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 章 缟素

    但见庭院深寂,落叶堆满石阶,慕苓独坐在石凳上。
    她裹着素色斗篷,脸色较往日苍白许多,早堕后的虚弱从微颤的指尖一直蔓延到略显松垮的衣襟里。
    眼眸如今似蒙尘的琉璃,怔怔望着枯荷池,直到林宛走近才恍惚抬头。
    “他…当真死了吗?”慕苓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稍重些便会惊散什么。
    林宛微微颔首。纵使她有心相瞒,满城风雨又如何能遮得住?
    慕苓忽地笑出声来,在空庭中荡出几分凄惶:“死得好!他这般欺心负义之人,合该有此报应……”
    话音未落,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过她扬起的唇角,砸在青石桌上洇开深色痕迹。
    林宛见她落泪,霎时手忙脚乱,绢帕在指尖揉捻了几转竟不知该如何递出。
    慕苓却已先拭过眼角,唇角强牵起一丝浅淡笑意:“被风迷了眼,倒让你这小辈瞧见我的窘态了。”
    林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却见慕苓目光已落在她提着的药包上。
    那双犹带水光的眼眸倏然温软下来,声音轻得像羽絮:“难为你还记挂着我的身子,宛儿,你是个好姑娘。”
    她指尖抚过药材包上细密的绳结,忽又抬眸深深看进林宛眼底。
    那目光澄明如洗,竟似风雨过后初霁的天色:“日后择人,定要擦亮眼睛。莫像我…错把砒霜作蜜糖,枉付尽半生痴心。”
    林宛郑重颔首应下时,忽听得慕苓轻声道:“忘了与你说,日后不必再来这处院子了。”她转身望向庭中枯树,“我就要离开了。”
    “慕姨要去何处?”林宛急急追问。
    “天地广阔,总能寻得一处青山绿水。”她语声平静却决绝,“总归不会再回此地了。”
    林宛倏然噤声。她想起慕苓父兄皆被问斩,夫婿又负她至深。若换作自己,只怕恨不得将这皇城付之一炬。
    好半晌,林宛才迟疑地张了张口,“慕家的案子,慕姨……”她话未说完,便不知如何继续,欲言又止。
    慕苓闻言,唇角轻轻一扬,却是一抹极淡极苦的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过去那么多年了……”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起初我也不甘心,日日夜夜想着翻案,想着还慕家一个清白。”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袖,像是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她声音渐低,“案子是圣上亲自判的,金口玉言,一字定生死。若要翻案,便是打天子的脸。”
    慕苓抬起眼,目光空茫地落在远处,轻声道:“只要那人坐在那个位子上一日,慕家的案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林宛怔了怔,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慕姨务必保重身子。”
    慕苓最后抚过她的发梢,笑意清淡却真切:“宛儿,日后有缘自会重逢。”
    林宛踏出院落时,心口莫名一阵悸动,仿佛有阴云无声无息笼上心头。这无端的不安如影随形,她却说不清道不明,只得蹙着眉加快脚步。
    及至府门外,一眼望见高悬的白绫在风中凄惶飘动,她的心陡然一沉。还不待车马停稳便踉跄落地,恰见青竹一身缟素从门内奔出。
    “小姐,”小丫鬟双眼红肿如桃,声音碎得不成调子,“夫人…夫人她…去了……”
    林宛猛地抓住青竹的手臂,“怎…怎么会……”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唇角勉强扯出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酸:“青竹…你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她死死攥住小丫鬟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辰时才给母亲请过安,她明明还笑着问我可用过早膳,还摸着我的鬓角说……”
    青竹只是红着眼眶用力摇头,泪珠随着动作纷纷滚落。
    这话语戛然而止。林宛猛地抽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空气。
    眼前骤然天旋地转,青竹悲戚的面容,高悬的白绫,刺目的天光都扭曲成模糊的重影。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指尖冰凉发麻,耳畔嗡鸣不止,心口那股撕扯般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靠在廊柱旁才勉强稳住身形。
    “小姐……”青竹急忙上前搀扶,却被林宛一把推开,她一路跌跌撞撞穿过四处慌张奔走的人群。
    那些捧着丧仪器物的丫鬟小厮,那些刺目的白幡素烛,都化作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掠过。
    南香宛的朱门洞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林宛提着裙摆奔过长廊,珠钗坠地也浑然不顾。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着闯进内室,却在看见榻上那道再无声息的身影时,骤然失了所有力气,直直跪倒在青砖地上。
    外头的哭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都似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竟自己缓缓站了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逼退眼底最后一分恍惚。
    她还不能倒下。
    父亲尚未归家,母亲的身后事,满府的惶乱,都需要人支撑。
    她抬手拭净面颊泪痕,再开口时声音虽沙哑,却透着一股沉静:“青竹,吩咐下去。各房各处即刻悬挂白幡,着人速往京报寺请高僧诵经,开库房取白绸素帛,一切按规制操办。”
    语毕,她径自走向内室。俯身为母亲整理鬓发时,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仍禁不住微微一颤,可她随即更稳当地执起玉梳,将每一缕青丝理顺。
    见小姐如此沉静从容,原本惶然无措的下人们也渐渐定了心神,敛声屏气地各司其职。
    悬挂素绸,设置灵案,备办香烛,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有了主心骨。
    而此刻的吏部公廨直室内,林知远正执笔誊写奏章,忽见老家仆踉跄闯入院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
    林知远心头猛地一跳,笔尖朱砂滴落,污了宣纸上工整的字迹,他站起身急道,“出何事了?”
    “老爷,”老仆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夫人…夫人她薨了!”
    林知远身形一晃,手中紫毫笔“啪”地摔落在地。
    他推开案几疾步而出,官袍卷起一阵寒风,甚至不及向上官告假便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驰过街市。
    马蹄声急如骤雨,他紧攥缰绳的手背却止不住发颤,眼前尽是往昔夫人含笑为他整理衣冠的模样。
    待行至府门外,风中飞扬的白幡刺入眼帘时,这位素来端方持重的吏部尚书,竟险些跌下马来。
    他冲进府门,只见满目缟素中,女儿林宛正挺直脊背立于灵前,沉静地指挥下人安置祭器。
    她闻声回头,父女二人目光相接,林宛眼中那片沉静的哀恸,霎时击碎了林知远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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