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粮案惊变 瑶台折腰

    前几日在赏花宴还历历在目,她身着蹙金绣罗裙,端坐在士族小姐们中间,听着众人奉承 “韦小姐蕙质兰心,掌家理事皆是一把好手”。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会被一封加急家书召得魂飞魄散,连妆奁都来不及仔细收拾,便带着侍女青禾匆匆踏上归途。
    凉州韦府的朱漆大门在眼前敞开,却没有往日的殷勤迎接。
    门房低垂着头,眼神躲闪,连声道 “小姐快进,老爷在大堂候着”,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瑟缩。
    韦瑶心头一沉,踏入府中,往日修剪整齐的花木似也失了生机,家丁仆妇们皆敛声屏气,走路都踮着脚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与她离开时的安逸祥和判若两府。
    青禾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小姐,府里怎么这般死气沉沉的?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韦瑶没有回话,只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
    一路穿过回廊,远远便望见大堂的朱门敞开,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父亲韦康,那张素来沉稳的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怒火,连颌下的胡须都似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大堂两侧,管家韦伯和几位管事家丁齐齐低着头,额角沁出细汗,双手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韦瑶刚跨过门槛,便听得 “啪” 的一声巨响,韦康将案上的一叠竹简狠狠掷了过来,竹简带着凌厉的风声砸在她脚边,散开一地,竹片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爹,您这么急着叫我回来,究竟出什么事了?” 韦瑶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如利刃般刮过她的脸颊,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让她浑身不自在。
    韦康没有立刻回话,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嘶哑:“你自己看!看看你在槐里城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韦瑶弯腰捡起脚边的竹简,指尖触及竹片时,竟发现上面还沾着些许暗红的印记,像是指印,又像是血迹。
    她缓缓展开竹简,一行行流民口述的文字映入眼帘,“韦家小姐扣赈灾粮,每日只给半碗稀粥”
    “壮丁被强抓去修庄子,稍有不从便棍棒相加”
    “我儿被抓后染病,韦府不管不顾,活活饿死”……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双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盘算,凉州地处边陲,韦家虽为士族,却始终被雍州士族压制,若能借着赈灾的机会,多攒些粮草,再收拢些壮丁,日后待时机成熟,便能吞并周边郡县,让韦家一跃成为凉雍二州的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那些流民的苦难,那些壮丁的哀嚎,她不是没有见过,只是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家族的宏图霸业,只当这些是必要的牺牲。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事竟会被马超得知,还收集了如此详实的证据。
    竹简从她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瞬间泛红:“爹,我……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为韦家多做些打算,想让咱们韦家能更有底气,没想到会被马超抓住把柄……”
    “为韦家做打算?你这是在把韦家往死路上推!” 韦康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桌案。
    站起身,指着韦瑶的鼻子怒吼,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马超是什么人?他手握重兵,性情刚烈,如今他拿着这些证据,差点就交给了曹操的使者!你可知,私吞赈灾粮、强抓壮丁乃是大罪,若是被曹操知晓,咱们韦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得脑袋搬家!”
    韦瑶吓得浑身一僵,曹操的威名她早有耳闻,那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若是真被他盯上,韦家确实难逃抄家灭族的下扬。
    她怔怔地看着父亲,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若不是我低声下气去求马超,答应了他所有条件,咱们韦家现在已经化为灰烬了!”
    韦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变得格外强硬,“马超给了咱们三日期限,必须把私吞的赈灾粮全部运出去,按人头分给流民,一粒都不能少!还有那些被你强抓的壮丁,立刻放回,每人赔偿五十文钱和两斗粮食,安抚好他们的情绪!”
    “爹,那些粮和壮丁……” 韦瑶急得眼泪掉了下来,那些粮草是她费尽心机才攒下的,那些壮丁也是她好不容易才收拢的,如今要全部放弃,她怎能甘心?那可是她谋划已久的根基啊!
    “没有商量的余地!”
    韦康厉声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决绝,“粮草没了可以再攒,人手没了可以再招,但韦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若是还认我这个爹,还想保住韦家百年基业,就立刻照做!”
    韦瑶看着父亲不容置喙的模样,心里又急又委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想反驳,想争辩,可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
    韦康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你必须亲自回槐里城,在流民安置点和雍州士族面前,给李砚道歉。”
    “什么?”
    韦瑶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水渍,“爹,您让我给李砚道歉?那个流民出身的书生?”
    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砚的情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站在流民堆里,却偏偏生得一副清俊模样,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时她散播谣言,说他是董卓旧部后裔,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明明出身卑微,却偏偏不卑不亢的样子。
    她是韦家的小姐,身份尊贵,自幼便是众星捧月,让她在众人面前给一个流民出身的书生道歉,这让她以后怎么在凉州士族圈子里立足?怎么抬得起头?
    “立足?抬得起头?”
    韦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你若是不道歉,咱们韦家连在凉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马超已经放话,若是你不照做,他就会把你私吞赈灾粮、虐待壮丁的事传遍凉雍二州,到时候,咱们韦家就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自己选,是顾着你的面子,还是保韦家百年基业!”
    韦瑶的身体晃了晃,父亲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侥幸。
    想起马超闯府时的情景,那个身着银甲的将军,眼神冷冽如冰,手握长枪,扬言若韦家不妥协,便要踏平韦府。
    那股铁血之气,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她知道父亲不是在开玩笑,这一次,她是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
    咬了咬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些,掌心被掐出几道血痕,渗出血丝。
    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不甘:“我…… 我知道了,我会按您说的做,还粮放丁,也会去槐里城给李砚道歉。”
    韦康看着女儿委屈落泪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幼娇惯长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他硬起心肠,沉声道:“明日一早就去办,别再出任何差错。若是再惹出麻烦,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说罢,他转身走进内堂,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韦瑶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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