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第六节 哀莫

    第六节哀莫
    当淮国公的死讯传到宫里的时候。曾肃燎正在养心殿接见一个西北回来的将领,得讯后当场打翻了茶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罗小多告诉我,万岁爷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养心殿。谁知养心殿大门刚刚关上,万岁爷忽然像失了魂一样冲了出来,直直的就往宫门走,嘴里念叨着:“朕不信……朕说了要去看他……我得去看看我的十一弟……”
    皇上没有来,淮国公府里的人谁也不敢动十一的尸身,可现在皇上来了,大家还是不敢动。如今天已经黑了,曾肃燎还呆在十一的房中不肯出来。
    舒妧妧是十一的侍妾中最后一个得到消息赶来的,见到十一的尸身还没哭就已经晕了过去,看的出来,她在府中并不受欢迎,若不是有孕在身,恐怕府里的一众女人根本就不会理她,等她醒来的时候,目无光彩,眼神直直地就要往屋里里闯,两个小太监一把拉住她喝道:“皇上在里面呢,谁也不能进去。”
    舒妧妧茫然地看看四周。果然见到魏云舒等人连同十一的儿女都站在外面嘤嘤哭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望着屋外这一众十一的未亡人,心中悲痛,曾肃燎伤心,可是十一的妻妾儿女也伤心啊,想了想,推门入房。“婉人……”身后传来罗小多的声音,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能够看见那个坐在床前的孤独背影。
    “萋萋,我想一个人和十一弟呆一会儿。”他没有转头,身体依然是纹丝不动。
    我轻轻走过去,道:“他是你的十一弟,可也是外面那些人的夫君,是他们的亲爹,曾肃燎……让十一……让他安心走吧……”
    “安心?他怎么能安心……他撇下朕一个人走了,让朕一个人……”话梗在那里,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什么也说不出了。我伸手环上他的肩膀,望着床榻上十一那模糊而又安详的睡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你还有我,还有聿儿……曾肃燎,十一这一生为你付出良多,现在,你就让他安心的走吧。不要让他为你担心了,好不好……”
    雍和八年五月初四,淮国公曾肃轀逝。皇帝亲临其丧,谥曰“贤”。郑王曾肃奕会淮国公之丧,迟到早散,面无戚容,交宗人府议处,削爵拘禁。六月初二,赐“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于谥上。
    这一个月,曾肃燎的日子可以用浑浑噩噩时而癫狂来形容。他常常会拿着奏折发愣,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突然问罗小多:“淮国公今日怎么没上折子?”夜里,他常常会独自披衣而起,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十一的死,让我悲痛万分,可是现在我却顾不得自己的悲痛了,这样的曾肃燎让我心如刀绞,异常担心。
    他终于病倒了。
    其实自雍和四年开始,曾肃燎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三月知道十一的病后,更有几次发热情况。经过悉心调养,本来有些起色,十一的死又给了他很大的刺激,终于再度病倒。
    其间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缘,若不是有聿儿和小九陪着我,我可能都撑不过来。
    雍和八年十月初六,我陪着病体初愈的曾肃燎在御花园散步。
    “朕只是想走走,你看你搞得好像要出巡一般……不对,出巡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曾肃燎指着头顶的黄罗伞和两边把我们遮的严严实实的障扇,苦笑道。
    “你若不喜欢咱们就趁早回去,我还不想这样走路呢!”其实是太医嘱咐尽量不要吹风,怕又复发,但他拿出皇帝的威严来谁也没有办法,我这才让这么多人跟在身边,尽量让他少吹风。
    “好好,整个皇宫里也只有你敢对朕这么凶!”这一病让曾肃燎至少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心态好像又年轻了十岁,不,不止是十岁,是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孩子,人也随和多了。可是我现在,竟然怀念起他整天板着脸的样子了。
    “颐太妃最近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我摇摇头,自从十一走了之后,颐太妃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她虽然没有寻短见,只是因为曾经答应过我和曾肃燎,也是在顾忌着皇家颜面,实际上,她现在与等死没有多大区别。
    曾肃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摆驾蕊珠宫。”
    毫无意外的,颐太妃正靠在床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下床的地步了。曾肃燎并未让人通报,见到我们进来,颐太妃温柔地笑了笑:“皇上恕罪,现在无法向皇上行礼了。”
    曾肃燎挥退了宫内的太监宫女,走过去坐在床上握着颐太妃的手道:“太妃如果愿意,朕就是你另一个儿子。”
    曾肃燎的话让颐太妃一愣,随即脸上显出无比动容的神色,她抽出手来,摸上曾肃燎的脸,轻轻道:“皇上瘦了……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一直就是把你当儿子来看的。”
    “那……您为何不能为了儿子振作起来?”曾肃燎带着颤音问道,我心中了然,一直以来他都十分羡慕十一与颐太妃的母子之情,现在,他是真的把颐太妃当做自己的娘亲了。
    颐太妃叹了口气:“我太累了,皇上,我真的觉得很累了……你父皇走了,你的十一弟走了,我……够了……皇上,你把江山治理的很好。我会告诉你父皇的,他当初的决定没错……”
    曾肃燎慢慢伏在颐太妃的腿上,轻轻颤抖着,只听他混沌不清的声音传来:“您……怨朕吗……您怨我,所以不肯留下来陪我……”
    颐太妃面色一正,道:“皇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相信自己的儿子,所以我也相信你。”
    曾肃燎慢慢抬起头:“可是……可是……”
    “皇上,你没有做错任何,你对韫儿的信任和爱护。已经够了……”正说着,颐太妃忽然朝我招手道,“你过来……”我依言走过去,颐太妃抓住我的手与曾肃燎的手叠放在一起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雍和八年十一月初二,颐太妃逝。
    “婉人,李大人方才让罗小多传话来,说是让您有空出宫去趟李府。”婉童口中的李大人是继扬,我有些奇怪,继扬有什么事不能进宫说非要让我出去?难道,是姨娘有事?十一和颐太妃都走了,现在我最怕的就是身边再有亲人离开,不敢犹豫,找罗小多报备一下,便急匆匆出了宫。
    没想到,我在继扬府中会见到舒妧妧。姨娘面色红润,看样子并没有生病,她正坐在大厅内跟舒妧妧说着话。
    “你的肚子……已经生了?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舒妧妧的肚子平平,按照时间推算可不是早该生了嘛!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注意道舒妧妧眼睛红红,听我这么一问突然几步抢到我面前跪了下来:“婉人姐姐,求求你帮帮我,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我可以离开淮国公府,可是,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和姨娘将舒妧妧扶起来之后,我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舒妧妧八月生下一个男婴,她刚刚做完月子就被魏云舒赶出了淮国公府。舒妧妧在通州出生,又是一介平民,还曾流落风尘,在京中人生地不熟,除了十一就只认识我,进不了淮国公府她就只能找我帮忙,但皇宫哪是她轻易能够进得的,她只知我姓李,根本不清楚我叫什么名字。是以在宫门外跪求多次,也没有人来通知我。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大臣们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个貌似疯癫的。是继扬无意中撞见上前盘问才知道她的身份,也猜到她要找的李婉人十有八九就是我了。
    这魏云舒,竟然如此狠毒,十一尸骨未寒竟把舒妧妧赶出来了!可是,我要怎么帮舒妧妧?十一不在了,即使舒妧妧回到淮国公府日子估计也是生不如死地难过,难道如她所说,帮她把孩子要出来?先不说淮国公府的人会不会同意,难道我能让十一的骨血流落在外?
    “妧妧……你……愿意回去吗?”两相比较之下,我更希望舒妧妧母子呆在淮国公府,不知道,如果曾肃燎出面的话舒妧妧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舒妧妧听了我的话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挣扎神色,最后沉声道:“只要能让我见到孩子,我什么都能忍受!”
    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母爱的伟大之处了。“妧妧,你放心,我会禀明皇上,有我和皇上居中调和,魏云舒不敢为难你的,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你。”
    舒妧妧点点头:“王妃她们是以为爷这些年独宠我,可实际上,爷对我包容爱护,只是因为霓裳羽衣舞……王妃她们,其实嫉恨错了人……”
    舒妧妧的话让我一震,想起了十一逝前对我说的话,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被我狠狠压了回去。“你不要担心,就在这里安心等着我的消息。
    雍和八年十一月二十四,册封淮国公妾侍舒妧妧为三品诰命夫人,赐名其子曾祺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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