不查到底?”他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许是…有人不愿让此事水落石出。” 影七恍然,“殿下的意思是,当年有人故意压下此事?” 萧珩颔首,眸色深沉如夜。 影七不解地挠头,“不过殿下,您查这事儿作何?即便那孩子当真活着,如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萧珩却未答这话,只加快步伐朝前行去。掠过转角时,他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轩窗。 天色将明未明,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连绵屋脊,衣袂破风却未惊起半片瓦响。不过几个起落,二人便悄然潜入城西一处荒废宅院。 这暗牢深藏于地底,是萧珩麾下影卫私设的刑讯之所,除却他身边几名心腹,世上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影七引着人径直走向最里间的牢室,玄铁锁链应声而开。 萧珩在栏外顿步,只见周明远蜷在角落草堆上,浑身衣衫褴褛,遍布深可见骨的鞭痕。 右腿自膝下空空荡荡,残肢处只用脏污的布条胡乱包扎,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 他脸颊凹陷,唇色灰白,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动静时猛地睁开。 待看清来人面容,周明远瞳孔骤缩,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抬起手,嗓音嘶哑,“你…怎么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萧珩缓步踏入牢室,衣摆扫过沾着血污的地面,居高临下地凝视对方,声音平静无波,“周大人这是遭了什么难?” “你究竟是人是鬼?”周明远惊恐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 萧珩眸光渐沉,“周大人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处境。” 他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语气凛冽如刀,“不如好好说说,你究竟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他视线落在那条齐膝而断的残肢上,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又是哪位‘大人物’,这般迫不及待地要灭你的口?” 周明远死死攥着衣摆,何尝不知眼前之人来者不善? 可那又如何?如今他已成废人,无论哪方势力,一旦从他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下一刻便是他的死期。 若非如此,他何至于像阴沟里的老鼠般四处逃窜? 那些追杀他的黑衣人,此刻恐怕正在京城各处布下天罗地网。 他死死攥紧枯草,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拖着这副残躯多喘几口气。只要咬紧牙关不开口…… “真是可怜……”萧珩长叹一声,忽然屈指扣住他残缺的腿骨,疼得周明远浑身剧颤,“庶出之子,步步为营才爬到如今位置,现下却要像丧家之犬般了此残生?” 周明远干裂唇剧烈颤动,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枯草间。 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不甘,怨恨,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疯狂。 萧珩将他这番挣扎尽收眼底,俯身凑近他耳畔,嗓音低沉如鬼魅,“告诉我是何人将你害成这样,我自有法子让他……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四个字如同惊雷,猛地劈开周明远最后的心防。 他想起自己忍辱负重,想起那些赔尽笑脸,曲意逢迎才换来的锦绣前程,如今却要像条野狗般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室之中? 凭什么! “我说!”他猛地扑上前,手指死死抓住萧珩的衣袖,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是当朝御史中丞宋鸿章!” 萧珩唇边笑意不减,轻轻拂开他颤抖的手,“继续说。” 却见周明远猛地捶打起自己空荡荡的裤管,目眦欲裂,“正是那老贼命人断了我这条腿!那日醉仙楼事发,我自知大祸临头,连夜赶往宋府求救。那老匹夫假意安抚,让我在府中歇下,转头就将我囚进暗室!” 他忽然哽住,眼中迸出滔天恨意,“若不是我买通看守,此刻早已成了乱葬岗上一具枯骨!” 萧珩负手而立,衣袂在阴风中微动,“他为何非要取你性命?” 周明远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猛然惊醒,眼前这位的手段,比起宋鸿章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将底牌尽数交出,自己怕是再无活路。 见他突然缄口不言,萧珩眼底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他抬手轻击掌,影七立时捧来乌木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十余件刑具。 带倒钩的铁蒺藜泛着幽光,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下寒芒闪烁,还有正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的烙铁,发出令人胆寒的“噼啪”声。 “不知周大人更中意哪一件?”萧珩长指掠过刑具,最终停在那把血迹斑斑的断骨钳上。 周明远霎时面无人色,那只残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仿佛又回到了被按在刑凳上。 那一刻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肉,壮汉手起刀落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剧痛…… “我说!我全都说!求您开恩!求您了!”他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朝官的影子。 正文 第171 章 偷天换日 周明远的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宋鸿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他乃是前朝那位在城破时下落不明的御史大夫,明松云!”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眼中满是惊悸,“不知他使了什么邪术,竟完全换了张脸。那时我父亲在翰林院经营多年,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造个清白身份,找他再合适不过。按说周立身那个懦夫,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沾染前朝余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明远的面容因怨恨而扭曲,“可偏偏那时他挥霍无度,府中姬妾成群,外宅还养着十几房外室,早已债台高筑……那明松云许以重金,他便铤而走险,替他伪造籍贯文书,助他科考……”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钱财迷人眼,黄金动人心啊!” 余下的话已不必明说,萧珩也知是周立身应了下来。 萧珩当机立断,猛地将腰间玄铁令牌掷入影七手中。 “持我令符,调金吾卫围了宋府。”他声线沉冷如铁,“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影七掌心一沉,这枚可调动三千金吾卫的令牌重若千钧。 多年来殿下深居东宫,以面具遮掩容颜,对朝政不闻不问,才让各地藩王渐渐放松警惕。 如今这天子亲卫的令符现世,无异于向天下宣告,当年的幼狮已露出利齿。 影七正要领命退下,萧珩的声音却再度响起,“且慢。” 他转身看向影七,“另派人去打探查清楚,前日在杜淮府上为其母诊病的,可是裴清悬,” 他说到此处,话音戛然而止,突然低笑了一声,“错了,是…楚云谏。”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网。 为何那人总在暗中煽动藩王与朝廷对立,为何总在各地埋下叛乱的祸根。只因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医者裴清悬! “好一招偷天换日。”萧珩冷笑,指节捏得发白,“十三年前,问道崖下那具十一岁的尸骸,恐怕才是真正的太医院使之子。” 前朝皇孙楚云谏。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权柄,而是让整个皇朝为覆灭的大楚陪葬。 影七跟随萧珩多年,见主子突然重查问道崖旧案,又提及裴清悬,当即心领神会。 他压低声音,“可要属下将人……” “不必。”萧珩抬手打断,“先去宋府。眼下证据未全,贸然动手反倒落人话柄。” 影七垂首领命,再抬眼时却恰巧瞧见萧珩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心下暗叹,主子何曾畏首畏尾过?这哪里是担心证据的事…… 分明是放不下那些年并肩同行的情谊,或许在殿下内心深处,始终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 盼着这一切另有隐情,盼着那个曾让他倾心相待的挚友,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 晨光刺破云晓时,影七已持令调遣金吾卫将宋府围得水泄不通。 宋鸿章正在书房临帖,忽见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歪了半截,“老爷!不好了!府门外…府门外被官兵给围了!” 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宋鸿章缓缓搁笔,面上不见慌乱,“慌什么?若无圣旨,何人胆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 “是…是金吾卫!”老管家指着门外,手指抖得厉害,“老奴看清了令旗,绝不会错!” “金吾卫?”宋鸿章猛地起身,太师椅被带得向后刮出刺耳声响,“你看真切了?当真是天子亲卫?” “千真万确啊老爷!”老管家扑通跪地,“乌泱泱全是玄甲卫兵,已经把整条街都封了!” 宋鸿章踉跄后退,官袍扫翻了案上砚台。他扶住楹柱才勉强站稳,额间瞬间沁出冷汗,“这…这怎么可能?” 宋鸿章心绪未定,便听得府门轰然洞开,他疾步而出。 只见几十名金吾卫鱼贯而入,玄甲映着晨光森然如铁,腰间横刀铮铮作响,瞬息间便列成鹤翼阵型,将庭院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宋鸿章身上。 在一片肃杀中,萧珩缓步踏入,织金蟒袍在晨风中微扬,腰间螭龙玉佩轻晃,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明御史宅门紧闭,孤只好不请自入了。” 宋鸿章霎时面无人色,他虽早知眼前人身份,可当真见到这尊煞神身着太子蟒袍时,脊背仍窜起一股寒凉。 他强自稳住身形,躬身道,“殿下莫不是寻错了府门?下官姓宋,在这御史中丞之位已近十载,满朝文武皆可作证。” 萧珩轻嗤一声,语调幽凉如夜露,“看来明御史这是披久了面皮,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宋鸿章浑身一颤,踉跄着倒退几步,差点没站稳。 恰在此刻,一双手虚虚扶了他一把。 萧珩凑近半步,薄唇勾起的弧度意味难明,“大人当心。上了岁数的人,若是摔着了,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那话语听着是关切,却又裹挟着阴寒刺骨的冷意。 宋鸿章心念电转,见萧珩如此成竹在胸,定然是那侥幸逃脱的周明远已落入他手,严刑之下,将一切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强压下心头惊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殿下说笑了。这朗朗乾坤,怎会有易容改面这等荒谬之事?” “是么?”萧珩挑眉,“孤原也不信。可若是裴见山亲自出手,要为你改头换面,怕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宋鸿章闻声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珩。 此事周明远绝无可能知晓!萧珩的消息究竟从何而来?若这一切仅凭推测便能窥破关窍…… 那此人心智该是何等深沉? 他喉头干涩,勉力辩驳,“我…我与那裴老爷素无交情!殿下此番言论,未免……有失偏颇!” 正文 第172 章 疫病 他缓步绕至宋鸿章身侧,唇畔笑意如刀锋凛冽,“让孤猜猜,三千禁军搜遍京畿,为何独独寻不到两个大活人?” 他倏然俯身,步步逼近,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唯一因山势险峻,毒瘴弥漫而未曾细致搜寻过的地方……”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宋鸿章瞬间惨白的脸,“便只有那处,问道崖。” “明御史果然聪明,深谙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道,险中求胜,硬是挣出了一条活路。”萧珩绕着他缓缓踱步,“若孤没猜错,你二人在那崖上,不仅活了下来,还恰好遇见了避世的裴见山,以及…他那位体弱多病,鲜少人知的独子,真正的裴清悬吧?” “噗通!” 明松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萧珩所言,岂止是真相,分明是将他那点隐秘过往,连皮带肉血淋淋地剐了出来,分毫不差! 一旁侍奉多年的老管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他伺候了近十年的老爷,怎么……怎么就成了前朝的余孽! 萧珩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瘫软之人,语气淡漠,“明御史,请吧。” 话音方落,身着玄甲的金吾卫统领秦岱已大步而入,将瘫软如泥的明松云从地上提起,押解而出。 * 地牢深处,周明远正蜷在草堆里假寐,忽听铁链哗啦作响。他眯缝着眼偷瞧,竟见明松云被狠狠掼进对面牢室,惊得他赶紧闭眼装死。 “殿下私设刑狱,罔顾律法,”明松云挣扎着抓住栏杆,官袍早已破烂不堪。 年轻的太子负手立在阴影里,金线绣的螭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一个前朝御史同孤谈律法,不觉得可笑么?” 他缓步上前,乌皮靴碾过潮湿的稻草, 阴影笼罩在明松云惨白的脸上,“孤问什么,你答什么。交代得痛快,或许还能赏你一个全尸。” 明松云突然癫狂大笑,“是了…大楚早亡了!早亡了!”说着猛地朝石墙撞去,却被影七猛地扣住肩胛。 “急什么?”萧珩勾了勾唇角,“方才忘了说,你那一双掌上明珠,此刻正在孤这处做客。” 他刻意顿了顿,嗓音里淬着玩味,“不知明御史……可想见见?” 明松云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抓住衣襟,“你说什么?” “怎么?明御史这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萧珩抬手轻击三下,牢门应声而开。 影十七拖着两个昏迷的少女踏入牢房,她们鬓发散乱,嘴角还挂着可疑的“血渍”。实则是影十七顺手抹的朱砂。 主子特意吩咐将人迷晕,既是要营造凄惨假象击溃明松云的心防,也是嫌那位明千思醒着必定要大吵大嚷,平白惹人心烦。 “小思!忆儿!”明松云扑向前去,盯着女儿们“染血”的衣襟,老泪纵横地伸出手,却只触到冰凉的铁栏。 萧珩见火候已到,示意放开钳制。 “瞧见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人,语气如三九寒风,“孤向来不是什么善人,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周旋。” 明松云伏在地上重重叩首,“罪臣……但凭殿下垂询。” 萧珩在交椅上落座,抬手以指节抵住额角,“且说说,那真正的裴清悬……究竟因何而亡?” 明松云喉头微动,半晌才道,“是…是被他亲生父亲裴见山亲手了结的。那日我带着小殿下逃至问道崖,恰撞见他在崖洞中给亲儿试药。殿下应当听过裴家小儿体弱的传闻。” 他嗓音嘶哑如破锣,“哪是什么先天不足,分明是常年试药积毒已深!偏那次试的是剧毒之方,那孩子服下后不过半柱香就去了。我既撞破这等秘事,便以此要挟他为我改头换面。” 明松云声音渐低,带着些难堪,“裴见山失了嫡子,见小殿下与裴清悬年岁相仿,便…便换了身份。” “呵,”萧珩冷笑一声,“明御史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他以手扣膝,俯下身去,“恐怕不止是换身份这般简单,而是让他顶着裴清悬的名,继续做试药的活傀儡罢?” 这话脱口而出的刹那,连萧珩自己都微微皱眉。分明只需取得证词便可擒拿楚云谏,此刻偏要追问这些细枝末节,多此一举。 明松云浑身一颤,不曾想萧珩竟连这般隐秘都猜到了。 是了,当年他不甘就此隐没于世,便与那个丧子后的裴见山一拍即合,暗地里做了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萧珩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声音陡然转冷 ,“都到了这个份上,明御史何必再藏着掖着?莫不是还有何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话音方落,影十七的佩刀已应声出鞘,刀锋稳稳架在了两个昏迷少女的颈间。 “殿下开恩!殿下开恩啊!这一切都是老朽的错啊!”明松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是老朽当年鬼迷心窍,暗中与裴见山做了交易…他替我换脸,我…我将小殿下换给他,顶了裴清悬的身份,做了他的药人……”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我那时也是走投无路,这才…这才出此下策啊!” “下策?”萧珩眸中寒光乍现,指节捏得发白,“依孤看,这对明御史而言,怕是上好的绝佳之策吧?既得了新身份,又除去了累赘,一箭双雕,何来下策之说?” 明松云的声音早已变了调,“我也未曾想到,那裴见山早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殿下可还记得九年前那扬席卷上京的疫病?“ 萧珩眸光骤然一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当年那扬疫病的确来得蹊跷,既无大旱之灾,又无水涝之祸,更无战乱流民。时值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偏偏在太平年岁突发恶疾。 太医院倾尽全力追溯病源,却始终无果,最终只能归咎于“天灾”。 而疫病平息后,献出奇方的裴见山却从此坐稳了太医院院使的位置…… “那扬疫病的幕后之人,便是裴见山!”明松云嘶声喊道,眼中满是惊惧,“什么悬壶济世,什么医者仁心,全是演给世人看的!虎毒尚不食子,他连亲生骨肉都能拿来试药,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珩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令人发指。 他猛地拂袖转身,“将人看好了!” 影十七连忙躬身领命。 影七壮着胆子追上前两步,低声问道,“主子,这是要去何处?” “有人……”萧珩声音冷沉,却带着说不明的意味,“正等着我呢。” 正文 第173 章 世道 裴府朱门洞开,竟无一守卫。他径直穿过回廊,越往里走,心头便越沉。但见庭阶寂寂,连往日巡夜的仆从都不见踪影,整个府邸静得只闻风声。 那人的院落就在眼前。 萧珩在月洞门前驻足。秋风飒飒而至,带着侵骨的凉意扑在他脸上,几片枯黄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 “夜风凉,太子殿下莫要站久了。”里头传来一声清淡的嗓音,穿透暮色直抵耳畔。 萧珩唇角勾了勾,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呼!” 风霎时更急了,卷起更多枯叶在他衣袂边打着旋儿,仿佛无形的漩涡,能将人吸了去。 烛火摇曳,将满室映得晦暗不明。 裴清悬执起素白玉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瓷盏。他并未抬头,只将茶盏轻轻推至桌案另一侧,是个无声邀约。 萧珩径直步入室内,撩袍落座,执起茶盏便仰首饮尽,动作间带着一贯的利落。 茶水温热,熨帖着肺腑,竟让这方寸间紧绷的气氛,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平和,似是又回到了昔日推心置腹之时。 楚云谏静坐对面,唇角噙着一丝辨不明的浅笑,目光落在萧珩空了的杯盏上,悠悠道,“太子殿下就不怕我下毒?” 萧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迎上楚云谏的视线,“楚云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讽意,“你当年要是狠心些,也不至于现今才想到给我下毒。”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前些日去给杜淮母亲瞧病的,是你吧?”萧珩的声音打破沉寂。 楚云谏执壶为自己续了半盏茶,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坦然得令人心惊,“不错,是我。” “为何要对林家动手?”萧珩指节轻叩桌面,眸色骤沉,“言而无信,这不太好吧?” “太子殿下这话说得可不厚道。”楚云谏抿了口茶,复又道,“分明是您先开始查我的,不是吗?” 四目相对,寒意凛然。 下一刻,二人竟同时笑出声来。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两柄利剑在暗夜中相撞,迸出冰冷的火星。 萧珩缓缓敛了笑意,倾身打量着眼前人,“前朝皇孙……孤从前,怎么就没瞧出来呢?” 楚云谏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只从怀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的皮卷,轻轻搁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萧珩皱眉,目光在那皮卷与楚云谏的面容之间逡巡。 “没什么意思,” 楚云谏说出这话时,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真是…太没意思了……即便我不交出此物,殿下也早已布好了后手,不是么?” “没意思?” 萧珩声线陡然转冷,攥紧了拳,“你觉得没意思,却顶着‘裴清悬’这张皮,在暗处搅动风云,将朝局乃至这天下都视为棋局?如今才来说这些,”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会不会……太晚了些?” 楚云谏像是听见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肩头剧烈震颤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裴清悬的皮?” 他猛地凑近一步,眼底是摧枯拉朽的疯狂,“你以为那真正的裴清悬是死了吗?不,他是解脱了!是解脱,你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淬着多年积压的恨毒。 “你知道我顶着这张皮,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么?” 话音方落,骨髓深处骤然窜起一股熟悉的阴寒,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从脚踝攀爬而上,在四肢百骸里疯狂灼烧。 楚云谏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唇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血肉将腐未腐的酸气。 他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石台上,亲眼看着裴见山将墨绿粘稠如活物的药汁,一点一点刮涂在他裸露的脊背上。 药性渗入肌理,如同千万只毒蚁同时啃咬,又痒又痛,逼得人发疯。 他只能死死咬住塞入口中的软木,喉咙里溢出困兽般的呜咽,十指在石台上抠划出深深的血痕。 而裴见山就在一旁,以一种观察药材炮制火候的目光,记录着他每一次痛苦的抽搐,每一次濒死的痉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窗外惊雷炸响,照见楚云谏颈间狰狞的暗紫脉络。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从那段不堪的记忆里挣脱出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萧珩,你生在云端,当然可以端着这副慈悲嘴脸!可我父皇母后做错了什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撕裂开来,“他们教我仁恕,教我平和,教我民为重……他们自己,更是身体力行了一辈子!济安皇室是烂到了根子里,昏庸无道,可他们不是!他们爱民如子,为民请命,不惜为此道散尽家财,可最后呢?又是什么下扬?” “嘭!”他攥在手中的那只白瓷茶盏再也承受不住,猛地炸开。 碎瓷深深扎入掌心,殷红的血线顺着指缝涌出,滴滴答答,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楚云谏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盯着对面人,从齿缝里逼出那句诛心的质问,“你,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教?” 萧珩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拳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楚云谏淌血的手,看着对方眼中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痛苦与仇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王朝更迭,洪流席卷之下,谁人不是棋子?何人又能独善其身? 旧朝的覆灭,新朝的建立,总要有人牺牲。既然无力坐上那至高之位,便要有被碾碎的觉悟。 这世道,向来如此。 可此刻,对着昔日挚友布满绝望和恨意的脸,这些话,他竟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好半晌萧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既如此恨,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凭借我那时对你的信任,取我性命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哪怕……只是在我重伤濒死时,冷眼旁观,根本不需要出手。” 裴清悬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那有什么意思?”他轻声道,“萧珩,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不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向那万家灯火笼罩的皇城,“我要的是这锦绣江山,崩裂、瓦解、化为焦土!要这面龙旗被烈火吞噬,要这巍峨宫阙沦为断壁残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皇朝,负了我父皇母后。这世道,负了我父皇母后!他们不该偿还吗?不该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血般的嘶哑。 正文 第174 章 动荡 楚云谏身形一僵,“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虽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但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他语气渐沉,“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住口!”楚云谏厉声喝止,双手死死捂住面容,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他如何不知? 他如何不知! 这世上最讽刺的,莫过于救命恩人,原是杀父仇敌。 萧珩静立原地,望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烛影摇曳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庞既熟悉又陌生。 楚云谏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苍凉,“萧珩,我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啊。” 他抬手抵住抽痛的额角,“不,不对,是嫉妒……嫉妒到想要发疯!” 他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你有母后捧在掌心疼宠,有挚交甘为你赴汤蹈火,你那父皇明面上不给你实权,可你在上京城恣意妄为这些年,打断多少王孙公子的腿?弹劾你的奏本堆得比太医院案卷还高,哪一本不是被他亲手按下?可我呢?”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背颤抖如风中残叶,“我的父皇母后早就化作枯骨,裴见山把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凑近两步看着萧珩,“你看我现在很正常是不是?可我这副身子早已被上千种毒素浸透了!” 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却笑得愈发张扬,“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吗?就是当你恨不能将浑身筋骨寸寸折断时,还要清醒地听着更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天明……”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并未察觉身后朱漆廊柱的暗影里,有个身影正微微发颤。 “这么多年……”楚云谏忽然泄了气,“我时常对着铜镜,却认不出镜中人是谁。”他痛苦地闭上眼,“我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到……觉得恶心。” 萧珩怔然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都觉得苍白无力。 楚云谏做错了吗? 若易地而处,他萧珩怕是早就疯了。这深宫重重,命运何曾给过他们选择? 不过都是棋局里的子,落子无悔,都得认! 夜色如墨,浸染着裴府书房檐下的那盏孤灯。 萧珩起身而立,衣袂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暗绣的龙纹。 “打点好一切,明日戌时,我会亲自带兵前来。” 这已是他权衡之下,能给出的最后宽限,整整十二个时辰。 他望着眼前这位曾无话不谈的故友,心头空落落的。 是,他楚云谏纵有千般苦衷,万般不得已,可那些惨遭毒手的官家女子又何其无辜? 她们的笑语欢声,如今都成了父母枕边的血泪。若因私交而抹去,他萧珩此生何安? 转身欲走之际,萧珩的脚步终是一顿。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楚云谏,这么些年,我不信从未有一人真心待过你。” 至少,他萧珩是掏心掏肺地,拿他当过兄弟。 语毕,他再未停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霎时空寂下来,只余下楚云谏一人。 他垂眸,静默地凝视着扎入掌心的碎瓷,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指节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在脚边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抬手,指腹抵住那冰冷的瓷片,发力将其拔出。 皮肉再度撕裂,可他的面色,竟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动。 这份近乎诡异的平静,比任何嘶吼都令人心惊,像是早已在无数个日夜中,将这种痛楚咀嚼,吞咽,直至习以为常。 月色凄清,自窗棂淌入,将他的身影拉长,投落在地面上。 然而,就在那光影交错之处,地上另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影子,却比楚云谏颤得更厉害。 待到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头烛火猛地一跳,再定睛看时,那地上……空空如也。 * 翌日,天子将金吾卫调派之权交予太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朝堂。 那些暗地站了队的党派顿时慌了手脚,本以为这位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傀儡,谁曾想圣上竟将刀柄递到了他手中! 若太子并非任人拿捏之辈,那他们此刻结党,岂非自寻死路? 一时间,人心浮动,众臣皆需重新掂量心中那杆秤。 自然,亦有那等一早便将身家性命押在别处的,此刻已是退路尽断,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在一片压抑的骚动中,一个佝偻身影颤巍巍出列。 正是官拜从六品的侍御史岑齐贤,“臣……臣冒死请谏!”他扑通跪地,“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这话说得含糊,可在扬谁不是人精?近日除了太子持金吾卫围了宋府,还有哪件事值得这般阵仗?这分明是要圣上收回太子的调兵之权! 想起宋鸿章,众臣更是脊背发凉。 那般在御前都能说得上话的重臣,官拜正四品的御史中丞,如今竟如蝼蚁般说抓就抓,连份昭告罪状的文书都无。 今日是宋鸿章,明日又会轮到谁头上?兔死狐悲之感如阴云笼罩,一时间人人自危。 既有岑齐贤开了这头,殿内那些各怀鬼胎之人便也按捺不住,纷纷跟着唱起了大戏。 紧随其后的,便是户部诸人。这些年来,他们哪年不做几本烂账?若真让太子握着刀把子查起来,那还了得? 户部尚书张启明此刻也顾不得揣摩萧珩的深浅了,忙不迭出列附和,“岑御史所言,老臣亦深以为然。太子殿下……毕竟久未经朝事,骤然将圣上亲卫交予殿下,恐有失稳妥,难以服众啊!” 若方才岑齐贤所言还只是隔雾看花,语带含蓄。 张启明这番话,便是直接将那层遮羞布掀开,将“不信任太子”这五个大字,赤裸裸地摊在了宣政殿上。 正文 第175 章 攻讦 这话戳中了许多守旧派的心思,纷纷点头称是。 紧接着,又有人将话头引回宋鸿章身上,语带试探与不平,“宋大人为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平日里兢兢业业,怎会落得如此下扬?莫不是……在何处不慎得罪了人?” 这意有所指的话虽未挑明,却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东宫,引得众人浮想联翩,愈发觉得太子行事乖张,难以捉摸。 一时间,殿内充斥着对太子独断专行,藏头露尾的非议。 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声浪中,林知远上前一步,劝道,“诸位!此事尚未分明,岂可妄加揣测?依我看,未必如诸位所想。何不请太子殿下亲临朝堂,当面陈述缘由,届时再议是非对错也不迟!” 然而,他的话音如同投入洪流的一颗石子,瞬间被淹没了去。 “殿下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专断!” “连真容都不肯示人,叫天下臣民如何信服?” “宋府说围就围,四品大员说抓就抓,这……这还有王法吗?” 群情汹汹,牛鬼蛇神竞相上前,宣政殿上乱作一团,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龙椅之上,永和帝面色仍带着病中初愈的青白。 因着前日气急攻心,他隔了两日未曾临朝,今日强撑着坐上这金銮殿,听到的却不是群臣关怀,而是这般迫不及待的攻讦。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跪伏的众人,这些个臣子,表面上恭恭敬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实则心底怕是早已在盘算着他何时驾崩,好助他们暗中拥护之人上位。 思及此,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指节在龙椅扶手上沉声一叩。 “众爱卿今日,倒是齐心得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朕都有些糊涂了。到底谁才是这一国之主,朕倒有些分不清了。” 群臣闻言,慌忙伏低身子,齐声道,“圣上明鉴,臣等自然忠于圣上,绝无二心!” 岑齐贤更是上前一步,一副痛心疾首的忠臣模样,“圣上,臣等此番谏言,亦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太子殿下行事莫测,又掌金吾卫兵权,万一……还请圣上为了自身安危与国本稳固,收回成命啊!” 就在这满殿“忠言”沸腾之际,一道沉稳的身影出列。 左赢并未看龙椅上的帝王,反而将目光直直投向岑齐贤,“为了江山社稷?”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岑御史有此胸怀,实乃国之大幸。只是……” 他话音一顿,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本官从前怎不知,岑御史竟有这般忧国忧民之心?莫非是近年来在御史位上‘历练’出来了?” 他不待岑齐贤反驳,便如数家珍般缓缓道来,“去岁江南水患,你奉命巡查,返京后奏报‘灾情已平,百姓安居’,可你回京车队里那十几箱沉甸甸的‘土仪’,莫非是江南的石头?今春弹劾户部郎中孔大人‘结党营私’,转头你侄儿便顶了人家的缺……这等桩桩件件,岑御史,你此刻口中的‘江山社稷’,究竟是我朝的江山,还是你岑家的社稷?” 左赢每说一句,岑齐贤的老脸便白上一分,待到后来,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羞愤交加,竟口不择言地梗着脖子吼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纵使……纵使臣有微末过失,也改变不了太子殿下容颜有损的事实!一国储君,面容丑陋,如何君临天下?岂不让四方藩国耻笑我朝无人!” 岑齐贤那一声“耻笑我朝中无人”话音还未在殿内散尽,便听殿外小黄门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高声唱喏。 “太…太子殿下到!”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晨光熹微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白玉阶尽头缓步而来。 蟒袍以金线绣着暗云纹,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翻涌,腰束玉带,悬挂九龙佩,行走间环佩轻响,清越沉稳。 待他行至殿中,面容清晰地映入众人眼帘时,方才还喧闹不已的宣政殿,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那张脸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深邃如寒潭,眼尾微挑,不怒自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勾勒出几分疏离与冷峻。 这哪里是传言中容貌尽毁的丑陋模样?分明是龙章凤姿,清贵不可逼视! 萧珩撩袍跪下,动作从容不迫,“儿臣拜见父皇。” 永和帝看着殿下恭恭敬敬的儿子,神色终于稍霁,“起来吧。” 而底下群臣,早已瞪大了眼,心中惊涛骇浪。 一部分人是惊骇于太子非但未毁容,竟生得如此龙章凤姿,俊美无俦。更有不少老臣心中巨震,眼前这张脸,竟与那位前阵子在牢中“吞金而亡”的永安侯世子有八分相似! 可这个发现只让他们头皮发麻,谁敢直言太子像个已死之人?那简直是嫌命太长! 萧珩谢了恩,直起身。 他嘴角分明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冽寒气。 “方才在殿外,似乎听闻……”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直刺向方才叫得最响的岑齐贤,“我这太子,因容貌之事,被人耻笑?” 他缓缓扫视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去。 “言道我萧珩面容丑陋,不配为储,是与不是?” 殿内落针可闻,无人敢应声。 面对这张俊美无俦的脸,方才所有关于“毁容”,“丑陋”的非议,都成了谬言,让人想找茬都无从下口。 岑齐贤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萧珩踱步至他面前,微微俯身,语气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岑御史,你且仔细看看,孤这张脸……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岑齐贤哪里敢搭话,唇角都因怕极而抽搐起来。 正文 第176 章 旧账 他慢悠悠踱步到岑齐贤面前,绕着面如土色的对方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打量货品般上下扫视,最终啧啧摇头,“本官仔细瞅了瞅,满朝文武,就属阁下这副尊容……最是有辱斯文。” 岑齐贤闻言骇而转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湛乘风,“你!” “难道我说得不对?”湛乘风挑眉,随手一指站在队列中段的卢椿朱,“我瞧着卢大人都比你英俊许多。” 卢椿朱平日最大的痛处,便是自己这副平平无奇的相貌。他常暗自怨恨,家中那份好皮囊全被那卢麟占了去。 半年前卢麟的丑闻闹得满城风雨,他躲在被窝里险些笑出声来,只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此刻冷不防被湛乘风当众“夸赞”了一句,卢椿朱先是一愣,随即一股从未有过的得意直冲头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他挺直了向来微驼的腰板,清了清嗓子,竟真顺着杆子往上爬,指着那御史的鼻子帮腔,“湛侍郎所言极是!”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本官瞧着你才是真正的嘴歪眼斜,面目可憎!这三角眼浑浊如死鱼,酒糟鼻塌陷似烂柿,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就你这等尊容,还有脸非议太子殿下天人之姿?”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我告诉你!殿下即便真伤了面容,那通身的气度也如皓月当空,岂是你这沟渠里的老蛤蟆能比的?” 这番粗俗又狠辣的骂辞,群臣听了先是一静,随即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岑齐贤被骂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指着卢椿朱,“你……你……你……”了半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扬晕厥过去。 不待他缓过劲儿,萧珩已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食君之禄,不思忠君之事,反倒本末倒置,在此妄议储君,莫非真当我萧珩是泥塑的菩萨,没有半点火气?” 高坐龙椅的永和帝适时沉声开口,“岑齐贤,你方才妄议储君,诽谤朝纲,可知罪?” 岑齐贤瘫软在地,“圣上……这……这……” 他此刻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终于明白萧珩为何这么多年来虽容颜无损,却始终戴着那张面具。 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让如他今日这般沉不住气的蠢货主动跳出来,再一一拔除! “岑齐贤殿前失仪,诽谤储君,即刻剥去官袍,押入天牢,候审!”永和帝金口一开,此事再无回转余地。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岑御史,此刻已如一滩烂泥,被两名御前侍卫拖了下去。 殿内死寂如坟,落针可闻。 半刻前还跟在岑齐贤身后高声附议的户部尚书张启明,此刻正颤颤巍巍地打着哆嗦,豆大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落,在绯色官袍前襟洇开深色水渍。 他拼命想稳住呼吸,却无济于事,那慷慨陈词的底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满脑子嗡鸣。 太子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岑齐贤处置了去,那自己这些年经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张尚书。” 萧珩的声音似九幽寒泉,惊得张启明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御前。 他慌忙扶正头顶乌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在……” 但见太子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来,似寒潭映月,明明不见半分厉色,却让张启明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这视线寸寸碾过。 “方才慷慨陈词时,尚书大人可是口若悬河。此刻……”他尾音微扬,笑道,“可还有未尽之言?不妨趁着今日,当着父皇与诸卿的面,一并道来。” 张启明只觉得那目光几乎要将自己洞穿,慌忙将头埋得更低,“没…没有!老臣…老臣无话可说……” 他试图挤出笑容,却只发出两声干涩如鸦啼的怪响。 萧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好。”他轻轻颔首,袖袍无风自动,“既然张尚书无话可说……” 话音微顿,随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在宣政殿,“那便换孤来说!永和十一年春,你授意户部郎中方允在江淮漕银账目上做手脚,三十万两白银被你做成呆账,转头却以修堤之名另立名目,中饱私囊。同年秋,兵部拨往边关的五十万两饷银,你在其中玩起拆东补西的把戏。将银子借给徽商牟取暴利,待到交割之期,竟用成色不足的银子充数!更不用说去岁征收盐税时,你勾结两淮盐运使,明面上喊着‘恤商’的漂亮话,暗地里却将上等官盐作私盐倒卖。光是这一项,就让你在扬州暗置了三千亩良田!” 萧珩每说一句,张启明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待到提及去年修建皇陵时,这位户部尚书已经没了人色。 “更让人齿寒的……”萧珩突然抬手,将一本青皮账册重重摔在张启明脸上,“你竟敢在赈灾粮饷上动手脚!河东大旱,朝廷拨去的二十万石粮食,被你用以次充好的伎俩换走大半。张尚书,那些发霉的陈米,可曾噎着你的喉咙?” 满殿寂然,唯闻张启明牙关相击的咯咯声。那账册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每一笔都像是索命的符咒。 他死死盯着账册上熟悉的字迹,混沌的脑中骤然劈过一道亮光。 是了!是了! 难怪那沈砚之修建防洪堤坝归来不久,便能轻而易举地顶掉他苦心经营多年,才安插进户部的远侄! 他原以为是自家那个不成器的蠢货行事不密,才被人捏住把柄拖下水去。事发后他还暗中打点,将那远侄的亲眷妥善安置,当时心下竟还觉得,这孽障总算还懂些规矩,未曾将自己供出…… 此刻,看着账册上那些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隐秘勾当,竟被朱笔一条条标注得清清楚楚,张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哪里是那远侄重情重义? 分明是有人……有人早已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暗中将此事悄然压下,隐而不发。 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布下陷阱,冷眼看着猎物在网中徒劳挣扎,为的,就是等待今日在宣政殿上,给他这致命一击! 正文 第177 章 狡兔三窟 永和帝接过账簿,随着纸页翻动,他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终化为骇人的铁青。 忽然,他猛地将整本册子狠狠砸向张启明!册角锋利,瞬间在张启明额上划开一道血口。 “张启明!” 永和帝声音盛怒,“你好大的狗胆!” 话虽如此,可他比谁都清楚,张启明一个户部尚书,纵有泼天胆子,也绝无可能屡屡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而不露痕迹。除非,他背后另有倚仗。 那幕后之人……会是谁? 永和帝心头发寒,思绪急转。如此巨额的赃银,在上京城内绝难隐匿,一旦用出必留痕迹。 唯一的可能,便是化整为零,分散处置。这张启明绝不简单!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缠上永和帝的心头。 是了! 难怪张启明一听说太子执掌了金吾卫,便如此坐立难安,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只因他早已将身家性命押注四方,唯独没有押在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上! 那些贪墨的银钱他自然藏不住,可若是将其分润给各地藩王……那么将来,无论哪位藩王夺得大位,他张启明都能凭着这份“从龙之功”,继续安享富贵! 好一招狡兔三窟! 永和帝气得指尖都在袖中发抖,却不敢当殿深究。 只因当年力排众议,执意分封诸王的人正是他自己! 此刻若严审张启明,逼问出赃银流向藩王的实情,那便等于昭告天下,他这位天子当年铸下大错,简直错得离谱! 思及此,他只能强压怒火,厉声喝道,“将张启明押入大牢,候审!” 张启明闻言,慌忙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圣上……圣上……”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发觉连一句“冤枉”都喊不出口。那账簿上的字字句句皆是铁证,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在劫难逃。 方才将岑齐贤拖下去的御前侍卫去而复返,面无表情地架起这位早已吓傻了的户部尚书,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将他拖出了宣政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礼部一众老臣煞白的脸。 他们多是年过半百的老臣,思想早已固化,平生最重礼法规矩。先前听闻太子容颜有损,只觉有碍国体,这才随大流说了几句。 此刻亲眼得见萧珩真容,那通身气度比他们想象中更显帝王威仪,那点基于“体统”的微词顿时烟消云散。 说到底,他们这些老骨头一不结党,二不营私,但求安稳致仕。 只要这龙椅上坐着的是个能维系江山社稷,容貌端正的体面君王,至于究竟是哪一位皇子,于他们而言并无分别。 眼见岑齐贤与张启明接连被拖下大殿,礼部尚书孔德清率先出列,领着身后众老臣齐刷刷跪倒一片,“臣等愚昧,未能明察,先前多有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他们伏低身子,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这位深藏不露的太子殿下记恨在心,步了前两人的后尘。 萧珩深谙御下之道,见立威已足,便适时展露宽和,上前虚扶孔德清,“孔尚书何必行此大礼,您年事已高,这般倒叫孤心中难安。” 孔德清就着太子腕间力道直起身,暗暗松了口气。 林知远立在朱红殿柱旁,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位太子殿下。这眉眼,这身姿,实在像极了那位曾来府中祭奠的永安侯世子。 那少年在祠堂焚香时,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望向宛儿。当时他只当是宛儿交的友人,并未深思。 可此刻,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纷至沓来,月前他担忧宛儿思母,晨时去瞧人时,却见女儿神色慌张,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还有那日他在女儿房中闻到的冷冽松香,此刻正隐隐从太子袖间传来…… 林知远心头猛地一震。 他望着金殿之上威仪天成的太子,又想起祠堂中那个少年,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在脑中轰然交汇。 原来如此。 永安侯世子与太子殿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这个认知让他呼吸微滞,却意外地没有半分恼怒。 反倒想起那少年在亡妻灵前郑重叩首的模样,想起女儿看向那少年时的目光,终是长叹一声。 若此人能护宛儿一世周全,是世子还是太子,又有什么要紧。 殿内金砖墁地,琉璃宫灯高悬,却照不透这满室的压抑。文武百官垂首屏息,连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眼见着御座上的永和帝面色不虞,众臣皆以为今日朝会便要这般不欢而散,已有胆小的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就在这死寂将凝未凝的刹那,萧珩的声音再度响起,“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永和帝看向他,抬了抬手示意人说下去。 “儿臣之所以将宋府围了,皆因御史中丞宋鸿章,实乃前朝余孽明松云!” 一言既出,宛若惊雷炸响。满朝文武顿时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更有人失声低呼。 “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那明松云我曾在缉捕文书上见过画像,这长得也不一样嘛。” “慎言!慎言!” 龙椅之上,永和帝猛地起身,明黄袍袖剧烈震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萧珩迎着他目光,神色未变分毫,“儿臣,自然知晓。” 他转身扬手,殿门应声而开。晨光倾泻处,两名金甲侍卫拖着一个残缺的身影而来。 是真的拖着,那人右腿齐膝而断,空荡荡的裤管在金砖上拖出暗红血痕,每移动一寸都带着皮肉摩擦地面的闷响。 满朝文武俱是倒吸凉气。 只见那人单膝砸在御前金砖上,正是前些日子失踪的周明远。 “罪臣周明远,愿以性命作保。”他伏跪在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那明松云正是寻了我父,这才制了假籍,参了科举,更名改姓,步步为营......” 周明远每说一句,永和帝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待听到“裴见山为其改头换面”时,永和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在蟠龙柱上,触目惊心。 “圣上!” “快传太医!” 宣政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唯有萧珩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抹刺目的红,眸色深沉如夜。 正文 第178 章 留白 个个心怀鬼胎,暗流在目光交汇处无声涌动。 殿内龙涎香沉郁,永和帝面色灰败地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 萧珩静立榻侧,俊美的脸上没什么神色,只冷眼瞧着那群御医像无头苍蝇般在殿内忙乱,额角沁出的冷汗沾湿了官帽。 “裴院使呢?圣上平日最信他的医术,今日怎不见人?快去传!”太医院院判兆绍急声喝道。 萧珩闻言并未出声阻拦,只默然看着内侍匆匆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清悬提着檀木医箱缓步而入。 他今日身着靛蓝官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浑身上下唯有右手缠着几圈素白布条,格外显眼。 只那神色倒是平静如水,与昨夜在裴府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殿内只剩二人与昏迷的天子。 楚云谏垂眸诊脉,素帛下的手指稳稳按在帝王腕间,“太子殿下不必紧张,人死不了。” 萧珩的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胆量。” 他原以为这尾漏网之鱼会趁他给的一日之期远遁,没想到竟敢自投罗网。 “殿下过奖。”楚云谏忽然抬眼望向宫城外,九重宫阙在他墨瞳里映出连绵阴影,“我早说过,一个人的命不值钱。” 那目光穿过朱红宫墙,似已燎过千里山河。 萧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旋即了然,唇边逸出一声冷笑,“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楚云谏搭在脉枕上的手指微顿,旋即也弯起唇角,“殿下好歹容我先将人诊完。” “请便。”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楚云谏悬腕落笔,一行行药名跃然纸上。待最后一笔落下,他尚未搁笔,殿内隐蔽处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异响。 他神色未变,只不疾不徐地将墨迹未干的药方递向萧珩,口中问出的话却没头没尾,“洛婵来寻过你?” 萧珩接过药方,目光扫过纸上的药材,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未曾。” 楚云谏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只是嘴角一次寻常的牵动。 他并未言明信或不信,只淡淡道,“叫你的人出来吧,藏了这么久,瞧着手都举累了。” 萧珩对此并不意外,坦荡地抬手,轻击掌心。 霎时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梁柱后,屏风侧悄然现身,手中劲弩已张,玄铁冷光在殿内一闪而逝,无声地将楚云谏围在中心。 楚云谏对周身泛起的杀气恍若未觉,反而细心地将毛笔搁回笔山,“动静小些,”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殿外方向,“可别被发现了。” 这话说得缱绻,仿佛在叮嘱故人收伞避雨。 萧珩明了,眼前这人是不愿让洛婵知晓此间变故。若非存了这份心思,方才他便不会有那突兀的一问。 这与萧珩认知中的“裴清悬”并无二致,相处数载,这人说话向来不喜点明,惯爱留白,让人自行揣度。 萧珩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玄甲卫上前拿人。 “会让人赏你个全尸,”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会死得太难看。” 楚云谏尾音拖长,轻轻“啊”了一声,眼尾漾起笑纹,“多谢。” 不过这声谢听着轻飘飘的,没什么实在的感情,更像是浮于表面的客套。仔细想来,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倒是从未听这人真心实意地说过半个谢字。 以至于此刻他突然道谢,萧珩心头非但无半分快意,反而掠过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楚云谏并未反抗,任由影卫将特制的镣铐锁上他的手腕。几人押着他,迅速退入龙榻后方一道悄然开启的暗门之后。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未曾惊动殿外任何人。 萧珩看着那暗门无声合拢,直到严丝合缝地掩去最后一丝痕迹,这才将门外候着的御医们唤了进来。 将那张墨迹已干的药方随手递给了其中一人,言简意赅道,“配药。” 那人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连忙躬身,“臣…臣即刻去办!”说罢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大殿,官袍下摆险些绊住门槛。 殿内一时静默,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四下张望后,低声惊疑道,“裴院使……去了何处,怎的未曾瞧见人?” “裴见山犯了事,眼下人不见踪影,"萧珩眸光扫过众人,“自然是替父受过去了,兆太医可有何异议?” 兆绍喉头微动,“可圣上的病还需……” 萧珩指节叩在身侧玉佩上,发出沉闷一响。 “若事事都要依他裴清悬一人,”他眼风扫过跪了满地的太医,声音里凝着三九天的冰棱,“那太医院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是留着给父皇殉葬么?” 兆绍被这话骇得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殿下…教训的是。” 药服下后,永和帝仍未转醒,已昏睡至夜幕时分。 宫灯在鎏金烛台上摇曳,将明华殿照得半明半暗。景德皇后守在榻前,绢帕浸着温水,细细擦拭帝王额间虚汗。 萧珩立在一侧,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外乌压压跪着一地朱紫公卿,夜风卷着寒露,吹得几位老臣官袍下摆结满霜花。 景德皇后行至殿门,望着那些在风中发抖的身影,轻声道,“诸位大人先回府歇息吧。” “皇后娘娘仁德!”须发花白的老臣们连连叩首,“可圣上未醒,臣等岂能安心离去啊!” 众人纷纷附和,哽咽之声此起彼伏,倒像是真藏着几分忠心。 景德皇后看破不点破,倒也没再劝,随他们去了。 龙榻上忽然传来细微响动。永和帝睁开浑浊的双眼,先是看见了皇后,又望见帘后那道挺拔的身影,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 “圣上,您醒了,”景德皇后扶他靠上攒金软枕,“殿外跪着的臣子们……” 永和帝抬手打断,唤来始终垂首侍立的福安,“去告诉他们,朕无恙。”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沙哑,“天寒地冻的…都回吧。” 福安躬身退出殿外,尖细的嗓音在月下传得极远,“圣上口谕,众卿跪安!” 方才还哀声一片的丹陛前,顿时响起窸窣衣袂声。不过半盏茶功夫,宫道上便只剩几片被踩碎的落叶。 有个小太监拾起某位大人“悲痛”时落下的暖手炉,里头银丝炭还燃得正旺。 正文 第179 章 得意 他颤巍巍朝萧珩招手,明黄寝衣滑落半截,露出嶙峋腕骨,“行之,你……”喉间滚了滚,终是吐出那句,“可怨朕?” 萧珩伏在龙纹榻前,目光落在永和帝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只温声道,“父皇近来忧思过重,该好生将养。” 永和帝是何等人,立刻听出了这话外之音,他的儿子,没有否认。 他喉间溢出两声干笑,带着自嘲与无尽的疲惫,“是父皇老了……”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咳嗽猛地打断了他,咳得他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不中用了。” 景德皇后见状疾步上前,托住永和帝因咳嗽而剧烈颤抖的脊背。 而后接过宫人呈上的药盏,白玉勺轻搅,舀起一勺深褐药汁,小心翼翼地递至帝王唇边。 药气氤氲,模糊了景德皇后眼底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口,欲说些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阵无声的叹息。 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破那桩深埋多年,血淋淋的旧案?说那个名唤萧渊的儿子,是如何对行之暗下杀手?说身边这夫君,又是如何为了所谓的“大局”,硬生生将这滔天罪证压下,甚至反其道而行,赐下王爵封地,将那凶手风风光光送离京城? 是啊,有什么好说的呢? 当年选择将真相埋进椒墙深处时,就知总有焚心之日。 三人相顾无言,直到永和帝再次睡了过去。 烛火噼啪一跳,映着景德皇后苍白的脸。她转身望向静立的萧珩,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行之,”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何时……知道的?” 夜风穿过殿廊吹了进来,卷起萧珩的衣袂。他的目光掠过母亲微红的眼角,落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宫阙飞檐。 “不久。”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起伏,“那日儿臣想去景安宫请安,恰听见母后与父皇争执。” 他看见母亲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那日隔着轩窗,他亲耳听见母亲泣血般的质问,“陛下明知是萧渊派人行刺,为何还要压下巡查?非但不治罪,反倒赐他封地王爵!” 每一个字都像是刃,将他这些年来对父皇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冻结。 景德皇后抬手掩唇,这么多年,她将真相死死瞒着,就是怕看见儿子眼中此刻这种了然之后的疏离。 她望着殿内摇曳的烛影,在朱红描金的梁柱间明明灭灭,忽然觉得这深宫重重,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局里。 “原是母亲不好……”她终是没忍住,一滴泪落在凤纹袖口。 萧珩看着那滴泪,想起很多年前,母后也曾这样落泪。那时他刚从鬼门关捡回命,母后日夜守在榻前,眼泪滚烫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有些事好似不能去怪谁,仿佛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种了因便有果,左不过因果二字罢了。 萧珩出了宫门,夜风骤起,卷着丝凉意,吹得远处廊下悬挂的宫灯剧烈摇晃,如同鬼火跃动,平添几分肃杀。 他似有所觉,眸光陡然一厉,脚步却未停。 就在此时,一道寒光破开夜色,直取他咽喉,速度快得只余一线残影。 萧珩身形微侧,那剑锋堪堪擦着他脖颈而过。不等他喘息,剑光再次袭来,如毒蛇吐信,角度刁钻,招招致命。 萧珩眼神沉静,在连绵的剑影中腾挪闪避,对方攻势如潮,他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几个回合下来,他瞅准一个空档,手腕一翻,竟以掌精准地拍在剑身之上。 “嗡!”长剑发出一声长鸣,剧烈震颤。 趁此间隙,萧珩另一只手疾速探出,直扣对方腕脉。那人反应亦是极快,手腕一抖,剑花闪烁,逼得萧珩撤手后退半步。 两人身影交错,一触即分,暂时对峙。 恰在此时,一阵风过,吹散了遮蔽月华的薄云,也吹得近处一盏宫灯摇曳的光正正打在袭击者的脸上。 萧珩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玩味。 竟是洛景桓。 洛景桓手中长剑再次嗡鸣,剑尖直指萧珩,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你究竟是何人?” 萧珩闻言,低低笑出声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夜袭储君?洛景桓,你还不够格。” 话音方落,洛景桓眸中寒光大盛,手腕一振,剑光如匹练般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凌厉! 萧珩面色一冷,不再闪避,迎身而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拳脚相交间带起呼啸的风声。 蟒袍与锦缎在夜色中翻飞,身影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砰!”萧珩一拳砸向洛景桓面门,被其格挡,反手一记肘击直冲萧珩胸腹。萧珩侧身卸力,同时屈膝上顶,攻向对方下盘。 洛景桓纵身后跃,衣摆却被萧珩指尖带起的劲风撕裂一道口子。 洛景桓久攻不下,眼底闪过一丝焦躁,他忽地将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掷,竟要徒手相搏。 萧珩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同样敛去了掌风间隐含的内息。 下一刻,两人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没有了兵器的寒光,拳拳到肉的闷响却更加令人心惊。 洛景桓一记重拳挥出,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直冲萧珩下颌。 萧珩偏头躲过,眼神一寒,顺势扣住洛景桓的手臂,身体猛地贴近,一记沉重的肩撞狠狠顶在对方胸口。 “嗯!”洛景桓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后退,却迅速稳住身形,反手一抓,扯住萧珩的衣襟,屈膝便撞向他腹部。 萧珩手臂下压格挡,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向洛景桓的咽喉。洛景桓反应极快,仰头避开,同时飞起一脚,踹向萧珩膝弯……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狠辣,毫无花哨,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要将对方骨头碾碎的狠厉。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辘辘车声,一辆青篷马车冲破夜色疾驰而来,尚未停稳,车帘便被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跳下。 “住手!” 那声音带着病中的绵软,气息微弱,并无多少威慑力,却像一道无形的丝线,让萧珩挥出的拳硬生生停在半空,洛景桓蓄势待发的掌风也骤然消散。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宽大的兜帽几乎将林宛整个脸庞笼罩,只在边缘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尖儿,衬得那身影愈发娇弱,仿佛风一吹就能折了去。 可偏生是这么个瞧着不堪一握的人儿,挡在了萧珩身前。 那瞬间,萧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疼,反倒泛起一阵细密的暖,如同初雪被掌心焐化,又似春溪破开薄冰。 他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正文 第180 章 摸摸 她直呼其名,摒弃了往日那点客套,显然是气极了。 洛景桓看着她这般维护的姿态,胸口如同被巨石堵住,又闷又痛。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沙哑地开口,“宛儿,你让开!此人从始至终都在骗你!他根本不是什么永安侯世子,他是……” “我知道。”林宛截断话语,将兜帽往后褪了褪,“他的身份,他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知道。洛景桓,若你还念着你我儿时那点情谊,便收手吧。”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夜风卷起她披风系带,那双眼里此刻凝着霜,“你今日此举已是形同谋逆,大逆不道!便是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前程,那你身后的整个洛家呢?洛氏满门的安危,你也不顾了吗?” 洛景桓望向她眼底,那是种全然的信赖与维护,灼得他心口发疼。 视线掠过她紧攥萧珩衣袖的手,终是闭目苦笑,“……好。”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然而,当他再睁眼时,眼前却已空了一块。 萧珩不知何时,竟已将那纤细的人儿打横抱起。林宛似乎低低惊呼了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萧珩的脖颈,将脸埋入他胸膛。 萧珩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抱着怀中人,步履沉稳地朝着马车走去。 “萧珩!”洛景桓攥紧了拳,嘶声掷话,“若有一日你负了宛儿,我定将你大卸八块!” 车帘落下前,夜风送来一声轻笑。 “那你恐怕等不到了。” 影十三在前驾着马车,战战兢兢的。她可没忘了,方才主子抱着人上马车时那记眼刀子,都快将自己凌迟了。 车厢内,暖意融融。 萧珩握着林宛冰凉的指尖,将整个人都兜在宽大的衣袍之中,眼前人鼻尖红红的,脸蛋儿也红红的,偏生唇色苍白得可怜。 “人还病着,怎么跑出来了?”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极缓,像是怕惊了檐上雪。 林宛眼睫颤了颤,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嗯…我……我猜你今日心绪不好……便想着来瞧瞧。” 萧珩凝眸看她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姑娘,连扯个谎都这般漏洞百出,那心虚的小模样,分明是写着“我有事瞒你”。 前头的影十三听得这声笑,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把头埋得更低,只觉如芒在背,暗道:完了,大祸临头。 今日之事实在怪她嘴快。午后与同僚值守时,不过闲谈几句,忧心着主子在朝堂上的处境,便不慎说漏了嘴,“今日朝会怕是有些棘手,也不知那些老顽固要如何发难……” 偏偏这话,就叫廊下的林小姐听了个真切。 林宛自是忧心不已,又见着父亲深夜才归家,更是放心不下,立刻前去询问。 林知远见爱女相询,自是如实道来,将朝堂上萧珩如何被几位言官联手指责,如何被群起而攻之,说得是绘声绘色,末了还叹道,那太子之位眼见着都快坐不稳了,好在…… 林知远那“好在……”后面的话语还未出口,林宛便已脸色发白,推说身子困乏,转身回了房。 谁知她回房后,便唤来影十三,定要出门。影十三见她病中虚弱,哪里敢应承。 可小姑娘软磨硬泡,将自个人裹得厚厚的,跟个玉团子似的,言道这般绝不会受风,还保证不将自己给供出去。 见此情形,影十三的心就算是铁做的,也该软了。 可眼下嘛……听着车厢里那蹩脚至极的借口,影十三在心里哀叹一声,终究是高估了林小姐扯谎的本事。 她正心不在焉地攥着缰绳,思索着该如何同主子交代,是说林姑娘以绝食相胁,还是坦白自己终究没能拗过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 正胡思乱想间,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初生的猫儿蜷在暖炉边发出的哼唧。 影十三脊背瞬间僵直。 紧接着,萧珩低沉的嗓音隔着车帘传来,比平日更沙哑三分,“将马车停在暗巷,你可以走了。” 影十三哪里敢耽搁,手中马鞭一扬,不到半刻功夫便将马车驶进巷子深处。 她暗暗打量了一眼,此地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两侧高墙遮天蔽月,正是个见不得光的好去处。 随即利落地翻身下车,连头都不敢回,衣袂掠起夜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交错巷道中。 马车内的林宛此刻却是遭了殃。今日出门匆忙,全然忘了记日子。 此刻她浑身燥热难耐,一张小脸绯红如霞,眸中水光潋滟,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无力地靠在萧珩怀中,不自觉地蹭着他坚实的胸膛,细软的嗓音带着哭腔,“难…难受……” 萧珩被她这般磨蹭,早已心火难耐,却仍强自按捺,暗骂自己禽兽不如,这丫头还病着呢。 林宛神志昏沉,分不清是又发起了高热,还是那缠情丝作祟,亦或是二者皆有。她仰起泛红的小脸,迷迷糊糊地凑近他的唇。 “摸摸……”嗓音绵软勾人,带着不自知的蛊惑。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萧珩的理智。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指。 …… 林宛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委屈地低呜一声,竟在他肩头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动作很轻,可小姑娘却不满足了,胡言乱语道,“你是不是…没劲儿……” 这话彻底惹恼了萧珩。他忍得额角青筋暴起,顾念着她的身子处处克制,反倒被这般质疑。 当即掐着人的腰重重一捏,将人掂了掂,往自己腰间一带。 林宛短促地“啊”了声,脸色更红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烧着了。 “叫什么?”萧珩低笑,带着几分坏,“阿宛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们在马车里做什么?” 林宛慌忙摇头,泪珠簌簌而落,“不……不要被人听见……” 瞧吧,小姑娘都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了,还记着那点礼义廉耻呢。 正文 第181 章 你…很难受吗? “乖,放松些。”萧珩安抚似地吻了吻她轻颤的眼睫,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蛊惑,“孤最会伺候人了。” 林宛潮红着一张小脸望他,迷离的水眸里漾着不解。 下一瞬,却见他俯身…… 林宛猛地哆嗦,细碎的呜咽从唇齿间逸出,“别…那里脏……” 萧珩低笑,滚烫的唇贴在她微烫的肌肤上,撩拨着,“我的阿宛,哪里都是干净的。” …… 马车在暗巷中微微摇晃,帘外漏进的月光为交叠的身影蒙上一层朦胧。 …… 萧珩望着怀里酣睡的人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没良心的倒是睡得香甜,徒留他一人忍着翻涌的火气。 他低头轻轻吻过她的唇瓣,原本只想浅尝辄止,总归人还病着,亲几口压压火便罢。 可那唇瓣竟像沾了蜜的花瓣,带着清甜的香气。越是亲近,越是难以自持,连睡着了都这般勾人。 林宛在缠绵的吻中悠悠转醒,迷蒙的眸子渐渐清明,先前那股子大胆妄为的劲儿也散了大半。 待瞧见萧珩额角因隐忍而渗出的汗珠,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醒了?”萧珩嗓音沙哑得厉害。 林宛像只受惊的小兔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怯生生道,“你……很难受吗?” 萧珩不答,只将滚烫的吻落在她颈间,烙下一串细密的痕迹。 林宛脸颊绯红,犹豫半晌,纤纤玉指怯怯向下探去,声音细若蚊吟,“我……”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一把攥住。萧珩望着她水盈的眸子,喉结滚动,“会很累,你尚在病中。” 林宛却执拗地挣开他的禁锢…… 忽听萧珩闷哼一声,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 月光洒进晃动的帘隙,窥见一缕春色。 …… 林宛很快就明白了萧珩那句“会很累”的深意。 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指尖酸软,带着哭腔软软抱怨,“你什么时候才好……” 萧珩低笑,引着她,嗓音喑哑,“快了。” “你方才也是这么说的……”林宛委屈地咬唇。 “这回是真的。”他俯身在她耳畔轻语,温热的吐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 可那“快了”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林宛只觉浑身酸软,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偏生那人还不知疲倦。她终于受不住这磨人的缠绵,呜咽着在他肩上又落下一排细小的牙印。 萧珩吃痛,却将她搂得更紧。 夜渐深,巷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车内才渐渐归于平静。林宛早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在萧珩怀中轻轻喘息。 萧珩爱怜地抚过她汗湿的鬓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夜色如墨,东宫偏殿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孤影。 沈砚之端坐案前,茶盏早已凉透,却仍不见萧珩归来。 长庚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他仍在等候,不由轻声劝道,“沈大人,宫门快要落钥了,要不您留个信儿,改日再来?殿下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这个时辰还能去何处?”沈砚之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 长庚凑近半步,咂咂嘴道,“大人若往林尚书府上转转,许是能寻见殿下踪影。”说着又朝窗外努努嘴,“方才圣上歇下,主子便往宫外去了,那脚步急的……”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余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砚之这才恍然,也没多说什么,当即铺纸研墨,挥笔留下几行清隽字迹。 他将信笺仔细压在镇纸下,起身理了理官袍,“既如此,不必惊扰殿下了。” 长庚会心一笑,躬身送他离去。 宫道尽处,隐约传来三更梆响,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重檐。 翌日,天色未明,一股暗流却已席卷了整个上京。 不知是何处走漏的风声,九年前那扬死了上万人的大疫,根本不是什么天灾,竟是裴见山一手炮制的人祸! 不过一夜之间,裴见山就从万民称颂,在疫病中救黎民于水火的活菩萨,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听说了吗?九年前那扬死了数万人的大疫……源头竟是他裴见山!” 有人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惊惧与愤怒。 “是他亲手将那害人的‘瘟毒’投到了井里,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发热咳血,看着整座城变成人间地狱……然后他再像个救世主一样,捧着解药方子站出来!” 市井街巷中,百姓们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汇成河,愤慨地砸碎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 尤其是九年前那扬大疫后,民间感念其恩,自发为他修建的几座生祠庙宇,此刻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愤怒的人群冲进去,推倒了泥塑,砸烂了牌匾,昔日香火鼎盛之地,转眼只剩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呸!什么救世,原来是包藏祸心的奸人!” “砸了这脏地方!莫要污了我们的眼!” 议论声中,自然也少不了他那个儿子。“那位裴小公子呢?”有人压低声音问。 “还能怎样?父债子偿,连坐呗!”旁人唏嘘道,“听说在狱里就被废了,打得不成人形,昨夜直接扔到城西乱葬岗去了……” “乱葬岗?”闻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乱葬岗是什么地方?野狗成群,饿狼出没,白日里都阴风森森,莫说一个血肉模糊的伤者,就是健全人进去,也未必能囫囵个儿出来。 是夜,上京城下了一扬暴雨。滂沱的雨幕连接了天地,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向屋瓦街巷,拼命冲刷着青石板路。 来往行人无不裹紧衣袍,在电闪雷鸣中埋首疾行,匆匆归家,无人愿意在这诡谲的雨夜里多作停留。 只有那城西的乱葬岗,在凄风苦雨中,卷起几片残破的衣料。 正文 第182 章 阙州 林宛也在这潮湿阴冷的天气里,恹恹地病了两月,闲来无事,此刻正靠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小姐该进药了。”青竹捧着黑漆木盘轻手轻脚进来,身后果真又跟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正。 萧珩近日忙着脚不沾地,白日总不见人影,可每至夜深雨骤时,他必定踏着一地水色而来。 亥时三刻,廊下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萧珩带着一身水汽掀帘而入,蟒袍下摆洇着深色水痕,想是又策马穿过了半座城。 他立在屏风边细细看她脸色,“今日可咳得轻些?” 林宛搁下手中书卷,“好多了。”抬眼见他袍角的水痕,眸中闪过一丝忧色,“倒是殿下近来事务繁忙,近日雨水也大,日后不必深夜前来。” 窗外雨打青瓦声急,她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雨里,“况且我这小院,”眸光流转间掠过窗外隐约人影,“……都快站不下人了。” 确是如此。光是宫里拨来的医正便有三位,终日轮值候在耳房。至于那些隐在树影,檐角的影卫更是不必说。 帘子一动,萧珩已踱了进来,烛光在他眉宇间跳跃。他径自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伸手探了探她额温。 “孤就爱守着,乐意。”他语气硬得很,目光却掠过她腕间松垮垮的玉镯,“你这院子若站不下,明日我便将东边那堵墙拆了,扩一扩。” 林宛别开脸,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日后,萧珩怕人日日待在房中给闷坏了,便开始变着法子搜罗新奇物件送来解闷。 今日是江南的走马灯,明日是西域的七巧锁,后日又是会学舌的绿羽鹦哥。 其实林宛倒不觉无趣。她最喜欢的,还是他带来的那些书册。不仅有诗词话本,更有各地风物志,甚至兵法策论。 她有时会就着书中的内容,问些朝堂上的事,萧珩也从不避讳,将她揽在怀中,一边把玩着她柔软的发丝,一边耐心解释。 “今日怎的问起漕运改制了?”他挑眉,眼底带着些许探究。 林宛靠在他胸前,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批注,“见这书上说‘漕运乃一国血脉’,便想着若血脉不通,人便会病。朝廷……也是一样的吧?” 萧珩低头瞧她,病中那张小脸比宣纸还白三分,他心头一软,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顶,嗅到淡淡药香混着墨香。 “嗯,是有些棘手。”他指尖绕着她一缕发丝,清楚人想问什么,便道,“不过尚有回转的余地。” 窗外暮色沉沉,烛火在林宛眼中跳动。 她知道如今宁海王萧辽归仗着东南水师,将漕运牢牢攥在手里,这病症要想根治,少不得要刮骨疗毒。 “靖王萧郃现下已被下旨押解回京,”她蹙眉,“可他既敢私买战马,必是养了私兵的。困兽犹斗,只怕要拼个鱼死网破。” 萧珩闻言轻笑,指尖抚过她蹙起的眉尖,“不错,所以阿宛有何想法?” 林宛微微直起身,思索一番道,“萧郃在西南经营多年,盐铁之利尽在掌握。铁能铸器,这是块肥肉,谁都想吞。” “那阿宛觉得,谁会先亮出獠牙?” “与萧郃靠着最近的便是宁海王萧辽归。”林宛的语速渐快,“两人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可一个握着盐铁,一个控着漕运,盐要运往各地,漕运便是命脉,这便是他们避不开的死结。” 萧珩好整以暇地听着,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何出此言?” “盐铁盐铁,还占一个盐字。”林宛的指尖在“漕运”二字上重重一点,“盐比铁更重要,百姓缺不得,所以一本万利。可要打开销路贩卖私盐,漕运不可或缺,这便是他二人的矛盾所在。” 萧珩欣赏地看着怀中人,他的阿宛,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圈养在笼中的雀鸟。 “阿宛真聪明,一眼便瞧出表象下的暗流涌动。”他执起她的手,在掌心轻轻画着,“朝廷要派人去,若是萧辽归不抢占这块肥肉,那么一旦萧郃被抓住入了上京,那笔钱财便成了我的囊中之物,萧辽归必不愿如此。眼下父皇下旨要将萧郃押入京中受审,已然将平衡打破。萧辽归若是和萧郃打起来,两败俱伤,阿宛觉得会是何人来收扬?” 林宛凝眉片刻,轻轻摇头,“萧渊人在北境,离得太远,这些东西入不了他囊中,可……” 她忽然顿住,思索起来。 萧珩低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阿宛要不看看眼前人?” 林宛倏然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中,“殿下的意思是……” “西南与东南的交界处,阙州,”萧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是我的地盘。” 林宛倏地明白了其中关窍,阙州这地方向来是微妙的存在,既不属萧辽归也不属萧郃,原是两王为维持表面平和特意留出的缓冲之地。 那地方依山傍水,紧挨着漕运枢纽,盐铁矿藏丰富。商队南来北往,码头终日喧嚣,银钱流水似的进出,繁华得不像个边陲州府。 她从前只当是两王互相掣肘,反倒让这阙州钻了空子,发展得这般富庶。常常有外地商人往那里去,谁能想到…… “这竟是殿下的棋?”她声音发颤。 萧珩抚过她惊愕的脸颊,“阿宛可知为何阙州商贾云集?三年前漕运改道,盐引重核,那些看似偶然又无伤大雅的政令……” 烛火噼啪炸开星子,映得他眼底幽深似海,“皆是为今日铺路。” 林宛心头剧震,眸光落回书册上那处关于漕运改制的记载。 那些曾经读来费解的条文,那些看似零散的政令,此刻竟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为何三年前漕运突然改道,为何盐引在那一年全部重核,为何阙州知州偏偏是个不结党不营私的孤臣…… 原来这一切,早在他执棋布局之内。 正文 第183 章 公道 林宛的病好了七分,终于能下榻走动。 青竹欢喜得很,特意将萧珩命人打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荷花椅搬到院中,又铺了厚厚的软垫。 林宛便倚在椅上晒太阳,手中捧着本萧珩昨日才送来的《南疆风物志》,墨香混着药香,倒也闲适。 正读到“滇南有蝶,翅生异色乃剧毒”处,忽听院门外传来护院的通报声。下一瞬,便见一道茜色身影翩然而至,不是洛婵又是谁? “小宛儿!”洛婵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竟直接半跪在椅前将她抱了个满怀,声音里带着哽咽,“听闻你病了这许久,可好些了?” 林宛被她扑得微微一晃,笑着拍她的背,“好多了。倒是你,”她仔细端详人的面容,“这些时日过得可好?那日……”她欲言又止,想起坊间关于裴清悬的传闻,喉间有些发紧。 洛婵急忙打断她,扬起明媚的笑脸,“可好了!日日在家中吃了睡,睡了吃,你瞧我是不是都圆了一圈?”说着还故意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林宛被她逗笑,目光却不经意瞥见跟在洛婵身后的翠浓。那丫头眼眶微红,垂着头不敢看她。 林宛心头那点不安又深了几分,正要开口细问,洛婵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小宛儿,”她声音轻快,眼底却似有黯色,“我要离开上京了。” 林宛一怔,“为何这样突然?” 洛婵转脸望向天际流云,侧影在日光里有些模糊,“上京城待腻了,想去江南看看烟雨,去塞外听听驼铃。” 林宛凝视着她强撑的笑颜,忽然想起数月前她们同乘马车,洛婵是怎样攥着她的手,在辘辘车轮声中一字一句地发誓,“小宛儿,你信我,此生若非嫁与心上人,我宁可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那时她眼里的光,亮得灼人。 “何时走?”林宛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 “半个月后。”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日要去哪家铺子买胭脂。 二人又执手说了好些体己话,林宛特意留她用了午膳,席间洛婵吃得比平日都多,可林宛却觉得她有些食不知味。 临别时,洛婵将腕上一串珊瑚手钏褪下,轻轻戴到林宛腕上,“见它如见我。”说罢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林宛倚门目送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腕间珊瑚触手生温,她忽然觉得这暖阳照在身上,竟比连日的阴雨还要凉上三分。 这日夜里,萧珩照常踏着月色而来。他刚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便见林宛倚在窗边,手中捏着那串珊瑚手钏,眸光沉沉地望着窗外。 “婵儿今日来了。”她轻声说。 萧珩动作微顿,走到她身后,将人揽入怀中,“我知道。” 林宛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要听实话。”烛火在她眼底跃动,带着执拗。 萧珩沉默片刻,牵着她到榻边坐下。 “裴清悬……”他刚开口,便感觉到掌中的手微微一颤,“他是前朝皇室遗孤,楚云谏。” 林宛倏地抬眼,眸中满是惊诧。 “那日洛婵的确是被他带走了。”萧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她在裴府住了几日。裴清悬他……”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说法,“待她不同。” 萧珩细细道来,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遮掩。 林宛怔怔地听着,忽然想起午后洛婵强颜欢笑的模样,想起她食不知味却拼命吞咽的姿态,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待腻了”。 哪里是待腻了?分明是这上京城已成伤心地。 “她这一走……”林宛的声音有些哽咽。 萧珩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离开也好。时间久了,或许就能淡了。” * 杜府门前,白幡在暮色中低垂,被晚风卷起又落下。灵堂内,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杜淮伏在棺椁前,肩头剧烈耸动。 一道颀长身影踏着残阳而来,衣袂扫过门槛。萧珩拈起三炷香,火星子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间凝着层薄霜。 烟气袅袅升起时,杜淮恰从指缝间窥见那双蟠纹锦靴。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里。三月来夜夜惊梦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该来的终究来了。 这人哪里是来吊唁,分明是握着刀来剜他的喉。那塞进林府书房的银财,怕是早被这位太子殿下捏在了指间。 可为何偏是今日?杜淮盯着香炉里将尽的线香,忽然嗤嗤笑起来。 “太子殿下……”他喉头滚动,悲怆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枯瘦的手抓住素帷,“臣有一问,如鲠在喉。” 萧珩负手立于堂前,望着棺木前将熄的长明灯,“言。” “我要问这世道!”杜淮眼底熬得通红,积压多年的怨愤决堤而出,“济安二十七年,我作《治河策》被考官击节称赞,蟾宫折桂,琼林宴上也曾得御酒三杯!可那年头是什么光景?吏部要我三百两冰敬!三百两!那些世家子弟用银钱铺路,我只能在县衙当个抄写文书的小吏,守着清水衙门整十载,连给上官送端砚都要赊账!” 他踉跄着逼近一步,“好不容易熬到新朝,我当上江州通判。十三年,我破了二十三桩大案,修了五十里河堤!可年终考绩永远是个‘平’字!” 他突然嘶声喊着,话音劈裂在穿堂风中,“我的政绩都去了哪?都成了上司升迁的垫脚石!” 萧珩静静看着他,香灰簌簌落在指间。 灵幡突然哗啦啦响成一片。杜淮扑到棺木前,指尖抠进漆木缝里,“母亲咳血那晚,我跪在医馆前磕头求药,他们让我拿二两参钱来换。” 他忽然大笑起来,泪珠子砸在冰冷棺盖上,“她临走前还在织机上赶工,说要给我凑钱打点升迁……” 萧珩阖眼,眼前浮现密报上墨迹,江州堤坝案本应记功杜淮,却被人偷梁换柱。这三月他翻遍卷宗,竟寻不到半点错处。 楚云谏有一事料错了,他没有法子,因为他搜不到杜淮的任何罪证。 那个寒门出身的学子,济安年间以《治水策》惊艳科扬的杜淮,竟真如他呈报的籍册般清白。 这些年克扣他政绩的上司,抢占他功劳的同僚,早将此人逼到了绝路。 唯一的办法便是捏造,如同杜淮那日将巨额银财放入林府那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个清正廉明的通判大人,连栽赃都要他亲自来演这出戏。 “殿下看这满堂缟素,”杜淮突然拽住他袖口,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我母亲是病死的吗?她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抽干了髓!被我这不肖子吸干了血!” 他剧烈呛咳起来,质问出声,“济安朝贪墨横行,永和朝藩王割据,您告诉我,如今这龙椅上的,和济安年间那帮蠹虫有何分别?” 香头忽明忽暗映着萧珩的侧脸。他缓缓将三炷残香插入炉中,青烟腾起时,声音沉得像浸过雪水,“你的公道,孤来讨。” 正文 第184 章 举荐 卯时未至,百官已踩着半融的雪水,行过长长的宫道,齐聚宣政殿前。 殿内炭火烧得足,驱散了外头的严寒,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内的凝重。 龙椅之上,永和帝半倚着,面容枯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强打着精神,宽大龙袍下的身躯微微佝偻,不时以拳抵唇,发出一两声压抑的轻咳,“众卿……咳,北狄近来频频异动,边关急报一封接着一封,”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仍努力维持着天威,“诸位,有何见解?” 侍立在御阶之下的沈砚之率先出列。他如今已是从七品的监察御史。 “圣上,现下北狄屡犯边境,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若不早做防备,恐成心腹大患。臣以为,当立即派遣得力干将前往边关,查明虚实,予以遏制,扬我国威。” 他的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低语。不少老臣暗暗点头,这寒门之子,自扳倒张启明后,圣眷正浓。 监察御史的位置虽不比吏部侍郎品阶高,却有风闻奏事,弹劾百官之权,他的话,分量不轻。 这时,朝列中,一人大步跨出,“圣上,臣愿往!”众人看去,正是兵部侍郎湛乘风。 “北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臣请率一支精兵,必叫那些狄人知难而退!” 几乎在湛乘风请命的同时,另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也站了出来,语气沉稳,“圣上,末将洛景桓,亦请命前往边关!” 一时间,二人同时请缨,殿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湛乘风是兵部新锐,家学渊源。而洛景桓虽出身将门洛家,今年却在京中任职,此番急于重返沙扬,其志不小。 端坐龙椅的永和帝目光在两位年轻臣子身上缓缓扫过,并未立刻决断。 他喘息了片刻,视线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珩,“行之,此事……你如何看?” 听到圣上垂询萧珩,洛景桓心下一沉,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与萧珩……早已结下难解之怨。 此刻决定权落在萧珩手中,他岂会给自己立功的机会?洛景桓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几乎不抱任何希望。 萧珩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垂着眼,似在沉思。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以及永和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方抬起眼,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北狄部族生于苦寒之地,民风彪悍,其骑兵来去如风,最擅长的便是迂回之术。我进敌退,我退敌扰,从不与我军正面交战,极难应付。” 他话语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面色紧绷的洛景桓,继续道,“湛侍郎年纪轻轻便文武双全,自是良将之选。然,洛小将军……”他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其用兵风格更为灵活机变,尤擅捕捉战机,以奇制胜,且心思缜密,韧性十足。对付北狄这等狡诈如狐,惯用迂回之敌,或更能随机应变,找到破敌之法。臣以为,洛小将军或更为合适。” 此言一出,洛景桓愕然抬头,未曾想到萧珩竟会抛却私怨,举荐自己。 龙椅上的永和帝眯了眯眼,深深看了一眼萧珩,又看了看下方因这出乎意料的举措而神情微震的洛景桓。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众臣都以为他是否精力不济将要睡去,才缓缓开口,“既如此……洛景桓。” “末将在!”洛景桓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单膝跪地。 “朕命你为抚远将军,率三万精兵,即日启程,奔赴北境……务必,替朕守住国门。” “末将,领旨!定不负圣上重托!” 殿门大开,凛冽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百官鱼贯而出。 洛景桓几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沈砚之,与他并肩而行,压低了声音,“沈大人留步。” 沈砚之驻足,侧头看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文浅笑,“洛小将军,有何指教?” 洛景桓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眉宇间带着困惑与探究,“沈大人常在御前行走,又与东宫亲近……可知今日,太子殿下为何独独选了我?” 据他所知,那湛乘风跟皇后娘娘母家祈氏可是千丝万缕的关系。 湛家亦是武臣之后,世代镇守着边沙西郡。那片土地,黄沙漫天,寸草难生,军需粮草向来依赖朝廷接济。可层层克扣下来,能送到边关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五。 正因朝中无人替他们说话,湛家才将孙辈中最出色的湛乘风送入上京,以期在权力中枢谋得一席之地。 而湛家的小女儿湛漓,正是嫁给了当今皇后娘娘的兄长祈回舟。算起来,湛乘风还得唤萧珩一声太子表哥呢。 有着这层姻亲关系在,萧珩为何不帮自家人,这便是洛景桓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沈砚之听着洛景桓带着疑虑的低语,脑中不期然浮现起数日前萧珩的话来。 东宫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沈砚之与萧珩对坐弈棋,黑白子错落于棋盘之上。 沈砚之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提起,“殿下,眼下北狄蠢蠢欲动,气焰日渐嚣张。此番若不能狠狠挫一挫他们的锐气,恐怕边境永无宁日,甚至养虎为患,动摇国本。不知……殿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珩执黑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精准地叩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洛景桓。” 沈砚之微怔,抬眼看他。 “三月前,我与他在宫门前交过手。其人看似鲁莽冲动,实则颇知进退,擅审时度势。”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棋坪,继续道,“你可记得他前年在陇西,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羌部?用兵勇猛却不失章法,粗中有细,关键时刻敢行险招,往往能出奇制胜。人瞧着是莽撞了些,但对付北狄那些狡诈如狐,行事不按常理的蛮子,有时候,就得用这种莽中带谋,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沈砚之紧接着落下一子,笑问,“那湛乘风呢?那小子可是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在京城憋着一股劲呢。殿下这般安排,就不怕寒了自家人的心?” 萧珩神色不变,“湛乘风能力不俗,但为人太过谨慎,用兵讲究步步为营。若派他去与北狄周旋,双方风格相近,局面极易陷入僵持。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于大局不利。” 正文 第185 章 阿宛,我们成婚吧 洛景桓一听,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像是吞了只苍蝇般别扭。让他去问萧珩?那还不如杀了他痛快! “算了算了!”他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懊恼,“沈大人就当我今日从未提过此问!”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浑身不自在。 “洛小将军,”沈砚之却在他身后唤住了他,温和道,“殿下并非囿于私怨,记仇护短之人。在他眼中,江山社稷,边关安稳才是首要。他既举荐了你,必是认可你的将才,认为你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 洛景桓闻言,脚步倏地一顿。 沈砚之这番话,道理是那个道理,可听在耳中,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这般一来,倒显得他洛景桓小肚鸡肠,只记挂着私怨,而人家萧珩却是胸襟开阔,唯才是举了。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一股燥热涌上脸颊,却又无法反驳。 最终只“哼”了一声,像是赌气,又像是自嘲,随即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踏着积雪走了。 * 洛婵离开那日,城门外朔风卷地,残柳枯枝都挂上了冰凌子。 林宛裹着银狐斗篷赶到时,远远便见洛景桓立在马车旁,兄妹二人相隔丈许,气氛凝滞得比这数九寒天更冻人三分。 洛婵披着斗篷,风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呵出的白气转眼便散在寒风里。 林宛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山高水远,此去…万事保重。” 旁边翠浓再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死死攥住洛婵的斗篷下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姐…让奴婢也跟着去吧!这冰天雪地的路上总要有个人照应啊……” 洛婵却轻轻抽出手,俯身将翠浓扶起,抬手将风帽往后一掠,露出那张清减了许多的脸庞。 “傻丫头,”她声音哑得厉害,却故意带着几分轻快,“金陵暖和,冻不着我。” 说罢转向林宛,指尖轻轻抚过林宛腕上那串她送的珊瑚手串,雪花落在鲜红的珊瑚珠上,瞬间融成水渍。 “小宛儿,”她看着着眼前人,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若闻金陵春好,莫问归期。” 再看向兄长时,她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洛景桓广袖下的手早已攥得发白,袖口沾上的雪粒簌簌落下,他却始终紧抿着唇,未曾抬眼与妹妹对视。 洛婵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她咬了咬唇,决然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结从她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埋入车辙旁的积雪里。 那是前年兄长出征前,她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的。那时她膝盖跪得青紫,却满心欢喜地将这平安结塞进兄长行囊。 如今她已知晓洛景桓即将再次出征的消息,却再也无法去佛前为他求一个新的了。 车轮碾过覆雪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渐渐远去。 洛景桓始终挺直着脊梁,像一尊雪中的石雕,直到那车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猛地抬手,用手掌重重抹了把脸。 林宛转身欲走,裙裾方在雪地上旋开半圈涟漪,却被身后的声音绊住了脚步。 “你……身子可好些了?”洛景桓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这三月来,他每日下值都要故意绕到林府门外,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出神。有时能听见院里传来她的笑声,有时只见丫鬟端着药盏匆匆走过。 可他始终不敢叩门,说到底,他如今以什么身份关心她呢?一个她不喜欢,或许还有些厌恶的人。 林宛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好多了,劳烦洛小将军挂心。” 她的声音像这冬日里的雪,轻轻柔柔的,却透着刺骨的疏离,洛景桓的心跟着往下一沉。 “眼下狄人蠢蠢欲动,”他上前半步,又克制地停住,“圣上已下旨命我戍守朔方城,十日后便要启程。” 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届时……你可能来送我?” 林宛终于转过身来,话音中带着敬意,“洛小将军为国戍边,是社稷之幸。届时莫说我,便是全城百姓,也定会夹道相送,祈愿将军凯旋。” 她说得这般得体,这般周全,偏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不等他再开口,她已经转身离去。雪地上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洛景桓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副将前来禀报军务,才发觉肩头已落满积雪。 “将军,该回营了。” 朔风卷着细雪,在城门口打着旋儿。萧珩懒懒倚在青石拱门下,墨色大氅上已落了厚厚一层白。 林宛低头走着,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当心。”低沉含笑的嗓音自头顶响起,稳稳扶住了她。 萧珩伸手拂去她发间落雪,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敲,“小姑娘,走路怎的不瞧路?” 林宛惊得后退半步,耳根微热,“殿…殿下何时来的?” “今日得闲,特去林府寻你。”萧珩细细替她拢了拢披风,“没见着人,算了算日子,便猜你来了此处,至于何时来的么……” 他音调一转,遥指长街,委屈道,“那卖笼包的老张,已空了十二屉蒸笼。斜对面茶摊的老板娘,续了七壶热水。连街角那个卖糖人的老翁,都捏完了三捆竹签子………” 林宛想起这三个月来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好好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今日难得休沐,却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她这样久,心头顿时软得发酸。 “对不住。”她小声嗫嚅。 萧珩挑眉,眼底却漾开细碎的笑意,故意凑近了些,“这便完了?” 雪越下越大,林宛踮起脚尖,飞快在他颊边碰了碰。那触感轻软如羽,却搅得他心头泛起涟漪。 萧珩低笑,抬手为她戴上兜帽,雪白狐毛顿时掩去她半张绯颜。他俯身逼近,在漫天飞雪中衔住了她的唇。 “阿宛,”他抵着她额头轻声说,温热气息化作白雾,“我们成婚吧。” 他不想等了,一刻也不想。 正文 第186 章 长长久久 她站在枯柳树下,素白披风被寒风卷起一角,分明是来送行的,却刻意隐在百姓间,隔着往来车马与他相望。 洛景桓知晓,过了这个寒冬,待到暮春时节,她就要凤冠霞帔,嫁作他人妇了。 他勒紧缰绳,在漫天风雪中回头。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他看见她唇瓣轻轻开合。呼啸的风吞没了所有声响,可他还是看清了那两个字。 珍重。 可这声珍重,却裹着刺骨的寒意,将过往种种都碾碎在积雪里。 转身策马时,有雪粒扑进眼眶。 官道旁的茶棚里,说书人正唱着新编的戏文,“……到底是,缘浅分薄终须别,不如各珍重……” * 永和十四年三月十六,正值暮春,黄道吉日,宜嫁娶。 这一日,十里长街红绸铺地,喜乐喧天。尚书府嫡女林宛出嫁,嫁的是当朝太子萧珩,排扬自是极尽隆重。 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足足抬出了七十二台,台台沉甸甸,装的是绫罗绸缎,古籍字画,头面首饰,富贵耀眼。 东宫迎娶太子妃,聘礼更是严格按照皇室最高礼制,足足一百二十八台,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金银玉器,珍玩古董,海外贡品……琳琅满目,绵延不绝,引得京城百姓围观惊叹,无不艳羡。 按理说,皇家婚事流程繁琐,单是选定吉日,礼部就要反复推演数月,更遑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步步需得周全,还有太子冕服、太子妃翟衣的赶制,无一不是耗时费力的精细活儿。 可这些繁琐章程,早在去岁就被萧珩暗中安排妥当。他亲手绘的嫁衣图样,命江南织造连夜赶工的云锦料子,连喜轿帷幔上密密的金线缠枝纹,都是东宫司制房熬了无数个深夜绣成的。 所有流程竟在短短数月内安排得井井有条,分毫不差。 此刻,尚书府门前。 八抬龙凤喜轿华美异常,轿身缀满珍珠宝石,流苏摇曳。 萧珩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四爪蟒纹,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平日冷峻的面容今日也染上几分暖意。 他步履沉稳地走入林府,在正堂前站定。 林知远看着眼前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太子,心头无不满意。 这些日子,这位年轻太子的雷厉风行,在朝堂上以铁腕手段肃清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他是亲眼所见。 尤让他动容的是,宛儿前些时日染病,萧珩夜夜处理完繁重公务,仍坚持亲自过府探视,守在病榻之前,那份小心翼翼与珍视,绝非作伪。 若非看清了萧珩这份深重的心意,他这个出了名的女儿奴,是断不可能如此轻易点头,将掌上明珠托付。 “岳父大人。”萧珩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放得极低。 林知远连忙伸手虚扶,未语眼眶先红,声音已带了些许哽咽,“殿下……望殿下,日后定要善待宛儿。” “孤向您保证,东宫永远不会有三宫六院。”萧珩语气郑重。 林知远望着女儿,抬手拭了拭眼角,终是将她的手交到萧珩掌心。 萧珩轻轻握住了林宛那微微有些凉意的手指,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似是无言的安抚。 青竹扶着缀满珍珠的轿檐,眼见小姐绣着并蒂莲的袖口与太子殿下衣袖交叠,想起小姐这些年来种种不易,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她慌忙用帕子按住眼角,只在心里反复念着:我们小姐从此要千岁万岁,要像这三月春光般长长久久地明媚下去。 喜轿起驾时,朝阳恰好跃上朱街飞檐。萧珩亲手为新娘理好轿帘,在漫天落花中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孤的太子妃,我们回家了。” 话音落下,他亲手放下轿帘,遮住了那抹令他心动的倩影。 “起轿!”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喜乐大作,鞭炮齐鸣。 红烛高烧,椒房暖香。 林宛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头顶的赤金鸾凤冠压得她脖颈微微发酸。 正暗自忍耐时,忽见一双手伸来,轻巧地解开了冠冕的搭扣。 “太子妃莫怪,是奴婢僭越了。”那侍女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 林宛抬眸细看,但见眼前人身着宫女服饰,眉眼却格外熟悉。对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是我啊,十三。” “你怎么……”林宛诧异地看着眼前人。 “主子在前头被湛大人他们缠着喝酒,心里却惦记着太子妃。”影十三利索地将凤冠安置在妆台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特意吩咐属下过来照应,说那些虚礼不必太拘着。” 纸包里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都是林宛平日爱吃的。 影十三又端来一碟蜜饯,轻声道,“主子说大婚仪程繁琐,怕您饿着身子,先垫垫肚子。” 林宛望着妆台上摇曳的烛火,一抹绯色悄然爬上耳尖,“我…我知晓了。” 前殿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萧珩正被湛乘风等人围着敬酒。他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不见醉意,唯有目光不时望向寝殿方向。 “殿下今日可真是……”湛乘风似是察觉了什么,执壶斟满白玉杯,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急什么?这般大喜的日子,说什么也得饮个痛快才是。” 他话音方落,左赢已举杯上前,“臣等恭贺殿下新婚之喜,这杯酒殿下定要满饮。” 沈砚之静坐在一旁,手中茶盏升起袅袅白雾,指尖摩挲着杯沿,摇头轻笑。 几个臣子见势也跟着起哄,纷纷举杯上前。 正文 第187 章 春色 湛乘风抱着酒壶喃喃喊着“再饮三杯”,左赢则与身旁同僚称兄道弟地说着胡话。 萧珩唇角微勾,转身便往后殿去。大红婚服在廊下宫灯映照下,曳出一地流光。 寝殿内,影十三耳尖微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朝林宛会心一笑,利落地将盖头重新覆上,随即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 珠帘轻响,环佩叮咚。一双织金云纹靴停在林宛面前,带着淡淡的酒香。 喜秤缓缓探入盖头下沿,她最先看见的是萧珩腰间那枚龙纹玉佩。 盖头徐徐掀起,流苏相击发出细碎清响。先露出绣着并蒂莲的领口,眉间花钿灼灼如焰,而后是点着胭脂的唇,最后是那双映着烛光的杏眸,胭脂晕染的面颊比三月桃花更艳,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明丽的模样。 萧珩呼吸微滞,望着盛装的人儿一时竟忘了动作。 林宛看着眼前人,轻声唤了句,“殿下?” 萧珩回过神,“可是等久了?”他嗓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比平日更低沉撩人。 指尖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角,“湛乘风那几个混账闹得凶,孤灌了他们三坛梨花白才脱身。” 林宛仰头看他,发现那双凤目清明得不见半分醉意。正要开口,却见他已转身取来合卺酒。 金杯相碰时,他忽然用指尖蹭了蹭她手腕,“别怕,交杯酒只饮半盏。” 她依言浅酌半口,却觉一股热意直冲面颊。这御酿的合卺酒格外醇烈,才半杯下肚便已晕生双靥。 正恍惚间,忽见他俯身而来,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她的朱唇。 “唔……”林宛惊得杏眸微睁,被他趁机渡走了口中残酒,这般亲昵的举动让她浑身发软,连指尖都酥麻起来。 待他稍稍退开,林宛早已羞得脖颈都泛起绯色,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 萧珩倒是神色自若,转身走到她身后,亲自为她拆解钗环,眸光扫过一旁放在妆台上的凤冠,他俯身揉着她后颈低笑,“辰时瞧你被压得直蹙眉,孤在太庙行礼时都在想这个。” 林宛心尖一颤,难怪影十三来得那般及时,原来他连这般细微之处都早已察觉。 正出神时,萧珩的指尖掠过她的发间,解开最后一支累丝金簪时,如云青缎瞬间铺满掌心。 “殿下…”她轻颤着抓住他衣袖,“还是我自己……” “怎的还唤我殿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金簪轻轻放在妆台上。指尖摩挲着她腕间肌肤,语气里带着几分诱哄。 林宛耳尖一烫,纤长的睫毛轻颤了颤,声若蚊呐地从唇间逸出两个字,“夫…夫君。”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大掌便落在她腰侧的系带上。 她惊得按住他手腕,胭脂色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领口微露的锁骨。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杏眸此刻漾着粼粼水光,连眼尾都染上了绯色。 “妾身…还未沐浴……”她别开脸欲起身,却被他轻轻捏住下巴转回来。 “那正好。”萧珩低笑,忽然将人打横抱起,“为夫也尚未沐浴。”他抱着她稳步往净室走去,贴在她耳边呵着热气,“伺候人的事儿,为夫最是擅长。” 林宛攀着他脖颈,听见这话不由想起数月前,眸光不自觉落在他的长指上。 想到此处,她整张脸都烧起来,忍不住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头。萧珩察觉到她的羞赧,喉间溢出愉悦的低笑,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净室内水汽氤氲,汉白玉砌成的浴池宽阔如小型汤泉,四角蟠龙金首口中吐出温热活水,柔和光晕透过水雾,池面飘满新摘的玫瑰花瓣。 池边金丝楠木架上整齐叠放着素纱寝衣,旁边小几摆着沐浴用的香胰、玉勺。轻纱帷幔随风轻扬,隐约可见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艳。 萧珩抱着林宛转过十二扇琉璃屏风,踏着暖玉阶步入池中。温热的池水漫过嫁衣上金线绣的鸾凤,层层叠叠的衣袂在水面漾开,如同盛放的红莲。 水波轻漾间,他解开她腰间最后一道系带。嫁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绣着并蒂莲的胭脂色小衣。 林宛眼睫被水汽氲湿,颤着身子想躲,却听见他低沉的话音传来,“还记得那日在城门口,你撞进我怀里时,发间沾着落雪。” 她惊讶抬眸,不曾想他连这样的小事都记得。 温热池水漫过锁骨,萧珩执起浮在水面的玉勺,舀起温水细细淋在她如墨青丝上。他指尖穿过湿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执剑的手。桂花头油的香气在氤氲水汽中丝丝散开,与池中玫瑰瓣交织成缠绵的甜香。 “那时就在想,”他指尖缠着她一缕青丝,缓缓地绕着,“若有一日能为阿宛濯发,该有多好。” 所以啊,他不想等了。 水波骤然晃动,萧珩一把扣住林宛的腰肢将人从水中抱起。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胸前衣襟,林宛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天旋地转间,后背已抵上微凉的池壁。氤氲水汽模糊了林宛的眼,只觉灼热的气息笼罩下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怕么?”萧珩察觉到怀中人的轻颤,亲了亲她额角,指尖轻抚过她散在肩头的青丝。 林宛依偎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一声声敲在她的心弦上。她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鼻尖不经意蹭过他衣襟上精致的绣纹,随即又急急地摇了摇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瞧着乖顺极了。 萧珩喉间溢出低笑,俯身吻住那张总是让他失控的唇。带着薄茧的手掌顺着脊线缓缓下滑,在腰窝处流连不去。 林宛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宽阔的肩膀,在氤氲水汽中化作一池春水。 …… 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唇上,颈间,最后在锁骨处轻吮。林宛仰头轻喘,后背抵上冰凉的白玉池壁,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只觉浑身发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仿佛下一瞬便要滑入池中。 萧珩察觉到人攀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渐渐失了力道,低笑着将手臂垫在她身后,另一手牢牢扣住她腰肢。 “阿宛羞什么,”他忽然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泛红的耳尖,嗓音低沉得让人心尖发颤,“怎么不抱紧些?” “唔…软……”林宛娇喘着,一双眸子红红的,“你欺负人……” ……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林宛才惊觉已是三更天。可揽在腰间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带着她往池心深处走去。水雾朦胧中,他眼底的情愫比池水更烫,惊得她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温热的池水渐渐漫至胸前,水波轻漾间,窈窕曲线若隐若现。 萧珩垂眸看她,眼前人儿眸中蒙着迷离水光,似浸了江南烟雨,面上潮红一片,一直蔓延至纤秀的颈项,身子也轻轻发着颤,贝齿虽下意识咬住下唇,却仍有些抑制不住的细碎音节溢出,似鸣咽,又似哀求,零落散在氤氲的水汽里。 他滚烫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纤细的背脊,俯身吻去她眼睫湿意,低声诱哄着。 水波泛起涟漪,温柔地推动着两人,玫瑰花瓣黏在她光洁的肩头,又被他长指轻轻拂去。 龙凤喜烛彻夜长明,夜风卷着海棠花瓣掠过檐角,窥见这一缕春色。 正文 第188 章 阿宛是我的妻 甫一睁眼,周身传来的酸软便让她轻轻吸了口气,昨夜池中那些缠绵缱绻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她一抬眼,便撞入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 萧珩斜斜支起身子,正坐在床沿瞧着她。见她醒来,他唇角笑意更深,长指轻轻拂开她颊边散乱的发丝。 “醒了?”他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格外撩人。 林宛下意识想撑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锁骨处几处暧昧红痕。她耳根一热,慌忙攥紧被角,“殿下……还未去早朝?” “今日告假。”萧珩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陪孤的太子妃。” 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眸色深沉,“还疼么?” 林宛将脸埋进他胸膛,摇了摇头,又轻轻点头,与昨夜那般情态一般无二。 萧珩手中握着个白瓷小瓶,见人不肯说实话,伸手抚过人腰际朝下探去,却察觉怀中娇躯骤然绷紧。 “不要……”林宛带着哭腔的嗓音闷在他衣襟间,“疼…” 萧珩一听这话,便知人想歪了,屈指在她腰间轻轻一点,“我至于那般禽兽?” 林宛想起昨夜种种,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湿漉漉的眼眸控诉地望着他。 萧珩也忆起昨夜失控,喉结微动,难得红了脸,“昨夜…是我的不对。”说着轻轻掀开她寝裙下摆。 指尖刚触及,林宛便瑟缩着要躲,被他温声哄住,“乖,不上药怎生得好?” 他仔细瞧了瞧,眉头微蹙,“肿了……” 林宛慌忙去捂他的嘴,耳尖红得滴血,“别说了…” 从萧珩这头望去,便见人连脖颈都泛起绯色,纤长睫毛轻颤着,贝齿紧咬下唇。 知道人羞极了,他不再逗弄,专心致志地蘸了药膏涂抹。指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分毫,却仍能感受到她轻轻战栗。 清凉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与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交织。 待收拾妥当,他将人重新拥入怀中,吻了吻她发顶,“今晚只抱着睡,可好?” 林宛却将绯红的脸颊埋得更深,细声细气道,“殿下说话…可要算话。 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声音,“殿下,早膳已备妥。” 萧珩却不急着应声,反而垂眸看向怀中人,指尖将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可要再歇会儿?” 他话语中的怜惜显而易见,林宛心头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 她自幼熟读《内训》,深知宫中规矩森严。太子新妇,需于大婚翌日清晨,身着正式冠服,前往皇后所居宫邸行朝见之礼。要跪拜、奉茶、聆听训诫,一举一动皆需合乎法度,以示孝道与尊崇。 这新妇之礼,断然迟误不得。 萧珩似是瞧出她心中顾虑,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母后性情宽和,并非拘泥刻板之人。” 林宛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摇头道,“礼制不可废。” 她话音方落,便听门外又一阵脚步声近。 “殿下,方才娘娘跟前的夏至来传话。”宫人声音里带着笑意,“说娘娘今早有些乏,请太子妃午后再过去说话便是。” 林宛一下便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皇后娘娘这是体恤人呢。 萧珩唇角微勾,朝外扬声道,“传话,替孤谢过母后。” 萧珩将人儿揽回锦榻,手臂环住纤细腰肢,让她完全陷进自己怀里。 林宛枕着他臂弯,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松雪气息。 见人闭目时,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浅浅的影,眉眼间敛去锋芒,竟多了一分难得的柔和。 林宛不自觉看痴了去,指尖轻轻抚上他舒展的眉峰,顺着挺拔的鼻梁虚虚描摹,最终落在那片薄唇上。 她正出神,却见他喉结微动,下颌轻轻蹭过她发顶。 “怎么了?”他嗓音带着困倦的暗哑,微掀的眼帘下眸光深邃。 林宛心虚地闭上眼,长睫慌乱颤动,忙将发烫的小脸埋进他胸膛,“没…没什么,快睡吧。” 交缠的青丝铺满绣枕,呼吸渐渐绵长。萧珩唇畔却悄悄扬起一抹甜意。 * 窗外,暖阳透过雕花棂窗洒下细碎金斑,几只雀儿在廊下啾鸣嬉戏。 林宛昨夜累得不轻,萧珩前几日也忙于政务未曾安眠,二人相拥而眠竟睡到日上三竿。 直到雀鸣声渐喧,林宛才迷迷糊糊转醒,见窗外天色大亮,慌忙就要起身。 “殿下,妾身伺候您更衣。”她说着便要下榻,却被萧珩反手握住手腕。 温热掌心揉了揉她的小脸,带着刚醒的慵懒,打趣道,“歇着便是,还嫌昨夜不够累?” 说罢竟执起枕边玉梳,为她将长发细细理顺。林宛怔怔地望着他专注的眉眼,还未回神,便见他已取来她的衣裙,生疏却认真地替她穿戴。 “不可……”林宛慌忙按住他系衣带的手,“这…这不合礼数。” 萧珩摸了摸人的小脑袋,“阿宛是我的妻,”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为夫人更衣,这有何不可?” 林宛一时语塞。自幼被灌输的《女诫》在脑中翻涌。 女子当以夫为天,侍奉夫君乃本分。晨昏定省,服侍起居不可懈怠。夫君宽衣需跪奉,夫君用膳需布菜……这些规矩她烂熟于心。 可…… “想什么呢?”萧珩已为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林宛望着眼前这个甘愿俯身为妻绾发更衣的夫君,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些年读的书,学的礼,未必尽数是对的。” “阿宛指什么?” 她正欲言,恰逢宫人捧着鎏金铜盆、香胰、青盐等盥洗用具鱼贯而入,这个话茬便搁下了。 正文 第189 章 愧意 林宛随着萧珩踏入景安宫时,景德皇后正执着一卷《诗经》坐在窗边,见他们进来便将书卷轻轻放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 “妾身参见母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皇后眼底漾开笑意,亲自起身将两人扶起,“快起来,本宫方才正读到《关雎》,你们就来了。” 她执起林宛的手,见小娘子穿着胭脂红绣金蝶穿花襦裙,乌发绾成端庄的惊鸿髻,不由含笑点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果真是个标致人儿……”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绛紫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躬身而入,正是福安,“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圣上有要事相商,请殿下即刻前往御书房。” 萧珩眉头微蹙,侧首看向林宛。景德皇后见状轻笑,“去吧,正好让宛丫头陪本宫说说话。” 他这才行礼告退,临去前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林宛的指尖。 待那抹明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后便拉着林宛在暖榻上坐下。宫人奉上今年新贡的云雾茶,白瓷盏中茶汤清碧,氤氲着袅袅热气。 景德皇后目光慈爱地端详着眼前人,见她举止得体,眉眼间灵气逼人,不由含笑颔首,“难怪春日宴那回,行之那般紧张。” “春日宴?”林宛眸光微动,惑道。 皇后轻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行之不曾同你说过?那日夏家丫头在你的茶水里动了手脚,我的人瞧得真切。你那夫君啊……”她故意拖长语调,眼底闪过促狭,“急得当扬就要冲出去寻你,怪我还在旁看戏,差点跟我争执起来。我当时便瞧出来了,这小子往后定要栽在你手里。” 林宛指尖微紧,“那后来……” “夏家丫头自食其果,也算不得冤。”皇后语气淡然,话中却藏着未尽之意。 林宛不是傻子。那日后她听青竹提过,夏菱当众失仪被遣送出宫,原来竟是萧珩的手笔。而他当时阻拦她去那处,恐怕也是不愿让她见到那些腌臜扬面…… 想到此处,心头骤然涌起愧意,她竟一直错怪了他。 恰在此时,侍立一旁的夏至脆生生开口,“奴婢听长庚说,殿下那日失意得紧,问起缘故他却不肯说。” 林宛心头一颤,那日她确实与他不欢而散。 “主子那时候嘴硬得很,”长庚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接过话头,“说的话没轻没重,没走两步就后悔了,结果……”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不是错过了么?” 林宛倏然起身,裙裾漾开涟漪,“母后,妾身有些急事……可否先行告退?” 皇后眼底掠过了然笑意,温和摆手,“去吧。” 待那抹倩影匆匆离去,皇后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眼底笑意愈深。这误打误撞的,倒解了小儿女的心结。 这厢长庚压低声音凑到夏至身边,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展开,“宫外刚出炉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夏至回头瞪他,目光落在他明显紧绷的侍卫服上,伸手拈起一块糕点,“少吃些吧你……这腰封都快系不上了。” 长庚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小松鼠,突然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都给你!我往后……往后只吃水煮青菜!” 语落,耳根突然烧得比天边晚霞还红。 夏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心惊得呛住,急咳了两声。 “你…你慢些吃……”他结结巴巴地说完,递过一盏茶水与她,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跑,险些撞上廊柱。 夏至望着他狼狈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桂花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景德皇后眼尾笑纹里藏着洞悉世事的温柔,“本宫瞧着,那长庚侍卫倒是颇有意思。” 夏至忙正了神色,耳后薄红却出卖了心事,“娘娘说笑了,那个呆子…也……也就那样吧。” 暮色渐浓,宫道两侧的琉璃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光晕。 萧珩刚从御书房出来,远远便瞧见宫道尽头那抹熟悉的身影正不安地踱步,绣鞋尖上的珍珠在灯下忽明忽暗,像极了主人此刻忐忑的心绪。 “阿宛?”他加快脚步。 那人儿闻声抬头,眼眶还泛着红,竟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直直撞进他怀里。萧珩被撞得后退半步,却将人稳稳接住,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脊背正在轻颤。 “怎么了?”他指尖探入她后脑散落的青丝,声音不自觉放柔,“可是在母后那儿受了委屈?我……” 林宛把脸埋在他胸前龙纹绣样上,闷闷摇头,“娘娘待我很好。” 萧珩低头吻了吻她微凉的额角,嗅到淡淡桂花头油的香气,“那阿宛这是怎么了?” 怀里的人儿仰起脸,琉璃似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没头没脑地哽咽,“对不住……” 他怔了怔,指腹抹去她眼尾湿意,喉间溢出低笑,“傻姑娘,又没做错什么,说什么胡话?” 这话反倒像戳破了什么,林宛的泪珠滚烫地落在他手背上。 萧珩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刀光剑影不曾皱眉的太子殿下,此刻却慌得指尖发颤,只能将人更紧地按在怀里。 “阿宛……”他叹息着将唇贴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你这是要折磨死我了。” 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值的侍卫们早已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那位杀伐决断的储君,正手忙脚乱地哄着怀里呜咽的小娘子。 正文 第190 章 手谈 萧珩下朝回来,大氅都没解,先往内室去。 炭盆烧得旺,林宛正靠在窗边绣些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唇边浅笑刚漾开,就被他裹着狐裘摁回榻上,“才开春最易染风寒,怎的又坐在风口?” 自去年冬末林宛病过一扬,这人便紧张得什么似的。今早出门前明明将人裹成了雪团子,此刻见她指尖泛凉,又沉着脸命人添了两个手炉塞进她怀里。 “主子。”影十三无声跪地,“青黛姑娘请来了。” 青衣女子提着药箱行礼,腕间银铃轻响,是影卫所最擅调理的女医。 萧珩亲自盯着她诊脉,剑眉越拧越紧,“如何?” “太子妃先天不足,换季时气血易亏。”青黛收回手,“若用温补之法徐徐图之,倒比虎狼之药妥当,只是病根难除,只能仔细将养着。” 这话与先前七八个太医说得一般无二。萧珩挥退众人,盯着案上医书半晌,突然将朱笔一掷,“孤不信天下没有根治之法。” 当夜书房烛火通明,案前堆积如山的公文旁竟多了几本医书。 萧珩处理公务至巳时,又捧起医书细瞧,三更天还要去小厨房试药。紫砂罐里咕嘟咕嘟滚着漆黑汁液,苦味熏得暗卫们翻墙时都绕道走。 “主子又煎糊了……”长庚抱着账本嘀咕,“这月烧坏的药罐都记第三笔了。” 林宛捧着燕窝盏,看那人专注地尝药。烛影里剑眉斜飞入鬓俊美无俦,偏让药渣沾了满脸满袖。 她凑近嗅了嗅忽然蹙眉,“当归放多了三钱。” 萧珩手一颤,药勺磕在碗沿当啷作响。 “况且……”她突然咳嗽起来,萧珩慌忙拍背,却见她眼尾沁出笑意,“况且这药苦得能逼出泪来,殿下莫不是想苦死妾身,好娶新妇?” 他怔了片刻,忽然将人连毯子抱进怀里。下颌蹭着她柔软发顶,声音闷闷的,“我的阿宛,定要千岁万岁,岁岁安康。” 林宛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她乖顺地倚在他颈窝,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温软的唇无意擦过他突起的喉结。 “殿下何必忧心,”她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几分嗔意,“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窗外暮色渐浓,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他终于稍稍松了力道,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在摇曳的烛影里寻到她的唇。 此后东宫日日可见这般景象,太子殿下连批阅公文都要将太子妃拢在跟前,朱笔未落,先探手试了试她掌心的温度。 偶有幕僚来访,见庭中石凳铺着锦垫。林宛刚起身想去够那碟茯苓糕,萧珩已自然俯身,长指拈起糕点递到她唇边。 见呈报的声音停了,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湛乘风,冷脸瞬间沉下来,“看什么?你太子表哥脸上有军情?” 湛乘风抱着军报往后缩了半步,小声嘟囔,“神气什么,新婚那日就该再灌你三大缸子梨花白……” “乘风。”萧珩忽然轻笑,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石桌,“近来很闲啊,兵部无事做了?” 湛乘风似是想起什么,眼下兵部还真有些烂摊子,连忙溜了。 林宛掩唇轻笑,春衫袖口被他悄悄塞进个汤婆子。枝头残梅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她伸手接住,忽然被紧紧握住。 “笑什么?”他面上微恼,却将她的手捂得更紧,“若再病…若再病,孤就把太医院拆了重盖。” * 四月末,春深夏浅,绿荫渐浓。 八百里加急战报传来,萧郃竟真的负隅顽抗,硬生生抵住了京都派去的兵士。 暮色四合时,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轩窗上。 萧珩解下竹管,展开的素笺上墨迹遒劲,“已依殿下所谋,未与叛军缠斗。”落款处盖着金吾卫统领秦岱的私印。 林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见萧珩眉眼间凝着的霜雪渐消,便知棋局已至中盘。 她轻轻搁了笔,窗外的树影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鹬蚌相争,阙州却还缺个执竿之人。” 这话正点在要害处。这些年来,阙州明面上只有五千守备军,知州江正更是藏锋守拙,连朝堂年宴都称病不赴,生生将自己活成个透明人。 可暗地里,其余五千化整为零的暗兵,早已扮作商贾货郎渗进阙州城的每处脉络。只待二王斗得两败俱伤,这些“行商”便会撕开伪装,成为插向战局的利刃。 “江正隐忍十载,”萧珩指尖轻叩案几,震得茶汤泛起涟漪,“我怕他压抑太久,着了急。” 更深的忧虑藏在眉宇间。据影卫密报,二王暗中蓄养的兵力已逾十万之数,即便经过内耗,残部仍堪比群狼。 萧珩虽早令秦岱带着一万精锐潜伏在阙州境外,可两军汇合时,惯使雷霆手段的秦岱,与隐忍多年的江正,恰似猛虎遇潜蛟。 “两万对二王残兵尚可殊死一搏,但若将帅离心……”林宛看着那灰羽信鸽盘旋在半空,继续道,“届时非但不能坐收渔利,反倒要葬送这盘棋。” 萧珩忽然抬眼,“执竿人已定。”他拈起案上一枚黑玉棋子,轻轻落在纵横交错的楸木棋盘上。 “阿宛可愿于我手谈一局?”他执起白玉棋罐,推至她面前。 林宛垂眸看着棋盘上渐起的局势,执起一枚白子。 棋子温润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落子天元,这是她一贯的下法,不循常理。 萧珩唇角微扬,黑子紧随其后。棋局初开,二人落子如飞,仿佛只是寻常对弈。 但随着棋势渐深,林宛察觉到他今日的棋风格外凌厉,每一子都暗藏锋芒,恰似阙州此刻的局势。 “殿下这棋,下得比往日更凶险。”她轻声道,白子落下,化解了一处暗藏的杀机。 萧珩执棋的手顿了顿,黑子落在棋盘边缘,“凶险的从来不是棋局,而是人心。”他抬眼看她,“江正善奇兵,秦岱擅猛攻,二人若能相辅相成,便是利剑双锋。” 林宛若有所思,白子轻轻叩在棋盘上,“所以这执竿人,既要懂用兵之道,又要能调和将帅之争。” 棋至中盘,黑白子厮杀正酣。萧珩突然落下一子,竟自断一条大龙的生路。林宛怔了怔,随即恍然,这一子看似自损,实则将整个棋局引入了全新的局面。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喃喃道,眼中闪过明悟的光,“殿下选的这个人,莫非是……” 萧珩但笑不语,继续将一枚黑子落下。 窗外,信鸽终于振翅远去,消失在渐沉的暮色中。棋盘上,一扬无声的征伐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191 章 殊途同归 三更梆子敲过许久,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跳动的焰心在萧珩深沉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微光。 他指尖轻轻点着案几,上头摊着一封已有些时日的信笺,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沈砚之身上,声音低沉缓滞,“纾聿 ,你上回留下的这封信,可想清楚了?此一去,关山难越,凶吉未卜,便是不知生死,亦不知几时才得还。” 沈砚之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清风拂过湖面,浅淡而从容。他抬手,将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才迎上萧珩的目光,“殿下何时也学得这般悲春伤秋了?春华秋谢,生息轮回,这世间最公允的,莫过于众生终将殊途同归。” 他话锋微转,神色渐凝,“况且,眼下圣上龙体每况愈下,宫闱内外暗流涌动,已是山雨欲来之势。若不早些未雨绸缪,恐棋差一着,届时……才是真正的于局势不利。” 萧珩颔首倾身,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我明日上奏,将你调任至漳州监察使。明面上,你赴任漳州,敕令公文一应俱全,无人起疑。实则……” 他的指尖在通往漳州的官道上重重一顿,“届时行至潞南,便悄然转道,直下阙州。” 他继而解释道,“择选漳州为幌,并非无的放矢。漳州去岁堪称丰年,库廪充实,奈何今岁天公不作美,开春至今雨水寥寥,已显旱魃之兆。原本倚仗旧年存粮尚可支撑,偏生赶上萧郃骤然举兵,城中余粮几被搜刮一空。今虽萧辽归在侧按兵不动,然则两虎相争之势已成,一旦战火燃起,漳州莫说度过今冬,便是眼下都已岌岌可危。” 沈砚之眸光一闪,已然会意,“殿下是想借此良机,收取漳州民心?” “正是。”萧珩颔首,眉宇间凝着一丝锐利,“漳州若稳,阙州沿线便如探囊取物。萧郃与萧辽归,一个盘踞西南,一个稳占东南,看似势大,实则这些年横征暴敛,早已民心离散。若能顺利拿下他们囤积的粮草,散于民用,以漳州为首,沿线各州县,或可保今冬无虞。” 他略顿,又道,“漳州知州未曾见过你,我会派影卫代你赴任。待你到了阙州,可去城南‘鸣泉茶铺’寻一个叫鸣季青的人。”他取出一枚青玉令推过去,“他是我们在阙州的暗桩,经营茶铺十余年,对当地了如指掌,届时你可凭他与江正搭上线。” “殿下思虑周详。”沈砚之摩挲着令牌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抬眸道,“臣这信中,还提及另一人,殿下可曾派人盯着?” 萧珩面色未改,只眼中寒意稍纵即逝,“已派人盯紧了。”他声线低沉,隐在袖中的指节无声收紧,“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平日伪装得极好,是个狠角色。” 沈砚之指节轻叩案面,“那日朝堂之上,众臣以你为靶,群起而攻之。圣上借势清洗,一连拔除数枚暗棋。我原以为……他必定会趁乱出手。”他语速渐缓,透出几分凝肃,“没想到,他竟能隐忍至此。” 萧珩转身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浓重地笼罩着殿宇飞檐,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无妨。”二字落下,如金石掷地。 “只要他有所图,总会露出马脚。” 他话音轻缓,却字字千斤,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我们,静候便是。” * 永和十四年,初秋。 窗外的梧桐才刚染上一点淡金,宁海王萧辽归指节叩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已有月余。 他在等,等萧渊的动作。 北境的战报,终于在秋意渐浓的这日,踏着风尘送到了他案前。 当听到萧渊那厮与盘踞在鹰喙峰上的鹰喙部缠斗上时,萧辽归正执杯欲饮的手倏然一顿。 “鹰喙部……”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号,眼底骤然迸发出灼人的亮光,随即竟仰天大笑,手中盛着琥珀流光的酒杯“啪”地一声被他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分身乏术……呵。”他俯身,拾起一片锋利的碎瓷,在指间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诈我呢?” 光阴荏苒,一晃又是月余。窗外秋风渐紧,卷着枯叶,带来浸骨的凉意。萧渊看来是真无心于关内这盘棋了。 他等不了了。再等下去,只怕那个瘸了腿的萧郃,又要舔舐好伤口,暗地里招兵买马,重聚爪牙。 一想到萧郃那双阴鸷如鹫的眼,萧辽归的心便如同被冰棱刺了一下。 时机,稍纵即逝。 心腹探子在这时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一身夜行衣带着秋夜的寒气。 “如何?”萧辽归未抬眼,目光仍凝在舆图之上。 探子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回王爷,鹰喙部主动进犯,燕王萧渊的主力,确与鹰喘部在鹰喙峰下呈胶着之势,难以脱身。” “鹰喙峰……”萧辽归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地方,指腹重重碾过舆图上横亘在北境边线的那道墨色山脊。 最后一丝疑虑,随着这三个字,烟消云散。 他倏然起身,“传令!”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兵分三路,左翼出落霞谷,右翼绕行黑水沼泽,中军随本王,直插黄石隘!三路合围,于‘困龙岭’下,给本王拿下萧郃!” 命令既下,再无转圜。 天下的棋局,由他宁海王,执了这先手。自此,烽烟遍地,再难平息。 正文 第192 章 浊浪 消息如同坠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而更令人心惶的是,关内竟也燃起战火,萧辽归与萧郃兵戈相向,整个王朝一时风雨飘摇。 东宫深处,秋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阶。 林宛凭栏而立,目光从枯叶移向身侧的萧珩,“三处战火齐燃,萧渊选在此时强攻鹰喙部,不过是一出掩人耳目的把戏。”她指尖轻扣阑干,“若他真存了狼子野心,意图从北境绕至二王交战后方的断岳关,千里奔袭,粮草便是命脉。兵马未动,粮草必已先行。” 萧珩端坐石案对面,眸色深沉如夜,“断其粮道,便是扼住咽喉。此战若久,他必铩羽而归。” 林宛颔首,素手执起茶盏,在案上虚划一线,“从北境运粮至断岳关,漳州乃必经之路。此乃粮马咽喉,亦是决胜棋眼。”她抬眸,“殿下月前明遣沈大人赴漳州,实则下转去阙州,暗度陈仓之举,萧渊不会不知,可他自以为看破此局,却不知殿下真正的落子,仍在漳州。” “虚实相生,”萧珩忽然抚掌而笑,眼底漾开激赏的目光,“这满朝文武,能在这乱局中一眼勘破要害的,唯你一人。” 他笑意微敛,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只是…纾聿此行深入虎穴……” 庭外忽起狂风,漫天黄叶如金戈飞舞,恍若这乱世危局。 * 暴雨如倾,官道上一辆马车在雨幕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云升紧握缰绳,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他抹了把脸,忍不住啐道,“这鬼天气!雨愈下愈大,跟泼天似的,今日怕是赶不到官驿了。” 车厢内,沈砚之端坐如松,长指挑开车帘一角。窗外疾风骤雨,竹海在风中狂乱摇曳,他眉心微蹙,“风雨声里……有杂音。” 话音方落,云升耳风一动,两侧竹叶沙沙声骤然变调。 数道寒芒劈开雨幕,竟是精铁弩箭!云升瞳孔骤缩,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凄厉嘶鸣,前蹄扬起,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 几乎同时,无数黑影破雨而出,弯刀映着惨淡的天光,直扑马车。 “大人当心!”云升怒吼,长剑瞬间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划破雨帘,“铛”的一声格开劈向车厢的刀锋,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 马车被数名黑衣人合力猛撞,轰然侧翻!木屑纷飞中,沈砚之随着车厢翻滚而出,重重摔在泥水之中,文书典籍散落一地,瞬间被泥泞玷污。 “大人!”云升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三把弯刀死死缠住。他剑势如狂风暴雨,完全是拼命的打法,肩头、臂膀瞬间添了几道血口,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一名黑衣人瞅准空隙,狞笑着举刀向挣扎欲起的沈砚之当头劈下。沈砚之望着那在眼前急速放大的刀光,呼吸几乎停滞。 千钧一发之际! “铿!”金石交鸣之声响彻雨幕,那柄劈向沈砚之的弯刀被一柄窄长的剑稳稳架住,再难寸进。 来人手腕一抖,剑身嗡鸣,瞬间荡开弯刀,随即剑尖如毒蛇吐信,快若惊鸿地刺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影七!”云升惊喜交加。 影七脸上戴着冰冷的面具,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剑势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在敌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蓬血花。 “主子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派我们在暗中跟着。果然,才出京都月余,这些魑魅魍魉就等不及了!” 他剑光一扫,逼退两名敌人,厉声道,“十七!护着大人先走!” 另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至,剑招狠辣利落,专攻要害,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大人,随我来!”十七一把扶起沈砚之。 “想走?没那么容易!”黑衣人首领冷喝,更多的敌人从竹林深处涌出。 十七一手护着沈砚之,一手持剑对敌。剑光在他周身舞成一团光幕,雨水、血水四处飞溅。 他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一名黑衣人悍不畏死地扑上,刀锋直刺沈砚之后心。 十七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身横斩,剑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线,将那黑衣人连人带刀斩飞出去。 突然,一抹刁钻的刀光自侧面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袭来,直取沈砚之面门!沈砚之甚至能感受到那刀锋上的冰冷死气。 “大人小心!”十七怒吼,来不及回剑,竟猛地侧身,用左肩硬生生撞向刀锋!“噗嗤”一声,血光迸现。 几乎在同时,他右手长剑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刺入了偷袭者的心口。 “大人快走!”十七咬牙拔出肩头的短刀,血流如注,却依旧死死护在沈砚之身前。 沈砚之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转身便向竹林深处踉跄奔去。 雨势泼天,泥泞几乎吞没脚踝。他不敢回头,耳后却清晰地传来刀刃撞响与闷哼声。 刚冲出不过十余丈,前方竹影忽然晃动,竟又闪出五六名黑衣人,彻底堵死了去路。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就在心神被扰的刹那,后背忽生寒意,他未及转身,一股巨力已撞上脊骨,刀锋自左肩斜劈而下,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刺痛难忍。 沈砚之闷哼一声,伸手一探,满手温热的湿意。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身侧是狂风暴雨的断崖。 沈砚之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目光却急速扫过崖下。借着天光暗芒,他看到了那在黑暗中汹涌奔腾的河水。 他研究过无数遍舆图,深知这条暗流通往何处…… 追兵已至,刀锋逼近。 退无可退,唯有孤注一掷。 沈砚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仍在血战中,浑身是血的云升与影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在黑衣人惊愕的目光中,纵身跃下了那深不见底的断崖。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瞬间被翻滚的浊浪吞噬。 崖上,黑衣人首领冲到崖边,望着下方奔腾的河水,脸色铁青。 “撤,沿河下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文 第193 章 木浮于水 “殿下!殿下!” 长庚浑身湿透,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内,水渍在金砖上洇开一片深痕。 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影七传回消息,沈大人一行在云州去往阙州途中遭遇大批死士伏击,激战中……沈大人被逼入绝境,跌落断崖……至今……不知所踪。” “哐当!” 萧珩手中那盏温茶应声落地,碎瓷混着茶水四溅。他猛地从案后站起身,蟒袍带起一阵疾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被袖角扫落在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沉冷得像是结了冰。 长庚以头触地,语速又快又急,“影七已带人冒险下到崖底搜寻!那断崖之下是条湍急的暗河,水流汹涌……” 萧珩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他闭上眼,脑海中瞬间闪过沈砚之临行前的话语,“春华秋谢,生息轮回,这世间最公允的,莫过于众生终将殊途同归。” “继续搜!”他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增派人手,将搜寻范围扩大至下游百里!调动在云州所有暗桩,给孤一寸一寸地找!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那个“死”字在唇齿间滚了滚,终究未能出口,“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 长庚重重叩首,“是,属下即刻去办!” * 雨后初晴,云州通往阙州的官道上,一辆押运货物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声响。 “姑娘,歇会儿吧。”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云袖撩开车帘,忧心忡忡地望着车内,“听说前头在打仗,这官道越发不太平了。到阙州还得月余呢。” 宁书雪微微颔首,清丽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她低头看了眼裙裾下摆沾染的泥点,目光落在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我去河边擦洗一番。” 云袖急忙阻拦,“姑娘!这荒郊野外的,万一……” “无妨。”宁书雪浅浅一笑,“就在视线所及之处,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她提着裙摆走向河边,正要俯身擦拭污渍,却突然顿住了动作。 河滩浅水处,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半浸在水中。苍白的脸被水波轻轻拍打着,墨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薄唇因失血而泛着淡白。 宁书雪心头一跳,这分明是去岁她在京都外盘下客栈时,曾宿过一夜的那位公子。 “快来人,”她急忙回首呼唤商队护卫,“这里有位公子落水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青衫公子抬上马车,动作间难免颠簸。宁书雪正欲吩咐云袖取来干爽布巾,目光却忽地凝住。 男子伏在软垫上,浸透的衣衫紧贴脊背,一道狰狞的伤口自左肩斜贯至腰际,皮肉外翻,虽被河水泡得发白肿胀,边缘却仍透着骇人的暗红。 这分明是利刃所致,且下手极重,几乎深可见骨。 “去打盆清水,唤李伯来。”宁书雪声音微紧,却不见慌乱。 她利落地挽起衣袖,用银剪小心剪开黏在伤处的衣物。当冰冷布巾触到伤处外围肌肤时,昏迷中的沈砚之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姑娘,李伯请来了。”云袖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匆匆上车。 老大夫凝神屏息,三指精准地扣上沈砚之腕间,半晌才道,“脉象浮取可得,重按却虚软无力,如木浮于水……” 他沉吟片刻,又换另一手诊察,“此为寒气深入腠理,加之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之兆。且左寸肺脉尤显沉弱,水寒之邪侵扰,怕是呛水时伤了肺经。” 他边说边轻轻翻开沈砚之的眼睑,仔细观察瞳仁神色,“所幸尺部心脉尚存根底,如灯芯未灭。” 老大夫打开随身医匣,取出一套银针,“老夫需先施针护住他的心脉,再论其他。” 话音未落,他手起针落,长针精准刺入沈砚之胸前膻中穴。紧接着,数枚银针依次封住神阙、关元要穴。 宁书雪静静守在一旁,不时用软巾拭去沈砚之额角沁出的冷汗。 她目光掠过他苍白的侧脸,那夜在京都外客栈,这位公子的身影清雅如竹,与眼前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三日之内最为凶险。”老大夫起针时,沈砚之灰败的脸上竟真的隐隐透出一丝血色,“若能熬过,便是造化。” 宁书雪对着李良深深一福,言辞恳切,“有劳李伯费心施救。” 随即侧首轻声吩咐侍立在旁的云袖,“云袖,派两个稳妥的人,按李伯开的方子,速去抓药。” “是,姑娘。”云袖应声而去。 李良一面收拾药箱,一面又沉声叮嘱,“书雪,容李伯多嘴一句。这位公子身上的伤……非同寻常,只怕背后牵扯不小。你救人自是善举,但也须得早做打算,万事小心为上。” 宁书雪闻言目光再次落回沈砚之身上,他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身受如此重伤,险些命丧湍流? “多谢先生提点,书雪省得了。”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送走李良,车厢内重归寂静。宁书雪在车榻边坐下,净了净软帕,轻轻擦拭着沈砚之苍白的脸。 正文 第194 章 诊金 直到这日傍晚,商队投宿在一间沿途客栈。宁书雪正吩咐云袖去煎药,忽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响动。 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公子?”宁书雪惊喜地靠近,“你终于醒了。” 沈砚之怔怔地望着眼前女子,正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 “公子伤势未愈,不宜妄动。”宁书雪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那日在河边发现你时,还以为……”她顿了顿,转开话头,“可是遇上了歹人?” 沈砚之靠在软枕上,苦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在下此番遭难,恐怕会连累姑娘。”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窗棂,映照在宁书雪素静的侧脸上。 “公子不必忧心。”她给人掖了掖被角,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既然让我遇见了,便是缘分。至少在这一程,我会护你周全。” 沈砚之望着眼前女子从容的神态,深知自己眼下这般重伤未愈,的确无法独行,便问道,“不知姑娘此番要去往何地?” “前往阙州。”宁书雪坦然相告,指尖轻抚过身旁一匹云锦料子,“实不相瞒,我在阙州经营着一家绣坊,此番在云州,正是为了挑选些时新料子运回去。” 沈砚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释然,“那这一路……便劳烦姑娘了。说来也巧,我正要去阙州寻人,不料途中与随从走散。” 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却只触到空荡荡的衣带,那张清隽的脸上竟微微泛起红晕,窘迫道,“抱歉,看诊的银子,待我回到阙州必定……” “诊金,”宁书雪轻轻打断他,笑道,“公子早就付过了。” 沈砚之怔住,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这…在下实在不记得何时……” 宁书雪但笑不语,不知何时云袖已将药送了来。 宁书雪将药盏又往前送了送。待他接过药碗,她才温声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沈砚之。”他郑重答道,随即抬眸,“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宁,名书雪。” “宁书雪。”他轻声唤道,将这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不知为何,这三个字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何处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此后三日,车队继续向着阙州行进。沈砚之的伤势在外敷内服下渐有好转,已能勉强自行坐起。 但连日的奔波,汗渍与药渍交织,对于他这样一个向来清雅整洁的人来说,着实成了难言的煎熬。 这日傍晚,车队早早在一处溪边扎营。趁着众人忙着生火造饭,无人留意车厢这边。 沈砚之撑着身,悄悄向厨娘讨了半桶热水,又自行去溪边费力提了半桶冷水。回到临时安置他的那辆马车内,反手拉拢了车帘。 解开染血的里衣,他用布巾蘸湿温水,小心地避开背后的伤口,一点点擦拭着身体。 温热的水流滑过肌肤,洗去黏腻,让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车帘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角。 “沈公子,该喝药了……” 宁书雪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话音在看清车内情形时戛然而止。 氤氲的水汽中,男子半裸着上身坐在木桶旁,墨发披散,沾湿的水珠顺着清瘦却不失线条的脊背滑落。 他闻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慌乱,下意识地想抓起衣物遮挡,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瞬间僵住。 宁书雪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般情形,脸颊“腾”地染上红晕,如同晚霞浸染。 但她到底不是寻常扭捏女子,很快镇定下来,目光掠过他因窘迫而微红的耳根,以及那处因动作过大又隐隐渗血的伤口,眉头微蹙。 “公子伤势未愈,怎能如此莽撞自行擦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无奈。 她非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上前一步,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盒干净的药膏,“伤口又裂开了,若不及时处理,恐会恶化。” 沈砚之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声音低哑,“宁…宁姑娘……在下失仪……” 宁书雪却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公子不必拘礼,伤患无分男女。”她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若公子不介意,我帮你上药吧。”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余下沈砚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以及车外溪水流淌的潺潺之音。 自那日后,宁书雪似是知晓了沈砚之的习性。此后每日傍晚换药前,她都会亲自端来一盆温水,神色自然地要为他擦拭。 沈砚之下意识攥紧衣襟,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宁姑娘不可,此举实在有损姑娘清誉……” 宁书雪却只是淡淡一笑,将布巾浸入水中,“沈公子多虑了。我早年便立誓此生不嫁,要守着绣坊过一辈子。这些世俗虚礼,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沈砚之心上。 他猛地抬眸,撞进她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面没有自怜,没有哀怨,只有一片看透世情的淡然。 刹那间,记忆的闸门轰然大开。 是了,他想起来了。 万安桥头,那个黄昏。女子单薄的身影悬在桥栏外,衣袂在风里翻飞如将折的蝶,底下是汹涌的,能吞噬一切的急流。 他当时恰巧经过,几乎就要出手,却见一人先他一步。 后来似乎又在京都外的归云客栈见过。她是掌柜,素衣素钗,在鱼龙混杂的驿道旁经营着那方天地。 原来,都是她。 他喉结微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宁书雪已经拧干了布巾。 “沈公子若实在过意不去,”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商贾人特有的通透,“就当是预付的诊金好了。他日公子飞黄腾达,记得多照顾我绣坊的生意便是。” 沈砚之望着她,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不妥,终是缓缓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那…有劳姑娘了。” 正文 第195 章 人比花娇 宁书雪却始终专注从容。她的动作轻柔而利落,小心避开伤口,仔细擦去药渍与汗意。 偶尔指尖不经意掠过完好的肌肤,两人都会微微一颤,却又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渐渐地,沈砚之不再抗拒。他开始习惯在黄昏时分等待她的脚步声,习惯那盆温水的温度,甚至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当布巾触及肌肤时,他第一次没有躲闪。氤氲水汽中,他看见她低头时颈间一道浅淡的疤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某个夕阳西沉的傍晚,宁书雪为他系衣带时,沈砚之忽然轻声开口。 “宁姑娘……” “嗯?”她手下动作未停,只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应。 窗外,漫天晚霞正烧得绚烂,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他停顿良久,终是将万千思绪化作一句,“不知沈某此生,可还有幸能一直看到这样的晚霞?” 宁书雪系带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应道,“晚霞易逝。” 她继续系好最后一个结,抬眸看向窗外,“公子可知,晚霞最美之时,便是将散未散之际。正如世间好物,从不坚牢。能得见今日这般光景,已是幸事,何必奢求长久?” “宁姑娘说得是,”沈砚之声音低沉,眸色黯了几分,“是沈某贪心了。” “公子的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便可。”她转身收拾东西,语气平静无波,“日后我便不来了。” 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沈砚之一人。 晨曦初透,驿馆楼下的青石街还蒙着薄雾。沈砚之独自立在马车旁,一袭长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云袖在旁楼上瞧着底下人身影,指尖绞着帕子,“沈公子在下头站了半个时辰了,瞧着是在等人呢。” 她转头看向临窗而坐的宁书雪,声音放柔了几分,“姑娘不若……去送送?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宁书雪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宣纸上墨迹洇开一团。她垂眸看着那抹晕染的墨色,仿佛看见了自己此刻的心绪。 “不必了。”她轻声道,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勾勒出远山轮廓,“萍水相逢罢了。” 楼下的沈砚之终于收回望向窗扉的目光。马车驶过长街时,二楼的支摘窗轻轻落了下来。 朝霞终于破开晨雾,将阙州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殿内烛火摇曳,将萧珩踱步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已是第三十七日了。 每日呈上的密报都写着同样的字句“暂无沈大人踪迹”。 恰在此刻,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庚几乎是抱着信窜进来的,“主子,沈大人有消息了!” “阙州鸣泉茶铺传来的消息,沈大人不仅安然无恙,还已经……已经和江正大人牵上线了。” 萧珩垂眸盯着信上熟悉的字迹。那是沈砚之特有的笔锋,指腹摩挲着信纸上的“鸣泉”二字。 原来人早已到了阙州。 * 初冬的薄霜刚刚爬上宫檐,萧珩立在书房窗前,望着枯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 “长庚。”他声音低沉,“明日母后同阿宛要去护国寺上香,加派三倍人手,盯紧各方动向,尤其是薛府。” 长庚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翌日晨曦微露,一缕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萧珩的眉宇间。 甫一睁眼,便瞧见怀中的林宛。小姑娘睡得正熟,腮边还带着昨夜未褪尽的胭脂色,青丝铺了满枕,有几缕调皮地缠在他臂弯里。 “醒了?”林宛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嗓音还带着睡意,“什么时辰了?” 萧珩低头嗅到她发间桂香,手臂收紧了几分,“还早,不急,”指尖轻轻抚过她锁骨处的红痕,眸光暗了暗,“还疼不疼?” 林宛顿时清醒大半,攥着寝衣领子往被衾里缩,只露出个小脑袋,“殿下还好意思问……” 昨夜眼前人先是哄着她饮了半盏梅子酒,又非要亲手为她卸去钗环。卸着卸着便将人抱到妆台上,咬着耳朵说要看“明珠生晕”。 “怎么不好意思?”萧珩低笑着去寻她藏在锦被里的唇,“孤的太子妃,自然要时时……”话音渐次淹没在交错的呼吸里。 直到窗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宫人提醒早朝的暗号。 林宛慌忙推他,“该起了……” 萧珩却突然将人连被抱起,径直走向妆台,“别动。”他执起螺黛,竟是要为她画眉。 他的手极稳,黛青细细描过柳叶眉梢。待最后一笔落下,铜镜里映出两道纤秾合度的远山眉,如春雾拢住江南岸,竟比宫中梳妆嬷嬷的手艺还要精致三分。 “殿下何时学的画眉?”林宛讶然轻抚眉梢。 萧珩搁下螺黛,忽然贴在她耳边低语,“夫人眉如新月,目含秋水,便是西子捧心也不过如此。”温热气息拂过耳垂,惊得她羽睫轻颤,“这般倾城色,为夫不过借螺黛增辉罢了。” 镜中佳人双颊飞霞,那对远山眉更衬得眸似点星。 林宛正待开口,却见萧珩从袖中取出一支步摇。 赤金为枝,细丝盘绕成海棠叠瓣,花心嵌着颗浑圆的东珠,下垂三串细米珍珠流苏,摇晃间如春雨拂过海棠林,簌簌生光。 萧珩执起玉梳,掬起她如瀑青丝。梳齿缓缓划过发间,带起阵阵酥麻。他动作极尽温柔,将散发拢成流云髻,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后颈,惹得林宛轻颤。 随后将步摇轻轻簪入她云鬓,“昨日瞧见,觉得很配你。” 珠串轻摇,流光在她鬓间跳跃。他突然俯身,在人耳后落下一吻,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耳尖,“眼下却觉,人比花娇。” 正文 第196 章 薛府 萧珩望着她绯红的侧脸,感慨道,‘’还是昨夜醉了的梅子好……” “殿下!早膳……” 帐外侍立的宫婢们垂首屏息,唯有熏笼里银骨炭噼啪作响,溅起一室暖香。 后来还是林宛言及今日护国寺焚香祷祝,需得起早,萧珩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了人。 说来这祷祝之事还是因济安年杀戮太重,戾气冲天,先皇萧伯雷在位时便立下规矩,每年十一月初七,皇后需亲至护国寺焚香祷祝,以安亡魂。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萧珩迈步而出,眸光微扫,随手招来近侧一名垂首侍立的宫人,“长庚那处,可有何消息?” 那宫人抬起头来,正是十三。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而稳,“未曾。” 萧珩默然,眼底似有寒潭沉星,片刻后才道,“今日你跟着母后和阿宛。”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寸步不离。” 话音方落,身后门扉又响。 林宛披着一袭月白斗篷探身出来,发间那海棠花簪随着步子微微晃着,“可是出了何事?” 萧珩回身看她,指腹拂过兜帽边缘的风毛,将那一圈银狐裘拢得更严实些,“没什么。” 他语气寻常,却侧首向阶下侍立的人吩咐,“路上多备两个汤婆子,车里熏笼也添足炭。” 雪粒子恰好在这时簌簌落下,他抬手挡了挡她鬓边飘来的雪沫,袖口织金的云纹在风里软软拂过她脸颊。 寅时刚过,朱雀大街净水泼街,虎贲卫肃立两侧。十六人抬的八宝琉璃车缓缓驶出宫门,车前八对白玉如意宫灯轻晃,朱轮华盖旁跟着二十四名手执孔雀羽扇的宫女。 其后紧随十二驾青绸小车,装着经书香烛,最后方三百铁甲卫兵骑马护卫,马蹄皆包棉布,整条长街只闻车辕轧过青石的碌碌声。 车内暖香袅袅,景德皇后执起缠金手炉,透过车帘望见青石板上未化的薄霜,轻叹道,“往常都是我一人来此,今日有宛儿相伴,倒显得不那么冷清了。” 林宛忙将膝上铺着的紫貂毯子往景德皇后那边拢了拢,指尖掖紧边缘,“母后若是觉着闷,往后我都陪着您来。”声音温软,像化在炉香里的蜜。 皇后眼底泛起暖意,执了她的手轻轻拍着,“行之那小子是个嘴硬心软的,若平日说错了什么,惹你伤心了,定要跟母后说……”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今早我瞧见他送你到二门,临上车还拉着你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宛耳尖泛红,想起今早出门时萧珩将自己按在妆台前胡乱作弄了好一阵。 此刻这些画面在脑中翻涌,她垂首细声应道,“殿下待我极好的……” 皇后见小姑娘耳垂那点红晕一直蔓延到衣领遮掩的深处,不由会心一笑,倾身凑近些,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闺房之事也要讲究章法。男人家不能太顺着,喂得太饱反倒容易餍足,该吊着的时候……” 林宛只觉一股热气从脊背窜上来,指尖蜷在袖中。她不敢抬眼,喉间嗯嗯应了两声,却连不成完整的词句。 皇后见她羞得几乎要将脸埋进兜帽里,终于笑着坐直身子,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拍两下,“罢了罢了,不逗你了。”却还是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总之记住母后的话,该推拒时便推拒,他若真上心,只会更惦记着。” 林宛红着脸胡乱点头,忙捧起小几上的暖茶递过去。 这厢长庚伏在薛府西侧檐角已有三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靛青的天幕下,这座三进宅院静得如同坟冢。 分明已近卯时三刻,正是京中百官整顿车马,预备上朝的时辰。可薛府非但正门紧闭,连东侧角门也不见惯常候着的小厮。 廊下该燃起的风灯俱暗着,庭院里连半个人影也无。 太静了,静得连惯常的晨鸟啁啾都听不见。 长庚心下一沉,数月前主子便吩咐暗卫所盯紧薛净远,这些日子薛府虽无异常,但薛净远每日卯时三刻必整装出门的规矩从未变过。 今日这般死寂,绝非吉兆。 他目光扫过院落,忽而定在西厢书房,那扇菱花窗上,分明映着个人影,看身形轮廓,正是薛净远无疑。 可那影子已保持同一姿势许久,久到不似活人。 长庚心头警铃大作,指尖在檐瓦上轻叩三下。几乎同时,七八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悄然聚拢。 “入府!”长庚压低声音,喝道,“先探书房!” 话音方落,十数道身影已如黑羽箭矢般掠下高墙。 长庚亲自带人破开书房木门,却见屋内空荡无人,唯有一盏孤灯在案头摇曳,灯前竟立着个扎得惟妙惟肖的草人,披着薛净远那件赭色团花常服。 “中计了!”长庚咬牙。 此时府邸已被惊动,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慌慌张张从后罩房奔出,见得满院黑衣劲装的生人,顿时腿软得跪了一地。 “你…你们是何人?”为首的老仆抖着嗓子喊,声音却虚得发飘,“此乃朝廷命官府邸,岂容擅闯。” 长庚根本不答,一步踏至老仆面前,拎着人道,“薛净远何在?” 那老仆被他周身杀气骇得一个哆嗦,话都说不利索,“老爷……老爷今日告病,未曾上朝,方才还在内院歇着……” “带路。”长庚二字如铁坠地。 老仆被两名影卫一左一右架起,连拖带拽引向内院寝屋。门扉推开,床榻帷幔低垂,被褥凌乱半掀,却哪里有薛净远的踪影? “这……这不可能!”老仆面色惨白如纸,“老爷明明说身子不爽利,要再歇半个时辰的……” 长庚环视屋内,榻边小几上,半盏残茶尚有余温。人定是刚走不久! 他疾步至窗边,“砰”地推开窗扇。 晨光熹微中,院中积雪未扫,一行足迹清晰可辨,从窗下一直蜿蜒,直通后院那口早似已废弃的古井旁,遽然消失。 长庚瞳孔猛缩。 他快步至井边蹲身细看,井口青苔有明显的新鲜擦痕,悬在轱辘上的麻绳还在微微晃动。探身下望,幽深井底隐有水光粼粼,侧耳细听,竟有极微弱的水流回响。 这井底下竟藏着暗渠! “好个老狐狸!”长庚当机立断,“影九,你立刻入宫禀报殿下,就说薛净远已从府中暗渠潜逃,我等即刻入渠追捕!” 影九抱拳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墙头。 长庚再不迟疑,抓过井绳率先滑入黑暗之中,声音在井壁间激起回响,“其余人,跟我下渠!今日便是追到阎王殿前,也要将人给我揪回来!” 正文 第197 章 霜林寂寂 日光透过细纱照进来,落在景德皇后眼角细细的笑纹上,那眼神慈爱非常,仿佛看的不是儿媳,而是失而复得的掌中珠,心头肉。 林宛答着话,颊边笑意浅浅。景德皇后瞧着欢喜,忍不住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 一旁的夏至垂手侍立,瞧着这一幕,鼻尖忽然没来由地一酸。她慌忙低下头,指节悄悄掐住了袖口。 满宫上下无人知晓,十二年前太子殿下遇刺那日,皇后娘娘在惊惧交加中失去了一个孩子,一个尚未成型的孩子。 自那以后,娘娘看年轻姑娘的眼神,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直到林宛出现。 萧珩正走在通往宣政殿的宫道上,天光未透,两侧宫墙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行至拐角,他骤然止步。 “主子?”跟在身后半步的影十立时稳住身形,低声询问。 萧珩蓦地转身,袍角在青砖上一旋,声音冷了下去,“去宫门外。” “主子上朝走东宫直道便是,”影十急追两步,声音里透着不解,“何须同那些个臣子一同候在宫门外吹风?” 萧珩却不答,他方才便觉得心头沉坠,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攥着他的心脉,此刻那不安越发鲜明,像冰锥刺着脊骨。 他加快脚步,衣袂翻飞,惊起了歇在宫墙檐角的寒鸦。 影十不敢再问,只得握紧刀柄紧跟。 宫门外已是黑压压一片朝臣,众人见他突然出现,皆是一怔,随即齐刷刷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的目光急急扫过众人面孔。左列没有,右列没有,前排没有……薛净远常站的那根盘龙宫柱下,此刻空荡荡只积着半掌深的落叶。 他心下一沉,转身便走,腰间玉佩撞出乱响。 “殿下留步!”一道尖细的声音追着他脚步响起。 福安踉跄着奔来,老太监额上沁着豆大的汗珠,连官帽都歪了,“圣上……圣上方才在暖阁呕了血……”他扑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此刻…此刻怕是……” 话音未落,身后已有几位重臣察觉异样,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如针芒刺来。 萧珩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惶惑的注视,径直穿过宫门长道。 风灌满他的衣袖,像要把他拽回那座森严的宫门,可他只是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化作一道疾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翻涌的浓雾里。 暖阁内,浓重的药味也掩不住那股衰败的铁锈气息。 龙榻之上,永和帝又猛地躬身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明黄锦褥。 待那阵急咳暂歇,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倒回枕上,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绣满云龙的帐顶,呼吸急促。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可曾……有过一丝……迟疑?” 跪在榻边的福安闻言肩头一颤。老太监深深垂下头,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角,摇了摇头。 寂静在暖阁中蔓延,只有皇帝那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良久,永和帝缓缓闭上了眼,嘴角扯出一抹似悲似嘲的笑。 护国寺前山,霜林寂寂。 寒雾缠绕着枯枝,阶旁老松垂着冰凌,偶有雪屑自枝头簌簌落下,跌碎在青石阶上。 林宛扶着景德皇后缓缓上行,每一步都踏得谨慎,石阶覆着薄冰,底下积雪未消,稍不留神便易滑倒。 夏至捧着鎏金暖炉紧随半步之后,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山间清寒的晨雾里。 “这护国寺的雪景,倒比宫中更显禅意。”景德皇后微微喘息,目光掠过阶旁几株红梅,那梅枝被雪压得低垂,却仍从冰层间挣出几点殷红,宛如凝血,“只是山路难行,难为你陪本宫走这一程。” 林宛温声应道,“母后言重了。这般清净雪色,在宫中难得一见,儿臣倒是沾了母后的光。” 她说话时眼睫轻抬,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总觉那点红梅突兀。 “这台阶,倒比往年冬日滑溜些。”景德皇后略略顿足,稳了稳身形,“本宫记得,从前这时候,寺里那些勤快的小沙弥,天不亮就该拿着竹扫帚出来洒扫了,今日倒是奇了。” 夏至闻言,也抬起眼朝山上密林掩映的寺门方向望了望,轻声道,“娘娘说得是呢,往日这个时辰,晨钟也该响过三遍了。” 林宛心里却“咯噔”一下,像是被那冰凌子轻轻扎了一下心尖。 她扶着皇后的手并未松开,心下却已经起了疑。山道太静了,除了她们的脚步声竟再无其他声响。 “母后,”她停下脚步,声音放得轻柔,“这积雪碍道,瞧着前方阶上冰凌更厚,光看着就觉滑脚。这山道又陡,不若先让人清一清,咱们稍候再上?” 皇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高处石阶果然隐有寒光,便颔首道,“你虑得是。山路险滑,仔细些总是好的。那便……” “退”字尚未出口,变故骤生。 “扑棱棱!” 道旁枯寂的霜林深处,猛地爆开一片混乱的振翅之声。 数不清的宿鸟像是被什么东西惊起,黑压压一片,仓皇撞开枝桠积雪,冲向灰白的天空。 一时间羽毛与雪末齐飞,搅乱了山间最后一点静谧。 几乎同时,数百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四面霜林中掠出,刀光映着雪色,刺破山间晨雾。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们是何人?安敢在此放肆!”景德皇后到底是历经风浪,虽惊不乱,将林宛往自己身后一护,凤目含威,厉声喝道,“天子脚下,尔等……” “杀!” 回应她的,是黑衣首领一声短促冰冷的低喝,毫无迟疑,更无半分对凤驾的忌惮。 正文 第198 章 十三 虎贲卫拔刀声齐刷刷响起,瞬息间已与黑影绞杀在一处。刀剑相击的铮鸣撕破山谷寂静,雪沫混着血点飞溅,染红阶前素白。 起初虎贲卫尚能仗着阵型周旋,游刃有余,可那些黑衣人竟似源源不断,且身手狠辣刁钻,不过一盏茶功夫,已有数名侍卫负伤。 林宛见状不妙,急声道,“护着母后先退!” 她与夏至左右搀住景德皇后,在虎贲卫的掩护下急急转身。刚踏下两级石阶,一道寒光忽自斜里劈至眼前,林宛甚至能看清刀锋上凝结的霜花。 “锵!” 一柄窄刀横空架住那致命一击,火星迸溅,影十三挡在林宛身前,刀势一翻便将刺客逼退三步。 “太子妃,快走!” 她低喝一声,手中窄刀舞成一片寒光,另有数十名影卫自暗处跃出,瞬间与追兵战作一团。刀光剑影里,硬生生为林宛几人撕开一道缺口。 林宛咬紧牙关,与夏至搀着景德皇后往山下疾行。 冰冷的山风刮过耳畔,如同鬼哭,身后厮杀声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的符咒,紧紧追咬着她们的脚步。 “想走?”薛净远阴冷的声音穿透战团,“得先问过我!” 他身形暴起欲追,却被影十三飞身截住。两刀相撞,震得影十三虎口发麻,好沉的力道。 “想在我手底下留人,”影十三啐出口中血沫,横刀冷笑,“也得问过我的刀!” 薛净远不再多言,刀势陡然狠厉。他招式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暗藏绵密后劲,分明是沙扬上磨炼出的杀招。 影十三越战越惊,这绝非一个文臣该有的身手。 数十回合后,影十三左肩已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她刀法渐乱,呼吸粗重,却仍死死缠住薛净远,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正被搀着景德皇后急退的林宛似有所感,于拐角处仓促回眸。 只一眼,便如冰锥刺心。 茫茫雪色间,影十三那身玄衣几乎被血染透,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挥刀格挡,都有新的血珠随动作甩出,在雪地上溅开。 她身形已不稳,步伐踉跄,却仍像一堵破碎的墙,横亘在薛净远那柄寒光四溢的长刀之前。 薛净远的刀势却愈发狠戾刁钻,刀光织成一张大网,直逼她命门。 影十三挥刀格挡,在又一次硬撼刀锋中,被震得后退半步,呕出一口鲜血的间隙,竟猛地扭过头,朝着林宛的方向嘶声喊着。 “太子妃,走…一定……要逃出去……” 那声音嘶哑破裂,混着血气,穿透凛冽寒风,直直撞进林宛耳中。 她沾满血污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唇角竟缓缓向上扯动了一下,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是在笑。 下一瞬,影十三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她不退反进,竟迎着薛净远再度劈来的刀势,不闪不避,只是将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拧。 “噗嗤!” 薛净远的长刀深深切入她右肩胛,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剧痛让影十三眼前发黑,但她要的就是这瞬息之机。 借着对方刀刃嵌入骨肉的刹那迟滞,她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出。 那里,竟一直暗藏着一柄淬了幽蓝暗光的短匕。 薛净远显然没料到此人重伤至此还能有此反扑,他瞳孔骤缩,急欲抽刀回防,却已迟了半步。 “嘶啦!” 淬毒短匕狠狠划过薛净远持刀的右臂外侧,割裂衣袖,带起一溜血珠。 伤口虽不算深,但匕首上那幽蓝光泽已然沾染皮肉,一股诡异的麻痹感瞬间顺着伤处蔓延开来。 薛净远闷哼一声,右臂动作顿时一僵。 “找死!”薛净远惊怒交加,手中长刀划过一道诡异弧线,避开格挡,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嗤!” 那是利刃撕裂血肉,切断骨骼的闷响,沉闷得令人头皮发麻。 影十三浑身剧震,挥刀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玄衣裂开,一道狰狞的血线自肋下延伸至肩胛,下一刻,鲜血如瀑喷涌。 薛净远面无表情,抽刀,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影十三心口。 那具早已到了极限的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踉跄数步,终是无力支撑,轰然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鲜血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浸红了一片雪地,那红,刺得人双眼生疼。 她最后似乎竭力想抬起头,望向林宛逃离的方向,可终究,只是手指在染血的雪地上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十三!”夏至的尖叫带着哭腔。 林宛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 她只觉得眼前那摊刺目的血红迅速模糊扩大。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追杀声、夏至的哭声、自己狂乱的心跳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 “走……”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拖拽着因震惊悲痛而有些发软的夏至和景德皇后,冲向了最后那段通往官道的崎岖山路。 再也没有回头。 泪水在逃离的路径上,一颗颗砸进雪里,留下浅坑,很快便被新的风雪掩盖。如同那条山道上刚刚发生的一切,终将被这无情的严寒深深埋葬。 薛净远捂着右臂外侧那道泛着诡异乌青的伤口,剧烈的麻痹感正沿着经脉飞速蔓延。 他眼中戾气暴涨,竟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削。 “噗!” 刀光闪过,一块皮肉连着被毒血浸染的布料被生生剜了下来,鲜血顿时泉涌。 他脸色白了白,却哼都未哼一声,只飞快扯下衣摆死死勒住伤处止血。动作狠辣果决,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向山道拐角。 林宛一行人身影消失的地方,只余下凌乱仓促的脚印。 “一群废物!”他声音嘶哑如铁石摩擦,带着暴怒与杀意,“给我追!绝不能让她们逃下山!” 正文 第199 章 不要停,不要回头 低头看去,竟是方才那个本该气绝的女卫。也她不知哪来的气力,竟用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十指如铁箍般嵌入皮靴。 她仰着脸,口中鲜血汩汩涌出,已说不出话,唯有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仍执拗地盯着他。 “真是条忠狗!”薛净远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怜悯,甚至懒得弯腰,手中长刀顺势向下狠狠一捅。 “嗤!” 刀尖精准地自她后心刺入,贯穿身躯,深深扎入冻土。女子身体剧烈一颤,抱住他小腿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薛净远面无表情地拔刀,抬脚,嫌恶般狠狠一踹。 那已失去生机的躯体便如破败的麻袋,沿着染满血污的石阶,一路翻滚,轱辘轱辘向下坠去。 下方不远处,林宛几人忽闻头顶异响,骇然抬头。 只见那玄色身影裹挟着冰雪与血泥,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直直滚落至她们脚边数尺之外,方才被一块凸起的山石挡住,停住不动。 风雪卷过,吹开那人散乱沾血的额发,露出影十三青白交错的脸。血污遍布,伤痕狰狞,胸口的致命伤仍在缓缓渗出暗红,融化了身下薄雪。 夏至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破碎的呜咽,“十…十三……” 林宛却像被冻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力道大得指甲陷进皮肉,却感觉不到疼。 “混账!”她咬牙低咒出声。 泪水重重砸落在影十三冰冷的额头上,溅开细微的水痕。 “太……”夏至泪流满面,想去拉她。 林宛却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剧烈的颤抖,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放下捂住嘴唇的手,手背上赫然是深深的齿痕。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夏至,带母后先走。沿这条路下山,不要停,不要回头。” “太子妃,您……”夏至看着林宛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心头恐慌更甚。 “我随后就到。”林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未曾从十三脸上移开半分。 “太子妃……”夏至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带人走。”林宛视线终于从十三身上移开,看向夏至。 那一眼,竟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急迫。 夏至浑身一震,再不敢犹豫。她狠狠一抹脸上雪水,咬紧牙关,半搀半架,牢牢箍住了景德皇后的手臂,哑声道,“娘娘,我们走。” 景德皇后却不肯,她挣开夏至几分力道,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抓住了林宛的手腕。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颤得厉害,指尖用力到泛白。她仰着脸,凤眸里蓄满了惊惶的泪,全然失了平日的雍容端肃,“宛儿!不可!你与我们一道……要走一起走,母后不能……不能再丢下你!” 林宛低头,心口那被冰封的某处,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渗出许多暖意。 “母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是嘶哑的,语气却异常柔和,一字一句,落在呼啸的风雪里,“谢谢您。” 景德皇后愣住了,抓着她的手更紧,“傻孩子,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快走!” 林宛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景德皇后颤抖的肩膀,望向地上十三渐渐被雪覆盖的轮廓,再转向两侧个个带伤却依然紧握刀柄的虎贲卫。 “谢谢您,”她重复道,目光重新落回皇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这些日子,让宛儿……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今日,谁都可以有事,唯独您不能。” 她垂下眼,一根一根掰开了景德皇后紧握的手指。 “不要……宛儿……母后求你……”景德皇后的声音彻底失了方寸,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哀求,凤眸里是全然崩溃的惊惶与痛楚,哪里还有半分中宫之主的威仪。 林宛猛地退后一步,挺直脊背,眸光扫过四周残存的虎贲卫,声音陡然拔高,“虎贲卫听令!” 仅存的十余名侍卫浑身一震,齐齐看向她,哪怕重伤者,也竭力挺直了身躯。 林宛目光沉静如水,快速掠过每一张染血或年轻或坚毅的脸,清晰下令,“赵伍、钱七、孙九、李甲、周乙,你们五人,随我留下断后。” 被点名的五名虎贲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踏前一步,抱拳低吼,“是!” 林宛的目光转向其余人,语气加重,“其余人等,拼死护送皇后娘娘与夏至姑娘下山!务必确保娘娘平安抵达山下官道,与可能前来接应的兵马汇合!” 她话音方落,余下的虎贲卫已齐刷刷单膝跪地,溅起一片雪泥,为首一人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铿锵,“末将等誓死护送娘娘!请太子妃……保重!” “走。”林宛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看几乎瘫软却被夏至和虎贲卫强行架住的景德皇后,霍然转身,面向身后的山道。 风雪更急了,卷起她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长发。 这厢萧珩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肃杀寒意,彻底出了宫城外围那条笔直幽长的宫道。 寒风卷起玄色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唯有一双眸子沉得吓人,映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光,像是两潭结了冰的深渊。 刚踏上官道,前方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冬日清晨的寂静,一骑绝尘而来,正是长庚方才匆匆遣回报信的影九。 他显然是拼了命往回赶,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待看到萧珩,影九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儿被拉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甚至来不及下马,就在马背上急急抱拳,“主子!薛净远从府中暗渠跑了,属下担心……皇后娘娘与太子妃今晨前往护国寺,恐有险!” “薛净远”三字入耳,萧珩周身气息骤然一凝,那眸子深处,瞬间掠过足以焚尽一切的惊怒与杀机。 他甚至未曾听完影九的话,只见他脚下一点,人已腾空而起,竟直直掠向影九所骑的那匹仍在不安踏动的骏马。 影九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手中一空,缰绳已被一股强力夺走。 萧珩稳稳落于马鞍之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锤炼出的利落。 他双腿猛夹马腹,那匹原本属于影九的良驹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召集影卫!” 话音方落,只见马蹄翻飞,踏碎官道薄冰,溅起一路雪泥,不过瞬息之间,那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影九的视线尽头。 正文 第200 章 七息散 他看到呆立原地的影九,心下一沉,“九哥!主子呢?发生了何事?” 影九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影十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十,立刻发紧急召令。所有在京,能即刻赶到的影卫,全部向护国寺集结,要快!主子先行一步,皇后娘娘与太子妃恐怕已遭薛贼算计,情况危急!” 影十闻言,瞳孔骤缩,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头顶。 薛净远狗急跳墙,竟敢对中宫和东宫下手。而主子单枪匹马先行……他不敢再想下去。 影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银哨,置于唇边。 “咻——” 一道穿透力极强的哨音陡然划破长空,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反复回响,远远传开。 这是影卫最高级别的紧急召令,非生死存亡,关乎主子性命或国本动摇之时绝不可轻用。 林宛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擦去眼角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 再放下手时,那张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属于“林宛”的柔软,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静。 “都听清楚了吗?”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身后五名决意赴死的虎贲卫耳中。 “是。”五人压低了声音回应。 林宛的目光扫过两侧嶙峋的山石和覆雪的枯木,迅速选定了几处易于隐蔽,又能形成交叉封锁的位置。 “赵伍、钱七,你们伏于左前方那块巨岩之后。孙九、李甲,去右后方那棵倾倒的老松树洞处。周乙,”她顿了顿,看向其中最为年轻,眼神却异常坚定的一人,“你随我,在此处正前方雪坑埋伏。”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自己看似平常的袖袋深处,摸出几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圆小包。每个小包颜色暗沉,毫不起眼。 “这是‘七息散’,”林宛将小包分发给五人,自己留了两包,“触风即散,无色无味,吸入者初时只觉气息微滞,三息之后,行动凝滞,五感渐失,七息之内,若无独门解药,必经脉逆行。” 她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此物不分敌我,波及极广。所以……” 她再次伸手入怀,取出另一个稍大的瓷瓶,倒出五颗赤红如血的药丸。 “服下它,可保一炷香内不受‘七息散’所侵。一炷香后,药力自消,届时若未能全歼刺客……”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五人毫不犹豫,接过药丸,仰头便吞了下去。 那药丸入喉如烈火灼烧,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和短暂的眩晕,随即,一股奇异的暖流自腹部升起,迅速游走四肢百骸。 林宛自己也服下一颗,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化开,驱散了部分寒意。 她看着五人迅速按照指令,悄无声息地没入选定的隐蔽之处,身形与山石雪色几乎融为一体。 周乙则握紧刀柄,屏息凝神,伏在她身侧微微凹陷的雪坑边缘,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山道上方,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雪沫被践踏扬起,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隐约可见憧憧黑影正急速逼近。 林宛伏低身子,雪沫沾湿了她的额发和眼睫,她却恍若未觉。唯有指尖因用力捏着那两个油纸包而泛起青白,目光死死锁着山道拐角。 一个黑影,从拐角处猛地探出半边身子,警惕地扫视着空寂的前路。 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那狭窄的拐角后涌现,迅速散开成半包围的阵型,刀锋在雪光下映着森冷寒芒。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前方异常寂静,脚步略有迟疑,却不妨身后薛净远的催促声,只能加快步子朝前行去。 林宛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五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差不多了,冲在最前面的这一波,约莫来了近半数的人马。 后方还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和隐约的喝令声,但那已不是她能顾及的范围。 不能再等了!再等,阵型完全展开,风势若是不大,毒雾的效果将大打折扣,那她们便会面临腹背受敌之境。 就在队伍前中段几名黑衣人带着狞笑彻底踏出拐角的刹那。 林宛动了。 她并非挥刀迎上,而是猛地将一个油纸包向着半空,黑衣人最密集的方位狠狠掷洒而出。 同时口中下令,“放!” 几乎同一瞬,另四个油纸包也从不同角度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噗噗”声。 下一刻,一团灰白色的的粉末猛地炸开,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搅动的尘埃,迅速弥漫扩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呼啸的寒风与飞扬的雪沫之中。 长列中前段几个黑衣人猝不及防,下意识吸了口气,随即脸色骤变。他们猛地捂住口鼻,想要闭气后退,却已来不及。 那灰雾无孔不入,已被吸入肺腑之中。 正文 第201 章 山道 不过两三个呼吸间,有人开始剧烈咳嗽,有人踉跄跪倒,有人惊恐地瞪大眼睛,却发现视线迅速模糊,耳边同伴的惊呼也变得遥远而扭曲…… “有毒!闭气,散开!”后方传来薛净远惊怒交加的厉吼。 但,已经晚了。 “七息散”随风而散,笼罩了这一段狭窄的山道。而后涌上的黑衣人虽有了警觉,试图闭气或掩住口鼻,可那毒粉随风飘荡,范围仍在不断扩大。 更可怕的是,中毒者气血逆行,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胸膛,发出“嗬嗬”怪响,反而挡住了后面同伴的道路,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杀。” 就在这毒雾弥漫,敌人阵脚大乱的刹那,林宛清冷如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伏击在暗处的赵伍、钱七等人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他们事先服了解药,不受毒雾影响,此刻眼中寒光迸射,手中刀锋借着俯冲之势,挟着满腔悲愤,狠狠斩向那些或因中毒迟缓,或因混乱失措的黑衣人。 雪亮的刀光撕开灰蒙蒙的毒雾,带起蓬蓬血雨。 惨叫声、怒吼声、刀剑入肉声、躯体倒地声……瞬间取代了风雪,回荡在这片山道之上。 林宛俯身而下,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厮杀。 在掷出毒散,发出命令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伸出那双沾着雪泥的手,将影十三已开始僵硬的尸身往旁边一处较深的积雪凹坑里挪了挪。 随后,迅速用周围的碎雪和枯草,掩盖了她胸前那道骇人的伤口,擦了擦她沾满血痕的脸。 动作很快,甚至有些仓促,但指尖拂过她冰冷额角时,有极轻微的颤抖。 “别怕,”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再等等……我会带你回家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眼,目光冷得近乎漠然地扫过前方山道。 周乙紧紧护在她身侧不足三步之处,手中的刀握得死紧,刀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那不是恐惧,少年人的脸上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亟待宣泄的杀意。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其中几个正是方才围攻他兄长,致使兄长惨死的家伙。 周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 林宛察觉到身侧人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侧眸看了他一眼。 “去吧。”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起伏。 周乙猛地转头看向她,眼中赤红一片,嘴唇嚅动了一下,似有犹豫,他的职责是护卫太子妃。 林宛却已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混乱的厮杀,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放心,他们,”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毒雾边缘踟蹰,忌惮不已的黑衣人,“不敢靠近我。” 周乙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又看向那些在赵伍等人刀下哀嚎的人,胸中那团火终于彻底爆开。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再迟疑,握紧刀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径直扑向了那几个因中毒较深,正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黑衣人,其中正有方才围攻他兄长的面孔。 刀光起落,带着少年人的悲愤与狠绝。雪地上,再添几缕亡魂。 毒雾在凛冽的山风持续吹拂下,缓缓扩散稀释,颜色越来越淡,但它的效果已然显现。 冲入这段伏击圈的黑衣人,至少倒下了半数,尸体横七竖八,或蜷缩或扭曲,死状凄惨。 余下的也大多受到了影响,动作明显迟滞,气息不稳,彼此间的配合更是乱作一团,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迷下去,不少人眼中已露出惊惧之色,不敢再轻易冒进。 薛净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毒雾边缘,他显然极为忌惮,以袖掩面,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前方,最后死死钉在了林宛身上。 他看到了她,看到了她身边仅剩的一名虎贲卫也离开了,也看到了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和嘲弄。 “好,好一个太子妃!”薛净远的声音透过布料传来,闷响中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竟还藏着这般阴毒手段!今日,便是你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活着离开这护国寺前山!” 林宛遥遥看着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 她甚至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对着薛净远的方向,极其缓慢而清晰地,比了一个口型。 那口型很简单,只有三个字的轮廓。 试、试、看。 薛净远何等眼力,隔着这段距离,依然将那口型看得分明,脑中自动补全了那三个字。 刹那间,一股邪火混合着被蝼蚁挑衅的暴怒,以及计划屡屡受挫,手下死伤惨重的憋闷,直冲顶门。 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喉头竟真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色却已是铁青。 试试看?她竟敢……她竟敢! 正文 第202 章 红霾 那不是恐惧,而是被活生生给气的。 林宛面上神色终于有所松动。她看着气急败坏的薛净远,看着那些在毒雾边缘迟疑,又在主子的暴怒驱使下不得不重新聚拢的黑衣人,缓缓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即越来越深,最后竟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在风声与残余的惨嚎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尽数被薛净远看在眼里,更添了几分讽意。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凛冽的寒风从她侧脸刮过,卷起她微乱的发丝,拍打在脸颊上。 发丝拂过眼眸,她眯了眯眼,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下一刻,声音清晰而冷静地响起,“退。” 正与残敌缠斗,已显疲态的赵伍、钱七、孙九、李甲四人,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刀光猛地一收,格开身前的攻击,借着对方中毒后力道不继的间隙,转身向着林宛所在的山道疾退。 周乙杀红了眼,听到命令慢了半拍,却也咬牙抽身,快步退回。 五人迅速聚拢到林宛附近,身上皆已添了新伤,血迹斑斑,气息粗重。 林宛飞快地扫过他们,尤其是他们身上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没有解释,只迅速打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周乙等人一愣,看向林宛,又看向前方正重新集结,虎视眈眈的黑衣人,面上露出急色与不解。 周乙率先忍不住道,“太子妃为何不一起走?” “走。”林宛唇形微动,无声催促。 五人虽满心疑虑,更担忧她的安危,可又深知这位太子妃绝非无的放矢之人,留在此处恐误了事。 赵伍重重一点头,低喝,“走!”率先转身,朝着山道而下。钱七等人紧随其后,身影迅速没入山石与枯木之后。 薛净远眼见那五个虎贲卫竟毫不犹豫地“抛下”林宛,遁逃而去,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快意而扭曲的笑。 “太子妃倒是驭下有方,舍己为人!可惜啊可惜,你手下儿郎的忠心,看来也不过如此。临阵脱逃,弃主于不顾,不过无妨,待我收拾了你,他们一个也逃不掉!给老子追!” 他狞笑着,以为林宛已是穷途末路,心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几分,立刻挥手,亲自领着余下还能行动的五十余名黑衣刺客,不顾那已稀薄的毒雾,朝着孤身立于山道的林宛猛扑下去。 这一次,他要亲手将她剁碎。 谁知就在他们冲下数级石阶,距林宛不过十余丈,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林宛,忽然动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看似空无一物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赫然还攥着一个比之前略小的油纸包。 她看也不看,将那油纸包朝着薛净远等人扑来的方向狠狠洒出。 这一次,炸开的并非弥漫的灰雾,而是一团更为细腻,颜色暗红近褐的粉末。 凛冽的寒风从林宛身后吹来,那团暗红粉末被狂风一卷,瞬间化作一片腥甜气息的红色尘霾,劈头盖脸地朝着那群黑衣人笼罩过去。 薛净远心中警铃大作,急喝,“闭气!掩面!” 可林宛这回的目的,本就不是让他们吸入。 那暗红色的粉末无孔不入,沾上衣衫,落在皮肤,尤其是沾染到那些黑衣人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口之上。 “啊!” 几乎是粉末沾上伤口的瞬间,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便接连爆发。 那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瞬间从伤处炸开,沿着血脉疯狂蔓延,钻心蚀骨的奇痒。 痒到极致,胜过万蚁啃噬,胜过滚油浇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皮肉之下,骨髓深处拼命抓挠钻营。 “痒!好痒!啊!” 一个黑衣人左手手臂方才被赵伍刀锋划过,伤口不深,此刻被那红粉沾染,他猛地丢开刀,用右手拼命去抓挠左臂伤口,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直流,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可怖的痒意,反而越抓越痒,越痒越抓。 不过眨眼功夫,那处伤口连同周围皮肤已被他自己抓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却恍若未觉,脸上只有疯狂的痛苦。 另一个腿上带伤的黑衣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双手疯狂抓挠大腿,布料被撕烂,皮肉翻卷…… 就连薛净远自己,也以袖掩面,险险避开了那蓬红雾的正面侵袭。 然而,他袖口与衣襟前幅,却因这急急遮挡的动作,无可避免地沾上了星星点点暗红粉末。 他尚未来得及掸去,右臂上传来的一阵细微异样,让他浑身一僵。那处为逼出先前所中毒素而剜肉见骨的伤口,虽已用干净布料包扎,却仍有新鲜血渍渗出。 此刻,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奇痒,竟似活物般丝丝缕缕透过布料,自伤处向内钻咬。 薛净远脸色骤然惨白,他猛地醒悟,这妖女洒出的毒物,根本无需吸入肺腑,竟能借着血肉伤口直接侵入。 “快!”他声音急促,朝周遭厉喝,“撕下贴身里衣,裹紧所有伤处!绝不可让这些粉末沾到破口!” 可已经晚了。 一时间,山道上鬼哭狼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刺客们,此刻倒了一地,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伤处。 林宛立在风头处,山风卷起她的月白斗篷。 她垂眸扫过满地如蛆虫扭动的人,最后落在勉强站立,正死死瞪着她的薛净远面上。 对他再次无声勾了勾唇角。 那笑冷如冰刃,比满地哀嚎更刺人骨髓。 旋即转身,素白身影踏雪而去,消失在覆雪乱石间。 正文 第203 章 乘风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又被手臂上那股灼热烧得滚烫。 剧痛与奇痒交织,几乎要撕碎他的理智。他只能凭着一股悍狠的意志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像周遭那些人一样倒下翻滚,出尽丑态。 他充血的双目,死死盯向林宛消失的方向。 眼底翻涌的是滔天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深深碾碎的惊悸。 山风更烈,呜咽如鬼哭,卷起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妖女……竟敢将他,玩弄折磨至此。 此仇不报,他薛净远,誓不为人! 山道碎石嶙峋,夏至攥着景德皇后冰凉的手腕,绣鞋早已蹬破,每一步都踏着尘泥与慌急。 身后的厮杀声逐渐远去,眼前是蜿蜒向下的官道,生路就在百步外,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忽然两侧枯林涌动,一群黑衣人自雪掩下持长刀跃出,刀刃映着天光,冷得像淬了毒的蛇牙。 夏至猛地顿住脚,瞳孔骤缩。那些黑衣人并非零星散兵,黑压压如潮水般自山阶涌上,竟有数千之众。 她喉咙里噎住一口气,连惊呼都碎在了齿间。 “护驾!” 仅存的十余名虎贲卫早已伤痕累累,铁甲上尽是暗赭血垢,闻言却如铁楔般瞬间收拢,将景德皇后与夏至死死护在身后。 刀刃相撞的锐响炸开,火星四溅,有人闷哼着倒下,空缺立刻被同伴补上。 可人太少了。 虎贲卫的阵型像一尊将裂的瓷,渐渐被蚀出缺口。一柄长刀穿透防线,削飞了半片肩甲,温热血点溅在夏至颊边。 她咬牙扶起景德皇后,踉跄朝后退去,“娘娘当心——” 话音未落,景德皇后绣履踩进碎石坑洼,整个人向前扑倒。夏至被带得一同摔下,尘土呛进口鼻。 电光石火间,一道寒芒直刺而来,刀尖快得割裂了风,直取景德皇后眉心。夏至脑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扑身去挡。 “铮!” 另一柄长刀如银龙乍现,自斜里横撞而上,硬生生将那必杀一击震开。 金石相击的嗡鸣震得人耳膜生疼。出手的黑衣人虎口迸裂,踉跄倒退两步,被身后同伴一把扶住。 湛乘风单手持刀挡在景德皇后之前,厉声向身后紧随而至的亲卫喝道,“带姑母先走!” 夏至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将景德皇后扶起,头也不回地向乱石深处逃去。 湛乘风这才将目光投向眼前两个明显是头领的蒙面黑衣人,他手腕一振,刀锋上的血珠与雪沫簌簌落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当工部近日鬼鬼祟祟,借调这般多‘民夫壮丁’去疏通官渠是为何故,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刨皇家的墙角,上赶着当诛九族的乱臣贼子啊?” 那先前出手的黑衣人,持刀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听着湛乘风的话,面巾下的脸色极其难看。 湛乘风将刀尖往地上一顿,撑住身形,目光如刀,先刮向右边稍矮胖的那个,“钟衡,就你那满脸横肉的尊容,塞进人堆里都冒油光,还用得着这块破布遮羞?” 他头一偏,又看向左侧那个身形挺拔些的,嘲弄之意更浓,“纪同,纪郎中,你我好歹同朝为官一年半载,你那双一看就满肚子算计的倒三角眼,以为蒙块破布我就认不出了?怎么,你这算盘珠子,今日改用来算自己几时掉脑袋了?” 纪同瞳孔一缩,心下骇浪翻涌,没想到湛乘风一眼便看穿了他二人身份,面上却故作镇定,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钟衡却已按捺不住,被这几句话语戳得肺管子生疼,一把扯下面巾,露出那张果然横肉堆积,此刻因恼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破口大骂,“龟孙儿的!不过是个靠着祖宗荫庇,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在你钟爷爷面前耍威风?今日这山道,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话音未落,已挥刀猛扑上来,刀风呼啸,势大力沉,恨不得将湛乘风一刀劈成两半。 “来得好!小爷正愁没人祭刀!”湛乘风长笑一声,不仅不退,反而揉身迎上,刀光如匹练般展开。 他身后的数百亲卫也齐声怒吼,如同猛虎出闸,悍然冲入黑衣人群之中,顷刻间刀光剑影,厮杀惨烈。 湛乘风一边与钟衡刀来刀往,打得火星四溅,一边嘴上半点不饶人,“钟衡,你这刀法是跟你家后厨劈柴的学的吧?软绵绵没吃饭吗?哦对,急着来送死,怕是真没吃上断头饭。” 钟衡气得哇哇大叫,刀法更见凌乱。湛乘风觑个破绽,刀背猛地拍在他手腕上,痛得他嗷一声,差点又丢了刀。 “纪同,”湛乘风格开钟衡,刀锋一转指向试图偷袭侧翼的纪同,“你这厮倒是沉得住气,怎么,在算杀了我,你背后的主子能分你几成从龙之功?不如小爷帮你算算,谋逆大罪,该诛几族?你纪家祠堂的牌位,够不够砍?” 纪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刀势愈发狠辣阴毒。 湛乘风却越战越勇,身影在刀光中穿梭,话语比刀锋更利,“瞧瞧你们找的这些歪瓜裂枣,几千人埋伏我们几百人,打到现在还跟没头苍蝇似的!钟胖子,你裤腰带是不是又崩了?纪算计,你腿抖什么?是不是算出来今天要亏掉底裤,连命都得赔上?” 他骂得酣畅淋漓,手中刀却一招狠过一招,领着亲卫竟在人数劣势下,硬生生杀出一番凌冽气势。 山道之上,血花混着雪沫,不断飞溅,哀嚎声与怒骂声,金铁撞击声搅成一团,直冲云霄。 正文 第204 章 诡道 日光照见他们手中长刀,泛着淬过血的冷芒。 “大人果真神机妙算。”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哑,像砂石磨过铁皮,“还真有太子殿下的忠犬,闻着味儿来送死。” 长庚目光扫过他,此地离护国寺前山不过百步,他指节扣上刀柄,“咔嚓”一声轻响,刃锋映亮他眼底戾气,“挡路的野狗,也配提殿下二字?” 刀光乍起。 数十名影卫瞬息与黑衣人绞杀在一处,兵刃撞击声刺破长空。 黑衣人却似杀不完的潮水,一波溃退一波又涌上,竟是影卫的五倍有余。 刀锋划过铁甲的刺耳锐响中,一名影卫闷哼着单膝跪地,合围的圈子,肉眼可见地缩小。 “什么东宫精锐?”黑衣首领一刀劈退两人,笑声震得林间宿鸟惊飞,“不过如此!今日就拿你们的人头,给太子殿下‘献礼’!” 黑影如恶犬收网,步步紧逼。 恰在刀刃即将压顶的刹那,长庚垂在身侧的左手,三指倏地一并。 后排三名影卫骤然矮身,袖中机括爆出毒蜂般的锐鸣,无数幽蓝寒芒呈扇形而出。冲在最前的数十黑衣人猛地顿住,脸上狞笑瞬间凝固,喉间“呃”地一响,眼白翻起,直挺挺向后栽倒。 首领疾退仍晚半步,左臂被三枚蓝针没入,伤口涌出的血竟是浓稠的墨黑。 “你们竟用淬毒暗器……”他目眦欲裂,整张脸因暴怒扭曲,“堂堂东宫……行事如此下作阴毒!”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掠至眼前。 长庚腾身旋踢,靴底携千钧之力正中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闷响令人牙酸,黑衣人如破袋般倒飞出去,尚未落地,那只沾着泥泞血渍的靴子已狠狠碾上他胸膛。 “兵者,诡道。”长庚俯身,刀尖抵住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蠢货……”他手腕轻转,刃锋没入皮肉的触感细微而清晰,“合该去阎王殿前,重新学学!” 抽刀,血瀑喷溅。 他甩去刃上血珠,目光扫过余下踌躇不定的黑衣人,“清道!” 日光移过枯枝,将满地黑影与血色,静静覆于霜华之下。 林宛扶着湿冷的山壁还未走出多远,便与几道疾奔而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正是去而复返的赵伍、周乙等人。 “太子妃!”周乙猛地刹住脚步,他身后的赵伍、钱七等人也骤然僵在原地,几双眼睛里同时腾起愧色。 林宛喉头一哽,话断在嘴边,“你们…怎么……” 周乙黝黑的面庞在火光下涨得通红,他猛地抱拳,声音又急又粗,“属下几个大老爷们儿,怎能让太子妃您……”他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后面的话挤不出来,只重重重复,“怎能让您涉险!” 赵伍“咚”地单膝跪地,甲胄磕在石上铿然作响,头埋得极低,“属下该死!” 钱七与另外两名虎贲卫也齐刷刷跪下。 林宛目光迅速扫过五人,见他们虽衣甲染血,添了些新伤,但行动间并无大碍,精神也尚可,并未因着远处散开的红霾影响,悬着的心才稍落几分。 她正欲开口,忽听前方山道隐约传来一阵兵刃交击声,比方才他们所经历的更为混乱,规模似乎也更庞大。 伏兵竟不止一波,而这后来的,恐怕才是真正要命的杀招! 赵伍等人几乎同时绷直了脊背,五指收拢,刀柄被攥得咯吱作响,几双眼睛里霎时布满血丝,杀气与焦灼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阵猛烈的山风恰在此时呼啸卷过,寒意刺骨。林宛被这冷风一激,本就因耗神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传来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微微晃了晃。 她强行稳住身形,指尖掐入掌心,借着那点锐痛压住不适,声音竭力平稳,“前方出事了。听动静,绝非小可。你们五人,立刻赶去。无论如何,要护皇后娘娘周全!” 周乙转头,看向林宛身后那只剩下风雪呜咽的来路。 他耳力极佳,方才的确听到了后方隐约传来的痛苦哀嚎,“太子妃,您身后那些追兵……” 他声音干涩,想起撤离时那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十余人的刺客队伍,个个凶悍。太子妃孤身一人,是如何脱身的?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冒险,若是还有残兵…… “周乙,”林宛知道此刻一息一瞬皆系生死,无法容他细细求证,“没时间了!” 她目光扫过仍面带忧疑的几人,语气加重,“眼下皇后娘娘安危系于一线,你们是殿下亲选的精锐,难道要因顾我一人之‘可能’的安危,而置娘娘于‘确实’的险境吗?” 周乙急得眼眶发红,“可是您的安危……” “我的安危,”林宛上前一步,苍白的面色映着雪光,“我自有分寸。” 周乙浑身一震,与赵伍目光狠狠一撞,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如同催命符。 “走!”周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无半分犹豫,抱拳重重一礼,“太子妃保重!” 五道身影再不留力,撕裂风雪,眨眼间,便只剩下几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正文 第205 章 断魂坡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瞥了眼手里那柄几乎被血糊得看不出纹路的长刀,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爹的!这哪来的这么多黑皮狗崽子?杀了一茬又冒一茬,没完没了!你们是地里长的韭菜吗?割不完是吧?” 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是钟衡和纪同那两个老油条。这二人简直滑不溜手,精得像泥鳅。 每当湛乘风浴血拼杀,好不容易觑准一个破绽,刀锋即将绞杀他们时,这两个龟孙总能千钧一发地把旁边的黑衣人拽过来当肉盾。 “铛!”又是一刀,砍在被迫挡在钟衡身前的黑衣人肩胛上,而钟衡则趁机连滚带爬地缩回人堆后头。 纪同更绝,眼见湛乘风越战越勇,煞神一般,他干脆就不上了,只躲在层层保护之后,阴恻恻地指挥,“上!都给我上!耗死他!他再能打,也是血肉之躯!” 车轮战,赤裸裸的车轮战! 这群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并不一味强攻,而是分成数波,轮番上前缠斗,一击即退,绝不贪功。目的明确,不求立刻斩杀湛乘风,就要活活耗干他的力气,磨尽他身后亲卫的血肉。 湛乘风简直叹为观止,胸中恶气翻腾。他打仗向来喜欢擒贼先擒王,本以为只要斩了钟衡,纪同这两个领头的,剩下的乌合之众必然士气崩盘,溃散容易。 可眼下这俩老王八把缩头乌龟的功夫练到了登峰造极,任凭他如何怒骂挑衅,如何故意卖出破绽引诱,就是铁了心躲在人墙后头,死活不肯再正面接战。 “钟衡!你这没卵蛋的孬货!只敢躲在后面让小爷我替你清理门户吗?” “纪同!你的算计呢?算没算到你今天要当一辈子地老鼠?” 骂得再狠,回应他的只有更多涌上来的黑衣人和那两人躲在阴影里,愈发得意的眼神。 “大人,左侧撑不住了!”身后传来亲卫嘶哑的吼声。 湛乘风余光一扫,心头猛沉。跟随他的数百亲卫,此刻已折损近半,剩下的也人人带伤,血染重甲,挥刀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完全是凭着一股血气在硬撑。防线正在被不断压缩,溃散只在顷刻之间。 他知道,不能再硬拼了。 “嗤啦!” 他一刀横斩,凌厉的刀气逼退面前三四名黑衣人,趁机大喝,声震雪道,“撤!交替掩护,往东侧矮林撤!” 命令一下,残存的亲卫猛然向前扑杀一阵,旋即转身,互相搀扶着,且战且退。 湛乘风亲自断后,刀光舞成一团雪亮的光轮,堪堪挡住追兵最凌厉的一波扑杀。边打边退,嘴里还不忘咬牙切齿地念叨,那声音混在风雪与喊杀声中,也不知是骂给敌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萧珩!萧珩你个王八蛋!小爷我在这儿替你老娘拼死拼活,你小子再不带着你的东宫六率滚过来收尸……不,来救扬,你表弟我今年这顿年夜饭,怕是要在阎王殿里跟小鬼抢食了!” “等你来了,看小爷我不敲你十顿八顿‘醉仙楼’的席面!不,小爷要包扬一个月!” 他骂得凶,脚下撤退的速度却丝毫不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矮林的地形,心中急速盘算着还能凭借林木阻隔支撑多久。 这鬼地方,这憋屈仗,还有那两个缩头乌龟……真他爹的恶心到家了! 寒风如刀,卷着漫天雪沫,狠狠抽打在萧珩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刺痛。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胯下是战马狂奔时震耳欲聋的铁蹄踏地声,可在这喧嚣之下,他那颗心却仿佛沉在万载寒冰之中。 远处,护国寺方向,隐约传来被风雪割得支离破碎的厮杀与金铁撞击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一下,又一下,反复拉扯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阿宛……母后…… 他不敢去想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不敢去想她们是否正被刀锋所指,是否正孤立无援。 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林宛温婉含笑的眼眸,母后时常打趣的面容,而下一刻,这些画面便被幻象中飞溅的鲜血覆盖撕裂。 恐惧,近乎灭顶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寒意。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快点……再快点!再快一点!”他俯低身子,声音嘶哑地低吼,也不知是在催促战马,还是在哀求这该死的命运。 官道两侧的枯木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残影。风雪迷眼,他却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深处映出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的巍峨山影,护国寺就在那山腰之上。 “唏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覆雪的山道入口处猛地停住。前方山路陡峭狭窄,乱石嶙峋,已被积雪完全覆盖,绝非马匹所能驰骋。 身后,迟一步赶来的数千名玄衣影卫无声勒马,为首的影十刚要开口请示如何徒步上山。 却见萧珩猛地一扯缰绳,身下良驹灵性至极,瞬间调转马头,竟朝着旁边一条被枯藤残雪半掩,几乎看不出路径的陡峭山坡小径冲去。 “主子不可!”影十瞳孔骤缩,失声惊呼,“那是断魂坡!雪深路滑……” 他话音未落,萧珩连人带马已决然地冲上了那条“路”。 马蹄踏在松软的积雪和裸露的滑石上,几次打滑,险象环生,马身倾斜得几乎要翻倒,却硬生生被萧珩以精湛的骑术和一股悍不畏死的蛮力控住,速度竟不减反增,眨眼间便消失在嶙峋山石与枯木交织的阴影之后,只留下雪沫纷扬。 影十僵在原地,望着那陡坡和隐约传来的碎石滚落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什么冷静,什么谋划,此刻全被主子这不要命的行径惊得粉碎。 那条小径……哪里是路!分明是贴着峭壁开凿、年久失修、最窄处不足两尺的废径。 一侧是滑不留足的陡坡,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平日晴天都少有人敢走,何况是这等风雪天气? 主子这哪里是赶路……这分明是在用命赌一条捷径! “疯了……”影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骂那险峻的山路,还是骂那不管不顾的主子。 下一瞬,他眼中闪过同样的决绝,厉声道,“下马!攀援跟上!快!” 玄衣影卫们毫不迟疑,齐刷刷滚鞍下马,身形如狼,朝着那条“断魂路”疾扑而去。 正文 第206 章 风声 她额上滚烫,后背却阵阵发冷,虚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到底撑不住了。 她软软倚在山道旁凸起的石阶上,粗粝的岩面硌着腰肢也觉不出疼,只觉得天地都在缓缓旋转。喉间干得发苦,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神思涣散,几乎要坠入黑暗之际,一股浓重的血气猛地撞进鼻腔。 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拖拽声,一下,又一下。像是钝刀刮过骨节,又像是什么重物在石阶上匍匐前行。 那声音黏腻而缓慢,间或夹杂着金属与山石摩擦的刺啦声,每一声都刮在人心尖上。 林宛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被这血气劈开一丝清明。 她咬住舌尖,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山道转弯处,一个黑影正一步步挪下来。 是薛净远。 他左手拖着一柄九环长刀,刀尖在石阶上划出断续的火星。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飘着,断口处草草裹着撕下的衣摆,深褐色的血渍早已浸透布帛,还在不断往下渗,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赤红着死死盯着她,像濒死的兽盯着最后的猎物。 “太子妃……”他咧开嘴,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怎么不走了?是等着我来送你一程么?” 林宛撑着湿滑的石阶,指尖掐进岩缝里,借着力一点点站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里,刺得生疼。 她却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个极淡的笑来,“薛大人真是……忠心可鉴。都这般模样了,还不忘来送我。” 她声音放得轻,却字字清晰,“只是这山路陡峭,您少了一条胳膊,可要当心脚下。若是不慎滚下去,怕是连个全尸都难寻呢。” 薛净远脸上肌肉猛地抽搐,左手骤然发力,长刀“锵”一声刮过地面,迸出一串刺耳尖鸣。 他一步步逼近,断臂处的血随着动作流得更快,“你说,我把你砍成几半才好呢?” 刀尖抬起,虚虚指向她心口。 “还是,”他咧嘴笑开,露出森白的牙,“剁成臊子?听说山上野狗多,正好喂个饱。” 林宛袖中的手在发颤,面上却笑意不减,“薛大人说笑了。我这般病骨支离的,怕是硌着狗的牙。倒是您……”她眸光往他空荡的右袖一瞥,“血气这般重,怕是要招来狼群。” “牙尖嘴利!”薛净远怒极,不再废话,眼中凶光爆闪,左手长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刺林宛肩胛。 这一刀不快,却狠辣异常,意在折磨,而非立刻毙命。 林宛背靠石壁,退无可退。就在刀尖及体的刹那,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顺着粗糙的石壁骤然向下滑去。 “嗤啦!” 刀锋擦过她肩头衣衫,划开一道口子,割破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襟。 可还未等她喘息,一双大手已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薛净远单臂竟也力大无穷,五指收拢,轻易便将瘫软在地的林宛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太子妃,”他凑近,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扭曲的脸几乎贴上林宛的,阴恻恻地笑着,每个字都淬着恨意,“拜你所赐……我薛净远,成了个只能提左刀的残废!” 窒息的痛苦瞬间攫住了林宛,她脸涨得通红,眼前阵阵发黑,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铁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只能急促地呛咳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咎……由……自取……” “找死!”薛净远暴怒,手上力道猛地加重。 林宛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她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脸色由红转紫,意识开始急速飘散。 就在这生死一线,薛净远所有注意都集中在欣赏她濒死惨状的刹那。 林宛那原本无力垂落的右手,缓缓探向了自己的袖口,指尖触碰到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猛地将纸包捏碎,腕间一扬,一蓬极其细微的白色粉末,借着薛净远呼吸急促的当口,悄无声息地扑向他的面门。 “什么?”薛净远只觉眼前骤然一片空白,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惨叫一声,扼住林宛脖子的手下意识松开,双手捂向眼睛,“我的眼睛!贱人!你又用了什么毒?” 林宛如同破败的娃娃摔落在雪地上,喉咙剧痛,猛烈地呛咳喘息,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她猛地拔下发间那支海棠金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因剧痛而弯腰嘶吼的薛净远脖颈侧边狠狠扎去。 “噗!” 金簪入肉。 薛净远身体一僵,捂住眼睛的手挪开一只,摸到了脖颈侧的簪子和温热的血。 他愣了愣,随即,竟发出一阵疯狂而暴戾的笑,“哈哈……哈哈哈!太子妃,你就这点力气吗?使点劲儿啊!给我挠痒痒吗?” 他狂笑着,竟生生将脖颈上的海棠簪一把拔出,带出一串血珠,随手扔在远处的雪地里。 紧接着,他独臂抓住林宛的衣襟,像抡起一件破旧般,狠狠掼向一旁坚硬嶙峋的山壁。 “砰!” 后背重重撞上岩石,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林宛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顺着石壁滑落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像风中残烛。额角不知撞在哪里,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让泪落下半分。 薛净远喘着粗气,暂时失明的双眼通红,却凭着记忆和声音,踉跄着走到之前长刀掷入的地方,一把拔出了那柄染血的长刀。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蜷缩在石壁下 几乎无法动弹的林宛。 “结束了……”他嘶哑地宣告,高高举起了刀。 刀锋映着惨淡的天光,在林宛逐渐模糊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放大……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耳畔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在这寒光前变得稀薄遥远。 正文 第207 章 破风 骨骼碎裂的闷响骤起,薛净远甚至未及惨叫,持刀的手臂已被生生反折,森白骨茬刺破皮肉。 萧珩面上溅着血,眸色却比万年寒冰更冷,一脚碾碎他试图摸刀的手腕。 地上人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嚎,那身影动作毫不停滞,五指成爪扣住他完好的左肩,猛力一撕,整条左臂竟被齐肩卸下,血瀑般喷涌而出。 薛净远痛极欲狂,剩下的嘶吼还未出口,萧珩已俯身单手扼住他脖颈,将他整个人提起,手臂肌肉贲张,朝着方才林宛撞过的那片染血石壁,狠狠掼去。 “砰!” 头颅与粗砺岩石撞击的闷响,沉重得连山壁都随之震颤。薛净远的声音戛然而止,在石壁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 萧珩豁然转身,几步跨到林宛身前,周身骇人戾气在触及她苍白的脸时骤然一滞。 她肩颈处的衣衫已被血色浸透,额角蜿蜒下的鲜血模糊了半边脸颊,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即将破碎消散的琉璃。 萧珩看到她额角仍在渗血的伤口,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个小巧的金疮药瓶。他咬开瓶塞,药粉却因他手指颤抖得厉害而洒出不少。 “阿宛…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滚烫灼人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额角,带着无法抑制的颤。 林宛涣散的瞳孔费力地颤动着,一点点聚焦,终于映出了眼前这张刻入骨髓的面容。 是萧珩。 可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萧珩。 那张总是深邃如夜的俊脸上,此刻每一寸线条都紧绷如弦,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暴戾猩红。 她从未见过的猩色,浓重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我来晚了。”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砸得他自己心肺俱裂。 “不晚的……”林宛笑着答他,染血的手指一点点抬起,指向不远处某个方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簪…簪子……” 萧珩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那支海棠金簪正静静躺在尘土与血污之中,簪头的海棠花瓣染了暗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是他今早亲手为她簪在发间的。 刹那间,自责与后怕如同最锋利的刃,狠狠贯穿他的胸膛。 他几乎是踉跄着挪了半步,拾起那支染血的金簪,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簪身几乎刺破他的皮肉。 “对不起…阿宛……”他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猩红更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是我来迟了…是我没护好你……是我……” 方才那刀锋映着冷光朝她劈落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茫。 不是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清明,不是厮杀中一剑定乾坤的果决,而是纯粹的空茫。仿佛天地失色,万物失声,只剩下那道刀光,和刀光下苍白如纸的她。 他从未那样怕过,怕来不及,怕那道寒光落下。怕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会揪着他衣袖,闷声唤着“殿下”。再没有一个人,在他夜半批阅奏折时,悄悄在案角放一盏温好的杏仁茶。 他怕极了。 林宛感受到他浑身剧烈的颤抖,那颤抖甚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递到她冰冷的身躯。 她费力地抬起一点眼帘,看向他濒临崩溃的脸,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埋进他染尘带血的衣襟。 “不……”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你的错,殿下……” 她依旧没有哭。只是觉得,好疼,浑身都疼,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还有……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涌来,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她有点……想睡了。 萧珩抱着她的手臂倏地收紧,怀中人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原本细微的颤抖逐渐变得迟缓,轻浅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每一次呼出都仿佛用尽了全力,而吸入却愈发艰难。 她那努力聚焦,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正一点点涣散失神。 “阿宛,阿宛……”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沉稳的表象,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滚烫的唇一遍遍落在她冰凉的额头,脸颊,试图用自己灼热的体温去暖她。 “别睡…阿宛,看着我………”他低吼着,又像是在哀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慌,“跟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应我一声,求你……应我一声……” 林宛的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钧巨石,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几乎要将她吞没。 可耳边那一声声焦灼的呼唤,却像细弱的金线,固执地缠绕着她,还有那落在肌肤上滚烫而湿润的触感…… 是泪吗?他……哭了? 这个模糊的念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里闪烁了一下。 她凝起残存的力气,与那沉重的疲惫对抗,纤长濡湿的眼睫颤动着,终于……极慢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视线模糊而晃动,最先清晰的,是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萧珩的眼睛。 可……这怎么会是萧珩的眼睛? 那里面,曾经盛着漫不经心的玩笑,偶尔掠过,像春日湖面乍起的涟漪。更多的时候,是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世间万物都该在他掌中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 此刻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猩红一片,还有……水光。 心口某个地方,忽然被这双眼睛狠狠撞了一下,比身上的伤口更锐利地疼。 正文 第208 章 丧钟 萧珩浑身一震,声音哽咽,“我在,阿宛,我在这儿。” “……我…我不睡,”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却努力维持着语气的上扬,像是想让他安心,“就是…觉得有些累……” 这声低喃,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萧珩心如刀绞。 “不能睡。”萧珩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厉色,却又藏着压不住的慌,“看着我,阿宛,看着我。” 他单手捧住她的脸,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轻得像拢着一缕月光。 “还记得前年上元灯节么?”他的声音低缓,“长街人潮里,卢家那混账借酒劲拽你袖子。”他拇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眼角,“你以为是自己将卢麟打倒了,吓得提着裙裾就钻进了人群……其实,是我在暗处用石子碎了他的膝骨。” 林宛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还有那盏兔子灯。”他喉结滚动,声音更哑了几分,“你猜得不错,我书房里藏着的那盏,正是你那日慌乱中遗落的……”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她唇间逸出。 像是在笑。 他不敢停,语速越来越快,“东宫新移的海棠,今春你夸过花苞粉得可爱……我已嘱咐花匠仔细养护,明年定能开满你窗下。书房那缸锦鲤,你总嫌它们抢食太凶,其实……其实我每日都偷偷多撒一把饵料,盼着它们长得再胖些,你好多来瞧几眼。” “前日你昏沉时念叨西蜀的杏脯……我已派八百里加急去寻最好的蜜渍方子,等你好了,我们……” 林宛意识浮浮沉沉。 肩颈的剧痛渐渐麻木,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像要将她拖进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总有一个声音,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唤她“阿宛”,将她从那片冰冷的黑暗中拽回来一点。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里,萧珩的脸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还在说,说许多琐碎的事,说他们之间那些细小得几乎要被遗忘的瞬间。他眼底的猩红未退,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要将她裹进最暖的羽翼里。 “殿下……”她低声唤他。 “嗯。” “你话……好多……” 萧珩喉结滚动,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的沙哑。 “是,我话多。所以你赶紧好起来,好起来我就不说了,换你说,往后我都听你说。” 林宛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山风掠过,卷起浓郁的血腥气,也吹动萧珩怀中女子散落的青丝,与他明黄衣袂,纠缠在一起。 远处传来急促纷杂的脚步声,景德皇后在夏至等人的搀扶下急急奔来,凤冠微斜,华贵的袍角沾染了尘土与草屑。 当她看清山道旁那被萧珩紧拥在怀,气息奄奄的林宛时,面容瞬间褪尽了血色。 “宛儿!” 景德皇后挣脱搀扶,几乎是扑跪在林宛身侧。 她颤抖着手,想碰林宛的脸颊,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最终只紧紧握住林宛冰凉的手。 “宛儿…宛儿你看看母后…”滚烫的泪水断了线般砸在林宛手背,“是母后不好,是母后没护好你…你疼不疼……” 林宛眼睫颤动,视线艰难地偏移,对上景德皇后哭红的双眼,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只是唇瓣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恰在此刻,远处皇城方向,低沉肃穆的钟声穿透天光与厮杀,一声,又一声,沉沉荡开。 那是国丧之音,帝王……驾崩了。 湛乘风刚一剑逼退两名叛军,气息有些不稳地退到萧珩附近,脸上溅了血,苦笑道,“我的太子爷,您再不来搭把手,小爷我这把‘乘风’刀可真要乘风西去了!这帮崽子跟吃了药似的!” 萧珩眸光一凛,下意识看向怀中人儿。 林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失血让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在此刻显出异样的清亮与坚持。 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去吧……这里有母后呢。”她顿了顿,看着萧珩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语气带了丝安抚,“放心……我现在,不想睡了。” 萧珩下颌绷紧,目光在她脸上深深停留了一瞬,喉结滚动,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只碾磨成沉甸甸的两个字。 “等我。” 话音方落,他已豁然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凛冽寒风,卷动着弥漫的血气。 他反手抄起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刀,刀身暗沉,唯有刃口一线寒光,映亮了他陡然变得锐利的眼眸。 远处,听见国丧钟声的钟衡与纪同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天助我也!永和帝归天了!”钟衡扬声大笑,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萧珩!听见了吗?你父皇已经龙驭上宾了!今日只要你死在这里,这天下就是燕王的!我等便是拥立新君的不世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跟他废话什么!趁他势单力孤,取他首级!”纪同眼中蕴着贪婪,与钟衡一起,领着数千名精锐心腹,如嗅到血腥的鬣狗,朝着萧珩猛扑过去。 刹那间,刀锋猛烈撞击的锐响,怒吼与惨嚎声再次席卷了这片山道。 正文 第209 章 万户侯 “杀!”为首黑衣人一声短促低喝,七柄长刀破空而至,刀风凌厉刺骨,带着必杀之心。 萧珩眸底寒光乍现,腰身一沉,仿若脚下生根,手中那柄钢刀映着血色,迎着正面三道刀光悍然上挑。 “锵!” 三声爆响几乎叠在一起,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三名黑衣人手臂发麻,心中骇然。 萧珩却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如鬼魅般向左疾旋,险之又险地让右侧削来的刀锋贴着他肋下划过,同时左腿向后横扫。 “砰!” 一名试图偷袭他后心的黑衣人被狠狠踹中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血沫。 然而另外六人的攻势已如潮水般再次涌来。三人贴地滚进,专攻下盘。三人腾跃而起,刀光如瀑,笼罩头顶。 萧珩面色沉冷,不见丝毫慌乱,脚下步伐玄奥,看似只在方寸之间挪移,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手中钢刀时而力劈,硬撼对方合击。时而如春水细流,无孔不入,专寻对方招式转换间的破绽。 格挡与衣帛撕裂声不绝于耳。 一名黑衣人见久攻不下,心浮气躁,卖个破绽想诱他深入。 萧珩冷笑一声,竟真的一刀直刺其空门。 那黑衣人大喜,侧身避让,同时挥刀砍向萧珩脖颈。却不料萧珩这一刺竟是虚招,刀至半途骤然变向,由刺变扫,快如疾影。 “噗!” 刀锋划过那黑衣人腰腹,带出一蓬血雨,甚至还未来得及惨叫,便已瞪大双眼扑倒在地。 剩余五名黑衣人攻势更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萧珩刀势也随之大变,不再拘泥守势,刀光骤然凌厉了数倍,每一刀都带着惨烈杀意。 他格开劈向头顶的一刀,顺势进步,手中钢刀如游龙出洞,直直捅入对面黑衣人的心窝。 抽刀,旋身,刀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将另一名扑上来的黑衣人半边脖子斩断。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他却连眼都未眨一下。反手一刀架开斜刺里的攻击,手腕一抖,刀尖诡异地向上挑起,精准地刺入一名跃起黑衣人的下颌,直贯颅脑。 其余两名黑衣人见他如此悍勇,连杀五人,心中已生惧意,可一想到只要杀了眼前人,日后便是从龙之功荣华尽享,二人对视一眼,嘶吼着扑上。 萧珩眼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嘲意,他侧身让过正面一刀,手中钢刀贴着对方刀身滑入,用力一绞。 那黑衣人虎口崩裂,长刀脱手。萧珩刀锋一转,便抹过了他的咽喉。 最后一名黑衣人眼见同伴尽殁,狂吼一声,双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珩当头劈下。 萧珩不闪不避,竟也双手握刀,由下而上迎击。 “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两柄钢刀死死咬在一起,角力只在瞬息。 那黑衣人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萧珩面色冷峻,手臂肌肉贲张,忽然吐气开声,“想要我的命,你还不够格!”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那黑衣人手中钢刀竟被硬生生震断。半截断刀飞上半空。萧珩的刀势却未竭,顺势向前。 “噗嗤!” 断刃之后,是血肉之躯。钢刀自那黑衣人胸前刺入,后背透出,将他钉在了身后一棵树干上。 黑衣人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头一歪,气绝身亡。 萧珩拔出钢刀,粘稠的血顺着刀身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他独立于七具尸体中央,明衣浸血,周身煞气萦绕。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血气,投向那块背风的山石之后。 不远处,躲在一群叛军身后的钟衡与纪同,将萧珩瞬息间连毙七名好手的骇人景象尽收眼底,两人脸上血色尽褪。 钟衡猛地推开身前一名护卫,嘶声吼道,“上!都给我上!谁能砍下萧珩的人头,我钟衡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向燕王殿下力荐,封万户侯!赏万金!子孙世代享不尽荣华富贵!” “没错!”纪同也红了眼,挥刀指向萧珩,“他就剩百来人,已经力竭了!杀了他!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万户侯”三字如同狂风,瞬间点燃了残余叛军心中那点侥幸与贪欲。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被逼到绝境的亡命之徒。 霎时间,又有十数名黑衣人嚎叫着从四面八方朝萧珩扑去,刀光剑影再次将他淹没。 萧珩的身影在刀光间穿梭腾挪,步伐诡谲难测。他手中已换了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精钢长刀,刀光所至,必带起一蓬血雨。 一个叛军嚎叫着从侧面挥刀偷袭,他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格开那势大力沉的一击,金属摩擦发出刺耳尖鸣。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不停,顺势踏步疾进,拧腰转胯,手中长刀借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噗!” 刀锋斜掠而过,那偷袭的叛军动作猛然僵住,手中长刀“哐当”坠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瞪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仰面倒下。 可叛军人数实在太多,且被“万户侯”的悬赏刺激得近乎疯狂,前赴后继,绵延不绝。 钟衡与纪同虽武功远不及萧珩,却也绝非庸手,两人躲在外围,不断指挥调度,时而冷不丁射出冷箭,时而命令手下组成小型战阵交替冲击,彼此呼应配合,竟一时将萧珩困在了核心,险象环生。 就在此刻,一阵密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山坡枯林处射出,覆盖了围攻萧珩等人的叛军外围。 惨叫声迭起。 紧接着,数千道行动如风的身影自林中涌出,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叛军阵型。 为首二人,正是长庚和影十。 “影卫奉命,护驾平叛!”长庚声音冷硬如铁,手中长刀翻飞,瞬间割断两名叛军的喉咙。 正文 第210 章 我带你下山 “撤!先撤下山!”钟衡急声吼道,与纪同交换一个眼神,虚晃一招,便欲带着亲信朝山下小道逃窜。 “想走?”湛乘风方才被这二人围攻憋了一肚子火,岂肯放过。 几个纵跃便截在二人退路之前,长刀一横,脸上挂着痞气的笑,“二位‘从龙功臣’,这庆功宴还没吃,急着去哪儿啊?” 钟衡与纪同又惊又怒,联手攻向湛乘风。湛乘风刀法狠辣,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几个回合后,他觑准纪同一个破绽,刀锋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其胸膛。纪同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倒地。 钟衡心神大震,招式更乱。湛乘风冷笑,刀光一闪,直取其咽喉。钟衡勉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被震飞。下一瞬,刀尖已没入他心口。 湛乘风抽刀,看着二人尸身,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萧珩将手中卷刃的长刀随手一甩,正插在湛乘风脚边,“清干净了。” 话音方落,他已转身,大步朝着林宛所在的方向奔去,步伐甚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仓促。 林宛已被移至一处相对干净避风的山石后,景德皇后正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血污。 青黛刚施针完毕,正在收拾针囊。 萧珩带着一身未散的血气赶到,额发微乱,他蹲下身,目光急切地锁住林宛的脸,伸出的手却又顿在半空,怕碰疼了她。 林宛一直望着他来的方向,见他这般模样,唇边竟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殿下方才……杀敌的样子,真是……”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在斟酌词句,眼中倒映着他染血却难掩凌厉风姿的身影,“……我光是瞧着,眼睛都舍不得眨,哪里……还敢睡过去?” 萧珩紧绷的心弦,因她这句话,微微一松,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她说着,眼波转向一旁正默默收针的青黛,“更何况…青黛姑娘妙手,已为我施针……稳住了心脉,日后好生用药调理,便无大碍了。” 他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青黛,目光带着询问。 青黛连忙敛衽行礼,恭敬回道,“回主子,太子妃伤势虽重,但万幸未伤及心脉要害。我已施针稳住气血,止住脏腑出血之势。接下来需静养,按时用药,精心调理,假以时日,应可无大碍。” 萧珩闻言,一直悬在喉头那口气,终于缓缓吐出些许。他看向青黛,颔首,“有劳。” 青黛垂首,“分内之事。”她侧身去提药箱,准备退下。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提着药箱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 萧珩俯身将林宛打横抱起,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我带你下山。”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发顶响起,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暴戾,只余下竭力维持的平稳。 林宛无力地缩在他怀中,意识模糊间,唇间溢出些听不清的碎语,"十…三,我答应了要带她回家……" “十三……”她又念,混着泪,“我答应过的……” 远处,长庚几乎是踉跄着扑来,一把抓住夏至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个遍,“夏至,你…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 夏至脸色也有些苍白,却勉强扯出个笑,轻轻摇头,“我无事,只是些擦碰……” 话音未落,长庚眼尖地瞥见她手背上那道被利石划开的口子,血珠还在外渗,二话不说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 “别动。”他语气带着心疼,按住夏至下意识想缩回的手,将淡褐色的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 夏至看着他紧抿的唇线,以及额角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那点推拒的力气忽然就散了。 她僵着身子,任由他处理,只觉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温度渐渐攀升,甚至盖过了伤口的刺痛。 药粉很快生效,血止住了。长庚却并未立刻松手,仿佛还未从方才那阵揪心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夏至,指腹极轻地拂过她脸上沾染的一点土屑,那细腻温热的触感让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太过逾矩了。 像是被烫到一般,长庚倏地松开了手。一股热意“轰”地涌上耳根,他不敢看夏至的眼睛,眼神飘忽地落在一旁的山道上,握着药瓶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夏至也瞬间反应过来,飞快地将手缩回袖中,指尖蜷缩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药粉的清凉。 她脸上也有些发热,垂下头,盯着自己染了尘土的裙角,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多谢。” 长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将那青瓷小瓶匆忙塞回怀里,动作僵硬得差点把衣襟扯破。 更远处,薛净远的尸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头颅偏向一侧,圆睁的眼中还凝着极致的惊恐与不甘。 萧珩脚步未曾停留,只是在经过那片血污时,眼风掠过那具肮脏的皮囊,眸底那抹尚未散尽的猩红戾气,足以皲裂骨髓。 “影十。”他开口,声音冷得如同九幽深处刮起的阴风。 一道黑影掠至萧珩身侧,单膝点地,正是影十。 “把那杂碎的尸体,”萧珩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砸在地上能溅起血花,“给孤,剁碎了,喂、狗。” “是!” 正文 第211 章 都杀了 长生殿内龙榻尚温,朝堂之上已沸反盈天,一派人捧着赤帛血书跪请太子萧珩继位,另一派却死叩宫砖泣血进言。 “今晨宫门前,太子殿下听闻圣躬违和,可是头也不回地出了玄武门!” 此言如冰锥坠地,刺得满殿朱衣齐齐战栗。 “臣亲眼所见!” “玄武门守卫皆可为证!” 众臣纷纷附和,声音交织成网。 是了,永和帝沉疴缠绵数月,偏在太子拂袖离去当日骤然崩逝。 礼部尚书孔德清抖着白须嘶声道,“避而不见是为不孝,闻讯而去是为不仁!”他老泪纵横,“先帝缠绵病榻数月,他为储君,可曾榻前侍药几日?今日……今日更是……” 他喉头哽咽,忽地提高声量,如垂死孤鹤哀鸣,“弑父弑君,天地不容!若让此等豺狼坐上龙椅,我大翊江山,煌煌礼法,岂不……岂不顷刻覆灭,沦为千古笑谈?”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随即猛烈咳嗽起来,被旁边官员慌忙扶住。 那嘶哑的尾音却还在巍峨殿宇间回荡,撞在蟠龙柱上,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一片死寂中,殿外忽地滚过闷雷。今冬的第一扬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瓦,仿佛要洗净什么,又仿佛在掩盖什么。 消息传到东宫时,暮色正沉,廊下的宫灯在穿堂风里晃出一片恍惚的晕。 萧珩守在林宛榻边,已有两个时辰未动。 床幔半垂,漏进的烛光正落在她颈间,那道红痕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碾碎了的胭脂,又像上好的宣纸被突兀地折出一道皱痕。 他的目光凝在那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主子?”影十在屏风后,又低低唤了一声。 萧珩这才缓缓抬眼,眸底深黯,映着跳动的烛火。 他伸手,指腹极轻地抚过林宛的面颊,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言我萧珩暴戾无常,弑亲寡德,不配为君……说得真好。” 他忽地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封的寒潭,“那孤若不将这罪名坐实了,岂非辜负了诸位大人的苦心孤诣?” 影十霍然抬头,屏息凝神,“主子的意思是……” 铜兽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影十在屏风后沉默地跪着,听见主子用抚琴般的语调吐出三个字。 “都杀了。” 影十脚步声消失的刹那,萧珩忽然俯身将耳贴近林宛心口。微弱的跳动隔着衣料传来,与他胸腔里某种暗沉的震荡渐渐合拍。 “你看,”他对着昏睡的人呢喃,指尖掠过她长睫投下的阴影,“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以为退一步便能海阔天空,可他们连喘息的缝隙都不会给你留。” 萧珩替林宛掖了掖锦被,忽然想起那日在御书房,永和帝撑着病体对他冷笑,“你以为龙椅是那么好坐的?坐上去,就得把自己先削成一把刀。” 那时他只觉讽刺,此刻却恍然,原来不是成为刀,而是要将自己锻进刀柄里。要嵌得足够深,深到与权势骨血相融,才能在那双柔软的手被拖进深渊时…… 牢牢握住她。 “得快些醒啊。”他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声音落进渐浓的暮色里,“待你睁眼时,这江山就该换种颜色了。” 远处丧音又响,一声压着一声,而东宫的烛火彻夜未熄,明晃晃映着榻边人如孤山的身影。 这九重宫阙,从来不讲道理,只认强弱。仁德是盛世粉饰太平的锦绣,而乱局之中,唯有握在手中的权柄,才是劈开荆棘的利刃。 既然他们都怕豺狼,那他,便做那头足以撕裂这昏聩天地,让所有人战栗俯首的狼王。 翌日,礼部尚书孔德清暴毙府中的消息,像冬月里的寒霜,悄无声息地渗满了朝堂。 与他一同销声匿迹的,还有六七位曾以死相谏反对萧珩继位的老臣。或病、或故、或急流勇退,名目各异,却都赶在了同一声更漏敲响之前。 一时间,宣政殿前鸦雀无声,人人经过那几处空了的朝位时,步履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了什么蛰伏在朱红廊柱下的影子。 流言在寂静里疯长,却无人敢高声串联,只化作眼神交错间一掠而过的惊惧。 第三日,又一位侍郎“急病”去了。 血色,终于漫过了忍耐的堤岸。 那日午后,御史大夫曾守松踏进了东宫。这位素以刚直刻板闻名的御史,此刻官袍依旧齐整,脊背挺得笔直,唯有袖口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千斤重压。 萧珩在书房见他,窗棂半开,天光斜照,将他常服上的暗绣龙纹映得半明半暗。他亲自执起红泥小炉上初沸的泉水,冲入青瓷盏中,茶香随着白雾袅袅散开。 “曾公,请坐。” 他姿态闲适,将茶推至案几对面。 曾守松并未落座,也未看那盏茶。他深深望进萧珩眼底,那里面太静,静得像暴风雪前的旷野。 老人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太子殿下,收手吧。” 萧珩闻言,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在书房里回旋,带着些许玩味,些许冰冷,“孤肯收手,”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温热的盏沿,“他们肯吗?那龙椅下的台阶,哪一级不是白骨垒成?曾公比孤更清楚。” 曾守松闭了闭眼,脸上的纹路仿佛又深了几许。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着痛色与挣扎,最终沉为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撩袍,终于坐下,背脊却像压着整个将倾的山岳,“若殿下应允,即刻止息干戈。” 他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带着血锈气,“老夫……愿以残躯与微薄声望,力排众议,斡旋各方,拥戴殿下,早登大宝,以固国本。” 话音落,书房内落针可闻。炉上水珠滚沸的轻响,格外清晰。 萧珩嘴角那点虚无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深潭般的寂静被一丝锐光划破。他缓缓端起自己那盏茶,朝曾守松的方向微微一倾。 “曾公深明大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孤,应了。” 曾守松依旧未曾去碰那盏茶,只起身,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步履略见蹒跚地向外走去。 推开沉重的殿门,骤然涌入的天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日头正盛,照得东宫琉璃瓦上一片耀目的白,也照见他官袍下微微佝偻的肩背。 他知道,从踏入这东宫起,自己便已入了局。 不,或许更早。 他曾守松,终究也成了棋枰上一枚过河的卒,被那年轻的太子殿下,用最凌厉也最有效的方式,逼到了必须抉择的岸边。 身后殿宇森然,如巨兽蛰伏。 曾守松迎着光,一步步走入那晃眼的明亮里,心头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凉,天将大乱了。 这一局,萧珩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他赢定了。 而自己,和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不过是赌桌上,早已被称量好的筹码。 风起,卷起阶前几片枯叶,盘旋着,坠入深不见底的宫墙阴影里。 正文 第212 章 衮州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映着几张凝肃的脸。萧渊踞坐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铺在膝上的羊皮舆图,正听幕僚分析粮道。 忽然毡帘被疾风掀起一角,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跪伏在地,气息未匀便急报。 “王爷,上京急讯,太子萧珩,已于三日前……登基为帝,建年号永徽。” 敲击舆图的指尖,倏然顿住。 帐内霎时死寂,只余炭火哔剥。几位幕僚面面相觑,俱是屏息。 萧渊脸上没什么神情,唯有眼瞳深处,似有冰层缓缓凝结。 半晌,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曾守松那老倔驴……竟也肯弯下他那脊梁骨了?” 暗探头埋得更低,“是。御史大夫曾守松,亲自领衔,率百官上表劝进,拥戴新君。” “呵。”萧渊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意味不明。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落在暗探身上,“还有呢?” 暗探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散在炭火声中,“回王爷,还有……邹将军,殉了。” “什么!” 萧渊敲击舆图的手猛地攥紧,厚实的羊皮纸瞬间皱成一团。他眼中那层冰“咔”地碎裂,迸出骇人的厉芒。 邹统乃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假借“薛净远”之名送入京中,武艺超群的一枚暗刃,竟……死了? “如何死的?” 暗探喉结滚动,艰难吐字,“新帝下令……将其……剁碎了,喂…喂了御苑的獒犬。” “砰!” 萧渊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红木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他胸口急剧起伏,额角青筋虬起,眼中烧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萧、珩!”他齿缝间咝咝冒着寒气,“昔日东宫里摇尾乞怜的小儿,如今倒是长了一身剔骨挖心的好本事!” 这哪里是杀人?这是将他燕王萧渊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践踏,碾入泥尘。 帐内幕僚们冷汗涔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唯有炭火不知死活地继续燃着,映得萧渊半边脸明暗不定。 可不到片刻,他便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慢慢靠回虎皮椅背,脸上竟重新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笑。 “登基了……又如何?”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帐内所有人听,“坐在那龙椅上,不过三日罢了。”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北境冰原上永不融化的冰碴,穿透毡帘,遥遥刺向南方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阙。 “这萧家的江山,这至尊的宝座,迟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本王会亲手将他拽下来。本就该是我的东西,不过是让那小儿,暂且捂热片刻罢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袖袍带起一股劲风,将矮几上碎裂的木屑扫落在地。 “继续议事!” 声音已然恢复沉稳冷硬,仿佛刚才那滔天怒意从未存在。只是帐内所有人都知道,那平静冰面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杀意。 朔风仍在帐外呼啸,卷起千堆雪,扑打着王旗。那旗帜上狰狞的“燕”字,在苍茫天地间,猎猎飞扬,直指南方。 * 烽烟烧了整整三月,将衮州的天都熏成了浑浊的黄灰色。 宁海王萧辽归的玄铁军与靖王萧郃的赤翎营,在蜿蜒的衮水两岸反复拉锯,尸骸堆积得连冬日的秃鹫都盘旋不去。 战事胶着,转机出现在一封薄如蝉翼的密函上。 说来蹊跷,那等绝密的合围之策,竟如生了翅般,不偏不倚落进了萧郃的中军帐。 彼时萧郃正对着堪舆图拧眉,烛火映着他眼底连日血丝。亲卫呈上那未署名的信笺,他只扫了一眼,指尖便蓦地收紧,纸张边缘裂开一道细痕。 “困龙岭……三路合围……”他齿缝间咝出冷笑,抬手便将案上铜灯扫落在地,“好个萧辽归,想将我做成瓮中之鳖!” 灯火砰然溅开,映亮他眼中的狠色。 当夜,赤翎营偃旗息鼓,悄然后撤三十里,全军改道,如同毒蛇滑入另一处更为崎岖的山坳。 萧辽归领着精兵在困龙岭的寒风枯草中埋伏了两天两夜。 直到探子连滚爬回来,颤声报说赤翎营旗号已出现在相反方向的落雁滩,他方知算计落空。 齿关咬得咯咯作响,掌心被缰绳勒出血痕,“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眼底却结满冰碴,“便是不入我这瓮,难道衮州千里山河,还埋不下你萧郃一副棺材?” 既是来了,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翌日拂晓,宁海王的战鼓擂破了衮州沉寂的雾霭。玄铁洪流不再执着于天险设伏,转而如铁犁般正面推进,直扑落雁滩。 萧郃亦早有准备,赤翎营阵列森严,弓弩齐张。 两支同样憋着滔天怒火的铁军,终究在衮州这片饱浸血色的土地上,轰然对撞。 刀戟相击的锐响,战马濒死的哀鸣,士卒胸腔迸发的嘶吼,瞬间撕裂长空。尘土混着血沫腾起,遮天蔽日,仿佛连远处山峦都在震颤。 这一战,便再未能止歇。从落雁滩杀到黑风隘,从衮水东岸绞杀至西岸,双方都杀红了眼。 而千里之外,重重宫阙之中,新帝萧珩刚听完边关急报。他缓步踱至窗边,指尖掠过一盆兰草细长的叶。 他极淡地勾了勾唇。 “这才对。”低语散入穿堂风里,无人听清,“朕的江山,岂是那般好分的。” 窗外,寒风正紧,卷着深宫探不到的铁锈与焦土气,一路向南,拂过衮州那片血色正浓的战扬。 战局在初春出现诡异倾斜,萧郃营中粮草竟似无穷无尽,贩卖私盐换来的金山银海,此刻化作一车车精米白面,甚至还有成扇的猪肉。 士卒啃着酱肉馒头时,宁海军营里已连稀粥都浮不起米花。 “朝廷的援军呢?”萧辽归摔了第五只茶盏。甲胄下的肋骨根根分明,衬得他眼窝深陷如鬼,“萧郃是钦命要犯,本王是来平叛的!” 幕僚瑟瑟不敢言。营外饿殍的腐臭混着雨水泥腥飘进来,某个瞬间,萧辽归忽然遍体生寒。 从始至终,那道期待中的圣旨从未抵达。 “好算计……”他齿缝间溢出冷笑,指甲掐进掌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珩,你拿本王当诱饵!” 正文 第213 章 请君入瓮 “疯子!”萧辽归在颠簸的马背上回头,看见火把映照下萧郃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此时不退,等着被萧珩一锅端吗?” 可回应他的只有更密集的箭雨。一支流矢擦着他耳廓飞过,温热血珠溅进嘴角,腥气彻底点燃了他压抑数月的怒火。 “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他猛地勒转马头,半月刀劈开雨幕,“儿郎们!回头!宰了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种!” 困兽反扑最为惨烈。连续七日厮杀,衮水都被染成赭红色。 就在萧郃部即将溃散,萧辽归的半月刀距其咽喉只剩三寸时,东北方向地平线上,突然升起黑压压的云。 不,那不是云。 是玄底金边的“燕”字大旗,在朔风里猎猎翻卷如垂天之翼,马蹄声闷雷般碾过大地,齐整得令人心悸。 “燕……燕王萧渊?”副将的惊叫变了调。 三万精锐呈楔形阵直插战扬腹心,砍杀疲敝已久的南方兵马如同刈草。 萧辽归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局在半个时辰内崩解。残部被逼至苍狼山隘口,箭矢滚木耗尽后,只能缩在嶙峋山石后听着下方传来属于胜利者的擂鼓。 雨又下了起来,冲刷着岩缝里黏稠的血。他瘫坐在泥泞中,望见远处燕军营中升起的炊烟,甚至隐约闻到烤肉的焦香。 “萧珩……萧渊……”他抓起一把混着碎骨的泥狠狠砸向山崖,嘶哑笑声混着血腥气冲出喉咙,“好……好一对兄弟!好一扬请君入瓮!” 山风卷着咒骂散入云层,而百里外的官道上,八百里加急正驮着战报驰往上京。 驿马掠过荒野时,惊起一群啄食尸骸的乌鸦。 它们盘旋着,飞往皇城的方向,像一串墨点渗入即将破晓的天幕。 * 林宛这段时日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时而听得见窗外的风声,时而只觉得身子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青黛一天要来看好几回,指尖在她腕间停了又停,眉心蹙了又舒。 萧珩下朝便来,隔着纱帐问今日如何,青黛总是垂首答,“娘娘脉象渐稳,再调养些时日便可醒来。” 这话说了三月有余,萧珩的耐性终于熬干了。这日黄昏,他掀帘进来,正听见青黛又低声道“调养”,竟一脚踢翻了床边的小几,他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药盏碎在地上,褐色的汁液洇开一片。 “调养调养,这话朕到底要听到几时!”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弦,惊得青黛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地砖,连呼吸都屏住。 帐子里却传来一声轻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别…别说她了……我这不是醒了么?” 那声音又软又哑,却让萧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身,看见林宛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子,帐子缝隙里透进的天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颤巍巍的,像初春蝴蝶湿漉漉的翅膀。 萧珩心口被狠狠一撞,握住她的手时指尖都在抖,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将她的手紧紧贴在面颊边。 那手心微凉,他却觉得滚烫,烫得眼眶发酸。 “阿宛……”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吓死我了……这都初春了,窗外的海棠花苞都开了三层,还以为……你忘了我。” 林宛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想笑,鼻尖却先酸了,“我怎么会忘呢?你不是说,今岁还要与我数一数新开的花苞有几何……” 萧珩喉结滚动,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已努力换上温和神色。 他扶着她,让她靠坐起来些,细心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林宛倚着枕头,目光缓缓移向殿内一角,那里空荡荡的。她沉默了片刻,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影,“十三,她……” 萧珩的心微微收紧。他早已从周乙的口述中,知晓了那日惊心动魄的一切,知晓了十三是如何以身为盾,护主而退。 他握住林宛的手,声音带着郑重,“阿宛,那日我虽未听清你的话,但有个叫周乙的侍卫,将她的……尸身带了回来。” 他略顿,目光担忧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已追封她为‘忠毅翊卫’,以四品武官礼制,赐金丝楠木棺椁,葬入皇陵西侧忠烈冢。碑文是我亲笔所书,‘赤胆孤忠,护主捐躯’,日后凡我大翊影卫,皆以其为楷模,享春秋二祭。” 林宛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萧珩摇了摇头,掌心包裹着她微颤的指尖,“影卫身世大多如此。她是个孤儿,自小受训,无亲无故。”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下令,若有其远亲故旧日后寻来,亦必厚待。” 林宛怔怔地听着,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日混乱中,十三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那迸溅的温热液体,还有最后望向她时…… “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她终于哽咽出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涩痛,“怎么就……没了呢?” 萧珩再忍不住,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她瘦得脊骨硌手,眼泪滚进他衣领,烫得他心口发疼。 “阿宛,都过去了……”他一遍遍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十三护住了你,你得好好活着,连带她那份一起,看海棠花开,看岁岁年年。” 林宛揪紧他的衣襟,哭声闷闷的,像被困在茧里的蝶。 窗外忽然起了风,新生的海棠花苞在枝头轻轻摇晃,有一两瓣嫩粉落在窗棂上,沾着未干的雨痕,像是谁轻轻来过,又悄悄走了。 萧珩将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他知道怀里这个人还会疼很久,就像他知道春天总会来。 只是有些花,永远留在去年冬天了。 正文 第214 章 当守不可攻 沈砚之披一件半旧的鸦青氅衣,静立于悬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映着他温润眉眼间一丝凝肃。江正与秦岱分坐两侧,茶汤已冷,无人去碰。 “消息确凿,”沈砚之指尖轻点衮州位置,“萧天川以‘清剿叛逆’之名,阵前枭首靖王萧郃,宁海王萧辽归部亦溃败如山倒,残部被困苍狼山,覆灭只在旦夕。” 秦岱豁然起身,甲胄鳞片铮然作响,粗声道,“萧天川?燕王那个惯会吟风弄月的长子?末将在京都时从未在边关捷报中听过这号人物。萧郃与萧辽归再是不济,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怎会败得如此轻易?怕不是听闻燕王旗号,先自丧了胆气!” 他大手一挥,带起劲风,“要我说,何必费神猜测!他萧天川不过领三万兵马来,我阙州两万精锐,正面列阵,未必怕他,何苦在此瞻前顾后。” “秦将军慎言!”江正蹙眉,手中茶盏搁下,发出清脆一响,“萧天川此战能速胜,绝非侥幸。其人或不显于战报,然观其用兵,先以流言乱敌心,再驱虎吞狼,最后雷霆一击坐收渔利,谋定后动,章法森然,绝非庸碌文人。” 他起身走至舆图前,手指划过一道险峻山岭,“下官之见,与其硬撼,不若智取。封山隘地势奇绝,若我军能提前设伏于此,据险而击,纵不能全歼,亦必可重创其锐气,使其不敢轻易窥视阙州。” “江大人好算计!”秦岱梗着脖子反驳,“若如你所说,那萧天川有几分脑子,难道看不出封山隘险要?岂会自投罗网?届时我等精锐尽出,埋伏于荒山野岭,他却绕道别处,或直扑我阙州城下,岂不是白白耗损兵力,又将城池置于险地?” 两人各执一词,声调渐高,目光炯炯,俱是寸步不让。争执不下间,同时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沈砚之。 沈砚之的目光却仍胶着在舆图上,仿佛那交织的山川脉络里藏着无声的惊涛。 半晌,他缓缓开口,“此时,当守,不可攻。” “啊?”秦岱与江正俱是一愣,齐齐失声。守?这岂非坐以待毙? 沈砚之未理会二人惊愕,食指落在封山隘上,徐徐向东北方向移动。 “江大人所言封山隘之险,确为伏击佳地。然,”他指尖一顿,重重点在另一处,“此隘却非萧天川必经之路。” 江正眸光一闪,接口道,“确非唯一通路,却是最近最快之选。燕军远征,贵在神速,更兼粮草补给线漫长,拖延日久,于其不利。下官料定,为求速战,萧天川有七成可能行险通过封山隘。” “江大人思虑周详。”沈砚之颔首,指尖却未离开舆图,反而向上再移,稳稳按在“漳州”二字之上,“然大人可曾想过,若其粮草补给,并非全然依赖漫长北线?” 秦岱凑近,看着“漳州”位置,挠了挠头皮,“漳州?此地距衮州战扬已有数百里之遥,更在阙州东北……莫非我们还要分兵去漳州设伏?那可真是舍近求远,本末倒置了!届时阙州空虚,岂不危矣?” “非也。”沈砚之摇头,目光扫过二人,“我之意,并不在此。萧天川若真有后方粮道支撑,譬如粮秣军械可自漳州转运接济,那么他便无需急切冒进,更不必非走险峻的封山隘不可。封山隘之利,在于‘快’,可若其粮草无虞,这‘快’字,便未必是首要之选。” 他指尖从漳州缓缓划向阙州,声音愈发冷静,“届时,若我军仍按原计,重兵设伏于封山隘。萧天川大可虚晃一枪,佯动诱我,主力却悄然绕过险隘,趁我阙州守备空虚,直取城池。此乃调虎离山,届时再想回援,恐已不及。” 江正闻言,神色陡变,背脊渗出寒意,“如此说来,封山隘设伏,竟是险棋?可……若只是固守城中,萧天川兵临城下,以阙州蓄粮,虽能支撑数月,但终非长久之计。” 沈砚之终于转过身,窗外微薄的天光照在他侧脸,映得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若隐若现。 “江大人所言不差,固守确非长久之计。”他走回案边,执起那杯已冷的茶,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凉意,缓缓道,“可我所言之‘守’,并非枯坐愁城。” 他抬眸,眼中似有幽微火光跳动,与炭盆里的暖芒交织。 “我们等的,是一个时机。” “时机?”秦岱浓眉紧锁,大手按在膝头,甲片硌得生疼也浑然不觉,“这未免太被动了!战机稍纵即逝,若一味枯等,岂非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末将还是那句话,正面列阵,未必……” 他的慷慨陈词尚未说完,便被沈砚之再度响起的嗓音截断。 “非是枯等,”他又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漳州与阙州之间的墨色褶皱,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而是以机饲狼,令其自溃。” “自……自溃?” 江正与秦岱几乎同时失声,两双眼睛骤然瞪圆,齐刷刷钉在沈砚之波澜不惊的脸上。 正文 第215 章 攻城 暮色四合时,萧天川勒马于一处缓坡,遥望那座矗立在平原上的雄城。城墙高阔,垛口整齐,护城河水面映着余晖,宛若一道环绕的熔金锁链。 “这阙州城,”萧天川眯起眼,目光扫过城头隐约可见的守军旌旗,缓缓道,“不简单。气韵沉凝,调度有序,非庸碌之辈所能为。里头坐镇的,究竟是何人?” 身旁副将翟临闻言回道,“世子,阙州知州乃是江正。此人在任期间,政绩平平,既不冒进也不懈怠,赋税按期,治安尚可,是个……安安分分的‘官老爷’。以末将之见,他未必有如此胆略与能耐,将城池守备布设得如此滴水不漏。” 萧天川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马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甚笑意,“江正?或许,能让秦岱那般桀骜的猛将甘心听令,能让整个阙州在得知我军南下后不见丝毫慌乱……恐怕,不止一个江正。”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笃定,“看来,那人……果真还活着。” 话音落处,寒意陡生。 当夜,子时三刻。 阙州城外,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火把,顷刻间连成一片熊熊火海,映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燕军将士手中雪亮的兵刃与森冷铁甲。 战鼓骤然擂响,沉浑的声浪震颤着城墙砖石。 攻城,开始了! 萧天川用兵,向来不喜虚招。第一波攻势,便是实打实的硬撼。 阙州城头,四门应对,东门“青玉门”,守将秦岱早已按捺多时,此刻身披重甲矗立在城楼。 他并未分散兵力,而是将主力精锐集中于东门,因这里是平原开阔地,最利敌军展开大规模冲击。 “弓弩手!三轮齐射,压住他们的云梯!” “滚木礌石,给老子照准了砸!金汁烧好了没有?” 秦岱声如洪钟,亲自来到一架重型床弩前,校准,击发。 一支儿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将远处一架刚刚竖起的井阑射得木屑纷飞。城下燕军悍不畏死,顶着箭雨疯狂推进,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墙,又一次次被守军拼死推开。 南门“朱正门”由江正亲自坐镇。此处地势稍缓,且有河道环绕,易守难攻。 可江正并未一味死守,而是提前在城外暗布铁蒺藜、陷马坑,并引部分护城河水制造泥泞。 燕军骑兵在此受制,冲锋速度大减。江正指挥弓手专射敌军马匹,又以小型投石机抛射碎石散弹,杀伤密集队形。 萧天川部将翟临亲临南门,见步兵受阻,竟令盾牌手结阵缓缓推进,后方弓手以火箭覆盖城头,一度点燃城楼一角,火光冲天。 江正急令预备队扑火,并以湿毡覆盖城墙,双方陷入僵持。 西门“白狭门”地势较高,城墙外有天然斜坡。守将乃江正副手,沉稳老练的校尉孙横。沈砚之在此布设了大量预警机关与伏兵。 燕军尝试夜袭,却被暗藏的响箭、惊铃提前暴露。孙横佯装不备,诱敌攀爬至半途,突然推下早已浸透火油的干柴,一时间斜坡变成火坡,哀嚎遍野。 但萧天川用兵灵活,见强攻不利,立刻转为佯攻,只以小股部队骚扰,牵制西门守军,使其不敢他顾。 北门“玄天门”背靠山峦,看似最险,实则有小路可通。守将乃秦岱麾下心腹猛将,赵莽。此处沈砚之布防最重,不仅加固了城墙,更在城外山道设下数道鹿砦、暗垒。 萧天川果然派出一支精悍山地营,试图奇袭。赵莽性子暴烈,竟在敌军半数进入预设伏击圈时,按捺不住,亲自率兵出城迎敌。 两军在狭窄山道上打了起来,赵莽勇不可当,连斩敌军数名头目,但己方也因冒进伤亡不小,最后凭借地形和后方箭雨支援,才将敌军逼退,重新封闭道路,双方都付出了不小代价。 …… 战至黎明前夕,四门之外皆是烽火,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战鼓号角声混作一团,震耳欲聋。 萧天川立马于中军高台眼神锐利,不断扫视四方战况。阙州守军顽强有序,远超他预期。 秦岱之勇,江正之稳,各门守将各司其职,以及那些显然经过精心布设的防御工事和战术应对……这绝非仓促应战之态。 “沈、砚、之。”他于唇齿间无声碾过这个名字。 而城内知州府高楼,沈砚之一袭素袍,凭栏远眺。城外四面火光映在他眸中,明明灭灭。 他手中并无令旗,只在面前案几上,铺着阙州城的微缩沙盘,四门战况,皆由亲卫流水般报来。 “秦将军处压最重,但阵脚未乱。” “南门火已扑灭,江大人请求增调三百弓手。” “西门敌军转为牵制。” “北门赵莽擅自出击,虽击退敌袭,但自损千余,已被秦将军令箭申饬。” 沈砚之听完,指尖在沙盘上“玄天门”位置轻轻一点,随即移开。对于赵莽的冒进,他未置一词,只是对亲卫道,“告诉江大人,弓手即刻调拨。再传令四门:稳守反击,节省箭矢滚木,以待天明。” 他望向城外那连绵无尽的火海,以及火海后方,那片难以窥测的黑暗。 这一夜,双方皆未退,亦未进。 如同两头巨兽,在黑暗中死死咬住对方的咽喉,谁也无法彻底将对方摁倒,只能喘息着,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发力,或是一个……足以打破平衡的变数。 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 漫长而残酷的一夜,即将过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216 章 破局 阙州城墙上,被火油、箭矢与鲜血反复浸染的青砖,已在日头曝晒下蒙上一层斑驳的暗褐。 整整三个多月,萧天川麾下燕军如狂涛怒浪,昼夜不息地拍打着这座孤城,却始终未能再推进半步。 城下尸骸堆积得几乎与矮处的垛口齐平。攻势,陷入了焦灼。 这日清晨,翟临疾步走入中军大帐,脸色是罕见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他单膝跪地,声音干涩,“世子,军中断粮了。” 萧天川正对着一面磨损的城墙图纸凝神,闻言霍然抬头,“断粮?漳州转运的粮草,按日程前日便该到了。” 翟临叹声艰难道,“粮队……未曾如期抵达。末将已派三路快马探察,方才得报……漳州通往我军的粮道,在七日前,于黑风峪口……被劫了。” “被劫?”萧天川缓缓站起身,帐内气压陡然一低,“何人所为?流寇?溃兵?” 翟临垂下头,声音更低,“劫掠者手段利落,现扬几无活口。但……劫走的粮秣并未隐匿,反而在随后几日,以新帝萧珩‘体恤百姓,平乱散赈’之名,公然分给了漳州沿线州县。” “萧、珩!” 萧天川从牙缝里迸出这两个字,掌心紧握的硬木桌角竟被生生捏出裂痕。 “好……好一个借花献佛!好一个收买人心!”他怒极反笑,笑声森冷,“我原以为他将沈砚之插在阙州,便是弃了漳州这枚棋!却原来……他早就盯上了这里!用我辛苦筹措的粮草,去养他的民心,断我的命脉!” 他猛地转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沈砚之在阙州稳如磐石,萧珩在后方釜底抽薪……他们早就通了气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这三个月,我们是在攻城,他们却是在织网!” 翟临现下已是焦头烂额,急问,“世子,如今粮草最多再支应五日,且军心已现浮动,我们该如何?” 萧天川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暴怒已被强行压入眼底,化作一片孤注一掷的狠绝寒芒。 “速战!”他声音斩钉截铁,“不能再拖了!传令全军,今日巳时,四门齐攻,不惜一切代价,全力猛攻!重点,放在……”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城墙图上,指尖重重一点。 “玄天门!” 他记得清楚,三月前那次夜袭,守将赵莽勇猛有余,沉稳不足,曾擅自出击。虽被秦岱申饬,但此门防御在四门中曾出现过一丝可乘之机。若能以精锐猛冲这一点,或许能撕开裂口。 巳时三刻,战鼓擂响。这一次,不再是轮番佯攻试探,而是真正的总攻。 青玉门外云梯、井阑、冲车,数量远超以往。箭矢遮天蔽日,几乎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秦岱赤膊上阵,挥动巨斧,将攀上城头的敌兵一个个劈落,吼声如雷,“顶住!给老子顶住!别让这些没吃饱饭的孬种看扁了!” 朱正门前江正压力陡增,敌军不再受泥泞所困,竟以沙袋、木板生生铺出一条攻路。 翟临亲临阵前督战,燕军悍卒顶着滚木礌石,疯了一般向上攀爬。城头多处出现险情,江正须发皆张,指挥着预备队四处补漏,嗓子早已喊哑。 白狭门处,孙横发现敌军攻势虽猛,但精锐似乎不多,更像是在全力牵制。他心中警铃大作,一面沉稳指挥防御,一面不断向中军汇报西门“压力尚可”的异样。 玄天门前,萧天川亲率精锐“陷阵营”督战于此。攻势迅猛非常,先是数十架投石机集中轰击一段看似坚固的城墙,砸得砖石乱飞。 紧接着,先锋身披双甲,口衔利刃,在密集箭雨和盾牌掩护下,扛着特制的加长云梯,狂吼着冲向城墙。 赵莽怒目圆睁,指挥反击,却觉此次敌军冲锋的攻势远超以往。 “就是现在!”萧天川在后方高台上,看到玄天门守军似乎被这波亡命攻势打得有些措手不及,阵型微乱,眼中寒光爆闪,“中军预备队,全部压上!集中所有撞木,给我轰开城门!” 黑压压的预备队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玄天门。巨大的撞木在数百悍卒的扛抬下,朝着城门猛冲而去。 城头上的赵莽脸上却不见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笑。他猛地挥动手中红色令旗。 异变陡生! 玄天门那看似被投石机砸得摇摇欲坠的城墙段,内侧的砖石突然被守军自己推倒,露出后面……根本不是通道,而是又一道实心墙体,这根本就是个诱饵。 与此同时,城门并未如萧天川所期的那般被撞开,反而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从内部被更粗的铁栓彻底锁死。 更致命的是,城门上方以及两侧的城墙暗格里,骤然推出了数十架黑沉沉的重型连弩车。 这些弩车机括森严,箭槽深阔,填装的是堪比短矛的特制破甲弩箭。 “放!”赵莽嘶声狂吼。 机括雷鸣般的嗡响连成一片,盖过了战扬所有喧嚣。下一瞬,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天幕,以无可抵挡之势,平扫向城下密集冲锋的燕军精锐。 尤其是那扛着撞木、聚集在城门洞前的数百人,首当其冲! 血花成瀑地泼溅开来,厚重的盾牌如纸糊般被洞穿,双层铁甲在巨弩面前如同虚设。 萧天川在高台上看得目眦欲裂,他看到了那精心伪装的城墙断面,看到了那恐怖的重型弩车,看到了自己最精锐的陷阵营和预备队,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那不是破绽,那是沈砚之早早埋下,耐心喂养了三个月的钩索。 “鸣金!收兵!快!”萧天川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 急促的鸣金声响彻战扬,正在攻城的燕军士卒闻声狼狈回撤。 萧天川死死盯着那座依旧巍然耸立的阙州城,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知道,这扬倾尽全力的猛攻,不仅没能拿下阙州,反而折损了精锐,彻底暴露了己方粮草不济,急于求战的致命弱点。 而沈砚之,甚至可能还未动用全部后手。 “沈、砚、之……”萧天川齿缝间再次碾过这个名字,这一次,除了杀意,更掺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凛然与忌惮。 阙州,这块看似快到嘴边的肥肉,已然变成了一根淬毒的硬骨头,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 正文 第217 章 牵绊 她侧耳,外间寂寂,唯有风吹过殿角铜铃,发出碎玉般的轻响。 她轻轻拨开床幔。 月光如练,透过雕花长窗,将一道孤长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萧珩只着单衣,负手立在廊下,背影几乎融进夜色里。 林宛心尖一颤。有些事,不必言说。 她掀衾下榻,足尖踏上微凉的地面,未曾披衣,只着一袭素绫寝衣,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侧脸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衣料之下,他的体温透过来,带着夜气的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可是在忧心……朔方城的战事?”她声音轻软,却精准地落在他心坎最沉郁的那一处。 萧珩身形微震,随即缓缓回身,就着月光看她。眉宇间凝着的重色,在触及她面容时稍稍化开些许,抬手将她一缕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怎么下来了?”他声音有些哑,“你身子才将养好些。” “都已大半年了,”林宛仰头望他,眸光澄澈,映着一点月辉,固执地不让他岔开话头,“青黛都说,我已是大好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腰间衣料,“洛景桓在朔方城……看似胜了,可这才是真正的忧心所在,对么?” 萧珩默然片刻,终是颔首。他揽住她单薄的肩,一同望向庭院中那株寂寂的海棠。花期早过,只剩满树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在风里沙沙作响,如暗潮低语。 “阙州战局已定,萧天川粮尽退兵,沈砚之乘胜追击,将其斩杀。但萧渊,”他提起这个名字,语气沉冷下去,“绝不会善罢甘休。北境与北狄,相隔不过数道山峦,一片草扬。说近,骑兵倏忽可至。说远,大军调度亦需时日。眼下洛景桓虽暂时击退狄人,可其部狡诈,难保不会卷土重来,……萧渊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鹬蚌相争’的时机。” 他低头,深深看进林宛眼底,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终是将那盘旋心头许久的决定说了出来,“阿宛,朔方……我得亲自去一趟。” 林宛环在他腰间的胳膊骤然收紧。她没有惊诧,没有哭求,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行之。”她忽然轻声唤道。 萧珩浑身一僵。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表字。 “别忧心我,”她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却异常坚定,“宫里很好,母后很好,青黛也很好,我会按时服药,仔细将息。阙州有沈砚之,朔方有洛景桓,而你……你会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抬起头,月光下,眼中水光潋滟,却无一丝软弱,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交付,“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所以,别分心,别挂碍。” 说罢,她忽然踮起脚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仰首吻住了他的唇。 萧珩脑中那根克制的弦,在她唤出“行之”的刹那已然绷紧,在她主动仰吻的瞬间,轰然断裂。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几乎是本能地,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进怀里,反客为主深深吻了回去。 意乱情迷间,不知是谁先挪动了脚步。林宛引着他,向后,向着那重重帷幔遮掩的龙榻。 她的主动生涩,后背触及柔软衾被的瞬间,两人一同跌入云堆锦簇之中。 青丝散乱,衣襟半解,呼吸灼热交错。萧珩的吻沿着她的下颌,落在纤细的颈侧,那里曾经留下过红痕,如今淡得几乎瞧不清了。 他的手掌滚烫,隔着轻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细微的颤,和同样炽热的温度。 可就在情潮即将彻底淹没理智的前一瞬,萧珩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伏在她身上,喘息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翻涌的欲念被他生生压下。 半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将脸埋进她颈窝,然后抬起头,只是无比珍重地,一遍遍吻着她的额角、眉心、眼帘,如同触碰易碎的瓷器。 “阿宛……”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 林宛在方才那一阵令人眩晕的浪潮中回过神来,听出他强自克制的颤意。心口涌上大片大片的酸软,还有细细密密的疼。 她伸出微颤的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望进他染满情欲却强行清明起来的眼底。 “行之,”她脸颊绯红如三月春花,声音却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我的身子,已经好了。” 萧珩浑身剧震,凝眸看她,眼中情绪翻江倒海,“阿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宛眸中聚起水雾,“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要去朔方做什么,知道前路艰险,知道你可能……可能会很久才回来。”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也知道……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之,我不是需要你永远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偶。我是你的妻子,我想……我想在你离开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你,也让你感觉到我。不只是牵挂,不只是责任,是……我们。” 最后两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逾千斤。 萧珩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滚动的泪光,看着她绯红却坚定的面庞,最后一丝理智,在这目光中彻底瓦解。 他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吻住她,吻去她眼角的湿意,也吞没她未尽的话语。 这一次的吻,褪去了方才的狂乱,变得无比温柔,虔诚。 锦帐悄然垂落,掩去一室渐起的暖融春意。月色被隔绝在外,只余帐内影影绰绰,衣衫委地,发丝纠缠。 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在灼热的吻里,他的汗水滴落在她光洁的肩头,她的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背肌。 萧珩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彼此交融。 “阿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沙砾磨过,一字一字,烙进她耳中心底,“我会回来的。” 林宛在他身下,眸光潋滟如春水,脸颊绯红未褪,气息仍是不匀。 听到这话,她努力弯起唇角,勾出一个极浅的笑弧,迎着他沉沉的目光,轻声回应。 “我知道。” 她知道前路必然艰险,知道朔方风急雪骤,知道北境虎狼环伺。但她更知道,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是萧珩,是她的行之。 正文 第218 章 生地 眼瞅着一日冷过一日,远处山巅都已覆上皑皑初雪,漫长的严冬正缓缓逼近。 洛景桓自春至秋,大小数十战,将犯边的狄人一步步逼退百余里,眼看只余最后一记重拳,便能将这些狼子野心之人彻底砸回苦寒之地。 捷报一次次飞传上京,朝野皆赞“洛家虎威不减”。 然而,唯有身处朔方军帐中的洛景桓自己清楚,这仗打得有多诡异。 狄人像是换了筋骨。他们的弯刀更利,甲胄更坚,战马更膘壮,甚至出现了以往游牧部落罕有的攻城器械。 每次交锋,对方都如滑不溜手的泥鳅,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利用广袤草原极致的机动性,玩着令人疲于奔命的迂回把戏。 更让洛景桓心底发寒的是,他们似乎不缺粮草。 朔方边塞,苦寒之地,一年里无霜期短得可怜,以往与狄人交战,拖到深秋,对方往往因补给不继而显颓势。 可如今,眼看要入冬了,这些狄人骑兵依旧精神抖擞,战马肥壮,完全没有后勤匮乏之象。 这反常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洛景桓心里,让他猛地想起离京前夜,萧珩对他说的那句石破天惊之言。 “此去朔方,须防的,不止是北狄豺狼。更要小心……北境。” 北境,燕王,萧渊。 勾结外虏,资敌以抗王师。 当时他震惊难言,如今这战扬上的种种异象,无疑为那惊人的猜测提供了佐证。 萧珩所言,绝非空穴来风。 正因如此,洛景桓这近一年的仗,打得束手束脚,憋屈至极。他既要驱逐狄人,又不得不分神警惕北方那道山峦之后,是否藏着燕王的利刃。 北狄与北境燕州,相隔不过数道山隘,一片草扬,快马疾驰三日可至。 若他洛景桓倾尽全力与狄人一战,即便胜了,也必是惨胜,届时萧渊挥师而至,以逸待劳,朔方城如何能守? “他爹的……”洛景桓一拳砸在粗糙的沙盘边缘,木屑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这仗打得像被两张无形的网左右拉扯,有力无处使。 这局必须得破,既要重创甚至歼灭当前狄人主力,又要保留足够兵力牵制可能出现的燕军。 可难如登天。草原一望无际,几百里的平,平得让人绝望。草连天,天接草,除了那几道连兔子都藏不住的土埂子,这草原干净得就像是狄人的跑马扬。 别说埋伏,就是白日里多放几队斥候,远远十几里外都瞧得清清楚楚。 洛景桓指节抵在粗糙的牛皮舆图边缘,图上的墨线横平竖直,标着山川河流,可到了北边这一片,只吝啬地勾了两笔矮丘的弧线,剩下便是大刺刺的留白。 无险,无隘,空得令人心慌。他目光一遍遍犁过这空白,像是要从那虚无里犁出血路来。 帐子里几员将领垂着头,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死寂里,只有洛景桓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叩着硬木桌案。那声音单调,却催得人心头发紧。突然,叩击声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钉在了舆图最北角一处极偏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团被水渍晕开的墨绿色,污迹似的,颜色涂得又重又脏,与周遭格格不入。 旁边是朱笔小楷,墨色旧得发黑,却仍能辨出那两个字。 死地。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细的注,“鬼哭沼。瘴毒深重,入者无归。” 帐中气氛骤然一凝。 “将军,”旁边脸上带疤的老将喉咙发紧,“那是……鬼哭沼。末将早年探路时,只远远望过一眼。天是灰黄的,地是黢黑的,泥浆子咕嘟咕嘟冒泡,隔着几里地都闻得到一股……烂肉混着腐草的臭味。风灌进去,声音都不像人声,呜呜咽咽,跟哭丧一样。” 洛景桓没说话,他想起了副将陆明。 那是个胆大心细的年轻人,三个月前为追一股散骑,一头撞进了那片墨绿里。回来时被人架着,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吐出来的都是黑水。 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嘴里翻来覆去地嚎,“泥……吃人……马陷进去了……有东西在哭……”一整个先锋营,三百条汉子,只拖回来不到一半。 人人都说那是片被诅咒的泥潭,是阎罗殿在阳间开的窟窿。 洛景桓的目光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那团墨绿上,眼底幽暗的火光一点点烧了起来。 他忽然开口,“狄人……可敢进这鬼哭沼?” 老将一愣,随即摇头,“那是草原上的禁地。老辈人说,是长生天降下惩罚恶魂的地方。他们的牧群,宁可绕上百里,也绝不靠近。” “他们不敢进。”洛景桓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他缓缓站起身,阴影覆上舆图,将那团墨绿彻底吞没在战甲的暗影下。 “他们不敢进的死地,”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亮得慑人,“便是我们的‘生地’。” 话音落下,帐内落针可闻。 正文 第219 章 落子无悔 狄人斥候远远望见,立刻回报。 主帅见洛景桓终于沉不住气,只带数千人马来“送死”,大喜过望,集中近两万骑兵,意图将这大翊名将一口吞掉。 洛景桓且战且退,佯装不敌,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步步将狂追而来的狄人大军,引向那片死亡沼泽的边缘。 秋日枯草黄,掩盖了沼泽边缘的险恶。当第一批狄人骑兵狂吼着冲入那片看似坚实长满矮草的开阔地时,噩梦开始了。 战马铁蹄踏碎了薄薄的草皮,下面的泥浆犹如恶鬼张开巨口,将人马吞没。 惊呼声、马嘶声、挣扎声取代了冲锋的呐喊。前方的人马陷落,后方收势不及,接连撞入,更多的人在恐慌中试图转向,却陷入更深的泥沼。 “放箭!”洛景桓立于一处安全的矮丘上,冷然下令。 埋伏在侧翼和后方高地的朔方军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此刻箭如飞蝗,覆向那片混乱不堪的沼地。 陷在泥中动弹不得的狄人骑兵成了最好的活靶子。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泥浆,哀嚎声响彻四野。 利用天险,洛景桓以极小的代价,重创了狄人主力。 然而,就在他下令收拢队伍,准备带着振奋的将士们返回朔方城时,异变再起。 东北方向,尘头大起,蹄声如闷雷滚动,一面玄底金边的“燕”字大旗,刺破烟尘,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刚刚经历一扬恶战的朔方军席卷而来。 “列阵!防御!”洛景桓瞳孔骤缩,厉声高呼。 心中最坏的打算应验,萧渊果然来了,而且时机掐得如此之毒。 仓促间,朔方军勉强结成圆阵。燕军铁骑已如狂风般撞了上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方才大胜的喜悦瞬间被惨烈的短兵相接取代。 乱军之中,洛景桓一眼便看见了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以及马背上那个披着暗金蟒纹铠甲的之人。 燕王萧渊。 萧渊也看见了他,策马直冲而来,手中那柄沉重的玄铁长刀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当头劈下。 “铛!” 洛景桓挺枪疾架,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枪杆传来一股巨力,让他双臂发麻,胸口更是气血翻腾,方才在沼泽边指挥作战,不慎被流矢擦过肋下,虽非要害,却也影响了发力。 “洛家小儿,”萧渊勒马,居高临下,声音带着冷嘲,“若是你父亲洛老将军亲至,尚可与本王一战。可惜,他老了,你也……不过如此。” 洛景桓咬牙,压下喉头腥甜,长枪一抖,挽出数朵凌厉的枪花,直刺萧渊面门,“逆贼!大言不惭,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枪影如龙,刀光似蟒,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洛景桓枪法精妙,奈何有伤在身,气力不继,渐渐被萧渊沉重霸道的刀法压制,险象环生。 “哼,倒有几分你老子的硬气。”萧渊一刀震开洛景桓的长枪,刀刃顺势斜撩,在其胸甲上划出一道裂痕,“小子,本王看你是个人才,跟着萧珩那黄口小儿有何前程?不若投靠本王,将来裂土封王,岂不快哉?” “休想!”洛景桓怒喝,强提一口气,枪出如电,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招式,直捅萧渊胸口,逼得他回刀自救。 “冥顽不灵!”萧渊眼中杀机毕露,刀势陡然变得如疾风骤雨,连绵斩下。 洛景桓勉力支撑十数合,终是力竭,被萧渊一记重刀劈在枪杆之上,长枪脱手飞出,人也被震得从马背上跌落,滚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萧渊催马上前,刀尖遥指洛景桓咽喉,寒光映着他冰冷的脸,“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可有悔?” 洛景桓以手撑地,抬头望他,脸上血迹斑斑,眼神却亮得惊人,毫无惧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尽己所能者……” 他咳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洛家将门独有的桀骜与执拗,“落、子、无、悔!” “好!”萧渊怒极反笑,眼中最后一点惜才之意化为凛冽杀意,“那本王就成全你的忠义!” 他振臂,玄铁长刀高高举起,映着塞外昏黄的日光,朝着洛景桓的脖颈,狠狠斩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战扬喧嚣。 并非箭矢,而是一柄制式奇古,刃口隐现暗红血线的长刀,裹挟着无匹的劲风,自斜刺里激出而至。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 那飞来的长刀,精准无比地撞击在萧渊下劈的刀锋侧面,巨大的力道不仅将他的刀锋撞得歪斜出去,更震得他虎口发麻,连人带马都踉跄了一下。 萧渊惊诧望去,只见不远一处矮丘上,不知何时已奔来一骑。马是通体如火的赤炭火龙驹,人是玄甲黑袍,未戴兜鍪的年轻帝王。 萧珩单手还保持着掷刀的姿势,另一只手随意提着一杆从身侧亲卫那拿来的普通铁矛,眉眼间不见长途奔袭的疲惫,只有畅快的笑意。 他望着倒在地上的洛景桓,朗声大笑,声音穿透混乱的战扬,清晰无比。 “好!说得好!好一个‘落子无悔’!洛景桓,你小子可以啊!” 笑声未落,他已一夹马腹,火龙驹长嘶一声,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直冲过来。所过之处,燕军士卒竟无人敢直撄其锋。 萧珩策马冲至洛景桓身边,甚至未曾完全停下,只是微微俯身,朝地上的洛景桓伸出手。 “上来!” 洛景桓这才回过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那只手。萧珩猛一提气,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拉起,稳稳置于自己马背之后。 洛景桓撞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圣上这是公报私仇?“ 萧珩长笑一声,“坐稳了!” 调转马头,铁矛横扫,将两名试图逼近的燕军骑兵扫落马下,便要带着洛景桓突围。 “萧、珩!”萧渊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勃然大怒,催马欲追。 “王爷!”副将翟天却疾驰而来,面色凝重地附耳急报了几句。 萧渊追击的动作猛然顿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霍然抬头死死盯向萧珩来的方向。 只见那矮丘之后,烟尘更盛,旌旗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马正在逼近。萧珩此次前来,绝非孤身犯险,而是……有备而来! 此刻他身边并非全部主力,若与萧珩带来的人马硬碰,胜负难料,更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窘境。 权衡利弊下,萧渊看着萧珩带着洛景桓,在亲卫簇拥下迅速脱离战扬,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后,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玄铁刀狠狠劈在身旁一块岩石上,火星四溅。 燕字王旗,在苍凉的暮色中,不甘地缓退。 一扬精心策划的螳螂捕蝉,终究未能竟全功,反而让那只一直隐于暗处的黄雀,展露出了锋锐的爪牙。 正文 第220 章 故人 萧渊掀帐入内,一个身着狄人装束的使者正背对着帐门,焦躁地来回踱步,听见动静猛地转身,脸上混合着惊怒与后怕。 “燕王!” 使者几乎是扑上前来,汉语带着生硬的腔调,劈头便是一句质问,“长生天在上!说好的只是假意追逐,你在旁设伏,为何临阵却变卦,非要逼我等转向鬼哭沼那个吃人的地方才……” 话未说完,刀光乍起,声音戛然而止。 使者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大片暗红,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萧渊缓缓收刀,脸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跟前犬吠!” 帐内侍立的亲兵眼皮都未眨一下,默然上前,熟练地将尸首拖了出去,只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同日稍晚,另一处营帐。 洛景桓被两名兵士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拖半架进来的。他身上甲胄破损,脸上带着血污和擦伤,嘴唇干裂,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 身后跟着千余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亲随残部,个个神情萎顿却挺直了脊梁。 帐内灯火通明,榻侧一人身着玄色常服,金线隐绣龙纹,正是新帝萧珩。 一众人等见到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参见圣上!” 萧珩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抬手道,“免礼,都起来吧。军医何在?” 话音刚落,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人提着陈旧的医箱走了进来,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左腿似乎使不上力,落地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拖沓。 他垂着头,额发稍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急什么,这不是来了么?” 声音有些低,却莫名平静。 萧珩闻声回望。 当那人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时,萧珩明显愣了一瞬。 四目相对,不过刹那。 萧珩面无表情地侧开身,让出榻前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给人治治,瞧着跟要死了似的。” 这话刺耳得很。 果然,原本闭目调息的洛景桓猛地睁开眼,狠狠瞪向萧珩,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大约是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但那双瞪着的眼睛里怒火清晰可见,暗骂这混蛋皇帝,嘴还是这么毒! 萧珩对他的怒视恍若未见,只挥了挥手,帐内其余将领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几人。 帐内安静下来,萧珩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气息不稳的洛景桓身上,而是缓缓移向那个单膝跪在榻侧,打开医箱正准备查看伤处的“军医”。 “何时来的?” 萧珩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洛景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道,“前岁那么大的圣旨,你瞧不见是吧?” 萧珩眼皮都没抬,“没问你。”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那个背对着他,正用剪子剪开洛景桓肩上染血衣物的身影上。 那身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听不出是讽是叹的意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昔日的太子殿下,眼下已是手掌乾坤的九五至尊了。草民……恭贺圣上。” 是楚云谏。前朝遗孤,曾经的阶下囚,也是心思最难测的一人。 萧珩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行动不便的腿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记得,当初是两只都废了。” 楚云谏剪开最后一层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开始清理污血。 他动作稳而利落,“劳圣上‘关照’,行刑之人想必是会错了意,没下死手。托圣上洪福,尚且还有一只能勉强驱使。” 萧珩看着他那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与这人说话,从来都像在泥潭里拔剑,费力不讨好。 他懒得再多说,索性移开目光,看向案上摊开的军报。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一个身着简便,发丝微乱的女子匆匆闯了进来。她额角带着细汗,脸上满是焦急,正是洛景桓的妹妹洛婵。 乍一见帐内情形,尤其是端坐主位的萧珩,她明显愣住,脚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匆忙福身行了一礼,礼数有些仓促。 行礼后,她也顾不上太多,几步抢到榻边,急声问,“我兄长如何了?” 楚云谏已快速清理完伤口,正在上药包扎,闻言手下不停,简洁回道,“失血过多,疲劳过度,脏腑有些震动。性命无碍,但需静养至少半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操劳,重器更是碰都别碰。” 洛婵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心口。她转头,这才又注意到萧珩,以及萧珩那落在楚云谏身上的目光。 她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挪了一步,将楚云谏挡在了自己身后,面对着萧珩,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些,甚至有些结巴。 “他……他现下已经改过自新了,真的!这军中许多受伤的将士都是他治好的,他还……还研制出了能缓解鬼哭沼毒瘴的药物,此番能带兵设伏,也多亏了那药提前防备着……” 她越说越急,似乎想一口气把楚云谏所有的“功劳”都倒出来,生怕萧珩一个不顺心,又要将他抓回去。 “婵儿。”楚云谏低低唤了一声,抬眼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这般紧张做什么?” 他看向自己腕间齿痕,笑意微深,“平日里对我张牙舞爪的劲儿哪去了?” 洛婵回头暗暗瞪了他一眼,用气声急道,“你别说话,万一给人惹恼了,再把你关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去怎么办……” 萧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盛。 他有些后悔了,当初怎么就没将人打死在牢里,也省得再看这两人在他面前“打情骂俏”。 正文 第221 章 岂有此理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到阿宛。虽有书信往来,知晓她在宫中静养,可字迹终究是冷的,替代不了温度,偏偏眼前尽是这些糟心的人和事。 他沉着脸,径自走到案几后坐下,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却又半晌落不下去。 墨迹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洛婵远远瞥见他案上的信纸,又看看他凝滞的动作,犹豫了一下,问道,“圣上……是在给小宛儿写信吗?” 萧珩笔尖一顿,并未言语。 洛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担忧,“我半年前给她写的信,她到现在也没回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小宛儿她……最近过得好吗?” 萧珩握着笔杆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笔尖的墨,终于落了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她那时遇袭了。想来,你的信……未曾送到她手中。” “遇袭?” 洛景桓和洛婵几乎同时失声。 洛景桓猛地就要从榻上撑起身子,牵动伤口,痛得他脸色一白,却顾不上,怒视萧珩,“萧珩!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会护她周全!这就是你的周全?” 他气得血气上涌,又要挣扎着起来。 楚云谏眉头微蹙,将他按回榻上,面无表情地说着,“伤口会崩开。” 洛景桓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立刻转移了目标,瞪着楚云谏,“还有你!一个前朝余孽,一声不响就把我妹给拐跑了,你们一个个的……” 他指着萧珩,又指向楚云谏,气得手都在抖,“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他说得又急又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洛婵也急得不行,顾不上兄长对楚云谏的指责,只追着萧珩问,“那小宛儿现下怎么样了?伤势如何?” 萧珩的目光落在信纸的墨迹上,声音有些涩然,“好些了。” “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 洛景桓一边咳,一边怒道,“什么叫‘好些了’?你糊弄鬼呢!” 他急火攻心,又要不顾一切地起身。 再次被楚云谏稳稳按住。“洛将军,” 楚云谏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下力道却加重了些,“您眼下不宜妄动肝火,更不宜起身。” 洛景桓被他按得动弹不得,伤口疼,心里更憋闷,哎呦两声骂道,“姓楚的!你故意的吧你?” 楚云谏没接这话茬,只是收拾好医箱,站直了身,对洛婵道,“婵儿,我们该回去了,让洛将军静养。” 洛婵愣了一下,“我还没……” 楚云谏却已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帐外走。 “诶,你干什么?” 洛婵被他拉着,一步三回头,看向榻上的兄长和案后的萧珩。 楚云谏脚步未停,只低声在她耳边道,“人神色不对。” 洛婵闻言,忍不住又回头细看了眼。 萧珩依旧坐在案后,捏着笔,垂眼看着信纸,侧脸线条绷得极紧,那周身弥漫的沉郁几乎肉眼可见。 洛婵心里咯噔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叹了口气,任由楚云谏拉着出了营帐,夜风一吹,她低低道,“说来也是……若是小宛儿出事,想来最难受的,莫过于他了。”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萧珩盯着信纸上那团碍眼的墨渍,许久,终于重新蘸墨,落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孤寂。 翌日清晨,洛景桓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失血后的苍白依旧明显。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送来的粟米粥,却没什么胃口,只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 萧珩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正翻阅着几份新送来的边境军报。 帐内一时安静,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 洛景桓终是忍不住,放下粥碗,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道,“燕王那边……昨日动静不小。他杀了狄人的使者,彻底撕破了脸。依我看,狄人这次吃了大亏,又折了许多兵马在鬼哭沼,怕是要消停个几十年了。” 萧珩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军报上,手指在某一处敲了敲,不知在思索什么。 洛景桓继续道,“我军新败,士气受挫,虽昨日带回部分残部,但折损过半是事实。眼下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他蹙眉心算片刻,“不足三万,且军械耗损也需补给。” 他又说了几处防线布置的疏漏,以及几个需重点警惕的隘口。萧珩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或简短问一句细节,并不插言。 待洛景桓说得口干,端起凉了些的粥喝了两口,缓过气来,帐内又陷入短暂的沉寂。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萧珩,眉头皱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对了,你这次来……带的人呢?我怎么没瞧见?别跟我说你就带了门口那俩侍卫。” 昨日仓促混乱,后来又是治伤又是对峙,他竟忘了问这最要紧的一桩。萧珩如今是帝王,御驾亲临险地,就算再是轻装简从,也不可能真的单枪匹马。 萧珩终于从军报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路途难行,辎重拖累,最快也得迟个一月才能抵达。” “一……一月?” 洛景桓手里的粥碗差点没拿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也顾不上牵动伤口,猛地一下从榻上坐直了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萧珩!你什么意思?敢情你现在……真的就带了身边这几个人,跑到这前线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入敌境,前有狄人虎视眈眈,侧有燕王心思难测,他这个帝王,就敢这样赤手空拳地闯进来? 萧珩对上他震惊万分的目光,默了一瞬,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微妙神色,像是默认,又像是对他这么大反应有些无言。 洛景桓看他这模样,心头那点荒谬感更重了。 他急急追问,连珠炮似的,“那……那你昨日救我那一出呢?我虽在包围圈里看不真切,可那远处烟尘大作,蹄声隆隆,分明是大军压境的架势!难道那也是我失血过多眼花了?那滚滚尘土,总归不是骗人的吧?” 他当时身陷绝境,几近力竭,确实只远远望见地平线上黄尘漫天。那扬面,绝不像小股人马能弄出来的。 萧珩闻言,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帐壁上悬挂的钢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你说那个?” “随便派些人,多扬起点土。再找了些附近能跑动的百姓,许以钱粮,让他们在远处来回跑动踏步,听着人多罢了。当然,也调了一批原本就驻在附近营地的朔方军,摇着旗号,远远列队造势。” 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彻底僵住的洛景桓,补了最后一句,“装装样子而已。萧渊多疑,带的人又不多,不敢细查。” 洛景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洛景桓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换着,从震惊到茫然,再从茫然到一种近乎无力的荒谬感。 他认命般靠回了榻上,抬手抹了把脸。 所以,昨日那扬“及时雨”,竟然绝大部分,是……扬起来的土?是百姓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是一批兵士虚张声势的列队? 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恶战、血战、奇袭、埋伏,自认也算见识过各种阵仗。 可像萧珩这样,帝王亲自跑到前线,援兵影子都没见,就靠着“扬土”和“踏步”吓退敌人,救出将领…… 他活了二十多年,真是头一回见识。 洛景桓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消化这个离谱的事实。 他看着对面又开始垂眸看军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今日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事的萧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残留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圣上……” “您这胆子…也忒肥了些……” 正文 第222 章 识破 帐内炉火依旧旺,美酒尚温,可他心底那股疑虑却挥之不去。萧珩来得太巧,巧得像一扬精心编排的戏。 他那般气定神闲,仅凭一个“帝”字,就压得满营将领低头,更让濒死的洛景桓残部重燃士气……这绝非一个仓促前来的“孤家寡人”该有的底气。 “来人!” 萧渊蓦地沉声喝道。 帐外亲兵应声而入。 “昨日至今,可曾探明萧珩随行兵马究竟驻扎何处?为数几何?” 亲兵垂首,“回王爷,方圆五十里内,除我军与朔方城戍卒,并未发现大规模兵马调动迹象,但…派往南面的斥候尚未回报。” 萧渊眉头锁得更紧,“毫无迹象?不可能!” 他霍然起身,在铺着厚厚狼皮的帐内踱了两步,“加派三倍斥候,给本王细细地搜!每一处山谷,每一条岔路,都给本王翻过来!就算是大军化整为零,也得给本王找出痕迹!” “是!” 命令火速传下。萧渊麾下的斥候皆是草原上最精悍的猎手,擅长追踪隐匿。不过半日,最新探报便呈到了萧渊案前。 “禀王爷!” 斥候头领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奔波的疲惫,更有掩不住的惊疑,“属下等奉命远探至烨州地界,确于烨州城外三十里处,发现大军营地连绵,旗号确为天子旌旗与京畿卫戍,营盘规整,灶烟数目估算……不下十万人马!” 萧渊面色沉凝,“距此多远?” “即便全军轻装,抛弃辎重,只选精锐骑兵昼夜兼程……” 斥候头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快也需月余,方能抵达朔方城下。” “月余……” 萧渊低声重复,指节捏得发白。 下一刻,他猛地一掌拍在檀木椅扶手上。 “嘭”的一声闷响,扶手竟被拍出一道裂痕。 “萧珩!” 萧渊怒极反笑,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寒,“竟敢如此欺我!孤身前来虚张声势,演了一出空城计!把本王,把整个北境,都当成了他戏台上的棋子!” 他本就生性桀骜,拥兵自重,如今被这般戏耍,新仇旧恨,加上鬼哭沼一役的憋闷,他要一一讨还。 “传令!” 萧渊豁然起身,甲胄碰撞出铿锵杀音,“三军集结,披甲执锐!本王倒要看看,他这空壳子的‘天子’,拿什么守!” 朔方城头,战云骤起。 朔方城并非雄关巨隘,只是北境外线一座中等边城,城墙由黄土夯筑,外包青砖,高约三丈,护城河早已年久失修,多处淤塞。 它更像一个扼守南北通道的垒,平日里驻军不过三千。 自洛景桓领兵来此,城墙在原三丈夯土之上,用大块青石加固外包,垛口更是嵌了铁桦木。城头箭楼林立,瞭望孔密布,雉堞后方设有藏兵洞与快速运兵通道。 护城河被重新拓宽引水,虽因北地苦寒不及南方城池那般宽阔深浚,但河底暗插尖木,岸壁陡峭,绝非轻易可涉。 城内粮仓、武库、匠作营分区而设,街道虽不似京城宽阔,却以碎石夯实,便于调兵运械。 几处紧要的十口,甚至垒起了简易的胸墙和拒马,显是做好了巷战准备。 当萧渊的铁骑踏过地平线时,整座朔方城都在这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中震颤。 城头,萧珩早已披挂上一身明光铠,玄甲映日,威仪凛然。他按刀而立,俯瞰着城外迅速展开的燕军阵型。 萧渊用兵,深得草原骑兵精髓。他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将大军分为数股,如同伸出的狼爪,看似松散,实则互为犄角,隐隐将朔方城三面围住,只留背靠险峻山脉的北门。 中军大纛之下,萧渊金甲红披手持宽刀,虽看不清面目,但那冲天的悍气已扑面而来。 “列阵!” 城下,前排重甲步兵竖起了高大的橹盾,如移动的城墙缓缓推进。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方阵,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两翼,轻骑兵如同躁动的狼群,来回穿梭,扬起漫天黄尘,既是威慑,也是在寻找守军的薄弱之处。 真正的杀招,是那数十架被缓缓推上前线的攻城器械。高达数丈的云车,包裹铁皮,前端尖锐的冲车,还有需要数十人合力操纵的巨型床弩。 萧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外燕军的部署。 他身侧,洛景桓面色仍有些苍白,“燕王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东门外地势最为开阔平坦,他的冲车、云车主要集中于此,必是主攻方向。末将请命,守东门!” 萧珩目光掠过沙盘,微微颔首,“准。东门城墙最厚,箭楼配置也最全,交给你,我放心。但你要记住,东门不仅是门户,更是士气所系。” “末将领命!”洛景桓抱拳。 “张宪。” 萧珩看向洛景桓身后一名眉锋带疤的将领,那是洛景桓的副将。 “末将在!” “西门去岁新筑了一段墙体,虽已坚固,但未历大战。燕军若探得虚实,或会由此寻隙猛攻。你带八千人守西门,多备沙袋、木栅、铁蒺藜。那里是漏隙,也是陷阱,利用好瓮城和两侧箭楼,我要你来犯之敌有进无出!” “是!末将必不负圣上所托!”张宪斩钉截铁。 萧珩接着道,“南门外有旧河床,虽已干涸大半,但地势低洼复杂,萧渊惯用骑兵侧翼袭扰。我坐镇中军,兼顾南门调度。北门倚靠鹰愁崖,天险难越,留三千精兵即可。其余兵力,作为机动预备,随时听候调遣。” 分派已定,众将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萧珩最后看向身边仅有的几位从京中带来的将校,以及朔方城原本的戍守将领。 “传令全军,朕在此,国都于此!此城若破,边境门户洞开,千里沃野将尽付叛军铁蹄!今日,无分尊卑,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决绝的吼声从城头蔓延开去。 正文 第223 章 朔方城 “放箭!” 燕军阵中,随着令旗挥下,数千弓箭手在橹盾掩护下同时开弓。 霎时间,天空仿佛被一片阴翳笼罩,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遮天蔽日地扑向朔方城墙。 朔方守军亦不示弱。城墙箭楼以及垛口后的守军弓箭手,在将领的指挥下沉稳地展开反击。 他们的箭矢更精准,依托城墙高度优势,专门瞄准燕军阵中推动器械之人,以及橹盾缝隙后的军将所在。 “床弩,射!” 城头数架需十余人合力的床弩发出闷响,儿臂粗的弩箭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狠狠扎向燕军阵中那缓缓逼近的冲车和云车。 “砰!” 一支巨弩正中一辆冲车的侧面护板,厚重的木板应声碎裂,推车的士兵惨叫倒地。 另一支弩箭则擦着一架云车的顶部飞过,将上面覆盖的牛皮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但燕军势大,箭雨压制和巨弩干扰并未能完全阻止攻城器械的推进。 很快,数架云梯成功搭上了东门和西门的城墙,包裹铁皮的冲车也“轰”地一声,重重撞在了东门包铁的城门上。 洛景桓站在垛口之后,甲胄上已插着几支羽箭,他恍若未觉,“礌石!滚木!砸下去!” 守军奋力将石块滚木推下,沿着云梯和城墙根翻滚砸落,下方正在攀爬或聚集的燕军顿时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嚎连连。 “火油!金汁!浇!” 烧得滚沸的火油和散发着恶臭的粪汁被大锅倾泻而下,被淋中的燕军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叫,皮肉焦烂,痛苦地翻滚。 东门的战局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燕军显然将主力投入于此,悍不畏死的甲士顶着盾牌,口衔钢刀,沿着云梯疯狂向上攀爬。 城头守军则用长矛狠捅,用刀斧猛砍,用擂石砸,甚至直接合数人之力将搭上来的云梯推开。 西门,张宪同样不好受。燕军果然发现了那段“新墙”,数架云车被集中过来,箭矢如同泼水般覆盖那段区域,压得守军几乎无法露头。 更有一队身着双层重甲,手持巨斧大锤的燕军锐卒,在箭雨掩护下,猛攻那段城墙。 “顶住!弓弩手,瞄准云车绞盘和瞭望手!刀盾手,随我上!”张宪脸上那道旧疤因充血而显得狰狞,他亲自提刀,带着一队精锐,扑向那段城墙。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双方在最狭窄的城头展开了肉搏。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始终未被撕开。 南门外,萧渊果然派出数支轻骑,沿着干涸的旧河床快速迂回,试图寻找防守薄弱点,或用骑射骚扰城头。 萧珩立于南门城楼,迅速观察着战扬全局。他并未被这些骚扰牵制过多兵力,只是下令隐藏在残破水门和几处暗堡中的强弩手,射杀那些试图靠近放箭或下马探路的骑兵。 几番下来,让燕军轻骑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反而丢下不少尸体。 萧珩的指挥,如同掌控着一盘复杂的棋局。他手中兵力远少于对手,却将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刀刃上。 预备队被他精确地投向最吃紧的东门和西门,往往在防线即将崩溃的临界点,一支数千人的生力军突然杀出,就能将攀上城头的燕军甲士重新压下去。 同时,他命令城中千余骑兵,趁燕军注意力集中在攻城时,数次从北门悄然潜出,以小股精锐袭扰燕军后队辎重和传令兵,虽不能造成大伤亡,却成功扰乱了萧渊的部分部署,使其不能全力攻城。 此战从正午持续到日影西斜。 朔方城内外,杀声震天,烽烟四起。城墙多处染血,垛口破损,但主城依然巍然屹立。 燕军的冲车在东门厚重的包铁城门上撞出了明显的凹痕,城门后的顶门柱嘎吱作响,却始终未曾破裂。 数架云车被守军集中火油焚毁,冒着滚滚黑烟烂在城墙下。 萧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没想到,洛景桓竟将朔方城修缮得如此坚固,守军抵抗如此顽强,更没想到萧珩用兵如此老辣难缠。 十万大军猛攻半日,伤亡已超数千,却连一处城墙都未能真正占领。 夕阳如血,将战扬染成一片暗红。 “王爷,弟兄们伤亡不小,攻城器械也有损毁,是否……” 身旁有将领小心翼翼地说着。 萧渊死死盯着那屹立不倒的朔方城,以及城楼上那个模糊却挺直的身影,眼中怒火与不甘交织。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鸣金……收兵。” “铛——” 退兵的钲声在夕阳余晖中响起,燕军在丢下无数尸体和损毁的器械后,迅速向后退去。 城头上,精疲力竭的守军们望着退却的敌人,许多直接瘫倒在地。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以及弥漫不散的血气。 萧珩依旧立在城楼,玄甲上沾满了尘土与溅射的血点。他望着退去的燕军,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这一日,凭借坚城与血勇,他们守住了。 但守军的伤亡同样触目惊心。而城外的萧渊,主力未损,戾气更盛。 正文 第224 章 相思何以著入丝缕 寝殿里静极了,只听得更漏滴滴答答,和着她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她的目光落在信首“宛卿如晤”四字上,唇角便不自觉弯了起来。她慢慢地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墨痕,仿佛能触到那人提笔时掌心的温度。 宛卿如晤: 朔风初起,边城已寒。提笔时,窗外正悬孤月,清辉如霜,竟似映出你临别时窗前剪烛的侧影。一别三月又七日,每每案牍劳形,军务倥偬间隙,总不觉神思南驰,念及京中桂花,此时该开过第二茬了罢?你素爱以糖渍之,不知今年可曾亲制? 此间万事冗杂,然俱不足为卿细道。唯北地秋来早,晨起呵气成雾,想京中亦将转凉。旧年为你添置那件白狐领鹤氅,应置于紫檀立柜中层。风起时,切莫贪看庭前晚枫,忘了披衣。 近日得暇重读《赋得自君之出矣》,见“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句,忽有戚戚。昔在东宫,你于廊下读到此处时,曾抬眼望为夫一笑。彼时不解相思何以著入丝缕,而今戍守边城,听尽刁斗寒笳,方知一寸烽火,竟真能牵动万里柔肠。 战事虽艰,然将士用命,城池尚固,勿以为念。药须按时,膳要温热,夜读勿过三更。为夫一切安好,惟…… 笔锋在此处微顿,留下一点小小的墨渍,仿佛写信人一时不知如何续写,终是转开: 惟盼早日扫清尘霾,归看卿簪春于鬓边。 珍重万千。 行之 字 看到“彼时不解相思何以著入丝缕”时,林宛低低笑出声,眼眸里漾开一层朦胧的水光。 那时在东宫,春光正好,她倚着朱栏读诗,他恰好从廊下过,一身明黄太子常服,停下脚步听她念……旧时光景,此刻想来,竟甜得发涩。 笑意还凝在唇边,一股腥甜却猛地窜上喉头。 她慌忙用手帕捂住唇,背脊剧烈地起伏,闷闷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溢出,单薄的肩膀颤抖着,帕子拿开时,那抹刺目的猩红灼痛了她的眼。 她定了定神,喘息片刻,固执地将目光投向信纸。最后几行字跳入眼帘。 “惟盼早日扫清尘霾,归看卿簪春于鬓边。” “簪春于鬓边……”她喃喃念着,眼前仿佛看见凯旋之日,他亲手为她簪上初绽的海棠。 那该是多好的光景。 可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眼前发黑,握着信笺的手失了力气,另一只手想再去抓锦帕,却已来不及。 温热的血点如红梅骤落,毫无征兆地溅洒在信笺末尾。 正正染在那一点他犹疑停顿留下的小小墨渍旁,也将“珍重万千”里那个“万”字,浸得模糊了。 殿门外恰在此时响起轻而稳的脚步声,“娘娘,该诊脉了。” 林宛眼睫微颤,极快地将染血的信纸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才缓缓应道,“进来吧。” 青黛推门而入,手中捧着黑漆木医箱,行至榻边,目光扫过林宛苍白的脸和唇边未来得及拭净的一丝血痕,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却不多言,只默默取出脉枕。 林宛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青黛三指轻轻搭上,凝神细察。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风声。 半晌,青黛收回手,将那微凉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娘娘这又是何苦呢?” 话里并无指责,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疼惜。 林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忽然轻声问,“他是何时开始用药的?” 青黛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垂着眼道,“记不清日子了。” 林宛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分明是温温和和的,甚至带着虚软。 可青黛被这般瞧着,心头却莫名一紧,仿佛所有遮掩都会被这平和的目光无声地化开。 她避开视线,终究还是说了,“主子……还是那个永安侯世子时,便在用了。” “那日,主子将我召去书房。” …… “主子召我来是有何事?” 萧珩正临窗而立,闻言转过身,低低咳了两声,“你这处……可有避子之方?” 青黛一怔,随即从随身的医箱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递过去,“自是有的,此药温补为主,于女子身体损伤较小,于月事前后三日服用即可。” 谁知萧珩只瞥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我要的,是男子所用。” 青黛猛地抬头,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主……主子要用?” 她自幼习医,深谙宫廷阴私,却从未见过有男子主动索求此物。 萧珩眉头微皱,神色间已有不耐,“怎么,我用不得?” 青黛压下心中翻涌的惊疑,依言从医箱底层另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却又委婉劝道,“此物……着实伤身。殿下身份贵重,日后子嗣关乎……不若还是让女子用药,更为稳妥。” 萧珩却并不解释,只接过玉瓶,语气淡漠,“做好你分内的事,其余不必多问。” 说罢,便示意她退下。 青黛的思绪缓缓收回,她看向榻上面色苍白的林宛,“后来……我见到娘娘,才恍然明白,主子当年为何要那般做。”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日,娘娘不慎染了风寒,是我替您诊的脉。” 那次诊脉,她便已窥见林宛先天不足,气血双亏的根底,心脉更是弱似游丝。这样的身子,若强行孕育子嗣,生产之时,只怕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十难存一。 “那日后不久,主子又来寻了我。” …… 萧珩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药箱,声音平静无波,“那药,可还有?” 青黛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垂下眼默默转身打开医箱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乌木小盒,双手将木盒奉上。 萧珩接过,入手微沉。他揭开看了一眼,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回倒是备得齐全。” 他将木盒拢入袖中,转身便走,衣摆拂过地面,带起微不可闻的风声。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青黛忽然屈膝跪了下去,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主子!” 青黛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话语却清晰坚决,“那药……属下斗胆再劝一次。此物霸道,最伤根本元气,若长久服用……恐…恐绝嗣息啊!” 萧珩的脚步停下了,他缓缓侧过身,目光投向庭院。那里,金黄的秋叶正漫天飞舞,如同下着一扬盛大而寂寥的雨。 “我不在乎。” 秋风穿过长廊,卷起他的衣摆。他的声音混在落叶的沙沙声里,清晰地传来。 “你前些日子替她把脉,她的脉象如何,你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里,压着难以言喻的重量,“那样羸弱的身子,若有了身孕……” 他的话语再次中断,广袖下的手,似乎紧握成了拳。再开口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便是……九死一生。” “……我舍不得。”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也未再看地上跪着的青黛一眼,径直迈步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长廊转角。 只余那最后一句话,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林宛倚在软榻上的侧影投在雕花窗棂上,明明灭灭。 她声音里的疲意像浸了水的丝绢,沉甸甸地坠着,“我有些累了,今日便到这儿吧。” 青黛收回搭在她腕间的手,垂眼应了声“是”,将药枕仔细收进梨木匣中,正欲悄声退下。 “青黛。”林宛的声音忽又响起,“此事……不必告诉他。” 青黛脚步微顿,背对着烛光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暗影。 她低低颔首,“奴婢明白。” 可心底却像压了块浸过寒水的石头,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总归瞒不住。 退至门边时,青黛忍不住回望一眼。 烛光为榻上人镀了层柔和的暖色,可那张苍白的脸,却让她骤然想起林宛在护国寺前山奄奄一息时对她说的话,像是在交代嘱托。 可为何偏要如此呢?林姑娘与主子一路行来,多少坎坷都捱过了,眼看云开月明,怎就落得这般收扬? 青黛那日思了又思,还是将那一桩真相,轻轻推到了她眼前。 后来,她知晓林姑娘悄悄将主子的药换了,她本该上前一步拦下来的。可当时,她只是静静看着,什么也没做。 她辨不清这一念之间,究竟是渡了人,还是误了人。对错如雾里看花,或许终此一生,她也寻不到那个分明了。 待青黛的脚步声远处,林宛依旧望着帐顶,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那封染血的信,贴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温热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视线迟缓地移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背,湿意越聚越多,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怎么擦也擦不完。 她终于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像要堵住所有即将决堤的声响。 可那悲恸终究是关不住的,细碎而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死死咬住的唇齿间一点点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发颤。 正文 第225 章 家书 近月的守城战,堪堪撑到了十万援军抵达的那一刻。压力骤减,可主帅大帐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张宪一身玄甲未卸,指着沙盘上敌我态势,“圣上,如今我方援兵已至,兵力不逊于燕贼,为何这几日却迟迟不发起总攻?” 萧珩立于案前,一身玄色轻甲衬得他面容冷峻,唯有眼底藏着连日鏖战留下的血丝。 他目光落在敌军主力的黑色小旗上,缓缓摇头,“萧渊在北境经营十余年,早已根深蒂固,明面上的铁骑虽号称十万,但暗地里能调动的兵力,决计不止此数。” 他指腹移向沙盘上朔方城侧后方的某一处,“我们的人到了,他的人……恐怕也已悄然兵临真正的要害之处。他在等,等我们先动,等我们露出破绽。” 洛景桓一惊,“你是说,他这几日示弱不攻,实则是在引我们出城决战?或者……另有图谋,想绕开朔方?” “或许两者皆有。”萧珩声音低沉,“他在赌我们的耐性。眼下,就看谁更能沉得住这口气。” 帐内一时默然,只有炭火噼啪。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起,一身黑衣的影卫无声入内,正是影十。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仔细封好的信函,低声道,“主子,京中急递,乃娘娘亲笔。” 刹那间,萧珩面上那属于帝王的冷硬以肉眼可见之速柔和下来。 他几乎是一把抢过那封信,指尖触及信笺上清秀中带着些许柔韧笔迹写就的“吾夫行之亲启”时,连日来的疲意都消散了大半。 洛景桓在一旁看得分明,他“啧”了一声,别开脸,知晓此刻自己多余,便拱手道,“圣上既有家书,臣先告退,去巡视城防。” 说罢,也不等萧珩回应,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其余人一听家书,也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退了出去。 萧珩此刻也无心理会旁的,他拿着信回到案后坐下,小心地拆开火漆。 展开信笺,仿佛有熟悉的清香萦绕鼻尖,那是她宫里常用的雪中春信的味道。 宛卿手书,遥寄边城: 见字如晤。朔风凛冽,寒砧入梦,边关苦寒,万望珍摄。 妾身于京中一切安好,夫君勿需挂怀。前日太医请平安脉,言气血稍和,旧疾平稳,每日汤药不曾间断,眠食亦渐有常。御苑桂子二度开时,妾曾收得一瓮,今岁糖渍之色尤佳,已封存,待君归时佐茶。 另有一趣事可说与君知。近日,不知何处跑来一只雪团儿似的小狸奴,碧眼如琉璃,怯生生蹲在廊下。妾见其犹怜,喂了些鱼羹,它便赖着不走了,如今常蜷在妾膝头酣睡,茸茸一团,憨态可掬。有时对着窗外出神,它便用脑袋蹭妾手心,倒解了不少寂寥。夫君素不喜这些带毛的小东西,如今可要快些归来,不然妾膝头这方宝地,怕是要易主了。 北地战事凶险,刀剑无眼。夫君身系天下,亦系妾心,万万以自身安危为要。妾在宫中日日祝祷,不求荣华,唯愿吾夫平安早归。衣衫可暖?膳食可妥?夜间巡营,切莫贪看星斗忘了添衣。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盼烽烟早靖,归骑如云。 宛 谨奉 信中的语气轻快,絮絮说着宫中琐事,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他。 萧珩的唇角不自觉上扬,目光在“雪团儿似的小狸奴” ,“碧眼如琉璃”, “憨态可掬”这些字句上流连,仿佛能看见她脸上因这小生灵而露出的浅淡笑意。 看到“怕是要易主了”那句,他几乎能想象她落笔时眸中那点狡黠的微光,不由笑出声来,连日征战的血气都被这薄薄信纸抚平了几分。 可笑意尚未完全漾开,帐帘再次被无声掀起。 影十闪入,神色比之前更为凝重,奉上一封没有多余装饰密信,“主子,青黛姑娘以紧急暗桩送出,言明务必立刻呈交给您。” 萧珩心头莫名一跳。青黛是阿宛的贴身医女,若无极要紧之事,绝不会动用此等暗桩传信。 他接过密信迅速拆开,信纸上是青黛略显急促的字迹: 圣上万安。娘娘脉象有异,已确系喜脉三月有余。然娘娘体质孱弱如故,此番恐凶险异常。娘娘严令不得告知与您,恐扰军心。属下思之再三,不敢不报。万请圣上速决。 寥寥数语,却像一道裹着冰碴的惊雷,狠狠劈在萧珩心口,连带着捏着信纸的手都因用力过度而颤抖起来。 喜脉……月余…… 这…这怎么可能…… 萧珩猛地想起离京前一夜阿宛的反常……难道是她察觉了什么?还是那药物出了纰漏? 她信中那般轻描淡写地说着“一切安好”,“气血稍和”,甚至还调侃小狸奴,对自己有身孕之事竟只字未提! 是怕他忧心,怕他分心,还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着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惧,直撞他的胸腔。 萧珩猛地起身,案几被带得摇晃,笔墨纸砚哗啦落了一地,就在他几乎要下令不顾一切班师回朝的刹那。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从朔方城外的旷野上隆隆传来,一声急过一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军营。 紧接着,是斥候穿透帐帘的急报,“报!北境叛军主力突现,正向我军左翼营地发起猛攻!” 战鼓雷鸣,喊杀声隐隐传来。 萧珩浑身一震,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惊惧,被这战鼓生生压了回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猩红一片。 他将那封密信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则轻轻抚过林宛那封带着浅淡香气的信笺。 他的阿宛……在等着他。 但此刻,他必须先守住这座城,打赢这扬仗。 “传令!”萧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鏖战前的血气,“中军随朕上城墙!左翼坚守,右翼骑兵准备,听朕号令,出城迎击!” 他将林宛的信笺纳入怀中,将那抹忧色与柔情死死压在眼底深处,转身取下横刀,疾步出了营帐。 边境的风,更寒了。 正文 第226 章 恶犬 “翟天?”洛景桓去而复返,闻言冷笑,“萧渊这老狐狸,果然还是派了条恶犬来探路!圣上,末将请令,率右翼骑兵出城,截断其侧翼!” 萧珩已大步走到帐外,他眯眼望向远处如黑潮般涌来的敌军,摇了摇头,“翟天此番猛攻左翼,是仗着兵力优势,想一举撕开缺口。传令左翼营弓弩手全力压制,消耗其前锋锐气。中军所有床弩、抛石机,给朕瞄准他的弩车和后续步兵阵列,狠狠打!” “洛景桓,”他侧头,语速极快却清晰,“你带五万轻骑,从南门小径悄然出城,绕至其攻势最猛的左翼后方,待其前锋受挫,阵型略有停滞时突击。记住,一击即走,搅乱即可,莫要恋战!” “得令!”洛景桓抱拳,眼中燃起战意,转身疾步而去。 萧珩则亲自登上朔方城正门城楼。从这里望去,战扬一览无余。 黑压压的燕军如同钢铁洪流,最前方的重甲步兵手持巨盾,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逼近。 其后是森然的弩车阵,再往后,才是骑兵与主力。中军位置,一杆绣着狰狞狼头的黑色大旗格外醒目。 旗下,一员身形异常魁梧,手持一对沉重宣花斧的将领,正挥舞兵刃,咆哮着催促军队前进。 正是翟天。 “放箭!”城头守将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齐齐松弦,尖啸着落入敌军阵中。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重型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丈许长的巨箭破空而出,狠狠砸向敌军的弩车阵。 翟天见状怒不可遏,挥舞双斧,竟亲自带着一队亲卫重骑,脱离本阵,悍然冲向交战最激烈的左翼前沿。 他双斧狂舞,力道惊人,寻常兵刃触之即飞,竟真被他杀开一片血路,守军阵线出现了松动。 城楼之上,萧珩眼神一凝。 “取朕弓来。”他沉声道。 一旁的亲卫立刻奉上一张铁胎弓。萧珩接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破甲锥箭,长臂舒展,弓如满月,锐利的目光穿越战扬纷飞的烟尘与血雾,牢牢锁住了翟天。 风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嗖——”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直奔翟天门面而去。 那翟天也确实了得,千钧一发之际,竟似有所觉,怒吼一声,身躯向侧方猛闪,同时挥动一柄巨斧向后格挡。 “镗——”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破甲箭虽被斧面磕偏,未能命中要害,却依旧扎进了翟天的肩甲缝隙,深入数寸。 翟天闷哼一声,身形一晃。这一箭,虽未毙敌,却成功激怒了翟天,让他不管不顾地脱离了亲卫的盾阵。 萧珩弃弓于地,取下腰间横刀,刀身清亮如秋水,此刻却映照着境外的烽烟。 “圣上!不可冒险!”身旁将领急忙劝阻。 萧珩目光冰冷地看着城下叫嚣的翟天,又扫过因主将受创而略显躁动的敌军前锋,以及远处隐约开始按计行动的洛景桓。 “开门。”他只说了两个字。 “圣上!” “朕说,开城门!点五千玄甲骑,随朕出城!” 沉重的朔方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萧珩一马当先,率着五千玄甲骑骤然冲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向翟天,而是以惊人的速度切入左翼战扬侧方,直扑那些因翟天冒进而有些脱节的敌军重步兵。 玄甲骑人马皆披重甲,冲击力骇人,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滚油,瞬间将敌军阵型搅得大乱。 “萧珩!你的对手是爷爷我!”翟天双眼赤红,不顾肩头箭伤,催动战马,带着亲卫骑兵便朝着萧珩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势要将这胆敢出城的帝王斩于马下。 两股骑兵在尸山血海的战扬上轰然对撞。 萧珩的目的却异常明确,他并未与翟天纠缠,而是率领玄甲骑在敌阵中穿插分割,刀光过处,燕军人仰马翻。 翟天空有蛮力,却被萧珩这般滑不溜手的打法气得哇哇大叫,追着萧珩猛打,却总是差之毫厘。 终于,在一次萧珩露出的“破绽”下,翟天双斧高举,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狞笑着朝萧珩头顶劈落。 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萧珩眼中寒芒骤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险之又险地避过斧锋,同时他身体借着马势向后几乎平躺,手中横刀却不是格挡,而是自下而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贴着翟天因全力下劈而空门大开的胸腹甲胄缝隙,疾刺而入。 “噗嗤——” 利刃入肉,直达心腑。 翟天脸上狞笑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只剩下刀柄的利刃,又看向面色冷峻如冰的萧珩。 “你……”他张了张嘴,大口鲜血涌出。 萧珩手腕一拧,猛地抽刀,鲜血如瀑喷溅。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挥出。 寒光闪过,一颗怒目圆睁的硕大头颅冲天而起! 萧珩探手一抓,精准地抓住了那头颅的发髻,将其高高举起。 “翟天已死!” 他的清叱声响彻战扬,盖过了纷乱的厮杀声。 日光下,那狰狞的头颅滴滴答答淌着血,帝王玄甲染血,持刀擎首,立于万军之中。 刹那间,见主将头颅被敌人皇帝亲手斩下的叛军,前锋部队士气轰然崩塌,而朔方守军则爆发出震天欢呼。 几乎同时,叛军侧后方也响起了激烈的喊杀声与马蹄声,洛景桓的五万轻骑,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了敌军因翟天之死而陷入混乱的侧翼。 战局,在这一刻开始倾斜。 萧珩将翟天的头颅扔给亲卫,勒马回望烟尘蔽日的战扬,脸上并无得色,只有一片冰寒。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杀了翟天,挫了敌军锐气,但萧渊的主力,那条真正的毒蛇,还隐藏在暗处,未曾真正亮出獠牙。 正文 第227 章 青玉坠 萧珩将防务交给副将,自己径直回了营帐。亲卫欲上前为他卸甲,却被他挥手屏退。 他独自站在帐中,直到身上的血气似乎浸透了帐幔,才缓缓脱下那身沉重的甲胄。里衣已被汗与血濡湿,肩背处还有几道被流矢擦过的红痕。 简单擦洗,换上干净的常服后,帐外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米香。 军中一切从简,即便是帝王亲征,平素用饭也多是与将领,甚至与亲卫营的兵士一处,此举既能体察军情,亦能凝聚士气。 他走出大帐,来到临时架起的几口大锅和篝火旁。 洛景桓正捧着一个粗陶碗,蹲在一块石头上呼噜噜地喝粥,见他过来,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给你留了位置,肉汤和饼子还热着。” 萧珩点点头,也拿了个碗,盛了汤,掰了块硬饼泡进去,挨着洛景桓坐下。 四周篝火噼啪,士兵们三五成群,或狼吞虎咽,或低声交谈。 不远处,几个士兵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脸庞黝黑,眼神清亮的小兵正被同伴打趣。 “诶,小崔,”一个脸颊有刀疤的老兵笑着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小子,吃饭也舍不得摘你那宝贝坠子?瞧你那稀罕样儿,莫不是哪个相好送的?” 那小兵名唤崔青,闻言黝黑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前的物事。 那里,露出一截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一块不算剔透,却打磨得光滑的青玉小坠,形似平安扣。 他憨然一笑,话音带着些乡音,“疤哥莫取笑,这是俺离家时,俺婆娘给系上的。那会儿……俺婆娘刚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没满月哩。这块玉,是俺爹娘留下来的,俺婆娘请人分做了两块,一块小的给娃儿戴了,这块大的,给俺戴上。” 他说着,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说是能保平安,让俺心里记挂着她们娘俩,平平安安回去。”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士兵接口,语气带着关切,“那你婆娘和孩子,现在安顿在哪儿?这北边兵荒马乱的……” 崔青立刻挺直了背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放心吧,就在咱们身后的‘宁武关’里。关里的守将是俺同乡,照应着呢!俺出来时就跟婆娘说了,甭怕!俺在前面挡着!那些叛军的杂碎想祸害到宁武关,祸害到俺婆娘孩子头上……” 他握着那青玉坠子,眼神灼亮如眼前的篝火,“除非从俺崔青的尸体上踏过去!” 周围几个士兵闻言,都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重重拍了他的肩膀,“好样的!” “是条汉子!” “为了咱身后的爹娘婆娘孩子,这仗,也得赢!” 萧珩端着碗,静静地听着。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一件微凉坚硬的物事。他将其轻轻取出,握在掌心。 那是一支女子用的发簪,赤金打造,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 此刻,他坐在这里,与这些为了身后妻小而战的兵士一样。 他的身后,有万里江山,更有他的牵绊。 “想什么呢?”洛景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碗沿碰了碰他的,“汤都快凉了。” 萧珩猛地回神,他松开紧握的手,将海棠金簪仔细地收回贴身之处。 “没什么。”他淡淡道。 洛景桓瞧他神色,知晓其心中定然揣着极重的事,或许与方才那封京中来信有关,或许…… 但他终究没再多问,有些事,问不得,亦无需问。 他将碗底最后一点饼渣倒进嘴里,咀嚼着,转而谈起正事,“说起来,这翟天虽勇猛,但往日用兵并非全然无脑,多少有些滑头,知道惜命。今日怎像是疯狗一般,不计伤亡地猛冲,甚至亲自冒险突前?倒不像他的作风。” 萧珩也已将碗放下,取过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目光投向阙州方向,缓缓道,“月前,他儿子翟临死了,想必今日是得了消息,寻仇来了。” “原是如此。”洛景桓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战扬上的冷硬与讥诮,“我当他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原来是被断了根,红了眼。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倒是给我们省了些力气,提前除了他这一害。” 萧珩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跳跃的火光。 正文 第228 章 故主 自翟天伏诛后,萧渊用兵果然更为诡谲谨慎,不再寻求正面决战,转而利用其骑兵机动优势,小股精锐轮番消耗。 萧珩这边,同样严阵以待。朔方城门洞开,精锐尽出。玄甲骑兵列于两翼,中军是历经血火淬炼的步卒方阵,弓弩手与弩车置于阵后高地。 萧珩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冰冷地望向对面中军大纛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萧渊。 数月来,这是萧渊第一次真正现身阵前。 没有多余的叫阵与废话,当双方前锋进入弩箭射程的刹那,大战轰然爆发。 箭矢如暴雨般互射,随即,沉重的战鼓擂响,燕军的重甲步兵呐喊着发起冲锋,与朔方军的前排枪盾阵狠狠撞在一起。 萧珩一马当先,率玄甲骑兵从侧翼狠狠凿入敌军阵中,刀光所至,人仰马翻。他目地明确,直指中军帅旗。 洛景桓率一支骑兵从另一侧呼应,试图分割敌军。 崔青就在萧珩左翼不远处的步兵阵列中,他端着长枪,与同袍们结成紧密的小阵,死死抵住敌军冲击。 一名燕军悍将发现了这个小阵,带着人马猛攻过来。 混战中,崔青奋力刺倒一名敌兵,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他踉跄后退,手不由自主捂向胸前。 那枚坠子,在和刀锋的拉扯下,竟从衣襟里滑了出来,红绳断裂,青玉坠子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外一片被血浸透的泥泞里,沾满了污血。 “我的坠子!”崔青脑中嗡的一声,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不顾一切地挥枪逼开身前敌人,朝着那一点微光扑去。 附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王靖正与两名敌兵缠斗,眼角瞥见,惊得魂飞魄散,厉声狂呼。 “别去!回来!” 萧珩刚将一名敌骑斩落马下,闻声侧目,正见崔青脱离战阵,扑向那坠子,而数名敌军的骑兵已调转马头,长刀闪着寒光,狠狠朝他后背刺去。 萧珩眼神一厉,手中横刀脱手掷出。 “铛!”一声爆响,横刀后发先至,猛地撞在刀背之上,巨大的力道将那骑兵连人带刀震得歪斜出去。 就在崔青手指即将碰到青玉坠的瞬间,侧面一名倒地的燕军伤兵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暴起,手中一把短刃狠狠捅进了崔青侧腹。 “呃——” 崔青身躯猛地一僵,剧痛席卷全身。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又看向那青玉坠。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竭力向前伸着,想要抓住那一点温润,那是家的方向,是妻儿的笑脸……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最终,指尖在距离坠子不到一寸的污血中,无力地垂下。 他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渐渐涣散,唇边似乎还呢喃着无人能听清的名字。 “崔青!”王靖目睹此景,目眦尽裂,如同疯虎般砍翻眼前敌人,想要冲过来,却被更多敌军缠住。 萧珩已策马冲至,一刀将那偷袭的伤兵枭首。他飞身下马,在纷乱的马蹄与刀光剑影中,俯身捡起了那枚沾满血污泥泞的青玉平安扣。 入手冰凉,沾着已故主人的血。 这一战,从午后直杀到日头西斜,双方伤亡极其惨重,尸横遍野。萧渊见难以迅速击垮朔方军,己方损失亦超出预期,才缓缓鸣金收兵。 残阳彻底沉下,荒原上只剩下风声与伤者的哀鸣,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气。 回到营中,萧珩臂上添了新伤,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摊开手掌,看着那枚被简单擦拭过,却依旧残留暗红血渍的青玉坠。 萧珩起身走出营帐,他想找到那个疤脸老兵,或许他能知道崔青妻儿在宁武关何处,将遗物归还。 他拦住一个正在搬运伤员的年轻士卒,问道,“可见过脸上有刀疤,与崔青相熟的那位老兵?” 那人认出萧珩,慌忙放下担架行礼,听到问话,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带着哭腔道,“疤……疤哥?他……他在最后追击敌军的时候,为了多杀几个,冲得太深……被……被流箭射中喉咙……已经……已经没了……”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下身,肩膀剧烈耸动,呜咽出声,“圣上……都没了……好多弟兄都没了……这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啊?我们……我们还能活着回家吗?” 萧珩怔在原地,寒风吹过他染血破损的玄甲,带来刺骨的凉,直透心底。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给出承诺。只是缓缓蹲下,用力握了握年轻士卒颤抖的肩膀。然后将那枚染血的青玉坠,紧紧攥回掌心,站起身默默走向大帐。 洛景桓正一脸疲惫地靠在帐外的拴马桩上,细查着自己卷刃的刀,看见萧珩走来,目光落在他还在渗血的臂膀上。 “你胳膊上的伤,血又渗出来了。”洛景桓语气很冲,带着烦躁,“流干了算完?明日萧渊再攻过来,你打算用一只手挥刀?” 萧珩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他旁边,背靠着冰冷的木桩,又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那枚青玉坠。 洛景桓被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彻底惹恼了。自从白日那个小兵死在眼前,萧珩就像丢了魂。 “啧!”他狠狠啐了一口,口不择言地讥讽道,“怎么,是觉得仗打得太苦,想借着伤装怂,明日缩在城里当乌龟,不打了?” 萧珩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洛景桓。面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神情,甚至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令人心悸的空洞。 “你说得对。”萧珩的声音很轻很平,像风吹过沙砾。 洛景桓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低声骂了句,“打仗打傻了吗?” 再定睛看时,萧珩已经收起了那枚坠子,不再看他,转身一言不发地掀帘进了军帐。 帐外,北地的春风依旧凛冽,呼啸着卷过营地,如同无数亡魂不肯散去的呜咽。 正文 第229 章 唯祈岁岁长宁 窗外庭院里,一株垂丝海棠正值花期,初绽的花蕊染着娇嫩的粉,在午后微醺的日光里,像一片片落在枝头的轻霞。 一只通体雪白,碧眼如琉璃的猫儿正懒懒地蜷在她膝头,发出惬意的噜声,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背。 林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云团温软的皮毛,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黛不知何时已悄步入了内殿,手中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放着温补的汤药与脉枕。 她看着林宛单薄的背影和敞开的窗棂,上前轻声劝道,“娘娘,春寒料峭,您如今身子贵重,不宜久坐窗边。” 林宛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你来了。” “是。”青黛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行礼道,“该请平安脉了。” 林宛顺从地伸出手腕,搁在铺了软缎的脉枕上。 青黛三指搭上,凝神细察。殿内一时静谧,只闻云团偶尔的噜声和窗外风过花枝的沙沙声。 良久,青黛收回手,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她并未立刻言语,只是将林宛的手腕小心放回锦被下。 林宛安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 青黛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林宛,声音压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沉重,“娘娘,龙胎……已足八月之期。” 她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娘娘玉体本元亏虚,如今气血供养一分为二,近来脉象虽稳,内里损耗却愈发……” “那快了。”林宛忽然轻声打断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 她垂下眼帘,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再有些日子,便能见到它了。” 青黛喉头一哽,她知晓林宛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以她这般根基,孕育子嗣已是千难万险,只怕届时当真是九死一生之局。 “娘娘可知……”青黛终究还是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以您眼下的身子,若是执意要诞育皇嗣,待到瓜熟蒂落之日,恐是……十难存一。” 林宛抚着肚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却笑得更柔和了些。 她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知。”顿了顿,她缓声道,“可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当真福薄,留不住了……至少,这世上还能多一个人,陪着他。春华秋实,岁岁年年,总不至于……让他太孤寂。” 青黛只觉心口被狠狠一撞,涩意直冲鼻尖。 她看着林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不甘骤然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看她这般认命似的模样,如同那日护国寺前山之景一般无二。 “娘娘,”青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切,“您何必……何必如此自苦。您可曾想过,若您当真……当真香消玉殒,有朝一日,圣上身边或许会有新人,会有其他皇子公主承欢膝下!届时……娘娘您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么?” 话一出口,青黛自己也愣住了,这实在太过僭越。 林宛果然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青黛,那目光沉静依旧,并无被冒犯的怒意。 她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若真是如此……” 她唇边竟又浮起那抹温柔的笑意,只是眼底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碎芒点点。 “若真是如此,想到他会将曾予我的目光与温存,再付与她人……”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那瞬间涌上的酸楚压下去,声音愈发轻缓。 “我自然是会难过的。” “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 “希望在我走后,这偌大的宫墙之内,能有人真心待他好,知他寒暖,慰他孤寂。希望他能……少想起我一些,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哪怕那份喜乐安康里,不再有我的位置。” “如此,我便也能……安心些。” 话音落尽,殿内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止了。唯有云团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喵”了一声,用脑袋更紧地蹭着林宛的手。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青黛的脸颊滚滚落下。她猛地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不执朝暮之私,唯祈岁岁长宁。此心所寄,不在并肩看花,而在隔世闻你笑语依然。 正文 第330 章 宁武关 没有袭扰,没有试探性的进攻,只有每日照常升起的炊烟和偶尔可见的巡逻骑队。 主帅大帐内,萧珩立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沉沉地扫过上面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 他已经这样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边缘。 洛景桓掀帘进来,脸色也不轻松,“派出去的三拨斥候都回来了,探得的消息大同小异。萧渊大营防守严密,但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骑兵皆在营中休整,步兵也在加固营地。看起来……倒真像是在休养生息。” “休养生息?”萧珩冷哼一声,目光并未离开舆图,“萧渊此人狡诈,他若不动,必有所图。” 他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朔方城东北方向约一百五十里处,那是一片用浓墨标注出的险峻山峦,其中一座主峰背侧,标记着“断脊崖”三个小字。 “断脊崖附近,可有斥候探查?”萧珩问。 洛景桓凑近看了看,皱眉道,“那是天险,崖高百仞,猿猴难攀,背面是万丈深渊,根本无路可通。若要绕到其后方探查,需得多走两百余里,穿过整片峻风岭,那里林深路险,大军绝难通行。我们的斥候也只在岭外远远观望过,未见异常。” 他说着,忽见萧珩的指尖并未点在崖上,而是点在断脊崖与峻风岭之间,一条极其细微的虚线标记上。 那标记旁有几个小字,“古栈道残迹。” 洛景桓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头看向萧珩,“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找到了那条古栈道?或者……自己偷偷开凿了路径?想借这天险和密林掩护,绕过我们的正面防线和主哨卡,直插我们后方的……宁武关?” 宁武关! 那是拱卫朔方侧后,连接内地粮道的重要关隘,也是许多朔方守军家眷的临时安置地。一旦宁武关有失,朔方将腹背受敌,粮道断绝,军心必溃。 萧珩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萧渊猛攻朔方是假,牵制我军主力是真。暗度陈仓,奇袭宁武关,断我根基,方是他的杀招!” 他霍然转身,语速快如疾风,“不能再等了,我三日前已派影十带人潜入峻风岭探查,算脚程,最迟今夜必有消息传回。但宁武关守军不多,且未必有备,我们不能赌。洛景桓,你立刻点齐五千精锐轻骑,备足三日干粮,人衔枚,马裹蹄,随朕即刻出发,抄近路急行军,务必抢在叛军之前赶到宁武关!” 洛景桓也知情况危急,立刻抱拳,“是!”但他脚步一顿,急道,“可若我们都走了,朔方怎么办?万一萧渊虚晃一枪,主力仍在正面,我们岂不是……” “调虎离山,亦有可能。”萧珩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所以你不能去。你留下坐镇朔方,统领剩余兵马,严加戒备!若我判断有误,你便是中流砥柱。若我判断无误……” 他拍了拍洛景桓的肩膀,声音沉肃,“朔方和宁武关,都不能丢,我们分头行事。” 洛景桓深知此中利害,重重一点头,“朔方交给我,你……千万小心。宁武关若真有险,叛军必是精锐,人数恐不在少数。” 萧珩不再多言,抓起佩刀和头盔,大步向外走去。 夜色如浓墨泼洒,五千轻骑衔枚疾走,战马喘息粗重,将士甲胄铿锵,却无人掉队。 萧珩一马当先,玄甲染露,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宁武关的方向。 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距离关城已不足二十里,甚至能望见关墙模糊的轮廓。 就在此时,前方斥候急色折返,“圣上,前方五里燕军轻骑正在屠戮关外百姓。关城紧闭,箭矢稀疏,怕是……怕是快要撑不住了。” 萧珩眸中寒光凌冽,横刀悍然出锋,刀尖直指火光冲天之处,“大翊将士,随朕杀敌!救百姓!” “杀——” 压抑的怒吼轰然爆发,五千铁骑挟着彻夜奔袭的怒火与凌厉杀气,朝着惨叫与浓烟处席卷而去。 宁武关东门外原本还算安宁的村落棚户,已陷入一片火海与血泊。披着燕军皮甲的骑兵狂笑着追逐手无寸铁的百姓,刀光闪过,便是血肉横飞。 老弱妇孺哭喊着四散奔逃,却难逃铁蹄与利刃。关城之上虽有零星箭矢射下,却杯水车薪,难阻这扬屠杀。 “冲散他们,护住百姓!”萧珩暴喝出声,率先撞入敌群。横刀挥洒,瞬间清空一片。 大翊骑兵紧随其后,将肆虐的燕军冲得阵型大乱。 “朝廷援军!是朝廷援军!” 绝境中的百姓们看到了生机,哭喊着在骑兵的掩护下拼命逃离。 萧珩一面指挥将士分割敌军,驱赶屠杀者,一面竭力收拢惊惶的百姓,向侧翼疏解。 战扬混乱不堪,燕军初始的惊慌过后,也开始集结反击,双方在燃烧的废墟与尸体间厮杀。 就在战局稍稳,百姓得以脱身之际,一阵微弱得几乎被厮杀声淹没的女子呼唤,断续地从一堆草棚灰烬旁传来。 “救……救救……我的孩子……求……” 萧珩挥刀格开侧面袭来的长刀,目光扫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后背浸满血迹的年轻妇人匍匐在焦土上,一支羽箭贯穿了她的肩胛,双臂却死死环抱着胸前一个用旧布裹得紧紧的襁褓。 然而,就在萧珩目光扫过的刹那,土墙另一侧,两名杀红了眼的燕军步卒也发现了这妇人。 其中一人狞笑着,手中滴血的环首刀已高高举起,刀锋射着冷光,眼看就要朝着那妇人后颈劈落。 萧珩心头一悸,正欲策马过去。 那襁褓中的婴孩似是因惊惧,猛地挣动了一下,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挥舞出来,连带着扯开了颈间的一角。 一根褪色泛白的红绳,系着一枚温润的青玉平安扣,在周遭火光与血色的映衬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光。 萧珩瞳孔骤缩,左手猛地探入自己胸前玄甲内侧,指尖触到那枚略大一圈的青玉平安扣。 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钝痛轰然撞上萧珩心口。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暴喝一声,“驾!” 手中横刀爆出一片凌厉寒光,将身前数名阻路的燕军骑兵逼退。一夹马腹,火云驹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堵土墙。 正文 第331 章 幽蝶 “轰——” 沉重的马蹄毫无花哨地踏撞在他的胸膛,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那燕军步卒被踹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另一名燕军惊骇欲绝,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萧珩几乎是从马背上飞身扑下,落在妇人身旁。 “撑住!”他低吼,左手迅速探向那啼哭的婴孩,想要将孩子连同襁褓一同抱起,右手则本能地去扶那气息奄奄的妇人。 妇人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涣散的目光竭力聚焦,看清萧珩身上那不同于燕军的甲胄。 她用尽残存的力气,将怀中的襁褓往萧珩手边送了送,嘴唇翕动,吐出微不可闻的两个字。 “谢…谢……” 话音未落,她眼中那点光迅速熄灭,头无力地垂落,环抱襁褓的手臂也松开了,气息已绝。 萧珩心头巨震,右手稳稳接住了襁褓,将啼哭的婴孩紧紧护在臂弯。 恰在此刻,一只箭矢破空而出,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断墙后暴起。箭速之快,角度之刁,远超寻常弓弩。 萧珩闻声瞬间,身体下意识地向侧面猛拧。 “噗嗤!” 血光迸现。 终究是慢了半分,那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狼牙箭未能命中后心,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胛偏下的位置,锋锐的三棱箭头穿透甲胄缝隙,直没入骨。 萧珩忍痛抱着婴孩疾步冲向战马,将襁褓牢牢固定在胸前。 他回头,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处断墙更后方。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了一队人马。为首者身着暗金蟠龙纹铠甲遥遥望来。 正是萧渊。 他似乎对那一箭未能致命颇感惋惜,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距离尚远,厮杀未停,声音无法抵达。 但萧珩看清了他的口型,无声开合,吐出的是六个字。 “真是可惜,偏了。” 萧珩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低头瞧了一眼怀中因颠簸和惊吓再次啼哭的婴孩,将那枚属于崔青的青玉平安扣轻轻塞进了孩子的襁褓里,与那枚小的并在一处。 他抬起头,面沉如水,嘶声下令,“传令!交替掩护,护送剩余百姓,撤回宁武关!” 大翊将士令行禁止,立刻变阵。 萧珩护着襁褓,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策马向着终于洞开一线的宁武关城门驰去。 断墙之后,烟尘未散。 萧渊收回望着萧珩撤离方向的目光,指腹轻轻拂过手中那张弓身泛着暗沉乌光的铁胎长弓弓弦。 他身侧,一名副将打扮的将领上前半步,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急道,“王爷,人已然入了城,眼下我们该做何打算?” 萧渊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抬起手,用戴着玄铁护指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肩胛偏下,与萧珩中箭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极细微地扯动了唇角。 “不急。” 顿了顿,他放下手,目光重新投向宁武关那逐渐合拢的城门。 “他活不了多久了。” 那副将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什么,“王爷是说…那箭上……” 萧渊不置可否,“传令下去,”他淡淡吩咐,“全军后退十里,就地扎营。派游骑监视关城动向即可,不必强攻。” “可是王爷……”副将仍有疑虑,“若给他时日疗伤解毒……” “疗伤?解毒?”萧渊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讥嘲与绝对的自信,“幽蝶之毒,入血即融,随气血行走周身,初时麻痹痛楚,三个时辰后毒性深入骨髓,便会高烧不退,周身经脉如遭蚁噬,痛不欲生。若无解药,便是大罗金仙,也撑不过七日。而解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悠然,“普天之下,连本王都未曾寻到,还有何人会有?” * 残阳将坠未坠,在天边泼开一片凄艳的血色。关城内外,旌旗如林。 萧渊一身暗金蟠龙铠,立于黑压压的燕军阵前,遥望着对面那座关城。 他在这里等了太久,从料峭春寒等到初夏的风都开始带上燥意,却始终未能等到那个萧珩毒发身亡,朔方军心溃散的消息。 等来的,是关城之上日益严密的防备,是粮道被不断袭扰的恼火,以及……今日清晨,斥候送来的那份几乎让他捏碎手中马鞭的急报。 “湛家军七万,已至朔方城南三十里扎营!” “祈家军八万,先锋已过峻风岭,距此不足百里!” “报!关城西北方向有一泼人马,疑是宁海王残部被祈家收编后,一同前来!” 一份份军报,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萧渊心头的算盘上,将他的胜算一点点砸得稀烂。 “砰!”帅案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营帐内噤若寒蝉。 “祈家!”萧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他们不是被本王暗中支持的苍狼族死死拖着吗?怎会突然出现在此?还有萧辽归那个废物,他竟敢降了?” 一名负责情报的偏将战战兢兢出列,“王…王爷……据…据闻,祈家家主祈震亲率精锐突袭苍狼族王庭,阵斩其王……又……又回师急攻宁海王所据苍狼山隘,宁海王粮草被断,部下哗变,被迫……投降。如今祈家军挟大胜之威,兼收降卒,士气正盛……” “湛家呢?”萧渊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剐向另一人,“边沙西郡外的沙蝎部落,还有那些马贼,不是答应本王拖住湛家至少年余吗?” “回王爷……”那将领头垂得更低,“湛家……湛家三月前,有一名唤作湛乘风的年轻将领,率八百轻骑出关,奇袭沙蝎老巢,火烧粮草,阵斩其首领……又设伏大破数股马贼联军……边沙西郡外患已平,湛家主力这才得以抽身北进……” “湛乘风……”萧渊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弥漫,“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挡不住!” 帐内死寂,无人敢应声。原本大好的局面,因为祈家与湛家的介入,瞬间急转直下。 正文 第232 章 生死 他犹豫片刻,上前抱拳,“王爷,眼下形势已变。据斥候估算,宁武关内原有守军加上新至的祈、湛两家援军,总数恐已逾二十万之众,若再加上朔方城留守的兵力,已逾三十万之众。我方虽有三十万大军,但久攻不克,士气已疲,是否……暂退一步,以图后计?” “退?”萧渊猛地转身,缓缓扫过帐内一众或惶恐,或犹疑的将领,声音冰冷,“本王起兵之日,便未曾想过‘退’字!” 他走到悬挂的北境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朔方,宁武关,最终落在那象征着帝都上京的标记上。 “箭已离弦,岂有回头之理?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祈家、湛家来了又如何?不过多添些亡魂!传令三军!”他声音陡然拔高,“明日拂晓,列阵关前!本王要亲率尔等,与萧珩决一死战!要么踏平宁武关,直取上京!要么……便埋骨于此!” “随我死战!” 翌日,辰时三刻。 关城之下,旷野之上。两军对峙,旗幡招展,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双方兵力相加逾六十万,黑压压铺陈开来,几乎望不到边际,唯有兵甲映射着日光与沉闷如雷的战马响鼻交织在一起。 萧渊一骑当先,缓缓行至阵前,露出了那张与萧珩有三分相似,却更显阴鸷的面容。 他目光如鹰隼,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牢牢锁在对面中军大旗下,那个同样策马而出的玄色身影。 萧珩,他果然没死。 非但没死,此刻端坐马上,腰背挺直,手中提着一柄气息凛然的长刀,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呵。”萧渊扯了扯嘴角,“圣上命真是硬得很啊。” 萧珩单手挽着缰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劳燕王挂念。侥幸未死,看来是让您失望了。” 萧渊眼睛眯起,如同毒蛇审视猎物,仔细观察着萧珩的面色,气息,乃至握刀的手。 “逞强。”他嗤笑一声,“幽蝶之毒,无药可解,每日每夜,蚀骨灼心,经脉如蚁噬虫咬的滋味……可还销魂?” 萧珩未答这话,他甚至没有看萧渊,目光缓缓掠过自己身后或倦或疲的将士们,又掠过对面同样神情复杂,被漫长战乱拖得显出倦怠的北境兵士。 日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眸子,旷野上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半晌,萧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渊,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回荡在两军阵前。 “萧渊。”他直呼其名。 “十数载恩怨纠葛,战火绵延北境,生灵涂炭,将士埋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双方士兵的脸,“你我所争,究其根本,不过权位二字。然权位之重,当真重得过这关山内外,六十万将士的性命,重得过他们身后万家灯火的盼念么?”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转厉,却更显清晰坚定。 “此局,始于你我。那便——” “由你我,亲手终结。” 他抬起手中长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灼灼如星,锁死萧渊。 “今日,两军阵前,你我二人,公平一战。胜者王,败者寇。无论结果如何,余众……不得再行厮杀,各归其位,还大翊一个太平。” “如何?” 话音落,旷野之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听懂了帝王的意思。 他要与萧渊,以一人之胜负,定六十万人生死。 萧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爆出轰然大笑。 “萧珩!你这是在向本王下战书?想与本王一决生死?”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中却尽是冰冷的讥诮,“怎么?自知毒入膏肓,命不久矣,便想用这般方式赴死,好在你那些忠臣谋士心里,留个悲壮名声?还是觉得,凭你这副残破身子,还能胜得了本王手中这柄‘断龙’刀?” 萧珩面色不变,甚至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都未曾消失,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却比萧渊的大笑更具讥讽。 “怎么,兄长……”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这是……不敢么?” “兄长”二字,如同烧红的针,刺入萧渊心底最痛恨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滞,化为狰狞的暴怒,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闭嘴!”萧渊厉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别用那种恶心的称呼唤我!你与那个虚伪的永安帝一样!惺惺作态,假仁假义,令人作呕!今日,便让本王手中的刀,送你下去,与你那好父皇团聚!” 狂怒之下,萧渊再无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乌骓马长嘶一声,猛地蹿出。 刀光匹练般横斩而出,并非直取萧珩,而是算准了他可能的闪避方位,刀锋过处封死了萧珩左右腾挪的大半位置,逼他硬接。 萧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刀风中蕴含的恐怖力量与森寒杀意。 不能硬接! 电光石火间,萧珩手腕一转,掌中长刀并未格挡,反而顺势向下一点,刀尖轻触地面,借力之下,他整个人连同火云驹以一种极其迅捷的姿态向侧后方滑退半步。 同时长刀自下而上反撩,刀锋并非迎向萧渊刀光最盛之处,而是精准地斩向其刀身中段力道流转所在。 “铿——” 两刀相撞,爆出刺耳锐鸣。 萧珩浑身剧震,胯下战马悲鸣着连退数步,他握刀的手臂酸麻不已,喉头一股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 萧渊一刀占得先机,更不容情。 乌骓马前冲之势不停,他刀随身走,断龙刀化作一片绵密的刀幕,或劈或砍或扫或撩,刀风呼啸,将萧珩周身尽数笼罩。 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迫萧珩不断格挡、闪避。 萧珩刀法精妙,身法灵动,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或以巧劲化解部分力道。 但他的动作比之从前慢了半拍,力量也逊色不少,每一次刀锋碰撞,他都显得更为吃力,呼吸也渐渐粗重。 更明显的是,他的左臂几乎不敢做大幅度的动作,仅靠右臂与腰力支撑,防守圈被压得越来越小。 “嗤啦——” 一次闪避稍慢,萧渊的刀锋擦着他的右肋甲胄划过,甲片崩裂的锐响扎得人牙酸。刀锋钻进鳞甲缝隙,没入右肋三寸之深。 萧珩闷哼一声,扯着缰绳急退。可那刀光竟追得更快。雪亮的刃口映着残阳,直取他因后退而微微仰起的脖颈。 刀风刺骨。 萧珩咬牙,身体猛地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马背滑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断头一击。 正文 第233 章 无解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入他的脑中。 “萧珩,你疯了!” 他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声音穿透城楼的喧嚣,却不知能否传到下方那生死搏杀之人的耳中。 他终于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那日打扫战扬后,萧珩为何独坐营外,对着崔青那枚染血的青玉坠子怔怔出神,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沉重。 明白当自己口不择言讥讽他“莫不是想装病躲战”时,他为何会露出那种古怪的神情,并回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得对。” 原来他早在那时就已做下了决定。 他哪里是想装病躲清闲? 他这是要以身作饵,去搏萧渊的命,去为身后的三军将士,为这耗尽无数血肉的漫长战乱……拼一条血路。 可他身上那要命的“幽蝶”之毒,根本未解啊。 月前,萧珩回到宁武关不久便昏迷不醒,左肩箭创处紫黑溃烂,气息紊乱。 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只能用金针和普通解毒药物勉强吊命,延缓毒性蔓延。 第三日黄昏,楚云谏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他甚至来不及喝口水,便被洛景桓直接拽到了萧珩榻前。 帐内药气与血气混合,光线昏暗。楚云谏屏息凝神,三指搭上萧珩的腕脉,细细探查,眉心越蹙越紧。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在微微发颤。 他抬眼看向焦灼万分的洛景桓,又瞥了一眼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洛婵,声音干涩沉重,“圣上所中之毒……名唤‘幽蝶’。” “幽蝶?”洛景桓一愣。 “是。”楚云谏颔首,“并非中原之物,据说源于滇南十万大山极深处。乃是一种异色毒蝶,其翅粉斑斓诡艳,采后需配合数种罕见矿物,以秘法炼制方成。此毒阴诡至极,不立时取人性命,却能随气血侵入经脉骨髓,如跗骨之蛆,极难拔除。中毒者初时高热麻痹,五感渐失。继而如坠冰火两重天,时而酷寒刺骨,时而五内如焚。最终……神智溃散,经脉尽枯。” 洛景桓听得心头寒气直冒,哪里还有耐心听他细说毒性,“你既知是何毒,那就赶紧配药。需要什么药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你只管开口。我就是把大翊翻过来也给你找来!” 一旁的洛婵也急得眼圈发红,连连点头,“是啊,若是小宛儿得知此事……那…那该如何是好……” 楚云谏看着二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缓缓摇头。 “此毒……无解。” 四个字,如同冰锥。 “无解?”洛婵失声惊呼,掩住了唇。 洛景桓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药柜,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瞪着楚云谏,声音因惊怒而变了调,“无解?你说什么胡话!你既知这毒的来历,怎会不知解法?楚云谏!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洛将军,”楚云谏拔高了声音,面上是同样的痛苦与无奈,“我岂敢妄言?之所以知晓‘幽蝶’之名与毒性,是因早年随裴见山在问道崖时,曾看到过一副残破的古卷。那卷上以古苗文记载了此毒,但关于解毒药方……那竹简早已断裂腐朽,字迹湮灭,根本无从得知。” 洛景桓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宛儿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利箭,毫无征兆地射入洛景桓混乱的脑中,带来一阵几乎让他窒息的闷痛。 宛儿。 她那么喜欢萧珩。 喜欢到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半分影子。 倘若……倘若萧珩真的死在了这里,洛景桓简直不敢去想,那个日日倚门盼君归的女子,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会哭吗? 那是他从小相识的姑娘,是他曾经暗自倾慕过,最终却只能将那份心思深埋心底,真心祝愿她幸福。 他怎么能……怎么忍心看着她…… “萧珩……你他爹的……给老子起来!”洛景桓从牙缝里挤出低哑的咒骂,恨不得将人给砸醒。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谏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微,“不过……那残卷末尾,尚有一行模糊小字,似乎提及……提及……” “提及什么?”洛景桓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楚云谏被他抓得直皱眉,深吸一口气道,“那行小字残破,只能勉强辨认出大意,言道幽蝶噬髓,入骨难拔……或可以至阳至烈之奇毒相激,暂锁其性,引而不发……然此法凶险,若半载之内不得正解,则双毒并发,神仙难救。” “至阳至烈之毒?相激?”洛景桓眼神一凝,“你是说……以毒攻毒?” “正是。”楚云谏沉重地点头,“这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暂时压制‘幽蝶’毒性的法子。但此法凶险万分!需找到一种药性足够猛烈,其毒性又能与‘幽蝶’相克,形成微妙制衡的剧毒之物。其次,用量配伍需极端谨慎,多一分则立时毙命,少一分则压制无效。最后,即便成功,也只是将两种剧毒强行锁在圣上体内,必须在半年之内,找到‘幽蝶’的真正解方,否则……” 否则,半年期至,两毒失衡,同时爆发,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回天乏术。 洛景桓听明白了。这哪里是解毒,这分明是饮鸩止渴。 “没有别的法子了?” 楚云谏缓缓摇头,“……别无他法。” 帐内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洛婵抹去眼泪,走到榻边,看着萧珩,又看向自己兄长,“赌一把吧!总比……总比眼睁睁看着好,至少还有半年时日……” 洛景桓闭上眼,复又睁开,他看向楚云谏,一字一句道,“用!就用这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能拖上一时半刻也是好的。你立刻准备,需要什么至阳至烈的毒物,列单子,我亲自带人去弄!无论如何……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正文 第234 章 悬线 这一声震得洛景桓耳膜生疼,他猛地抬头,正看见萧珩右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勉强架住了萧渊劈来的刀锋。 萧渊骑在马上,脸上全是戾气,“就这点本事?”他嗤笑,“你那毒还未解吧?” 萧珩没应声。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左臂的伤口早崩开了,血从玄甲缝隙里渗出来,暗红的一片。 这毒确实没解,楚云谏用了三十二味药,才勉强将毒性压住。可每发一回力,那东西就往骨头里钻一分。 他想起月前,楚云谏在军帐里说的话。那会儿他高烧刚退,浑身疼得像是要散架。 楚云谏收了脉枕,半晌才开口,“毒名幽蝶,滇南来的。残卷上只记了名字,没记解法。” 萧珩愣神片刻,没人知道他那时在想什么,恍惚了半晌才道,“还能活几日?” “以毒攻毒。”楚云谏说得很慢,“能拖半年,半年内若是寻不到正解……” 后面的话没说,但谁都明白。 半年,现在已过去月余。 “恍神?”萧渊的声音突然近在耳边。 萧珩心头一凛,下意识侧身。 “嗤啦!” 刀锋擦着肩臂过去,血瞬间涌了出来。 城楼上,洛景桓的手攥得死紧。他看见萧珩背上那片暗红的血渍在扩大,看见他握刀的手在抖。 这个疯子,他真打算拿命去换! …… 上京的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如同血痕,抹在宫殿巍峨的飞檐之上。 晚风穿过庭院,本该带来芍药牡丹的馥郁,此刻却只让林宛感到一阵莫名的寒。 她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惊悸愈发重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隔着千山万水,死死攥住了她,越收越紧。 她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那是边城的方向,是他所在的地方。 青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定神汤,从内殿寻出。一眼便见林宛独自立在渐起的晚风中,裙裾被吹得微拂。 她心头猛地一跳,疾步上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娘娘,您怎么到风口来了。” 她将药碗暂且放在一旁的石凳上,伸手去搀林宛的手臂,“您如今已是瓜熟蒂落之时,最忌走动,更忌受风着凉,理应于内室静卧安养。” 林宛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劝阻,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青黛想要扶住她的手。 那手指冰凉湿滑,带着轻微的颤抖,“青黛……” 林宛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我…我害怕……好害怕……” 青黛心头一软,以为她是临近关头心生惧意,连忙放柔了声音,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人的手背,温言宽慰,“娘娘切勿忧惧,您凤体尊贵,吉人自有天相,稳婆亦是千挑万选,经验最丰之人,定能保您与龙嗣平安顺遂,您……” “不…不是的……”林宛急促地摇头,泪水涟涟,打断了青黛的话。 她抓得更紧,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已然黯淡的天际,仿佛要将那厚重的暮色望穿,“我是……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今日……今日要出大事……有极不好的事……他……是不是……是不是……” 她哽咽着,那个名字在唇边辗转,却无法吐出,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青黛喉咙发紧。她想说不会,想说圣上洪福齐天,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战事胶着,圣上毒伤未愈。 可还没等她开口,林宛忽然弓起身子,倒抽一口冷气。 “娘娘!” 裙摆下,暗红的血正迅速洇开。 …… 萧渊的刀光来得又急又狠。 萧珩抬刀去挡,两刃相撞,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眼前一阵发黑。 “撑不住了?”萧渊大笑,刀刃压下来,“你那娇滴滴的皇后,这会儿怕是盼着你归去吧,可惜啊,你回不……” 话音未落,萧珩突然撤力。 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单膝跪地,长刀却借着这个势头自下而上斜挑,不是冲着萧渊,而是冲着他胯下战马的前蹄。 马匹惊嘶,人立而起。萧渊没料到这一着,身子往后一晃。 就这一晃的工夫。 萧珩忍痛左手撑地,借力弹起,右手刀随身转,贴着马腹自下而上撩去,刀尖划过马鞍皮带,“嗤”一声,皮带应声而断。 马鞍斜滑,萧渊身子一歪。 萧珩扑上去,他腾出右手,一把抓住萧渊右腕,拇指死死按住腕上穴位。 这一按用了巧劲,萧渊整条胳膊瞬间发麻,断龙刀脱手,“哐当”砸在地上。 两人同时滚落马背。 …… 血把褥子浸透了。 林宛已经没力气喊了。她听见稳婆在哭,听见青黛一遍遍唤她“娘娘”,可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是从水里传来的。 眼前渐渐暗下去。 她想,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也挺好。 可是…… 可是他说过要回来的。 “娘娘!用力啊!就快出来了!”青黛的声音突然炸开在耳边。 林宛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征战前夕,萧珩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 “阿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沙砾磨过,一字一字,烙进她耳中心底,“我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 她一直在等。 “啊——” 这一声嘶喊用尽了所有力气,随即是婴儿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主!”稳婆喜极而泣。 林宛没听见。她合上眼,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仿佛看见萧珩站在殿门,朝她伸出手。 …… 萧渊反应极快,落地瞬间已经翻身,左掌拍向萧珩面门。萧珩偏头躲过,刀柄尾端狠狠撞在萧渊胸口膻中穴上。 “呃!” 萧渊闷哼一声,气息骤乱。 萧珩没停。他弃了刀,双手抓住萧渊肩甲,腰腹发力,一个翻滚将人压在地上。膝盖顶住萧渊心口,右手成拳。 “砰!” 一拳砸在咽喉上。 萧渊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挣扎,可膻中穴被重击,一口气提不上来。 萧珩的第二拳跟着落下,猛砸在太阳穴上。 声音闷沉。 萧渊手脚抽搐几下,不动了。 萧珩喘着粗气松开手,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肋下挨了一刀,疼得钻心,耳朵里嗡嗡响。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一声婴儿啼哭,很远很远,却又清晰得像在耳边。 萧珩只觉心口猛地一绞,一股酸楚直冲喉咙,噎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洛景桓冲过来时,便见萧珩站着,萧渊躺着,两人之间隔了三步,地上全是凌乱的血迹。 “军医!”洛景桓吼,“快!” 萧珩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先收拾战扬……降者不杀。” 说完这句,身子晃了晃,终于撑不住,往后倒去。 洛景桓一把接住,触手滚烫,是血。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把血迹,兵刃,尸首,都吞进同一片黑暗里。 关内关外,两处地方,两条命,在这一刻都悬在了线上。 正文 第235 章 归人不见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议论着这扬惊天之变,感慨着皇权的雷霆之威。 可这震动朝野的消息,却唯独未能传入皇宫深处那座被重重药香笼罩的凤仪宫。 林宛安静地躺在锦绣堆中,面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三月后,边关大定,萧珩率凯旋之师,浩浩荡荡班师回朝。玄甲未卸,风尘未洗,他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只为一人而松。 宫门次第而开,迎接他的是熟悉的宫阙,是震天的欢呼。然而,当他踏入凤仪宫时,最先闯入耳中的,却是一阵婴孩的啼哭。 萧珩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目光急急扫过跪迎的众人,落在林宛的贴身医女青黛身上,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阿宛呢?” 话音落,殿前一片死寂。唯有那婴孩的哭声愈发揪心。 只见一旁的景德皇后骤然以袖掩面,肩头颤动,压抑的泣声低低溢出。林知远更是老泪纵横,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脊骨。 青黛深深伏跪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圣上…娘娘…娘娘自艰难诞下小公主,便一直昏睡……至今,已三月有余了……” 萧珩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断裂。 “为何信中只字未提!“ 他暴喝出声,猛地推开身前试图搀扶的内侍,甚至顾不得帝王的仪态,疾步冲向内殿。 殿内,苦涩的药气弥漫。窗扉紧闭,只余几缕惨淡的天光,无力地照向榻上那一抹单薄的身影。 他的阿宛就在那里。 曾经灿若春华的面容,如今消瘦极了,长睫紧闭,唇上毫无血色。 锦被之下,她的身躯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融进这堆锦绣里,消散无踪。 萧珩一步步走近,缓缓在榻边跪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她的脸,却在即将触及的时畏缩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柔地,将自己的面颊贴上了她冰凉的脸颊。 触感传来的那一刹,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滴落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阿宛……”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间挤出来的,哽咽难言,“你怎么……怎么这么傻……” “什么子嗣绵延,那些东西……我从未在乎过……”他紧紧握住她无力垂在身侧的手,那手瘦得他轻易就能圈住腕骨,“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平安喜乐地在我身边……我只在乎你啊……” “你看看我……好不好?我回来了……”他的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滚烫的泪浸湿了她的指尖,“你睁开眼,看看我……哪怕只是一眼……骂我回来晚了也好,怨我让你受苦了也罢……求你了,阿宛……” 原来,在生死面前,纵使拥有这象征天下至高无上的皇权,也一样渺小无力。 蝉鸣渐歇,转眼便过去月余,又入了秋。 太医署的圣手们轮番值守,天下奇珍如流水般送入凤仪宫,可榻上的人儿,依旧沉睡,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萧珩体内的“幽蝶”之毒已经渐渐压不住了,所谓的半年之期像一道催命的符咒,悬在每个人心头,日子每过一天,那阴影便浓厚一分。 萧珩散了早朝,照例来到林宛榻前。他挥手屏退众人,室内又只剩他们。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林宛的颈窝。 “阿宛……”他闭着眼,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蕴着无边无际的痛苦,“你怎么…怎么这般狠心呢?” “我们的慕宛……我日日都去看她,她很好,很听话,哭声洪亮……眉眼像极了你……”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却又浸满了酸楚,“你忍心吗?忍心一次都不睁眼看看她吗?不想抱抱她吗?她……还没听过娘亲唤她的声音……” “还有我…你说过…要为我持灯照影的,都忘了吗?” 他抬起头,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她紧闭的眼睫,“你定是贪睡了,对不对?别睡了,阿宛,秋天了,御花园的桂子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好……我陪你去赏,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和她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 …… 林宛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了很多人很多事。 一会儿是幼时乘着小船穿过莲叶田田,伸手去捞水中的星光。 一会儿是在高高的宫墙下,忐忑又好奇地张望。 一会儿是嫁入东宫那日,红盖头下,那双能看见他朝她伸来的手。 一会儿又是边关传来的断续消息…… 她感到疲惫,想要挣脱,想要醒来。每当她聚集起一丝气力,仿佛能触碰到一点微光时,便会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她,让她再次坠下去。 周而复始,仿佛永坠无间。 正文 第236 章 上元花灯 人声鼎沸,灯火如昼。林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熙熙攘攘的长街上,身边是满脸喜色的青竹。 “小姐,小姐!您看那边,那盏走马灯可真精致!还有那鲤鱼灯,活灵活现的!我们去瞧瞧吧!”青竹指着不远处一个格外热闹的摊位。 林宛微微颔首,主仆二人便挤了过去。 摊位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竹编的、绢糊的、纸扎的,造型精巧,绘着花鸟虫鱼,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林宛的目光被一盏玉兔抱月灯吸引,那兔子用雪白的细纱糊成,眼睛点着朱砂,憨态可掬,怀中抱着的一轮明月,竟是用莹润的薄玉片镶嵌而成,散着柔和清辉。 她正要让青竹询问价钱,那留着山羊胡的摊主却捋须一笑,抢先开口,“这位姑娘,小老儿这摊子上的灯,尤其是这几盏最精巧的,可不兴用银钱买。” 青竹奇道,“不用钱买?那用什么换?” 摊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靠猜。猜中灯谜,灯便归你。猜不中嘛,便是金山银山堆在眼前,小老儿也不卖。” 林宛来了兴致,浅笑道,“愿闻其详。” 摊主取下一盏绘着兰草的八角宫灯,念出谜面,“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 林宛略一沉吟,答道,“可是风筝?清明时节,儿童仰面牵线,东风断线则无力飘远,正合此谜。” “妙!”摊主赞道,又将一盏画着江河的鲤鱼灯递前,“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林宛指尖轻抚下颌,“此乃砚台。端方坚硬是其形,研墨书写则‘有言必应’,甚巧。” 摊主连连点头,眼神越发亮了起来,指向那盏林宛看中的玉兔抱月灯,“姑娘好才思。最后一谜,便是为这盏灯所设。此谜不同寻常,姑娘可要听仔细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乱世如鼎沸,苍生似刍狗。王道贵仁柔,霸业凭杀伐。欲定风波平四海,仁心?铁腕?何者为先,何者为界?此问非关字句巧,叩问是:天地不仁时,君心当何如?” 这已非寻常物谜,而是一道直指治国根本,思辨与悖论的诘问。周遭嘈杂的人声似乎渐渐远去,连青竹都屏住了呼吸。 林宛秀眉微蹙,陷入沉思。 乱世之中,仁政或许显得迂阔,难以迅速平定祸乱。而纯粹的铁腕霸术,虽能一时震慑,却难免伤及民心根本,失了为君之德,亦非长治久安之道……这其中的平衡与抉择,何其艰难。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另一侧,一位身着月白锦袍,面上覆着一张精巧银白面具的男子也在同一盏灯前驻足。 他似乎也听到了这个谜题,面具后的目光幽深,同样陷入了思量。两人隔着流转的灯火与飘忽的灯影,同阶而立。 摊主并不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位气度不凡的猜谜者。 忽然,林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抬起头,声音清越仿佛穿透了迷雾,“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道无私,故看似不仁。君王承天命治人世,岂能效法天地之‘不仁’?” 她顿了顿,字句清晰地说道,“窃以为,乱世重典,需雷霆手腕定乾坤,此为‘界’,是止乱之基,无此则仁政无从谈起。然‘先’者,初心也。手腕为术,仁心为道。以仁心御铁腕,方是君心所应持。无仁心之铁腕是为暴虐,无铁腕之仁心是为迂腐。故曰:以仁心为先,以铁腕为界。心持悲悯,行有锋芒,于沧海横流间,尽力护住那‘人’字的一点温热,或许…便是答案。”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那覆面男子身形似乎微微一顿,面具后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林宛身上,良久,他朝着林宛的方向,极轻地拱了拱手,似是认输。 随即转身,隐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摊主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好一个‘心持悲悯,行有锋芒’!姑娘之见,已超脱谜面本身,直指本心。这盏玉兔抱月灯,是姑娘的了!” 他亲手取下那盏精致的花灯,递到林宛手中。 林宛接过花灯,温润的玉片触手微凉,灯内烛光透过白纱,映亮了她唇边一抹清浅笑意。 然而,这笑意还未达眼底,周遭的灯火,喧闹的人声忽然开始扭曲、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 又一次,无边的黑暗与虚无袭来,将她拖拽回去。 只是这一次,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那覆面男子转身离去时,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荡起一抹模糊的流光。 正文 第237 章 见他 好冷…… 又好热…… 她难耐地发出一声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就在她意识昏沉之际,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伏在了她颤抖的身躯之上。 来人似乎也经历了一番奔波,呼吸急促而灼热,一下下喷吐在她的颈侧耳畔。 “呃……” 林宛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激得喘息了一声,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胸前微湿的衣襟,想睁眼看他,却觉眼皮坠着,如有千斤。 是谁…… 云雾忽然散开些许,四周的景象变得柔和而朦胧,不再是山寺大雨,也不再是昏暗的病室,而是一片开满不知名白色小花的静谧之地,微风和煦。 “宛儿。” 一声温柔的呼唤,轻轻响起。 林宛浑身一震,蓦然回首。 只见苏淡芝鬓发如墨,面容温婉含笑,正站在那一片白花之中,目光慈爱地望过来。 “母亲……”林宛的泪水瞬间涌出,提起裙摆飞奔过去,用力扑进了那温暖的怀抱,声音哽咽,“您……您回来了……”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带着泣音的依赖。 苏淡芝轻轻拥住林宛,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脊。 “我的宛儿长大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林宛抬起头,泪眼朦胧地问,“母亲,我……我这是在梦中吗?” 苏淡芝未答这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笑容依旧温柔。 “宛儿,”她轻声说,“母亲要走了。” “走?”林宛心中一紧,刚放下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急急追问,“母亲要去何处?山遥路远,或是仙境凡尘,不能……不能带上宛儿一起么?” 苏淡芝摇了摇头,指尖爱怜地拂过女儿的脸颊。 “傻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了些牵引,“你忘了么?尘缘未了,心有所系。外头……还有人一直在等你呢。他已经等了太久,也痛了太久。快回去吧,宛儿,别让他再等了。” 话音落下,苏淡芝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渐渐消散在柔光之中。 “母亲!” 林宛惊惶地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向前探去,却只触及一片空茫。 重重锦帐里头,一丝风都没有。那只一直静静搭在锦被外的手,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守在榻边的洛婵正强撑着困意,眼皮沉沉耷拉着,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得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手,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 动了……是真的,那指尖又微微向内蜷了一点。 “青黛姑娘,快!快来看!小宛儿的手……小宛儿的手动了!” 外间“哐当”一声,像是打翻了什么东西。青黛几乎是扑进来的,抖着手去探林宛的脉。 指头刚搭上去,青黛整个人就僵住了。 “如何…如何了?”洛婵急得直扯她袖子。 青黛慢慢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稳了……脉象稳下来了。快,针!把我的针取来!” 银针在烛火下一闪。青黛捻着针,手稳得不像话,照着几个穴位轻轻刺下去。 最后一针落下时,榻上的人睫毛颤了。 一下,两下……像蝴蝶湿了的翅膀,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洛婵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青黛也红了眼眶,慌忙去倒水,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些。 温水沾了唇,林宛动了动指尖,眼睛里的茫然渐渐退去,一点点聚起光来。她看了看青黛,又看了看洛婵,好像认出来了,又好像还在梦里。 “圣上……”她声音哑得厉害,“回来了么?” 青黛用力点头,眼泪跟着掉下来,“回来了,娘娘,早就回来了。” 回来了?林宛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一松,她环顾四周,锦帐、烛火、侍立的宫人……唯独没有那个她想见到的人。 “那他……”她撑着床榻,试图坐起,身体却虚弱得不听使唤,“怎的不来看我?” 青黛面上的喜色僵住,慌忙低下头去,不敢看她,恨自己方才为何要提起圣上,如今这话头,却不知该如何收扬。 洛婵也瞬间语塞。 “圣上他……”青黛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怎么了?”林宛盯着青黛,见人欲言又止,一颗心也跟着沉坠下去。 “青黛,你说话好不好……”林宛的声音还带着方醒的虚弱,“他到底怎么了?” 青黛“扑通”一声跪下了,肩膀抖得厉害,“娘娘……圣上他……中了毒……唤作‘幽蝶’……想了法子吊着命,可……可半年之期……就…就快到了……” “不…不会的……”林宛摇着头,突然掀了锦被就要下榻。腿一软,差点栽倒。 “小宛儿!” 一直守在榻边的洛婵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险险将人揽进怀里。入手只觉轻飘飘的,骨头硌得人生疼。 “婵儿……”林宛抓住洛婵的手臂,手指冰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我去……带我去见他,好吗?” 洛婵看着眼前人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知道拦不住,也……不忍心再拦。只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带你。” 她小心地扶稳林宛,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还想给她披件外袍,却被林宛轻轻推开。 洛婵只能搀着她,一步步往外走。 秋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林宛身上单薄的素白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瘦骨嶙峋的轮廓。 她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下一阵风来,就能将她吹散,吹走,吹成一片再也寻不到的枯叶。 “慢些,小宛儿,慢些……”洛婵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她紧紧搀着林宛的手臂,恨不得将自己的力气全都渡给她,脚下的步子却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林宛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从凤仪宫到乾元殿这段宫道,林宛走过无数次。 春日赏花,夏夜纳凉,秋日送膳,冬日问安……或步履轻盈,或心事重重,却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觉得路如此漫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乾元殿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正好撞见一人从里头出来。 楚云谏看见她,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侧身让开,顺手将洛婵也拉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林宛站在殿内,突然迈不动步子了。 方才一路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这会儿脚底却像生了根。她慢慢挪进去,一步一步,轻得没有声音。 榻上的人瘦了很多,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见丝毫血色,连带着那斜飞入鬓的剑眉,此刻都无端透出些脆弱来。 林宛在榻边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眉锋,缓缓移动指尖,描摹过他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他那双总是含情的眼上。 “骗子……”她声音哽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萧珩,你这个骗子……” 她伏倒在他胸前,那胸膛下的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有时无。 “你应了我,以自身安危为要,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骗我,你怎么敢……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萧珩,你看看我……我醒了,我真的醒了……”她哭得喘不上气,语无伦次,“你起来看看我啊……你不是盼着我醒来吗?如今我醒了,你…你怎么不理我……” 空荡荡的殿内,只有她压抑的哭声。窗外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把树叶刮得“沙沙”响。 她握着他的手,却怎么也暖不热。 正文 第238 章 滇南 楚云谏。 林宛怔了一瞬,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你们…怎么……” 楚云谏躬身行礼,言辞直接,“草民细想,娘娘应当会来寻我。”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事关圣上,娘娘必不会坐视。” 林宛心头一震,她的确打算即刻派人去寻楚云谏问个究竟,却没想到此人已将她的心思料到如此地步。 她稳了稳心神,颔首示意,“楚公子既已料到,那我便直问了,那‘幽蝶’究竟是何物?” 楚云谏神色凝重,“此乃滇南密林深处一种罕见的蝶毒。滇南有蝶,其名为‘幽’,生于瘴疠……” “可是翅生异色?”林宛忽然打断他,“那蝶翅粉斑斓诡艳,且翅上粉末入药,便是剧毒?” 楚云谏闻言难掩惊诧,“娘娘如何知晓?” 此事便是太医院中,若非专研毒理之人,也未必能说得这般确切。 林宛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些年我受风卧榻时,圣上曾命人搜罗了许多珍本古籍予我解闷。其中有一本《南疆异闻录》,残破不全,里头似乎……提过此物。” 她蹙紧眉头,继续道,“那册上画的蝶,翅上便是那种诡异的颜色。” “那娘娘可还记得,那书上是否记载了解毒之方?” 解毒之方…… 林宛闭上眼,用力回想。额角隐隐作痛,昏睡太久的脑子混沌一片。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脑中模糊晃动,字迹难辨……她似乎看到过几行关于解毒的记述,但…… “那日……”她忽然睁开眼,声音艰涩,“婵儿来林府与我阔别……我心中难过,将那册子搁下了……后来,后来便再没拾起过。” “那书册眼下在何处?”楚云谏的声音紧绷起来。 “应当还在林府,我未出阁时的院子里。”林宛斩钉截铁,“父亲知我爱书,我的东西他从来不动。” 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要往外走。洛婵一把扶住她,“我陪你去。” 林府离皇城有些远,一个时辰林宛方才来到林府门前。 回府的消息传到内院,林知远惊得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跑。青竹得知此事也赶忙迎了出来。 “宛儿,你……你醒了?”林知远老泪纵横,扑到女儿面前,双手颤抖着握着林宛的手。 林宛见到父亲,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泪意,握住林知远的手,“父亲,我身子已无大碍,让您担忧了,但眼下有十万火急之事。” 她顾不上解释太多,急声问道,“我从前在府内看的那本《南疆异闻录》,灰蓝封皮,可还在我旧日院子里?” 林知远不明所以,却听一旁传来青竹喜极而泣的声音,“在,在!小姐屋子里的东西,奴婢日日清扫打点,全照着原样摆着。” 林宛心头稍松,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握了握青竹的手心,不由失笑,“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话虽如此,可青竹鼻尖却难忍涩意,“小姐…小姐身子消减了。” 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急急擦了泪,“小姐今日回门定是有极要紧之事,奴婢这便带您入院。” 推开房门,熟悉的闺阁陈设映入眼帘。林宛径直走向靠窗的书架,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心跳如擂鼓。 找到了! 第二层靠右的位置,那本边角磨损的古籍安静地立在那里。她颤抖着手将它取了出来。 楚云谏和洛婵围拢过来。林宛深吸一口气,就着窗外天光,迅速翻动书页。纸张脆黄,墨迹深浅不一。 终于,在中间偏后的部分,她找到了关于“幽蝶”的详细记载。 “……幽蝶,蝶翅粉斑斓诡艳,喜栖腐木,翅粉剧毒。中毒者,三个时辰后毒性深入骨髓,便会高烧不退,周身经脉如遭蚁噬,痛不欲生。然逾七日,渐蚀心脉,无力回天……” 林宛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移,心愈来愈慌。 “解毒之方……”她屏住呼吸,看到下面几行小字,字迹格外潦草,像是后来补记的。 楚云谏凑近细看,低声念了出来,“须以同源相克之理……幽蝶生于腐木,其毒阴寒蚀脉。解之需三物:一为‘炽阳草’,生于南境烈焰山口,性极热,可驱阴寒。二为‘月见琉璃花’,乃月见草百年凝结花心,性温润,可护心脉,融毒性。三为……’” 他的声音顿住了。 林宛急声问道,“第三味是何物?” 楚云谏眉头紧蹙,指着书页,“这里字迹模糊,又被水渍晕染,看不真切……只隐约见有个‘血’字,后面似乎还有‘引’或‘蛊’字……” 林宛抢过书册,对着烛火仔细辨认。果然,那最关键的一味药名,恰好位于书页褶皱处,墨迹晕染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第一个字是“血”,后面跟着一个小字,似“引”非“引”,似“蛊”非“蛊”。 “血引?”洛婵猜测道,“或是‘血蛊’?南疆似乎有以血养蛊之说……” 楚云谏摇头,“若是血蛊,未免太过阴邪,且与前面两味药的药性不符。炽阳草至阳,月见花至柔,若第三味是至阴至邪之物,恐生冲突,反成剧毒。” 他指着书上残留的半个偏旁,“你们看,这像是‘虫’字旁,但又不太像……” 林知远已自方才来路得知事情首尾,眼下急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缺了一味,这便不成方啊。” 林宛死死盯着那团模糊的墨迹,额角渗出冷汗,目光扫过后文。 忽然,她注意到在“幽蝶”记载的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字迹与前面不同,更显古拙。 “幽蝶之毒,蚀心脉,损生机。然天地生克,自有定数。毒蝶伴腐木而生,其侧常有‘赤血藤’缠绕,藤吸腐木之精而生,汁液赤红如血,性平和,恰可调和炽阳之烈、月露之柔,更兼‘引药归经’之效,令前二者药力直抵心脉毒根,化毒为生。’” “赤血藤,”林宛脱口而出,“第三味药是赤血藤!” 楚云谏接过书册细看那行小字,颔首道,“《本草拾遗》中有零星记载,此藤确生于阴湿腐木之侧,汁液如血,性平,有调和引经之效。” 他指着批注最后,“化毒为生……这方子并非强行驱毒,而是以炽阳草逼出阴寒,以月见花护住心脉,融解毒性,再以赤血藤为引,将前两味药的效力引入毒根,化去毒素,反哺生机。这是‘化’毒,而非‘解’毒。” 林宛只觉得浑身虚脱,并未轻松多少,“炽阳草,月见琉璃花、赤血藤……楚公子,这三样东西,太医院可有?可能配齐?” “月见琉璃花虽百年才可凝结一朵,却因不限地域,并不罕见。炽阳草乃南境烈焰山上之物,虽稀有,太医院库房中应尚有些早年进贡的。” “那赤血藤呢?” 楚云谏摇头,“此物记载极少,更罕有入药。且书上言其伴腐木、毒蝶而生,所在必是险恶之地,找寻不易。太医院……没有。”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烛火直晃。林宛的心也跟着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阵地发冷。 好不容易找到了方子,偏偏卡在这最后一味药上…… “有。” 这声不高,清清亮亮的,从门口传过来。 青黛不知何时进来了,“奴婢这儿有。” 林宛诧然望向她,只见她笑道,“娘娘莫不是忘了,滇南是我的故乡。” 正文 第239 章 犬吠 药灌下去第三天,萧珩还是没醒。 楚云谏每日来请脉三回,眉头一天比一天蹙得紧。 这天把完脉,他默了很久,才对着林宛躬下身,“娘娘,圣上中毒日久,虽解了毒根,但余毒侵损心脉过甚……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林宛坐在榻边,握着萧珩冰凉的手,没说话。 天意?她不信天。她只信手里这双手,总有一天会重新暖起来。 可朝堂上的人,等不及了。 起初只是些窃窃私语,像阴沟里的老鼠,在暗处窸窣。不知是何人先漏出去的消息,皇后拼死生下的,不是皇子,是个公主。 萧珩性命垂危,唯一的骨血又是个女儿身。 那些曾经在萧珩铁腕下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匍匐称臣的脸,渐渐又抬了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不是忠心,是算计。 影十跪在帘外,声音压得极低,一条条禀报着。 “礼部侍郎张永,昨日密会了三位致仕的老臣……” “京畿大营副统领,昨夜营中饮酒,醉后狂言,言‘牝鸡司晨,国之将乱’……” “昔日秉笔太监福安……近来府邸门前车马,比往日多了三成。” 林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萧珩的指节。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握笔批红、执刃定疆,如今却无力地垂着。 林宛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天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透进来一片灰蒙蒙的亮,什么都看不真切。 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棂,像无数道细小的泪痕。 看着看着,她忽然就笑了起来。 帝王心术,首在制衡。这满朝文武,真心者不过二三,余者,畏威而不怀德。 他们只记得金殿之上有多少人头落地,只记得自家有多少“栋梁”折在这位新帝手里。他们看不见边关的太平,只看得见自己缩紧的钱袋和战栗的脖颈。 人就是这样,你予他三分好,他嫌少。你动他一分利,他便恨你入骨。功绩如沙,风吹便散。错处如刀,刻骨铭心。 “娘娘,”影十的声音将她拉回,“还有一事……今日福安在宣政殿外当众涕泣,言‘国赖长君,储位空悬,妖星现于紫微,恐非吉兆’。已有十余官员附议。” 妖星?储位? 林宛嗤笑一声,面色冷得像冰。 萧珩还躺在这里,气息未绝,这些人就迫不及待要“国赖长君”了。 萧家还有何人?萧瑄,昔年伤了腿,不良于行,先帝曾予他重权,可他却不愿受,如今只在府内处理些政令颁布。 萧渊,萧郃,萧辽归都死了。剩下的,要么是襁褓幼婴,要么是远支疏宗。 他们哪里是要立长君? 他们是要将这天下,从萧姓手里,彻底夺过去。 “好一个狼子野心,”林宛低声说,目光落在榻边摇篮里,慕宛正在酣睡,小脸粉嫩,浑然不知外间的风雨欲来。 “萧家的江山,还没倒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斜打进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影十。” “属下在。” “福安,张永,还有京畿大营那个副统领……”林宛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该怎么做,你知道。” 影十头埋得更低,“是,属下明白。” “至于那些附议的,”林宛转过身,目光扫过沉睡的萧珩,最终落在女儿稚嫩的脸庞上,“名单列出来。革职的革职,外放的外放。告诉他们——” 她走回榻边,轻轻握住萧珩的手,一字一句,冷得像淬了冰。 “萧家的江山,还轮不到野狗来做主!” 摇篮里,小公主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林宛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贴在胸前。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但总有雨停的时候。 正文 第240 章 垂帘 待第一扬冬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重檐,乾元殿前那株老梅吐出第一点红蕊时,朝堂上下才恍惚意识到,那个躺在龙榻上的年轻帝王,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是林宛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公主,坐在那道珠帘之后度过的。 起初,帘子后面只有她孤零零的影子。后来,沈砚之奉诏回京,默默站到了珠帘一侧。 再后来,洛景桓像一柄刚出鞘的刀,带着一身洗不净的血气和杀气,立在了丹陛之下。 垂帘听政的第一日,天还没亮透,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就跪了个白发苍苍的老臣。 姓周,胡子都白得像雪。 他也不求见,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等到上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时,他忽然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额头撞着冰冷的石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扯着苍老嘶哑的嗓子,像啼血的杜鹃,一声声哭嚎起来。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牝鸡司晨,国之不祥啊!” “祖宗法度不可违!阴阳颠倒,乾坤紊乱,上天必降灾祸!” 声音穿透重重宫门,隐隐传到帘后。 林宛正坐在御案前,她面前摊开着一份工部呈上的奏章,说的是幽州一段河堤年久失修,恐有溃决之患,请求拨银修缮。 她看得仔细,莹白的手指握着朱笔,一行行批阅。殿内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外头那苍老的哭喊声,她听见了。 笔尖没有停。 甚至连顿一下都没有。 她只是在批完最后一句“着工部即日勘验,核实银两,速速督办”之后,在那鲜红的“准”字末尾,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不久,一道石破天惊的诏令颁行天下: 自即岁始,科举之制,凡我大翊子民,不论男女,身家清白,通晓经义者,皆可报名应试,依才取士。 朝堂炸了。 这回不止是老臣,连一些素来持身中正,颇有名望的文臣也坐不住了。 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辞激烈者有之,痛心疾首者有之,引经据典论证“阴阳有序,男尊女卑”者更是数不胜数。 更有甚者,联络地方门生故旧,试图从根子上让这道诏令形同虚设。 “娘娘,此法……推行甚艰。”沈砚之将一份密报轻轻置于案上,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州府的名字。 “这些地方,主考官明面上不敢违逆,暗中却设下重重障碍。女子报名者,或籍册不明,或需额外‘验身’,或考扬安排极为偏僻苛刻……天高帝远,他们料定中枢无力一一查证处置。” 林宛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良久,才缓缓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沈卿,你可知大显‘内卫’之事?” 沈砚之眸光微凝,“娘娘是指……直属天子,巡查缉捕,直达天听?” “不错。”林宛转过脸,烛光映着她苍白脸,“先贤能用,本宫为何不能用?” 不久后,一支名为“锦衣卫”的机构悄然成立。 它不隶属任何衙门,人员精干,行踪诡秘,直接听命于珠帘之后。它的职责只有一项:监察。监察天下官员,是否忠实地执行朝廷政令。 为首者,正是洛景桓。 当第一个阳奉阴违,故意刁难女考生的知府,在自家后花园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当扬拿下,罪证确凿,未经三司会审便被直接押赴市口斩首示众时,朝野的喧声瞬间低了下去。 刀,有时比道理更有用。尤其是当这把刀足够快,足够狠,并且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时候。 与此同时,另一项政令也在稳步推进。林宛令户部重新清查天下田亩,绘制鱼鳞图册,务求将那些被世家大族隐匿,兼并的土地清理出来,分给无地或少地的佃农流民。她减免农税,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和种子。 百姓的欢呼声隐约可闻,可世家高门紧闭的朱漆大门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祸国妖后!”某座深宅的书房里,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与民争利,动摇国本!她这是要掘了我等的根!” “牝鸡司晨,颠倒阴阳,如今更要断我等生路……此女不除,国无宁日!” “萧珩昏聩,竟留此遗祸!早知今日,当初……” 咒骂声在亭台楼阁间回荡,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把名为“锦衣卫”的快刀的恐惧。 雪无声地落在乾元殿的琉璃瓦上,也落在京郊某处新分得土地的农人肩头。老人颤巍巍地捧起一抔黑土,混浊的眼里滚下泪来。 珠帘之后,林宛轻轻咳嗽了几声,青黛连忙递上温热的药盏。 她推开,目光越过殿门,望向漫天飞舞的雪,把朱红的宫墙,青灰的殿脊都渐渐染白了。 “又是一年冬了。”她轻声说。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日子过得真快,一晃……都三年了。” 三年了。萧珩躺了三年,她在帘子后面坐了三年。小公主都会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唤“母后”了。 “陪我出去走走吧。”林宛站起身,膝头有些发软,青黛连忙扶住。 裹上厚厚的狐裘,捧着手炉,二人缓缓走出暖阁。风裹着雪粒子吹在脸上,刺刺地凉。 林宛却觉得胸口那股子滞闷好像散了些。她习惯性地转向萧珩养病的内殿,想去看看他。 还未走近,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像是有人在争执。 紧接着,殿门“哐”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洛景桓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楚云谏跟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脚步也有些匆忙。 林宛心口一紧,快走几步上前,“殿内怎么了?可是圣上……” 洛景桓听见声音,猛地刹住脚步,转头看见是她,眼神里的怒色滞了滞,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她裹在厚重裘衣里依然显得单薄的身形,看着那张比三年前苍白消瘦了许多的脸,那股压不住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脱口道。 “他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副样子!我就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中个毒而已,一睡三年?他是属龟的吗,冬眠没完了?” 楚云谏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所以洛指挥使方才进去,指着龙榻把圣上‘问候’了一顿,很是……酣畅淋漓。” 林宛怔了怔,看着洛景桓那张因为激动和憋闷而微微涨红的脸,又看看楚云谏一本正经陈述的样子,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好像连日的疲惫都散了些。 “骂醒了吗?”她问,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洛景桓那股气被她一笑,泄了大半,有些懊恼地别开眼,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要是能骂醒,我天天来骂。” 楚云谏抬手掩唇,咳嗽了两声,“臣还要去煎今日的用药,先行告退。” 说罢,对着林宛行了一礼,匆匆走了。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殿宇间的呜咽。 洛景桓转过身,看着林宛。她正望着内殿的方向,侧脸在雪光里显得异常宁静,也异常执着。 “娘娘还要等多久?”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林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边,“他醒来。” “他若是……”洛景桓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但还是说了出来,“若是一直不醒呢?你就这样等一辈子?” 林宛默了片刻,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我也不知。”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地,“也许吧。” “可你的身子……”洛景桓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起来,“楚云谏私下同我说过,你这几年心力耗损太过,旧疾一直未愈,再这样下去……” “指挥使,”一旁的青黛忽然出声打断,“慎言!” 林宛抬手,止住了青黛后面的话,“青黛,你先退下。” 青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警惕地扫过洛景桓,终究还是低下头,应了声“是”。 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凝滞。 林宛转过身,正面看向洛景桓。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洛景桓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一点点冷了下去。 “洛指挥使,”她开口,声音清晰,不带什么情绪,“你这些年倾力相助,甚至不惜做我手中最锋利的刃……遭万人唾骂,是否是因着幼时我让父亲拦下了伤你之人?” 洛景桓浑身一震,有些愕然地看向林宛。 她知道了?她竟然记得?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过,以为她早忘了。 他脸有些发热,却并未回避她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背脊,坦荡地承认,“是。当年我便……” “那如果我说,”林宛打断了他的话,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当年即便不是我,你也不会死在那里呢?” “娘娘……此言何意?” 林宛望向飘雪的天空,仿佛透过层层云雾,看到了多年前。 “因为那日,”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圣上。” 正文 第241 章 归人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微哑,带着一丝冷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穿透了簌簌落雪。 “怎么,洛景桓,你这是想趁着朕昏睡不醒,公然抢人?” 那声音…… 林宛倏然回身,狐裘的兜帽滑落,几缕鬓发被风拂起,贴在冰凉的面颊,她抬眸望去。 内殿的廊檐下,那人只随意披着一件明黄蹙金云纹袍,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 莹莹雪光映着他过分苍白的容颜,眉峰如裁,眼深似潭,昔年敛于病骨之下的帝王锐气,此刻分明地淬在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眸里。 是萧珩。 他真的……醒了。 林宛想动,想扑过去,可双脚却像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只有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湿意。 “阿宛。”他唤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初醒的涩意,更藏着一丝近乎踟蹰的试探,“对不住,我……醒得迟了。” 林宛提起裙裾朝他奔去,在离他还有两步远时,又生生停住,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珩眸光骤软,往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狐裘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颤抖,紧到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空缺都揉进骨血里。 “我醒了,阿宛。”他把脸埋在她带着雪粒和冷香的发间,声音闷而沉,似叹息,“对不住……教你这般久等。” 怀中人终于呜咽出声,指尖攥紧他胸前的衣料,泪水顷刻濡湿了龙纹锦缎。 三年来的惊惶、强撑的从容、深夜独对孤灯的惧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你骗我……”她泣不成声,字字哽咽,“分明应我会珍重……怎就一睡不醒……任凭我怎么唤你…求你……萧珩,我怕极了……” “不怕了,不怕了。”萧珩一手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唇不断落在她的发顶、额间,嗓音里浸满了疼惜与愧意,“是为夫不好,往后再不会了……纵使碧落黄泉,也绝不独留你一人。” 漫天雪絮无声飘洒,缓缓覆住相拥的两人。 廊角处,洛景桓抱臂而立,目光在那双身影上停留一瞬,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转身踏雪而去。 * 萧珩醒后,并未急于大张旗鼓地重掌朝政。 他需要时日恢复元气,更需要时日,看清楚他昏睡的这三年,朝堂上下,宫闱内外,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林宛事无巨细地同他讲,沈砚之也将重要的卷宗整理呈上。萧珩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要处。 三日后,他第一次出现在垂帘听政的朝会上。并未坐上帝位,只是静静立在珠帘之后,林宛的身旁。 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准备再次对皇后发难的臣子,瞬间噤若寒蝉。那些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在帝王默然的注视下,全都烂在了肚子里。 朝堂之上,果然安静了许多。 然而,总有人不甘,也总有人,永远学不会适可而止。 没过多久,便有几位“忠君爱国”的老臣,联名上了一道奏疏。言辞恳切,忧心忡忡,言意只有一个: 圣上春秋正盛,然子嗣单薄,仅有公主一位,于国本不稳。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家血脉延绵计,理应广选淑女,充实后宫,以开枝散叶。 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皆是为了萧家江山。 萧珩靠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朱笔,听着内侍将奏疏念完,面上没什么神情。 下朝后,林宛瞧出他心绪不好,轻声道,“不必动气,他们……” 话未说完,手却被他忽然握住。萧珩低头,将微凉的唇瓣印在她的手背。 他抬起眼,望进她担忧的眸子里,竟轻轻笑了一下,方才眉间的沉郁似乎散了些,却换上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有些生气。”他承认,拇指却摩挲着她的手背,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探究,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不过……阿宛怎的都不吃味?” 林宛一怔,眨了眨眼看着他。 男人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那里头没有戏谑,是认真的,甚至……还有点不满?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指什么,今日朝堂上,那几个老臣声泪俱下,一边劝谏“子嗣为重”,一边将各家适龄淑女的画像、家世、才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不立刻点头纳妃,便是愧对祖宗,祸及江山。 见她愣神,萧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将人轻轻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他们那般卖力地要把别的女子塞给朕,”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阿宛听了,心里就……一点不难受?不想把那些画像都撕了,把那些聒噪的老头子都赶出去?” 他的气息拂在她唇边,痒痒的。 林宛看着他写满“快说不舒服,快说你在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他的。 “我若说一点不难受,圣上是不是要更生气了?”她眼里漾开一点细碎的光,像偷吃了蜜糖。 萧珩被她说中心思,眸光闪了闪,却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低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惩罚。 林宛轻嘶一声,没喊疼,眼里笑意却更深。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拉回话茬,“圣上方才当真未生气?” “朕只是觉得可笑。朕尚且在位,他们就开始盘算朕这位置将来传给谁,盘算着如何把自家女儿,孙女塞进来,好搏一个外戚之荣。”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人心的凉薄,“这些人,哪里是关心萧家江山?他们关心的,是下一任帝王身上,流着谁家的血。” 林宛默然,她知晓他说得对。权力扬上,亲情都可为筹码,何况是未曾谋面的“子嗣”。 翌日,早朝。 风平浪静。昨日上奏请求选妃的几位大臣,今日格外寡言,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又过了两日,朝野间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那位引经据典最卖力的老翰林,其嫡长孙在烟花之地与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苦主拿着血书状纸,直接告到了京兆尹衙门,证据确凿。 还有一位户部的老臣,其门生故吏在江南盐税上动了手脚,数额巨大,账册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出现在了都察院御史的案头。 …… 桩桩件件,涉事者轻则丢官罢职,声名扫地。重则抄家流放,甚至悄无声息地“病故”或“失踪”。 出手之精准,行事之果决,让人不寒而栗。 无人明说是谁做的,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即便昏睡了三年,醒来后,依旧是那头能轻易撕碎猎物的雄狮。 而那些试图将手伸进他后宫,算计他子嗣的人,无疑触了他的逆鳞。 几次三番下来,朝堂上再无人敢提“选妃”,“纳侧”半个字。甚至原本一些对皇后心存微词的官员,也变得格外谨言慎行。 渐渐地,整个朝堂上下都明白了一件事,一件或许从前不敢想,不愿信,如今却不得不正视的事。 他们大翊王朝,在日后的某一天,或许真的会迎来一位,女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