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确实没有法子

    唐玉疑惑为何高家突然寻上慈幼堂。
    崔静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声道:
    “此事我接到消息时,也觉蹊跷。我心中……已有些猜测,只是尚无实据。”
    “不过,既已起了头,便由不得人藏在暗处搅弄风云。”
    “我已遣了得力人手,循着线头去查,想必不日就能探个明白。到那时……”
    她话语微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烛光映在她眸中,幽暗不定。
    唐玉听她语气,知她不仅早有察觉,且已着手布局应对,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
    唐玉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几乎要掐进掌心。
    阴挺——即子宫脱垂。此症多发于产育过多、气血耗竭之妇人,尤以年迈体衰者为甚。然高老夫人已逾六旬,久居深宅,素无劳作,何至于此?除非……早年生育极苦,或产后失养,更甚者,是长年郁结、肝气横逆、冲任不固所致。可这等内情,岂是外人能问得的?
    她垂眸敛目,眼睫低垂,遮住眼中翻涌的惊疑与思量。
    高敏却已不耐再等,冷声催促:“看也看了,脉也诊了,药呢?方子呢?母亲这会儿疼得直抽气,你倒还在这儿磨蹭!”
    林娘子未答,只缓缓从药箱中取出一柄银制小镊子、一小盒淡青色膏药,又取了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置于洁净绢布之上。
    “民妇斗胆,请为老夫人施针镇痛,并敷以‘回阳止坠膏’。”她声音沉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此膏专治下元虚寒、冲任失摄之证,辅以针刺关元、气海、维道三穴,可暂固胞宫,缓其坠势。若一味强托硬压,反伤真气,恐致暴脱。”
    高敏闻言,眉头一拧,目光锐利如刀:“你怎知是‘下元虚寒’?又怎知是‘冲任失摄’?莫非……你此前见过我母亲?”
    林娘子神色不动,只平静抬眸,迎向那审视的目光:“老夫人双颧浮红而面无血色,唇色青白,舌苔厚腻而滑,脉沉细欲绝,右关左尺几不可得——此乃真阳将熄、阴寒内盛之象;加之卧姿侧蜷、拒按少腹,唯恐坠出,非阴挺何解?民妇不敢妄断,然据症推之,八九不离。”
    高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冷笑一声:“好一张伶俐嘴。”
    她并未驳斥,亦未应允,只转身朝床榻边一名穿墨绿比甲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立刻上前,躬身对高老夫人耳语几句。老夫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喉头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竟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高敏这才略松口气,挥了挥手:“准了。但只许施针三处,膏药只能涂于脐下寸许,不许掀被、不许触肤、不许旁观。若有半点差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娘子与唐玉,“你们两个,就别想着走出这高府大门了。”
    林娘子颔首,不再多言,只将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燎过,又以干净棉布拭净,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迟滞。
    唐玉默然立于一旁,手心早已汗湿。她望着林娘子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手指稳定如磐石,心中却愈发沉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高老夫人虽病势危重,可神志尚清,言语虽微弱,却分明能听懂、能回应、能点头——这般清醒之人,为何偏要以如此屈辱姿势卧床?为何连被角都不许掀开半分?为何连最基础的腹诊都要避如蛇蝎?
    还有那股腥臭……不是腐肉之气,亦非溃烂之味,倒像是……陈年淤血久积不散,在密闭香炉熏蒸之下,发酵而出的、甜腻而腥膻的浊气。
    她悄然抬眼,视线飞快掠过室内陈设:床头紫檀木柜上,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吐烟;窗棂紧闭,只留一条窄缝,窗外绿荫浓密,竟似刻意遮挡日光;床幔四角垂着金线绣成的辟邪符箓,非佛非道,纹样诡异,边缘已泛黄卷曲。
    唐玉呼吸一滞。
    这不是养病的屋子。
    这是囚笼。
    她喉间发紧,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林娘子此时已将第一根银针稳稳刺入关元穴。老夫人身体猛地一绷,却未再发出呜咽,只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嘶声,额角沁出豆大汗珠。
    高敏立在一旁,目光如鹰隼般盯紧每一寸动作,连林娘子落针时手腕的微颤都未曾放过。
    第二针入气海,第三针入维道。三针落定,林娘子并未停手,而是迅速打开那盒淡青膏药,用银勺挖出豌豆大小一块,置于指尖揉匀,轻轻点在老夫人小腹正中——隔着锦被,力道轻如拂羽。
    刹那间,老夫人紧蹙的眉峰竟缓缓松开一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呻吟。
    高敏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
    “有效?”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转向林娘子,“你这膏药,哪来的?谁教你的?”
    林娘子一边收拾银针,一边淡淡答道:“家传。先祖曾随太医院老供奉学医三十年,后归隐山林,著有《胎产辑要》三卷,其中专论妇人下元诸症。此膏即依古方所制,以鹿茸、紫河车、杜仲炭、升麻、黄芪、炙甘草为主,佐以陈年艾绒灰调和,温而不燥,升而不浮。”
    高敏听得半懂不懂,却本能地察觉此方并非江湖游医胡诌,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争执。
    “……夫人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可……可老夫人方才咳出血了!”
    “什么?!”高敏脸色骤变,霍然转身,厉声喝道,“谁在门口?!”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开一道缝隙,一个面色惨白的小丫鬟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夫人……老夫人……方才……方才又呕了一小口血……是……是黑紫色的……”
    满室死寂。
    高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数次,才嘶声道:“血……哪里来的血?不是刚施完针,还敷了药么?!”
    林娘子亦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俯身靠近老夫人口鼻处,仔细嗅闻——那腥气更重了,混着药香,竟透出一股铁锈般的甜腥。
    她猛然抬头,看向高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凛冽:“夫人!老夫人非但阴挺,更有瘀血内阻、络破血溢之危!方才所呕之血,必是腹中多年淤积之宿血,因针药引动而上泛!若不速速化瘀通络、引血归经,恐……恐不出三日,便要血脱而亡!”
    高敏浑身一颤,踉跄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紫檀案几上,震得一只玉盏叮当滚落。
    “不……不可能!母亲前日还好好的!只是偶感不适,太医说静养即可!”她尖声叫道,眼神却已开始涣散,“你胡说!你定是故意吓我!想趁机讹诈!”
    林娘子毫不退让,直视她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夫人若不信,可请当日为老夫人诊脉的太医来,问他可曾摸到右关沉涩如石、左尺枯涩如弦?问他可曾见老夫人小腹硬如石板、按之不陷?问他可曾查过老夫人私密之处,是否常年溃烂、流脓不止?!”
    “你——!!!”
    高敏脸色由白转青,继而涨成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竟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早已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唐玉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却沉到了谷底。
    林娘子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撕破脸皮。
    她不是在治病,是在逼问。
    逼高敏承认——高老夫人这些年,根本从未真正痊愈过。她的病,是捂出来的,是压出来的,是用无数副猛药、无数种禁术、无数个日夜的密不透风,硬生生封在皮囊里的活棺材!
    而那黑紫淤血,就是棺盖裂开的第一道缝。
    果然,高敏沉默良久,忽然一把抓起案上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碎玉声炸响,惊得众人一颤。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好……好得很。林娘子,你既看得这样准,那我也不瞒你——母亲这病,是旧疾复发,是……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落下的根。”
    唐玉瞳孔骤缩。
    十五年前?
    建安侯府嫡长女、当今圣上潜邸旧人、贵妃高氏的亲姐姐——高昭仪,正是死于十五年前一场离奇宫火。
    而高老夫人,当年便是以“悲恸过度、心脉受损”为由,闭门谢客,再未踏出高府半步。
    唐玉喉头一哽,几乎要窒息。
    原来如此。
    那场大火,烧死的不只是高昭仪。
    它还烧断了高家一门通往天家最稳妥的阶梯,烧塌了高斌仕途上最坚硬的靠山,更烧尽了高老夫人身为国丈夫人最后一点体面与底气。
    此后十五年,高家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高斌靠妹妹受宠勉强立足朝堂,却处处遭清流攻讦;高敏嫁入勋贵之家,夫家却日渐败落,终至被休弃归宁——所有不堪,所有屈辱,所有深夜无人时的哭嚎与诅咒,最终,全数压在了这个垂垂老矣、连床都下不了的老妇人身上。
    她不是病人。
    她是祭品。
    是高家用来掩盖真相、平息物议、安抚皇恩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而如今,这块布,终于腐烂穿孔。
    高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狰狞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凄厉的平静。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林娘子,又落在唐玉身上,最后,定格在床榻上那具瘦小蜷缩的躯体上。
    “林娘子,”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给你三日。”
    “三日之内,你若能将母亲这阴挺之症稳住,令其不再呕血、不再剧痛、能勉强坐起说话——我高敏,亲自为你在慈幼堂挂匾,题‘活人济世’四字。”
    “若不能……”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你和你身边这位文娘子,就留下,替我母亲,守一辈子灵。”
    空气凝滞如铅。
    林娘子脸色不变,只轻轻颔首:“民妇……尽力。”
    高敏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裙裾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帐幔簌簌轻响。
    房门合拢,室内只剩唐玉与林娘子,以及床上那具微弱起伏的躯壳。
    唐玉快步上前,扶住林娘子手臂,低声急问:“林娘子,你真有把握?三日……太短了!”
    林娘子缓缓摇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声音低哑:“没有。”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片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毫无生气的竹影,目光沉沉如水:“阴挺至此境地,非药石可速愈。我方才那三针一膏,不过是吊命之术,暂时压住暴脱之势罢了。若想真正固本培元、收摄胞宫……至少需百日调理,配以导引、食疗、针灸轮替,缺一不可。”
    唐玉心一沉:“那高敏……”
    “她知道。”林娘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凉的决绝,“她就是要我们死。不是死在病上,是死在‘治不好’的罪名上。”
    唐玉指尖冰凉,脑中电光火石闪过方才高敏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疯狂。
    她忽然想起小青的话——隔壁铺子阿旺,已先一步去了侯府侧门递口信。
    而自己,是建安侯府明面上派来慈幼堂“管外务”的文娘子。
    高敏不怕得罪慈幼堂,但她敢把建安侯府的脸,按在地上,反复碾吗?
    唐玉猛地攥紧袖中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极淡的兰草暗纹——那是崔静徽亲手所赠,临行前塞进她袖袋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极稳:“林娘子,你方才说,高老夫人小腹硬如石板?”
    林娘子一怔,点头:“不错。按之不陷,推之不移,非寻常气滞,倒似……腹中另有一物。”
    唐玉眸光一凛,低声道:“若我猜得不错……高老夫人腹中,怕是被人,生生填塞了东西。”
    林娘子浑身一僵,倏然转头,与唐玉四目相对。
    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与惊骇。
    ——那不是病。
    那是刑。
    是高家为了封住老夫人之口,为了让她永远无法开口说出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而施予她的、最残酷的缄默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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