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 章 偷梁换柱

    此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掩映在重重竹影之中,白日里是上京城中文人墨客吟风弄月,挥毫泼墨的雅集之所,檀香与墨香常年萦绕不散。
    然至深夜,最后一丝弦歌散去,它便卸去风雅的皮囊,露出另一副嶙峋骨架。
    此时,阁内的天字号雅间“云深处”却透出一点昏黄光影。窗牖皆以厚绒密掩,隔绝了内外声息。
    室内并未点燃惯常的清香,只余一盏孤灯,灯花偶尔噼啪爆开,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摇曳不定的人影。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案上,平日铺陈的宣纸,湖笔,端砚皆被拂至一角,而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纵横十九道的棋枰。
    枰上棋局形势诡变怪谲,黑白双子纠缠绞杀,如龙蛇互噬,似风云激荡。
    白子一路孤军深入,看似气脉绵长,实则后援断绝,已成困龙之态。黑子虽四下合围,咄咄逼人,却暗门大开,疏漏处宛若金瓯有缺。
    整盘棋势险象环生,杀气弥漫,竟是一派分崩离析,玉石俱焚之象。
    棋局之上,一人身着靛青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通身上下并无浓墨重彩,却透出几分天家贵气。
    他纤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并未落下,只抬眼看向对面,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先生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般深重,尤其眉间两道深痕,似是常年紧锁所致。
    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岁而浑浊,此刻正凝在棋枰之上,目光沉郁,正是当今御史中丞宋鸿章。
    他闻言,缓缓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倦意和沉重:“只是觉得…可惜。”
    对面人唇角微扬,低笑一声,笑声轻飘飘地荡在沉闷的室内,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冷:“是可惜他这个人,”他顿了顿,指尖棋子轻轻敲击棋枰,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是可惜这个宫女所生的……棋子没了?”
    宋鸿章心下陡然一沉,倏然抬眼看向对面。
    烛光摇曳下,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容半明半暗,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幽深得探不到底。
    宋鸿章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青年了。
    对面人将他那一瞬的震动尽收眼底,随即轻笑一声,语气倏地放松,仿佛方才只是句无心的戏言:“我不过随口一说,先生不必紧张。”
    他姿态闲适地落下棋子,声音轻缓,“许文昭不过是个宫女所生,先生倒真是在意。”
    宋鸿章凝视着棋局,心中却如波涛翻涌,半晌才缓缓道:“殿下说笑了。”
    他停顿片刻,终是忍不住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张越发深邃的面庞,“只是觉得……殿下变了许多。”
    对面人并未因宋鸿章的感慨而动容,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
    他并不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棋局,漫不经心道: “是人都会变。就像这棋局,瞬息万变,若不紧跟落子,转眼便是满盘皆输。”
    他拾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把玩,语气依旧轻缓,却重若千钧:“先生偷梁换柱,最懂审时度势,怎的反倒有此一问?”
    最后一字落下,并不高声,却似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雅室之内。
    窗外适逢一阵疾风掠过竹叶,沙沙声急,愈衬得室内空气凝滞,仿佛有无形之手骤然扼住了呼吸。
    宋鸿章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他下意识抬眼看去,恰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再无半分往日孺慕与澄澈,只余一片沉郁的,近乎冰冷的墨色。
    他心头猛地一悸,这才惊觉,昔日那个需要他牵着手,耐心教导的天真小儿,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鸿章借着整理衣袖的刹那,稳了稳心神,强行将话茬引回正事,声音却比平日低沉了几分:“眼下看来,那人好似未曾上钩,倒是谨慎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那道年轻身影,“殿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恰在此时,檐外天色骤变,淅淅沥沥的雨声忽至,清冷地敲打在庭前的青瓦与竹叶上,瞬间织就一片朦胧雨幕。
    那位被称作“殿下”之人闻声,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行至窗边。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静默地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愈发苍翠的竹林,目光仿佛穿透雨丝,落在了更远,更莫测的地方。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无妨。既然鱼儿谨慎,不肯咬钩。那便…声东击西。”
    他微微侧首,半张脸隐在室内的阴影里,半张脸映着窗外雨色,“慕家那档子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宋鸿章闻言面色一变,随即明白过来,拱手道,“殿下所言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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