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9 章 我们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或许在她心底深处,始终觉得若是他只是裴清悬,该比做那前朝皇孙要活得轻松许多。
    她甚至暗暗期盼着他会露出困惑的神情,问她在说什么傻话。
    可那人只是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尾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怅惘。
    “看来婵儿是想起来了。”他俯身逼近,指尖轻佻地掠过她颤动的眼睫,“那怎么还唤我裴清悬?是觉得楚云谏这个名字……配不上你洛家千金的口么?”
    洛婵望着他强作笑意的眉眼,心口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关于刑台的记忆纷至沓来,少年单薄的背影,打落的糖块,还有那双淬着恨意的眼睛……
    楚云谏被她眼中翻涌的怜惜刺痛,突然捏住她的下颌,恨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仰头,泪水倏地滚落,正砸在他手背上。
    “对…对不起……”她哽咽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像是被那泪烫着了,猛地甩开手。洛婵本就伤了脚踝,如何能受得住这般大力,重重跌倒在地。
    楚云谏见人冷汗涔涔地蜷缩在地,心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随着她每一次因疼痛而轻颤的呼吸,那痛楚便加深一分,几乎要让他难以维持面上的平静。
    他死死握紧拳头,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蜿蜒,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洛小姐,”他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究竟做错了何事,需要同我致歉?”
    她抬起脸,额间沁出的汗珠浸湿了鬓发,苍白的唇瓣无助地翕动着,反反复复,只有那三个字,“对…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睫间滚落,砸在他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意。
    楚云谏注视着那片深痕,仿佛那不是泪,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滋啦一声,皮开肉绽。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浸满了自嘲。
    原来他这些年所谓的运筹帷幄,步步为营,他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恨意与不甘,在她滚烫的泪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如同那自以为窥见天光的雪人,终是遇日则融,狼狈得一塌糊涂。
    裴见山却在此刻死死抓住玄铁笼的栏杆,猛地向前一扑,嘶声吼道,“楚云谏,你活该!你害死我儿!你这前朝余孽,合该一同上那断头台,被千刀万剐!”
    楚云谏原本攥紧的掌心倏地松开了,他面上不见半分怒色,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缓步踱至笼前,衣摆拂过冰冷地面,无声无息。
    “裴见山,”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玩味,“你莫不是老糊涂,开始说胡话了?”
    他唇边的冷笑加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裴见山心上,“你那宝贝儿子,分明是被你…你这亲生父亲,亲手推向死路的,你……忘了么?”
    裴见山闻声双眼赤红,形如疯魔,几乎要将铁杆摇断,“你胡说!你颠倒黑白!我儿……我儿就是你害死的!是你!”
    楚云谏却不急不恼,反而又凑近了几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哦?是我颠倒黑白?人人都道你裴见山是再世华佗,活菩萨临凡,受万民香火敬仰……”
    他刻意顿了顿,欣赏着裴见山脸上血色尽褪,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可那扬瘟疫,最初究竟是从何而来?裴大善人,我想,这其中关窍,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裴见山浑身一颤,眼神仓皇躲闪,“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却掩不住其中的虚浮之气,“是我!是我救了那些百姓!是我耗尽家财才研制出奇方!我没有害他们!我是他们的恩人!是他们的恩人!”
    楚云谏懒得再理会笼中人的疯话,转身望向仍坐在地上的洛婵时,蹙了蹙眉,“地上脏,怎么还坐着?”
    他尚不知她崴了脚。
    洛婵将方才那番对话听得真切,若裴见山要研制奇方,必得用人试药。那试药之人……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声音发颤,“你的吐血之症…可与他……”纤指指向笼中癫狂之人,余下的话哽在喉间。
    裴清悬俯身轻笑,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婵儿在说什么傻话?就凭他,也配伤我?”
    说罢伸手欲将她抱起,却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他神色骤凝,伸手便要撩开她裙裾查看,却被洛婵死死按住手腕。
    “放开。”他声音沉了下来。
    洛婵倔强地摇头,指节泛白。
    “婵儿,”他眼底最后一点笑意褪尽,“我没有耐心了。”
    说罢,他手上力道微重,不由分说地挣开了她的阻拦。
    素白罗袜被褪下的刹那,足踝处刺目的红肿便再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肌肤滚烫,与周边白皙的肌肤格格不入。
    “这足踝,”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眸中却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是不想要了?”
    洛婵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本事倒见长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朝甬道外行去。
    昏暗的光线之中,洛婵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楚云谏,离开裴家吧。”
    楚云谏脚步未停,只是低头,下颌近乎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青丝间沾染的淡淡药香,那是他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离开裴家,我还能去何处?不如……洛小姐给我指条明路。”
    洛婵环住他脖颈的手臂紧了紧,仰起脸,昏暗光线下,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我们去哪里都好,江南烟雨,塞北黄沙……哪里都好,只是不要在这吃人的上京了。”
    “我们?”楚云谏终于顿住脚步,恰停在甬道尽头那片明暗交界之处。一半身影浸在出口的微光里,一半仍陷于身后的黑暗之中。
    他低头看她,眼底情绪翻涌如云,最终都尽数敛去,只化作一声低笑,“如此,届时婵儿可莫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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