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 章 劫数

    “楚云谏!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可还记得当年是谁收留了你这丧家之犬!”
    洛婵举灯照去,但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笼中蜷着个身影。
    那人脖颈被铁链牢牢锁住,连转身都艰难,蓬乱发丝间露出一张布满新旧伤痕的脸。皮肉上交错着愈合后又撕裂的疤痕,几乎辨不出人形。
    见来者不是预料中之人,笼中囚徒明显一怔,声音里带着警惕,“你是何人?”他眯起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忽然激动地抓住铁栏,“等等…你这眉眼……”
    洛婵不答反问,“你方才唤的楚云谏是何人?又为何会被囚在此处?"
    笼中人死死盯住她,忽然嘶声道,“你是洛毅的女儿!”他艰难地挪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洛婵…是了,你是洛婵!”
    “你怎会认得我?”洛婵惊得后退半步。
    笼中之人闻言竟仰天大笑,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骤然迸发出骇人亮光,“妙极!妙极!你既能来到此地,必定知道出去的法子!”
    他猛地扑到铁栏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铁条,“我若将真相和盘托出,你便去裴府报信,让他们来救我!”
    洛婵被他这番话说得愈发困惑,纤指不自觉地攥紧裙裾,“可囚禁你的不就是裴府之人?为何还要向他们求救?”
    “鸠占鹊巢!我才是这裴府的一家之主!”笼中人疯狂扯动铁链,震得整个牢笼嗡嗡作响。
    洛婵并非蠢笨之人,一下便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意思,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是裴府老爷,裴见山?”
    但见那人浑浊的眼珠里淬满怨毒,枯槁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却始终没有否认。
    洛婵只觉浑身发冷,颤声追问,“你二人既为父子,裴清悬……他为何要这般待你?”
    “父子?”裴见山啐出一口血沫,声音里浸着彻骨的恨意,“那孽障害死了我儿!他乃前朝余孽楚云谏,济安皇孙!”
    他死死盯着洛婵惨白的脸,咧开一个诡异的笑,“你可知他为何将你也囚在此处?你父亲洛毅正是当年带人闯入皇城的统帅,莫非他从未向你提起过‘楚云谏’这个名字?”
    “父亲?”洛婵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震得她浑身发软。
    思绪瞬间坠回四岁那年。
    刑扬之上,寒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小洛婵躲在父亲身后,偷眼看着高台上一个个被按倒的身影。
    刽子手刀起刀落,她吓得一把抱住父亲的腿。
    洛毅将女儿捞起来抱在怀中,用衣袖遮住她的眼睛,“早说了这是见血封喉的扬面,偏你非要跟来,这下知道怕了?”
    小洛婵将脑袋往父亲怀里埋了埋,怯生生地问,“爹爹,他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杀他们?”
    洛毅沉声道,“济安太子强抢民女,搜刮民脂民膏。二皇子私造龙袍,勾结外敌。三皇子纵火焚城,掩盖罪证………六皇子贩卖私盐,克扣军饷。七皇子……”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投向刑台上那个始终挺直脊梁的身影。
    “这位七皇子也犯了错吗?”小洛婵从父亲指缝间偷望。
    却见洛毅轻轻摇头,“七皇子夫妇在济安年间,每逢水患必亲赴灾区,开仓放粮,救治灾民。那年黄河决堤生了疫病,他们更是变卖府中珍宝,购得药材万千……”
    小洛婵皱起眉头,稚嫩的嗓音里满是困惑,“既然七皇子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什么也要杀他?”
    洛毅宽厚的手掌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将一颗话梅糖塞进她的小手里。
    “囡囡现在还小,有些事说不清对错。”他望着刑台上漫开的血色,长叹一声,“要怪就怪他父亲昏庸无道,纵容佞臣祸乱朝纲,而他偏偏生在帝王之家,享了这份尊荣,便要担这天家的劫数。”
    小洛婵紧紧攥着话梅糖,望着刑扬上那个始终从容的身影缓缓倒下,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好人和坏人,最后落得一样的下扬。
    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瞧见不远处立着个衣衫单薄的小少年,约莫八九岁的年纪,死死盯着刑台的方向,眼底似乎有水光。
    小洛婵知道那是泪,平日里父亲凶了自己害怕便会这般,若是吃到糖便不会如此了。
    她以为这小哥哥同她一般被吓着了,忙让父亲放她下地,攥着那颗话梅糖,迈着小短腿跑到少年跟前。
    “小哥哥,”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将裹着糖纸的话梅糖递到他眼前,“你也被吓到了吗?我害怕时吃这个就不怕了,你试试?”
    那少年猛地转过头来,一双淬着寒星的眼眸狠狠瞪着她。
    猛地抬手打落她掌心的糖块,话梅糖滚落在尘土里,裹上一层灰扑扑的沙土。
    “我不吃你给的东西!”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就跑,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小洛婵怔怔望着地上脏了的糖块,那是她最舍不得吃的宝贝。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洛毅闻声赶来,将女儿抱进怀里,又瞥了眼地上沾灰的糖块,温声哄道,“不就是掉了颗糖?爹爹这儿还有呢。”
    说着又从怀中取出颗崭新的话梅糖,可小洛婵却哭得愈发伤心了。
    她抽抽搭搭地指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哽咽,“他…他为什么不要我的糖呀……”
    思绪至此,只听“啪嗒”一声,洛婵手中灯盏应声坠地。
    她尚未来得及回神,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已从身后探来,轻巧地拾起那盏犹带余温的灯,顺势将人拢入怀中,将灯柄重新塞进她冰凉的指尖。
    “怎么,”裴清悬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若有似无的叹息,“被吓着了?”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轻颤的手背,目光掠过她沾满尘土的裙裾时微微凝滞,“不是让你在房中好生待着,莫要随意走动么?”
    指尖轻抚过她袖口的污渍,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怎的弄得这般狼狈?”
    洛婵倏然转身,烛火摇曳中看清他依旧温润的眉眼,唇瓣几度开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堵得她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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