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这与你选不选我,有何关系?”
    “有。”魏逆生端起茶盏,目凝茶沫,声平无波。
    “彼三人之能,我皆有应策。
    何彦明负民望,张载治大名府三载
    百姓亦呼‘青天’,谙熟与州府周旋之法。
    谢临机锋,吾自当之。
    李进通于内廷,届时凭陛下敕令足矣,无所畏也。”
    “可我独缺一人......”
    “何人?”
    魏子抬眸,直视王堪,突然探手捉其袍袖
    “能于吾离京之后,可代吾,受矢于殿上者!!”
    王堪先视被捉之袖,复仰观付重托于己之魏子。
    “瞻正。”魏逆生声沉
    “你可知我此行赴苏,至危不在姑苏,而在京师。”
    “我在苏州查账,沈端便在京中布子。
    他不必亲自出手,但使方祁于朝堂参我‘骚扰州县、激变良民’,
    或令邹默于户部扼我粮饷,我便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纵于苏州有所获,亦不得递京矣。”
    闻言,王堪眉峰愈锁。
    “辅车相依,唇亡齿寒。”魏逆生缓声道
    “我在姑苏,君在京师,便是唇齿之势。
    我若选你为副使,你我同在苏州,京城便无人替我发声。
    老师虽在,可已致仕,不便直接出面。
    清流虽与我同心,可寇元.....各有所图,未必肯为我死战。”
    魏逆生话至此,语稍顿,一字一句道
    “瞻正,君之刚烈,朝野共知。
    有你在都察院,便是一柄悬剑。
    剑悬于顶,无人妄动。”
    王堪默然良久,举盏一饮而尽,空盏落案,铿然轻鸣。
    茶汤冷涩,浑然不觉。
    “子安。”王堪声微涩
    “你说的我都懂,可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魏逆生问。
    “粮储一疏,乃你我同上
    朝堂之上,君舌战方祁,某血溅金殿
    那是我王瞻正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天。”
    王堪抬首,眸光灼灼如焰
    “我以为,苏州府这一仗,也该是你我并肩。
    可你选了张载,让我留在京城.....”
    “未与君同行,我,我不甘……”
    语至此,喉间如塞,无法再言。
    看出王堪之心,魏逆生站起身,步至王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瞻正,曾读《史记》否?”
    王堪微怔:“自然读过。”
    “《淮阴侯列传》载,韩信拜将,汉王问策。
    信曰:‘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
    其后如何?”
    王堪不答。
    “其后,韩信留汉王帐下,为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至若冲锋陷阵,自有樊哙、周勃辈为之。”
    言罢,魏逆生收手,目光坦然
    “某非以君为樊哙,亦非以子厚为韩信。
    君于朝堂为我挡沈端之矢,较之在苏州为我翻账册,紧要十倍。”
    王堪目视之,良久。
    忽而一笑。
    笑中犹带不甘,亦有释然,更多者,是一种难名之感慨。
    “子安,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魏逆生笑道:“所言非虚辞,乃实情。”
    “既如此,我便留在京城。”
    王堪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魏逆生抱拳一揖
    “你在苏州府放手去查,朝堂上的事,我来挡。”
    魏逆生急扶其臂,托起:“瞻正,你我之间,不须如此。”
    “子安,你且放心。”
    王堪直身,目注其眸,一字一吐
    “只要我王瞻正在都察院一日,沈端休想于朝堂动君一指。”
    魏逆生颔首,没有多说
    只因王堪之言,向无虚发。
    二人一笑,重新坐下,茶已尽凉。
    魏逆生提陶壶,另烹一沸,换以新茗。
    水汽氤氲间,相对默然,一时无语。
    .......
    过了许久,王堪忽然开口
    “子安,张载那人……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能不厉害吗?”
    听见这话,魏逆生回忆当年旧事,笑指道
    “当年要不是我拦得及时,于望春楼中,你王堪少说要挨他三拳。”
    听见这话,王堪也是回想起了当年望春楼初见之情,同样发出笑声。
    “不过,子厚他在大名府三年,做得还是很不错
    理清积欠三千余石。
    你可知那三千余石是怎么理清的?”
    “值房翻账?”王堪好奇道。
    魏逆生摇了摇头,重新给两人倒了茶
    “乃携吏胥,一村一邨,一廒一廒,逐处踏勘。
    某村赋税偏重,某仓粟米霉朽,悉笔录于册,逐笔勾稽。
    大名府的百姓起初不信他,后来排着队给他送状子。”
    话落,魏逆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样的人,你说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王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厉害。”
    “可他也有一桩不好。”魏逆生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无奈
    “学理者易怒,理不通,拳殴之。
    大名府知府苦张载久矣!
    若非我求老师压奏,他连大名府的呆不久,早就被人挤走了。”
    王堪闻言,失笑:“岂非与你一般?”
    魏逆生怔然。
    “你魏子安难道不是如此?
    居翰林三载,不与人亲,不与人忤,人称‘魏准点’。
    上粮储一疏,开罪沈端
    入户部半月,见恶于孙远、严辞。
    今赴苏州,恐将何彦明、谢临、李进,尽数得罪矣。”
    魏逆生目视之,同笑:“所以我才需要你留在京城。
    你在朝堂上替我得罪人,我在苏州府替朝廷得罪人。
    咱们各司其职,谁也不亏。”
    “善。”王堪朗笑出声,举盏向魏逆生一敬:“各行其是。”
    魏逆生亦举盏,与之轻击。
    双盏白瓷相叩,清音泠泠,于冬日庭中悠然回荡。
    茶入口,微苦,回甘。
    ......
    王堪离,日偏西。
    魏逆生独坐庭中,目送残照,举盏饮尽余沥。
    不多时,院门外辚辚车马声,崔福吆喝,曲娘与福娘笑语相闻。
    院门被推开,福娘率先跑了进来,青萝在后面提着个花灯跟着。
    “魏逆生!你看!庙会上买的!”福娘举着巧画扇。
    魏逆生接过,凝目细观
    巧画扇,仕女扇,扇绘景。
    “好看。”
    福娘歪着头看他,又看了看院中的茶具和两只茶盏。
    “你还没吃饭吧?”
    “王堪刚走不久。”魏逆生站起身,将巧画扇递还给她
    “喝了一下午茶,只添了点点心,肚子正饿着呢。”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一些人谈话肯定就只喝茶。”
    福娘说着便拉着魏逆生的袖子往屋里走。
    魏逆生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她走进堂屋。
    没想到刚进堂屋,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几碟小菜,一尾桂花鱼,一碗热汤。
    曲娘正在盛饭,见他进来,笑着将饭碗递过去。
    “公子,冯姑娘最知你了!
    路上经过酒楼便说:公子必然肚饿,便让崔福去买了公子最喜爱的桂花鱼。”
    听见曲娘的话,魏逆生先是一楞
    然后被福娘拉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福娘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一双秋水瞳里盛满了期待,唇边一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好吃吗?”
    “好吃。”
    “比王堪带的糕点呢?”
    魏逆生一愣,随即笑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福娘嘟着嘴,小嘴噘起来的弧度刚好衬得唇珠愈发圆润
    魏逆生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此荆妇为夫携归之食,自非他人所能及也。
    “呀!魏逆生,你这么什么话都说啊!!”
    福娘脸薄,起身就跑。
    曲娘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笑得别说多灿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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