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0 章 故人

    萧渊掀帐入内,一个身着狄人装束的使者正背对着帐门,焦躁地来回踱步,听见动静猛地转身,脸上混合着惊怒与后怕。
    “燕王!” 使者几乎是扑上前来,汉语带着生硬的腔调,劈头便是一句质问,“长生天在上!说好的只是假意追逐,你在旁设伏,为何临阵却变卦,非要逼我等转向鬼哭沼那个吃人的地方才……”
    话未说完,刀光乍起,声音戛然而止。
    使者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大片暗红,喉头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萧渊缓缓收刀,脸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跟前犬吠!”
    帐内侍立的亲兵眼皮都未眨一下,默然上前,熟练地将尸首拖了出去,只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同日稍晚,另一处营帐。
    洛景桓被两名兵士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拖半架进来的。他身上甲胄破损,脸上带着血污和擦伤,嘴唇干裂,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
    身后跟着千余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亲随残部,个个神情萎顿却挺直了脊梁。
    帐内灯火通明,榻侧一人身着玄色常服,金线隐绣龙纹,正是新帝萧珩。
    一众人等见到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参见圣上!”
    萧珩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抬手道,“免礼,都起来吧。军医何在?”
    话音刚落,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人提着陈旧的医箱走了进来,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缓,左腿似乎使不上力,落地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拖沓。
    他垂着头,额发稍稍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急什么,这不是来了么?” 声音有些低,却莫名平静。
    萧珩闻声回望。
    当那人抬起头,露出整张面容时,萧珩明显愣了一瞬。
    四目相对,不过刹那。
    萧珩面无表情地侧开身,让出榻前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给人治治,瞧着跟要死了似的。”
    这话刺耳得很。
    果然,原本闭目调息的洛景桓猛地睁开眼,狠狠瞪向萧珩,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大约是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但那双瞪着的眼睛里怒火清晰可见,暗骂这混蛋皇帝,嘴还是这么毒!
    萧珩对他的怒视恍若未见,只挥了挥手,帐内其余将领会意,无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几人。
    帐内安静下来,萧珩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气息不稳的洛景桓身上,而是缓缓移向那个单膝跪在榻侧,打开医箱正准备查看伤处的“军医”。
    “何时来的?” 萧珩开口,问得没头没尾。
    洛景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道,“前岁那么大的圣旨,你瞧不见是吧?”
    萧珩眼皮都没抬,“没问你。”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那个背对着他,正用剪子剪开洛景桓肩上染血衣物的身影上。
    那身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继续手中的动作,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听不出是讽是叹的意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昔日的太子殿下,眼下已是手掌乾坤的九五至尊了。草民……恭贺圣上。”
    是楚云谏。前朝遗孤,曾经的阶下囚,也是心思最难测的一人。
    萧珩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行动不便的腿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记得,当初是两只都废了。”
    楚云谏剪开最后一层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开始清理污血。
    他动作稳而利落,“劳圣上‘关照’,行刑之人想必是会错了意,没下死手。托圣上洪福,尚且还有一只能勉强驱使。”
    萧珩看着他那副绵里藏针的模样,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与这人说话,从来都像在泥潭里拔剑,费力不讨好。
    他懒得再多说,索性移开目光,看向案上摊开的军报。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凉风。
    一个身着简便,发丝微乱的女子匆匆闯了进来。她额角带着细汗,脸上满是焦急,正是洛景桓的妹妹洛婵。
    乍一见帐内情形,尤其是端坐主位的萧珩,她明显愣住,脚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匆忙福身行了一礼,礼数有些仓促。
    行礼后,她也顾不上太多,几步抢到榻边,急声问,“我兄长如何了?”
    楚云谏已快速清理完伤口,正在上药包扎,闻言手下不停,简洁回道,“失血过多,疲劳过度,脏腑有些震动。性命无碍,但需静养至少半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操劳,重器更是碰都别碰。”
    洛婵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心口。她转头,这才又注意到萧珩,以及萧珩那落在楚云谏身上的目光。
    她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挪了一步,将楚云谏挡在了自己身后,面对着萧珩,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些,甚至有些结巴。
    “他……他现下已经改过自新了,真的!这军中许多受伤的将士都是他治好的,他还……还研制出了能缓解鬼哭沼毒瘴的药物,此番能带兵设伏,也多亏了那药提前防备着……”
    她越说越急,似乎想一口气把楚云谏所有的“功劳”都倒出来,生怕萧珩一个不顺心,又要将他抓回去。
    “婵儿。”楚云谏低低唤了一声,抬眼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这般紧张做什么?”
    他看向自己腕间齿痕,笑意微深,“平日里对我张牙舞爪的劲儿哪去了?”
    洛婵回头暗暗瞪了他一眼,用气声急道,“你别说话,万一给人惹恼了,再把你关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去怎么办……”
    萧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更盛。
    他有些后悔了,当初怎么就没将人打死在牢里,也省得再看这两人在他面前“打情骂俏”。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