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 章 你的归处,有我

    他方踏出院门,一道黑影便自檐角落下,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侧,正是常年隐于暗处的影卫影七。
    影七压低身形,凑近谢珩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不过瞬息之间,谢珩面上那点闲适探究的神色骤然褪得干干净净,眼底猛地一沉,似结了寒冰。
    他二话不说,当即转身,将原先的计划彻底抛在脑后,步履又快又急,竟是直朝林府的方向奔去。
    夜风刮过耳畔,他心头却似烧着一把火,焦灼难安。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林宛那张苍白荏弱的面容。那姑娘向来身子单薄,心性又软,骤然失了母亲……
    他越想越是心惊,几乎不敢深想她此刻会是何等哀恸欲绝的模样。
    *
    林府灵堂内,烛火明灭,白幡在夜风中微动,投下幢幢暗影,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气味和一种沉重的死寂。
    “小姐,”青竹的声音带着哽咽,再次劝道,“您都已守了整整半夜了,滴水未进。再这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去歇息片刻吧,这儿有奴婢看着。”
    林宛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子僵直地跪在蒲团上,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她惨白的脸上没有泪痕,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那具冰冷的黑漆棺木,仿佛要将那木头看穿,直看到里头安睡的慈颜。
    她恍惚看见去岁冬日,母亲就着昏黄的灯火,一针一线为她缝制暖手筒,手指被针扎了一下,却只是笑着放在唇边抿了抿,柔声道:“娘的宛儿怕冷,得用最软和的毛皮才成。”
    又想起自己春日里染了风寒,咳得夜不能寐,母亲便整夜整夜地守在她床边,用温凉的帕子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哼着儿时那支熟悉的江南小调,声音哑了也不肯歇。
    还有母亲总记得她爱吃的菱粉糕,每每出门回来,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眼角的细纹里都漾着宠溺的笑意,“快尝尝,可是西街那家老字号?”
    桩桩件件,往日最寻常的温情,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在她心口翻搅。
    母亲的声音,温度,笑容那般清晰,可眼前却只有这冰冷又死寂的棺木。
    巨大的悲恸之下,只余下麻木的钝痛,将她死死钉在这灵堂之上,仿佛只要她不移开目光,那一刻的温存就还未彻底消散。
    青竹望着自家小姐那单薄的身影,心下酸涩难忍,喉头哽咽,还欲再劝。
    她方张了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灵堂内死寂的凝滞。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颀长身影已快步踏入堂内,衣袂带起微凉夜风,卷动着烛火又是一阵明灭晃动,来人正是谢珩。
    他眸光始终在那个跪着的,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眼底迅速漫上浓重的心疼与忧色。
    他朝青竹略微颔首,示意此处交予他。
    青竹会意,立刻点了点头,将所有未尽的劝慰之语尽数咽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珩缓步上前,并未立刻出声。他只是撩起衣摆,默然跪在了林宛身侧的蒲团上。
    良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宛。”
    林宛僵直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固执地不肯转头,也不肯回应。
    谢珩并未强求,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拭去她眼角那早已干涸,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泪痕。
    “我知你心中痛极,”他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怜惜,“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煎熬自身,定然……定然万分心疼,难以安眠。”
    提及“母亲”二字,林宛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眶愈发红了。
    谢珩的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莫要这般强撑着,阿宛。你并非孤身一人。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虽轻,却荡开了层层涟漪。
    又或许是他指尖传来的那点暖意,如同破晓的微光,终于穿透了她筑起的心防。
    林宛一直紧绷如弦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慢慢地松垮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倾向他这一侧。
    下一瞬,她将脸深深埋入他温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全然的依赖,“谢珩,我…我没有母亲了……”
    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在灯下等我归家,问我冷不冷,饿不饿。再也没有人把我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呵暖。再也没有人…在我病中哼着那首江南小调整夜守着我……”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现在好难过,心里像破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的,呼呼地刮着冷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角,指节泛白,“我今日为母亲操办后事,迎来送往,安排诸事,看似镇定,可…可我总觉不真实,仿佛下一瞬,母亲还会笑着从屏风后走出来,轻声唤我‘宛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为什么…为什么人总要离开?”
    她终于问出这个亘古无解的问题,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茫然与彻骨的悲伤,“为什么留下的人要这样痛……”
    谢珩只觉得胸口被她的话语撞得生疼,那滚烫的泪水仿佛穿透衣衫,直接烙在他的心上。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她心中的那个破洞,能挡住那呼啸的冷风。
    “从今往后,我会陪着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似深谷磐石,字字清晰落在她耳畔。
    “我会在风雪来临之际紧紧握住你的手,你若难过,我的胸膛便是你倚靠的岸,你若思念,我的耳畔便是你倾诉的湾。”
    他略微停顿,目光深沉如夜,“阿宛,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窗外月色凄清,却有一盏温暖的灯在屋内长明,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从此以后,你的归处,有我。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