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1 章 岂有此理

    他已经三个月没见到阿宛。虽有书信往来,知晓她在宫中静养,可字迹终究是冷的,替代不了温度,偏偏眼前尽是这些糟心的人和事。
    他沉着脸,径自走到案几后坐下,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却又半晌落不下去。
    墨迹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洛婵远远瞥见他案上的信纸,又看看他凝滞的动作,犹豫了一下,问道,“圣上……是在给小宛儿写信吗?”
    萧珩笔尖一顿,并未言语。
    洛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担忧,“我半年前给她写的信,她到现在也没回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小宛儿她……最近过得好吗?”
    萧珩握着笔杆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笔尖的墨,终于落了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她那时遇袭了。想来,你的信……未曾送到她手中。”
    “遇袭?”
    洛景桓和洛婵几乎同时失声。
    洛景桓猛地就要从榻上撑起身子,牵动伤口,痛得他脸色一白,却顾不上,怒视萧珩,“萧珩!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会护她周全!这就是你的周全?”
    他气得血气上涌,又要挣扎着起来。
    楚云谏眉头微蹙,将他按回榻上,面无表情地说着,“伤口会崩开。”
    洛景桓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立刻转移了目标,瞪着楚云谏,“还有你!一个前朝余孽,一声不响就把我妹给拐跑了,你们一个个的……” 他指着萧珩,又指向楚云谏,气得手都在抖,“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他说得又急又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洛婵也急得不行,顾不上兄长对楚云谏的指责,只追着萧珩问,“那小宛儿现下怎么样了?伤势如何?”
    萧珩的目光落在信纸的墨迹上,声音有些涩然,“好些了。”
    “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 洛景桓一边咳,一边怒道,“什么叫‘好些了’?你糊弄鬼呢!”
    他急火攻心,又要不顾一切地起身。
    再次被楚云谏稳稳按住。“洛将军,” 楚云谏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下力道却加重了些,“您眼下不宜妄动肝火,更不宜起身。”
    洛景桓被他按得动弹不得,伤口疼,心里更憋闷,哎呦两声骂道,“姓楚的!你故意的吧你?”
    楚云谏没接这话茬,只是收拾好医箱,站直了身,对洛婵道,“婵儿,我们该回去了,让洛将军静养。”
    洛婵愣了一下,“我还没……”
    楚云谏却已不由分说,拉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帐外走。
    “诶,你干什么?” 洛婵被他拉着,一步三回头,看向榻上的兄长和案后的萧珩。
    楚云谏脚步未停,只低声在她耳边道,“人神色不对。”
    洛婵闻言,忍不住又回头细看了眼。
    萧珩依旧坐在案后,捏着笔,垂眼看着信纸,侧脸线条绷得极紧,那周身弥漫的沉郁几乎肉眼可见。
    洛婵心里咯噔一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叹了口气,任由楚云谏拉着出了营帐,夜风一吹,她低低道,“说来也是……若是小宛儿出事,想来最难受的,莫过于他了。”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萧珩盯着信纸上那团碍眼的墨渍,许久,终于重新蘸墨,落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孤寂。
    翌日清晨,洛景桓靠坐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失血后的苍白依旧明显。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送来的粟米粥,却没什么胃口,只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
    萧珩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正翻阅着几份新送来的边境军报。
    帐内一时安静,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
    洛景桓终是忍不住,放下粥碗,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道,“燕王那边……昨日动静不小。他杀了狄人的使者,彻底撕破了脸。依我看,狄人这次吃了大亏,又折了许多兵马在鬼哭沼,怕是要消停个几十年了。”
    萧珩头也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军报上,手指在某一处敲了敲,不知在思索什么。
    洛景桓继续道,“我军新败,士气受挫,虽昨日带回部分残部,但折损过半是事实。眼下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他蹙眉心算片刻,“不足三万,且军械耗损也需补给。”
    他又说了几处防线布置的疏漏,以及几个需重点警惕的隘口。萧珩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或简短问一句细节,并不插言。
    待洛景桓说得口干,端起凉了些的粥喝了两口,缓过气来,帐内又陷入短暂的沉寂。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萧珩,眉头皱起,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对了,你这次来……带的人呢?我怎么没瞧见?别跟我说你就带了门口那俩侍卫。”
    昨日仓促混乱,后来又是治伤又是对峙,他竟忘了问这最要紧的一桩。萧珩如今是帝王,御驾亲临险地,就算再是轻装简从,也不可能真的单枪匹马。
    萧珩终于从军报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路途难行,辎重拖累,最快也得迟个一月才能抵达。”
    “一……一月?” 洛景桓手里的粥碗差点没拿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也顾不上牵动伤口,猛地一下从榻上坐直了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萧珩!你什么意思?敢情你现在……真的就带了身边这几个人,跑到这前线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深入敌境,前有狄人虎视眈眈,侧有燕王心思难测,他这个帝王,就敢这样赤手空拳地闯进来?
    萧珩对上他震惊万分的目光,默了一瞬,那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微妙神色,像是默认,又像是对他这么大反应有些无言。
    洛景桓看他这模样,心头那点荒谬感更重了。
    他急急追问,连珠炮似的,“那……那你昨日救我那一出呢?我虽在包围圈里看不真切,可那远处烟尘大作,蹄声隆隆,分明是大军压境的架势!难道那也是我失血过多眼花了?那滚滚尘土,总归不是骗人的吧?”
    他当时身陷绝境,几近力竭,确实只远远望见地平线上黄尘漫天。那扬面,绝不像小股人马能弄出来的。
    萧珩闻言,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帐壁上悬挂的钢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你说那个?”
    “随便派些人,多扬起点土。再找了些附近能跑动的百姓,许以钱粮,让他们在远处来回跑动踏步,听着人多罢了。当然,也调了一批原本就驻在附近营地的朔方军,摇着旗号,远远列队造势。”
    他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彻底僵住的洛景桓,补了最后一句,“装装样子而已。萧渊多疑,带的人又不多,不敢细查。”
    洛景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洛景桓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换着,从震惊到茫然,再从茫然到一种近乎无力的荒谬感。
    他认命般靠回了榻上,抬手抹了把脸。
    所以,昨日那扬“及时雨”,竟然绝大部分,是……扬起来的土?是百姓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是一批兵士虚张声势的列队?
    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经历过无数恶战、血战、奇袭、埋伏,自认也算见识过各种阵仗。
    可像萧珩这样,帝王亲自跑到前线,援兵影子都没见,就靠着“扬土”和“踏步”吓退敌人,救出将领……
    他活了二十多年,真是头一回见识。
    洛景桓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消化这个离谱的事实。
    他看着对面又开始垂眸看军报,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今日午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事的萧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残留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圣上……”
    “您这胆子…也忒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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