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诅咒
林娘子听见有人找她，将手中那本小册子顺手塞给唐玉，随即起身，声音平淡无波：
“我就是林娘子。请问有何事？”
她话音刚落，那出声之人已一步跨进了慈幼堂的门槛。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紫色绸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根分量不轻的银簪。
面容精明，颧骨高耸，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股子惯会拿捏人的刻薄相。
赫然正是前几日在孟府三房，板着脸监督唐玉和林娘子净手更衣的那位管事嬷嬷！
那嬷......
门帘再次被掀开，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粗暴。两名身着青灰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先行入内，垂首肃立两侧，神情恭谨而不失体面。紧接着，一位身着月白缠枝莲纹褙子、外罩浅青云锦披帛的年轻妇人缓步而入。
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婉，肌肤如新剥荔枝，唇色淡而润，行走间裙裾微扬，竟无半点珠翠叮当之声，唯有腰间一枚素银螭纹压裙扣，在廊下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沉静微光。她身后跟着一名捧药匣的小婢，那匣子通体乌木所制，四角包铜，雕工极细，匣盖上浮刻一株半开芍药——正是崔氏药堂嫡系女眷才可佩用的徽记。
高敏眸光一闪，笑意未达眼底，却已起身相迎：“原来是崔家大奶奶驾临，有失远迎。”
崔氏大奶奶福了一福，姿态端方，声音清越如泉击石：“高夫人言重了。妾身听闻老夫人近来玉体违和，家母特命我携崔氏祖传‘固元养荣膏’并《妇人调摄要略》手抄本两册，登门叩问安否，并非专为求见，实为尽一份邻里之谊、医者之责。”
她说着，目光轻轻掠过犹跪在地、指尖尚沾着铜盆水渍的唐玉与林娘子，神色微顿，随即转向高敏，语气愈发温软：“方才在外间听管事婆子说，林娘子与这位小娘子正为老夫人诊脉……敢问，可是有了些眉目？”
高敏面色稍霁，却未答话，只朝旁边侍立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上前，从崔氏婢女手中接过乌木药匣，双手奉至高敏面前。
高敏未急着打开，只以指尖轻抚匣盖，似在掂量分量，又似在思量分寸。片刻后，她忽而一笑，将匣子推回嬷嬷手中，转头看向崔氏大奶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崔家素来重诺守信，这膏药，我替母亲收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唐玉与林娘子，最终落回崔氏大奶奶脸上，笑意渐深：“只是崔家若真念着邻里之谊、医者之责，不如就请大奶奶留下，与林娘子一道，为老夫人会诊一番？”
崔氏大奶奶闻言，并未丝毫惊愕，反倒颔首应道：“理当如此。”
她抬步向前，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径直走到床榻前。并未急于探视，而是先向高老夫人深深一福，再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素帕，轻轻覆于老夫人枯瘦的手腕之上——动作熟稔，礼数周全，分明是常出入病室之人。
唐玉垂眸立在一旁，心跳微促。
她认得那帕子。慈幼堂曾收治过一位崔家旁支的姑奶奶，因产后血崩几近不治，便是林娘子与崔氏药堂的一位坐堂老医共同施救。当时那老医所用之帕，亦是这般素净无纹，且边缘绣着极细的“崔”字暗纹。
原来崔家早已暗中留意高府动静。
更甚者——她们恐怕也早已猜到老夫人患的是什么病。
崔氏大奶奶搭指三息，闭目凝神，指尖在寸关尺间轻移，而后缓缓收回手，取下素帕，转身时目光澄澈：“老夫人脉象虚大而散，右尺沉细若游丝，左关弦而无力，确是中气下陷、肾元不固之象。”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毫无回避。
高敏面色一凛，下意识想开口斥责，却见崔氏大奶奶已侧身让出位置，温声道：“林娘子，请。”
林娘子略一颔首，上前复诊。二人一左一右，各自搭脉，再互换位置，第三遍时，崔氏大奶奶竟主动开口：“林娘子，可否请借贵徒一用？”
众人皆是一怔。
崔氏大奶奶已含笑望向唐玉：“小娘子方才问夫人‘生育几位子嗣’，足见心思缜密。此症虽属脏腑，然胞宫与带脉、任督二脉皆息息相关，尤以带脉束腰，维系诸经。老夫人久病卧床，腰腹肌理松弛，带脉失约，反成病势推手。若能辅以手法导引，松解腰腹郁结，或可助药力上行，减轻坠胀之苦。”
唐玉心头一震——这话，竟是她昨日在慈幼堂翻《产宝百问》时，与林娘子私下议论过的见解！
她尚未答话，林娘子已微微点头：“玉儿，去。”
唐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垂首应是。她并未直接伸手，而是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块软帛，又取一小瓶温热的药油——那是林娘子秘制的“舒络松筋油”，以紫苏、木香、桂枝等十余味药熬炼七日而成，气味辛香微暖，最擅通滞散结。
她跪坐于榻侧矮凳，将软帛平铺于老夫人腰腹之间，再倾三滴药油于掌心，双手搓热，才徐徐覆上。
指尖触到皮肤那一瞬，唐玉呼吸一窒。
那不是寻常老人的松弛褶皱，而是皮肉之下，一片空荡荡的塌陷。脐下三寸，本该温实饱满之处，却如被抽去筋骨的皮囊，软塌塌地陷下去，随着老夫人微弱的呼吸，隐隐鼓动——仿佛那里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处溃烂多年的旧疮，仅靠一层薄皮勉强裹着内里溃散的生机。
她不敢停，不敢颤，只依着林娘子平日所授，以拇指指腹为核，自带脉环形揉按，由外而内，由浅入深，力道柔中带韧，如春蚕吐丝，层层松解那盘踞多年的郁结。
崔氏大奶奶静静看着，忽然开口：“林娘子，贵徒手法，倒与崔氏‘导引十三式’中‘松带引气式’颇有相通之处。”
林娘子目光微动，未置可否，只道：“崔家医术博大，贫民偶有所得，亦属侥幸。”
崔氏大奶奶笑了笑，忽而转向高敏：“夫人，妾身斗胆，敢问一句——老夫人近日，可曾服过‘回阳救逆汤’一类猛剂？”
高敏脸色骤变。
唐玉指尖一顿，险些失力。
回阳救逆汤……那是太医院专为危重症患者吊命所设的虎狼之方！以附子、干姜、人参峻补阳气，药性刚烈如火，稍有不慎，便如烈油浇薪，焚尽残存真阴！
高敏嘴唇翕动，终是咬牙道：“……半月前，有位老太医说母亲‘阳衰欲脱’，开了此方。服了三剂，人倒是精神了些，能坐半个时辰……”
“坐了半个时辰？”崔氏大奶奶声音陡然一沉，“可曾咳喘？可有口干舌燥、夜不能寐、手足心灼热？”
高敏眼神闪烁，手指猛地绞紧袖口：“……略有。”
“那便是了。”崔氏大奶奶长叹一声，语气竟带三分痛惜，“此方确能提神醒脑，然耗阴劫液，无异饮鸩止渴。老夫人本就阴血枯竭，再以烈火煎熬，恰如枯井添柴，非但不能生津，反致津涸火炽，加速脏腑崩颓。那‘精神些’，不过是假旺之象，实乃真阴欲绝之危兆！”
高敏面色惨白，踉跄退了半步，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唐玉额头沁出细汗，手下动作却愈发沉稳。她终于明白，为何高老夫人病情恶化得如此之快——那所谓“见效”的三剂药，早把最后一丝生机，烧成了灰。
崔氏大奶奶不再多言，只取过药匣，亲手启封，从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清苦醇厚的药香弥漫开来，混着蜜糖的微甜，竟奇异地压住了室内沉闷的药腥气。
“此膏以十年野山参须、陈年鹿茸胶、九蒸九晒熟地、紫河车粉为主料，佐以阿胶、桑葚、枸杞，文火慢炼七七四十九日，再封坛窖藏三年。不峻不燥，不腻不滞，专为气血双亏、下元不固者所设。”她舀出一小勺，递与侍立一旁的嬷嬷，“兑温黄酒半盏，化开，趁热喂服。”
嬷嬷依言而行。老夫人喉头微动，竟真的咽了下去。片刻后，她枯槁的手指在锦被下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高敏一直死死盯着母亲，见状，眼眶骤然一热，竟有泪光闪动。
崔氏大奶奶却未看她，只将小罐递给林娘子：“林娘子，此膏需日服两次，晨起与亥时各一勺。然单靠药力，终究有限。老夫人若要真正延缓病势，尚需三事并举——其一，绝对静养，不可离榻；其二，每晨寅时，由贵府稳婆以温盐水熏洗下阴，再敷以‘固脱散’；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玉，语气平静却笃定：
“其三，需有一人，每日辰时、申时，为其行‘松带导引’之术，至少一年。手法须得纯熟，力道须得精准，心志须得恒久——此人，非贵徒莫属。”
满室寂静。
高敏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唐玉。
唐玉垂首，脊背挺直如松，未应，亦未拒。
林娘子却上前一步，郑重向崔氏大奶奶福身：“崔家大义，林某铭记。玉儿虽愚钝，然既承此任，必倾尽心力，不敢懈怠一日。”
崔氏大奶奶颔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素净，唯题《妇人调摄要略》六字，墨色沉静。她亲自递至唐玉手中：“此书手抄本，共十二卷，其中第七卷‘产后诸证’、第九卷‘带下崩漏’、第十一卷‘胞宫诸疾’，皆与老夫人病症息息相关。贵徒若能日日研读，勤加体悟，或可于无形中，参透更多机巧。”
唐玉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微糙的质感，竟觉那薄薄一册，重逾千钧。
崔氏大奶奶最后望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早年辛苦，撑起一门，已是功德无量。如今，不过是天地还她一段静养时光罢了。”
她转身，向高敏告辞，步履从容，再未多看唐玉一眼。
待那抹月白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帘之外，高敏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被抽走所有力气。她疲惫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林娘子与唐姑娘，暂留西厢‘松竹院’，即刻收拾出来。饮食起居，一应照最高规格侍奉。”
两名婆子躬身应喏，引着林娘子与唐玉退出内室。
唐玉经过门槛时，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听见身后传来高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哽咽：“……母亲，您再忍忍，再忍忍……女儿这就进宫去求娘娘，求她……求她帮您，把那差事……推了……”
差事？
唐玉心头一跳，脚步却未停。
松竹院清净幽雅，窗下植着几竿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丫鬟们早已备好茶水点心，恭敬退下。
林娘子关紧房门，转身，第一件事便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清水，细细擦拭唐玉额角的汗。
“你今日，很好。”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欣慰，“那松带导引，你已得了三分神髓。”
唐玉摇头，将《妇人调摄要略》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而沉：“师父，崔家大奶奶，知道我们不敢说出口的‘阴挺’二字。”
林娘子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玉耳塞，递给她。
“慈幼堂前任堂主，崔氏老太君，临终前托我转交。她说——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一个连‘阴挺’都不敢明说的宅门，便把这个，交给那个敢问‘生育几位子嗣’的丫头。”
唐玉怔住。
林娘子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如叹息：“崔家百年清誉，何尝不是靠无数不敢出口的‘阴挺’，默默支撑起来的？”
唐玉握紧那枚微凉的青玉，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血丝隐现——那是岁月沁入的旧痕，也是无数沉默妇人，在历史夹缝里，无声淌下的泪与血。
她忽然想起高敏方才那句未竟之语——
“若母亲长久这样卧床不起，到时候进宫……”
进宫做什么？
她抬眼，望向高府朱红巍峨的府门方向。
那里，金瓦映日，宫墙森森，高贵妃凤冠上的东珠，正反射着刺目的光。
而高老夫人枯瘦的手，此刻正静静覆在锦被之上，如同一段被遗忘在深宅角落的、无人认领的旧时光。
“我就是林娘子。请问有何事？”
她话音刚落，那出声之人已一步跨进了慈幼堂的门槛。
来人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紫色绸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根分量不轻的银簪。
面容精明，颧骨高耸，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股子惯会拿捏人的刻薄相。
赫然正是前几日在孟府三房，板着脸监督唐玉和林娘子净手更衣的那位管事嬷嬷！
那嬷......
门帘再次被掀开，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粗暴。两名身着青灰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先行入内，垂首肃立两侧，神情恭谨而不失体面。紧接着，一位身着月白缠枝莲纹褙子、外罩浅青云锦披帛的年轻妇人缓步而入。
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婉，肌肤如新剥荔枝，唇色淡而润，行走间裙裾微扬，竟无半点珠翠叮当之声，唯有腰间一枚素银螭纹压裙扣，在廊下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沉静微光。她身后跟着一名捧药匣的小婢，那匣子通体乌木所制，四角包铜，雕工极细，匣盖上浮刻一株半开芍药——正是崔氏药堂嫡系女眷才可佩用的徽记。
高敏眸光一闪，笑意未达眼底，却已起身相迎：“原来是崔家大奶奶驾临，有失远迎。”
崔氏大奶奶福了一福，姿态端方，声音清越如泉击石：“高夫人言重了。妾身听闻老夫人近来玉体违和，家母特命我携崔氏祖传‘固元养荣膏’并《妇人调摄要略》手抄本两册，登门叩问安否，并非专为求见，实为尽一份邻里之谊、医者之责。”
她说着，目光轻轻掠过犹跪在地、指尖尚沾着铜盆水渍的唐玉与林娘子，神色微顿，随即转向高敏，语气愈发温软：“方才在外间听管事婆子说，林娘子与这位小娘子正为老夫人诊脉……敢问，可是有了些眉目？”
高敏面色稍霁，却未答话，只朝旁边侍立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上前，从崔氏婢女手中接过乌木药匣，双手奉至高敏面前。
高敏未急着打开，只以指尖轻抚匣盖，似在掂量分量，又似在思量分寸。片刻后，她忽而一笑，将匣子推回嬷嬷手中，转头看向崔氏大奶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崔家素来重诺守信，这膏药，我替母亲收下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唐玉与林娘子，最终落回崔氏大奶奶脸上，笑意渐深：“只是崔家若真念着邻里之谊、医者之责，不如就请大奶奶留下，与林娘子一道，为老夫人会诊一番？”
崔氏大奶奶闻言，并未丝毫惊愕，反倒颔首应道：“理当如此。”
她抬步向前，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径直走到床榻前。并未急于探视，而是先向高老夫人深深一福，再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素帕，轻轻覆于老夫人枯瘦的手腕之上——动作熟稔，礼数周全，分明是常出入病室之人。
唐玉垂眸立在一旁，心跳微促。
她认得那帕子。慈幼堂曾收治过一位崔家旁支的姑奶奶，因产后血崩几近不治，便是林娘子与崔氏药堂的一位坐堂老医共同施救。当时那老医所用之帕，亦是这般素净无纹，且边缘绣着极细的“崔”字暗纹。
原来崔家早已暗中留意高府动静。
更甚者——她们恐怕也早已猜到老夫人患的是什么病。
崔氏大奶奶搭指三息，闭目凝神，指尖在寸关尺间轻移，而后缓缓收回手，取下素帕，转身时目光澄澈：“老夫人脉象虚大而散，右尺沉细若游丝，左关弦而无力，确是中气下陷、肾元不固之象。”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毫无回避。
高敏面色一凛，下意识想开口斥责，却见崔氏大奶奶已侧身让出位置，温声道：“林娘子，请。”
林娘子略一颔首，上前复诊。二人一左一右，各自搭脉，再互换位置，第三遍时，崔氏大奶奶竟主动开口：“林娘子，可否请借贵徒一用？”
众人皆是一怔。
崔氏大奶奶已含笑望向唐玉：“小娘子方才问夫人‘生育几位子嗣’，足见心思缜密。此症虽属脏腑，然胞宫与带脉、任督二脉皆息息相关，尤以带脉束腰，维系诸经。老夫人久病卧床，腰腹肌理松弛，带脉失约，反成病势推手。若能辅以手法导引，松解腰腹郁结，或可助药力上行，减轻坠胀之苦。”
唐玉心头一震——这话，竟是她昨日在慈幼堂翻《产宝百问》时，与林娘子私下议论过的见解！
她尚未答话，林娘子已微微点头：“玉儿，去。”
唐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垂首应是。她并未直接伸手，而是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块软帛，又取一小瓶温热的药油——那是林娘子秘制的“舒络松筋油”，以紫苏、木香、桂枝等十余味药熬炼七日而成，气味辛香微暖，最擅通滞散结。
她跪坐于榻侧矮凳，将软帛平铺于老夫人腰腹之间，再倾三滴药油于掌心，双手搓热，才徐徐覆上。
指尖触到皮肤那一瞬，唐玉呼吸一窒。
那不是寻常老人的松弛褶皱，而是皮肉之下，一片空荡荡的塌陷。脐下三寸，本该温实饱满之处，却如被抽去筋骨的皮囊，软塌塌地陷下去，随着老夫人微弱的呼吸，隐隐鼓动——仿佛那里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处溃烂多年的旧疮，仅靠一层薄皮勉强裹着内里溃散的生机。
她不敢停，不敢颤，只依着林娘子平日所授，以拇指指腹为核，自带脉环形揉按，由外而内，由浅入深，力道柔中带韧，如春蚕吐丝，层层松解那盘踞多年的郁结。
崔氏大奶奶静静看着，忽然开口：“林娘子，贵徒手法，倒与崔氏‘导引十三式’中‘松带引气式’颇有相通之处。”
林娘子目光微动，未置可否，只道：“崔家医术博大，贫民偶有所得，亦属侥幸。”
崔氏大奶奶笑了笑，忽而转向高敏：“夫人，妾身斗胆，敢问一句——老夫人近日，可曾服过‘回阳救逆汤’一类猛剂？”
高敏脸色骤变。
唐玉指尖一顿，险些失力。
回阳救逆汤……那是太医院专为危重症患者吊命所设的虎狼之方！以附子、干姜、人参峻补阳气，药性刚烈如火，稍有不慎，便如烈油浇薪，焚尽残存真阴！
高敏嘴唇翕动，终是咬牙道：“……半月前，有位老太医说母亲‘阳衰欲脱’，开了此方。服了三剂，人倒是精神了些，能坐半个时辰……”
“坐了半个时辰？”崔氏大奶奶声音陡然一沉，“可曾咳喘？可有口干舌燥、夜不能寐、手足心灼热？”
高敏眼神闪烁，手指猛地绞紧袖口：“……略有。”
“那便是了。”崔氏大奶奶长叹一声，语气竟带三分痛惜，“此方确能提神醒脑，然耗阴劫液，无异饮鸩止渴。老夫人本就阴血枯竭，再以烈火煎熬，恰如枯井添柴，非但不能生津，反致津涸火炽，加速脏腑崩颓。那‘精神些’，不过是假旺之象，实乃真阴欲绝之危兆！”
高敏面色惨白，踉跄退了半步，扶住椅背才稳住身形。
唐玉额头沁出细汗，手下动作却愈发沉稳。她终于明白，为何高老夫人病情恶化得如此之快——那所谓“见效”的三剂药，早把最后一丝生机，烧成了灰。
崔氏大奶奶不再多言，只取过药匣，亲手启封，从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清苦醇厚的药香弥漫开来，混着蜜糖的微甜，竟奇异地压住了室内沉闷的药腥气。
“此膏以十年野山参须、陈年鹿茸胶、九蒸九晒熟地、紫河车粉为主料，佐以阿胶、桑葚、枸杞，文火慢炼七七四十九日，再封坛窖藏三年。不峻不燥，不腻不滞，专为气血双亏、下元不固者所设。”她舀出一小勺，递与侍立一旁的嬷嬷，“兑温黄酒半盏，化开，趁热喂服。”
嬷嬷依言而行。老夫人喉头微动，竟真的咽了下去。片刻后，她枯槁的手指在锦被下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高敏一直死死盯着母亲，见状，眼眶骤然一热，竟有泪光闪动。
崔氏大奶奶却未看她，只将小罐递给林娘子：“林娘子，此膏需日服两次，晨起与亥时各一勺。然单靠药力，终究有限。老夫人若要真正延缓病势，尚需三事并举——其一，绝对静养，不可离榻；其二，每晨寅时，由贵府稳婆以温盐水熏洗下阴，再敷以‘固脱散’；其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玉，语气平静却笃定：
“其三，需有一人，每日辰时、申时，为其行‘松带导引’之术，至少一年。手法须得纯熟，力道须得精准，心志须得恒久——此人，非贵徒莫属。”
满室寂静。
高敏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唐玉。
唐玉垂首，脊背挺直如松，未应，亦未拒。
林娘子却上前一步，郑重向崔氏大奶奶福身：“崔家大义，林某铭记。玉儿虽愚钝，然既承此任，必倾尽心力，不敢懈怠一日。”
崔氏大奶奶颔首，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素净，唯题《妇人调摄要略》六字，墨色沉静。她亲自递至唐玉手中：“此书手抄本，共十二卷，其中第七卷‘产后诸证’、第九卷‘带下崩漏’、第十一卷‘胞宫诸疾’，皆与老夫人病症息息相关。贵徒若能日日研读，勤加体悟，或可于无形中，参透更多机巧。”
唐玉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微糙的质感，竟觉那薄薄一册，重逾千钧。
崔氏大奶奶最后望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早年辛苦，撑起一门，已是功德无量。如今，不过是天地还她一段静养时光罢了。”
她转身，向高敏告辞，步履从容，再未多看唐玉一眼。
待那抹月白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帘之外，高敏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似卸下千斤重担，又似被抽走所有力气。她疲惫地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林娘子与唐姑娘，暂留西厢‘松竹院’，即刻收拾出来。饮食起居，一应照最高规格侍奉。”
两名婆子躬身应喏，引着林娘子与唐玉退出内室。
唐玉经过门槛时，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听见身后传来高敏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哽咽：“……母亲，您再忍忍，再忍忍……女儿这就进宫去求娘娘，求她……求她帮您，把那差事……推了……”
差事？
唐玉心头一跳，脚步却未停。
松竹院清净幽雅，窗下植着几竿修竹，风过时簌簌作响。丫鬟们早已备好茶水点心，恭敬退下。
林娘子关紧房门，转身，第一件事便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清水，细细擦拭唐玉额角的汗。
“你今日，很好。”她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欣慰，“那松带导引，你已得了三分神髓。”
唐玉摇头，将《妇人调摄要略》轻轻放在案上，声音低而沉：“师父，崔家大奶奶，知道我们不敢说出口的‘阴挺’二字。”
林娘子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玉耳塞，递给她。
“慈幼堂前任堂主，崔氏老太君，临终前托我转交。她说——若有朝一日，你遇到一个连‘阴挺’都不敢明说的宅门，便把这个，交给那个敢问‘生育几位子嗣’的丫头。”
唐玉怔住。
林娘子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如叹息：“崔家百年清誉，何尝不是靠无数不敢出口的‘阴挺’，默默支撑起来的？”
唐玉握紧那枚微凉的青玉，玉质温润，内里却似有血丝隐现——那是岁月沁入的旧痕，也是无数沉默妇人，在历史夹缝里，无声淌下的泪与血。
她忽然想起高敏方才那句未竟之语——
“若母亲长久这样卧床不起，到时候进宫……”
进宫做什么？
她抬眼，望向高府朱红巍峨的府门方向。
那里，金瓦映日，宫墙森森，高贵妃凤冠上的东珠，正反射着刺目的光。
而高老夫人枯瘦的手，此刻正静静覆在锦被之上，如同一段被遗忘在深宅角落的、无人认领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