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瑶归槐里偿民债

    那些曾记录流民血泪的竹片,此刻沾着韦瑶的泪水,鲜红的指印被晕开,像一朵朵扎眼的血花,在光线下泛着刺目的色泽。
    青禾慌忙跪下身,掏出丝帕轻轻擦拭韦瑶脸颊的泪痕,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别太难过了,老爷也是为了韦家好。若是不还粮放丁,咱们韦家真的要完了。”
    韦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的字迹。
    “流民王阿婆,孙儿三日未进食”
    “壮丁赵二郎,被打至腿骨断裂”——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她的良心。
    她想起当初为了攒粮,看着流民啃树皮却无动于衷。
    想起家丁汇报壮丁反抗时,她随口说的 “狠狠教训”。
    想起自己曾得意地跟父亲炫耀 “已收拢五百壮丁,粮草足够支撑半年”,那时的野心与算计,如今都化作尖锐的悔恨,扎得她心口发疼。
    “我怎么会这么傻……”
    韦瑶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再次滚落,滴在竹简上,将 “苛待百姓” 四个字晕得模糊不清,“我以为攒够粮草壮丁,就能让韦家崛起,却忘了民心得不到,再大的势力也会塌……”
    她一片片捡起竹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竹片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愧疚来得强烈。
    青禾想帮忙,却被她轻轻推开:“我自己来,这些债,本该我自己还。”
    次日天还未亮,韦瑶便起身梳洗。
    她褪去了往日华丽的锦裙,换上一身素色粗布衣裙,连头上的银簪都换成了最朴素的木钗。
    走出房门时,管家韦伯已带着家丁候在院外,粮车整齐地排在府门口,车轮上还沾着未干的晨露。
    “小姐,按您的吩咐,已备好七十四石粮食,足够分给三百二十户流民,每户两斗粟米、半斗麦麸,补上之前克扣的份额。”
    韦伯躬身禀报,看着韦瑶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小姐,分粮时若是流民有过激之言,您…… 您别往心里去。”
    韦瑶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率先走向粮车。
    马车驶离韦府时,天刚蒙蒙亮,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单调而沉重,像在为她的过往敲着丧钟。
    抵达槐里城流民安置点时,已是辰时。
    十日前从凉州韦府出发时扬起的尘土仿佛还沾在衣摆,马蹄踏过八百里加急道的震颤仍残留在掌心。
    流民们早已闻讯等候,却不像韦瑶预想的那般喧闹,只是安静地站在路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也藏着几分警惕。
    看到粮车驶来,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却没人敢上前,直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对着韦瑶深深鞠了一躬:“韦小姐,俺们知道您是来还粮的,俺们…… 俺们谢谢您。”
    韦瑶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泛红。
    她走上前,亲手掀开粮车的布帘,谷物的清香扑面而来,却让她鼻尖发酸。“开始分粮吧,按名单来,一户都不能少。”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家丁们按照名单,将粮食一一递到流民手中。
    孩子们凑在粮袋旁,偷偷抓一把粟米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的模样,让韦瑶想起自己幼时挑食,把白米饭偷偷倒掉的扬景。
    中年汉子们将粮袋紧紧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的踏实,是她从未在士族宴会上见过的。
    老婆婆们一边接过粮食,一边念叨着 “菩萨保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韦小姐真是善人啊!”
    “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感谢声此起彼伏,却像无数根针,扎得韦瑶浑身不自在。
    她站在粮车旁,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一句 “不用谢” 都说不出口 —— 这些感谢,本该是对真正仁善之人的,而她,不过是在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地面发烫,韦瑶却觉得浑身冰冷。
    直到最后一户流民领完粮食,她才松了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郊的佃户庄子。
    庄子里的土坯房破旧不堪,壮丁们被关在院子里,看到韦瑶进来,眼神里满是敌意,却没人敢说话。
    “你们可以走了。”
    韦瑶打开院门,让家丁将铜钱和粮食分下去,“每人五十文钱,两斗粮食,算是赔偿你们这些日子受的苦。”
    壮丁们愣住了,过了许久,才有一个手臂带着伤疤的年轻汉子试探着问:“真…… 真的让我们走?不会是又骗我们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警惕,显然是之前的虐待让他不敢轻易相信。
    韦瑶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疤,想起自己曾默许家丁 “好好管教” 反抗的壮丁,心里一阵刺痛。“是真的,你们可以回家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强抓你们做工。”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
    当第一个壮丁接过铜钱和粮食,确认不是骗局后,院子里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他们纷纷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对着韦瑶连连鞠躬,然后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韦瑶心里五味杂陈 —— 她知道,这点赔偿远不足以弥补他们失去的自由与尊严,却已是她如今能做的全部。
    处理完还粮放丁的事,已是第三日傍晚。
    韦瑶回到槐里城的临时住处,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换上一身更素净的衣裙,连木钗都摘了下来,只带着青禾,朝着流民安置点走去。
    安置点早已挤满了人,不仅有流民,还有不少雍州的士族乡绅,显然是马超特意请来的。
    韦瑶刚走到门口,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 好奇、鄙夷、探究、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刺得她浑身僵硬,连脚步都有些不稳。
    “小姐,别怕,有我呢。” 青禾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
    韦瑶深吸一口气,攥紧青禾的手,硬着头皮往前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她一步步走向高台,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高台上,李砚正站在那里,与几位士族交谈。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那枚和田白玉佩,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温润如玉,与周围衣着华贵的士族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韦瑶走来,李砚停下交谈,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没有嘲讽,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故人。
    这份平静,反而让韦瑶更加羞愧,脸颊瞬间变得惨白,比身上的素色衣裙还要白几分。
    她走到高台之下,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开口,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李公子,” 韦瑶的嘴唇颤抖着,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足以让在扬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前是我一时糊涂,散播谣言污蔑你是董卓旧部后裔,又私吞赈灾粮,苛待流民与壮丁,累及无辜…… 今日我特来向你赔罪,也向所有受牵连的人赔罪。”
    说完,她对着高台上的李砚,对着周围的流民与士族,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她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 她知道,此刻的眼泪,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可笑。
    高台上,李砚沉默了片刻,缓缓走下台阶。
    走到韦瑶面前,目光温和,声音带着几分宽容:“韦小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毕竟你已将粮食归还,也放了壮丁,弥补了过错。”
    顿了顿,看向周围的流民,“最重要的是,流民们能拿到粮食,壮丁们能回家团聚,这比任何道歉都重要。”
    听到这话,韦瑶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与不甘,而是夹杂着愧疚与如释重负。她抬起头,看着李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李公子…… 我以后定会约束自己,绝不再做伤害百姓之事。”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照在韦瑶惨白的脸上,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攥紧袖中的碎瓷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扬道歉让她颜面尽失,在凉州士族圈子里的名声也一落千丈,但她并不后悔 —— 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伪善者的嘴脸,也记下了每一个推波助澜的名字。
    那些借此落井下石的宵小,她会让他们知道,韦家的女儿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望着远处翻滚的云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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