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好想再靠近些
唐玉要去关窗，起身的瞬间却因疲惫与心绪激荡，眼前骤然发黑，脚下踉跄。
电光石火间，江凌川已掠至她身侧，一手稳稳托住她手腕，另一条坚实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环过她腰侧，将她失衡的身体牢牢带回。
江凌川低下头，怀中女子柔软的身躯与温热的体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头顶乌发间散发出一丝极淡花香的清甜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鼻端。
他喉头骤然一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随即不可抑制地沉溺下去。
一种近......
唐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意逼自己冷静。
不可能……江凌川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该随钦差团离京，赴江南查办盐引亏空案去了么？出发那日，慈幼堂还专程备了三色素点、两坛清露酒，由老夫人亲口嘱她送去驿馆门口——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跨上玄色高头大马时，天光正斜照在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上，眉锋如刃，唇线紧抿，连回望一眼都未曾有，只朝送行的几位管事略一颔首，便扬尘而去。前后不过六日，他若未遇急诏折返，绝无可能现身于这高府深院！
可那人影……那肩背的弧度，那立姿的沉敛与克制，甚至风吹过时衣袖微扬的节奏——都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旧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心底某扇久未开启的暗门。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踩在青砖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苔藓上，湿滑微凉。
林娘子察觉异样，侧眸低问：“文玉？”
唐玉喉头一紧，没应声，只极慢地、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仍死死锁在梧桐树冠深处。
风又起了。
这一次更疾，卷起庭院里几片零落的紫薇花瓣，打着旋儿掠过廊柱。梧桐叶翻涌如浪，哗啦一声巨响，整片浓绿剧烈晃动——就在那光影撕裂的刹那，唐玉看清了。
不是幻觉。
那人确实站在一根横斜而出的老枝之上，身形半隐于虬结树干之后，足尖虚点枝杈，衣袍被风鼓荡，却纹丝不动。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负于背后，指节修长，袖口微褪，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常年习武养就的冷白，肌理紧实。而最令唐玉脊背发麻的，是他微微侧过的下颌线——线条冷硬，下颌骨分明，左侧耳垂上，一枚细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朱砂痣，在日光下倏然一闪，如同凝固的血珠。
江凌川。
真的是他。
唐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她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一根缠着金银花藤的朱漆廊柱，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才勉强稳住身形。可胸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又酸又涨，说不清是惊是惧，抑或是一股汹涌翻腾、被她强行压了整整六日的委屈与焦灼，此刻竟在看见他身影的瞬间，险些冲破堤防。
他为何在此？是追踪线索？是私访高家？还是……与高敏那句戛然而止的“进宫”有关？
唐玉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强迫自己抽离情绪，飞快思量——若他真在树上潜伏已久，那方才厅内高敏与崔静徽每一句机锋、每一分试探，他是否都听在耳中？她与林娘子跪地陈情时那番“油尽灯枯”的直言，他可曾听见？他可会信？又……可会懂？
正此时，树冠深处那人影忽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非转向廊下，而是极缓地、极轻地偏了偏头，似是感应到那束长久灼烧的视线。他并未睁眼，亦未回头，只下颌线条微松了一瞬，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态，随即又恢复成一尊凝固的石像，沉入浓密枝叶的阴影里，再无声息。
可唐玉却像被那瞬息的松动烫伤了眼。
她猛地垂下眼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迅速掩去眼中翻涌的波澜。再抬眼时，目光已重新落回前厅敞开的雕花窗棂上，只余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面。
厅内，崔静徽正笑着接过丫鬟新奉上的雪梨百合羹，银匙轻搅，热气氤氲：“……说起孩子，我们家那小子前日还嚷着要学骑射，倒把老夫人逗乐了。您家世子爷，如今可还在翰林院当值？听说前些日子替礼部拟了份仪注，颇得上官赞许。”
高敏端着茶盏，指尖在温润的汝窑瓷釉上轻轻一划，笑意盈盈：“可不是么？他向来是个肯下苦功的。倒是崔夫人，听闻您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可请太医看过？”
“劳夫人挂心，不过是春困秋乏，歇几日便好了。”崔静徽温言道，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恰与唐玉视线相接。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安抚，随即垂眸，将一小勺羹汤送入口中。
唐玉心头一热，几乎哽咽。
崔静徽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唐玉看见了什么，也明白那藏于梧桐深处的身影，意味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惊雷。她不点破，不追问，只以这碗温热的羹汤、这一瞥沉静的目光，为她撑起一方喘息的方寸之地。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熨帖，也更沉重。
唐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初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梧桐叶的微涩清香，混着庭院角落一丛晚开栀子的甜腻气息，沉甸甸地坠入肺腑。她悄悄将一直紧攥的右手松开，掌心赫然印着四道弯月形的血痕，边缘渗着细小的血珠，火辣辣地疼。
疼得清醒。
她不能慌。此刻绝不能慌。
高敏虽暂退一步，但那“长期调理”的诊断，仍是悬在高家头顶的利剑。而高敏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病情本身，而是老夫人一旦卧床不起，便再无法支撑起她筹划已久的进宫之途——那所谓“进宫”，究竟是入宫觐见？还是另有图谋？唐玉不敢深想，却知那必是关乎高家倾覆或腾达的生死局。
而江凌川……他若真在查案，高家便是漩涡中心。他藏身于此，是猎人，还是……诱饵？
念头电转间，前厅帘栊轻响，高敏身边的贴身嬷嬷捧着一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子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廊下，笑容和煦得滴水：“两位娘子，夫人有赏。今儿辛苦了，这是给两位润喉安神的秋梨膏，还有两匹云锦，料子软和，裁身衣裳最是妥帖。”
林娘子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声音平和：“多谢夫人厚赐，民女愧不敢当。”
唐玉亦福身，指尖仍带着未褪的凉意：“谢夫人恩典。”
那嬷嬷笑吟吟点头，目光在唐玉面上略一停留，又似不经意般，朝梧桐树方向飞快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转身离去。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心照不宣的了然，像一枚细小的冰针，无声刺入唐玉绷紧的神经。
她竟也看见了？还是……早已知晓？
唐玉垂眸，盯着自己绣着淡青竹叶的鞋尖，心跳在耳畔擂鼓。
高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不多时，厅内传出崔静徽告辞的婉言。高敏亲自送至二门，二人执手殷殷，情态亲厚，恍若多年闺中密友。唐玉与林娘子远远候着，只见崔静徽临上轿前，又回身对高敏说了句什么，高敏含笑点头，神色舒展，甚至亲自扶着崔静徽上了那顶青呢小轿。
轿帘垂落，轿夫抬起，稳稳离去。
高敏目送轿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外，脸上的笑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冷肃。她并未立刻转身，而是伫立原地，仰头望着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目光沉沉，久久未动。
风过，树叶沙沙。
唐玉屏住呼吸，指尖再次蜷紧。
高敏终于收回视线，拂了拂袖角并不存在的尘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廊下二人耳中：“老夫人累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辰时，准时来‘松鹤堂’复诊。记住，是松鹤堂，不是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唐玉的脸，意味深长：“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嘴，还是要严实些的。”
话音落，她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日光，步入深深庭院。
唐玉僵立原地，后颈汗毛倒竖。
松鹤堂……那是高老夫人真正的寝居之所，位于高府最幽深、守卫最森严的“松鹤苑”内。寻常仆妇，未经召唤，连院门都不准入。高敏让她们明日辰时直接去松鹤堂复诊，表面是信任，实则……是将她们彻底钉死在风暴眼中央。
而那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她知道她们看见了树上的人，也知道她们猜到了什么。她不点破，却以此为鞭，抽打她们的脊梁，逼她们噤声，逼她们成为她棋盘上一枚不敢妄动的卒子。
林娘子悄然靠近，压低声音，气息微颤：“文玉，走。”
唐玉点点头，脚下却像生了根。她再次抬头，望向那棵梧桐。
树冠依旧浓密，风停，叶静。阳光慷慨泼洒，将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通透碧绿，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夏日午后一场荒诞的幻梦。
可掌心的血痕，袖口被冷汗浸出的微潮，还有高敏离去时那一眼淬毒的寒光，都在无声宣告：梦醒了，而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走。
必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庭院，离开这棵藏着惊雷的梧桐，离开这步步杀机的高府。
可脚步刚抬，廊柱旁一丛盛放的蓝雪花后，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叩击在青砖上。
唐玉浑身一僵，猛地扭头。
蓝雪花纤细的藤蔓后，静静躺着一枚东西。
一枚小小的、墨玉雕琢的螭龙佩。
龙首昂扬，龙爪遒劲，通体黝黑温润，唯有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幽光流转的墨晶，在日光下泛着深不见底的暗芒。
唐玉认得它。
三年前，她初入慈幼堂，在药圃后山采药迷路，暴雨突至，山洪暴发。是这枚螭龙佩的主人，一身玄衣如墨，劈开雨幕而来，将她从崩塌的山壁下拽出，塞给她一包驱寒的姜糖，然后一句话未留，转身没入滂沱雨雾。
那日他腕间，便系着这枚螭龙佩，墨玉映着天光，冷冽如霜。
她曾偷偷描摹过无数次它的样子，却从未想过，会在今日，在这高府的蓝雪花下，再次见到它。
它不该在此。
它若在此，那它的主人……又该在何处？
唐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再次投向那棵高大的梧桐。
树冠静默，枝叶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沙沙声。
仿佛在回应她无声的诘问。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拾起那枚尚带一丝微凉的螭龙佩。墨玉触手生温，龙睛幽光，仿佛活物般，无声凝视着她。
远处，高府更楼上传来悠长的报时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敲碎了午后的寂静，也敲在唐玉紧绷的神经上。
她攥紧螭龙佩，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能回头。
不能去看。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重重撞向肋骨，发出沉闷而执着的回响。
一下，又一下。
像在叩门。
叩开那扇她曾以为永远关死的、名为“江凌川”的门。
电光石火间，江凌川已掠至她身侧，一手稳稳托住她手腕，另一条坚实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环过她腰侧，将她失衡的身体牢牢带回。
江凌川低下头，怀中女子柔软的身躯与温热的体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头顶乌发间散发出一丝极淡花香的清甜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鼻端。
他喉头骤然一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随即不可抑制地沉溺下去。
一种近......
唐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猛地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意逼自己冷静。
不可能……江凌川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该随钦差团离京，赴江南查办盐引亏空案去了么？出发那日，慈幼堂还专程备了三色素点、两坛清露酒，由老夫人亲口嘱她送去驿馆门口——她记得清清楚楚，他跨上玄色高头大马时，天光正斜照在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上，眉锋如刃，唇线紧抿，连回望一眼都未曾有，只朝送行的几位管事略一颔首，便扬尘而去。前后不过六日，他若未遇急诏折返，绝无可能现身于这高府深院！
可那人影……那肩背的弧度，那立姿的沉敛与克制，甚至风吹过时衣袖微扬的节奏——都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旧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心底某扇久未开启的暗门。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踩在青砖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苔藓上，湿滑微凉。
林娘子察觉异样，侧眸低问：“文玉？”
唐玉喉头一紧，没应声，只极慢地、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仍死死锁在梧桐树冠深处。
风又起了。
这一次更疾，卷起庭院里几片零落的紫薇花瓣，打着旋儿掠过廊柱。梧桐叶翻涌如浪，哗啦一声巨响，整片浓绿剧烈晃动——就在那光影撕裂的刹那，唐玉看清了。
不是幻觉。
那人确实站在一根横斜而出的老枝之上，身形半隐于虬结树干之后，足尖虚点枝杈，衣袍被风鼓荡，却纹丝不动。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负于背后，指节修长，袖口微褪，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常年习武养就的冷白，肌理紧实。而最令唐玉脊背发麻的，是他微微侧过的下颌线——线条冷硬，下颌骨分明，左侧耳垂上，一枚细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朱砂痣，在日光下倏然一闪，如同凝固的血珠。
江凌川。
真的是他。
唐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她下意识抬手扶住身旁一根缠着金银花藤的朱漆廊柱，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才勉强稳住身形。可胸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又酸又涨，说不清是惊是惧，抑或是一股汹涌翻腾、被她强行压了整整六日的委屈与焦灼，此刻竟在看见他身影的瞬间，险些冲破堤防。
他为何在此？是追踪线索？是私访高家？还是……与高敏那句戛然而止的“进宫”有关？
唐玉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强迫自己抽离情绪，飞快思量——若他真在树上潜伏已久，那方才厅内高敏与崔静徽每一句机锋、每一分试探，他是否都听在耳中？她与林娘子跪地陈情时那番“油尽灯枯”的直言，他可曾听见？他可会信？又……可会懂？
正此时，树冠深处那人影忽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并非转向廊下，而是极缓地、极轻地偏了偏头，似是感应到那束长久灼烧的视线。他并未睁眼，亦未回头，只下颌线条微松了一瞬，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态，随即又恢复成一尊凝固的石像，沉入浓密枝叶的阴影里，再无声息。
可唐玉却像被那瞬息的松动烫伤了眼。
她猛地垂下眼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迅速掩去眼中翻涌的波澜。再抬眼时，目光已重新落回前厅敞开的雕花窗棂上，只余一片平静无波的湖面。
厅内，崔静徽正笑着接过丫鬟新奉上的雪梨百合羹，银匙轻搅，热气氤氲：“……说起孩子，我们家那小子前日还嚷着要学骑射，倒把老夫人逗乐了。您家世子爷，如今可还在翰林院当值？听说前些日子替礼部拟了份仪注，颇得上官赞许。”
高敏端着茶盏，指尖在温润的汝窑瓷釉上轻轻一划，笑意盈盈：“可不是么？他向来是个肯下苦功的。倒是崔夫人，听闻您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可请太医看过？”
“劳夫人挂心，不过是春困秋乏，歇几日便好了。”崔静徽温言道，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恰与唐玉视线相接。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安抚，随即垂眸，将一小勺羹汤送入口中。
唐玉心头一热，几乎哽咽。
崔静徽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唐玉看见了什么，也明白那藏于梧桐深处的身影，意味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惊雷。她不点破，不追问，只以这碗温热的羹汤、这一瞥沉静的目光，为她撑起一方喘息的方寸之地。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熨帖，也更沉重。
唐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初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梧桐叶的微涩清香，混着庭院角落一丛晚开栀子的甜腻气息，沉甸甸地坠入肺腑。她悄悄将一直紧攥的右手松开，掌心赫然印着四道弯月形的血痕，边缘渗着细小的血珠，火辣辣地疼。
疼得清醒。
她不能慌。此刻绝不能慌。
高敏虽暂退一步，但那“长期调理”的诊断，仍是悬在高家头顶的利剑。而高敏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病情本身，而是老夫人一旦卧床不起，便再无法支撑起她筹划已久的进宫之途——那所谓“进宫”，究竟是入宫觐见？还是另有图谋？唐玉不敢深想，却知那必是关乎高家倾覆或腾达的生死局。
而江凌川……他若真在查案，高家便是漩涡中心。他藏身于此，是猎人，还是……诱饵？
念头电转间，前厅帘栊轻响，高敏身边的贴身嬷嬷捧着一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子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廊下，笑容和煦得滴水：“两位娘子，夫人有赏。今儿辛苦了，这是给两位润喉安神的秋梨膏，还有两匹云锦，料子软和，裁身衣裳最是妥帖。”
林娘子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声音平和：“多谢夫人厚赐，民女愧不敢当。”
唐玉亦福身，指尖仍带着未褪的凉意：“谢夫人恩典。”
那嬷嬷笑吟吟点头，目光在唐玉面上略一停留，又似不经意般，朝梧桐树方向飞快扫了一眼，随即收回，转身离去。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心照不宣的了然，像一枚细小的冰针，无声刺入唐玉绷紧的神经。
她竟也看见了？还是……早已知晓？
唐玉垂眸，盯着自己绣着淡青竹叶的鞋尖，心跳在耳畔擂鼓。
高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
不多时，厅内传出崔静徽告辞的婉言。高敏亲自送至二门，二人执手殷殷，情态亲厚，恍若多年闺中密友。唐玉与林娘子远远候着，只见崔静徽临上轿前，又回身对高敏说了句什么，高敏含笑点头，神色舒展，甚至亲自扶着崔静徽上了那顶青呢小轿。
轿帘垂落，轿夫抬起，稳稳离去。
高敏目送轿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外，脸上的笑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冷肃。她并未立刻转身，而是伫立原地，仰头望着那棵巨大的梧桐树，目光沉沉，久久未动。
风过，树叶沙沙。
唐玉屏住呼吸，指尖再次蜷紧。
高敏终于收回视线，拂了拂袖角并不存在的尘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廊下二人耳中：“老夫人累了，你们先回去吧。明日辰时，准时来‘松鹤堂’复诊。记住，是松鹤堂，不是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唐玉的脸，意味深长：“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嘴，还是要严实些的。”
话音落，她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踏着满地碎金般的日光，步入深深庭院。
唐玉僵立原地，后颈汗毛倒竖。
松鹤堂……那是高老夫人真正的寝居之所，位于高府最幽深、守卫最森严的“松鹤苑”内。寻常仆妇，未经召唤，连院门都不准入。高敏让她们明日辰时直接去松鹤堂复诊，表面是信任，实则……是将她们彻底钉死在风暴眼中央。
而那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好”，更是赤裸裸的警告。她知道她们看见了树上的人，也知道她们猜到了什么。她不点破，却以此为鞭，抽打她们的脊梁，逼她们噤声，逼她们成为她棋盘上一枚不敢妄动的卒子。
林娘子悄然靠近，压低声音，气息微颤：“文玉，走。”
唐玉点点头，脚下却像生了根。她再次抬头，望向那棵梧桐。
树冠依旧浓密，风停，叶静。阳光慷慨泼洒，将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通透碧绿，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夏日午后一场荒诞的幻梦。
可掌心的血痕，袖口被冷汗浸出的微潮，还有高敏离去时那一眼淬毒的寒光，都在无声宣告：梦醒了，而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走。
必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庭院，离开这棵藏着惊雷的梧桐，离开这步步杀机的高府。
可脚步刚抬，廊柱旁一丛盛放的蓝雪花后，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叩击在青砖上。
唐玉浑身一僵，猛地扭头。
蓝雪花纤细的藤蔓后，静静躺着一枚东西。
一枚小小的、墨玉雕琢的螭龙佩。
龙首昂扬，龙爪遒劲，通体黝黑温润，唯有龙睛处，镶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幽光流转的墨晶，在日光下泛着深不见底的暗芒。
唐玉认得它。
三年前，她初入慈幼堂，在药圃后山采药迷路，暴雨突至，山洪暴发。是这枚螭龙佩的主人，一身玄衣如墨，劈开雨幕而来，将她从崩塌的山壁下拽出，塞给她一包驱寒的姜糖，然后一句话未留，转身没入滂沱雨雾。
那日他腕间，便系着这枚螭龙佩，墨玉映着天光，冷冽如霜。
她曾偷偷描摹过无数次它的样子，却从未想过，会在今日，在这高府的蓝雪花下，再次见到它。
它不该在此。
它若在此，那它的主人……又该在何处？
唐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再次投向那棵高大的梧桐。
树冠静默，枝叶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近乎叹息的沙沙声。
仿佛在回应她无声的诘问。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拾起那枚尚带一丝微凉的螭龙佩。墨玉触手生温，龙睛幽光，仿佛活物般，无声凝视着她。
远处，高府更楼上传来悠长的报时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敲碎了午后的寂静，也敲在唐玉紧绷的神经上。
她攥紧螭龙佩，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不能回头。
不能去看。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重重撞向肋骨，发出沉闷而执着的回响。
一下，又一下。
像在叩门。
叩开那扇她曾以为永远关死的、名为“江凌川”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