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旧箱藏秘简,父爱破尘心

    李儒坐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案上的《论语》竹简,耳畔还回荡着李砚与马超远去的笑声 ,说是要去渭水畔给踏雪割青草,顺便看看新长出的芦苇。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竹篱的轻响,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
    李儒放下竹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屋角 —— 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樟木材质,表面打磨得光滑,边角处还能看到新打的卯榫痕迹。
    这是他定居村子后,请张牧户帮忙打造的,用来存放衣物和书籍,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寻常的储物箱。
    可只有李儒自己知道,这只新箱里,藏着他最沉重的过往。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木箱前,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凉的木面,指腹抚过那些细密的木纹。
    箱子上的铜锁是他亲手挑选的,样式普通,却足够坚固,钥匙就藏在案下的砖缝里 —— 这四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路过这里,却从未有过打开的念头。
    长安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跳动。那是初平三年的四月,董卓被诛后,李傕、郭汜和王允在长安城内混战,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他作为董卓的核心谋士,一夜之间从权倾朝野的 “李公” 变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仓皇逃离时,他什么都没带,只在袖中藏了一卷竹简,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 那是他在逃亡路上捡到的李砚。
    这卷竹简,是他半辈子心血的凝结。
    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西凉旧部的联络方式:武威郡的校尉段煨,当年曾是他的门生,手握三千精兵。张掖郡的从事杨秋,与他有过同袍之谊,掌控着河西走廊的粮草。还有酒泉郡的守将张横,是他当年举荐的寒门子弟,对他感恩戴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对方的兵力、喜好、软肋,甚至是隐秘的联络暗号。
    逃离长安后,隐姓埋名,将这卷竹简藏了又藏。
    怕,怕这卷竹简引来杀身之祸,更怕自己忍不住重入乱世,连累了身边的人。
    尤其是收养李砚后,他更是下定决心:从此世上再无 “李儒”,只有隐居乡野的 “李生”,余生唯一的念想,就是把李砚平安养大。
    可今早李砚的话,像一颗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
    “我想守护爹,守护马叔,想让世上少一点战乱……”
    那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李儒的心脏猛地一缩。
    想起李砚说这话时的眼神,清澈却坚定,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 那时他也曾心怀壮志,想辅佐明主,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到头来,却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扬,理想碎得像风中的尘埃。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笔,谋划过天下棋局。
    曾握过剑,斩杀过敌人。
    可如今,只用来教孩子读书,用来打理田间的琐事。
    以为这是安稳,可在这乱世里,安稳从来都是奢侈品。
    马腾在边境浴血奋战,羌氐的铁蹄随时可能踏破村庄,就算他能护住李砚一时,又能护住他一世吗?
    李砚的理想,不是孩童的戏言,而是这乱世里最珍贵的光。
    可这束光,太脆弱了。
    没有力量的守护,不过是镜花水月。
    没有人脉的支撑,不过是空中楼阁。
    马腾虽勇,却缺朝堂的助力。乡勇虽忠,却缺精锐的驰援。万一…… 万一,后面事自己不敢多想。
    李儒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箱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长安的火光烧到了村子,梦见羌氐的骑兵冲进了院子,梦见李砚拉着他的衣角哭着喊 “爹”,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落,浸湿了短褂。
    他不能让梦成真。
    为了李砚的理想,为了护住这束乱世微光,也为了给自己的孩子多一份保障,他必须打破自己坚守的 “安稳”。
    这卷竹简,藏了四年,也该让它重见天日了。
    或许,这也是他对自己年轻时未竟理想的一种延续 —— 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天下太平。
    李儒转身走到案前,弯腰从砖缝里摸出钥匙。
    铜钥匙带着泥土的湿气,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拿着钥匙走回木箱前,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一股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衣物,还有几卷寻常的经书。
    伸手,将衣物和经书一一取出,放在一旁的地上。随着上层物品的清空,箱底的一个油布包裹渐渐显露出来 —— 那是他用陈年的腊油布层层包裹的,防水防潮,足以保护竹简不受损坏。
    李儒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拿起油布包裹。包裹很轻,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手臂发麻。
    坐在木箱旁的蒲团上,慢慢解开油布 —— 一层,两层,三层…… 直到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一卷深褐色的竹简赫然出现在眼前。
    竹简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完好无损。上面用朱砂画着细小的记号,那是他当年为了方便记忆做的标记。他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根竹简,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段煨,武威校尉,性谨慎,好《左传》,联络暗号:‘渭水秋寒,长安月满’。”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名字,仿佛瞬间将他拉回了西凉的岁月。
    那时他还是董卓的谋士,段煨还是他的门生,两人常在军帐中探讨《左传》,畅聊天下大势。可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下这卷竹简,还留存着当年的痕迹。
    李儒将竹简缓缓展开,一卷接一卷,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在眼前闪过:杨秋、张横、梁兴、候选……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股潜在的力量,代表着一份可能的助力。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他的同袍,有的是他的旧识,只要他以 “李儒” 的名义联络,只要许以合适的利益,他们未必不会出手相助。
    李儒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一个声音说:“算了,安稳度日不好吗?何必再入险境?”
    另一个声音说:“为了砚儿,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值得!”
    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竹篱上爬着几朵紫色的牵牛花,开得正艳。
    远处传来李砚和马超的笑声,清脆而欢快,那是乱世里最动听的声音。
    李儒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变得坚定起来。
    不能让这份欢快被战火吞噬,不能让李砚的理想被现实击碎。就算前路凶险,就算要重入险境,他也心甘情愿。
    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那些像李砚一样期盼和平的人,这一步,他必须走。
    将竹简重新卷好,用油布层层包裹,放回木箱底部。然后将衣物和经书一一归位,盖好箱盖,重新锁上铜锁。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犹豫,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点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一行字:“渭水秋寒,长安月满。” 这是给段煨的联络暗号,也是他打破沉寂、重入乱世的第一个信号。
    写完后,将宣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走到院子里,望着李砚他们归来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或许,从他打开木箱的那一刻起,隐居乡野的 “李生” 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为了守护孩子理想,甘愿重入险境的父亲李儒。
    风拂过院子,牵牛花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个父亲的抉择,送上最温柔的祝福。
    而那卷藏在箱底的竹简,也终于在沉寂了四年后,即将迎来它的新生 —— 以守护为名,以父爱为引,在这乱世之中,绽放出属于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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