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煮茶待友,王堪心惑

    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三十日,无雪,沐休。
    连日阴雪,天色终晴。
    阳光薄薄,光秃枣枝,疏疏落落。
    ......
    魏府小院
    魏逆生站在廊下,难得换了一身便服,外头罩了件鹤氅
    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系着素绦。
    福娘则是穿了一件蜜合色的夹棉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白兔毛
    外头罩着件檀色镶银鼠皮的短款貉袖,底下露出半截郁金裙的裙角。
    头上一顶卧兔儿,衬得那张小脸玉琢。
    此时此刻,她正蹲在枣树下,用手指拨弄着地上的一层薄雪
    嘴里嘟囔着什么,呼出的白气把面前一片雪吹出个小坑。
    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汤婆子,笑眯眯地看着。
    “公子,马车备好了。”
    这时崔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咧嘴笑道
    “今儿天好,城西新开了个庙会,热闹着呢。”
    魏逆生正要点头,院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拜帖,朝魏逆生躬身道
    “魏大人,都察院王大人命小人送来拜帖。”
    魏逆生接过拜帖,展开一看,王堪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
    【子安兄台启,堪,午时过府一叙。】
    见拜帖,魏逆生皱了皱眉,将拜帖收入袖中,转向福娘。
    福娘已经站起身来了,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他。
    她自然听得那话,又见魏逆生收起拜帖的动作,便知道今日的庙会是去不成了。
    于是小嘴微微嘟了嘟,唇珠翘如菱角
    不说话,先低下头,后微抬侧眸,脚尖在雪地上画了个圈。
    魏逆生见状,走过去轻声道:“福娘,今日王兄来访,我……”
    “过几日就不能了哦!”福娘打断他,声音轻轻的
    “过几日阿爹,阿娘和兄长就要回来了……”
    魏逆生闻言先愣后笑。
    “好。”
    福娘自然是知道这声‘好’的含义
    于是缩了缩脖子,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粉腻的香腮染了暖色,更显得眉眼间三分娇,七分甜
    转身拉着青萝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杏眼一瞪带嗔怪,眼波凌凌却勾人
    “不准食言!”
    “不食言。”魏逆生笑道。
    福娘这才满意地转过身。
    “曲娘,青萝我们走。
    魏大忙人不陪我了!”
    曲娘朝魏逆生行了一礼,提着裙角快步跟了上去。
    崔福赶着马车,载着她们出了巷口。
    魏逆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院。
    .......
    马车风悬铃铃响,院中慢慢恢复了安静。
    阳光淡淡,不冷亦不寒。
    魏逆生从屋里搬出小炭炉,架上一把陶壶,添了水
    又取了两只茶盏,一只青瓷茶罐,在院中的石桌上一一摆开。
    随即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炉中的炭
    火苗窜起来,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魏逆生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壶口渐渐冒起的白汽,闭了一会儿眼睛。
    约莫过了两刻钟,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不轻不重,三下。
    魏逆生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
    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褂子,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
    “瞻正来了,请进。”魏逆生侧身让开。
    王堪也不客气,大步跨进门来。
    可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便顿住了。
    目光落在魏逆生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直裰外头罩着鸦青色的鹤氅
    料子不算名贵,却裁减得体,衬得魏逆生身姿如竹。
    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腰间系着素绦。
    这不是居家待客的装扮,这是出门的装扮。
    王堪的脸色变了一瞬,将手中的油纸包往魏逆生手里一塞
    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竟端端正正地朝魏逆生作了一揖,躬腰及膝
    “子安,是我不察。
    你今日本要出门,我却递帖来访,搅了你的安排。
    王堪之过,万望恕罪。”
    魏逆生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随即笑了,伸手去扶王堪
    “瞻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王堪直起身,脸上的愧色却未褪去,正色道
    “沐休之日,换好衣冠,非会客之态,乃出门之兆。
    我王堪虽粗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本有约,却因我一张拜帖留在院中煮茶相候
    我若不自知,便是辜负了子安的诚意。”
    魏逆生看着他,目光温和,摇了摇头:“瞻正此言差矣。
    你我之间,何须分彼此?
    今日出门,不过是想陪福娘去城西庙会走走,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瞻正来访,必有要事,岂能因庙会而误?”
    说完,便直接上手拉着王堪,两人步至院中石凳前。
    魏子率先落座,随即抬手请意
    “瞻正,茶刚煮好,快快落座。”
    王堪看了他一眼,见魏逆生神色坦然
    并无不悦,这才略略放下心来,在对面坐下。
    但他仍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问道
    “真无扰?”
    魏逆生提起陶壶,烫了茶盏,一边斟茶一边道
    “她们喜欢热闹,我去了反倒拘着。”
    王堪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心里的那点歉疚被茶香冲淡了些,却仍未完全散去,忍不住又道
    “子安,你若不急着出门,那我便直说了。”
    “若急......
    “自然不急。”魏逆生打断他,目光坦然
    “瞻正,你我翰林相交三年,你见我何时说过客套话?”
    王堪看着魏逆生清澈的眼睛,终于彻底放下了,苦笑一声
    “好。那我便说了。”
    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目光灼灼地盯着魏逆生
    “朝廷调张载回京的旨意,已经下了。
    为副使,随你南下清查苏州府积欠。”
    魏逆生点头:“是。”
    “是?!那我问你......”
    王堪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压了下去,一字一句
    “子安,你....为什么不选我?”
    ......
    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一缕一缕。
    魏逆生没有回答。
    反之提起茶壶,给王堪的茶盏续了水
    又给自己的添了七分,放下壶,才缓缓开口
    “瞻正,我问你一事。”
    “说。”
    “《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苏州府之役,彼何人哉?
    何彦明、谢临、李进,三人互为犄角,盘根错节。
    何彦明有万民伞两把,谢临有才智,李进通于内廷。
    此三人者,非寻常之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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