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景帝自思,权为衡之

    魏子既退,帝览奏疏。
    ……
    少顷,王承躬身趋入,步履极轻,见帝览奏
    便至御案侧方站定,垂手侍立,屏息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周景帝忽然开口
    “那孩子走了?”
    “回皇爷,走了。”王承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应道:
    “老奴送到殿门外,眼瞧着他过了宫门,方才回转。”
    周景帝“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王承侍立片刻,见皇帝眉头始终未展,心中略作斟酌,低声开口道:
    “皇爷可是为苏州府的事忧心?”
    周景帝未看他。
    王承便续了下去,语气中带了几分劝慰之意:“老奴斗胆说一句。”
    “魏子年纪虽轻,办事却老成。
    皇爷以魏子为刃,苏州之疾,必可除之。
    粮储一案,那般大的阵仗,他都办得妥帖周到,未给皇爷添一丝烦扰。
    如今去苏州府,想来也不会令皇爷失望。”
    言罢,微微抬眼,偷觑了皇帝一眼。
    “苏州之疾?”
    周景帝终于转过头来,望着王承,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朕知之,亦喜之。”
    话落,王承色惊。
    周景帝这句“朕亦喜之”,教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周景帝看出他的疑惑,却不曾立时解释,转而问道。
    “王承,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王承闻言一怔,连忙道:“回皇爷。
    奴自皇爷在潜邸时便侍奉左右,至今已三十一年了。”
    “三十一年。”周景帝重复了一遍。
    “朕登基那年,你便在。
    冯衍在,沈端也在。
    这朝堂上的事,你比朕更清楚。”
    “老奴不敢。”王承慌忙低下头去
    “天家之奴,岂敢望天……”
    “朕不是让你比。”周景帝打断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
    “朕是问你.......沈端此人,你以为如何?”
    “沈阁老……”王承斟酌再三,方低声说道
    “办事尚算勤勉。
    这些年替皇爷盯着甘肃那边,也算尽心。”
    “尽心?”周景帝笑了一声,“他尽心,是因甘肃乃朕的心病。
    朕要收复甘肃,他便替朕摇旗呐喊,收复甘肃。
    朕要银子,他便替朕弄银子。
    你说他尽心,倒也不错。”
    王承听出皇帝话中的弦外之音,不敢接口。
    “可,沈端此人,才具远不如冯衍。”
    “然而沈端有一点好处。”周景帝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朕要什么。
    这样的臣子,用起来顺手。”
    王承后背已沁出冷汗。
    俗说:非不可言,乃不必言。
    可今日,皇帝说了。
    “皇爷。”王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今又遣魏子往苏州府……”
    “苏州府的赋税,朕占三成,是入了库的,其中另有两成应付军饷。
    周景帝拈起朱笔,在指间转了两转,缓缓言道:
    “而他沈端占五成。
    余下两成,散落沈党之手。”
    “所以……”周景帝笑意冷然
    “朕让魏子去苏州府,明面上是清查积欠,实则替朕将沈端那五成收回来。”
    “那沈阁老,岂不是知……”
    “知又如何?他以为他是冯衍吗?!
    冯衍永远都镇得住局面。
    沈端呢?他镇不住只能靠朕替他撑着。”
    王承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但,沈端不可一家独大,却也不能倒。
    他倒了,谁替朕盯着甘肃?
    谁替朕从地方上弄银子?
    冯衍老了,冯党在他身故之后必散。
    到那时,朝堂之上,谁来替朕撑着?
    如今,冯衍欲为魏子铺路,朕便给他。
    可惜,魏子非冯衍亲子,冯党之人不会真心服他。
    朕今给他机会,让他去苏州府立功,让他在朝堂上一寸一寸地站稳。
    将来冯衍死了,冯党散去一半,那一半里头
    能收拢多少,便看他的本事了。”
    王承听得一惊。
    他一直以为,陛下遣魏逆生赴苏州府,是为清查积欠,整顿财政。
    此刻方知,陛下所欲,远不止此。
    ......
    这时,周景帝刚好看到一封请罪疏,或更确切地说,是一封求情疏。
    【臣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魏守正,为父魏明德蒙冤事,伏请陛下垂怜】
    于是展开,目光落于其上。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皆是学子特有的工整。
    “王承,魏守正此人,你可知晓?”
    “回皇爷,魏守正是魏文端公的长孙,魏明德的嫡长子。”
    王承一怔,思忖片刻,道:“与魏逆生……乃是双生子。”
    周景帝眉梢微挑,继续往下看去。
    魏守正此疏写得颇长,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末了竟写下“臣愿以性命担保”之语。
    周景帝看完,将奏疏合上,置于案角。
    “既有冤,何不上疏?”
    “一个工部侍郎,连替自己辩白的胆子都没有,倒让儿子来替他求情。
    哼,魏文端公何等佳人,其长子更称麟才,唯此次子,犊耳!”
    王承默然未接一言。
    “不过……”周景帝顿了顿,语气略缓
    “秦公的面子,朕总还是要给的。
    他亲自写信来替魏明德说了几句话,朕不能只当没看见。”
    说罢,提起朱笔,在魏守正的奏疏上批了一字:“准。”
    不是“准其无罪”,也不是“准其复职”。
    皇帝给了秦晏面子,却没给魏明德出路。
    “皇爷。”王承低声道
    “老奴去给皇爷换盏热茶来。”
    周景帝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王承躬身退下。
    行至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皇帝坐于御案之后,朱笔在手,眉间微蹙,正逐行览阅奏章。
    王承轻轻将门带上,叹了口气。
    廊下风甚冷,吹得人打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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