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 章 雨幕

    她这些时日被罚禁足在家,今日却偷听得丫鬟们私下议论林府的变故,心中顿时揪紧。
    趁翠浓打盹的功夫,她竟不管不顾地偷溜了出来,一心只想去看看小宛儿现下究竟如何。
    谁知匆匆赶至林府,却见那朱漆府门紧闭,铜环冷寂,她这才惊觉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
    说来翻墙越户的本事她倒也跟兄长学了些许,可毕竟是深夜,小宛儿又新遭大丧,自己这般冒失叨扰,实在不妥。
    思前想后,只得按下急切心肠,想着改日再寻个正经由头过来。
    可方才行至西市口,老天竟毫无预兆地泼下这扬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腾起一片朦胧水汽。
    她也真是倒霉透顶,此刻夜深人静,莫说马车,连个卖伞的老翁都寻不见。四下望去,唯有灯火俱灭的店铺和紧闭的门扉。
    无奈之下,她只得小跑着躲到这处伸出的屋檐下,暂且避一避这又急又冷的雨。
    如今衣衫半湿,贴在身上泛起凉意,她望着不见停歇迹象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可这声轻叹还未完全消散,洛婵的目光便被远处雨幕中的一道身影攫住了。
    只见一人背着深棕色的医箱,执一柄素青油纸伞,正不疾不徐地从迷蒙的雨丝中穿过。
    伞面微斜,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稳步前行的身影。
    洛婵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那道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人影,越看越觉得那身形和步态说不出的眼熟。
    下一瞬,脑中灵光乍现,一个称呼脱口而出,“小医仙!”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淅沥的雨声。
    然而,雨幕之下那执伞的人影却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仿佛未曾听闻,依旧自顾自地朝前走着,伞沿滴落成串的水珠。
    洛婵顿时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忙将双手拢在嘴边,提高声音又大喊了一声:“裴院使!”
    这一声似乎终于起了作用。
    男子倏然顿住步子,执伞的手微微抬起,伞面随之向后倾斜,露出整张脸来。
    他循声回首,目光投向那窄檐下缩着的身影,旋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洛婵见他终于停下,欣喜地冲他用力招了招手:“裴院使,是我,洛婵啊!”
    裴清悬闻言,那好看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些。
    他目光在她湿了大半的裙裾和空荡荡的身侧扫过,似是无奈,又似是想避而远之,竟干脆利落地转回身,抬步欲走。
    “欸......”洛婵见状,也顾不得愈来愈大的雨势,提起裙摆径直冲了过去,一下闯进了他那方干燥的油纸伞下,带进一阵凉风和几点飞溅的雨珠。
    她仰起脸,发梢还滴着水,却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裴院使,好巧啊,竟在这儿遇到你了。”
    裴清悬:......
    他垂眸,沉默地看着自己原本洁净的衣袍下摆被她湿漉漉的裙角印上深色的水痕,又抬眼看她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这冰凉的雨丝:“你的伞呢?”
    洛婵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显出几分窘迫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袖口,小声嘟囔:“忘...忘带了......”
    话音方落,她倏然凑近,二人呼吸霎时交缠在一处,温热与微凉的气息在咫尺之间氤氲不清。
    洛婵仰着脸,眸子里映出他的轮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裴院使,你是不是...不舒服?”
    裴清悬避开她过于直白的注视,声音硬生生打断她,“没有。”
    洛婵却不肯罢休,“那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方才在远处未曾看清,现下离得这样近,他面容上每一分异样都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仿佛上好的宣纸被雨水浸透,失了血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沁出细密汗珠的额角,心头疑窦更深。
    几乎未加思索,她便伸出手去,指尖带着少女温热的体温,轻柔地拂过他微湿冰凉的肌肤,拭去那一层湿冷的汗珠。
    动作间带着困惑,“这雨夜分明寒凉入骨,你又为何会出这般多的虚汗?”
    裴清悬执伞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指节收紧,攥得竹制的伞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随即他猛地抬手,动作间带起一阵冷风,拂开了洛婵温热的手指。那触碰短暂得如同错觉,留下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洛姑娘,”他的声音比这夜雨更冷,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疏离,“请自重。”
    洛婵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上异常的寒意。
    她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那双总是盈满好奇与关切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紧绷而抗拒的神情。
    裴清悬别开脸,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呼吸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伞檐垂下,更彻底地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与你无关。”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语气生硬得近乎失礼。
    这不像平日那个即便拒绝也依旧保持着礼节性淡漠的裴院使。
    裴清悬将手中那柄素青油纸伞塞入她手中,甚至不曾再看她一眼。
    下一瞬,他已蓦然转身,重新踏入那片迷蒙的雨幕之中,背影在淅沥的雨丝里显得格外孤直。
    洛婵全然怔在原地,思绪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凝滞,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觉得掌心一沉,指尖触及到被他握得微温的竹制伞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紧握时的触感。
    待她从那片刻错愕中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她失声唤道:“裴清悬!” 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人已急切地追上前两步。
    可就在此刻,她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抹于雨中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一晃,似是风中将熄的残烛。
    洛婵心头一紧,手中那柄素伞应声坠地,伞面在积水里“啪嗒”一声翻倒,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而她已顾不得这些,提起裙摆便朝他奔去。雨水瞬间打湿她的鬓发与衣衫,她却浑然不觉。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已褪去,只余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和风雨之声。
    就在裴清悬彻底软倒下去的前一瞬,她终于赶至,堪堪伸出手臂,接住了他颓然倒下的身量。
    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肩侧,呼吸微弱,面色白得如同初雪,雨水顺着他紧闭的眼和下颌不断滴落,打湿了她的衣襟。
    “裴清悬,”洛婵轻轻晃了晃他的身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见人还是毫无反应,她的心一下子揪紧,彻底慌了神。
    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可长街空寂,冷雨潇潇,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独独将他们隔绝在这片凄风苦雨之中。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