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营中饮夜酒,密语释疑云

    马腾披着玄甲,独自坐在中军大帐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的凉州方向。
    从刺史府回来的路上,他一路都在琢磨邯郸商那句 “这事就到此为止”,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 赵岑的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算哪门子的 “守境”?
    “马将军,独自在此喝闷酒?”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腾回头,见张既提着个陶壶,披着件半旧的棉袍,正笑着朝他走来。
    陶壶口飘出浓郁的奶香,是槐里城 “陈记茶行” 特有的马奶酒,上次打胜仗时,陈掌柜送过几坛,味道醇厚得很。
    “张主簿?”
    马腾起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见将军从刺史府回来后神色不悦,猜你定有心事,便从茶行买了壶好酒,想陪将军聊聊。” 张既将陶壶放在石阶上,自顾自坐下。
    拔开塞子,一股奶香瞬间弥漫开来,“这酒是陈掌柜新酿的,加了蜂蜜,暖身子,解乏。”
    马腾看着陶壶,没再多想,拿起陶碗接住张既倒的酒,一口饮下,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憋闷稍减了些。
    “将军是在为赵岑的事生气?” 张既抿了口酒,轻声问道。
    马腾放下酒碗,重重叹了口气:“赵岑都拿着虎符诬告了,刺史大人却让‘到此为止’,这不是纵容他吗?今日他敢诬告雍州有旧党,明日说不定就敢率凉州兵打过来!”
    张既笑了笑,指尖摩挲着陶碗边缘:“将军以为,刺史大人真愿意忍?他比咱们更清楚赵岑的野心,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其实当年他任命将军为雍州护军,本就藏着深意。”
    “深意?”
    马腾愣了一下,“莫非不是因为我打过羌氐,有几分勇武?”
    “那只是其一。”
    张既点头,语气沉了些,“将军是名将之后,早年在凉州与羌氐作战,既懂军务,又与烧当羌等部族有交情,雍州边境正需要这样的人镇守 —— 这是刺史大人选你的明面上的理由。”
    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军营,“更深层的原因,是刺史大人要在李傕反应过来前,把雍州驻军的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马腾心头一震:“可刺史大人是李傕提拔的,为何要防备他?”
    “提拔?不过是逼不得已。”
    张既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董卓乱后,李傕、郭汜把持朝政,朝中多是他们的亲信。雍州地处凉、司隶之间,战略要地,李傕本想派自己的女婿来当刺史,是刺史大人联合本地士族反复请愿,又许诺‘三年赋税足额上交’,才勉强得到这个位置 —— 他这刺史,看着风光,实则处处受李傕掣肘。”
    拿起酒壶,又给马腾倒了一碗:“雍州驻军原是前刺史留下的旧部,多是李傕的远亲或旧属,刺史大人根本指挥不动。王承来核查时,那些人甚至偷偷给王承送礼,盼着能被调去长安享福。将军你不一样,你是扶风本地人,带的乡勇和后来招募的士兵,都是只认你和马家军的死士,与李傕没有半点牵扯 —— 让你当护军,才能把兵权从李傕的人手里抢回来。”
    马腾恍然大悟。
    难怪邯郸商当初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得罪李傕的旧部,也要让他执掌驻军。
    难怪王承索贿时,刺史府的旧部个个袖手旁观,只有张既主动站出来周旋 —— 原来这雍州的兵权之争,早就在暗处打响了。
    “那刺史大人为何不让我查赵岑?” 马腾还是不解。
    “为了稳住李傕,更要防着张猛。”
    张既的声音压得更低,“将军可知刺史大人与暂代凉州刺史的张猛,是死对头?”
    马腾点头:“略有耳闻,两人同岁,却因阵营和地盘争执不休。”
    “不止如此。”
    张既摇头,“两人虽同为董卓乱后提拔,理念却天差地别。刺史大人出身士族,向来主张‘抚民为主,少动兵戈’,他接手雍州后,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就是想让百姓安稳度日。可张猛出身行伍,信奉‘强硬打压,扩张势力’,在凉州时就经常劫掠羌氐部族,甚至抢夺雍州的盐铁资源,两人早积怨已久。”
    叹了口气:“如今赵岑投靠李傕,张猛依附郭汜,两人本就因‘凉州兵权归属’有矛盾,若咱们揭发赵岑诬告,张猛定会借‘凉州受辱’为由,向郭汜请兵‘讨说法’,到时候郭汜派张猛率军东进,李傕说不定会‘借坡下驴’,让赵岑配合张猛‘清剿’,雍州就成了两大势力火并的战扬 —— 刺史大人是怕百姓遭难,才选择隐忍。”
    马腾沉默了。
    终于明白,邯郸商的 “到此为止”,不是怯懦,而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
    雍州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一边是李傕的贪婪,一边是郭汜的觊觎,还有赵岑与张猛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赵岑嚣张下去?” 马腾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是。”
    张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刺史大人让‘此事到此为止’,是不让咱们明着查,但暗里可以做的事多着呢。他已暗中下令,让裴绍狱掾收集赵岑在凉州克扣军饷、私通羌氐的罪证。我也托陈掌柜打听王泽在长安的活动轨迹,只要能拿到赵岑‘构陷雍州是为私吞兵权’的证据,等李傕与郭汜的矛盾激化,咱们再把证据递上去,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李傕为了打压郭汜势力,定会收拾赵岑。”
    拍了拍马腾的肩膀:“将军只需好好练兵,守住西侧边境,不让赵岑有可乘之机。刺史大人说了,等开春后,他会以‘防备羌氐’为由,再给你增拨两千新兵,到时候咱们兵强马壮,就算赵岑真敢来犯,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马腾看着张既,心里的憋闷终于消散了。
    拿起陶碗,与张既的碗轻轻一碰:“张主簿,多谢你今日点醒我。马某之前错怪刺史大人了。”
    “将军言重了。”
    张既笑着饮下酒,“咱们都是为了雍州百姓,无需言谢。”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夜色越来越浓。
    两人坐在石阶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军务:马腾说想在安定郡增设烽火台,防备凉州兵突袭。张既提议在渭水畔修建粮仓,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聊到兴起时,张既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与马腾一起标注防御要点,月光洒在地图上,两人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像两座并肩而立的山峰。
    “对了,那位陈掌柜,似乎很不一般。”
    马腾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上次王承索贿,是他的茶行被盯上。这次赵岑的消息,也是他先听闻的,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只是笑道:“陈掌柜是岭南来的商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些也正常。他在槐里城开茶馆多年,为人仗义,经常接济流民,连裴绍狱掾都与他交好 —— 这样的人,是咱们雍州的福气。”
    他没有多说,有些秘密,时机未到,不必点破。
    马腾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拿起陶壶,给自己倒了碗酒,望着远处的星空,心里豁然开朗。原来这乱世中的安稳,从来不是靠一腔孤勇......
    而此时的 “陈记茶行” 阁楼,李儒正听着裴绍的汇报:“先生,张既大人傍晚去了军营,与马将军聊了近两个时辰,看模样,马将军似已解开心结。另外,赵岑的罪证已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三年前克扣凉州军饷三万石,全给了李傕当‘投名状’,还有他私通先零羌残部的书信,也找到了。”
    李儒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走到窗边,望着军营方向的灯火。
    秋末的风依旧寒冷,却吹不散营中温暖的酒气,也吹不灭乱世中,那些为守护一方水土而悄悄燃烧的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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