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舞霓裳只为君》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一节 醒来 红烛发出细微的“噼哩”声，烛光一抖，仿佛帐幔也跟着抖了一下。我就在这样的夜里突然醒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仿佛很久很久了，没有这样存在的感觉，一种…活着的感觉。 轻轻转过头去，看不清楚，看轮廓是个男人，但觉得并不认识他，我不认识这个睡在我身边，一只手臂搭在我腰间的男人。接着我就意识到，那我是谁？我在哪？ 小心的挪过他的手，我想坐起来，刚刚起身一点，他比我更快的坐起来，“怎么，饿了么?还是要喝水？”沉静而略微有点沙哑的嗓音，透着关心，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耐烦。这个声音我也觉得陌生，我定定的看着他，还是看不太清楚，只觉得脸部线条明朗，应该是个中年男人。中年？那我呢？忍不住朝自己身上看去，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我没有这么老吧？ 他见我自顾自的看看他又看自己，慢慢的，我似乎看到模糊中有点泪光映着烛光闪了闪，“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抖。我奇怪的看着他，我可不是正坐着么，张嘴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嘴张了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觉得我还是不要说话的好，直到想起，我是谁。 “翠儿，掌灯！”他朝外屋喊。 “是。”一个柔柔的很清醒的声音回答他，然后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拿了见外衣披在我身上，又向上拉了拉我的被子，“小心着凉。”随后自己下床披上外袍，似乎顿了一下，“振成，去接古大夫！”屋外有人领命而去。 我闭着眼靠在床边想着下面要怎么办，这个睡在我身边的男人应该是我的丈夫吧，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呢，感觉自己应该还没有成亲，一觉醒来却多了个丈夫？我睁开眼想朝他看去，屋子已经亮堂起来，眼睛一时有些不适应，忙偏过头去，他可能正看着我，忙坐上chuang用手帮我挡住光，柔声道：“一会儿就好。” 他将手拿开后，我转过头，一句话都不说的看着他，他也盯着我的眼，“我知道，你醒了对不对？我知道，你……你都想起来了？萋萋？” 萋萋？这是叫我么？我的名字？我不知道，对这个名字我一点都不熟悉。我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谁也没想起来，包括我自己。 “你醒了，你醒了，我知道会有这天。。你可能……你想…”他一个人不知道在那说些什么。我轻轻抬起手，触碰了他的衣角，比划了一下。 “你要…写字？”他有些不确定，我却嘉许的看了他一眼，还好，这样也能沟通。“好，好……”他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忽然回过来，递了件外袍给我。 有个面容清秀的姑娘一直站在一边，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我看，想来该是那个翠儿，我朝她友好的一笑，她忽然很激动地朝那男人道：“夫人真的醒了！” 我清楚地看见那男人的背抖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地研起了墨。 “要去叫她们都过来吗？”她问。 “先不用。你在这就可以了。”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 当我拿起笔的时候，我真庆幸，我会写字，我还记得怎么写字。 “你不记得我了？”我点点头，又继续写，“什么都不记得？连你……？”他显得很诧异，怔怔地看着我，目光转而充满爱怜，伸手想抚mo我的脸，我却本能地偏头，躲开了。一时间有些尴尬。我瞟了眼旁边的翠儿，她的头埋得低低的，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你可还记得九雩山庄？还有……九雩公子？”他紧紧地盯着我的眼，似能看穿我，而我，只是茫然的摇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是你的家，和你的哥哥，只是，四年前一场大火，只剩下你一人。”他轻轻地说，仿佛说重一点便我刺痛我一般。 我只是漠然的点点头。他提到九雩公子的时候，语气有些梗塞，却没想到是我的哥哥。我应该难过不是么？为什么没有丝毫感觉？ 是夜，有大夫来给我诊脉。说我的痴症已愈，只是心疾尚在，才会忘却以前的事情，无法开口说话约也只是患痴症日久的原故，还需慢慢调理。 听到大夫的话，他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虽然仔细询问了我是否完全恢复了正常不再痴痴傻傻，却只字未再提我的失忆，似乎并不关心我何时能恢复记忆。 翠儿，银灵，婉童，纤纤，是负责我衣食起居的贴身侍女，还有两个护卫斯干和苏弋，第二日一大早，他们都来见过我。每个人的脸上看上去都欢欢喜喜的，看得出来，他们对痴傻的我一定也是极好的。 我是李萋萋，而那个男人，果真是我的夫君，是当朝天子的四子曾肃燎，母妃虽地位不高，但因战功赫赫，地位尊崇，于前年被封为“靖王”，世人却多称他为“大将军王”。我们已有了一个三岁的儿子。 可笑的是，当我的儿子因为母亲痴症已愈伸着小手向我跑来的时候，我竟向后退了几步想躲开。我的夫君抱起儿子，“聿儿乖，娘亲病刚好，不要累着娘亲，我们隔日再来。”说完，深深的看我一眼，把孩子抱给乳母带走。小家伙点点头，在乳母怀里一直回着头怯怯地看着我，直到再也瞧不见他。 其实我当时只是在想，我痴症的时候，怎么生的这儿子？ 那个男人把儿子抱走以后就没再来过，我的儿子也没有来过。我却开始有些想再见见那个小家伙，不管怎样，他是我的孩子，何况还那么粉嫩可爱。 “将军在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人物，在家里真的是个会体贴人的好夫君呢！“纤纤一边给花瓶里插上刚采摘下的鲜花，一边扭着头和我说话。 我微微一笑，不可置否。婉童已帮我梳好头发，又道:“将军这般身份的人物，待夫人又如此用心，除了早夫人进门的那几位，这几年可都没有谁进得了府了。这在皇子里可是独独一个啊。”她们似乎看出我对曾肃燎的淡漠，这几日在我耳边不停地提起曾肃燎，不住地叙述着他的好，像是一群帮他做媒的媒婆。 我没有表示什么，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张尚算年轻的面庞，我只是觉得还算年轻而已，比不得翠儿的清秀，银灵的艳丽，又不及婉童的端庄，还没有纤纤那种灵动的气质……我竟然连身边的丫环都比不上啊…就这样的我，还能在痴症的时候占着当朝四王爷，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王的心达四年之久？那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夫人在想什么？”婉童看到我一脸的不忿。 我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笔写道：“他近几日去哪了？” 银灵凑过来一瞧，打趣道：“原来是想将军了！” “说是有公事要出去几天，不过算算日子不在今天明儿也该回来了。”婉童说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意。 那日她们在曾肃燎面前可不敢这么调笑的，想来我也是装不出曾肃燎那张没有表情的冷脸，笑就笑吧，随她们误会，我也管不着那么多。 我望着窗外平静如镜的湖面，陡然生出一阵痛苦和无奈来。就像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我不记得昨天的事，身边的所有人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包括我的丈夫和孩子，我的这间房，这个院子，所有的一草一木，于我而言全都是生疏的，我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开始我的生活，就像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所有的一切都来到我的面前，逼着我接受，逼着我去适应。这种感觉在心底先是一丝丝，然后一团团，最后弥漫到我整个身体和整颗心里。 中午正打算让她们准备午饭，忽听斯干在门外沉声道：“刚刚那边传来话，将军回府了，一会儿就过来，说带夫人去外面用午膳。” “去外面？啊，你是说去，去外面？”银灵忽然明白了什么，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看着我，“您昨还想出去转转，将军跟您倒还有些心有灵犀呢。” 婉童打量我一番把刚刚给我插上的珠花又拔了下来，解开盘好的发。我惊的差点忘记自己是不会说话的了。她看我的模样，忙解释说，到那边去要好好打扮下。 于是各人都开始忙开了。纤纤来帮忙打下手，挑选首饰，银灵去准备我一会儿要穿的衣服，翠儿则去厨房里准备小公子最爱吃的她做的芙蓉酥。 我想，我今天可能要“见公婆”了。因之前的病，我是被单独安排住在一个湖中心的小岛上的。但曾肃燎的父母应该是皇帝和皇妃哪，难道今天要进宫了？心下又有些紧张起来，和眼前这些人还没完全熟悉起来，又要面对一帮陌生的人。 “王妃，”纤纤一声突兀的“王妃”让我愣了一下，她们之前都是叫曾肃燎为“将军”，叫我“夫人”的，我疑惑的看着她，心底隐约觉得她要说的肯定不会是让我高兴地事情。果然，“有件事儿得先跟您禀报一声，那边…有两个王爷的侍妾，我想…”我摆摆手，却笑了。原来他还是正常。 我在纸上写道：“这几年我一直都没离开过这个岛吗？” “是，这里有助于您静心养病。” “那府里还都有些什么人呢？今天要这么花心思？” “那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人物，不过这是您进府以来第一次以王妃的身份见府里一众人，我想是该好好准备一下，也让所有人知道您才是正主。” 我点点头，八成她们今天想要我出去立威的。看来痴症的王妃以前根本只是一个虚名而已。心里开始有些不舒服起来，是因为听说马上就要见到两个侍妾吗？这与之前听说他有几个老婆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发现我不喜欢自己的丈夫有几个女人，即使我还并不喜欢他。忽然想到他是皇子，也许以后会成为皇帝，那时就会有几屋子几大殿的女人……不是，是除了他的长辈，全宫里的女人都是他一个人的。想到这，胸口已有些发闷。赶忙截断自己的思绪，我想的太远了。 于是当曾肃燎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盛装端坐于床前的我。帮他打起帘子的贴身小厮顾振成的手还在举着，他的后脚还未提进来，俩人就这么有些呆滞的望着我。顾振成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依然看见他带笑的眼角。我正尴尬得不知手要如何放，结果另一人竟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的毫不顾忌。我想他一定很少这么笑，因为全屋子的人先是有些震惊地看着他笑，然后每个人都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舒心的笑。 我也觉得我打扮的有些夸张了。 紫红镏金的长裙，外罩一层绣有金色荷花的淡紫色纱裙，上穿一件镶着金边的开襟短襦，以一条镶金带玉的紫红腰带束紧，露出一截紫红金边。从腰间的玉佩，到手腕上的玉镯，再到耳朵上镶着金色猫眼的玉耳坠，加上我头上那个复杂的发髻，以及点缀于发丝之间的头饰，我就像一个媚而不俗，等待夫君检阅的贵妇，哦，是王妃，可是那个夫君居然还在笑？又不是我愿意弄成这样的，我不管是不是让他难得开怀了一次，像是受到了侮辱。 他发觉了我的不悦，忙止住笑，道：“幸好我尚未换衣服，否则怕是配不上我这美丽的夫人了，”眼里依然带着笑，转向那几个丫头，“你们做的不错。”三人低眉顺眼地福了一福身，回应般的，嘴角也荡着笑意。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二节 琼瑰 “走吧，夫人…”他向我伸出手，这让我感到一丝不自在，我醒来的第二天上午他就出门了，这算我们第二次见面而已。我装作没在意到，自己站了起来，他也没有尴尬的表情，顺手拿过床边的貂毛披肩，为我系上。我本想接过来自己动手，一碰上他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心一抖，便随他了。他的动作很轻柔，不像个武将，也不像个从小衣来伸手的皇子，更不是高高在上的靖王，仿佛只是个平常的男人给他的妻子系上披肩而已。 随后我们出了门。本来我身边的四人再加上他的顾振成，排场已经够大了，谁知斯干和苏弋又带了两名这几日见熟了脸的小厮跟在后面。瞧他俩一脸的正直刚毅又不失质朴的模样，我终于承认了我有的是庞大的八人护卫团。再看只有一个顾振成的曾肃燎，暗笑自己比他更像王爷。 我们来到了湖边，这里泊了几只精致的小船和一艘较大的画舫。曾肃燎带我上了一只白色的小船，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竟然亲自划桨。 “以前你最爱坐我划的船。”他直直地看进我的眼，我却觉得他透过我的眼看向另一个地方，一个我不了解的世界。 不可置否地一笑，我侧身伸出手去触摸那湖水，丝丝凉意顺着指尖传来，“小心点，天凉……”我看着这初春带着些冷冽之意的湖面，再看看面前这个男人，生出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之感。第一次，我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一身武将打扮，肩膀宽阔，骨节有力，虽坐在那里，很容易想到他一站起来那种威武之势。脸部轮廓明朗，浓黑的剑眉之下是一双比这初秋湖水还深邃冷冽的双眸，窄窄的鼻梁卓然挺立，他算不得英俊漂亮，却看的还算舒服。 “你在看什么？”那薄薄的嘴唇忽然发话，吓了我一跳。我有些窘，故意转头去看不远处那条大些的舟上的银灵等人，谁知她们竟都盯着我们这里看，纤纤见我看过来，还坏笑着冲我招手。我的脸上竟有些发烫了。 “你们这些丫头在岛上呆久了，越发的没规矩了。”曾肃燎以宠溺的口吻说着这番话，纤纤那几个人笑的是更开心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后，我们上了岸。“恭迎王爷王妃……”一帮子的下人早等在那里，跪了一地，“四年来王妃在岛上养病，不曾出岛一步，如今病体已癒，今儿让你们都见见，日后我若不在府内，大小事由皆由王妃做主。”曾肃燎揽着我淡淡地吩咐着，也不管我这个哑巴失忆王妃能不能胜任。下人们倒是答应的很齐整，我看见前面有两个梳发髻着华服的年轻女子正偷偷瞟我，不及细看，身边那人又吩咐道：“都下去吧，准备好午膳。”拉着我朝前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不甘地回头看，正巧那两人起了身正看我，隐约地，表情冰冷。 我正想着，真是什么样的人娶什么样的老婆，他已把我带到一片园子里，虽是初春，园子里竟已是争奇斗艳，还引来了蝴蝶，这些花我都不认识，但看着这边一团团，一簇簇，或是那边一枝独秀挺立着，着实赏心悦目。只是有些奇怪的是，这些花旁都有些竹架，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他牵着我，脚步不停，连说着好东西在前面，还说我一定会喜欢。 银灵，婉童以及翠儿似乎和我一样，眼神流连着各色群花，纤纤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还给她们解释，这些都是府里一个很厉害的花丁用秘法催开的， 曾肃燎把我带进一个院子里，我注意到，这里完全没有院外的花团锦簇，甚至连抹绿色都没瞧见，墙边的泥土干净的可谓是寸草不生。 不知道曾肃燎口中的好东西是什么，我正疑惑的四下乱看，忽听婉童“啊”的一声。啊，我也看见了。 在那栅墙之后，那是一片浓厚的墨绿色。 墨绿的茎，墨绿的叶，那上面是颜色稍淡些的墨绿的花。 “王爷，这是...是...琼瑰么？”婉童的声音已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曾肃燎轻轻点着头。纤纤轻拉婉童的衣角，一脸的疑问，显然她不知道琼瑰是什么。婉童却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发一语。 曾肃燎已经松开我的手，我一步步的朝那墨绿走过去，琼瑰？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琼瑰。 “王妃，不能…”婉童轻呼，却被曾肃燎制止，“她没事的。”我回头，见婉童紧咬着嘴唇，怔怔地看着我，曾肃燎确是对我鼓励性的一笑。 我在那片琼瑰面前蹲下身，忍不住地伸手触碰它，身后传来婉童“咝咝”的吸气声。一种清凉舒服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我更加确定我曾经对这东西很熟悉。 这琼瑰通体墨绿，不似植物，好像精雕细琢的墨绿宝玉一般，随着微风摇曳，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跌碎。 抬眼再看这满满一片琼瑰，我从心底的觉得亲切，轻轻扯过一只贴上我的面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就算失忆了，你果然还是喜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小药丸，吞了下去，又递给贴身小厮顾建成，“你们一人一粒。”我身边那四个丫头除了婉童，起初都还有些犹疑，看其他人都吞下去了，赶忙放进嘴里。 我觉得像有些什么和我有关的事情，就在前面的迷雾里若隐若现，我却不知道怎样抓住，正想着要不要开口问他，他却如看穿了我的心思，朝我伸出了手，“先过来吧，先去用膳，完了我们再说，好么？”我想了想，依言走了回去，婉童见曾肃燎如刚才一般牵住了我的手，眼里有些惊异，正想说什么，又忍住，想了下，就释然了。 我见她这样，再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心底已经猜到，这琼瑰八成是有毒，而我不惧这毒。我到底是谁？ 一路上我还满脑子是那墨绿的琼瑰，不知不觉来到了一间厅堂，正中间那张雕花红木八仙桌上已经放好了碗筷。入座后，曾肃燎便吩咐上菜。 侍女侍卫们就站在身后及两边，这么多人看着，我实在有些不习惯，前两天在岛上虽说也是我一个人坐着吃饭，但在我的坚持下，也不用人在身边站着伺候，看曾肃燎一副稳稳当当的样子，我也只有“入乡随俗”了。 着一紫一粉的两人领着丫鬟来上菜，啊，是上岸时见到那两个，十有八九就是那两个侍妾了。 我便留心打量起两人来。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匀称，脸蛋相当漂亮，她们也在看我，一碰到我的眼神忙低下眼，随后那个紫衣服的又抬起眼与我对视起来，那眼神，有嫉妒，有不服，还有……示威？她正给我上菜呢，凭什么给我示威啊？这么有胆，怕是有些来头。 我一点都没把自己当成身边那人的正妻，这敌意对我来说有点莫名其妙。这么想着的时候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下倒好，那粉衣服的都抬起眼看我，估计她们以为我在示威呢。 两人一盘盘地把菜放好，一边不时投来些敌意的眼神。当桌上已经摆满，我刚想传递点友好信息，抬起手示意她们一起坐，曾肃燎却抢先一步说：“退下在旁边伺候着吧。” 旁边已经很多人了，哪需要再来两个伺候？他刚刚一定也看到我和那两人的眼神交流了，这样是明示这两人只是下人身份么？那人家曾经“伺候”他的事就当没发生么？这算什么？ 两女听他这么一吩咐，有些惊异，仿佛没料到不但没有坐着吃饭的地儿，还要像丫鬟一般站在旁边伺候着。紫衣服那大大的眼睛都要滴出泪来了，咬着唇，拉着粉衣服退到一边。 曾肃燎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也不管我一脸的难看，只是布菜到我碗里，“尝尝这水晶鲤如何。”“这个八宝鸭……” 这时乳母带着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儿子曾聿来了。曾肃燎宠溺的把他抱坐在腿上，“聿儿今天都学些什么了？” “先生教聿儿写《游子吟》。”小家伙口齿清晰的答道。 “哦？”曾肃燎瞟了我一眼，“都学会了？ “没有……”小家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的看我这边，“但是聿儿会背了。”说完抬起小脸一副随时等待检阅的模样。 曾肃燎没有让他现场背，却问他知不知道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我不禁皱了皱眉，这孩子才多大啊，我知道他的用意，于是伸手把曾聿抱了过来，微笑着喂他吃东西。刚开始小家伙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到后来渐渐开始跟我撒起娇来，逗得大家开心不已。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三节 血缘 饭后牵着曾聿的小手沿着湖边散步，倒有些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到一处角亭的时候，便在里面歇息下来，翠儿拿出特意准备的芙蓉酥等点心，曾肃燎让他们下去用饭，只留下我们“一家三口”。 曾聿向他父亲耳语数句忽然说要送东西给我，便迈着小步跑开了，曾肃燎拉着想拦住他的我，宽慰我放心。待我们坐定，他温柔的笑道：“他是去摘琼瑰了，别人也不能跟去。”我一听，忙提起手边的纸笔，却被他拦下，“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急，听我慢慢说。” 他看看亭外，又看看我，忽的又笑了，“这样真好…”见我一脸不耐烦，也不恼，好一会儿才听他用极缓慢的口吻道：“琼瑰这奇物，有剧毒，它周围数丈都生物绝迹，人离得近稍些，都会有头晕恶心的症状，若不小心碰上，没有解药的话必死无疑。尝尝这个。”他忽然递过来一片芙蓉酥，我依言吃了，等他继续说。 “它并非自然而生，是你先祖培育，是以你们这一系血脉，都不怕这毒物。聿儿也不例外。如今，世上的琼瑰只剩我这里了。你从小尤其喜欢，我便留了这一片。”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被我抓住，写了出来。“既是旁人惧毒，那又是何人打理？”这打理琼瑰的人，是我一族吗？我满怀期望的望着他，他脸上平静，坦然道：“我们不过是靠着解药靠近琼瑰而已，今年聿儿倒开始去帮忙。”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随后又释然了，就算是我亲人又如何，如今不也一样都需重新认识熟悉。 “除了毒，琼瑰该有些别的功效吧？”我又写了一张。 “以毒攻毒。可解一切植物之毒。当年，我们便是如此相识的。”他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我误食毒菌，是你，用琼瑰救了我。” 曾肃燎走到我的面前，端详着我的面庞，仿佛想在我脸上找寻些他熟悉的东西。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能醒过来，我真的很感谢上天，过去的所有都不重要，我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子，给你想要的生活。” 我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可是，我真的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有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浮萍般，荡漾在水中确实舒适，却是那样无力，让我有些害怕。 对于过去，我那么想追寻。 “我的家，除了琼瑰，是否什么都已不剩？”他接过一看，许久才缓缓的点了下头。 “没有一个亲人？”我又递过去一张。 “你有我和聿儿。一直都有。”他那如湖水的黑眸里映着我的脸庞，忽而变得炙热起来，伸过手来抓住我的手，“不要管过去了，我以后再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娘亲！”曾聿正摇着小手沿着湖边小径跑来，手里正是举着一枝琼瑰。 “小心点，聿儿！”曾肃燎已放开我的手，笑着叮嘱道。小家伙正跑的开心，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噗”地摔了一跤，我和曾肃燎几乎同时站起来，却见他自己爬了起来，连说“聿儿没事”，我们正打算坐下，就看见他在伸手够着什么，那琼瑰似乎掉进了湖里。“聿儿，危险，别动！”曾肃燎的声音透着焦急大步赶了过去，我也赶忙跟上。小家伙正在一块大石上努力伸手够掉落在湖边突起的一方小石上的琼瑰，下边便是湖水，很是危险。眼看曾肃燎一把就能把他拉起来，谁知他手抓之处一空，“扑通”一声，曾聿一头载进湖里。 我脚步一滞，呆了一下，“聿儿！”一步抢过去正要往里跳，曾肃燎一把抱住了我，吼道：“站着别动！”一纵身跃进了湖里。我呆呆的看着溅起的水花，刚刚曾聿掉下去的时候，连声呼救都没有，小小的身体就整个沉下去了，现在曾肃燎也跳下去了。水面波纹越来越小，怎么，怎么还没上来？ “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我觉得心里就像被掏空了，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在水里，不知道怎样了，他们在水里……“你要殉情？”“哗啦”一声，曾肃燎终于浮出水面，第一句竟是这么问我，他手里抱着的曾聿，正苦着一张小脸，歪着头，似乎想把耳朵里的水倒出来。我只差一步就要踏进湖里，猛地见到出现在面前的两张脸，脸上一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我这么怕失去他们。不管我是否记得，血缘把我们三个那么紧的联系在一起。 此刻，一帮人围着他们打转，湿衣服已经换下来，我却站在门边，不敢上前。 “王妃，对不起……”身边那几个一直在自责，斯干和苏弋都恨不得想剜自己两刀才解气的样子，他们对曾肃燎极为忠心，更是十分疼爱曾聿，倒是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我正想安慰，忽听曾聿唤我。“娘亲不要担心，爹爹教过聿儿学闭气，聿儿真的没事……”小家伙任由丫鬟擦着头发，眼睛却一直看向我这边，“娘亲不要生聿儿气了，聿儿以后不敢了，聿儿以后听话……”说着，竟是要哭了。 啊，这么懂事的孩子，哪里像三岁的模样？自我醒来看到遇见的一切里，这孩子倒真真是上苍赐给我的礼物。我笑着摇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捧起他尚有一丝冰凉的小脸，“谁说娘亲生气了，没有，不过聿儿以后要小心了，不要去湖边了，要不娘亲可真是会生气了。” 小家伙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旁边的纤纤更是开口叫了声“王妃”，我知道，我知道，我开口说话了，刚刚在湖边我就开口了，也不打算再装了，还好，今天这个契机算是很合理。 他忽然转过头对旁边正在喝姜汤的曾肃燎兴奋的嚷：“爹爹，娘亲跟聿儿说话了,娘亲喜欢聿儿了！”这是什么推理？我转过头看曾肃燎，他慢慢悠悠的又抿了一口姜汤，才微微一笑，却是对聿儿说道：“是，娘亲一直都生病，好了就却不记得聿儿和爹爹了，不喜欢聿儿所以才不愿意和我们说话，但我们聿儿这么乖，娘亲舍不得不喜欢，是不是？” 小家伙从椅子上一跃到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很是高兴，“娘亲一路上不理聿儿，爹爹说娘亲生气了，但娘亲和聿儿说话了，聿儿好高兴!”接着把脸转向他父亲，大声宣布：“聿儿高兴，聿儿晚上要喝酒！”“啊？”我惊得叫出了声，这孩子真的是三岁多吗？还是我的儿子是天赋异禀？周围这些人却只是笑，好似这三岁的小鬼说的是三岁应该说的童言一般，“等一下，等一下，曾肃燎！”我站起身，小家伙很奇怪的看着我不善的脸色，我只好又压低了声音，盯着那人的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你怎么教的儿子?!” 他站起身，伸展了下身体，忽然两步逼到我身前，嘴角轻轻一扯：“以后交给你教！”继而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聿儿，爹去骑马，你去不去？” “不行！”我抢先一步答道，“你们刚落水，现在去骑马很容易着凉。”小家伙摇着我的手，仰着头一脸期待的样子，“娘亲，爹的马术可好了，一起去吧，你从没有和我们骑过马，娘亲。”我只好蹲下身，又和他解释一遍会生病的道理。 小家伙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又看看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的曾肃燎，却跑向了一边的婉童，指着她道：“有婉童姐姐在，聿儿不会生病的。”婉童一把抱起曾聿，笑嘻嘻地亲了他的小脸蛋一口，“小公子身体最好了，是不是？王妃，一起去吧，难得像现在这么开心，您放心，不会有事的。”其他几个人也频频附和，我发现说是我的婢女侍卫，根本完全是曾肃燎的心腹，刚刚还自觉失职，难过的想自杀一样，现在又不顾一切地支持主人随心所欲。 “好了好了，”一直装哑巴的曾肃燎转身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一起去，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我傻傻的跟着他走，“什么秘密？” “我很高兴。” “唔……啊？这算什么秘密？刚刚聿儿也说过这句话……啊！对了，给你们打岔倒是忘记了，你怎么可以让他那么小就喝酒？” 他转头看了眼身后婉童手里的曾聿，凑到我耳边，温温湿湿的气吹在我颈项：“他喝的那不是酒。不过…我真的很高兴。” 我就这么跟着他走，但关于酒的那个疑惑还是没解，终于慢慢蹭到已把曾聿交给曾肃燎的婉童的身边，期望能从她那里得到答案。婉童与我故意与怀抱曾聿的曾肃燎拉开一些距离，望着他的背影道：“您未清醒的时候，王爷有时会借酒浇愁，被小少爷看见，就说是高兴，后来小少爷一高兴嚷着要喝酒的时候，我们便用府里酿的清梨露来骗他。” 曾肃燎许是听见我们的话，迅速转过头来眨了眨眼，又去跟怀里的曾聿悄悄说着什么，那情态着实不似我之前看过的各种样子，我开始相信，他真的很高兴。 纤纤小声地对周遭的人言道：“从没见过王爷这么高兴过……”大家附和的点头看看曾肃燎又看看我，无声地笑了起来。 “娘亲……”聿儿的目光从曾肃燎肩头探过来，“娘亲唱首歌给聿儿听好不好？”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结果我儿子又口齿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爹爹说娘亲的歌喉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娘亲唱首歌给聿儿听好不好？”他的小脸无比认真，神情无比期待。 我看着曾肃燎的后脑勺都知道他在笑，身边的人也在笑，我很想说不，可对着儿子那张可爱的笑脸又开不了口，大家都站住了，随时等着我一展歌喉。曾肃燎终于回过头来，面色平静地望着我。 我咽了口口水，道：“娘亲唱歌时，你爹总在一旁伴舞，聿儿一定也没见过吧？”旁边的丫鬟侍卫没忍住的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终于看见曾肃燎的脸眉头皱了一下，在聿儿开口求他前已抢先道：“聿儿，今天咱们先去骑马……唱歌的事，咱们改日可好？”幸好我的儿子比较听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于是继续朝预定目标前进，所有的人好像都很高兴，我渐渐觉得自己也有些高兴。 没想到出了府里的后院小门，竟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面前是一片新绿的小山坡，星星点点的已经开出不知名的淡黄色小花，一直延向远处正逐渐浓密起来的树林，一片安宁。下午的阳光并不强烈，晒在身上暖暖的，很是舒服。前些日子，我都是闷在房里，现在来到这么一片广阔天地，真是觉得神清气爽。 已有人牵来了多匹马等候在这里，打头的是两大一小，一溜的黑色，除了小马驹身上的毛色稍显淡些，其他两匹均是黑的发紫，马身匀称，四蹄看上去健壮有力。 其中一匹大马冲着我轻轻仰头嘶鸣，我听着竟觉得这声音有欢喜的意思。 “你看，紫荆都还记得你。”曾肃燎朝那牵马的人一示意，那人便放了这匹叫紫荆的马。它缓缓的踱到我的身边，伸过头在我身上蹭了蹭，我心中升起一种熟悉之感，忍不住去抚它的面庞，问曾肃燎：“这是我的马？” “娘亲，这是咱们一家的马。”回答的是已跑到小马驹身边的聿儿，他指向另一匹大马，“那是爹爹的紫霎，”又摸着自己身边的比他还高的小马驹，“这是我的，聿儿给他取名叫吴钩。娘亲可知名字的来历？”小家伙倒考起我来了。 略略一想，便道：“可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心底却是有些不确信，这才几岁的孩子，便有这样的想法了吗？ “聿儿长大要像爹爹一样，做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王！”他一脸认真地道。 我尚未说话，曾肃燎却是把我拉到紫霎身旁，“你几年未骑马，怕是也生疏了，今天穿的也不方便。不过，”他话锋一转，“想来你也是不愿意换去身上这一套的。”我知他还在取笑我的“盛装”，横他一眼。他盯着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啊！”我一声低呼，他竟一把抱起我，将我侧放在紫霎身上坐着。接着又把聿儿放到我身前，然后一跃到马背上，双手将我们揽在中间，拉起缰绳，“如此甚好。走吧，紫霎。” 紫霎轻轻小跑起来，紫荆和吴钩也缓缓跟在身边。其他人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紫霎的蹄子很有节奏地踏在地上，正如我的心“砰砰”直跳，侧了侧身把聿儿抱在怀里。聿儿转过头，一会看看我，一会又看看他直视前方的爹爹，满脸的疑惑，小声地道：“娘亲很怕吗？爹爹今天骑得好慢了，为什么娘亲的心还跳的这么快？” “聿儿！胡说什么！我哪…哪有…”面上一窘，感觉曾肃燎轻轻笑了出来，手臂却是往里拢了拢。 我们就这么一路无声地穿越在林间，只偶尔听见那三匹马“交谈”几句。可这样的气氛着实让我有些难受，曾肃燎就算了，小家伙竟然也这么安静。 “聿儿，你在想什么呢？”我忍不住开口。 没人理我。 又轻轻叫了声，还是不理。我刚打算摇摇怀里的他，却被曾肃燎一句“睡着了”吓得没敢动。 马上也能睡着？可真是未来的大将军王！ “萋萋……” “恩…”当我出声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应的这么自然顺口。 他轻轻把头搁到我的肩膀上，低低的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醒过来。” 我稍微移了移肩膀，又怕把怀里的小家伙弄醒，终究没敢大动，只能就着这亲密的姿势道：“这哪用得着谢。要谢，也该谢你把聿儿教的这么伶俐可爱。” 不知是不是我敏感，竟觉得他听到这话身体轻微抖了一下，他丢了缰绳，双手覆上我的肩，越过聿儿的头，将我环抱了起来，把头埋在我颈项，轻轻呢喃：“他是我们的儿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的唇微凉，触碰到我的皮肤，让我不自觉的扭动起来，想离开这亲密的状态，何况后面还有人呢，“你…别这样……” 许是动作大了些，怀里的聿儿仰起头看看我们，嘻嘻笑了起来，“聿儿好喜欢这样，爹爹抱着娘亲，娘亲抱着聿儿。”他神态清醒，语音清晰，也不知道他刚刚是真睡还是假睡。 曾肃燎松开我，伸手将聿儿也环起来，“爹爹会一直抱着你们。”这时我心中终于抓到那一直以来的疑惑之处，为什么身为堂堂四王的曾肃燎，会让儿子称呼自己爹爹而不是父王？爹爹娘亲实在是寻常百姓家的称呼，怎会出现在礼数甚严的皇家？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四节 家变 我将此话问出，虽看不见他的脸色，但明显感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聿儿也显然第一次听到这话，好奇地仰着脸望着他的父亲。 久久，才听曾肃燎道：“我是你的丈夫，他的爹爹，我们三个人是唯一的一家。”语气中听得几丝无奈，几丝不确定。 我想这不确定大约是因我而起，怕不能让我信服，我很想顺着他的话略过这件事，但终究没有忍住。不顾聿儿在场，问了出来：“你还有几个妻妾？几个孩子？” 在我快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聿儿是四子。” 这就够了。我没有再追问到底有几个，我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别的妻妾就够了，他是四王爷，这应该是免不了的吧。 一时间，气氛有点僵，聿儿或许也感受到些什么乖巧地不说话。我深深的呼吸一下，满是青草之香，活动了一下脸部，笑了出来：“聿儿，你要永远记得今天跟爹爹娘亲骑马哦！”三岁多的孩子似是不明白什么叫做永远，撒娇道：“以后爹娘天天带聿儿骑马！” 我转头望了望曾肃燎，他也正望着我，我搂紧了聿儿：“只要爹爹有时间，咱们就来骑马。爹爹没时间的话，娘亲也可以陪聿儿！” 聿儿有点疑惑的望着我，小嘴撅起来道：“可是娘亲会骑马吗？”一时间我还真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曾肃燎摸了摸聿儿的头，温和笑道：“聿儿还怀疑娘亲的话吗？娘亲什么都会，再说有爹爹在啊！”刚才的不快仿佛渐渐淡去，我们又回到初时的恬淡愉悦。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曾肃燎坐直了身，又拉起了缰绳，打了个转，往回行。 我抬头看向远处，太阳已经逐渐开始西沉了，夕阳的光辉洒在我们回程的路上，身边所有草木都缀满了这金色的夕阳余晖，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侧眼看了看我身旁这个沉静的男人，还有怀中那个正叫着吴钩跟上的孩子，如今，他们便是我的全部了。 聿儿将会慢慢长大，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弱冠之年的样子，再想到他成家，立功建业时，与年华老去的我们，或许有天还会在这夕阳之下驭马慢行，可会回想起今日的共乘一骑？ “漫山尽沐夕阳下，一骑三人逐日归。莫道落日无情去，正是天伦情浓时。” 他吟出最后一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我，面色宁静，眼里却是溢满了笑意。 聿儿更是拍着手指着我道：“娘亲脸红了！”我轻敲了他脑袋一下，这小家伙，真真不似才三岁的模样！此时，面对我这才“认识”不到十天的夫君孩儿，到真是有一种一家其乐融融的温馨感觉。 自那日共乘之后，感觉与他熟悉了不少，但我与他到底还是时日尚浅，相处时难免显出些尴尬样子，尤其是晚上共宿一处的时候。曾肃燎却再无如那日马背上的亲昵举动，很自然的睡我身旁，替我掖好被角，并没有任何逾越，不似夫妻，倒像父女。 如此住了几日，没有再回那岛上。那两个侍妾我却没有再瞧见，而他说京里有急事，进京去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现在住的府邸，在边关重镇，通州。 他不在府，聿儿每日大半的时间都在学习功课，我便成了最闲的人。我曾想做主让聿儿不用学习陪在我身边，谁知他小小年纪却是好学的紧，已快把《论语》背下来了。我见儿子这么用功，做娘的自是不能拖他后腿，可心里莫名的烦躁，也静不下心看书，每日只得在府里闲逛。累的那几个丫头和侍卫也得跟了我浪费光阴，难得他们并不言语就是了。 这日正在湖边喂鱼喂得差点要打瞌睡，纤纤捅了捅我，一努嘴，我一瞧，竟是有人送上门来了。不仅是我，身边所有人都立时有了兴致。 两人盈盈上前福了福身，“夫人原来在这里，到叫我们好找。” 我转头看看银灵，她昨个还和我提到自离岛后曾肃燎下令让所有人一律改口称我王妃，这两个怎么叫起“夫人”？银灵也是一脸奇怪，又微微不悦的样子，见她想开口，我像是怕被她抢了风头般，忙抢先道：“两位找我有事？” 第一次见时着紫衣服的那位身量略高的圆脸美人道：“听说皇上又给王爷赐婚了，这次月内便要完婚，不知夫人作何打算？” “啊？”我想此刻我脸上一定写满了吃惊，赐婚？我转头看看身后那些丫头，她们也是和我类似的表情。“作什么打算？什么作什么打算？” 另一个紫色稍逊半筹的长脸美人轻轻“哼”了一声，对圆脸美人道：“我就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听说是失了忆的。” “嗯，”银灵哼了一声，“两位该自知身份，王爷有令，王妃面前无礼的，轻则掌嘴，重则赶出王府。” “王妃，她算哪门子的王妃！”长脸美人轻轻嘀咕了这一句，我们却都听见了，斯干和苏弋上前一步喝道：“不得无礼！” 纤纤更是一脸不忿：“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不过还是个下人！现在王妃就可以把你们赶出去！” 圆脸美人颇有些不屑，冲我一笑：“是，我们还是个下人，不过我们是皇上赏给王爷的下人，不是你的下人。打狗也得看主人，王妃！”她刻意咬重最后两字，说完竟拉着长脸美人转身就走。 我制止了身边的人，放她们离开，头都被吵痛了。自己揉了揉脑袋，问银灵：“这赐婚是赐的哪门子婚？我要做什么打算？” “王爷临走时交代了话，不管京里传来什么消息，要咱们都先别管，等他回来。”说完又对纤纤道：“你不是和那些下人很熟么，怎么这个消息我们还不知道，她们倒先知道了？” 纤纤撅了撅嘴，颇有些委屈：“没听人说这事啊，她们本就是宫里来的，消息真是灵通些。” 此时一直不语的婉童却道：“她们知道京里的事，京里估计也知道这里，这中间连的倒是顺畅。”脸上竟是一脸凝重。 我却顾不得这许多，心中隐隐的觉得哪里被忽略了。这曾肃燎难道是提前听到了这消息所以回京了?只是看如今那两人的样子，这赐婚于我似是个很不利的事情，曾肃燎莫非得宠如此，连个侧妃也要皇上巴巴地钦赐？还是……心忽的沉了下去。 “我与他，是何时完的婚？”果然，她们听得我如此一问，面上都是忧色重重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婉童未语先笑，环视一众人后方道：“王爷与王妃完婚也有……”“你觉得可骗得过我？”婉童被我打断，脸色一黯，不再言语。 “王妃…”说话的却是一向少言的翠儿，“您进府的时候已得了痴症，且当年王妃娘家遭逢大难，所以这才耽误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进的府？”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婉童答道：“和您同时。我们进府就是来伺候王妃的。” “我也乏了，回吧。”我知道事情当不止如此简单，她们却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了。猛然间，我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妃，变成一名无名无份的女子，真有由春入冬之感。 我已没有了家，这里，原来也不是我的家啊。这几日来渐渐生出的情愫正慢慢消逝殆尽，既不是家，还需留下么？ 那个小家伙，即使什么都已不记得，但我知道，他确是我的儿子，这血缘之系，如何能抛得下？或者带他一起走？他留在曾肃燎身边，即使娘亲没有名分，看他疼爱聿儿的样子，断不会委屈了他吧？ “娘亲，娘亲…”脆生生的呼唤，眼前站的正是我的儿子，“娘亲为什么都不理聿儿？”小小的脸上，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疼。 我将他搂进怀里，“聿儿乖，娘亲一时出神了…”“娘亲在想爹爹吗？”说完不待我回答，又道：“聿儿也想爹爹了。爹爹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亲了下他的小脸蛋。旁边的婉童看了下我，哄他道：“小公子要乖，王爷很快就会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有了打算。 蓦然惊觉，儿子，是我的儿子，我却依然没有把曾肃燎当做我的夫君。随即又自嘲的笑笑，我，也算不得他的妻子。 那日之后，我又见过那两名女子一次，陈媛媛和卢玉嫦，名字与人倒是配的紧。两人对我依然算不得客气，然而我也并不计较，看着她们只是觉得可怜，都处于同样的境地，何苦如此挖苦？ 不过从她们的话中，我也渐渐理出了些眉目，四王妃在多年前就过世了，如今的四王正妃之位已悬空多年，我不过就是曾肃燎下令下人称呼出来的“王妃”。 纤纤看我脸色不快，话也变少了，倒有些让我过意不去了。其他人都不去提起这件事，只有一次婉童在给我梳头的时候，对着镜中的我言道：“您只需看醒来之后王爷待您如何，其他的事，有那么重要吗？” 有那么重要吗？我也问自己，却答不出来。我只知道，当我知道我的丈夫有很多的妻妾子女时，我的心里像是有一群蚂蚁在爬，算不上痛苦，却让我浑身难受。再加上我对他认识尚浅，我实在不知道自己于他而言算什么，这让我觉得害怕。 只有抱着聿儿的时候，我才感觉那么真实安全。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五节 十一 又过了半月有余，曾肃燎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半点有关赐婚的消息。我想，时候差不多了。 这日下午，我代聿儿向西席告了半日假，带他来到仪凤楼。这仪凤楼在通州城中，距府邸约莫个时辰的车程，八宝珍珠粉，牡丹香等几样小点很是出名，我十多日前曾来过，在聿儿面前赞不绝口，但带回给他尝的东西终归口感要差上几分。于是又带了婉童等六人以及数个家丁一行浩浩荡荡来到仪凤楼，老板是个白胖的中年人，上次来过已是认得，亲自把我们领到二楼临街的雅间，其他家丁都安排在楼下大堂。聿儿是第一次出来，却也乖乖地不吵不闹，只是牵着我的手左看右看。 我点了那几样出名的小点，又要了一壶烟波含翠,便悠闲的抱起聿儿，一面吃着，一面临窗而望，看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各色的商铺。 “娘亲，我也想要那个…”聿儿遥遥指着被几个孩子围着的糖人串，很是喜欢的样子。不待我吩咐，翠儿便自动请缨，要为她一向极宠爱的小公子去买了。 我想了想道：“各色的都拿一串吧。你在街上多看看，凡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喜欢的，吃的玩的，府里没有的，都给他买一份。纤纤，你们一起去。你们要买些什么，一并都买了就是，时间还早。”若不是我出来，她们也几乎没有机会上街，今天算是给她们些补偿，也谢谢她们多日以来对我的照顾。“是，谢谢王…夫人。”纤纤颇为高兴的应了我。 她们出门没一会儿，我忽的又道：“差点忘了，婉童，你不是说金馥香的胭脂水粉很好？今儿去买点带回去吧？”婉童仔细看了我一眼，才回道：“不知道夫人想要什么味道的？”“平时都是你帮我妆扮，你看着办好了，”我舀了一勺八宝珍珠粉送进嘴里，真是香滑可口，“和前面一样，清淡雅致些就好了。唔，我想做些新衣，你再帮我挑几匹素色的绸缎，你的眼光我信得过。”再舀一勺喂给聿儿，“银灵与斯干一起陪着去吧。” 斯干一听忙道：“老爷嘱我们出门寸步不离的守在夫人身边。”“总得要个男人拿吧，底下那些人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再说尚有苏弋在，我就在这等着你们。”我的一番话入情入理，斯干却还是面色为难地站那不动。 “你为什么不听娘亲的话？”小小的手指向斯干，原来是我的好儿子护母来了。“斯干不敢！”他竟跪了下来。我正要说话，听见“呵呵”几声笑，这笑声来的突兀，并不是我们房内人发出的。斯干直了背，一脸警惕的神色，苏弋也戒备在我身边。 “这位夫人是嫌你们在眼前碍眼呢，怎地还如此不知趣？”那笑声的主人又说道，声音很是温润悦耳。我们这才听清楚，这声音来自窗外。苏弋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我也把头从窗口伸出去。只见隔壁的窗子也是大开，一个着象牙色衣衫的男子，将胳膊只在窗口，望着对面街边。许是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他慢慢地转过头来，一张俊秀的脸庞，看到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冲我点点头，对苏弋道：“不用如此紧张，我不过凑巧听见几句。”见苏弋脸色仍是未变，耸了耸肩，缩了回去，“算我多事了…” 这人，眉眼和曾肃燎倒有三份相像。 我们也不多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苏弋对斯干道：“你听夫人吩咐放心去，我这里会小心。”斯干终于站了起来。 最后只剩下我和聿儿以及一个苏弋。 茶快喝完了，又叫人添满，我放下聿儿，摸了摸小腹，“娘亲喝都有点多了。”我站起来，对苏弋道：“你在这看好小公子。”见他有些犹豫，我莞尔：“你要一起？”苏弋红了脸，低下了头。 我正要踏出门，忽听聿儿叫了声“娘亲”，许是我多心，竟觉这声“娘亲”叫的很是凄凉。我顿了顿身形，忍住没有头，“娘亲一会儿就来。”踏出了那门。 聿儿，对不起，若你父亲有情，若天意怜见，娘亲一定回来。 我已记不得过去二十一载，不愿再这么糊涂过下去。如今的事情，我一定要弄个清楚明白。 本打算找一间没客人的空房，如今却也不想费那个神了。轻推了下隔壁的门，还好，推开了。 “说了什么都不用。”那人背对着门口坐，轻轻饮了口茶，语带不悦。我没说话，左右看了看没人，便迅速踏进来轻轻阖上了门。他觉得有异，转过身来。 我极镇静又带几分讨好的露出一个笑容，低声道：“帮个忙。” 他玩味似地看着我，提高了音调：“这个就放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打扰。”随即竟换了一副声调，“是是，小的明白。爷慢用。”说完抬了下下巴。我立即会意，开了门又关上，故意弄出点声响。 他站起去把窗子关上，便靠在窗边望着我，低声道：“陌生男子的房间也敢进。你倒是胆大。” 面前这男子一身书生打扮，却并不柔弱，更有一份硬朗气质。我微微一笑：“来历不明的女子你也敢留，公子胆也不小。”他双目一亮，点点头：“好一张利嘴。”他再次打量我一番，“倒不像已为人母的样子。” “今日之恩，若有缘再见，必当相报。”我郑重言道。只要他能帮我过了今天一关。 他眉毛一挑，奇道：“你如何知我会帮你？正如你所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你为何放我进来，还帮我做戏？” 他并不回答，只是道：“敢问夫人芳名。” “李…鸢。” “李鸢…”他轻轻念了一遍，“如此便不算来历不明了。在下路十一。”这路十一肤色白皙，鼻梁高耸，那双和曾肃燎最为相像的双眸灿若星辰，细看来眼里尽是温柔之意，没有曾肃燎的清冷。面部表情更是比曾肃燎要丰富很多，现在只是看着我，便转换了欣赏，疑惑，好奇，平静等不下五种表情。 “公子想问些什么吗？” 他几欲开口，却又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放心地呆着就是，我既不赶你，便会帮你。”随即他又自语：“这趟倒不算白来。” 我看他身上衣料考究，配饰高雅，想来也不是一般平民，心里竟动了向他借些盘缠的念头，我今天这样出来，出来身上有几件首饰，半个铜钱都不曾带。 路十一见我上下打量他，忽道：“女侠不是打算打劫吧？”他还故意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像个女子般揪住自己的衣襟。 我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又板起脸配合道：“我求财不求命，你识相点就好！”心中却是在感谢老天，怕是遇上好人了。 我就这样在路十一的雅间里留了下来。 到天黑的时候这仪凤楼才安静下来。这中间我听见聿儿的哭声，几次想冲出去，最终忍了下来。路十一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在小二受我府里人吩咐来询问的时候帮我挡住了。 幸好她们有所顾忌，没有说什么四王妃丢了，否则只怕我也不会这么好脱身。 “你这个做娘的的确狠心。”路十一看着我的时候不似之前那样友善。 “那你还帮我？”我望着他笑的很勉强，“我不是不要他。我有事情要去办，办完我就会…”我没有说下去，我才想起来，这事情不是我说的算。我并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他的表情好看了些，又来了兴致：“哦，你要去哪里?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我直直地看着他：“你还愿意帮我？”“你说说看。” 我从手腕上退下只玉镯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听侍女说过这是上好的玉镯，我想跟你换去京城的盘缠。” 见他面有难色的盯着面前的玉镯，我赶忙又从手上退下一只镶宝银戒递过去，他却看也不看，抬头对我道：“你连盘缠都没有，就带这些首饰就敢离家？” “我平时不带银子在身，怕她们起疑，出来也没敢拿。”我实话实说。 “将首饰当给我，比去当铺要安全，你很聪明，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跟你不是一类人？” “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何以见得我就是那出门带很多银子的主？” 我再次打量他全身一遍：“你不至于来这仪凤楼吃霸王餐的吧？”他却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我不要多，只要够我到京城即可。”我急急道，带着几分希冀。 “我自京城而来，待我在这办好了事情，再带你一起回去，如何？”他说的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摇摇头：“我的事情很急。”我急于知道到底那个赐婚是怎么回事，急于决定我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喔，”他望着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好，”他掏出两锭元宝，连同玉镯及戒指一起推还给我，“我再帮你租辆马车。这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吧。” 这个路十一让我有些捉摸不透了，不过还是接过了银子，“这镯子和戒指我没有拿回的道理。”他笑：“一个堂堂男儿带着这个算怎么回事？你带身上，或许用得着。” 路十一亲自端了饭菜进来，用过晚饭之后，我们大摇大摆的离开了仪凤楼。我想着婉童等定会给仪凤楼老板留了话,本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出门，路十一却一再担保不用担心。那老板看到我走出来明明一脸的吃惊，却在路十一一眼之下，什么都没说。 我越发觉得这个路十一不简单了，是个好人，但未必对我要做的事情有利。于是出门以后便谢了他的好意，执意分开。 天已晚，我本打算先找一间客栈住下，明早买些衣物便上路。但我并不敢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随意行走，只怕府里还留人在这通州城中寻找，如此看来还不如和那路十一一起去住店，或许他在这里还有宅子可收留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便自嘲的笑了笑，我倒真是胆大。猛然间听见近处有男女的争吵声，我一抬头，自己身在一个小巷中，前面一个门口站着些男女。 我不想多事，现在的我着实怕引人注意，也不细看，忙往回走。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六节 霓裳 忽听后面一个悦耳的女声喊道：“我说你们认错了人，你们找的可是那个？”然后就听一男的叫：“你站住！”我知道叫的是我，更不敢迟疑，跑了起来。听见有人“咦”了一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刚跑到一个转角便被人拉住了臂膀。 “还想跑？”是两个无赖般的人物，并不像我府里的下人。“做什么？我不认得你们！”我有种不祥之感。“我们认得你就够了。”两人连拖带拽，我半点也挣扎不掉，被带到了那挂着两只红灯笼的门口。 “妈妈，抓回来了，可是这个？”那被称作“妈妈”的女子三十来岁，脸上打了厚厚的粉，暗处看来森白的可怕，此刻更是一脸的怒气：“问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这时旁边一女子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快放了我，我是四王府里的，贪近才从你们这过，真是倒霉！”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听了一惊，仔细打量她一番，瓜子脸，细眉下一双丹凤眼，在这样的朦胧光下着实的勾人心魄，这样的美人脸我见过一次便不会忘，可是我对她并没有印象。而显然，她也不认识我。那“妈妈”一听，忙赔上了笑脸：“呦，这可怎么回事，冲撞了四王府的妹妹。”转而对抓着那女子的人喝道：“听不懂人话啊！还不快松手！”又赔笑道：“妹妹怎么不早说啊！看这事儿弄的！” 那女子迅速看了我一眼，道：“谁愿意在这种地方提四王的名字！行了，我要赶着回去呢。”也不等对方再说话，抬脚便走。 “等等，你们这是作什么。”我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被人钳着。那女子脚步只是一顿，理也不理我地走了。那速度，更似逃了。 面前的那位半老徐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哼，作甚么？你说我们醉生楼是作甚么的？” “什么醉生楼？”我仔细想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是你们肯定抓错人了。”我使了使劲，还是挣脱不开。难道我也得报出四王府的名头才能脱身？ 她掩面笑了笑：“又抓错了？别告诉我你也是四王的人？”我想了一下终于摇头，说出来估计她也不会信。“那就好。”她朝巷子前后看了看，“给我带进来。今儿就算错了也就是她了！老娘总不能亏本！” 很快我就知道了，这醉生楼并不是个酒家，我，已经不是王妃了，竟又落进了。一对约定私奔，男的却将见面地点定在了这醉生楼的后巷—他将自己的卖进了。或许被卖的就是那自称四王丫头的女子，或许不是。却也不重要了，那位徐妈妈如今认定，我就是她花五十两买回来的新人。 我真是欲哭无泪，我还要去京城找曾肃燎，我要弄清楚那个赐婚，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还要见我的儿子，我怎么可以落在这种地方？ 两个无赖押着我，嘴也被被堵上，呼喊不出，又挣脱不出，我就像件货物似的被人丢进一间黑房，塞在嘴里的布团被拿开后，本想说出自己和曾肃燎的关系，又想到刚刚那个用四王来脱身的女子，他们现在信不信是一回事，而我又怎能让曾肃燎嘴里的“王妃”深陷楼？ 这一刻我才发现，我竟然还在意曾肃燎的名声。四王的名头可以救那个女子脱离苦海，于我而言却是如毒药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此刻，他的“王妃”在这楼角落里的一间黑房之中，他又在哪里做着什么？ “你既说不出你的家来，料来也是个见不得光的。也不是什么黄花闺女了，我把话给你撩这儿了，你乖乖听话接客，待日后赚足了，我放你一条路，你若不肯，我也自有办法叫你接客。自己想好了。” 这是昨晚那位徐妈妈临走时说的话。我就这样被她关着“想”了。我知道，如果坚持抵抗别说根本没机会逃掉，只怕真会被她下了药去接客。与其这样，倒不如主动些，先脱了这囚犯般的境地再想办法。 上午我便托看守我的人叫来了徐妈妈。提出了接客的唯一条件：让我自己挑客人。 “呦！这可是大新闻了，从来都是客人挑姑娘，哪有姑娘挑客人的道理！”她冷笑着，“你不肯我也不怕，我……” “徐妈妈，”我尽量平静的开口，心里迅速整理着说辞，我一定要她答应这个条件，否则恐怕真成了人尽可夫的，“您不过是想赚钱，而我，即使我是个见不得光的，您是见多识广的，瞧我一身衣服也能琢磨出我从前大概过的是个什么日子，我只是不想沦为和这楼里的大部分姑娘一样的小角色。您说的不错，我也不是黄花闺女了，有些东西也不需要您，省了您的麻烦，我只这么一个条件，您答应了，我自然有办法不会恼了客人，更让您多多地赚钱，挑客人的姑娘不是没有过，那是个什么身价，您比我清楚，您要不信我有这个能力，就让我试上几日，您看如何？” 本来她是一脸的寒冰，待我说完已是开化了几遍。 于是现在我便坐在这雕花铜镜前，最后一遍检查自己，一会儿，我便要下楼，打响这头一炮了。 镜中的女子着梅花妆，粉红色的梅花点在额头，平添几分妩媚。远山黛下，双眸虽已不再漆黑，却依然明亮如星，我只上了淡淡一层粉，遮住脸上一处细小的淡褐色斑后，便是一张肤白无瑕的年轻脸庞。我从未发现，自己也可以这般漂亮。真想让婉童她们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原来也不输给她们。这种时候，我还能笑得出来，在心里情不自禁地为自己鼓起掌来。 今晚我要跳霓裳羽衣舞，这是我在想着今晚如何登场时脑中忽然蹦出的，当我对徐妈妈说起后，她很是不信，据说这由唐皇宠妃杨玉环所创的霓裳羽衣舞并未完整的流传下来，当今世上可以勉强跳出的不过数人，我也不争，只是叫她找来一个会奏霓裳羽衣曲的伶人，和着曲子翩翩起步，我其实并不记得任何步法动作，只是大着胆子一试，这个身体像是识得那霓裳羽衣曲多年般，和着曲子自然起舞。或许，我就是那数人之一。 只跳到一半，徐妈妈便笑的合不拢嘴地叫停，直道即便我跳的不是霓裳羽衣舞，也够镇场了，又问我舞衣该是何样，这我哪里知晓，只让她自己看着办就是。好在她也不没有多问，忙去找裁缝。 因时间比较紧，我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旧舞衣所改，我并只知道真正的霓裳羽衣该是个什么模样，身上这一件白色舞衣却也远比我之前穿的飘逸妩媚。 “霓裳姑娘，妈妈说该下去了。”霓裳，是我临时取的艺名。“好。”我盈盈起身，那小姑娘赶忙过来帮我提起裙摆。 待我从小道走到台边的时候，四周仍是酒杯碰撞调笑声不断，上了台后，开始有不少男人将眼光定在我的身上，有人喊：“呦，徐妈妈，有新姑娘了？怎的不先介绍给我们？” 徐妈妈眉眼一飞，风情万种地道：“各位大爷先别急，先让我们霓裳姑娘给各位送上一份见面礼。”台下已经开始叫起好来。她并未说是霓裳羽衣舞，也难怪，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跳的到底是什么。 乐声起，我深吸一口气，轻阖双目，让身体自然地和着乐声起舞。慢慢的，恍惚天地间再没有一丝杂音，只剩这霓裳羽衣曲在耳边萦绕，我的肢体也停不下来，不停地转着，旋着，仿佛很久都没有跳的如此畅快了。 乐曲已终，四周静寂一片。不由的有些心慌，睁眼一看，却是徐妈妈灿比桃花的笑脸，台下的人只是呆呆的看着我。徐妈妈环视一周，似是很满意这样的效果，缓缓道：“各位大爷……”却是淹没在忽然爆发出的吵闹声中，有叫好的，更多的是“徐妈妈，这霓裳姑娘打哪里请来的，事先怎么也不通知一声？”“霓裳姑娘今晚已经可以接客了吧？”“霓裳的开苞钱多少，我包了！”“哼，你包的起么？我是银号老板，我今天要了霓裳！” 我静静望着这些叫的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即使可以挑选，这些人有愿意帮我的吗？不禁还是想念起那个路十一。 “各位静一静，听我说，静一静，”徐妈妈并不介意被打断，看上去她很满意这样的吵闹，“霓裳是京里来的头牌姑娘，这初到通州的第，花落谁手，自然要看哪位更喜欢霓裳了！” “我出五十两！”那个银号老板第一个喊道。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是个估计超过七十岁的白胡子老头，瘦削的脸上满是如旁边姑娘身上百褶裙般的皱纹。徐妈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旁边之前被他嘲笑的肥头大耳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宁老板家可真是好大的银号！我出一百两！” “我出一百五十两！”又是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价格越叫越高，转眼到了四百两，加价的人虽然越来越少，但徐妈妈嘴越笑越大，可并没有松口的意思，似乎也早已忘了由我挑客人的约定。我的心越往下沉，这些见色心起的男人，哪里有一个能靠得住的？难道我真的要陪他们其中的一个？我真的要留在这里？ “五百两！”宁老头咬牙喊道。虽说我今晚这一舞震住了他们，不过到底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姑娘，五百两算很高的价了，只看徐妈妈笑眯眯的瞟了宁老头一眼，“还有没有比宁老板高的？” “五百五！”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男子喊道，他面色苍白，一副色欲过度的样子。 “六百！”一只肥猪加价。 “六百五。”宁老头又加。 我缓缓地闭上双目，如此，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脑中浮现出那日与曾肃燎及聿儿共乘一骑的情景，内心平静了下来。于我而言，来到这世间似乎才短短一月而已，离开的话倒也不算太难割舍，聿儿在曾肃燎的照料下，一定会顺利一生。 “八百两。”一个懒懒的声音道，引的众人侧目。我忙睁眼在人群中搜寻，越急却越是找不到，恨不得喊一声“刚刚是谁报的价？”，好在终于找到了。 真的是他！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七节 顺王 宁老头见凭空又跳出来个人跟他抢，气的白胡子直抖，“八……八百五十……” “一千两。”路十一看也不看他，搂着身边的姑娘喝了杯酒，淡淡开口。 我无法形容出看到路十一那张俊逸脸庞时的欣喜之感，他仿佛是在我最无助绝望的时候，上天派来拯救我的神灵。看到他，虽然仍身在楼，但我知道，我定会安全的离开这里。 “徐妈妈，您答应了要依着霓裳的规矩来的。”我瞟了眼漫不经心的路十一，转头对徐妈妈道，再不表态，没准路十一会叫两千两，我可不想他白白糟蹋了银子。 徐妈妈愣了下，见我颇像对俊朗的路十一有意的样子，对台下众人道：“对不住了各位，忘记跟大家说了，霓裳姑娘可是有自己的规矩的，价钱在其次，关键要霓裳自己欢喜。今儿就到这儿吧，霓裳有中意的大爷了，其他大爷还是想想明晚如何博美人一笑吧。”她怎么说也能赚一千两了，也不想惹恼了我，转头叫我身后的丫头往路十一的桌子走去。 底下有不依的，有闹的，终归都是说说而已，对于路十一这个随口花一千两买一个来串场的姑娘的金主却是不敢小瞧。我见不会再出什么变故，便上楼去了。 路十一，路十一，不过萍水相逢，又帮了我一次，这次还是如此的大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并不担心他帮助我的缘由，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情我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谢谢你救我。”徐妈妈眉开眼笑地把他送进来以后，他只是坐在桌边喝着茶，听我这么说，抬头戏谑地一笑：“我只是来喝花酒，包了个叫霓裳的姑娘，何曾救过什么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帮他又倒满一杯茶，“你一个人喝这花酒未免喝的太对地方了，价钱，也叫的太高了些。为了一场舞，可是不值。” 他接过茶，眼神迷离地盯着那茶杯，“霓裳羽衣舞……我倒小瞧了你。”他突然紧紧盯着我的脸，半晌才摇摇头，自言自语着“不是…你不是……” 或许他有故人会跳那霓裳羽衣舞，此刻瞧着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我也不便多问，只得道：“我也不知跳的是什么，只是和着那霓裳羽衣曲而已。”他却认真地摇摇头：“是，就是那霓裳羽衣舞，你跳的很好。就像她一样。”他仰头喝下那杯茶，很决绝的模样。 放下茶杯，他忽然笑了，“明天我便去帮你赎身，今晚先委屈一下吧。”我知他不会对我如何，只是担心地道：“那已经把我当成摇钱树，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果然一利有一弊…” “我自有办法，要不也不会进这醉生楼。你是故意露这么一手的？” 对眼前这人，相识不过一日，我却有了多年相交之感，他说有办法，自然不用我再费心，便放心和他调笑道：“否则怎能把你请上这小楼？” 他抚掌一笑，瞬间明白了我的打算，转而又对我郑重言道：“这霓裳羽衣舞，还是少跳为妙。”我见他说的极为认真，便也认真点了点头。 “不过，你既会这舞，想来也是…”他认真思索了一番，忽问,“你叫李鸢，夫家何姓？” 我夫家？我有也算作无。“你还不知道，我曾生了场大病，好了却不记得过去的事情，本来这也没什么，我有丈夫有儿子，然而月前我才得知，我似乎并未有任何的名分，接着听到消息，我的所谓丈夫，在京城要成亲了。” “难怪昨日你并没有冠以夫姓，李鸢…府里的人整日守着你，所以你便要独自逃了出来要去京城找你夫君？”我是要去找曾肃燎吗？此刻问起，我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到底是去找曾肃燎，还是找自己？ “其实，李鸢也不是我的真名，”我决定全心相信这个路十一，便以真名相告：“我叫李萋萋。” 他刚刚伸手拿起的茶杯“啪”的掉在桌上，“什么？”他的表情如此惊异，片刻却笑了出来：“李萋萋？李萋萋…果然，四哥，你当真是…”茶水流到桌边滴在衣服上他也不管，只是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我，“你就是李萋萋，你说的那个没有给你名分的夫君，可是四王曾肃燎？” 在他听到我名字后如此吃惊我就知道，他就不只是一个富商之类的身份，没想到他还直接叫出了曾肃燎的名字。 见我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他又在我面前坐下来，缓缓道：“你可知我是谁？我叫，曾肃轀，他的十一弟。” 十一皇子，曾肃轀，母妃是极受圣宠的颐贵妃，一生下来便被封了王。我听婉童她们说起过，顺王曾肃轀，微服来这通州作甚么？游玩？在有赐婚传闻，曾肃燎迟迟不归的时候，顺王来这通州作甚么？我竟把全部信任托给了顺王！顿时，我有掉入冰窟之感。 “顺王打算怎么做？”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做？”他听着好像觉得很奇怪，“自然是先帮你赎身。四哥要是知道你身陷，恐怕会亲自带兵来灭了这满楼！”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溢满了笑意，难道他真的只是碰巧来这通州？听婉童说这顺王一向受宠，不问政事，喜欢四处游山玩水，但并未提起和曾肃燎关系很好。 “就这样？”我对路十一满心的放心感激，对于顺王曾肃轀却是小心提防着的。 “如果我早知道你是李萋萋，也不会让你在这楼呆上。天…”他忽然很是懊恼地叹气，“我竟让你在楼呆了!你在这等着。”不待我答，他便开了门出去。 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想了半晌，实在不清楚该怎样对待他。听他的话，该是我们分开后不久就知道我进了楼的，但并没有立刻来救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位顺王便回来了，却不进门，只在门口对我道：“走吧。”我走过去发现他左右并没有徐妈妈的人影，“真的可以走了？你花了多少银子？” 他头一偏，“只是把今晚的一千两结给了她。你并没有卖身契在她手上，这是个叫舒妧妧的女子的。”他递给我一张卖身契，“你倒是白替她赚了一千两。早知道如此我昨晚就来了。” “你不会以为我是自己把自己卖进来的吧？”我十分怀疑的看着他。 “我只是叫人跟着你看看情况的…事情都没有搞清楚，真是蠢材！”他避重就轻地道，也不看我的眼。 人家已经把我救出来，该感恩才是。我轻轻呼了口气，问道：“你是亮出了身份？”我不信徐妈妈会如此简单的就放手。“不过是告诉她你跳的的确是霓裳羽衣舞，再给她看了眼这个。”他拿出一块金牌。我见过曾肃燎也有一块。 徐妈妈派人把我们从后门领出，就是我进来的地方，已有辆马车等在那里。她自己却没有露面。 “她就这么怕你？”这个顺王总是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倒不像个王爷。他看了后面那挂着两只红灯笼的小门一眼，不答，只是说：“幸好你没有报出身份。”我只能苦笑：“我哪里有什么身份。”他亲自帮我打起帘子：“我带你进京。” 我们进了城里一处私人宅子，想来是他在通州的府邸。 一切安顿下来，已到了二更。他在门外嘱咐我早些歇息，明天上午便动身上京。待听得他脚步渐行渐远，我刚想躺下，忽听他又折回来在门外低声道：“你叫李鸢。忘记李萋萋那个名字。” 躺在床上，我满脑子的都是李萋萋是三个字，难道，我家并不如曾肃燎所说，是毁在一场大火中？为什么曾肃燎只是把没有名分的我藏在通州？只是因为李萋萋这个名字？曾肃轀在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的反应，似乎也不那么正常。但不管怎样，看来这个顺王，似乎还是那个路十一，是在帮我的。如此东想西想的想了很久之后，我才沉沉睡去。 早上起来，服侍我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怯生生的，生怕哪里会惹到我。后来我发现府里的下人也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除了顺王身边叫城壁，城垒的兄弟俩，其他都是恭敬小心的紧。 待我们坐上马车离开，我感觉那些人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打趣道：“想来顺王平时治下极严，这府里的纪律比之军队怕是也不逊色。”谁知他很夸张的呼了一口气：“我都要压抑死了，要不是你的身份不方便住店，我才不会回去住呢。对他们笑一下，都会我以为我要罚他们什么，能吓得跪下来。” 前面赶着马车的城壁笑道：“这里的下人不知道咱爷的脾性，爷您多来两趟就是了。”顺王却对我道：“这宅子建成以后我这是第一次住。当初建宅子的时候，是因为听说四哥在这里修园子，我就说也在通州城里起一片，以后也好跟四哥做个邻居。四哥当时说好，可谁知他把园子建到城外去了，单单留我一个人在城里，我就也不爱住了。”他谈笑般地说着，我却觉得其中包含了些许落寞和无奈。 无论是曾肃燎的口中，还是婉童她们那里，我从未听说过与这位顺王相熟的话语，但看曾肃轀的样子，又好像和曾肃燎感情极好。 “李鸢能否请教顺王一件事？”他见我说的认真，也正了颜色，只是道：“你还是叫我十一吧，不在宫里就不用讲究那些礼数。你说。” 我见他如此说，也并不推辞，如果能和他做朋友，于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皇上，确是赐婚于曾肃燎?”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道：“我走的时候，还有没有下旨，但父王的确有这个意思。不过四哥在京里这么些日子，想来不会让这个旨意轻易赐下的。” 这于我已经算是好消息了。我深吸一口气，再问：“那我以前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我这么见不得光？”他半天没有说话，忽而转过头去，道：“这些，四哥以后会告诉你。” “十一，我在问你。”我紧紧盯着他不放，他是知道的，只是不肯告诉我。 “李鸢，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父王收回旨意，而又不能让四哥为了你再冲撞了父王，你不知道，四哥为你抗过一次旨了。” 我一愣，这的确是我不知道的，连婉童她们都没说起过。可是皇帝金口玉言，又岂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 “城垒，你坐到城壁旁边去，爷要骑马。”十一掀起帘子对策马随行的城垒道。“我不再问了就是，你也用不着躲着我。”他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叔嫂同车，终归是不合规矩。我倒是无所谓，于你名节却是大大的不好。” “，我早已是大大的不好了，还在乎这些？” 他正色道：“那里的事，不会泄露半句，你自己也最好忘了。”他跳下马车时，转身又笑道，“我已派人先去给京里的四哥送信，你好好想想见到四哥要怎么解释你这个离家之举吧。通州府里也知会到了。” 这个曾肃轀，不但极为聪明，还很是细心。即使他不肯告诉我以前的事，我也并不怪他，于是很诚心地道：“谢谢你，十一。”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你是四哥的人，这些事不用和我计较。” 我一时起了玩心，逗他道：“难道只是因为你四哥吗？没有半点是因为我这个人？那日在仪凤楼你并不知我是谁的。” 他似是从没被这么挑逗过，白皙的脸上浮起了女子般的红晕，嘴巴却是伶俐的紧：“你当初就是这样吸引四哥的？可我比较喜欢矜持的大家闺秀。”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八节 颐妃 第五日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进了京城的地界。在离城门数里的地方，我便见到了迎来的曾肃燎。 我下了车，十一在我身边悄声道：“四哥果然疼极了你。”说完就离我一丈远，含笑望着他的四哥。曾肃燎也下了马走到我们面前，十一向他行了个家礼道：“我在路上遇上这位李鸢姑娘，听说是四哥的旧识，便一路护送了来。“ 曾肃燎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听到“李鸢”二字时，眼里闪过一片疑惑之色，却也没有多说，如常一笑：“如此真是麻烦十一弟了，天色已晚，改日请十一弟过府畅饮一番。”曾肃燎明显只是敷衍一句，十一却听了很高兴：“好，四哥定下了日子十一一定赴约。现下李姑娘交给四哥了，我先回宫跟父皇复旨去了。” 复旨？复什么旨？难道他去通州还有奉旨办事？一路上也没听他说过。我正是一肚子担心和疑惑，看向曾肃燎，他好像没听见一样。十一却是又向我笑道：“李姑娘，改日再见。”便策马走了。 我便换坐了曾肃燎带来的马车，他没有再骑马，和我同坐马车里。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越发觉得他和十一有些相像。 “你都知道了？”他问，迎着我的目光。 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眼睛一涩，问道：“知道什么？我那么多不知道的事情，不知道四王指的是哪一件?”不知怎地，数十日来都较为冷静的我，见到了他以后确是觉得满腹的辛酸与委屈。 “萋萋……”他很是难过的叫了我一声，转而又自语道，“十一弟做的对，这名字是不能用了。” “那烦请王爷先告诉我，这李萋萋是谁？”苦忍着不能落泪，十一要我问曾肃燎，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这个，回去我再告诉你好么？你一定要和我这般生分吗？”他脸上的痛苦神色，竟让我有些不忍。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咬着牙道：“我算什么呢……皇上赐婚了么？” 他猛地把我揽进怀里：“萋萋，对不起。你放心，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他的语气坚决，我一时也忘记了眼里的泪，被他吓了一大跳，只是在想，他答应我什么。 他轻轻在我耳边道：“你不记得了。八年前，在你家的鲤鱼池边，我答应你，虚正妃之位以待你，断不会让你受任何的委屈，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你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一直都记得。” 我算了算，八年前，我十三岁。 出乎我的意料，曾肃燎并未有半句责怪我的离家，相反，对于我巴巴地来京城找他，眼里似有点得意之色，只是一再嘱咐我，以后断不可一个人出门了。 对于我是如何遇上十一的，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我见他问得随便，也只是简单回了句“凑巧帮了我，路上知我是来寻你的，便表明了身份”，他也没有再多问。 关于我以前的事，他没有说，我也没有再问。我知道，曾肃燎若不愿意告诉我，问也是白问。 第二日一早，我刚起床，便听身边的丫头说宫里来人宣我进宫。我暗暗吃惊，不知是福是祸，难道是皇帝知道什么了？责怪那个丫头问什么不早叫我，她却一脸地委屈：“王爷说您多日劳累，不让我们打扰，说宫里的事不急。”我这才放下了心，曾肃燎既是这么说，想来也是不要紧的。 不禁感叹，到了京城才知道，我这个曾经自以为的王妃，果真只是通州那小片园子里的王妃。这府里住着他的三个侧妃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曾肃燎本欲让我搬到一处单独的别院去住，我却极不情愿，我最多是无名无份而已，却更不愿再过见不得光的日子。府里下人只知他们王爷很是紧张我这位李姑娘，而我也不用去拜见他的大小老婆，这样的处境倒也不难受。我被安排在离曾肃燎书房最近的一个院子里，昨晚曾肃燎走的时候对我说“委屈”，其实也没什么委屈的，本来就无名无分的，这样反而不落人口实，我也更自在。 到了前厅才知道，原是后宫的颐贵妃着我今日有空便去陪他解解闷。“颐贵妃？”我一头的雾水，十一的母妃，找我解闷？ 曾肃燎显然也是不太高兴这个懿旨，对我道：“你若不想去我可以帮你找借口回了。” 我有些不太相信的望着他，这颐贵妃据说隆宠多年，为这么点小事得罪她似乎不太划算，何况，她该是由十一处知道我的，想来，十一该不会害我吧。我把这样的想法跟他一说，他的脸明显冷了起来：“你倒是很相信十一弟。” “你好像很不喜欢十一？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我看出来他很在意与你的兄弟之情。” “是吗？”曾肃燎似乎有点兴致，“你还看出些什么？”脸上虽是淡淡的，语气却是不善。但我并不怕他，直视他道：“看出他有意与你交好，你却处处躲着他。他这次去通州，是为你赐婚的事吗？” 说到赐婚，他的脸色明显不快，摇了摇头：“不知道。父皇的圣意一向难以揣测。十一弟在这点上，也像极了父皇。”我见他说的奇奇怪怪，在这事上也不再多说，只是问了些入宫的礼节。 吃过午饭，曾肃燎便派人送我进宫。 据说后宫嫔妃一般是不允许随意召见外人进宫的，即便是我这样的女眷，非是命妇，也难以进宫。而我这个地道道的闲杂人等，却轻轻松松地进了宫门。颐贵妃的得宠，可见一般。 跟随着宫女走在长长的雕花廊子上时，我的心里对即将的会面充满了好奇，不知这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连第一次进的皇宫都没有心思打量。“进来吧，娘娘在等着你。” 贵妃娘娘在等我？我不禁有些担心，怕会不会因此被寻了错处。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门槛，只是瞟见前面那榻上靠着一个人，便依足了礼数跪了下去，“民女李鸢，叩请贵妃娘娘千岁。” “咳咳…”微微几声咳嗽，极是轻柔，“起来吧，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声音滑而不腻，若涓涓溪流，沁人心田。这该是怎样的美人啊。“谢娘娘。”我起身慢慢抬眼去看她。 十一？可不是，十一正坐在他母妃身边，冲我微笑。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竟然没有瞧见。正犹豫着要给他行礼，他却抢先一步道：“免了。”转而对他母妃说.“您看怎样？” 我这才想起来去看那颐贵妃。她该有四十了吧，看上去只是三十上下，瓜子脸，那柳叶眉下的眼波温柔如水，她的鼻子极小巧挺立，衬得那朱唇很是玉润灵动，难怪从那里出来的声音如此美妙。只是脸色有些病中的苍白，却也添了一番别致的楚楚动人的风情。 那美丽的唇角弯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她在笑。完了，一时竟看失神了。“我倒是第一次见一个女人对着我看这么久呢。”她对十一道。 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烫，我刚刚对这位颐贵妃想象了太多，见到真人才会看得仔细了些。 十一也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瞧见她这样。当初她跳霓裳羽衣舞的时候，才把别人迷失神了。母妃您只是这一坐就有这样的效果。” 这马屁拍的，我发现对十一认识的确太浅。果然他母妃被哄得笑容绽放的更是灿烂：“轀儿你这哄人的功夫是打哪学来的，不过我听了很高兴。”她又看看我，“我终究是老了，这霓裳羽衣舞已是无力再舞。李鸢，能否为我舞上一段？” 我看向十一，他前几日还叫我少舞，现在确是肯定的点头。“是。李鸢献丑了。”只见十一手边已经多了一只萧，朝我轻轻示意了，便开始吹走起来。我便放松自己，随着乐曲舞动了起来。这霓裳羽衣舞我已是第三遍舞了，却还是不知道如何去舞一般，只得听任自己的人体，好像我的身体此刻自己有了思想。 十一只是吹奏了一段，我便只舞了这一段，颐贵妃却已是连连叫好，盯着我道：“真像…真像…李鸢，这霓裳羽衣舞是何人教你的？”我正要回话，十一却道：“母妃，您忘了，我说过，她不记得了…” 颐贵妃的神采暗了几分，慈祥的看着我：“也真是命苦的孩子。你跟着四王这几年，委屈你了。”她突然提到曾肃燎，我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又道：“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不过孩子的婚事，我或许还能说的上几句话，只是到时良妃妹妹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就好了。” 我这时才明白了几分，这颐贵妃打算向皇上求情呢。“谢贵妃娘娘体恤。”眼见皇上要赐婚的事有贵人帮忙了，或许还能给了我名分，我却没有预想的那么高兴。难道是和他“夫妻情”尚浅吗？ 而这颐贵妃，只是听她今天说话都是用“我”，完全没有半点贵妃的架子，又加上十一的关系，让我着实感到亲切。 “咳咳…”颐贵妃用手绢捂口咳了几声，秀眉轻蹙，显然很不舒服，十一在旁轻抚着她母妃的后背，满脸的心疼。 “贵妃还请保重身体。”我这话是客套话，关心之情却是真的。 颐贵妃用手抚了抚胸口，平复下来对我笑道：“老毛病了，不碍事的。”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十一闻得这话时眼里竟闪过一道利光。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九节 偶遇 从颐贵妃那里出来前，她忽然问我是否喜欢养花，我懵懂地点了下头，她打量了我一番，却没有再说什么便让我退了出来。 见完了颐贵妃，我才留意到这深宫的红墙绿瓦，远处的房檐层层叠叠的，一起挤进我的眼睛，相较而言，我更喜欢那通州的湖心岛，连曾肃燎京里的府邸也比不上它，那里，才像是生活的地方，而这皇宫的重重殿宇，却让我心里堵得慌。 刚走了几步，之前领我进来的宫女追上我，“李姑娘，等等，顺王说让您等会儿他，他要跟您一起出宫。您且先跟我来。”“喔，好的。烦劳姐姐了。”那宫女看上去比我大上几岁，很是沉稳的样子。“李姑娘叫我筱歌便成。”她浅浅一笑，不卑不亢。筱歌我领我走了许久，穿过一扇小门，到一处僻静的花园凉亭，我心下有些疑惑，但见她一脸平静，却也没有多问。“请姑娘在此等候顺王。”言罢便盈盈走了。 不知道十一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在这里说，我打量四周，这里和通州王府里的的姹紫嫣红不同，很多花儿还是去年冬天凋零时的样子，有的只是刚刚发芽，渐渐的我发觉倒有些奇怪之处，这里的草木一陇一陇的，不像予人观赏游玩的花园，倒像是我来京城路上见到的菜地。 我走到一株福寿万年前，这比我门前放的那株大上许多，已及我胸口，似乎刚刚被修剪过，但我没想到有人把这么名贵的盆景就这么随便地种在地上。 “谁？！”冷不防地一个人从这株福寿万年的对面冒了出来。“啊！吓死我了。”我的心怦怦乱跳，想来他刚刚是蹲在地上的，我竟没有瞧见。此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已深，穿一件藏青色常服，却还有些英姿，只见他剑眉一挑，冷道：“你是谁？难道不知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吗？”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气势倒是不小。 我当然知道，随便也不可能进得这深宫来，虽说他外形看上去像个花匠，但曾肃燎曾交代，宫里连个三岁小孩都不可小觑，何况这种老成精的人物，且他有着一个花匠不该有的气势。 “为何不答话？”他见我盯着他不说话，不怒反笑。我总不能告诉他十一约我到这来的吧，传出去还得了？但又不能什么都不说。“我是进宫来谢赏的。”看了看面前这福寿万年，“刚刚只是在想，这株福寿万年，是您修剪的吗？” 他赞赏地看了我一眼，抚着那株盆景道：“你倒有些见识。认得这福寿万年。”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家中也有这么一株。”我平时也只是看着婉童和纤纤打理，“这福寿万年，我们常常用各色花瓣熬汁来浇溉，时日久了，整株会散发出幽香。” “哦？”他显得很有兴趣，偏头思考一番，“此种方法倒是前所未闻，很是别致。”这是纤纤以前一时性起想到的方法，坚持下来见了成效，我才敢拿出来说。 “这里，就是您一人打理？”我望着这四周，足有近百株各色花木。 他很享受的深深吸了口气，“修身养性而已。” 我转过那福寿万年，又一次仔细打量他，黑靴上沾了不少新鲜泥土，手上还拿着大剪，但我却不敢凭着他这身装扮推断他的身份。“你不用猜测，我不过就是个花匠。”他双手一摊，一脸的诚挚。我望着他摇头，“花匠可不敢在这皇宫修身养性。” 他一滞，也摇着头，笑道：“倒是我失言了。看来怎么都摆脱不了这身份。我是……安远王。”我一听是个王爷，正要行礼，他却抢先道：“不许跟我行礼。我在这里，并不想与那个身份有所关联。” 他不许我行礼，一时间我有些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看他的年纪，与十一地位是不同的，该是皇帝的兄弟，不禁有些着急，十一怎么还没过来。 忽然计上心来，当下轻轻福下了身，行了一个家礼。既是曾肃燎的长辈，我行这家礼也不算失礼，日后若再见到，也好说话。“身份这东西，未生已注定，死了还要带走，如何能撇的下？” “如此，倒是无趣的紧。”这安远王丢下剪子，负手而行，我只好跟上。他走到我之前坐的亭子里，方道：“身份原先不过是于他人而言，时日久了，却是黏在我们身上，剥不去了。”他望一眼这满目花木，“我却想有一个可以摆脱它的地方。” 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安远王，更不知他的脾性，如今听他这么说，只得顺着他的想法道：“世人看重您的身份，自有看重的道理，若您自己也为这身份所累，想着摆脱，您自己首先就是太看重了。”我想了一下又继续道，“不过是个称号和态度，世人如何看您，没有办法，您自己并不去在意，也就时时会有轻松的地方了，并不局限于这里。” “但若自己忽视了身份，身边却有人时时的提醒你，如何是好？” 我望着他慈祥的脸道：“你在意的到底是身份这两字,还是那份旁人对您的态度？一种让人想摆脱的身份，未必不是自己造成的。您先习惯了自己的身份，身边的人才跟着习惯。” 他凝视我半晌，笑道：“倒是个伶俐的丫头。不过你尚未答我，你谢赏，如何谢到这园子里了？” 兜了一圈，他又问起这个问题，如今既知他是何人，我正想着是否要说实话，他却一摆手，道：“罢了，老了老了，是啰嗦了些。你且谢你的赏吧，我也要回去了。”并不待我答话，便径自走了。 我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也离开，远远见十一急急地赶了过来。尚未走近，他便喊：“你怎么在这？”我也迎了上去：“不是你让我等你的吗？” “我？”他一脸的莫名其妙，神情略略有些紧张，向四周一看，谨慎的问我：“你可见着了什么人？” “安远王。刚走没多会儿。”他的去路和十一的来路不同，想是也没遇上。 “安远王？”十一一字一顿的喊了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大笑了起来，“你竟遇上了安远王？” 他笑的毫无风度可言，笑的我莫名其妙：“怎么了？”至于乐成这样吗？ 他的脸上仍是溢满了笑意，道：“你的运气也太好了些，我们这许多人都无缘得见的安远王竟给你遇上了。好了，好了，快走吧，可别弄巧成拙了。” 我一边随他走，一边不死心地道：“你给我说清楚，至于笑成这样吗？那位安远王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什么来头？”他一脸“你明知故问”的模样，“安远王就是安远王呗，皇家的来头！”眼见我一脸不善，忙赔笑道：“好了好了，回去你问四哥吧，他最清楚了。”说完还一脸沾沾自喜的样子。 我瞪了他一眼，断了问他的念头。看情形是颐贵妃故意安排我来见这安远王的，连十一事先都不知情，但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认为这是件坏事。 当晚听我提及下午宫里的见闻时，曾肃燎正在喝汤，听到说见到安远王，“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他也顾不得擦，盯着我道：“你说的是安远王？”我点了点头，为什么他听见安远王也这般反常表现？ 他也笑了出来，只是淡淡的，不似十一那般肆无忌惮，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才缓缓道：“这安远王，殁了只怕不下三十年。” 什么？！那今天我见到的难道是鬼？今天那个人是谁？听到我问，他只是笑着看着我：“你说，那是谁？” 是谁，还会是谁，花匠哪里敢冒充安远王?皇宫里的男人，敢这么做的，只有他了。那个要寻一处没有身份的地方的男子，竟是当今圣上。 想来今天见面地地方，怕是没有皇帝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的，这样让我不知身份地见上一面，确实也只有得宠的颐贵妃敢这么做了。 “这颐贵妃虽是得宠，但多年来甚是收敛。安排这么一出再向父皇开口，父皇也必知今日的来龙去脉。她倒是肯为了你…只是这样于你，祸福依然未知。”听得曾肃燎这么分析，我还没从见到皇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越发的觉得忐忑不安。 他见了慢慢走到我面前，揽住我的肩低语道：“对不起，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我看着他的眼，溢满了情意。这样的曾肃燎，和当日在接我回来的马车里的他一样，是平日不常见的，尤其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在旁人面前，他总是一副冷峻模样，看我时也似淡淡的不上心，可是私下里，对我又是如此的多情温柔。 可是，我并非一定要做他的正妃，开始时只是气为何多年都没有个名分却还被瞒在骨里，后来更多的是为了聿儿，我不想让他连个身份都没有。身份，想到那个想摆脱身份的人，不禁感到悲哀，我只想为我儿子拿回应该属于他的身份。 隔了一日，颐贵妃召我进宫。传旨的公公私下说，名义上是颐贵妃召我，真正要见我的确是皇帝。皇帝，皇帝，今日他再也不是什么安远王，更不是想要摆脱那身份的人，见我的正是那个身份，能给我我想要的，也正是那个身份。 曾肃燎要陪我一起觐见，却被我拒绝，这不但不合规矩，那日十一也再三叮嘱，不能再让曾肃燎去招皇帝不悦了。堂堂皇子，一个王爷，为了婚事再三顶撞的那个人，不但是他的父亲更是君王，那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心底如何看待这个儿子？我实在不忍深想。他应是更明白厉害，并不坚持，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把我送出门。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十节 恩典 “是你。”皇帝的口吻没有任何意外，肯定而冰冷。这里是在颐贵妃的蕊珠宫，房里只有跪在地上的我，和坐在上方着帝王常服的当今圣上。 我又叩了个头，再抬首道：“当日民女不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颐妃的身体不好，多年来少理后宫之事，更不要说皇子的婚事，你倒是有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似有淡淡的厌恶。 我的心不禁一凉，皇帝可能以为我是想着方儿的找人向他求情了，这样的印象不改，于我于曾肃燎都是大大的不妙，更枉费十一与颐贵妃的用心了。心里苦笑道，这哪里是在帮我，分明只是在试试我有没有造化吧。当下缓缓再叩三首，才开口道：“皇上您是如何的才智，李鸢再胆大，也不敢耍如此的心机。李鸢只是偶然与顺王识于市井，而后才知道双方身份。贵妃娘娘为何知道民女之事，又为何安排民女先于园中得见圣颜，民女不知也不敢妄加猜测。”实话实说应该比较有效，我的确不敢在帝王面前耍心机。 “此事原也不重要，不过那日在园中，朕以为你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子，而今看来，你也逃不了名利二字。”皇帝的口气依然冷淡，但听着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李鸢惭愧，当不得陛下‘玲珑剔透’之语。只是名利于我而言，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身份不过于人而言，四王若真心待我，有没有那‘王妃’二字，仍是一般模样。李鸢不在乎。只是李鸢有一子，年三岁，李鸢只是希望他可以堂堂正正入宗室之谱。望陛下怜见。” “哼！”皇帝冷哼一声，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直视我的双眼，“堂堂正正？”他唇边冷笑，转过身去，半晌才道，“李萋萋，你想你的儿子堂堂正正做个皇孙？” 皇帝这一句问的极是清淡，于我却是晴天霹雳一般，他竟叫我李萋萋，这个曾肃燎和十一都避而不语的名字。 李萋萋，到底是何等人物？ 我将头深深的叩了下去，伏在地上道：“请皇上恕罪，李萋萋久病三年，病愈后将过去的事情悉数忘却，请陛下明言。”我不知道皇帝是什么表情，也不敢抬头去看，心底只是万分的难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个认识不过数月的丈夫和儿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没有任何名分，不知道李萋萋曾经做过些什么…李萋萋就像莫名强加给我的一个身份，我必须承担她的过往，我觉得我不是她，可她就是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皇帝一声低低叹息，“你，起来吧。”我依言慢慢站了起来，腿已有些麻木，待我站定抬起已满是泪水的脸看向皇帝，竟赫然发现他的眼角隐约也有些泪光，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道：“你也算出身名门，只是你曾被许过两次人，第一次是朕亲自赐婚于兵部尚书之子，那孩子不争气，并未完婚就过身了。朕也没有为难李家，后来你祖父做主把你许给那上虞朱家…”他的脸上隐约见得一丝憎恨之色，很快又消失不见，“李家大火之后，那朱家忤逆谋反被满门抄斩，即使你并未过门，也逃脱不了干系。老四却偷偷保下了你，我也随他了，可这样一个李萋萋，如何能站在老四的身边，成为他的靖王妃？” 我木然地任由眼泪掉落，原来是这样，原来…“李萋萋谢陛下不杀之恩。”我跪下诚心诚意地给他叩了个头。曾肃燎虽一直抗旨但并未对他有过多怨言，想来也是知道，没有皇帝的默许，我也活不到今日。 皇帝返身坐下，轻轻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吧。叫老四把朕的皇孙接来，朕，绝不会委屈了他。” 我不记得那日是如何走出皇宫的，当时脑子一直在想着皇帝的话，就像个故事一样，说的明明是我，可我竟觉得像是别人的故事，对于那个什么兵部尚书之子，什么朱家，我毫无熟悉之感，一切都像是个久远泛黄的故事，可这故事的结局，却要让我来承受。 罢了罢了，反正除了聿儿，我也没什么可求的了。 当抛开那些除了我不知道但所有人都清楚的过往，皇帝又承认了聿儿之后，我着实轻松了不少。十一却是觉得白忙一场，他是知道李萋萋的过去的，却想着借着他母妃的口给我个新身份，再由皇上赐婚。 “你想得倒是很美。”我觉得此时这个聪明的王爷头脑太简单了。 他却郑重道：“这于父皇而言是很简单的事情。皇家的事情，不过只要有个名义即可。” “王妃我不在乎，也并不需要，但是身份对聿儿而言却不一样，如今皇上既答应了，我也就满足了。”这是出自内心的话，如今我只想快点看见我的聿儿，不知道他会不会记恨我之前抛下他独自来京城。 “四哥那怎么说？” 那日我回来跟曾肃燎说完他只是紧紧抱着我，说了两个字，“等我。”只有这两个字。于是我对十一摇摇头，笑他：“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潇洒的紧，如今怎么变成一个这么婆妈唠叨的王爷？你可还是当日通州城里的路十一？” 十一闻言一愣，随即也笑了。 “什么事笑的如此开心？”曾肃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我们坐的角亭，我知他并不喜欢我和十一的来往，但见此时脸上确是如常神色。 “四哥你来评评理，四嫂说十一不仅婆妈而且唠叨。”十一如今在曾肃燎面前对我是一口一个“四嫂”，起了身迎他，一脸委屈的道。曾肃燎正要说话，忽然下人来报，宫里有人来宣旨。 我们连忙赶到前厅接旨。来宣旨的竟是皇宫的太监总管，跟随皇帝多年的曹有全。我们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肃燎，近年来征战南北，巩固边疆，功在社稷，且秉性纯正，忠孝可表，念其与已故侧妃李氏伉俪情深，特追封李氏为靖王妃。李氏所出之子，伶俐可爱，甚得朕心，赐名曾祺聿，特准其入宫中太学，教养于朕身边。钦此。” 我们依规矩接了旨，曹有全先是到了喜，然后便问我：“可是李鸢姑娘？”见我点头又接着道，“皇上另有一道口谕是给李姑娘的。”我正要下跪，他忙拦住我，“皇上口谕，李鸢免跪站听即可。着李鸢十日后入宫御前当差。钦此。” 这口谕下的很是奇怪，不仅是我，连曾肃燎和十一都呆住了，还是曹有全提醒我才想起要领旨谢恩。 待我领旨后曹友全便走了，生怕我拉着他多问似的。十一后知后觉般地道：“御前…当差？这当的什么差？”曾肃燎只是抿唇不语，我更是茫然，是要我去伺候皇帝吗？皇宫里无论选妃还是添宫女，都是有着一系列过场跟程序的，就这么一道口谕让我进宫做宫女，的确让人费解。 我这么个见不得光的人，如同变戏法一般，先是王妃，然后是李鸢，接着霓裳，如今又要成了御前的宫女。 那晚，我和曾肃燎面对面坐着，他握着一直青瓷酒杯，只是盯着我，“啪”的一声竟是把那酒杯给捏碎了。鲜血顺着指缝留下，他似是毫不知觉，喃喃道：“八年了，八年，从我第一次向父皇求你，他…见都没见过你，却把你…指…给了富英那个混蛋，后来虽说让我留下了你，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肯…不肯让你在我身边…我不要他赐婚，宁愿不给你名分……可是为何…他还是不让。。” 我只顾着掰开他的手，为他清理碎片，那瓷片深深扎进了手掌，鲜血不断地流着，我不敢乱拔，正要叫人，却感觉手上一凉，他的泪竟是冰凉的…心里一阵绞痛，轻轻搂着他的头，“曾肃燎…没关系，曾肃燎…我还是在你身边，即使进宫了，不还是可以见面吗？我只是当差而已…这道口谕下的随便，或许皇上有他的考虑…或许…”我嘴里胡乱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些什么。只是看到这个男人的眼泪，心里如此的难过… 他忽然挣脱我，双手抓住我的双臂，凄惶地道：“萋萋，若是十一…你知道吗，若是十一弟，父皇一定会答应他，父皇只会答应他…为什么…我也是他的儿子啊！” 我望着他无法开口，原来他对十一的疏远，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吗？我别过头去，忍住不让眼泪滴下来，我为他难过…也为…十一难过…… 我把他拉上chuang榻，安抚他睡下：“好好睡一觉吧，醒了就好了。”他口中依旧喃喃，抓着我的手不放。我没想到他的酒量如此差，只喝了几杯就醉了，不过，也只有酒醉后，他才会显出他凄惶害怕的一面吧。 在我进宫前，聿儿一行终于来到京城。当曾肃燎把小家伙抱进门时，我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聿儿也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吸着鼻子哭道：“娘亲…为什么不要聿儿了？”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曾肃燎走到我身边，对聿儿道：“娘亲不是不要聿儿了，娘亲只是先来找爹爹，你看，娘亲想你想得都哭了…”我的儿子将小手伸向我：“聿儿乖乖地和爹爹陪着娘亲，娘亲不哭…”我终于将他搂进怀里，满腹的辛酸。 “王妃…”后面的婉童等人，眼圈也红了起来。我想到当日的不告而别给他们带来的麻烦，心下惭愧，重重点了个头，嘴里却说道：“以后不能叫我王妃。” 婉童看一眼曾肃燎，坚定地道：“王爷曾交代，无论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们的王妃。” 我求助似的望着旁边的曾肃燎：“我知道你的心意，可这里不比通州，你让你那些名正言顺的妃子如何自处，再者让外人听去如何是好，我如今可是…是…” 他的嘴唇抿了抿，终道：“你们记在心里便是。” “好了，今天是团圆的日子，不去想其他的。你们先下去安顿一下吧。”待她们退下，曾肃燎拉我坐下，“尚有五日，这五日，我们可以一家团圆。但你放心，我们的日子一定不止这五日。”他说得动情，我却是想到那日他流泪的情景，那样凄苦无助的曾肃燎，仿佛是在梦中看见的。 有了聿儿的到来，这京城里的靖王府终于热闹了起来。府里的人似乎看出点什么，却是缄口不言，我也乐得自在。 我见过一个曾肃燎的侧妃许氏，但也只是淡淡点了个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纤纤进府两日，已将府里的形势弄清楚了，告诉我那许氏是四王妃子里较好相与的一个，有一个杨妃听说很是骄纵。我听了不可置否地一笑，反正我在这府里也呆不了几日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不想也参与不进她们的生活。 花了好几日，才教会聿儿，以后于人前不可叫我娘亲，若是见面，没有我的允许，也不可于我亲密。他并不懂为什么，以为我又不要他了，我却只能一边安慰哄骗一边在心里暗自垂泪。 我的儿子，自此便不是我的儿子了。他的母亲是那个已故王妃李氏。不是李萋萋，也不是李鸢。可以有一个假的李氏，却不可以有一个真的我。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一节 入宫 但我在入宫前一日还是见识到了杨妃的所谓骄纵。 曾肃燎上朝未归，我在院子里树荫下看婉童泡茶。杨妃领着一班下人踏进门来：“兴致不错啊，到有些主子的气派！”她着一身粉色衫裙，飞天髻下一张小脸精巧漂亮，浑身散发着一份张扬的美丽。 我站了起来，正想想对她行礼，却一把被先一步行礼的纤纤拉住：“夫人！”我掰开她的手，终是行了礼，无论如何，我对着当朝四王的侧妃总该行下礼的，这于我们在曾肃燎身边的身份无关，只是一种礼节而已。 她颇为高傲地受了，冷笑道：“还是主子比丫鬟知道进退。”她的贴身丫鬟扶着她走过来在我刚刚坐的凳子上坐下，冲我道；“还不给杨妃娘娘倒杯茶。” 我几乎都要笑出来，斯干却是抢先一步护在我身前：“我看谁敢喝！”杨妃身边的几个个小厮无奈也近前一步，双方对峙起来，但明显的，斯干和苏弋的气势把他们压得都不敢直视。那个丫鬟白了脸色，似乎也看出来自己这方并不讨好，正不知如何收场，杨妃摆摆手道：“云儿，别让人妄议本妃不会管教下人。” “你是通州来的？”杨妃问我，显然，她并不知我的确切来历。 “是。”我轻轻点了下头。 “在通州住哪里？”她又问。 “与夫人何干？”我很不喜欢这种正室盘问小妾的感觉，虽然她也只是一个侧妃，所以回答的口气也不善。 “呵，好！”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看不出来，倒有些脾气。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四爷把你带进王府又单独给你间院子就是给你怎样了，府里你这种无名无份的女人我见多了。”她的脸上显出明显的轻视之意，我却在她眼底看到几分底气不足的样子。“有孩子也不算什么，子嗣金贵，女人却不算什么。”她末了又加了一句。 “那你是不是个女人？”所有人的人都吃了一惊，把目光移向院子门口，不知何时，曾肃燎和顾振成已然站在那里。 “四爷…”杨妃赶忙站了起来行礼，声音已有些不自主的颤抖。 曾肃燎踏进院门，抬手免了婉童等人的礼，冷冷道：“你这个女人也不算什么？”除了杨妃，她身边的一干人等已经悄声跪了下去，不敢抬头。 “四爷…我…”杨妃的张扬，她的骄纵已全然不知去向，她惶恐的望着曾肃燎，既焦急又不明就里，想来平日里曾肃燎对她也不至于如此冷峻。我却是第二次见了，上次在通州宅子里对那两个侍妾也是一般模样。是因为我在场的关系吗？何必呢？都是他的妻妾，他的女人啊。 “你们这群下人终日里不知好好服侍主子，劝良避莠，只会聚众起哄吗？”他对着下人说话的语调不高，却让下人们怕的不停磕头，嘴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我实在不爱看这幅情景，转身回房。 这里的一切，明日就与我无关了。 宣羲五十五年五月初二，是我进宫御前当差的日子。从昨天半夜开始就下着雨，上午纤纤帮我撑着伞，送我出门，曾肃燎和聿儿我都没有瞧见，也没去叫，大家仿佛有种默契般，只是和婉童等人道一句珍重便匆匆上了宫里的马车。如果我当时回头往高处看的话，或许能够看见雨幕中那座阁楼的窗前有一道人影。 那是我只想，不见不说最好。只怕见了便要和这老天一般，淅淅沥沥地没完没了。 当马车在朱红的宫门前接受侍卫检查时，与我前两次进宫时的心情再不相同，仿佛这天地雨幕把我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起来，隐隐的觉得，这一进宫，便真是一如宫门深四海了。 来接我的罗小多公公和我差不多年纪，个子不高，看上去很机灵。扶我下车后撑着伞把我送到檐下，我塞给他一锭银子，眉开眼笑地接了，对我更加客气。 “曹公公说了，先让我带您去住的地方，您慢着点儿。” “我有件事想请教罗公公，不知具体给我安排的是什么差事？”御前的事分的很细，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来作甚么的。 “呦，这我可不知道。曹公公也没吩咐我。姑娘您叫我小多就成，您不用担心，先歇着，有什么我也定会帮衬着您的。”听他口气似乎真的不知道，于是我也只能先谢了。心里却是更加的没底，于宫女而言，能在御前侍奉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御前的人一般都是良久，心灵手巧的。我这么个“生手”真是要去御前吗？ “姑娘，到了，您以后就住这里。”我随他进了屋，桌椅，橱柜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张与湖心岛上的极像的上好楠木梳妆台。屋子许是很久未住人了，有股子灰尘味儿，但打扫的很干净。里面只有一张床，显然这是我一个人的房间。 “这里真的是我住的？”这样的条件让我有些不确定。 罗小多一脸的恭维：“可不是。就您一人。这里离万岁爷的乾清宫最近了。”确实，站在院内廊子上就能望见乾清宫的殿檐。 “咦？”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这里安排人了？”见到我们，问道：“小多，这位妹妹是…？” 罗小多见了她，笑道：“梅晔姐姐，您怎么有空过来了？这是新来的女官李鸢姑娘，曹公公安排住这儿的。”又朝我介绍道：“这位是咏璍宫璍妃娘娘身边的梅晔姑娘。”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回了礼，很快打量我一番就收回目光转而对罗小多道：“璍妃娘娘差我过来寻你呢，上次托你找人裱的那幅莲花图可裱好了？” “呦！”罗小多一拍脑袋，“早找师傅裱好了，忘记送过去了，该死该死…李姑娘您先歇着，一会儿曹公公会派人过来的。”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屋里，看着屋外雨幕中重重宫殿，心里比我刚醒来那晚更加的茫然，我完全不知道皇帝的用意，更看不到未来的方向，真如一叶扁舟入了无垠大海，四面苍天接海，不知何去何从，还要担心未知的风浪…… 正想的悲凉，却见一个孩子在我面前嘻嘻笑，“你是谁？像个呆子一样想什么呢？”确是想呆了，连他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这孩子约莫七八岁，皮肤白嫩，眼睛清澈有神，和聿儿倒有几分相像，我觉得亲切，正想捏捏他的小脸，忽然注意到他一身皇子打扮，我可是特意研究过宫里一众人的服饰品级的，正想着要不要行礼，听见一个女声由远及近，“啓皇子，啓皇子…你在哪呢？”应该是因为离皇帝的乾清宫很近，她不敢喊得大声，压抑的喊声里还带着颤音，看来这位啓皇子可把她吓得够呛。 我正想站起来出去看看，那位小皇子确是拉住我的衣裳，命令道：“不许你告诉她我在这！”他的眼神竟透着几分凌厉，口气不容反抗般，到底是皇宫里的孩子。 我听着并还没有人走过来，便坐下来吧他拉到面前：“你为什么要躲着她？” 他的小嘴一撇：“她们最烦人了，不让我这样不许我那样，我只是想见见父皇，她们也不许，我都一个多月没见着父皇了。” 我的心里有些触动，却也只能暂时压下，故意对他言道：“既然你这么讨厌她们，那就杀了她们好了。” 这位啓皇子听见我这么说，很惊异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你怎么可以…我并未说要她们死。” 我满意地点点头，道：“可是你这样乱跑，被你父皇或是别的什么人发现，你没有事，她们不死却也要去半条命的。”我歪着头看了他一会才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没有宣召这里是不可以来的。” 他低下了头，有些无措的玩着手，“我只是太想见父皇…”忽然又抬头问我,“真的会杀了绫渤吗？” 我估摸着绫渤就是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很认真的点点头：“如果你还不出去找她的话，啓皇子，你该比我清楚皇宫的规矩吧？” 谁知他也严肃地点点头：“母妃说，皇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了。”我愕然，刚最后一句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这个小皇子竟能体会到他母妃的话。 当我们找到那个叫绫渤的宫女时，她和几个宫女正焦急地四处寻找，看到我身边的啓皇子才大大松了口气，忽而又警觉地看着我，见我一直只是微笑并没有其他可疑举动，便好似明白我的确是好意送啓皇子来，众人对我千恩万谢。 绫渤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那开着门的屋子，脸有异色，在我表明是新来的宫女时更加明显了。于是轮到我疑惑了，却也不好多问。 待回到我住的房间时，曹有全正从里面急急地出来，见我一怔，“姑娘你去哪了？快着点，衣服送来了，皇上着你马上去伺候午膳呢！”他竟然亲自来了。 “这么急？”难道乾清宫人手这么紧？我还什么都没学呢，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到皇帝身边伺候？ 曹有全听我这么无理的一问却也不恼，只是催我快换了衣服跟他走。 我见他这么好说话，又亲自送了衣物过来，便大着胆子继续问：“曹公公，不是应该先学规矩吗?”我接了衣服往里走，只听曹有全在外面道：“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姑娘多留点心吧。” 我换上三级女官婉人的衣饰，发现正合身，好在进宫时梳的就是宫女的罗苏髻，此刻也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装扮，再戴上正面刻有“乾清宫”，背后是“婉人”二字的玉制腰牌，正式成为这偌大皇宫中的一员，小心翼翼地跟着曹有全，向着皇帝的乾清宫走去。 一路上见着往来的各色太监宫女，许是见我跟在总管曹有全的后面，给曹有全行礼的时候都会多看我几眼，遇着比我品级低的，还冲我行礼，当然，我对于高品级的太监宫女，也一一行礼，这一路行来几乎只是关心遇到的人的服装和腰牌，心里越发感激曾肃燎找来的那个教导我宫中相关事宜的老宫女。曹有全见我懂得不少礼数，倒是嘉许的看了我几眼：“姑娘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吧？”我低声回道：“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二节 赏赐 我只是负责站在桌旁把别人端上的每样东西揭开盖，再端过来放在桌上，由曹有全亲自替皇帝试毒布菜。尽管如此，第一次在御前伺候难免因生疏而紧张，但好在没有任何人特别注意我，大家都认真地做自己的事，我也就越发的平静下来了。 皇帝今日吃的十分简单，不过是玉米虾仁，葱爆肉丝，八宝酱鸭等等家常菜，竟还不如我第一次跟曾肃燎离开湖心岛那天吃的丰盛。 但他的胃口似乎不错，几乎每样菜都吃了一小碟，当他快吃完地时候转头对曹有全道：“牛肉团圆烩，银鱼蛋羹，八宝酱鸭，玉米虾仁，赏李鸢。” 我被他这突然的一句吓到了，我今天从进来他似乎都没正眼看过我，更别提问话，此刻却是要赏我御膳，我立马成了所有视线的汇聚之处。曹有全以及旁边伺候的奴才直冲我使眼色，我才慌忙要跪下谢恩，膝盖刚要着地，那边却说：“免了。” 御膳从来都是做同样的两份的，为着就是赐赏大臣或是有据可查。我带着皇帝赏赐的一食盒御膳回到自己的小屋，看着那一盘盘精致的菜肴，却是没有食欲。 我越发地弄不明白皇帝的用意了，难怪连曾肃燎都要说他父皇最难揣测。他看似对我没有用心，但又处处优待，而且还是特别优待。 隐隐地，自进宫，我心里那份不安越发地强烈了起来。 曹有全说，今日若没有人来叫，我就可以呆在房里，什么也不用干。而皇帝午膳过后，就再没有让我过去伺候。 我正趴在桌子上望着那雕花大梁发呆的时候，门“吱”的一声开了。 是曾肃燎，他没有来送我，此刻却出现在这里。他迅速闪进来，关上了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望着我道：“我只怕你不在。竟能见到。”我只是担心问：“你这样来可以吗？”他走近在我对面坐下，“我都打点好了。父皇把你放到身边也该料到我会来见你。”他把那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本书，“你歇下的时候看，在皇宫越少走动越好。” “这个你交给顾建成送来就行了，用得着亲自跑来吗？”我翻了翻，有诗词歌赋，也有女子爱看的闲书，竟还有《孙子兵法》、《季子谋略》。瞧着他面色如常，心道他今日没有出来相送果然是英明无比的，我在平静下来后见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变似的。 他环视屋里，淡淡道：“送书不过是顺带的罢了。”他看到桌上那些饭菜，眉头一皱：“父皇赏下的必是些胃口不错的，怎么不吃？” 我拿起一本书随意地翻看起来，嘴里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只怕不只是我，这整个皇宫，连带外面那些大府小府都知道了。”我闻言立即抬头，见他一脸的沉重。 有些讪讪地开口：“不…至于吧…这样的小事……” 他直望着我的眼：“你到此时还不知你现在的身份多么特别。”他打量我的衣服，忽的苦涩一笑，“别看你穿着婉人的衣服，但内务府根本没有你这号女官的记档，当初只是曹有全宣的口谕，你几时进的宫，什么身份，什么品级，一概没有。”他又四周打量了这屋子，“这一排屋子，怕是十年都没有人住过了。当初从你这间房，还走出过一位原是婉人的妃子。” 我只觉背后一片冰凉，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曾肃燎握起我的手，像是做着什么决定，望着窗外：“萋萋，我只是怕父皇……”我猛然摇头：“不会，不可能，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样做，但我敢肯定，不是曾肃燎想的那样。我有感觉，皇帝对我，并不是那样的。 曾肃燎放开我的手，站起来，踱到我身边，“我知道不可能，不该这么想，可还是怕，他毕竟是皇帝…不管父皇如何打算，把你置于如此境地，对你实是大大的不好。” 我又如何不知道？在这样的皇宫里，皇帝如此待我，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猜测和想象？可是我又能怎样呢。 “曾肃燎，我又能怎样呢？” 他望着我，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爱怜，几份愤恨。“谨言慎行。”曾肃燎踱到窗前，背对我言道，“我不管他如何打算，我定会尽力护你周全。萋萋，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我定会保护好你。可现在…很多事我也无从下手，恐怕以后也不可能常来看你…萋萋，希望…你不要怨我。这宫里，有人会帮你的，也会有人害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对于我和他的关系，他还是首次说的这么明明白白，我心里一阵酸楚，望着他的背影，想象着此刻他脸上的表情，眼里涩涩的，很难去怨恨他，他也只是一个王爷，一个儿子，更是一个臣子。 “曾肃燎，你想…要那皇位吗？”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难道还想着他抛弃身份抛掉荣华带着我隐居去不成？曾肃燎身体一抖，却是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说话。 我自嘲地一笑，是了，他是皇子，他怎么会不想当皇帝，就算只是一个王爷身份，想必他也不会放弃的吧。所以他再痴情，对皇命的不从也有一个限度。原来我心底竟是希望他只是一介平民的。“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也呆了很久了，快走吧。” 他依旧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门口，出门前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太子去年被废，看上去谁都有机会，或许他会即位，只是不知那时我在哪里。 曾肃燎走了没有太久，十一也跑来了。他看看桌上的饭菜，眯着眼问：“你怎么回事？这么扎眼？”我正靠在床上翻着曾肃燎带来的一本石庵诗集，探头看他一眼，笑道：“你们俩轮流跑过来，不是让我更扎眼？” 他有些意外：“四哥也来了？”随后自己坐了下来，有些无赖的笑了，“我是一向散漫无理惯了，没想到四哥也这么沉不住气。” 我放下书，正色看他：“一顿饭，真的如此严重？” “还有这间屋子。你不知道？原先乾清宫里在御前当差的宫女们都住在这里。自从这里走出的那位萧妃娘娘…”他停下来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溺死在荷花池后，这里的宫女就都迁了出去，从此空了下来…”随后十一细细打量我一番，脸上显出些怪异的笑容,“你是不错，可父皇今年近年已经甚少…外面都传说，又要出个李妃了……” 我眼一瞪，正要拿书砸他，他却先一步举手告饶：“别生气，说说嘛，我也不想以后遇到了还得叫你一声‘娘娘’…不过…”他话锋一转，“只怕你要开始应付来自后宫的风雨了。” 从他告诉我那个萧妃是溺死的我就知道他在警告我，我怕是陷入那后宫争宠的漩涡了，虽然压根没有我的事。这也是曾肃燎要送我《孙子兵法》和《季子谋略》的原因吗？不过细细一想，自我第一次踏进这皇宫见颐贵妃开始，我已经像这皇宫里的人一般开始揣摩算计了。这皇宫，真是一个大染缸。 “那你以后可要多关照我啊…”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他脸色仍是有些严肃，低声道：“你凡事尽量当缩头乌龟，先摸清父皇对你的态度以及留你在身边的用意，再边走边瞧了。” 曾肃燎，十一，我，都不懂皇帝的用意，但是，事情似乎自己就要来了。 晚饭是一个小宫女给我送来的。吃完没多久，曹有全亲自来了，终于说明了我每日的职责所在，一是伺候皇帝午膳，二就是每月双日戌时一刻起在御书房伺候，直到皇帝就寝。他又给我讲了些皇帝每晚在御书房里的习惯，如爱用什么墨，什么香，什么时辰要进点等等，末了却又说，那些都有专人伺候，我只要站着听旨即可。 我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问他：“总管可知万岁爷…为何会要什么都不懂的李鸢伺候？”我知这话问的极不合规矩，但几次接触看似曹有全对我还算照顾。他用那混浊的看不清深浅的眼睛望着我道：“万岁爷的用意老奴不知，不过姑娘只要尽心本分伺候着，不会有什么打紧的。” 我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进了御书房，立在御案的右下方。他正在看折子，许是有什么不顺心的，眉头拧在一起。 皇帝小时候得过天花，他的脸上有淡淡的麻点，但这无损于他的威严，现在低头阅折的他的确与当日那个花匠有很大的不同，整个人似是照在一种不容侵犯的天威之中。 当今圣上是个勤政明君，除了那些个不知情的，我以及曾肃燎，十一实际上都不信他会有要我的意思，要不也用不着走御前当差这个过场。于是在他身边，紧张是有的，害怕却还不至于。尤其我还深知，皇帝并不喜身边的人过于惧怕他。 我见他又喝了一口茶，便去轻手轻脚地端了茶碗要换，当我端在手里却犯了愁，去哪换？打量四周见左前的边角处有间小门，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算是有些运气，里面有专门的小太监见我端了茶碗进来，立马上来接下又给我换了一杯。当我将茶碗按原样放回去后，皇帝就伸手端起喝了一口。 “你学的到快。” “曹公公得好。”我毕恭毕敬地回道。 他放下折子，靠在御座上舒展了下肩膀，笑道：“他教你些什么朕岂会不知。你刚进宫却是变得圆滑了。”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走道他身侧，帮他捶起了肩膀，皇帝怔了一下，就舒服的闭上了眼。“陛下既信得过…奴婢…”我改口改的有些不顺，“奴婢自当尽心伺候。” “你也不必称奴婢了，朕听着也变扭，没其他人的时候，你还是…李鸢，甚至…”他睁开眼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也不必把我当皇帝，就如当日园中一般。” 我愣了一下，回道：“当日您自称安远王，可是把……我骗到了。但该有的礼数，李鸢无论如何也不能失的。在安远王面前是这样，在圣…您面前也是。”直接惶恐的拒绝可能反而会令他心生轻视，于是大着胆子又道，“当日您是安远王，如今在这御书房中您不是天子，那是谁呢？总不能老是借用安远王之名吧？”说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我在这御书房中与天子的对话不知可否算得上前无古人，若是我揣摩错了他的脾性，只怕今天就要完了。 皇帝听了脸上并未显出一丝不悦，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但这一眼，便让我觉得他已看穿我只是大胆地迎合他，果然，只听他缓缓道：“你也不必费心揣摩，我知道，你虽不是真能看淡朕的身份，却也是这皇宫里极少的没规矩的一个，所以我也不让曹有全教你规矩。你按着你的真性情行事，老四和十一都会暗地里保着你，再说，还有朕呢。” 皇帝这番话说的真真假假，在“朕”跟“我”之间频繁变换着，我却不敢不细细揣摩。他是不是真的希望身边有一个可以忘却他帝王身份的人我不知道，却觉得他提起曾肃燎和十一却隐隐有着警告的意味。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三节 惊魂 我赶忙走到御案之下，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方道：“李鸢惶恐，得陛下以及两位王爷恩宠，已是感恩不尽。与陛下在园中一面，李鸢毕生难忘，如今既在陛下跟前伺候，必当竭力。萋萋与顺王殿下虽相识不久但也算得上知己之交，有的是信是义，却绝不会罔顾国法大义。至于靖王殿下…是皇子，是王爷，是…朋友。”说完我抬起头，看向皇帝。现在忽然觉得什么孙子兵法，季子谋略在皇帝面前根本就是小儿科，他根本是用心机用计谋长大的，我实在不是对手。 他只是轻轻一笑：“与皇子王爷们谈朋友二字，你恐怕也是这宫里的头一个了。”他伸手端起茶又喝了口，“行了，起来吧。朕饿了。” 我传了皇帝的夜宵进来，八宝团圆羹，他吃了整整一碗后，继续看折子。 我就静静的站着，觉得困的时候就用指甲掐掐自己。曹有全进来劝过，却被他淡淡一句“朕有分寸”赌了回去。 三更过后，皇帝依然没有就寝的意思，让我陪他对弈。连曹有全都碰了钉子，我更不敢拒绝，摆好了棋盘。 他的思维很敏捷，落子迅速准确，我常常要思考半天，犹疑不定，他也不催，第一盘我输了整整二十子，第二盘他先让我十子，我还输了一子。 “李鸢的棋艺实在有辱圣目。”我实在窘的厉害，皇帝却说我的棋艺足以艺冠后宫。把我放到后宫，这让我有些不自在，他却浑然不觉般，开始了第三盘，这盘中他开始给我讲解精要之处，这更让我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我第一次当差便是站着陪皇帝看了半夜的折子，然后坐着下了半夜的棋，他未阖眼就直接去上朝了。 后半夜只有曹有全敢再一次来劝他早些就寝，却也被他一眼看过去把话尾咽到了肚子里。曹有全还给我使眼色，但我在心里准备了半天却没说出口，我总觉得，皇帝是铁了心要这么通宵的。 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上chuang时，才觉得浑身酸痛，躺下是如此的舒服。想着皇帝此刻还要坐在那金殿内早朝，不禁有点心疼。 他自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后，一直极为勤勉，而今，已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却依然如故。又想到他的众多儿女和三位已故皇后，接着就想到曾肃燎，如果，如果曾肃燎继承了皇位，想来我最好的情况不过是他的一位皇妃，与后宫的女人们一样每日想着争宠，固宠，心里便渐渐凉了下来。 若离开曾肃燎，如今的我可以离开这皇宫吗？还可以去哪里？李萋萋变成了李鸢，李鸢还可以变成谁？猛然间，我发现我的人生一片灰暗，竟没有任何的希望。我的未来在皇帝手里，甚至在曾肃燎手里，要怎样，我才可以操控自己的路？似乎根本没有选择。 此刻我恨极了这感觉，自我清醒以来，所遇的一切都似强塞给我的，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过往我的现在，虽说对于拥有聿儿十分乐意，可是我现今的整个生活不仅失去了他，也是被别人安排的，我毫无还手能力，只有听天由命。 我越想越泄气，越想越觉得无望。狠狠着被子，却觉得怎么都不能让自己舒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逃跑！虽说现在在皇宫里，成功几率微乎其微，但时间还长，机会不一定没有，不如逃到外面去，做一个没有李萋萋，只有李鸢的自己。 但聿儿和曾肃燎的脸交替浮现在眼前，宛如浇下一大盆冰水，我还是，舍不下他们。 如此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曹有全传话说找人替了我中午的差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皇帝也是通宵一宿，却依然如平时一般上朝议事，我一个宫女却还被特许休息，这下子我更能想象到宫里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了。我又躺下睡至未时才起。有小太监给我送了热水，洗漱好之后，昨日来送饭的小宫女又提着食盒来了。 她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红扑扑的圆脸，看上去很招人喜欢，我也想找个人聊聊天，便硬把她留下和我一起吃。 “这可是皇上赏给姐姐的，莹儿没这个福分。”她望着我脸上有几分羡慕，但就是不肯坐下。 “既是赏给我了，那我和谁分着万岁爷也不会怪罪的。再说这么多我也吃不下，倒掉的话才是大不敬呢。”我见她仍是站着不动，便佯怒丢下筷子，“你若不肯一起吃，那我也不吃了。想来你也是看着我讨厌。” “不是的，姐姐，不是…”她一脸紧张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我见状就笑了，拉着她坐下来，温和道：“好了，莹儿妹妹，我也是初进宫，什么规矩都不懂，也没什么朋友，只是想你有空多来我这坐坐，陪我说说话，好不好？你平日在哪里做事？” “姐姐您也才来吗？”她似是很吃惊，“我上个月进的宫。分在御膳监里，昨天我们李总管让我每天给姐姐送饭，开始我还以为您是…”她话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是了，皇帝这么厚待我，误会在所难免。 “只有一双筷子，咱们分着吃好不好？”我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先用汤匙舀了口汤。今天没去伺候，也不知道这汤是什么名堂，鲜鲜润润地，很好喝，我连喝了好几口。“这是什么汤？好味道，你尝尝。”“是么，听说用什么野菌做的，名字长呢我也记不住。”她接过汤匙喝了一口，“姐姐口味和万岁爷有些相似呢，他们说万岁爷中午也赏了做这汤的厨子。” “是吗…莹儿，你见过圣上没有？” “没有，姐姐的福气好，一来就在御前。我来一个多月了，从来没机会得见龙颜…姐姐……”她忽然很小声的问，“皇上是不是很英武？” 我歪着头想了一下：“是的，很英武…”继而更小声地道，“三十年前很英武…” 莹儿听了先是诧异的瞧了我一眼，又瞧瞧门口，然后痴痴地笑了：“我要是早生十年就好了……” “小丫头！”我拍了下她的头，继续吃。 “姐姐，听说昨晚您在御书房伺候了,真的吗？” 我差点被噎住，看她只是好奇的样子，问道：“都传开了？” 她点点头：“都说您得宠了，皇上昨晚免了敬事房的进签…”皇宫里的规矩，敬事房每晚将写有各位后宫嫔妃名字的玉签献给皇上挑选，被选中的宫门口就会升起特制的大红灯笼，等待皇帝的驾临。 “皇上只是跟我下棋…真的，只是下棋…”我无比认真的道，“真的不是外面想的那样。” 这时忽然有个自称是内务府来的小太监进来，给我送些熏香。莹儿悄声道：“您看，内务府的都来巴结了。” 我无奈，叫他放下就可以了。“李姑娘，您没闻出来吗？您这屋里，好些年没住人，可是有股子陈味儿。” 啊，有吗？这几日开窗透气，我觉得早已没有什么味道了。我使劲嗅了嗅，看向莹儿，她只是耸了耸肩。那小太监笑道：“我帮您点上吧，给您送的是馥郁，味道很特别，宫里好些人娘娘们都爱这个。” 我见他这么热情，也没有拒绝，让他自己点，只是和莹儿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等味道出来的时候，莹儿使劲嗅了一口，说好闻，我便让她带了一些走，反正我是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她前脚刚走，曾肃燎后脚就到。他一进门，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屋里什么味儿？” 我朝那刚点起来的熏香一努嘴：“说是馥郁，我也不知道，内务府刚送过来的。不过，真的，这样又是御膳又是…”我话没说完，便被曾肃燎打断，“什么馥郁？”他再深深吸了一口，忽然脸色一变，对我吼道：“你出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却被他一把从椅子上拉起来往门口推，他自己却是拿起一壶茶往香炉一泼，用衣摆包裹住那香炉，往外走。 我再笨也明白那香有问题了。赶忙把没开的窗都打开，站在门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待回来，看他一脸寒冰，外袍已经不知道哪去了，我心里咚咚直跳，问道：“是什么东西？” “里面有麝香，还有别的许多东西，女子闻多了，难以成孕。如果你现在有孕的话，这半个下午，怕是就保不住了。” 我大大舒了口气：“好在我没身孕。” 他的眉头却仍没舒展开，眼露精光：“怎么会这么简单放过你？”忽然盯着我问，“你今天都吃了些什么？”不待我回答，他接着就说，“有没有什么山菌野菜之类？你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一时呆住，半晌才点点头：“好像有点恶心…有个汤…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拉过我的手，仔细端详我一阵，道：“好在我来得早…这个招数很久没人用了。你在屋里呆着等我回来，任何人再给你送什么，都不要接。那个内务府的太监你记得什么样子？” 我在脑子里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刚那个小太监长什么模样，只得摇摇头。他深深看我一眼，便大步向外走。 “啊！” “怎么？”一脸的紧张和关切。 “有个来送饭的小宫女，跟我一起吃了，还带了香回去，不知道…” 他听了脸上缓和了下来，道：“我叫人去通知就是了，知道什么名字吗？” “御膳监的莹儿。你赶快找人告诉她一声啊。还…还有，你就这样出去吗？”他这样除了外袍走出去，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啊？ “我放在廊子外了。你好好歇着别动。” 我看了眼桌上那汤碗，后怕的问道：“如果…你没来，会…会怎样？” 他深吸了口气，道：“死。” 我的后背一阵凉意。如果他今天没有来，那么这一顿饭，一点香，就能要了我的命。难道就因为我这两日的“风头太盛？”这个皇宫，当真可怕如此。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一进屋就闻出了味道不对。 他沉默了下，见我眼巴巴地望着他，终于道：“多年前我府里有人用过。” 想来也是他那些大小老婆之间争宠的事，原来不管在皇宫内外，女人间争风吃醋可以这么阴毒的。我像吞了一团什么东西，心里堵的难受，可这次又是我自找的。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了。 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死了，皇帝会不会详查，而曾肃燎，又会怎样，会伤心吗？应该会很伤心吧。这样，我就真的成了那个被追封的已故王妃李氏了。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四节 闹剧 曾肃燎走了才一会儿，我的恶心感觉似乎强烈起来，但也只是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心里觉得发慌。 想来这应该是两种东西相克成毒，是以都敢呈给皇帝吃，再特意送我熏香。我才来第二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置我于死地，但我却完全不知道这毒箭从哪飞过来的。 曾肃燎很快带了太医过来，因为时间比较短，我只是轻微地中毒，给我开了些药就没事了。而晚上并不需要当差，曾肃燎执意陪我吃了晚饭才走。 皇帝对我处处的特别照顾终于为我招来了第一场风波，虽然来势汹涌，但在曾肃燎巧合的到来下，如撞到一处极柔软有广阔包容力的山洞中，悄无声息的被吞噬了，对我也并没有造成大的伤害。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我也并没有和别人提那件事，皇帝也依然每天中午我赐我几样御膳，却再没有通宵的事情发生。只是我微微察觉道，自己身边的眼睛变多了，这其中有多少是曾肃燎或十一布置暗中保护的，有多少不怀好意的，就不得而知了。 在我进宫快满一月的时候，宫里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说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皇上，即使皇上对我有几分宠爱，但也并没有晋我的身份，我又开始与四王顺王等王爷过从甚密，甚至连八岁的啓皇子都不放过，魅惑皇族。 这话估摸着是在宫里传遍才最后到我的耳里的。幸而我只是个宫女，是个御前的婉人，后宫的娘娘们除了给点脸色看，倒也没有为难我。可是后来听说连前朝都开始议论我的事情，有大臣上奏要以yinluan（此处说我违禁字，只好用拼音代替）宫廷治我的罪，还是后宫某位嫔妃的叔父，结果被皇帝斥为“捕风捉影，窥视宫闱”，杖打三十。 这些是那位啓皇子下了太学后来告诉我的。 “哼，那些老家伙每天就知道搬弄是非，天下百姓的疾苦却一点都不关心。”曾肃啓一脸厌恶的表情，“鸢姐姐，我和父皇一样，都很喜欢你，不会让人说你的坏话的！” “小家伙…”我摸摸他的头，他总是让我想起聿儿。姐姐，皇帝默许他的儿子叫我姐姐，不仅抹去我的下人身份，更是默认了见不得光的我。聿儿如今也在太学里，我便常常通过啓皇子打探他的消息，这也是我爱留啓皇子在我这里的重要原因。 “小聿很聪明，今天老师还夸他的字进步很大呢…鸢姐姐，你为什么常常问小聿的事情呢？”聪明的小皇子终于开始怀疑了。 “我跟你的四哥十一哥要好啊，经常听他们提起曾聿，他没有娘亲照顾，又是太学里最小的一个，你要照顾点他哦…”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啓皇子胸一挺头一抬，傲然道：“那当然！他是我的小侄子！上次他和仲泰打架，可是我帮他的忙。” 听说那次是废太子的儿子说聿儿是庶出，又是个没娘的孩子，根本不配进太学。我那才还不到四岁的儿子忍着眼泪一遍遍地道：“我有娘亲，我娘亲没死…”听啓皇子形容当时的情景时，我只觉得心酸非常，强忍着不哭。我真的欠他很多。 “仲泰也是你的侄子哦…”我拉过凳子让他坐在我身边。 他舒舒服服的躺在我腿上，道：“可是仲泰特别讨厌，只有在父皇面前他才是一副谦和有礼的假模样！”废太子是第一位皇后所出，一岁半就被立为太子，去年被废后一直被皇帝禁在原先的太子府中，但他的孩子们没有受到牵连。 我正要教育他也要谦和有礼，别这么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模样，呼呼拉拉突然闯进四五人，为首的是一名有些面熟的宫女，旁边站着罗小多，只见他一脸难看地对我道：“李姑娘，这何芳人说丢了一串圣上赏的碧玉手珠，非要挨个搜…这…对不住了，您这恐怕也得…” 我还没说话，何芳人就开口了：“婉人妹妹，对不住了，这是圣上赏的东西，平白丢了的话我可担当不起。” 我摸了摸啓皇子的头，示意他暂时先不要起身，隔着桌子他们好像没看见他，轻轻一笑：“你们这是这是一路搜过来的吗？挺辛苦的吧？要不要坐下先喝杯茶再搜？” 那何芳人先是眼里现出一丝的惊异，随后望了眼身边一个小太监，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才对我道：“我们做奴婢的，尽忠伺候皇上娘娘们是本分，赏下的东西自个儿更是宝贝的很，这可是对咱们尽奴婢本分的嘉奖，如今不见了…妹妹也别怪姐姐太紧张，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包涵着点儿。” 罗小多使劲向我使着眼色，我懂，恐怕在我房里是一定能搜出那什么碧玉手珠的了，可我又能怎样？还能拦住不让搜不成？不过心下也有些好奇，这些人与我为难的原因不过就是皇帝待我特别，可既然知道皇帝待我与其他一般宫女不同，为何又敢使这种低级伎俩来对付我呢？就算人赃并获，我若死不承认，就不怕皇帝真的偏袒我吗？ 如果只是这个芳人看我不过，那她实在高明不到哪里去，若是背后还有某位嫔妃，那位也实在是高看我了。 我低头看了啓皇子一眼，才道：“姐姐请便。”今日，有啓皇子在这里，怕是一切不能如她们所愿了。 何芳人带人直接冲到我的床边，没两下，有人在我褥子底下发现了串今儿个我第一次见的什么碧玉手珠。这些人，倒是急的连戏都不肯多演。 “李婉人！”那何芳人接过碧玉手珠仿佛似接过尚方宝剑似的，就等我跪下便一剑了结了我。只可惜他们过去的匆忙，都没有细看一半身体正躺在我腿上的啓皇子。只有罗小多心不在搜脏上，终于瞅到了，嘴巴张了个圆。 待何芳人转身厉声喊我的下一刻，我终于让啓皇子站出来主持大局了。 “你叫什么名字！”声音稚嫩，却不失威严。 在场的没一位不认识啓皇子的，何芳人手里拿着碧玉手珠，姿势还充满威慑力，脸上那份嫉恨、高兴、痛快的表情尚来不及收回，整个人僵了一下，若在平时，见着这位小皇子，等级比较高的宫女太监们是用不着行跪拜礼的，今次许是贼喊捉贼的比较心虚，竟“扑通”跪了下来。后面那几个见她如此，也有样学样，行了跪拜大礼。 “我问你话呢，刚刚还凶的很，现在哑了不成？”这七八岁的小孩摆起皇子的架子来，可谓驾轻就熟。我忽然就想到那日聿儿质问斯干的画面，到底都留着曾家的血，这份气势怕是与生俱来的吧。 “奴婢何…何莲碧，刚刚眼拙没瞧见…请啓皇子恕罪。”她很快平静下来，看脸上那份懊悔神色，许是在痛恨这没骨气的膝盖。 小皇子没应她，也没让他们起身，只是慢慢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碧玉手珠，凝神瞧着，脆生生地道：“这珠子是我今儿在外面廊子里捡到的，拿来藏着准备给鸢姐姐一个惊喜，是你丢的吗？” 何芳人抬眼迅速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小太监，不料那人却埋着头没瞧见，迟疑道：“这…这…” 啓皇子却失了耐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自己的东西还不认得吗？不就一个手珠吗，是你的就还给你就是，反正我也是捡的。” 何芳人终于肯定地点点头：“回殿下，是奴婢的。” 啓皇子把那手珠扔回她腿上，“以后自己的东西看好了，尤其是御赐的，自己弄丢了还来搜别人的房是什么道理？罗小多，下次这种事情查清楚了再办。” 罗小多忙磕了头：“是是…我也说再找找看，芳人她…奴才以后一定小心。”他用袖子擦了擦汗，一脸的如释重负。 于是我就在曾肃啓的帮忙下安然度过这小风波，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看着我迟疑道：“鸢姐姐，你…喜欢那种东西的话，就跟我说，这样被发现多不好…”我大笑不止… 不过这场闹剧却让我看清自己在皇宫里所处的位置，明枪暗箭，虽然我一直小心翼翼客气地对待每个人，但显然不喜欢我的存在的人要比喜欢我的人多。 隔天罗小多还特意来给我赔不是，我也才有机会向他打听那何芳人的底细。 “我跟您说，您听也就听了，是…咏嬅宫的…”咏嬅宫，我听着有些耳熟，想起进宫第一日就有个咏嬅宫的宫女来找过罗小多，咏嬅宫，璍妃娘娘。 “谢谢公公，李鸢知道该怎么做的。”我塞给罗小多一锭银子，他却死活不肯收，说我这样就是看他不起。“咱们做奴才的，自己在宫里不相互帮衬点怎么行？再说，说句您听了别嫌弃的话，我罗小多把李姑娘您当姐姐看的，您给这个就等于在扇我的大嘴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好道：“公公对李鸢的关照，李鸢记下了。”他对我未必真有什么姐弟情分，但想来暂时也是可以相信的。这宫里，越得宠，遭嫉越多，但别人的示好也不少，永远都是人上拽着跑，人下踩一脚。 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有能够被利用的地方，就少了一处向前的阻力。我对啓皇子有真心，但那日他在我身边，也恰巧被我利用了。这宫里暗箭虽然难防，但一个只比我高一级的芳人就可以明目张胆欺负到我头上，这样还算亮堂的箭却是可以躲过的。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动的伺候着皇帝，被动地接受着“特别之处”，现在，我要主动争取自己在这皇宫的地位，只有在宫女太监那里有些地位，才能避免小鱼小虾的纠缠。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五节 女人 我伺候皇帝越发的认真，他的习惯，爱好一一记在心里。万岁爷爱吃酸辣的食物，我便把它放在桌子的前端；万岁爷爱喝江南的绿茶，爱用纯色的茶碗，我便依天气与他的心情给他配不同的东西；万岁爷就寝前的宵夜不爱糕点，爱喝羹汤，我便花了心思亲自去熬；万岁爷从不吃梨子，太医嘱咐任何性凉的水果也不宜多食，我便常常盯着负责水果的小太监……连曹有全都看着我道：“姑娘与前些日子不同了。” 低首浅浅一笑：“在这宫里，尽心伺候才是正经。”曹有全眯着眼看我，满意地点点头。在这皇宫里，最怕的便是不用心，许多事，只用眼看不够，得用心。当你对这个皇宫真的用了心之后，无数的信息便会涌向你。 我知道万岁爷最宠那几位嫔妃，知道他喜欢那几个皇子，认识了后宫几个说的上话的总管太监，与御膳监、尚衣监、敬事房、浣衣局、直殿监的总领太监们也日渐熟悉，正向罗小多讨好我一般，我也在蓄意讨好许多人，尤其趁着我现在还算得宠，宫女太监们也乐于交我这个朋友，但关键时候有几个能顶的上用，就不得而知了。 这日我正在御膳监里和莹儿研究做一碗新的汤羹，咏嬅宫的总管太监秦典文寻了来。 “呦，李婉人，正忙着呢？”这秦典文身高只有五尺多，宽怕是有两三尺，是我见过的宫里最胖的太监，肉嘟嘟的脸笑起来，五官挤在一起，活像只耗子脸被按在大饼上。 “秦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在给万岁爷想新招呢，这会儿怕是没工夫招待您哪…”因为之前的碧玉手珠事件，让我对咏嬅宫的人都没什么好感。 “没什么要紧事儿，您忙……”他乐呵呵地凑过来看了一眼，“璍妃娘娘差我来跟您说一声，什么时候有空过趟咏嬅宫，娘娘看过您给颐妃娘娘绣的手帕，直夸姑娘的手巧，也想要一条。” 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跟璍妃虚与委蛇，嘴上却答道：“烦劳您去回禀璍妃娘娘，李鸢得了空就过去。” 待秦典文走了，莹儿挨近我悄声问：“姐姐不是不喜欢咏嬅宫的人吗？” “你怎么知道？”这话我可没跟任何人提过。 莹儿嘻嘻一笑：“蕊珠宫、沁华宫、长chun宫、延福宫等等的总管太监们您都找机会认识了，唯独不主动去理那个咏嬅宫，都看出来了…” “啊？都看出来了？” “可不，就您还觉得面面俱到，可自己端着架子呢…”莹儿吐了吐舌头。 我把手里的汤勺一丢：“好，那我现在就去趟这咏嬅宫！”莹儿见我丢下东西就想走，忙拉住我：“姐姐，这羹不做了？”我看一眼那冒着阵阵香气尚未完成的ju花八珍如意羹，对莹儿道：“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莹儿妹妹自个儿瞧着办吧。要不成的话，今晚还是给万岁爷上那碗枸杞青瓜煲花胶吧，不过最好起个好名儿。” 我回屋取了东西就往咏嬅宫去，却在半路上碰上了刚从蕊珠宫出来的十一：“你这么急匆匆地是干什么去？”我本想行个礼后就把他忽略掉，却被他硬拦了下来，又听他道，“看样子是去打耗子？”本来还有些不乐意他这么挡住我的去路，一听他这么说，想到那个秦典文，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他见我乐了，也有些得意起来，我忙敛了笑意：“顺王殿下，奴婢可正赶着去给璍妃娘娘绣帕子，耽误不得。”他挥手示意身后那个小太监退远一点，低声道：“李鸢，我哪里得罪你了？怎么这两次见到我老是这么带刺的？” “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我叫了出来，得，我这几天的气算是白生了。我深呼一口气，看着他那张俊脸道：“你打发人送来那几串手珠是什么意思？”那何芳人来搜完手珠的第二天，他竟派人送了四串不同颜色的手珠了，气的我要命，他也觉得我做贼了吗？ 十一听了愣了一下，盯我看了半晌：“真就为这事儿？” 我严肃地点点头：“这还不够吗？” 他忽然大笑，惹得过路的太监宫女们一阵侧目，“你别这么大声，你…”这被人看见又是不知道有什么话了，“你再笑我就走了！”我一跺脚，作势要走，他才止住笑，对我道：“我那天还奇怪，你怎么会那么生气，把东西扔在地上还把那送东西的王贵骂的半死，我真是后来才知道那碧玉手珠的事…你可真是误会我了。” 他见我还是一脸的怀疑，忙举起手：“你要是还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一个王爷对着一个宫女发誓，像话吗？”我这个气可真是白生了。 “不生气就成。你先去吧，回头有空去找你。”他刚走了两步，忽又转身说了一句“璍妃娘娘挺亲和的。” 我点点头，听他的意思，璍妃不算难相与。 当我见到璍妃本人的时候，我才真正懂得十一的“亲和”是什么意思。她的相貌比颐贵妃差了一截，但浑身上下透出股清傲与妩媚并存的气质，眉眼时时带着那种娇柔的让人无法抵御的笑，实在不像那种会使碧玉手珠那种低级手段的人。 “坐吧…听不少人提过你了，今儿一见果然是个可人儿。”璍妃浅浅笑着，很是真挚的模样。“娘娘夸奖了…不知娘娘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呢？是花鸟还是云纹或是别的什么？”我把平日绣的几块手帕一一摊开来，让她选。璍妃认真细细的看了，道：“我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只要素净雅致些的就好。这块就不错，这绣的是什么？”她捡起的是一块白色丝绸手绢，右下角有一只没有绣完的琼瑰。 我暗自后悔怎么把那个带来了，这琼瑰与我的名字一般，不见天日为好，装作若无其事地把那手绢接过来：“哦，这东西夹在里面忘拿出来了，这是古书上一种植物，但后来听说这东西不吉利，会给人带来灾祸，我绣了一半就停了，今儿实在不该带过来让娘娘瞧见。” “不碍的，本宫没那么多讲究。”话是这么说，但宫里的人什么都图个吉利寓意，璍妃也不再提那个手绢，另拿起一条绣着四合如意云纹的手绢，“就这样的吧，不过颜色再淡雅点儿。” “是。奴婢绣好后给您送过来。若娘娘没别的事儿，李鸢先告退了。”我不愿意在这里呆太久，璍妃实在是会让我处在奇怪的矛盾纠结中。 璍妃正待说什么，有太监来报：“兰妃娘娘、宋昭仪、魏昭仪、吕修仪到。”璍妃似是早知道她们要来，高兴地道：“快请。” “不用请啦，我们来了！”先进来的兰妃我先前见过一次，身材瘦高，肤色极白，脸还是少女般的模样，绝看不出她是九皇子的亲娘。另外属九嫔之列的三人我倒是第一次见，各有各的风情。宋昭仪秀丽，魏昭仪冷艳，吕修仪虽容貌比不上前两位，却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这在后宫是极少的。我一一行了礼，等诸位嫔妃都落座了，才笑道：“各位娘娘们怕是早约好的吧？都要李鸢绣帕子吗？” “帕子我们要，但又不只是帕子，之所以借璍妃姐姐的地方把李婉人请来，实在是我们众姐们有事相求。”这兰妃说话，开门见山，省去我不少猜度，却不得不让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做出凝神倾听的样子。 璍妃示意她的贴身宫女去门外守着后才道：“按说我们不该过问这事，不过大家心里都替万岁爷着急，听说万岁爷已经免了半个多月敬事房的玉签了？” 我心里一惊，后妃们私下讨论皇帝的生活是犯了禁忌的，宫女更是不得与别人谈论皇帝的日常起居，但此刻，我又不得不趟这趟浑水：“李鸢只是负责在御书房伺候，至于玉签的事，该是问曹公公…”兰妃正要说什么，我又道，“但各位娘娘自己应该也能看得见，这半月来有哪个宫门口升起过天露喜灯…这就不用李鸢来说了吧？” “万岁爷都歇在乾清宫的暖阁之中吗？”宋昭仪问。 “万岁爷从御书房出来，却是朝暖阁去的。”我也只能这么说了，实际上万岁爷每天睡哪，我哪知道？ “那你呢？”魏昭仪脱口问。 来了，怕是今天就只为问这一句的吧。我当下略略环视了这几位嫔妃，高声道：“李鸢身为婉人，自是在婉人该在的地方，诸位娘娘若是不信，有空的话自可亲自查验一番。” “呦，心气儿还挺高,你这可不像个婉人！”兰妃冷笑道，此刻她再无那少女般的风情，似一个尖酸的怨妇。 “兰妃姐姐别生气，李婉人也是颇受圣宠的，难免，难免…”吕修仪这话不知到底是帮我还是激兰妃，果然就听兰妃嚷道：“她受圣宠？再受宠也就是个宫女……” “好了！”只听璍妃一声断喝，“兰妃妹妹，咱么今儿只是把李婉人请过来问问，问的也是不该问的话，你那些个不该说的，也就不要说了。” 兰妃听了，只是不再言语，脸上却还带着那份薄怒。 “李婉人，你平日伺候万岁爷也幸苦，我们这些人也就是关心万岁爷，如果他真的有什么不适，还请你知会一声，我在此先谢谢了。”“你还谢她，没准明儿就变身份了…”兰妃嘟囔着，璍妃只当没听见，依然要起身给我福身。 我赶忙扶住她：“娘娘使不得，奴婢受不起…”扶她坐下之后，我才道：“各位娘娘放心，奴婢只是一个宫女，只做自己本分内的事，也请各位娘娘好生照顾玉体。这后宫的女人们，万岁爷不一定有时间时时惦记着，也只有自个儿最知道自个儿的冷热了。”她们许是没想到我会说出最后一句话，面面相觑，而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从咏嬅宫出来，我才觉得大大舒爽了，在里面对着一帮女人实在是太憋屈了，我实在无法想象皇帝对着这三宫六院争风吃醋喜欢算计的女人们怎么可能不厌烦？这么多的女人，他怎么可能一一爱过来，他的爱到底能分几份？接着就想到曾肃燎，他也有几个女人，以后也许会更多，我实在不愿意有一天面对的是他的女人们。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六节 是非 宣羲五十五年六月十九，大臣赵申桥上疏言“太子国本，应行册立”，皇帝以“建储大事，未可轻定”，宣谕廷臣，把原奏折当场还给了赵申桥，否决了此事。 皇帝下朝归来后，脸色阴沉，似有万般心事压在心里，而越发得宠的我呆在皇帝身边的时间也越多，伺候的越发谨慎。我谨记着曾肃燎叫人传来的一句话：“朝堂之事，勿想、勿念、勿动”，在伴君如伴虎的真实写照下，小心翼翼的过着我的生活。我只希望，既能得万岁爷的宠，在这宫中好立足，又不去招惹过多注意，远离是非。但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而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那日六皇子、七皇子和九皇子来觐见，几位见到我都愣了一下，眼里的震惊是那样明显，六皇子曾肃叡最先收回眼光恢复平静，其次是七皇子曾肃焱，那个九皇子曾肃嵻如传说中一样的冲动莽撞，倒有些像他母妃兰妃的直肠子，当着他父皇的面指着我嚷道：“六哥，她…”后面的话在曾肃叡锐利的一眼中咽下了肚子。当他父皇问他我怎样时，这个长相在皇子中最缺乏贵气，显得有一点猥琐的九皇子，在晶亮的小眼一阵乱转，又朝他六哥七哥望去却求救无门之后竟道：“她长得有点像六哥的一个小妾。”说宫女像皇子的小妾，这话无论如何都是很不合适有失体统的，但好在他的父亲了解这个儿子的秉性，只对六皇子道：“老九跟你亲近，有空多教教他。”这位温润君子般的皇子恭敬回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事情似乎只是这么一个没人在意的小插曲，但晚上皇帝在批折子的时候忽然问我：“你觉得六皇子如何？” 这话该如何回答？那几位显然是认识我的，但并不知道曾有过什么瓜葛，可皇帝正等着我的回话，慢慢抬起头，换上最真挚却又平淡的笑容：“君子如玉。”我只能说出对他的第一感官印象。皇帝把折子一丢：“好一个‘君子如玉’！那靖王又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有若庐山。” “哦？此话何讲？”皇帝微笑着，显得很有兴趣。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的声音有些抖，进宫一个多月来，我已比刚开始会察言观色地多，可常常不能猜透皇帝的用意，在他面前回话，常常是真心维多。 皇帝静默着盯着我看了半晌，不再言语，低头拿起刚刚被丢在一边的折子。 我很想找曾肃燎来问问，我是不是跟六皇子他们有过什么过节，但连着几日都没有机会碰见他，嘱咐了罗小多若看见四王来觐见立即来通知我，也没有音信。只有一次碰见了十一，他只说以前似是听六皇子他们提起过我，其他的也是不知。 这日正坐在院中看书，忽听门口有一声咳嗽，我以为是十一，“进就进来，咳什么，还指望我迎你不成？”抬头却看见并排两个人影，竟是六皇子和九皇子，表情僵在脸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傻傻地望着他们。 “看来她不想见到咱们。”六皇子曾肃叡道。虽是笑语，语气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曾肃嵻走近两步，盯着我问：“你到底是不是李萋萋？” 我回过神赶忙站起身，整理下衣裙对他们行礼道：“回九皇子殿下，我叫李鸢，不是李萋萋。”谁知曾肃嵻听了一拍手高兴地指着我对六皇子道：“六哥，你看，我就说是她！只有萋萋一天到晚跟我们我我的！”接着又挑衅般看着我，“你不是该说奴婢或是民女吗？怎么如此不懂规矩？” 此刻我真是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再否认已是没有意思了，叹了口气道：“我大病初愈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如今站在二位面前的是李鸢，没有什么有什么李萋萋。” “你刚刚以为是谁？”曾肃叡问。 我抬眼看他，正犹豫要怎么说，就看到曾肃嵻大大咧咧的走到我原先坐的藤椅旁坐下，懒懒道：“你看她一个人住一个院子，现在估计除了父皇，对谁都不会客气，来了都不知道请我们坐下。” 我白了他眼，他可不是正坐下了嘛，又赶忙去屋里搬出一张凳子：“六皇子请坐。”他看了我一眼，坐了下去。 九皇子还很大方地道：“你也搬张出来坐啊。” 我克制了下自己情绪，温顺的笑：“奴婢站着就可以了。不知道两位皇子殿下来奴婢这里是……”六皇子捡起我搁在小桌上的书：“《女戒》？你现在都看这种书了？”脸上是不可思议地笑。九皇子也是一惊，“啪”的抢过书，不死心的又看了那书名两眼，才抬头望着我道：“真不是李萋萋了…”接着又转头对他六哥道，“这还是李萋萋吗？” “奴婢…李鸢。”我纠正他。这《女戒》是我在这房中的书架上发现的书，没瞧过，拿出来看看，刚看了两张就觉得看不下去了，全是讲三从四德，以父为纲，以夫为纲，以子为纲的话。 “李鸢，你怎么进宫的，多久了？”六皇子问。 “回六皇子，万岁爷钦点。”我答的很恭敬。 “钦点？”九皇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们外出办差回来就听说，父皇近来很宠一个宫女，却没想到是你。我还以为，你随你父亲…”随我父亲一起死了是吧？我倒是希望，这样就不要面对这么多掌握不了的事了。 “我可是为你伤心了好一阵子呢！”九皇子丢下那本《女戒》，认真地道，看样子，他以前与我关系不错，“你现在真就是一个婉人吗？” “九皇子，您这话什么意思？”我脸露不悦，怎么个个还以为我得宠是因为成了皇帝的女人？ “没…没…”他微微有些尴尬，他看向他的六哥，又像是自语，“我想也是。” “好了，走吧。”六皇子率先起身，望了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道：“今儿天气真好！”九皇子也站了起来，对我说：“有空再来看你。”他随六皇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又转身道：“在宫里要是遇上什么事，你可以去找兰妃，是我母妃。” 我忍着笑对他点点头：“恭送皇子殿下。”兰妃？她的母妃可不喜欢我。 我正要把那本《女戒》拿回屋里，曾肃燎终于出现了。 “那是老六和老九？”他面色平静，我点点头，他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听说你找我，什么事？”我这才发觉他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脸上虽是如往常一般淡淡地，眼里却显出疲态来，此刻也只是站在院中，顾振成在门口守着，像是随时会走。 六皇子的事，我也不想打听了，只问他：“最近出了什么事吗？你看上去不是太好。” 他摇头：“不碍的，只是公事多了点而已。”他望了望这空空的院子，道：“一个人住，习惯了吧？”我点点头，然后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在父皇身边，一切小心，只办好自己的差就好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几乎每次见面，他都会叮嘱类似这样的话。我也依旧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那我先走了。”转身前，他终于注意到我手里那本《女戒》，眉头皱了一下，问：“你看这个？”“哦，拿错了。”我有些奇怪，怎么他们每个人对我我看这本书都觉得难以置信，“我是不是该看看这些书？” 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你早该看了，不然就不会那么多奇怪想法，不过…”他把书拿过来看了看，又往地上一丢，“你若真的看进去了，你就不是你了。” 他走了之后，我望着地上那本《女戒》，叹了口气，仍在地上不还是得让我捡？再一次捡起书要送回房里的时候，莹儿又来了。 “在这当差的时候，你怎么跑我这来了？”我笑道。只见莹儿一脸凝重，拉着我的手进屋，“姐姐，我刚听到一个消息。”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忽然心里七上八下起来，看着样子，像是我极不喜欢的一个消息。“姐姐？”莹儿摇了摇我，“我还没说呢，你就这样了，这让我怎么说啊。” 我定了定心神，道：“说吧，什么事，总不会是要掉脑袋吧。” “那怎么会，你这么得宠…，姐姐…”她忽然放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和靖王…”莹儿与我相处了一个多月了，我做事也常常不避讳她，加上上次馥郁香的事，相信她也看出我和曾肃燎的关系不一般。 “有什么你就直说。”我平静的道。今天看曾肃燎那个样子我就知道有事，他却不愿意告诉我。只是我还想不到，会是什么事。 莹儿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我听人说，靖王爷要娶范老将军的嫡孙女，续…正妃之位。”出乎我自己意料的，我竟笑了，我听到自己说：“我以为是什么事呢，靖王妃之位悬空了那么多年，是该有个活人坐了…范将军的…也配的上啊。” “姐姐！”莹儿有些担心的望着我：“靖王跟你…我以为皇上把你留在身边是打算有一天把你赐…”“别乱说话！”我打断她，“我们既是宫女，就该守自己的本分，别乱想些别的。”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把莹儿劝走的，脑子里只是想着之前曾肃燎过来时的样子，为什么他不开口跟我说，他如果跟我说，会怎么开口，也许他觉得开不了口或者没必要跟我说。可不是没必要吗？什么“虚正妃之位以待你”，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句风花雪月罢了。就算做了他的正妃又如何？他还有许妃、杨妃以及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女人，我不曾也是其中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女人而已吗？ 如今，我是李鸢，不管内务府有没有记档，众人都知道我是乾清宫里的三品婉人，就这样也好。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那么不甘心？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七节 圣宠 人说祸不单行。事情总是这样，不顺利的时候，坏事接二连三。但对莹儿来说，这或许是天大的喜事。 宣羲五十五年六月二十六，莹儿在被宠幸之后封为宝林，这是最为低级的御妻一级，三日后升为世妇级中的美人，居于兰妃的绮兰宫。原本是我御膳监的好姐妹，再见到时彼此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李鸢参见莹美人，恭请美人万福。”我依足了礼数。 “姐姐快起。”莹儿离座将我扶起，“对莹儿姐姐不必行礼，你们先下去吧。”屋内两个宫女应声而去，临走时不忘偷偷打量我两眼。 “如今不同往日，你若没点架子，怎么能镇住下面的人？”我由衷对她道。宫里的人永远都是欺善怕恶、趋炎附势的，莹儿以一个宫女身份成为美人，又没有任何的身份背景，这日子恐怕并不好过。 果然见莹儿眼里的神采暗淡了几分，随后又若无其事地道：“都是这样的，能得到万岁爷也一点宠爱，莹儿知足了。姐姐快坐。” 我看她现今的模样，一身湖蓝色的美人宫装，淡施脂粉，两颊依旧透着粉嫩之色，她今年只有十四岁多，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而她委身之人，却已是六十三岁的老人，虽贵为天子，而她也不过是天子身边芸芸众人中的一员而已，脱口而出：“你后悔吗？” 莹儿显是没有想到我会有此一问，脸上显出一片茫然之色，继而摇摇头：“莹儿进宫之时就曾痴心妄想过能得蒙圣眷，如今…也算对得起爹娘的养育之恩了。” 可是你只是一个美人而已，这话我却没忍心说出口，我拉过她的手道：“你好好伺候万岁爷……”一眼却瞥见她手腕上有红色的伤痕，“这是怎么回事？” 她忙把手缩了回去，口中只道：“不碍的不碍的…”在我再三追问之下，才得知原是兰妃让她去打扫储宝间时打碎了一只贵重的花瓶，被兰妃用藤条打了几下。 “姐姐，没事儿的，地位低下都是这样的。”她还反过来安慰我。我叹了口气，问：“上药了吗？别小看这些小伤，不注意也会留疤的。”她有些尴尬地摇摇头。 我觉得奇怪，忽然明白了一点，高声叫道：“来人，来人！”刚刚那两个宫女很快进来了。“姐姐…”莹儿似要说什么，我按住她的手，摇头。 “你们叫什么？”我和颜悦色地问。“回婉人姐姐，奴婢小喜，她是小桃。”我点点头：“好，小喜、小桃，你们美人手腕上受了伤，你们瞧见了吗？”两人一时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没有答话，我继续道，“既是美人身边的贴身宫女，不知道上药吗？”后面这一句已是带着点厉色。 “这屋里可没有药，再说是兰妃娘娘…” “你们的主子是莹美人，少拿兰妃来压我！”我厉声打断小喜的话，两人慌忙低下头去，不敢言语。虽说我只是个三品女官，如今在这宫里也算能在万岁爷面前说得上话的，连各位娘娘也不敢太为难我，何况只是两个没有品级的宫女。我更加深知这宫里“”的道理，这种时候，只有让人怕你才会有效果。于是阻止想要说话的莹儿，站起来道：“莹美人年纪小，又是宫女出身，你们心里难免会怠慢…”“我们没有…”那小桃要说什么，，被我一眼盯过去闭了嘴。“在宫里做事不要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如今是美人，以后的事可说不准，若你们自己都不为着自己主子，以后可没人会护着你们。”说完我又重新做到莹儿面前，看着她们。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小喜开口道：“奴婢们记住了，现在就给美人去取药去。不过…” “说。”我看着她道。 “不是我们要怠慢自个儿主子，内务府都在克扣美人的月例，各项东西到我们这了，不是没有就是那最差的。都几天了我们这屋里还缺不少东西呢。”小喜说的有些气愤。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去拿药，就说我要用的。”待两人退下，莹儿才对我说：“姐姐，你不要怪她们，是我自己不好，连个打赏的钱都没有，下人在外面难免要受气，办事自然也不顺畅。” “你既已到了这一步，只有继续走下去了，别让人平白欺负了去。在这宫里，如果不能出头，你一辈子就得被踩着压着，你父母家人也未见得能得什么好处，只是一个美人的名号，是不够的。”我环视她这简单的陈设，心里酸酸地。她的父母或许以为自己女儿成了皇帝的女人，该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却不知皇帝的女人不是都有好日子过的，因为他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 从绮兰宫出来，我径直去了咏嬅宫，刚巧璍妃贴身宫女梅晔出来，见是我，不用通报直接把我领了进去。 “本宫还以为不去请，你是不会登本宫的门呢。”璍妃靠在榻上笑语。 我行了礼道：“娘娘哪的话，只是李鸢平日杂事较多，走动少点罢了。不过今日李鸢来，是有事要求璍妃娘娘帮忙。” “哦”？她坐直了身，示意我坐，“什么事，你说。” “新晋的莹美人，是李鸢以前较好的姐妹，年纪小，出身又低，希望娘娘能稍稍看拂些。”说完我直直望着她，心里却是没底。 璍妃蹙眉想了想：“这莹美人不是在这咏嬅宫啊，你该去找兰妃妹妹。” 我无奈地一笑：“只怕奴婢直接去找兰妃娘娘的话，只会惹她生气而已。”璍妃了然地点点头：“我这兰妃妹妹只是脾气火爆了点，心眼儿还是好的。行了，这事儿本宫记下了。” 我忙又行了礼：“奴婢多谢璍妃娘娘。”“先别谢，能不能帮的上忙还不一定呢。”“奴婢相信娘娘。”“哦，你相信本宫？”璍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我言道，“这宫里能相信的人可不多。李鸢，你不后悔吗？” 恩？我一愣，我刚刚还问莹儿后不后悔，现在璍妃问我，我也不知她问的是什么。“那莹美人只不过给万岁爷上了一次菜，就能得圣宠，你才貌具比她强上不知多少，不后悔吗？” 我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这是各人的命。李鸢是个无福的人。” “好个无福的人！”璍妃转过身，“有时候，无福也未必不是福。本宫乏了，你回吧。” 我又去跟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周大成打了招呼，能为莹儿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以后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六月最后一天，靖王曾肃燎迎娶范将军孙女范玉颜的诏书终于下了，婚礼定在三个月后的九月十二。皇帝再审阅这份礼部拟上来的诏书时，我正伺候在旁边，那大红烫金的诏书刺得我眼睛疼。下午的时候曾肃燎来找过我，我却因为万岁爷临时交办了点事而错过了。我心里猜测着要见着了他会跟我说什么，却怎么也猜不出来。 “你可知道这门亲事是谁提出来的？”皇帝拿着那诏书问我，却又不待我答便道，“是那个范玉颜自己，听说是她自己见了老死后念念不忘，求着她爷爷厚脸皮来找朕赐婚的。” “倒是一位率真的姑娘。”我像说着别人的事。 “率真？”皇帝摇摇头，“如果不是看在她爷爷的面子，这样的姑娘朕才不要做朕的儿媳妇，毫无矜持可言，可朕这次跟老四一说，他竟然同意了，你可知为什么？”皇帝转过头来看我。 这次他是同意了吗？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却答道：“许是那位范姑娘极为动人吧。”“动人与否朕是不知，只不过一向有传言那范成庆在边关拥兵自重，现在结了亲，老四算是有功了。”皇帝几句话，说出了这门亲事背后诸多隐情，但我是听不进去的。不管是为了什么，娶了就是娶了，国家大事与我的那点儿女情长是没有关系的。 这时敬事房的太监来进玉签，皇帝点了莹儿的签。那太监推下去后，皇帝对我道：“听莹儿说你和她之前很要好？”我一时还没从刚刚诏书的事上回过神，只淡淡回道：“是。” “你有空可以多去陪陪她，倒是个温顺可人的，就是有时沉默了些。”“遵旨。”心里却是暗暗有些奇怪，莹儿相处以来，并不觉得她沉默啊，难道后宫生活果真如此难捱吗？但看皇帝近几日常常点她的签，其他人看着多少会让上一分吧？又想起当日的馥郁香，莫名有些担心。好在她现在毕竟算有个身份的，若是个普通宫女，没了也就没了吧。 恭送皇帝去绮兰宫莹儿处后，我便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点亮灯后，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打开里面的信纸，苍劲的笔锋展露眼前，只有寥寥四句： “树静风不止， 坐看云起时。 遥问枝头燕， 不忘鲤鱼池。” 我端着信看了很久，才将它卷了烧掉，他说他没忘鲤鱼池边的话，他要我等，可是，我已经忘了，忘了有三年了。 七月的头一天，莹儿的身份又晋了一级，成了充媛，虽是九嫔之末，但能在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连升几级，一时间在后宫还是非常受瞩目的。我再到莹儿住处的时候，就发现陈设有了较大改变，小喜和小桃的脸上也有了之前没有的神采，但莹儿对待下人的态度还是和之前一样温和。遇到其他嫔妃，更是谦恭有礼，所以后宫都说这莹充媛虽受宠，但并不讨厌。何况她以一个宫女出身而言，虽飞上了枝头，但地位也不高，表面上倒也没有什么人为难她，我也就稍稍放心了一点。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往年在六月上，皇帝都会去往北边的避暑山庄，但今年到了七月，还没有这样的消息，宫里都在猜测，是不是今年就留在京里。十一却悄悄告诉我，今年万岁爷八成要去通州。“我上次去通州就是先去察看一番的。”通州因临近北边的蛮族，过去并不太平，但近十年在曾肃燎的征战以及治理下，我朝与蛮族已能通商贸易和平相处了。 对于曾肃燎的婚事，十一本想安慰我几句，却被我一句“不许提”给堵了回去。他看着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八节 避暑 转眼到了七月上，正是京中最热的时候，皇帝终于下令今年到通州避暑，那里没有行宫，直接住在靖王在城外的园子，也就是我之前住的那个地方。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曾肃燎已经提前回去通州准备。皇宫这几天也忙得紧，宫女太监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能不能被选上随行。 想到几月前在通州的王妃日子，我是不愿意跟去的，不想触景伤情，再说还有那个见不得光的一日，万一有点什么风声露出来，我可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可是曹有全早已通知了，我是一定要随行伺候的。不过这次不仅是我，被选上的宫女太监们似乎对这次避暑之行也有颇多微词，原因是现在已经是极热的时候，却还要奔波往通州，这一路上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的。 七月初十清早，御驾出了皇城，浩浩荡荡开往通州。这次避暑后宫只带了良妃和莹充媛和另一位新封不久的魏才人，皇子却带了不少，六皇子曾肃叡，七皇子曾肃焱，九皇子曾肃嵻，十一皇子曾肃轀以及曾肃燎的同母亲弟十六皇子曾肃霁。我是第一次见到曾肃燎的嫡亲兄弟曾肃霁，二十多岁的模样，一脸的意气风发，相貌上与曾肃燎有七分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表面上他似乎并不清楚我跟曾肃燎的关系，对我与一般女官无异，而与六皇子他们看上去很感情颇好。 “李鸢，皇上叫你呢，问你今天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现在整队人都在驿站休息准备午饭，曹有全急急过来找我。我常常会想着法儿地给皇帝做吃的，难得皇帝很是喜欢，晚上在御书房看书累了的时候，常像个孩子一般对我道：“李鸢，给朕弄点好吃的来。” 我忙去一辆马车上取了些早上从皇宫带出来的绿豆百合汤，用来冰镇保鲜的冰块早已化成了水，但好在汤还是凉的。奉上一碗给皇帝：“万岁爷，您先用着，我去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 因为是皇帝驾临，很多驿站的兵士都被派到厨房帮忙，小小的房里挤了不少人。我打眼看了一下，准备的无非是些鸡鸭鱼肉之类的荤菜，这种天皇帝有食欲吃这些才怪。 我在厨房里外都转了一圈，发现几样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是绿色的像野草一样拇指长的一段植物，一个是像烂掉的青菜或是什么。 “这什么东西？”我指着那“野草”问旁边一个老兵士。“这是一种野菜，我们叫ju花青，这…这是我们自己吃的。”他似是怕我误会，忙解释道。我拿起一撮放在鼻前，有一股奇特的清凉气味。“一点毒都没有？怎么吃？” “没毒，怎么会有毒呢，炒着吃，做汤都可以，清热去火呢！”他说的一脸享受的样子。我又把他拉到那坛“烂菜”面前，原来那是他们自己腌制的酱菜，于是我心下便有了打算。 ju花清蛋汤以及一小盘辣油酱菜，便被我放到了皇帝面前。驿站的官员起先还不敢，说是这样的东西哪能拿给皇帝吃，我笑着叫他们等着领赏吧。果然皇帝很是喜欢这两样东西，大大夸奖了一番，赏了银子。事后曹有全也说我办的好，我笑问：“您怎么知道是我？”曹有全露出一丝轻蔑的神情，道：“就他们那群木鱼脑袋，就知道弄些飞禽走兽，万岁爷什么没吃过。会在乎那些个？万岁爷说了，只有姑娘你能弄出来。”说道这里，他脸上已是一脸骄傲加欣慰的神情了。 “行了，曹公公，您别夸我了，说句犯上的话，要是万岁爷每天指着要尝新玩意的话，我也会有没辙的一天…那时候看我俩怎么办。”我这可是实话，我最近想食谱可是想出了白发。曹有全老奸巨猾地一笑：“我信你。” 这时十一走了过来，曹有全便识相地退了下去。 “你现在倒真是长本事了，连曹有全这样的人物都来巴结了？” 我看一眼曹有全的背影，苦笑摇摇头：“这样的人精哪会巴结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罢了。”十一也点点头，小声道：“你要小心，他可不是简单的人物，有的时候他也能左右父皇的决定。”见我点点头，他才笑着转了话题：“跟我过去吧，良妃娘娘要见你。” “什么？”我非常意外，在宫里我去过她的延福宫两次次，但要么她在休息要么在佛堂诵经不便打扰，也就没见着。而她也从没宣过我，出来了怎么突然就要见我了？十一打趣悄声道：“要见婆婆也不用这么紧张吧？”我横他一眼，可心里确实觉得紧张。良妃是曾肃燎的生母。之所以说是生母，是因为曾肃燎出生时她还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宝林，在宫里，地位低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可以抚养的，是以曾肃燎便抱给了当时无子的淑妃，也是后来的第二任皇后—孝懿仁皇后抚养。而他的弟弟，十四皇子曾肃霁却是由良妃在为昭仪时亲自养育的。 我忐忑不安的来到良妃的马车前，帘子依然是放下的。 “良妃娘娘，李鸢来了，您有什么吩咐？” 车内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很是沉静：“听说午膳是你特别安排的，费心了…也谢谢你的绿豆百合汤。” “啊……是奴婢分内的事，只要娘娘满意就好。”听说她这几日不舒服不爱见荤，我不过就是剔除了荤菜给她送了午膳，至于那绿豆百合汤，莹充媛和那位才人以及所有皇子我都要人去送了一碗，没有冰块，再不喝完就放不了了。良妃把我叫过去也就这么句话，连个衣角都没让我瞧见。只是听声音，让我觉得是个性子安静的人。 那次我和十一从通州进京总共花了五日的时间，而这次这么一大队人走了九天才到达通州，并没有进城，而是先在城外曾肃燎的园子里安顿了下来。本来安排的是住在园子里主宅，皇帝却要求住湖心岛上。我偷偷看了眼皇帝的侧脸，看来他什么都知道。 于是良妃、莹充媛、魏才人伴皇帝入住湖心岛，其他皇子们都住在岛外的园子里，而我自然也要在皇上身边伺候着的。我后来才知道，原来良妃是通州人氏，是以这次皇帝特地带了她来。 我就这么着又回了靖王府，又回到了湖心岛。许是曾肃燎事先打了招呼，府里一众人等见了我并未流露出吃惊眼神，那两个侍妾陈媛媛与卢玉嫦也把我当一般的女官。只是此刻她们似乎为主而我为客，两人看我时偶尔带点“幸灾乐祸”的神色，这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尤其是当我知道那两个侍妾是十一撺掇着皇帝赐给曾肃燎的，还巴巴的送到通州来。 当我就此事质问十一的时候，他很无辜的道：“我哪知四哥身边有你这位美娇娘，我也是关心他吗…”说着还神秘兮兮的小声道，“你不知道，四哥没收之前，京里都传说他在通州好男风呢，竟然下令不许任何一位侧妃侍妾到通州的园子来。” 我狐疑的看着他，这样的家事也至于人尽皆知吗？又一想，皇家的事哪有一件算得上是家事呢，心下才释然了，不过还是狠狠掐了顺王一下。这一幕恰好被六皇子他们远远看到，他倒看不出什么表情，九皇子却是有些酸溜溜的喊道：“李鸢，你现在倒是很老十一很熟啊？”我赶紧向十一行了礼，又远远朝那几位福了福身，迅速的逃了。一路上这几位皇子对我的态度就怪怪的，尤其那个九皇子曾肃嵻，好似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般。我既已经打算做李鸢了，李萋萋的旧账可就算不到我头上了。 而曾肃燎的婚事我最近终于听全了，在他十七岁的时候皇帝就指了一位户部侍郎的千金为正妃，直至九年前因病而亡。皇帝后欲再赐，曾肃燎却以为妻挂孝为名拒绝了，一时间顺王痴情之名遍传天下，但也惹得不少笑话嘲讽。整整三年“孝期”过后，又一拖再拖，等到这位四皇子封了王早过而立之年，先有了一位追封的“四王妃”，然后就是九月成婚的那位范玉颜小姐了。我尚无机会见到那位范小姐，过了最初的难受感觉后，对她产生了些好奇，不知道是怎样的风采。我就此事问十一，他也说没见过，只说这位范玉颜因行事泼辣早就名声在外了，“要不是她自己巴巴地要嫁四哥，肯定没人会去娶她！”。 “李鸢…李鸢……” “恩…啊？”我一时竟想的失了神，曹有全好像叫了我半天了。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皇上叫你呢…” “什么…啊？”我转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神，惶恐万分，他刚刚不是在写字吗，说什么我也没听见啊，再去看曹有全，他却只是看着墙了。 皇帝并未有任何不悦，道：“李鸢可是觉得陪着老头子写字太无趣了，因此去神游了？”他脸上笑眯眯的，倒像个慈祥的老者。 “哪有的事情，能伴在万岁爷身边，是我的福气，万岁爷对李鸢恩宠有加，我只是在想晚上给您做点什么新花样好…”皇帝曾说，无外人在前，我都不用自称奴婢，我自是不敢应承，他却说是圣旨，我只好遵旨。这曹有全自然不算什么外人。 他把笔一撩，舒展了下筋骨，道：“留着明天吧，一会我们进城。晚上就在城里吃。” 曹有全听了脸上立马白了一层，跪下道：“奴才斗胆，请万岁爷…” 他话没说完，皇帝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行了，你们都跟着，有什么不可的？” “这通州不比京城，此地民风彪悍，再者…”曹有全仍跪在地上，但皇帝并不给他陈词的机会。“再彪悍也是朕的子民，在这通州都像你一样，不早给人打进来了？朕心意已决。” 曹有全向我使眼色，我刚开口说了一个“万”字，皇帝一眼看过来，只得改口问：“那是否找某位王爷或皇子陪同？”趁皇帝看不见的时候，朝曹有全爱莫能助地摇头。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方道：“不了，就咱们三个，再带勒梡，勒海吧。”就两个御前侍卫？我晚上至少得带十个散在四周。 皇帝小憩的时候，我们退了出来，曹有全终于向我道：“皇上前年是微服去岭西的时候，也是去市井吃饭，被逆贼行刺，那次我就在身边，到现在想起来都怕…”曹有全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了，对皇帝怕是早已超出了君臣主仆之情，否则一向最知圣意的他今天也不会让感情占了上风。 “万岁爷来通州，十有八九是要自己去转转的，你我也劝不住。” 他叹了口气，道：“我也就试一下。你嘴严点，我去找勒梡勒海商量一下。” 皇帝虽说不带任何皇子，但在征得曹有全同意后我还是悄悄去通知了曾肃燎。他听了只是凝神想了一下，要我只需另外暗带五个最好的御前侍卫即可，以免被发觉，坏了皇帝的兴致，其他的他来安排。如今我们相处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谁也不去提那婚事。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九节 微服 当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一行五人已经进了通州城，当然，暗地里还有远不止五个人。曹有全和那两个御前侍卫先是寸步不离的把皇帝和着男装的我护在中间，却被皇帝呵了开去，他们只好跟在后面。我们在街上逛了半个时辰，便跟在皇帝后面进了一家茶楼。 靠窗坐定后，要了一壶本地名茶烟波含翠和几碟小点，皇帝看着外面的街市：“我十年前来过一次通州，远不及今日的繁华。” “当今天子圣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每日看他为国事操劳，为百姓担忧，我深深体会到身为明君的不易，也更了解他为这庞大的国家所做的一切。 “李鸢，咱们晚上上哪家吃？”皇帝突然问。 “我给您说说，您自己选一家如何？”待皇帝点头后，便介绍开来，“仪凤楼以点心出名，做的是扬淮菜，菜式精巧好看，口味也不错。酌乐居，做的是川菜，香辣入味，他们家的酒很有名，还有远山楼，擅长清炖，煲汤，口味适中，香润可口…”这些都是曾肃燎临时告诉我的。 旁边正给我们倒茶的小二听了笑道：“公子对我们通州很了解啊…不过您还说漏了一家醉生楼呢。” 醉生楼，我一听这名字便打了个机灵，皇帝已经接口问道：“哦，这醉生楼有什么特别之处？”“这醉生楼啊，集全了最正宗的本地特色菜，像什么油焖黄鸽啊，葛子粒啦，您到通州来，这醉生楼可得去一趟…” “等等，等等…”我终于忍不住了，“这醉生楼不是…不是…”那明明是家的啊。 小二仔细看我一眼，笑道：“看来您是常客啊，不错，原来醉生楼是个烟花地，几个月前，也不知道那老板怎么得罪了四王，被封了，换了老板来做酒楼生意，那老板喜欢这名字就没改，这开张刚刚一月，已经成了咱通州城里有名的酒楼了！你要去还得趁早，再晚点就要满座了。” “多谢提点，我们一会就去看看。”皇帝说完朝曹有全递了个眼色，曹有全立马上前打赏了那小二一锭碎银子。 “怎么，老四没给你介绍这醉生楼？” “他没说…啊？”我这才反应过来，皇帝却是一脸笑意：“喝完茶，咱们就去这醉生楼。”我只好点头。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被人指认出来，打死都不承认。 这醉生楼果然生意兴隆，我们进来后只在一个角落找到一张桌子。 点了几样醉生楼有名的菜色之后，我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发现跟之前的确大不一样，几乎见不着过去的影子，看来老板花过一番心思。 我留意着皇帝，他似乎也只是把这里当一般的酒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子民，对每一样端上来的通州名菜都尝一下，点头道：“老四这地方不错。” 忽然，什么“霓裳羽衣”的只言片语飘进了我的耳朵，皇帝显然也开始留神听了。 “你确定是今天？” “那当然，自上一场开始我就数着日子过，这次你可别再错过了。” “那是自然，这次我可要好好瞧瞧那霓裳羽衣舞。你定的位置好不好，离霓裳姑娘近不近？” “你说呢？光定哪个位置就花了我五十两啊…保证让你一饱眼福。只是能不能被霓裳姑娘邀做入幕之宾，可要看你罗老板的手段了…” “哈哈…好，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吃完就去…” 霓裳？哪里又冒出一个霓裳？皇帝却是对曹有全道：“出去打听一下，这个霓裳是谁，一会儿我们也去瞧瞧那霓裳羽衣舞。” 曹有全领命去了，皇帝才若有所思的盯着我道：“听说你的霓裳羽衣舞是一绝？”我忙低下头，掩去眼里的不安，道：“爷谬赞…现今我也不记得了。” “倒是可惜了。宛儿当年的舞姿也是何其曼妙，如今也是不能再舞了。”我知他说的是颐贵妃，再抬头看他，忽然想起那晚十一说起霓裳羽衣舞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迷恋与怀念，只是不知他怀念的是哪一位。 没多久，曹有全便回来了，原来这霓裳数月前就是在这醉生楼中以霓裳羽衣舞名动通州，之后消失了两个月，接着就出现在通州最大的楼凤菲坊，每月只舞两场，一时间使通州的名人雅士，富绅阔户趋之若鹜。 皇帝看了我一眼，笑道：“好在你是这副打扮，去一趟这凤菲坊，我们只是赏舞，如何？”“全凭您吩咐。”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疑惑与不安，装作有些兴趣的模样。不过说实话，对于这个霓裳，我确实想见见。 于是派了一个侍卫先去凤菲坊，我们吃完出了醉生楼，外面已经华灯初上，一行人慢慢悠悠的来到凤菲坊，正好赶上霓裳要上场的时间。 这里比原先的醉生楼更大些，布局有些相似，桌子将舞娘围在中间，台子两边是挂满红灯笼的过道，通向后面的院子，楼上还有凭栏的包间，想是给那些达官贵人观看歌舞准备的。我们只是在楼下大厅偏侧的一张桌子，据侍卫说，就这样的位置还是花了一百五十两才有人肯让。曹有全听了，撇撇嘴道：“要我说，就是这里的人见识少，不知道有没有人认得那霓裳羽衣舞呢。”皇帝笑了笑却是对我道：“一会儿你好好瞧瞧，保不准你会想起什么来。” 我愣了一下，有点心虚，不知他指的是什么，只得轻轻点点头。 当我看见那位霓裳姑娘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她。那个在后巷用我来脱身的女子！那个四王府的侍女！她也是着梅花妆，却比我当日更加艳光四射，犹如一朵灼灼开放的牡丹。 皇帝见了却是颇有些失望地道：“是个美人…只是可惜毫无霓裳羽衣的灵动无邪…”我想起颐贵妃那张美丽的脸，想象着她当年跳霓裳羽衣舞的时候该是如天界仙子般出尘脱俗、动人心魄吧。 随着乐起，她的一转一跃，一起一落，都引来阵阵叫好，我看着觉得颇为熟悉，但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一般，果然听得皇帝道：“无论动作，步态，她只学得五分，气质更是差了一大截…曹有全，你倒是说重了。” “我也是瞎猜的……哪里能逃过爷的眼睛……” 我盯着那霓裳看，恍惚间眼前仿佛是另一个着水绿色的女子，一边舞着一边转头跟我说话，“你看，这步一定要落得稳……”我使劲摇摇头，却发现脑中这个画面越来越清晰，可我始终看不清楚她的脸。 “李鸢……怎么了？”皇帝关切的问，转而笑道，“你皱眉如此可是想起真正的霓裳羽衣舞了？” 我忙平复下来，回道：“倒真的想起些步法，却并不真切……” 皇帝抿了口茶，看着那霓裳道：“不急……有些事情，忘记了也是你的福气。” 一曲舞毕，我们起身离开，后面却传来一声莺语：“那几位请留步。”转身一看，却是那霓裳姑娘追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眼里微许的不确定全都散去，盈盈对着我们福了福身，对我道：“果然是姐姐……霓裳当日有万分苦楚，一时鬼迷心窍，以致无辜连累姐姐，还望姐姐原谅霓裳。” 她这一番话说的我既是心惊肉跳，又是莫名其妙，生怕她挑明了说我被带进的事，又不知道她何以认出我，又特意道歉的目的。 “这从何说起……你怎么认出我是女子。姑娘认错人了吧。。”我偷瞟了眼皇帝，他只是静静看着我们。四周有很多双眼睛也都盯着霓裳亲自追上来的我们这行人。 “有位朋友告诉霓裳，姐姐近日可能会来……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霓裳只希望姐姐知道，姐姐对我的大恩，霓裳日后必定相报。诸位慢走。”说完再次福了福身，才转身离开。 我忐忑不安地随着皇帝朝外走，他只是笑语了一句：“你倒是像朕年轻时候，各路都有朋友啊”，我讪讪地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好。回去的路上皇帝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异样，我反复琢磨霓裳说的话，觉得并不能听出我曾在里扮过一次“霓裳”的事情，可依然不太放心。又在想着霓裳所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不会是曾肃燎，难道是十一？ 趁曹有全在皇帝跟前伺候着，我寻了空去找刚刚离开的十一，在湖边追上了正要离开的他。“出什么事了？”他见我着急的模样也紧张起来。“没有……等……等一下……”我好容易让自己的气儿喘顺了，“我今天见到霓裳姑娘了。” 十一听了并未觉得很意外：“哦……她今儿好像有一场，父皇没有问什么吧？”我摇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跟她认识的？是那个叫舒什么的女子吗？”记得那日十一从徐妈妈手里拿回一张姓舒的女子的卖身契。“叫舒妧妧，不过她现在叫霓裳。这事改日再告诉你吧，父皇让我办的事儿我得赶快去了。”说完便急匆匆地跳上了船，冲我挥挥手。 我本欲叫住他，忽见一只画舫正朝岸边驶来，只好放他离开。待我看见画舫上站着的人急忙往回走时，已是迟了。 “李鸢！李鸢……怎么越叫越走啊……李鸢！”九皇子曾肃嵻一声又一声，我只得停住了脚步。和他一起走下来的还有六皇子曾肃叡、七皇子曾肃焱和十六皇子曾肃霁，俱是些惹不起的人物，现今还躲不掉。 “你怎么回事儿啊？”九皇子语带不悦。我一一行了礼，小心地赔上笑：“奴婢心里惦记着万岁爷的差事，走的急了些，一时没有听见，还请各位皇子们恕罪。” 七皇子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我们打扰了你和老十一……”不知为何，这七皇子总是处处针对我，说话也不忘带刺儿，嘴里却道：“七皇子玩笑了……” 十六皇子看了看我们：“咱们还要去见父皇，没什么事儿就走吧……”率先迈开了步。随后是七皇子，然后是九皇子，他走过我身边时道：“你再如此我可真生气了！”弄得我哭笑不得。最后是六皇子，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我凝神听着，谁知他忽然从身上抽出一封信塞给我便大步走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打开那信，一行工整小楷：“湖边子时三刻不见不散。” 第二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第十节 探望 在通州不比京里，在宫里时皇帝常常是到了丑时才睡，如今折子没有往常多，一般刚过子时二刻刻便就寝了，这六皇子想来是很了解皇帝的作息。不过于情于理，他这约我是断不能赴的。 心里却是很不安宁，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管过去李萋萋与他有什么关联，我已忘却，现今他与李鸢也没有什么交情，这陌生男子的一约，这当朝六皇子的一约，于民女李鸢或是宫女李鸢都是不合时宜的，我实在犯不着在这儿焦虑不安。我就这么一遍遍宽慰自己赶快入睡，却越是睡不着。 过了丑时后，我想曾肃叡见我不来应该会回去了，可听见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心底又开始有些担心起来，也不知到几时才睡着的。 早晨几位皇子照例来向皇帝请安问好，却独独不见六皇子曾肃叡。皇帝问起，九皇子答道六皇子随从一早来报说他们爷昨受了凉不能来了。我留心着九皇子的神色，他也似是颇感意外。我心里却是凉了半截，难道他昨日等了，下雨也不曾回吗？ 好在皇帝并未多问，如常让他们退下了，只单单留下了十六皇子曾肃霁。本朝皇帝甚爱品画，而这十六皇子不仅有着与皇帝一样的嗜好，年纪轻轻却据说造诣颇深。皇帝单单把他留下来就是为了昨日曾肃燎献上地那幅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十六，你看这幅如何？”面前这幅绢本《清明上河图》的包首是黄绿的花格锦，玉石的划子，引首是颜色地的小花鸟画，整幅画长约一丈七尺，宽约一尺，颜色早已不再鲜艳，但仔细看去仍是满面的灵动，市集嘈杂之声响于耳边。 十六慢慢地围着那幅画踱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是呼吸似是极为缓慢。他时而俯下身细细观看，时而后退几步远观，半晌才抬头道：“比宫中所藏精妙数倍。” 皇帝点点头：“宫中所藏为假，我原先并不肯定，如今已是立显了。”我心底却是有些吃惊，收入宫中的珍宝也有假的吗，也不知这幅画曾肃燎是打哪里弄来的。 果然就听十六皇子道：“宫里那幅确是假的，不过这幅……不知四哥是从哪得来的？”皇帝看了他半天，笑而不语，忽然转头来对我道：“李萋萋，你没见过这幅画吗？”十六皇子一听这话，吃惊的看着我，但我却顾不得研究他脸上的表情，茫然的对皇帝摇摇头：“万岁爷，奴婢不记得。” 皇帝点点头，对十六皇子道：“是李傅山多年前送给你四哥的，老四早就跟我提过了，不过我也是这次来才看到。” “若是李傅山所赠，儿臣便有了八分相信为真迹了。”十六皇子说这话时，眼睛却是在打量着我。李傅山，若所料不差，这该是我的亲爹之名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父亲的名字，心下忽觉空落落的。 这接下来的一整天，这个名字都在我的耳边徘徊，李傅山，我的父亲，所有的人，无论皇帝还是皇子们，似乎都对他敬佩有加，无法想象出他的模样，但他在我的脑海中，已有了一个背影，一个高大、脱俗，又有些寂寥的背影，这是第一次，我的那些忘却的已经逝去的亲人们，在我的心里有了形象。 而这样一种不真切的形象，这样一份对过去的模糊，并不让人舒服，就像是满身被藤蔓缠绕，它并未勒紧，只是缠着你全身，让你扯不下，除不去。 在这样的时候，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九皇子，我自然也不会像往常一般小心翼翼陪着笑。 “我不去。”我觉得他的要求可笑无比，竟让我去看病中的六皇子，即使对他可能因等了而病倒心存内疚，但也实在不到去看望的地步，我与他本就没什么交往。 九皇子似是没想到我回地如此干脆，张着嘴望着我，半天才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去！”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一本书翻了开来，其实根本看不进去，只是不想与他为这事儿多费唇舌：“天色已晚，六皇子还是早归为好，即便此处不是宫里，皇子在宫女的房间逗留，也是不该的。” “我才不管该不该，我要你去看六哥！”说完伸手来拉我，我竟然忘记了，这个九皇子根本是莽撞不讲规矩的主。 甩开了他的手，喝道：“九皇子请自重！再这么说这里也是天子驻留的行宫！”除此之外我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到底是个皇子，学过些规矩的，不安的望一下门外，低声道：“李萋萋，你嚷什么，不就是让你去看下六哥嘛！”他去关了门，转身道，“他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太好，谁知到怎么就严重了，一个皇子昏昏沉沉的时候叫着你的名字，传出去就好吗？” 我一愣，情况严重，还叫我的名字？这的确是很不好。“这种时候应该叫太医，叫我去有什么用？”我去他就能好吗？ 九皇子用异样的眼神瞅着我：“你不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吗？若你昨日去见了六哥，也不会有今天的事。”说到最后，竟然怪起我来了，我若去见的话，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刚想把这话说出来，他却盯着我意味深长地道：“你确实是忘了，当年的你怎会如此对六哥，怎会如此对我？”说完一脸的无奈痛楚。 他说的可怜，我的心也软下来了，或许我们曾经真的要好，如今他们对我也许还是一样的感情，我却忘记了所有，一副巨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换谁都会觉得难过的吧？终于无奈道：“晚点我找空去吧，不过你得帮我支开不相干的人。”越少人看见，也就少一份是非。 他听了十分高兴，忙点头答应，又和我约了时间，才满意的离去。 当我按约定的时间到达湖边的时候，九皇子似是已经等了很久，因皇子们并不住在岛上，是以我还得乘舟到对岸，九皇子曾肃嵻亲自划浆。但显然他没怎么做过这活，一路小舟摇摇晃晃，让人头晕。他与曾肃燎想比，差的极远。 不过亏他安排得当，我一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便进了六皇子住的小院，院内也只有俩个像是他们心腹的小厮守着。 曾肃叡的确病的不清，才短短一天的时间，似乎清减了，脸上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再无平日的一点红润。此刻他头上捂着帕子，汗珠顺着脸颊下流。 “太医不是来看过吗？怎么还这样？”即使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到这幅病中模样，我也还会不忍的吧。曾肃嵻指挥旁边的丫头重新换了帕子，无奈的道：“刚刚已经吃过药了，太医说若能好好发发汗，会有好处。 我点点头，忽听这六皇子嘴中呢喃着什么，仔细听来，才发现的确是叫我，一会儿是李萋萋，一会儿是李鸢，后面还有什么话，只可惜听得不甚清楚。 九皇子曾肃嵻已带着丫头退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床上未醒的曾肃叡。此时我才觉得自己来错了，我并不能帮他医病，这样来看望算什么？给人知道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忽然曾肃叡口中叫着“水”，我忙喊来人，却半天没有人应，只好自己去倒了一杯，送到床边。犹豫了半天，终把水先放在床沿上，将他扶起，喂他喝水。 他缓缓地咽了下去，慢慢睁开了眼，看到了我。那眼睛先是没什么神采，定着看了半晌，眼里忽然放出不属于病人的光芒，惊喜地道：“你终于来了！”但声音却是低哑地。 我觉得他似是误会了什么，忙解释道：“是九皇子一定要我过来……还望六皇子保重身体。”我与他拉开距离，他似是浑然不觉般，只是重复着“你来了……你来了……”看那样子，的确是病还没好。 此刻我开始害怕李萋萋是不是与这六皇子有过一段情，看六皇子的模样，对我实在不同。若真是有过什么，我今次真大大的来错了。先不论我与曾肃燎之间的事，如今我实在不想招惹这个六皇子。 “六皇子！”我郑重地开口，他终于不是刚刚那幅痴迷的模样，安静地望着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过去李萋萋与你究竟……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如今，我是李鸢，不是李萋萋，我是乾清宫婉人李鸢！”我刻意咬重最后几个字。 他呆呆地望着我，忽然笑道：“我可以再向父皇求你！”口吻如孩童般。“不可能！”我直接道。别说我跟曾肃燎有一个聿儿，就算没有，聿儿的娘亲是那个已故四王妃李氏，只看皇帝这样把我留在身边，也不可能许给某个皇子的，要不然我根本就还呆在四王府中。 曾肃叡听到我的“不可能”，脸上如死灰般，哑声道：“你终究是不愿意，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不管是李萋萋还是李鸢……”他垂下头去，忽又抬起不甘心的望着我：“究竟为什么你看不上我？你看上的是老四吗？还是老九？究竟是哪一个？” 怎么扯上九皇子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我与曾肃燎已有了一个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李鸢只想好好活下去。”我没有想着要跟着谁，我只想好好活着，“与你，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吗？”他苦笑道，“与我，无论如何……你爹当初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你许给我……现在听到你亲口说……”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我问：“老四的那个孩子，是，是……”我无声地点点头。 他望了我半晌，忽然大笑：“好！太好了，真好！”他肆无忌惮地笑，笑声却很虚弱，我正想劝阻他，他突地自己收了声，望着帐幔：“可是，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你记住。” 当我从他屋里出来的时候，脑中还是他说那句话的表情，那么阴森，却又显得决绝凄凉。九皇子送我出门，不住问我跟六皇子说了什么，怎么好像听见他笑，我却只是摇头：“我实在不该心软跟你过来。” 出了小院门直接去湖边，迎面碰到陈媛媛跟卢玉嫦，躲已是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两人给九皇子行了礼，对我却是投来好奇的目光，像是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晚从六皇子九皇子的小院出来。 我也顾不得了，只得催九皇子快步向湖边走去。我觉得今天是我醒来之后，最为后悔的一天。只是不知，这个后悔会不会真的让我“悔不该当日……”。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一节 李家 第二日曾肃叡的身体就已大好了，我也微微觉得高兴。但心底已是打定主意，离那六皇子越远越好，包括和他要好的九皇子等人，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这天傍晚趁空闲的时候，坐在湖边休息，看看风景，忽然有人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头，溅起的水花扑到我脸上。我以为是十一或是莹儿转头正欲骂，竟发现又是六皇子和九皇子，九皇子手里还抓着一块小石头，冲我咧嘴笑。 我无奈起身，朝他们行了礼，往旁的地方去，只想离他们远远的，九皇子却是跑近身前拦住我：“你干嘛老是躲着我们！”这个曾肃嵻，真是一点脸色都不会看，非要自己给自己找难堪。 “李鸢是有差要去办。”我尽量维持表面的恭敬。 “哪有？我们看你在这坐了半天了！”九皇子根本是个直肠动物。不远处的六皇子望了我一眼，道：“老九，走吧。”我心里正要放松，九皇子却是喊了出来：“六哥！她凭什么老是这样对我们，她的仇人又不是我们！” “老九！”六皇子喝道。我却已经问了出来：“什么我的仇人？”他这话说的奇怪。曾肃嵻看看他六哥又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八皇子道：“回吧。”提步欲行。 我上前一把拽住九皇子的衣袖：“到底什么事情？”隐隐觉得，在我忘记的过去中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九皇子看着我着急的样子，对他六哥的后背嚷道：“李家的事是四哥去办的又不是我们，为何不能说？”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将九皇子的话听进耳里的，满脑子的回荡着那句“父皇派四哥彻查李朱两家谋反之事，李家大火而亡，朱家被满门抄斩”。 当小太监六安找到我，说皇帝找我的时候，硬是把话重复了四遍我才听见。“曹公公不是在跟前吗？你可知道什么事？”他只是摇头：“只是上面传下来的话。”我再不说话，加快了脚步往那间临时的御书房赶。 六皇子、九皇子都已经到了，所有皇子们都在，原来皇帝只是想明日去郊外行猎，问我是否会骑马。我心下有些疑惑，我不过就是一个宫女，会不会骑马有什么打紧，为何还要专门问我，嘴上却回道：“奴婢不善骑射。”我并不想去。皇帝却笑道：“不善？那就是会？又不用你和皇子们比试。” 九皇子望着我道：“听说你在父皇身边伺候甚是用心，这次就和我们一起去吧，不善我倒可以教你，算是给你的赏赐吧。”这是我见他几次中，说的最有技巧的一句话了。心底却是恨极了，没想到这个出了名的猪脑袋这刻变聪明了。 我看向皇帝，他只是笑看着我不说话，只好俯下身：“奴婢谢皇上恩典。”又转向九皇子，“谢九皇子。”暗地里却是狠狠白了他一眼，他明明看见了，却是得意地笑了。 众人退出来后，我拉住正要走的曾肃燎，也不管众位皇子的眼光，道：“四王请跟奴婢来一趟。”却听后面有人道：“九弟你也是王爷，怎么人家只是称你九皇子？”是七皇子曾肃焱的声音。然后就听见曾肃嵻嘟囔着：“这有什么打紧的……”我装作没听见，只顾走着。 来到一处僻静处，我直奔主题：“李家大火和你的调查有没有关系？”天上只有一弯新月和点点星光，我看不清曾肃燎的表情。 “有。”他的声音沉静，我以为他会否认会解释，却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有”字。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李家是江南大族，却参与了朱家的谋反，无论如何，李家必亡。”他继续道，听不出半点情绪。 “那干嘛要留下我？在我初醒的那天你何不说？想骗我一辈子吗？”他在我的面前，如此轻描淡写我的家族，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条人命，却觉得都沉甸甸的压在我的胸口。他们是大火而亡，我脑中却浮现出淋漓的鲜血，让我头痛欲裂。 他按住我的肩膀：“萋萋，我从未打算瞒你，只是想过段时间再慢慢告诉你。这其中的许多事情，你要慢慢听我说。” 我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慢慢说，他的确是够慢的，如果今天不是九皇子说不来，我根本一点踪迹也寻不着。心里已有些痛恨自己起来，醒来这么久，我一直觉得过去的身份对我来说是压力是包袱，我却从没想好好了解自己的家族，没有去好好了解给我生命的爹娘，没有去想我那一门俱亡会是怎样的惨烈。李家生了我养了我，我留着李家的血，即使失去记忆，又怎能不顾？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是问：“那场火，是他们自己……还是你……” “是你爹求我的。” 我点点头，转身朝有亮光的地方走去。曾肃燎在身后唤我，我并未停步，只是道：“没有李萋萋，只有李鸢。”曾肃燎的李萋萋，与我不要再有半点瓜葛。 “李鸢。”我寻声望去，是十一。他朝我来的方向望去，没有半点人影，便走到我身边道：“你不要单听九哥的话，实际上他只知道表面的事。当年……” “你确实知道内情？”我打断他。十一声音一滞，望着我半晌道：“我信四哥。当年四哥对你爹极为敬重，再加上你，他……”“十一，”我又一次打断他，“其实我不想知道那么多，你可知道，自我醒来所了解的每一件事，每一件都让我背负新的重量，我不想……如果你们一定要一个个这么冒出来，能不能一次都告诉我，不要这么一点点折磨我。你们觉得这么是为我好吗？若为了我，就不要瞒我任何一点，若为了我，也可以瞒我一辈子……可是如今我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作不知……”我越说越激动，眼泪一点一点滴在衣襟上。 十一刚想说什么，却望向我身侧，叫了一声：“六哥，九哥。”我忙转过脸，擦干脸上的泪，再向他们行礼。心里却是自嘲，果然是一个个地冒出来。“十一弟，父皇正派人寻你过去。”六皇子淡淡道。 十一看看我，又看看曾肃叡，叹了口气：“是，我这就去。”他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便离开了。当场剩下我与六皇子和九皇子，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去还是该留，却已经听得六皇子道：“我想与她说会儿话。”九皇子少有的沉默，看了看我们，转身走了开去。 半天曾肃叡都没有说一句话，我被这气氛压抑的难受，开口道：“请问六皇子有什么吩咐？”他慢慢踱到我身后，轻轻道：“李萋萋当初坚决地拒绝我，如今李鸢又拒绝我，可是你又怎样，可找到你的‘独独某一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想来也是我忘记的那段，刚要开口，他却又道：“你爹曾当着我的面说，所有皇子里他最看好四皇子，可又如何，他看好的四皇子可曾看顾好他的爱女？他的四皇子不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推着李家死？” 在那一刻，我几乎都要怀疑他是故意跟九皇子演了场戏，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曾肃燎与李家的灭门有关，甚至一切都是他们编造的。我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亮若流波的眼眸，笑道：“奴婢不知六皇子在说些什么，若没有吩咐，奴婢要去万岁爷跟前伺候着了。”说完也不待他答话，抬脚就走。 “李鸢。”他叫了一声，我停住了脚步，随后听见他压得低低地声音，“无论如何，我至少不会输给老四，你爹，看错了，你，也看错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 笑完转过头来，泪已模糊了双眼。他跟曾肃燎之间，与我无关。当年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失去的记忆，我也一定要找回来。虽然我不知道当我知晓一切之后，能够做什么，会做什么，可是我再也不要被人掌控着，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就还给我点失去的记忆。想到这里，挺起胸抬起头，毫无气质地大步离开。 七月下旬，正是京里最热的时候，而这通州城里却似受着老天爷的眷顾般，舒服的像是阳春三月。于是跟着皇帝皇子们去山里打猎，于我而言也不算苦差了。当换上一身白色骑装的我跨上马背，我就知道，我会骑马的，尤其坐骑还是紫荆。它仿佛懂我的心意般，手上刚刚一用力，它就知道我要去哪。皇帝还曾回头对我说：“你可别辜负了这匹好马！” 我虽点头称是，但确实没有比赛打猎的心思。听说以前皇帝打猎，都是把猎场围起来，将猎物赶去一个方向供皇帝射杀，而这位五十多岁的帝王，却在山间恣意驰骋，追捕这山里最灵敏的动物。一行人紧紧跟着皇帝，生怕出什么意外，而我实在不惯于长久奔骑，渐渐落在后面。 我下了马，揉着生疼的屁股坐了下来，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人影。曾肃燎不愧是大将军王，马上的英姿确是让人过目不忘，好生飒爽，也只有身着明黄色的皇帝可比。而六皇子曾肃叡平日儒雅之极，在马上却有另一面动人风采，如一只器宇轩昂的雄鹰。正想着其他几位皇子的样子，冷不丁被一声“王妃”唬了一跳。 “斯干？苏弋？”我向四周望了望，“你们怎么会在这？”我以为她们跟婉童等一样留在京中的靖王府。斯干扯了扯紧绷的嘴角，算是一笑：“在宫里没法子，在宫外总得有人保护王妃。”“我们见就您一人，才敢现身。”苏弋添道。 我了然的点点头：“你们都是明白人，这王妃实在不该叫了。”既知李家之事，告诉自己对曾肃燎只如一般皇子，可是面对这些曾经相处亦主亦友又是他手下的人，着实有些矛盾。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说话。我拍拍面前的草地，示意他们坐下，两人倒没有推辞。 “如今这里空旷，即使有人窥视，也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可以后日子还长，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不是我，你们四王才会受到最大的牵连。”在这种时候，还得用曾肃燎的名号对他们说才有用。 两人看了我一会儿，苏弋道：“我们无缘得见令尊大人，不过从您的身上，也可想象令尊的风采是如何令人折服了。”他们似乎以为我是大义凌然地一切为曾肃燎着想，也不想辩解，只是我几次听人提起我父亲，如今这两人也如此说，实在想不通他怎么参与谋反之事，当年的事，到底如何？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二节 真情 正犹豫着是否可以他们打听一下我李家之事，却听得远处似有人声，斯干、苏弋忙起身策马而去。我依旧在原地呆了会儿，发现也没人向这里来，觉得无聊，再翻身上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远远地，听见有人兴奋的吆喝声，似是九皇子曾肃嵻。想到那天七皇子挑拨我不称他王爷之事，心里暗自好笑，这九皇子被封为恒王，却是没有一点像王爷的地方，不但相貌难登大雅之堂，文韬武略更是谈不上，为人又冲动莽撞，若不是因为他的母妃兰妃家族地位显赫—祖父为开国元勋护国公牛喜贵，父亲又是当朝一品大员，比他年长的六皇子，七皇子都没有被封王，凭他那点本事，也不会这么早被封王的吧。 想到这时我远远看到是着宝蓝色的十一，想到他也是无所建树却因为母妃受宠而封王，心下立马把对恒王的不屑减掉几分。这个皇宫，讲究的不仅仅是真才实学，作为一个皇子，所需要具备的东西太多。平心而论，若不是因为六皇子的缘故，我其实颇愿意与曾肃嵻亲近，他对我的直率坦诚，是这皇宫少有的，让我觉得相当可爱。 任由紫荆迈着小步像人群跑去，已渐渐可以分清每匹马上坐着的是谁，从曾肃叡到曾肃霁，我一一扫过，皇宫里的人真的太多，“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只是面前这些皇子们怕是没有一个不想“成龙”的吧，还有那些年幼的，如曾肃啓，再过两年会不会也有那样的心思呢？可是皇位只有一个。太子被废，可依然居在太子府，不一定没有翻身之日，面前这些个，还有留在京城的那些，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包括那个九皇子，他们之中，最终会是谁呢？ 我胡乱想着，无意中抬头看到曾肃燎、十一，还有六皇子曾肃叡都冲我喊着什么，三个人声音夹杂在一起，根本听不清楚。我停下马指指自己耳朵使劲摇头，又看见他们朝我左侧指了指，在大喊着什么，我顺着方向看过去，先是看到一头像鹿一样的动物狂奔而来，后面是一边策马追赶一边弯弓射箭的恒王曾肃嵻。 这下我终于听见一声清楚地怒吼：“老九！”是皇帝的声音！然后是曾肃燎：“紫荆！”我看了看那位恒王，嘴巴张的老大望着他那正飞向我的箭，我下意识的俯身抱紧紫荆，感觉它腾空一跃，再稳稳一落，下一刻，曾肃燎，十一，曾肃叡已经策马奔及我近前。 我直起身，感觉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曾肃燎快速扫视了我全身收回了目光，十一恨恨地说：“你怎么就那么笨？”曾肃叡看我几眼却对曾肃燎道：“四哥养的好马！” 我有些后怕的望着那只已经插入远处地下的箭尾，却捕捉到正慢行而来的皇帝望着我不善的脸色，他刚刚还大声喝止曾肃嵻，此刻脸上却绝无我平安无事的欣慰。旁边的七皇子曾肃焱看了眼他父皇，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我心里顿时凉了一片。 曾肃嵻已经奔到我面前，嘴巴仍没有合上，怯懦着问：“你……没事吧……”我摇摇头瞥到越来越近的皇帝，忙翻身下马，跪地请罪：“李鸢该死，误闯而来，惊扰了圣驾。” 靖王，六皇子，七皇子，顺王，恒王也都下了马，恒王跪在我旁边：“是儿臣莽撞，险些酿成大祸，请父皇责罚。” 只听皇帝哈哈一笑：“你是一定要罚的，若把朕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射出个好歹来，你以后就留在宫里一辈子伺候朕！”皇帝再转头看向我，温和道。“李鸢你先起来把…罚肃嵻今晚不许吃饭！”我依言谢了恩，看着此刻皇帝带着笑意的脸庞，想到的却是他之前的神色，心中忐忑。 曾肃嵻显然没想到父皇会给这样的惩罚，呆了一下，才万分痛苦般地谢恩。众人都知道，恒王是有名的大胃王，这样的惩罚对他而言确实痛苦，脸上都挂着了然的笑意。 皇帝又问我：“你刚刚在想什么如此入神？这在围场可是很危险。” “李鸢想着回去要做些什么来给万岁爷和各位皇子消消暑……”我怎么能告诉他我在想他哪个儿子能够继承皇位，只得随便编了一个事由。 皇帝又是一笑：“你倒贴心，可曾想到什么新东西？”我忘一眼曾肃嵻，嗔怪道：“被恒王殿下一箭射飞了。”皇帝道：“所以他这一顿饭罚得有理！”众人听了都附和一笑，只有恒王依旧苦着一张不好看的脸。 回到园子伺候皇帝和皇子们晚膳之后，我曾试图偷偷给那位恒王送点吃的，却没想到这个曾肃嵻倒耿直的很，连看都不敢看我拿出的糕点，直喊着是父皇的圣旨让我快拿走，估计他是怕看到吃的以后就会忍不住，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 当我拿着东西准备回湖心岛的时候，恰恰碰上六皇子和七皇子正远远走过来。我忙掩在一片假山之后，实在是有很怕见到他们，不知如何面对那六皇子，而七皇子又会时时找我的茬……渐渐地，七皇子的声音传了来：“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么些年了，六哥你怎么还是放不下她。今儿在父皇面前，你们可真是露了脸了。” 六皇子的声音润润地：“老四那样的人，可放下了？父皇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七皇子显得有些着急，音调提高了几分：“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女人那么多，你至于非要得到这个吗？”“七弟！”六皇子有了一丝提醒的意味，随即又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并不是老四。他都能忍，我又怎会不知分寸。” 七皇子似乎顿了顿，才听他软语道：“对不住，六哥，我只是……”六皇子似是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再无他话，从假山旁走过。我大气不敢出的呆在黑暗中，估摸着他们走远了，才长长呼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都湿了。 我有点好笑，之所以怕与六皇子碰面，实是因为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随即心里微微苦涩，恐怕我不管在谁的心里，都不过尔尔吧。刚出了假山几步路，听得后面有人道：“我还不知你有偷听的习惯。”心里一惊，随即反映过来是十一，才大大放了心，转身对他笑道：“我也不知道你有偷看的习惯。” 他看了眼我手上的东西，笑着摇头：“四哥恨不得剥了九哥，你倒做起好人来了，这可是不遵圣旨。”我还未答话，他又自语道，“不过罚他一顿饭，九哥确是可怜了点。” “我可没空跟你讨论这些。皇上说不定正派人寻我呢。”我对他扮个鬼脸，转身欲走。“李鸢，照顾好自己。”他的语气奇怪，好似知道我得了什么绝症要我过好最后一段日子似的。我瞪着眼看着他，一脸的愤恨，他却不为所动：“以后尽量少惹别人注意，尤其是皇子们。”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今日皇帝看几个皇子向我疾驰而来的脸色，我看在眼里，只是不愿意再去深想，可他偏偏要把那层纱揭开。我依然瞪着他，半晌后觉得自己特别没意思，像只斗败的公鸡似的点点头。 当我正要踏上小舟之时，曾肃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挥手要划舟的小厮一旁等着，把我拉到一块僻静之处。 “靖王请自重。”我甩开他的手。 他微微愣了一下，缩回了手，看着湖面，问：“今儿没事儿？” “王爷都看见了，奴婢很好。” “萋萋……” “李鸢。”我打断他，“王爷切不可再犯如此错误，奴婢，李鸢。”我也并不看他，直视远处某个地方。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透着一份坚决。 我终于望向他的脸，发现他也正看着我，道：“我想知道真相，李家的真相。” “这个……你以后自会慢慢知道。萋萋，你要我学会信任，可是你如今为何不能信任我？”天早已黑了下来，我却能看到他那双冷冽的眸子，在黑暗中，有股暖流在其中缓缓流动。 但他的回答并不能使我满意：“既如此，那奴婢告退。”他并未拦我。 回到湖心岛的时候，我真庆幸自己回的及时，曹有全通知我今晚收拾一下，明早立即回京，还让我暂不要通知随行而来的皇子们。我看着他那满脸皱纹的脸上挂满了凝重，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 他想来也是打算告诉我的，瞅了眼门口，悄声道：“这本不该奴才多嘴的。京里来密件说，大皇子病危了……说是……”他用嘴比划着口型，没有发出声音，我看得出，是“中毒”。我心里咯噔一下，大皇子，就是废太子，一瞬间许多东西涌到脑子里。我点了点头，默默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日一大早，出门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一位皇子。待我们出了园子上了官道后，皇帝才传去旨意，皇子们可歇息几日再返京。我想着他们早上去湖心岛给皇帝请安却发现人去楼空，不知会是怎样一幅情景。 我们回京再不像来时那样鸣锣开道、黄旗飘扬，一行人轻车而行，第四日晌午便进了宫门，比去时快上许多。一路上皇帝沉默少语，太子去年被废时，众人都以为皇帝对大皇子再不上心，如今看他这模样，估计所有人都想错了。毕竟是父子，毕竟是一出生就封的太子，皇帝对大皇子实是有深深的父子之情的。 进宫门之后，皇子直奔大皇子的毓泰宫，也是原先的太子府。 太子被废后，皇帝下令他禁足。我路过几次毓泰宫，平时都是较为冷清少见人进出的，今儿却是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他们大都脸上是一副焦躁义愤的模样。一路上皇帝不待人跪地行礼便疾奔而过直入大皇子寝室，曹有全跟进去了，而我却被留在了门外。 太子妃、一众侧妃等毓泰宫里的人也都退了出来。太子妃目不斜视脸色苍白但仍是一副端庄模样，有几个侧妃在轻轻哽咽脸上却不见半点泪痕，我却特别注意到一个侧妃身上所穿之精美竟不逊太子妃，她虽是一脸担心，眼里却是隐有喜色。皇室中的勾心斗角我实不愿意参与，此刻看到这幅景象脑子里却忍不住的胡乱想着，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三节 下毒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皇帝终于从里面出来。我没敢去看他的脸，只去看曹有全，发现他一脸漠然地半闭着眼躬身跟在皇帝身后。皇帝没去管满地恭送他的人，径直出门上了早已等候在门外的软轿。 “着那几个立即回宫！”他的语气冰冷，隐含着怒气。我小心翼翼跟着，身边其他的太监宫女更是头都不敢抬，所有人都知道，万岁爷因什么事真的动怒了。曹有全恭敬地应了声“是”，接着就听见他转头吩咐些什么，隐约听到“靖王”。我想，说的该是那几位应该在回程路上的皇子们吧。 曾肃燎他们比我想象中回来的要早，天刚黑，乾清宫里已经站满了皇子们，除了大皇子以及些十岁以下的小皇子，其他皇子们都到齐了，满满的一屋子。皇帝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的众多儿子，脸上并未显出任何表情。我侍奉皇帝已经几月，深知他此时的不形于色正是怒极的表现。 “今日朕去看了肃謇。”皇帝淡淡道。 皇子们听了都显出些意外样子，半晌二皇子曾肃奕才躬身道；“父皇与大哥父子情深，去看看也在情理中的。自被幽禁，听说大哥已彻底醒悟，对家人温和体贴，且每日都为父皇祈福。” 皇帝点点头：“他幽禁在府，也做不出什么来，可是你们之中，竟然还有人不放心。”说到最后一句，皇帝的口气已是降到冰点。一时间皇子们面面相觑，一副不知皇帝何意的模样。我留心去看，留京的皇子们显然比那些刚从通州回来就径直进宫的皇子们早一步得到了消息，眼里掩不住地多了一丝凝神。 “老四，你说是吗？”皇帝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看向曾肃燎，我也不例外，心里却开始祈祷，皇帝这次已然动怒，曾肃燎千万别卷进去，但是显然迟了。 曾肃燎上前一步：“大哥无论是不是太子，都是儿臣兄长，即使被幽禁，血浓于水，何来不放心之理？”他的处变不惊，让我稍稍放心，可皇帝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我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好个血浓于水！那你如何解释肃謇被下毒之事？”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眼睛一转不转地望着曾肃燎。 曾肃燎直直地跪下去，也看向他的父皇：“儿臣现在才从父皇您口中得知大哥被下毒之事，不知父皇为何单单指责儿臣？” “好，看看什么指向这件事与你有关，咱们就一起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论有什么所谓证据指向我，儿臣只有一句话：此事与儿臣没有半点关系！”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直起身静静望着他父皇。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曹有全道：“传。”又回到了龙椅上，望向这大殿的一角，眼神迷离。此刻，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老人，一个面对众多子女勾心斗角甚至手足相残而心力交瘁的老人。 一时间殿内静悄悄地，所有人的脸上的没有什么表情，我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涵养功夫，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竟半点不漏，只是偶尔一两个眼神里会零星地泄露出些东西。 传上殿来的是两个小太监，抖抖索索地跪了下来，我都不认识。 “肃燎，你认识这两个人吗？”皇帝问。 曾肃燎转头看了一眼：“是内务府的。”皇帝点点头：“好。如今内务府都在你管辖下，他们可是你一个月前亲自下令掉到毓泰宫去的？”曾肃燎顿了一下，终道了一声“是”。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问那两个小太监：“是谁指使你们在大皇子的饭菜中下毒的？”那两人仍是进来时极为害怕的模样，嘴中念念有词，却含糊不清的，也不去看问话的皇帝，只是趴在地上发抖。 “来人，给朕把他们拎起来！”皇帝喝道。 两人被拉起来，悬在半空，口中依然喃喃自语。“朕再问你们一遍:是谁指使你们在大皇子的饮食中下毒！”皇帝这句话问的铿锵有力，那两人终于有了反应，猛然抬头，望见皇帝，挣脱了两边的护卫，扑通跪下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这场审问终究是没有问出什么来，那两个嫌犯并没有招认，曾肃燎依然坚持“清白”，最后皇帝下旨由大理寺彻查此事，并下旨在事情查清之前曾肃燎不准出靖王府半步。 对于曾肃燎会下毒毒害太子之事，我是一万个不相信，在此事之前，废太子被幽禁在毓泰宫，皇帝从未去探望过，对于时不时递上来的释放太子的折子也从不批复，至少表面看来，这个被幽禁的废太子是不值得去对付的，何况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曾肃燎即使有继位之心，也不会这么快显现出来，做这种对自己毫无好处的事情。 我都能想到此处，睿智如皇帝不应看不明白，难道他是因为爱子心切所以一时被蒙蔽了双眼？可曾肃燎也是他的儿子啊，如今仅凭两个是曾肃燎调去的小太监就将他软禁，不知道还会查出些什么。 我因与曾肃燎关系特殊，这几日在皇帝身边也是提心吊胆，但皇帝也并未为难我。倒是莹儿着实替我担心，还特意派人传了话来，叫我安心。可事情一日不查清楚，我如何能安心？幸好聿儿住在梅妃那里，依旧每日去太学，据啓皇子言道一切如常我才稍稍觉得安稳些。 转眼曾肃燎已被幽禁了四日，大理寺却还什么结果也没查出来，所幸大皇子所中之毒已慢慢清了，并无性命之虞，进入了康复阶段。这几日，皇帝几乎每日都要去一趟毓泰宫。如今这毓泰宫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幽禁的旨意虽然未改，但毓泰宫的人已经不用禁足在宫内了，整座宫室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我虽一直忧心着曾肃燎之事，却苦无一人可以商量，莹儿虽已为嫔，但后宫不得干政，能得一点宠不容易，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冒险去探听皇帝之意的，所以连带着颐贵妃，曾肃燎的母妃良妃都不能去找。危难时唯一可以相助的顺王殿下却是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这日皇帝正在毓泰宫里，我守在门口，远远望见一人走进宫门却又退了出去，立马认出了是十一，也不管皇帝会不会随时出来，忙追上拦下了他。 “你这几日都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话未说完我便愣住了，这才几日，十一明显憔悴消瘦了，腮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过去那个明朗的十一仿佛消失了。 “怎么，被我这个样子吓到了，确是忙了点，前日到今天还没回去过，所以这……”他摸摸自己的下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知道，他定是为了他四哥之事在奔波。他见我如此却误会了我的意思，一时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你……你别担心啊，放心，四哥不会有事的，再给我两日就好。” 我摇摇头,道：“你为他如此，值得吗？”我不相信他就感觉不到，曾肃燎对他一直是疏远的。十一闻言怔了一下，望着远处长长的甬道，沉声道：“自我五岁那年被别的兄弟们欺负，四哥为我打了一架，为他什么都值得的。” 我忍不住道：“可是他……” 十一一摆手：“那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玩，我母妃受宠，我一生下来就被封了王，哥哥们见了我都得行礼，那次他们把我堵到一个墙角一起打我……”他的眼睛不知定格在哪一个地方，“四哥路过看见了，我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大哥那时候还是太子，命令他不许过来，他就转身走了，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四哥又突然回来了，跟大哥他们打了一架……” 十一口中所叙述的并不是我了解的曾肃燎，却又像我熟悉的某一个人，早已忘记了为他不平，只等着他继续说：“大家都带了伤，被父皇知道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是四哥先无缘无故地动手，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敢说，四哥也没有辩解，被罚在太庙跪了三天三夜……” 十一突然望着我：“所以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他是我唯一的四哥。” 那次我听曾肃燎说十一求什么皇帝都会答应，还以为他是因为十一受宠而不愿意与他亲近，却没想到他们小时候还有过这么一段，我能理解十一小时候被其他兄弟欺负而得曾肃燎保护，由此对曾肃燎产生的那份情感是多么真挚，心里由衷地为曾肃燎感到幸福，在这个皇宫里，他能有这么一个血浓于水的兄弟是多么不易，与十一相比，这几日跟着六皇子进出的十六皇子曾肃霁——曾肃燎的嫡亲兄弟，对曾肃燎实在算得上是淡漠。 “他可能还不明白，你应该跟他说清楚的。”我对十一道。没想到他笑着摇摇头：“你不知道，四哥是个极难信任别人的人，但一旦得到他的信任了，就很难再动摇。”说完深深看着我，“李鸢，你是四哥信任的人。” 我是吗？我想到那日曾肃燎问我问什么不能信他，心里有一丝地惭愧。撇开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朝门里迅速忘了一眼，见皇帝依然没有出来，才快速的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告诉我。” 谁知十一听了正色言道：“你不要管。这次父皇先行回来，你没有通知我们，做的极对，否则这次你恐怕也逃不了干系。” 听得这话我先是惊了一下，我只是实在没有时间去通知，现在听他这么说却开始后怕起来，想到那日曹有全告诉我大皇子中毒之事原是有试探之意，真的好险。原来我再得宠，在皇帝心里，仍是曾肃燎的人。若是我去通知了他或十一，即使此次不会受到牵连，但与皇子私相授受的宫女，恐怕也会从此失去他的宠信。 想到这里，忙道：“快走吧。”十一也不多言，径自去了。我也忙回到自己岗位，再不敢三心二意。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四节 棋局 就在我满心等着十一来查清真相的时候，事情却出了变故—那两个小太监死了！医官检查后确认为中毒而亡，但到底他们是自己服毒还是被人下毒，尚无定论。 当曹有全将此事上禀皇帝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笑却让我心惊胆战，如今死无对证，难道曾肃燎要永远被幽禁于府？皇帝又继续批了几本折子，忽对曹有全道：“传他们来。”我望着曹有全离开的背影，心里只是希望，今天能有个结果。十一，你到底查到了些什么？曾肃燎，你就没有一点可以为自己开脱的证据吗？ 陆陆续续地，皇子们到了御书房，多日不见的曾肃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当时皇帝正在看奏折，曾肃燎的衣角一出现在门口时我就大胆地望了过去，他的脸刚刚转过来，望的也不是正中间的皇帝，而是一侧的我，许是我脸上露出满脸的询问之意，他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 他没有多大变化，虽只是扯了扯嘴角，但这个勉强可称为“笑”的表情，让我在今后的日子里难以忘怀，那仿佛是一种历经磨难彼此隔绝之后的重逢，一种世事沧桑变幻，你我却依旧的心灵相通。那时我才体会到十一所说的他对我的“信任”，那不仅仅是一种信任，是一种可以交托的了解，而这种感觉，是多么地珍贵。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曾肃燎行了跪拜大礼，所有的皇子们都望着幽禁多日的靖王，面上有疑惑，有探究，有不屑，有冷漠，不尽相同。 “起来吧。”皇帝没有抬头，淡淡言道。曾肃燎依言起身，然后就和先到的众皇子们一起，等着皇帝发话。而皇帝却是依然在批改奏折，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把奏折放到一边：“老四，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儿臣无话。”他答。 “好。你既无话，大理寺也没审出来什么，那两个太监却死了。很好。”皇帝又看向其他皇子，“你们呢？” 皇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二皇子曾肃奕道：“儿臣认为，如今那两名太监既死，此事更应彻查到底，若无真凭实据，不能轻易定案，何况，四弟也一直坚持清白。”我不得不仔细打量了这二皇子几眼，我见他的次数不多，印象里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但较为平庸，无甚特别之处，今日这番话，却让我生出少许好感来。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只怕越查下去，越让朕心寒。”这时忽然有人来报，太医院的陈太医有急事要求觐见。“宣。”这陈太医近来负责照顾大皇子，大皇子的毒也是他解的。 这陈太医进来行礼之后，禀道：“万岁，太子所中之毒尚未根除，近日有所反复，臣特来求一味解毒良药。” 皇帝忙道：“什么药，宫中有的你尽管拿去就是。” 陈太医看了一眼曾肃燎：“此物宫中并没有，只有靖王殿下有。”皇帝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若不是三年前靖王殿下为满足臣之好奇之心寻了一枝带给微臣，这次臣也无法救过大皇子来，只是要根除还需要那琼瑰，但靖王近日被幽禁于府，无奈臣只有向陛下求要。” “是那琼瑰啊……”皇帝缓缓道，接着又问曾肃燎，“你还有留有那琼瑰吗？”“回父皇，通州园子里尚有一片，请允许儿臣派人取回京城。”他说的言辞恳切，似乎忘记了自己是毒害大皇子的嫌犯。 皇帝点点头，脸上神色难辨。这时陈太医又道：“启奏万岁，臣已查出大皇子所中之毒中有一种植物名为九难草，此物极为稀少，若用来制毒则需现采现制现用，否则时间久了毒性会慢慢减弱，而大皇子所中之毒九难草的毒性甚强，若是查出哪里有九难草，或许对查出下毒之人大有帮助。” “九难草？”二皇子疑惑道。“老二你知道？”皇帝问。二皇子不确定地摇摇头：“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说着眼神在众皇子之间游移。 “大皇子中毒之事，朕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朕决不允许朕的儿女中有这等心狠手辣之人存在。你们今后要兄弟和睦，共同为江山社稷尽力。”众皇子一同应是。 “退下吧。”皇帝摆摆手，末了又道：“老四的禁令撤了吧。” “谢父皇恩典。”虽然他的嫌疑仍没有洗去，但看现今的架势，皇帝似乎不再那么疑心他了。 接下来，全京城都开始找一种叫九难草的植物，但不要说找到一株了，绝大部分的人连听都没有听过。但没几天，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这九难草因奇香无比还有个别名叫“蝶玉香”，而这蝶玉香，京城里只有六皇子的府里有。 当皇帝派人去查的时候，发现六皇子刚刚把所有的蝶玉香都拔掉烧了，那香味连一里之外都能闻得见。皇帝知道后大为震怒，尽管六皇子一再表明绝无参与下毒之事，烧掉蝶玉香只是下人擅自做主的避嫌之举，但他的嫌疑却是比曾肃燎还要大了。 就在这关键时候，大理寺报，在那两个小太监死之前，曾经有个据称是两人好友的太监行贿进监探望了两人，而这个太监正是六皇子府中的。此时十一终于也上奏了他多方走访的调查结果，那两名太监虽是靖王亲自挑选指派进毓泰宫，但两人几年前都曾在六皇子府里当过差，被靖王调进毓泰宫也是两人毛遂自荐的，毓泰宫作为幽禁废太子的“冷宫”，一般太监宫女们都是不愿意去的。 事情发展到这里似乎很明显了，大皇子中毒一事与六皇子曾肃叡脱不了干系，虽然曾肃叡拒不认罪，七皇子、九皇子也一力保荐，但这一次皇帝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颁布了圣旨，称“六皇子曾肃叡为辛者库贱妇所生……行事伪善，心肠歹毒……”被剥夺了皇子封号和俸禄，幽禁在京城西北角养蜂夹道的一间小院中。 一切都来得这么突然，从大理寺的上报到六皇子搬出原先的皇子府邸被关到养蜂夹道，只过了短短的四天，而当初曾肃燎还被幽禁在府六日。 我想着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听到“辛者库贱妇所生……伪善……歹毒”这些话时，该是怎样的心痛和难堪。我听十一说过，六皇子因母亲地位低微，从小并不受重视，所以也越发的好学勤勉，而他也确实有才，如今这二十多年的辛勤努力在一句“辛者库贱妇所生”面前，是那样的苍白无力。难道皇帝当初临幸的真是一名“辛者库贱妇”吗？短暂的之后，留下的也只是一个“贱妇”的孩子吗？如果六皇子的母亲还健在的话，皇帝也会说出这句话来吗？这皇宫里，到底有多少真情？ 在六皇子被幽禁的次日，听说大皇子乘肩舆入宫为六皇子求情，求皇帝看在父子之情、兄弟之情上赦免了六皇子，却被皇帝否决。 当我在曾肃燎面前赞颂这位从未见过的废太子并不是如传闻中一般自大傲慢无情时，曾肃燎冷笑道：“你在宫里几个月就学到这么点？”我一时哑口无言。不是我没有学到，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所以当私下遇见十一的时候，还不死心的提起这件事，十一却是少有地叹了口气：“那件事来得太突然了，连四哥都措手不及，六哥就更不要说了。” “大皇子……真的会那样吗？”我依然心存侥幸。 “这个局或许布了很长时间了，先是明抢指向四哥，让人怀疑他是主谋，然后慢慢地，各项证据指向六哥，虽然不是每个证据都那么确凿，可所有的加在一起，六哥也是有口难辨，谁知他的下人又偏偏去烧那九难草，父皇又怎么会相信他？”是的，若是先是针对的六皇子，或许皇帝会像对曾肃燎一般对他，可偏偏先是指向曾肃燎，然后才是他，这让所有的证据都更让人容易相信了。 “那大皇子的毒？”我试探着问。 十一苦笑一下：“你说呢？”如果一切都是大皇子自编自演的话，那他这一出唱的可谓精彩了，想到这里，对十一道：“那你还告诉万岁爷那两个太监是六皇子府里出来的？”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十一无奈道：“事实如此，这不是我安排的，即使我不说，也会有其他的人把这件事抖出来，也许是二哥，也许是某个皇子，谁知道。” 事实上，大皇子这出差点丧命的苦肉计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他为六皇子求情的七日后，皇帝颁下诏书，复了他的太子之位。空了一年多的储君之位终于又有人坐了，之前围绕着太子之位的种种猜测也都暂时如尘埃落定。 然而，新登太子之位的大皇子曾肃膺，貌似平庸的二皇子曾肃奕，四皇子曾肃燎，被幽禁在宫外的六皇子曾肃叡，阴冷多变的七皇子曾肃焱，冲动莽撞的九皇子曾肃嵻，温和聪颖的十一皇子曾肃轀，年轻多才的十六皇子曾肃霁，还有那些个我注意到或是没有注意到的皇子们，都开始加入了这个由太子曾肃膺摆出的棋局之中。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谁胜谁负，还言之过早。 我在宫内的生活，已不仅仅是后宫争风吃醋那么简单，前朝的风雨，离我是如此地近。然而我会尽力去躲避，那毕竟不是我的领域，不是我能掌控的。我只想在这宫里好好的活，只想看着我的聿儿安全长大，只想着能有一天出得这红墙绿瓦的深宫，去到外面的天地，为我们李家，为我的爹娘，尽一点绵薄之力。至于曾肃燎，我只愿他平安就好。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五节 太子 我第一次见到大皇子曾肃膺，是在他复位为太子的第三日，皇帝与皇子们在乾清宫的东暖阁内品茶闲聊。这幅如平常百姓话家常的画面我是第一次见，皇帝这几日心情颇好，似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是的，幽禁的大皇子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只是不知他是否记得，他的六皇子被禁于宫外的养蜂夹道。 太子皮肤偏白，颧骨高耸，给人十分精明的感觉。以前听说大皇子十分的自大狂妄，但就今天我见他进来到现在，还算是谦和有礼的，兄弟们向他请安问好他都一一回应，或许是这一年多的幽禁生活让他收敛不少吧。 不出意外地，他在注意到我后愣了一下，我只是装作不知，如常地给皇子们一一上茶，太子坐在皇帝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其他先到的皇子们来时入座都主动把那个位子空出来了，当太子坐下时，我便上前给他奉茶。 一般我是将茶搁到他们手边的小桌之上，但见到太子已经伸出手来接，我便朝他手上递，谁知当我一松手，“哗啦”一声茶碗跌了个粉碎，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溅起的热茶是否烫到他。 “太子殿下，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我紧张地仔细打量茶水溅到之处，眼睛却瞟到众位皇子都吃惊地望着这一幕，曾肃燎也难得露出紧张地神情，十一更是站了起来。二皇子曾肃奕一边帮太子擦着茶渍，一边冲我道：“你怎么回事儿？放桌上不久行了吗？”我忍住回骂他不长眼的冲动，只是用衣袖擦太子的衣摆。 皇帝皱了眉：“好了好了，李鸢，先退下吧。”太子也道：“行了，没事，你下去吧。”说完冲我笑了一笑。之所以说是冲我笑的，因为那笑容不是一般的微笑，那里面包含了很多的东西。当我退到小隔间坐下的时候，我才读懂了那个笑容：太子是故意的！那是个揶揄地笑容。我明明把茶碗递到了他的手上，他是故意松手不接住的！ “李姑娘，听说您把茶洒太子殿下身上了？今儿是怎么了？您可从来没犯过这样的错儿！”罗小多问。 我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来：“罗小多，我问你，太子殿下是怎样一个人？” 罗小多差异地望着我：“您这话问的可是……” “这里没人，你提点下我，以后我也好伺候。”这样说的话他十有八九会告诉我实话。果然，听得他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可不好伺候。有次一个小宫女也是把茶泼了，被他踹了一脚呢，您今儿可是走了运了……”说完又笑了一下，“您跟诸位皇子们好像都很熟悉，想必太子也是跟您相识吧？”我跟他说过失忆之事，看今日之事，太子似是很好相与。 听他这样说，我也只是轻轻笑了一笑，心里却想得完全相反，我跟太子不一定熟识，但他一定知道我，今日之事，更不像一个老友的玩笑之举，他与七皇子曾肃焱偶尔地针锋相对、挑茬寻错不相同，他是故意让我犯错的。只是我想不通，这样于他有什么好处。 不过我的想法倒是很快应验了，不知是他的手段高超，还是我的心里作祟，有太子殿下在的时候，我总是大错小错不断。不是碰翻了砚台，就是衣袖将皇帝的奏折刮到了地上，或者就是将皇帝的御膳名字报错。 最后连皇帝都忍不住问我这几天可是不舒服，是否需要宣个太医来帮我瞧瞧。曹有全也跟我说了两次，扣了我当月的月例。一月的月例倒是小事，只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自己都实在受不了了。 于是太子再来的时候，我都尽量避免在皇帝跟前伺候着，找罗小多代替，曹有全似乎也觉得近来只要太子在我就似中了邪般错误不断，竟也同意了。 这日当我知道太子午膳后要来，便早早躲了开去，但等了半天也没人来通知我他是否已离开，只得差了一个小太监帮我去探听一下，结果回话说太子刚刚离开，我便放心地朝乾清宫去，却在太和殿门口，遇到了太子曾肃膺。 避无可避，只好走上去行礼。太子淡淡受了，冲我低声道：“你躲也没有用，如今没有李家给你撑腰，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寒意。 “殿下为何要针对李鸢？”他既已这么说，我也不必再逃避。 “为什么？”他似听了一句很好笑地笑话一般，“我高兴。我高兴看你倒霉的样子！”说完带着随从扬长而去。那一刻，我才了解了宫女们口中的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曾肃燎已经极少到我的小院来，这日午后，却是急匆匆地来了趟。虽然他被幽禁于府的时候，我着实替他担心了好几天，见他安然无事也非常高兴，心里却还是打定了主意与他划清界限的，我与他唯一的交集只在于聿儿。 按规矩行了礼问了好，便站在一边听他说话，他却从我行礼的那刻起便是冷着眼看着我，我也不顾，低眉顺眼地站着。许久，才听他道：“你准备一直这么站着吗？” “奴婢在等您说话。”我答。 我听他提了气要说什么却是忍住没有说话，半晌后终于转身：“我只是来告诉你，今日傍晚梅妃带聿儿到御花园，你可以去看上一眼。”说完抬脚就走。 我本欲叫住他，却终究忍了下来。为避嫌，我从未去过梅妃那里，转眼已经两三个月没有见过聿儿了，不知他长高了没有，长壮了没有？自他被皇帝赐名“曾祺聿”养于梅妃身边后，我只能偶尔通过啓皇子得知他的一点半点消息。想到晚点就能见到聿儿，心快活得好似要飞起来。 一下子，什么太子，什么争斗，所有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我赶忙去借用了颐贵妃的小厨房，为聿儿做他最爱吃的芙蓉酥。但我也只是看过翠儿做过两次，自己的手艺实在无法与她相比，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耗费掉，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几时到御花园，生怕错过了，只得拎着一盒奇丑无比的芙蓉酥，赶到了御花园。 问了园里的侍卫，梅妃他们还未来过，终于放下了心，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守着。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下午的暑气直往身上窜，热的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就寻了附近的一处假山，找了个阴凉之处坐下来休息。 正不时热切地望着梅妃他们来时的小路，不知从哪里射出来一直白羽箭，“哧”的一声将我的食盒穿了个洞，我被吓到，手一松，食盒掉到地上，芙蓉酥撒了一地。 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了我儿子做了大半个下午的东西！我一时怒极，大喝道：“谁？！”“哼！在皇宫里还摆一副李家大小姐的架子！”太子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站在我不远处的假山上，手里持着一张白弓。 在皇帝的御花园内张弓射箭，这个皇太子的胆子的确是不小！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对他行了礼。 他从假山上跳下来，走到我近前，道：“都说李家大小姐骄纵傲慢，现在看来倒也还知礼。”我心里冷笑，再骄纵傲慢也比不过这皇太子，嘴上却是不说话。 他将弓递给了随后跟上来的小太监，问道：“你不在父皇跟前伺候着，带着这么难看的糕点来御花园做什么？”他望着地上的芙蓉酥，脸带嘲笑之意。 “奴婢为人来送东西。” “哦？送给谁？”他问。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如今既被太子殿下射翻在地，送给谁的又有什么打紧的？” 他一愣：“好！”走到哪芙蓉酥旁边，用脚踏上几块，揉碎，“本太子甚少遇到这么有骨气的人，我最喜欢有骨气的人……把他们的骨气慢慢的一点点的，抽干净。”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语带阴森之气。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这位皇太子了，听他刚才之意，实际上也是跟我并没有交情的，可是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不过现在原因好像也已经不重要了，皇太子似乎要打算陪我好好玩一玩。 我心里惦记着随梅妃来的聿儿，并不愿在这里跟他耽搁太久，于是道：“太子殿下若没事，李鸢告退。”说完正，忽听他一声“慢！” 他的笑容让人心里发毛，他指着地上的芙蓉酥：“这么新鲜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本太子赐给你做晚膳吧。”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愣在那里，太子又道：“怎么？看不上吗？本太子要你现在把它吃干净了再走。”说完示意身边的太监，上前来竟是要把我按住。 “太子殿下！”我双手已经被太监用手绑住，眼睛却是直视着他：“我怎么说也是御前三品婉人，你这样无故处罚我，就不怕越了权万岁爷追究起来不好交代吗？” “处罚？”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我哪有处罚你？我不过是赏你些糕点吃，你们说是不是？”“是……是……”身边小太监一起附和。“你不要拿父皇来压我，我堂堂一个太子，就算罚你又如何？不过是个三品女官，就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我也照惩不误！”说着一挥手，“来呀，伺候乾清宫三品婉人用膳！” 有个太监朝我膝盖处踢了一脚，我一吃痛，跪了下来，立马另一个小太监抓起地上的芙蓉酥捏住我的下巴就往我嘴里塞。 那芙蓉酥裹着地上的泥土沙子，堵在我的喉咙处咽不下去，对方却还一把接一把的塞进来，我喊也喊不出，吐也吐不掉，瞪着那太子，眼泪却不争气地簌簌掉下来。 这时，忽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道：“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六节 携手 一个着宫妃装的女子，我并不认识，可是她手里牵着的，那个眼泛泪光的男童，竟是我的聿儿！聿儿又长高了几寸，穿着深蓝色的小袍，系一条镶玉石青色宝带，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小小年纪，已是一副俊俏模样，浑身散发几分英气。 此刻，原本粉嫩的小脸显出不正常的绯红，瞪大着眼睛望着我。我猛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趁身后的小太监一时愣住，挣脱出了手臂，背着聿儿，不停将嘴里东西呕出来。然而心里的痛楚却要远远大于上所遭受的，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聿儿看到他娘亲的这一幕？这么小的他看到，会怎么看我？那一刻，我愿意用生命去交换让我消失的机会。 太子见到那宫妃先是愣了一下，很不情愿地行礼叫了声“梅妃娘娘”。“太子惩罚宫女怎么罚到这御花园来了？”梅妃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温和。 太子还未说话，我的聿儿却是先一步道：“皇祖母，那是皇爷爷身边的宫女。”我将嘴里的污秽之物吐了干净，稍稍偏了头，余光见到梅妃很诧异地望了聿儿一眼，细细打量着我。 “不过就是个本王手下不听话的宫女，不是父皇身边的。”太子似乎有些忌惮，像前站了站，试图挡住梅妃的视线。虽贵为太子，肆意惩处皇帝身边的女官，这明显越权的行为是犯了当今圣上之忌的。 梅妃却是迟疑着道：“可是她着的似是婉人衣饰……”聿儿忽然挣脱了梅妃的手，在地上捡了一块东西，交到梅妃手上：“皇祖母你看……”是我的玉牌，许是刚刚挣扎时弄掉了。 梅妃拿在手里端详：“乾清宫婉人……李鸢……你就是李鸢？”此时太子见再也瞒不住我的身份，指着我道：“娘娘，这个李鸢无礼冲撞了本太子，我不过就是小惩大诫一番罢了。”这梅妃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后位空缺就是她与璍妃、兰妃在代理中宫之权，其中又以她为首，是以皇帝才会将聿儿交与她。不过若以为她温婉就好欺负的话就是大错特错了，她背后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比之兰妃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太子也不得不给她三分面子。 我听了太子的话，冷笑了一声：“太子在御花园中射箭，是李鸢搅了太子的雅兴！”“你！”他欲说什么，又顾忌着梅妃在场，终是一甩袖，冷哼了一声。 “冲撞也冲撞了，小惩大诫也惩了，依本宫之见，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太子殿下以为如何？”梅妃示意身边的宫女去把我扶起来，刚刚被人踢跪在地，许是跌破了，此刻膝盖处痛的很。聿儿见我皱着眉，差点要跑过来，被我一眼盯过去，顿在原地未动。 “今日就看在娘娘的份上！”说完看也不看我一眼，带着一行人走了。 梅妃将玉牌还给我：“李鸢……早就听说你，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着了。”“李鸢谢梅妃娘娘搭救之恩。”说完要给她行礼，却被她一把手扶住：“行了，日子还长着呢，这个礼你先欠着吧。” “聿儿，咱们今天就不要在御花园玩了，皇祖母带这个婉人姑姑回宫上药可好？” “梅妃娘娘，奴婢不碍的。”我忙道，虽然心里想能有机会跟聿儿多呆一会。 梅妃轻轻笑了一笑：“就别跟我客气了，膝上怕是破了吧。女人可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每一寸。”接着就听聿儿乖乖地答：“一切但听皇祖母的。”这时，他再也不似一开始那般死死盯着我看，仰着脸望着梅妃，仿佛我只是一般的女官。 我跟着梅妃朝她的长chun宫走去，心里却是苦涩地紧，其实聿儿今日的表现很好，没有叫我娘亲，也没有表现出与我熟悉的样子，此刻牵着梅妃的手，并不回头来看我，可是我心底实在觉得害怕，聿儿会不会因为因为今日的事对我心生轻视？ 长chun宫离御花园很近，但一路上还都由梅妃的宫女搀着我，进了长chun宫的宫门，就听一个老太监道：“呦，娘娘，这次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看到我后吃了一惊，“李鸢姑娘！”这是长chun宫的主事太监张大福，我虽未见过梅妃，与他倒是打过几次交道。 “李鸢磕了一跤，我带她回来上点药。”梅妃笑道。从这一问一答中我便发现梅妃对自己的下人极为厚待体恤，旁的宫里从未见到哪家娘娘跟太监说话时这种态度的，当然，也没见过张大福这样的太监，只听他絮絮叨叨的说：“我们家娘娘就是菩萨心肠……李姑娘你年纪轻轻地怎么也这么不小心啊，要是到了我这把年纪，磕一跤可是要命的事儿……” 我朝他笑着点点头：“劳你家娘娘费心了，其实李鸢没事的……” “那可不是……我家娘娘既把你带回来了，那肯定是需要上药的……”边说着已经进了长chun宫的主殿，那宫女扶我坐下便去取药了。 张大福还在絮叨着磕着绊着了不能大意，梅妃无奈摇头：“真是越老越能唠叨……”但脸上并未显出一丁点儿的厌烦来。我听张大福说过，从梅妃第一天进宫他便伺候在身边，如今已有三十年了。现在看来，他们主仆之间确实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这皇宫里，妃嫔们之间，宫女太监们与主子之间的关系，大都是建立在利益关系上的，更加讲究个主次尊卑，看他们相处，真让我觉得羡慕。 梅妃让人把我扶进内室，先前的宫女取了药来，细细的掀起我的衣裙裤脚，帮我轻拭之后，要帮我上药。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忙道：“我自己来吧……”那宫女抬起头来，温柔地一笑：“这药膏分量要把握好，要涂均匀了，姐姐还是让我来吧。”旁边梅妃也道：“就让淳玉来吧，她有经验……”我只好道：“谢谢淳玉妹妹了……” “聿儿，你认识这个婉人姑姑吗？”梅妃见聿儿跟进来之后只是默默望着我。我的心随即被提了起来，紧张的望着聿儿，手心里满是汗。 聿儿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甜甜地答道：“我听啓叔叔提过……这个婉人姑姑长得好漂亮……”我放下了心，我这个聪明可爱的儿子啊。 梅妃听了，溺爱的摸着他的头：“聿儿也听说过啊……她比皇祖母这里的姑姑们都漂亮吗？”“恩！”小家伙肯定的点点头，我心里甜的好想上前亲他一口。 “这是靖王的儿子，母亲去的早，就养在宫里了，不到四岁，但是聪明的紧。”梅妃将聿儿抱在腿上，对我道。我点点头，却见到聿儿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忙去看左右，没有注意到，这才宠爱地对他笑了笑。 随后梅妃留我在长chun宫陪她用了晚膳，我终于又有机会与聿儿一起吃饭，恨不得这顿饭能够吃上一辈子，无奈晚上还要去当差，吃完又陪着闲聊了几句，才往乾清宫赶。临走时，梅妃说若是行走不便就帮我向皇帝告个病假，我忙道没事，说着还在她面前跳了一下，惹得张大福又在旁边“到底年轻啊”重复了半天。 今天虽是在太子那里受了辱，却终于还是见到了聿儿，而梅妃也对我直言喜欢，总算还是有些福的，能得到梅妃的喜欢，不仅方便我以后再见聿儿，我在这皇宫里的保护网更是织厚了一层。 我在皇帝面前只字未提今日之事，本以为只有我跟梅妃和聿儿知道，没想到第二日十一跟曾肃燎都找上了门来。 “你怎么冲撞大哥了？”十一问。 “我冲撞他？”我嚷道，我又没疯干嘛去冲撞他，“是他找上门来的。”想起昨日的事，我便浑身充满了耻辱感。“你前几次不是冲撞了他？他在父皇面前倒是大度的很，只是没想到怎么会跟你如此计较？”十一也是不明白。他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了：“也许又是李萋萋种下的因吧？” 十一一听，忽然笑了：“或许是报向你提亲被拒之耻吧……”他将声音放低了，“我也是听说，听说堂堂太子向你父亲提出娶你做侧妃，却被你父亲拒绝了……也就你父亲敢……”他见我脸色渐渐暗淡了下去，慢慢没了声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我摇摇头，笑着对他道：“不是的，只是我现在都好想想起我爹，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时院门忽然被推开，曾肃燎见我跟十一坐在厅中间，愣了一下，低声道：“我等会儿再来。”转身就走。我们连喊都没来的及喊出口。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久以来，十一对他处处相助处处维护，当他被幽禁时，十一为他奔走调查，这所有的情谊他都看不见的吗？ 十一望着门口，摇头道：“你不明白的。不过我现在打算跟四哥说清楚了。他需要我的。” 我一听，忙道：“好啊，那我把他找回来。”“不用，你只要帮我带一句话就可，你告诉四哥，在十一心中，除了父皇母妃，没有人会比四哥还重要。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他这话说的我并不太懂：“说这些就行了？为什么要我转达？” 十一大笑道：“因为你比我在他心里的分量重上许多倍啊！” 我以为十一只是在开玩笑，因此也只是开玩笑般的把这番话转述给曾肃燎听，谁知他听了竟是震惊的望着我，随后抿着唇，半天不说一句话。 我更加疑惑了：“你们怎么回事啊？” 曾肃燎将视线转移至天空，静静道：“我欠十一弟的。”他这句话我倒是很认同，于是点头道：“那你就不要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曾肃燎终于看向我：“生于皇家，身不由己。” 我看着他的淡漠：“若真如此，当初你又为何去护他？何况，现在他也没有那个心思。” 曾肃燎不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同意了。 那个心思，曾肃燎是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十一，却是没有。他说，曾肃燎需要他。曾肃燎不过是顾忌着将来身份上上的对立，而十一，不愿意跟他对立。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七节 寿诞 ?????????????￡??????????????????????????裬???л???????????????????????????????????????????????????????????裬???????????????????裬???????????????????????????????????????????衣 ?????ε??????????????????????????????????????????????????????????????????? ???????????????????????????????????????????????????????????????η??????????????????????????????????????????????????????????????????????????????????????????????????????????????????????????????????????????????????????????????????????????????????????????????????????????????????ó???? ?????????????????????????????????????????????????????????????????????????????????????????????? ???????????????????Щ?????????????????ò????????????????????????????????????????? ???????????????????????????????????????????????????????????????????????????????????????????????????????????????????????????????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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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吗？”他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本太子进去看看。”“太子！”我伸手拦住，“您没听清楚奴婢的话吗？莹充媛在里面梳妆更衣，太子进去，怕是不太好吧？” “本太子不过就是在外面打个招呼有什么不好？”说完掀起我的手就要进去。这时张大福适时出现：“呦，太子殿下，怎么这会儿到长chun宫来了，不是该在御花园的吗？”太子顿住了脚步：“她不也该在御花园么，这会儿也在这里，恐怕这长chun宫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这哪里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莹充媛要给老太后献一份歌舞贺礼，借用下我家娘娘的地方，不是离得近嘛。”张大福弯腰拍拍自己的衣摆，“娘娘去赴宴了，老奴才有空打扫下庭院宫室，满是灰尘，怕是脏了太子殿下一会儿不好回桌啊……” 太子冷笑一声：“莹充媛都不怕脏了衣衫，本太子又怕什么？”他怕是认定我们在这长chun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我正想先一步进去提醒莹儿，免得后宫嫔妃与皇子冲撞了传出去影响莹儿名声，却听到身后一声大笑：“大哥好兴致啊，太后寿诞非要去看一个充媛梳妆！” 我们一齐回头，原是已多日不与我说话的恒王曾肃嵻。太子一愣，退了几步，站在门口台阶上道：“九弟怎么也过来了。” 曾肃嵻揉揉额头道：“我是多喝几杯，出来透透气。不知大哥也退了下来。”说完低声道，“不知道这莹充媛有什么好看，大哥也带九弟去见识一下吧？” “这……这”几句话说的好像是太子就是冲着要看莹充媛梳妆而来，“我也是路过而已，听说莹充媛一会儿要献舞，一时好奇而已……好奇……不如我们一起回去等着看吧，免得错过。”曾肃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好吧……正好我酒意也醒了几分。”说完两人未再多看我一眼，缓步离去。 张大福望着我道：“姑娘真是有福呢，总有贵人相助。”我笑着点点头，心里知道，曾肃嵻刚刚是有意帮我的。 宴席上，刚刚一帮唱曲的已经撤了下去，现在各人大都在饮酒与周围人说笑，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由远及近，大家渐渐放下手中的杯盏，连皇太后都在侧耳倾听。此时，有两个宫女，手执红色长竿，撑着一围红色纱幔，由远处慢慢行来，经过大臣们的桌子，又经过了皇子公主们眼前，最后来到皇帝皇太后桌前三丈开外停住。此刻笛声也悠扬地回荡在场中央，除了场中这红幔，并不见吹笛之人。 “皇儿这是什么？”老太后问。皇帝望一眼场中，笑道：“怕是给您的贺礼吧。”“哦？”老太后显得很高兴，凝神望着那红幔。 一直婉转低扬的笛声忽的高扬飞向云霄，只听一个清脆女声唱到： “东海之石兮，苍苍万年 山巅之松兮，巍巍而立 云之万里兮，有凤来仪 风之飘渺兮，仙乐轻吟” 四句词，随着笛声辗转唱了两遍，待第二遍时，红幔缓缓而落，只见莹儿着一身水红色纱裙，在其中顾盼流波，边舞边唱。 “好！”皇帝喝了一声彩，随即皇子大臣们也大声叫好。忽然空中落下红色花瓣，莹儿宛如一位花之仙子，一个转身，一舞水秀，尽显风华。唱到末了，半空中掉下一卷轴卷，莹儿轻轻接下，展开举国头顶，润声道：“恭祝皇太后、皇上福寿延年！”手中正是那幅绢绣烟雨江南图，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多了一行墨绿色的“福寿万年”字样。 “好，好”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真是个心思灵巧的丫头，赏！” 皇帝道：“李鸢，你还不也一起出来领赏？”听到叫我，我忙掰开面前的枝叶，很无奈地道：“请皇太后、皇上恕罪，李鸢马上就下来。” 众人这才发现，我正坐在莹儿头顶那株杏树的大枝桠上，旁边大汗淋漓地，正是刚刚洒花瓣的罗小多。 皇太后望着我们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都赏，都赏了！我说怎么转头就不见你这丫头了，原来去‘巍巍而立’了。” 我们在太监宫女们的帮忙下爬梯下了树，这可比我刚刚又要上树又要吹笛简单多了，而且也不怕弄出什么大动静。 待跪到皇太后皇帝面前，我才又道：“太后您要赏的可不止我们这些人，还有刚刚树底下那几位大人，他们可是被奴婢给吓坏了，幸得没有高声叫喊，要不这歌舞就泡汤了。” 那几个大臣听到我的话一齐起身道：“臣惭愧……惭愧……” “好了，都赏下！”皇帝朗声道，“晋莹充媛为修媛，李鸢为芳人！”莹儿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又晋了位份，忙欢欢喜喜地谢恩，我也装作万分高兴的领旨谢恩，其实芳人还是婉人对我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对宫女太监来说，能不能得到皇帝的信任比品级重要很多。 在这次的寿诞节里，最出风头的无疑是莹儿，虽说歌舞本身不算特别优秀，但胜在出奇，让皇帝皇太后都感到十分的新鲜。过后璍妃还对我说，早知道我有这样的主意，一早就要找到我帮忙了。 就在莹儿晋升为修媛的半月后，忽然又传来喜讯，莹修媛有孕在身了！皇宫已经几年未有新生命诞生了，皇帝得知后也高兴非常，皇太后以及各宫的娘娘们都赏了许多东西给莹儿。 我心里也替莹儿高兴，皇帝已是六十多岁了，而莹儿还年轻，若能旦下麟儿，便是皇帝百年之后她的安身立命之本。但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在皇宫中怀胎十月，这日子不是那么容易熬过去的。我将这话与她说了，莹儿只是抚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莹儿出生低微，无意也无能去争什么，只愿保得住已有的就够了，又有谁会害我呢？” 是啊，有谁会害她和她肚里的孩子呢？我也不知道，只是进宫数月以来已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种警觉让我劝她一定要万分小心。 从莹儿处出来，恰好遇见来绮兰宫觐见他母妃的恒王。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不发一言，从我身边走过。我忙转身喊道：“恒王殿下请留步。”他的身形便顿了下来。 “那晚长chun宫门口，多谢恒王！”我俯身行礼。他似乎是轻轻哼了一声，便继续向前。我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心里却是百味杂陈。原先怕他们躲他们，现在他们躲我，我却感觉少了什么。 曾肃嵻走到廊子转角时见我仍然杵在原地，顿了顿，终是不再多看一眼，走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于是也慢慢转身，罢了，这样也好，以后至少也不会有什么牵绊。他们跟曾肃燎和十一不是一路的，而如果有什么事，我是一定会站在曾肃燎和十一那边的。 还没出门，忽听后面有人喊道：“你等一下！”转身一看，是曾肃嵻追了上来。他左右看了一下，对我道：“你跟我来。” 来到一处僻静墙角，他道：“李鸢，这话我只问你一遍。六哥的事，你们，可是跟大哥一起的？”听他这话我先是没明白，细细想了一下，才知道他是说我、曾肃燎以及十一是不是跟太子一起设了这个局来害六皇子。急急道：“怎么你是怀疑我们也参与陷害六皇子？” 他一听，竟笑了：“陷害？看来六哥说的对，只是大哥他一人设的局。可是老四以前一直跟在大哥那边，所以我不得不……” 我肯定地告诉他：“我不知道曾肃燎跟太子以前怎样，但这件事，他却是无辜的。” “怪只怪六哥在朝野的名声太好……” “六皇子，他好吗？”我问。 曾肃嵻摇摇头：“不知道……六哥那样的人，在那样的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一定心痛父皇会……” 我眼神一凛，示意他不要说出来。“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不理我的？”我问。 他有些吃惊：“我不理你？你不是不想理我们嘛？六哥走之前特意叮嘱我，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别再给你造成困扰了。” 我没想到六皇子会这样跟他说，问道：“你们以前跟我是怎么认识的？很熟悉吗？”他刚想说话，听见有人声，忙道：“这事以后得空再说吧。你先走吧，让人瞧见了不好。”我见他竟然也有这样的细心，点点头，先离开了。 从绮兰宫出来，心情已是大大的舒畅，其实我并不是排斥六皇子和九皇子，只是先前曾肃叡那番话让我很怕他会给我带来那些难以解决的麻烦，若只是做朋友而言，我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在这皇宫多一个朋友是十分有用的，何况他们还是皇子。又想到经常跟他们在一起的七皇子曾肃焱，他似乎是很不喜欢我，但心下也觉得无所谓，毕竟他只是不喜欢，偶尔在话上刺我一下，并没有真的对我怎样，不想那位太子殿下，实在需要敬而远之。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京里的秋天很舒服，不像春天多风沙，我忽然奇怪自己春末才来怎么会有这何样的认知，或许是记忆正一点点地自己回来了吧。 这样的舒服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十一月中，各宫都已经升起碳炉取暖了。再也见不着那争奇斗艳的颜色，取而代之的是黑色褐色深紫色，偶尔有一些乳白色，整个皇宫像是一下子冷清了下来，只有皇帝那一抹明黄色在跳动着。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九节 撞破 十一月下旬，边疆传来一个坏消息，西北部的准葛尔部策旺阿拉布坦遣将侵扰西藏，杀拉藏汗，囚。皇帝震怒，自宣羲三十五年和宣羲三十六年两次亲征西北平叛，西北一直安宁至今，现今竟然又有人敢藐视天朝，再犯天威。皇帝欲第三次亲政西北，遭全朝大小官员跪地劝谏，后命十六皇子曾肃霁为抚远大将军，进军西北。 在皇子中，素来以四皇子、九皇子最骁勇善战，此次命二十四岁并未单独领过军的十六皇子出征，既有锻炼这个儿子的打算，也显示了天朝人才济济，并不把策旺阿拉布坦放在眼里。而跟随十六皇子出征的各路将士，俱是具有多年的征战经验，此次平叛，皇帝不允许有任何闪失，下了决心要赢。 果然一个月不到就传来捷报，曾肃霁在苏尼特一带击败准葛尔部叛将阿帕克，削了策旺阿拉不坦一只臂膀。皇帝大为高兴，立刻下了嘉奖诏书。但首战之后，我军就再未遭遇到敌人，此时已入冬，西北更是寒冷，战事一时陷入僵局。春节前半个月，皇帝果断下旨，让曾肃霁班师回朝，并派了曾肃燎前去接应，已示对远征军的优待。 边疆大捷，又临近春节，整个皇宫都兴奋地忙碌着，我也不例外。因为一个人住，我的工作量就更大了。光是打扫就已经让我腰酸背痛。看着我干干净净的屋子，总觉得少点什么。想了半天才想到，是喜庆。干净整齐，但是一点不喜庆！过了腊月二十三日祭灶，内务府便传知各宫总管封印准备过年事宜，也终于下发了一件喜庆的东西—两只大红灯笼。我等不及地将它们挂在屋檐下，这才觉得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由内务府奏明皇太后，得旨按宫中旧例传告各府第王妃、命妇、郡主，及一二品大员的女儿于二十五日进宫过年，实际上也就是向皇太后、皇帝提前拜个早年。 夜里下了第一场雪，早晨起来，整个皇城是一片我没见过的素爽干净。殿宇屋檐，石阶广场，栏杆草木，俱被一层白色裹住，已经日渐熟悉的皇宫似乎变得陌生很多。上午，各位王妃、命妇们都是一色大红绣花氅衣，粉红衬衣，郡主们个个打扮地花枝招展，娇艳欲滴，由皇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陆中寿引至宁寿宫。皇太后近年甚少管理后宫事务，都交给颐贵妃、梅妃、兰妃，但每年这一次接见却是旁人代替不了的。 太后做中间，两边是颐贵妃、梅妃、兰妃、璍妃等众妃子以及几个在宫里的公主，第一拨先是郡主们鱼贯而入，向皇太后行礼毕，皇太后说了几句吉祥话，分立太后左右，第二拨就是各位王妃及命妇了。我一早被指派过来帮忙，其实也就是站在一边，看着这许多与皇城有关的女人们，在这里寒暄。 王妃们一一行礼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曾肃燎的新王妃范氏。之前因为太子中毒之事，她与曾肃燎的婚事被耽搁了一阵子，后面又是皇太后的寿诞节，两人一直到十月下旬才完婚。我与曾肃燎见面时从不谈论他的新娶，只偶尔说起聿儿但完全无关男女之情，似乎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坚守着什么。如今真正见到他的新妃，若说还能像之前一样装作什么都不关心，那是鬼话，连我自己都骗不了。 当陆中寿那句“靖王妃范氏觐见”一喊出来，我几乎是本能地望过去：她比我想象中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脸的朝气，一身的傲气，连皇太后见了都说：“不愧是范将军的孙女，这样的飒爽是京里女子找不着的！” 那范玉颜得体的一笑：“谢皇祖母赞赏，玉颜虽比不得京里女子的婉约，但厨艺女工俱是一流的！”她说的底气十足，有些炫耀的嫌疑，但奇怪并不令人讨厌。皇太后点头道：“好，四王也算是有福了！”众妃也一致点头称是。 自这范玉颜来到，屋里的笑声便多了不少，许多王妃命妇们都围绕着她是新婚，拿她打趣，我见也没什么需要我伺候的，嘱托一个宫女注意着，寻了机会退下来，似乎并没有谁注意到我。 出来之后，一时又觉得无聊，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梅妃的长chun宫，想那梅妃如今在太后宫中，不知到聿儿在哪里。结果还没进宫门，就遇上撞到我腿上的聿儿，淳玉在后面喊：“小心点，别跑！” 聿儿见是我，高兴地大喊：“娘……”我忙捂住他的嘴，笑着道：“是姑姑。”又对后面的淳玉道，“原来你没跟梅妃娘娘去？”淳玉向我行了礼后道：“我得看着小王子……”又看聿儿此刻倚在我身边，“小王子跟姑娘您好像很投缘啊！” 我弯腰把聿儿抱在怀里：“可能因为他还在襁褓时抱过他吧……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聿儿转头对淳玉道：“淳玉姑姑你去收拾让这个姑姑带聿儿出去玩好不好？”淳玉听了看着我一时觉得不好意思，我忙道：“我带她出去转会儿吧，你忙你的事去，放心。”淳玉略略想了一下，终于点头：“那就烦劳您了。”又对聿儿道：“只可以玩一会儿哦！” 我抱着聿儿进了御花园，趁周围没人，狠狠地亲了他的小脸蛋一口：“可我想死我了！”聿儿紧紧抱着我的脖子，撒娇道：“聿儿每天都想娘亲，每天都想娘亲抱……” 我询问了些他日常的生活，知道梅妃把他照顾的很好，心下很是感激。只是聿儿一再表示想见我和曾肃燎让人很心疼。为了珍惜这难得相聚的时光而不去想那些伤感之事，见雪后的御花园一时并无人来，便跟聿儿打起雪仗来。 他小小的身体在雪地里奔跑，时而又藏到假山之中，我放慢了步伐，跟在他后面追，一边看他上上下下为他担着心，一边却是玩的不亦乐乎。 等我们都有些累了时，才想起出来已有好一会了，忙把他送了回去。 中午皇太后留了各人吃饭，我便又赶了过去，如此呆到傍晚。回到我的小院，天已经黑了，今日皇帝留了两位大臣用膳后又在御书房商议国事，罗小多来传话说我今天就不用过去伺候了。我便早早脱了衣衫，准备好好睡上一觉。谁知除去外袍后，发现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我从通州带来的一只琼瑰，用手绢包着一直揣在怀里的！ 当下心里如火烧般，那琼瑰有剧毒，若被谁不小心捡了去打开沾上，可能会出人命的！早晨出门的时候还在，这应该是丢在外面了，想了半天，只可能丢在长chun宫或者御花园了。我在这两个地方都陶过手绢，许是不小心陶掉了也可能。于是再不犹豫，立马赶往长chun宫。 一路上都在祈祷，千万不要被人捡到，捡到了可千万不要打开碰到。到了长chun宫差点撞上正要出来的张大福，他见我如此心急火燎的也吓了一跳，忙问出什么事儿我。我只得大概说了，他似是不太相信有这种我不怕却能至命的毒物，但也不敢马虎，一边通报了梅妃一边派人帮我找。 在长chun宫里，白天我到过的地方都细细找了一遍，结果什么也没有见着。“你是不是丢在别的什么地方了？”梅妃问。“我还去过御花园……我先过去看看，娘娘打扰了！”行了礼就提着灯笼赶忙去御花园。 顺着记忆，来到上午与聿儿嬉闹的地方，地上除了我聿儿的脚印似乎还有另外的人，但人数应该不多，想来到御花园的人也少。我顺着我和聿儿的脚印细细找着，虽是夜晚，但白雪亮堂堂的，找起东西来应该也不难。 我正冒着腰在地上找，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向四周看看并未发现有什么火光向这里来，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忽见前方的假山间似有一点亮光。 这么晚了有谁在那？心里有些奇怪，像前走了几步，这才注意到地上那不属于我和聿儿的脚印是通向那假山的。悄悄走进了些，才肯定假山里是有人的。 “你慢点儿……呵呵”假山里是个洞，有回声，声音并不真切，但听得出来是个女声。 “来到这儿慢的了吗？”这个是男声，声音有点变，听不出来是谁，“你可想死我了！” “嘻嘻……今儿宫里来这么……这么多人，你也敢……”女人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了。 我想我是撞上了，虽没人看见，脸上却是火辣，正欲转身走，忽听到男声说：“人越多越好，都忙起来皇祖母那也顾不上……” 我的心一凛，皇祖母？难道里面的不是侍卫是个皇子？那女的是?我不敢往下想。 “哼……人多？寿诞节那晚人也多，你怎么没来？”女人似是不高兴。 “不是跟你说了吗，路上遇上……点事儿被绊住了……” 我慢慢地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又继续听得女子道：“遇上事儿？我看你是有了新欢才是真的！” 男子先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而后又解释道：“哪有什么新欢……那晚看李鸢她们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吞了，听不清楚。 我却是愣了一下，寿诞节那晚，筵席之外我遇到的皇子只有太子和九皇子！这里面的会是哪一个？与他偷的又是谁？若是个宫女，大可不必这么晚跑到御花园来，若不是个宫女，我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再也不敢迟疑，赶忙离开。 忽听到假山里一声断喝：“谁！”我毫不犹豫的，跑了起来。这一声喝，让我肯定了，假山里的人，正是太子曾肃膺！ “站住！”他出来的太快。我不敢回头，只顾快跑，现在却恨起这亮堂堂的雪地来了。然而我还是听见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李鸢！” 第三章 犹抱琵琶半遮面 第十节 绝杀 听见太子曾肃膺叫了我的名字，接下来，我做了这一生最为蠢笨的一个决定，停下来，转身，自己也不知脸上是种什么表情：“太子殿下……”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假的很。 太子见我停住，也站在原地：“你跑什么！”脸上探究的神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我手中的灯笼随着风摇摆，似可能随时熄灭，我听到自己说：“李鸢白天在这附近丢了要紧的东西，晚上来找本就害怕，刚刚听到有人声可是吓了一大跳！原来是您叫我？”我和太子在打着哑谜，心里却是不确定他愿不愿意和我玩下去。 “你都瞧见什么了？”他问。 “能瞧见什么呀！”我已经渐渐进入了状态，恢复了平静，“天寒地冻的，只想赶快找到我丢的东西……”我说了一半的实话，另一半是只想赶快离他远远的。 太子忽然变得热心起来：“丢了什么？御花园这么大，还记得在哪丢的吗？”我犹豫了一下，道：“用手绢包着的，一个小玩意儿，但对我很重要。” 他点点头：“本太子帮你找找吧，这么晚了，若找不到还是先回去了吧，明儿再来也不迟。”他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今晚的太子有点古怪，除了刚开始的那一喝，后面的他似乎不像我平日接触的那个太子。难道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心虚？不过他也实在不用“巴结”我，我根本不会乱说，这种宫闱秘事我还是懂得避讳的。 但他既如此说了，我也不好断然拒绝，忽然不找了只会引他疑心，他不过就是想确定一下我刚刚到底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想着那女子该还在假山里，只得胡乱指了一个与那假山不同的方向，心里打定主意，随便地找一会儿就赶快回去。 心里十二万分不情愿的与太子朝右方走去，我提着灯笼在前。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来过这里，也就不可能找得到，所以根本不上心。但见太子弯着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看，我反而无所事事地在前面走，自己觉得实在看不过，也只能假惺惺地也来找。 干瞪着眼，在雪地里找一件不会出现的东西，实在是很煎熬，寒风透过棉衣，身体瑟瑟发抖。想到这么冷的天，太子和一个女子在山洞里幽会，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可我还没笑出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上。 在我跌下去的那一刹那，我发现是太子的脚，太子伸出脚来绊了我一跤！我就知道，他哪有这么好相与！可是接下来我才发现，他是怎样的一种“不好相与”！ 我向前跌到在地，灯笼跌到雪里，蜡烛烧了起来，我翻过身想坐起来，一双大手紧紧掐住了我的脖子，太子的脸在燃烧的灯笼映照下，狰狞如神话中的鬼怪。 “你……”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把他推开，更没办法掰开他的手，喉咙犹如被一只大钳扼住，只觉得浑身发抖，气力在一点点散尽。 我怎么能这样死？趁脑中还有最后一点意识，猛然瞄见身旁那只快要烧完的灯笼，使劲全身最后的气力，手脚并用，将他用力朝旁边一掀，他的脸刚好倒向尚有一丝火苗的灯笼处，“啊”的一声，松开了手。 我不敢迟疑，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几乎是一跃而起，向前奔去。 我听见他咒了一声“混账”，追了上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对我动了杀机！他杀我之心是一直都有，还是因为我撞破他和后宫女子偷，此刻根本没有机会深究。 “救命啊！救命啊！”虽知道此刻御花园内不可能有旁的人，但希望能有巡逻的侍卫或是附近宫室里的人能听见，“你给我站住！”他的声音低沉而阴毒。 我慌不择路地在御花园深一脚浅一脚的乱跑，只想赶快脱离他的魔爪，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越跑越偏，竟是向着御花园的最里处跑去了。 太子也并不好受，顺着我的路，路被雪覆盖着，并未有人迹，因此也看不出哪里高哪里低，“你给我站住！”他恶狠狠地喊。可我哪里会听，只想活命而已。 从未有这种感觉，就像后面有一张大网，我拼命地跑，知道自己一旦被罩住，就会粉身碎骨。 当我筋疲力尽地面对着一圈围墙，猛然有着世界尽头之感，再想回头，太子离我不过约莫两丈而已，左右俱是看不见尽头的宫墙，向哪里都能被他几步追住。 “你为何一定要至我于死地？”我心底带着一丝期望问。 他看了看左右，顺了顺呼吸，反问我：“你说呢？” 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那个黑影站在那里是如此地冷入骨髓：“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他冷笑了几声：“这么说来……你还是看见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见你说话而已，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想知道。”只想与他拖延些时间，看能不能个想到脱身之策，谁知越急越是想不出，脑中是恐怖的空白。 他跨近了一步：“你四年前本就该随着你那个臭脾气的父亲一起死了，今天……本太子也不算对不起你。”他的语气比这夜晚寒风还要冷。 我知他不会愿意放过我，突然转身向右跑，心里祈祷着上苍让前面生出一条希望之路来。就在我跨出步子的那一刹那，他也反映了过来，直直地追了上来。 我只向前跑了几步，忽然头皮一痛，被他扯住了一把头发，心一横，猛地一挣，头顶似是被削了一块皮，寒风中眼泪夺眶而出，又被吹落。 只再跑了一步，便被他一脚踢翻在地，摔在了一口井旁。太子扑上来钳住我的脖子，我借着身边的井沿之力想将他推开，却被掐的死死不能动弹。 “你活不了了。”他咬牙切齿地喊。我本欲借力站起将他推开，此时只得顺势滑坐在地上，谁知我身体一低，他也踉跄了一步，手劲稍松，我抓住机会握紧刚刚在地上抓到的一块石头朝他头上砸去。只是一块半拳大小的石块，我虽用尽了全力，也只是让他松了一只手去按住我抓石头的手，另一只仍是加紧了力掐住我的脖子。 他的手力道之大让我一下子就丢了石块，两只脚不停乱蹬，却是丝毫起不到作用。接着就感到他欲提起我的身体，我猛然想起身边是一口井，心中大惊，用力往下坐。 他此时是半跪在地上，发现这样不好发力后，便打算站起来，我趁他分神，一口咬在他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背，他吃痛一甩，松开了我。 我忙抓住机会起身就跑，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脚，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双手支起欲起身，却发现他已在身后双手拽着我的脚踝，一边用脚猛踢我的身体，我的小腹，脊梁，大腿处钻心般疼痛，再没有力气挣脱他爬起来。 见我再没有那么大的劲儿挣扎，他一把抱起我的腰身，回头往井中撂，我慌忙中抓住了太子的衣袖，将他半个身体扯到井口。“你放……放……”他气急败坏地抠着我的手指，一根，两根……最终，我无力再抓，松开了他的衣袖。 与此同时，在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我手脚并用乱蹬乱抓，这井并不宽，在手不知被什么划的湿湿润润之后，我终于抓住了井壁上的一块异物。立时小心翼翼，脚下摸索着支撑点，不敢乱动分毫。 太子似是对着井口忘了一会儿，我听得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怎么这么深……”我不敢发出声音，生怕他会丢东西下来，就这么静静地卡在井壁上，直到那也听不见上面有一丝动静，才开始想法自救。 就刚刚情形来看，我并未下落太久，或许能慢慢爬上去。四周一片漆黑，我的左手抓着那突出物，右脚踩在一块凹处，左手慢慢地，在黑暗潮湿的井壁上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抓的地方。 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井壁上滑滑的，似是生了不少的青苔，我一点点一片片地摸着，却什么也摸不到，心里急得要哭出来。突然脚下空，手一抖，差点要跌下去，终于踩稳之后，才长长吁了口气。 不行，这种时候，我不能急，一定要静下心来。我想着聿儿，想着曾肃燎，十一，想着皇帝，想着颐贵妃、梅妃，如若我就这么掉去了，没人知道我死在这，我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终于，手指尖触碰到一块凸起，试着抓了一下，发现够不着，于是小心翼翼的，脚下也开始寻找新的支撑，手上一边在谨慎的向上伸，试图抓住那块凸起。 突然，我左手处一滑，整个身体再也挂不住，掉了下去。那一刻，这个黑暗的世界似乎突然有了强烈的白光，白到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空白。 并没有如预期的掉到水里，在身体触地的那一刹那，我听到自己说：原来是口枯井。 身体下似乎有许多石头，很不平整，我仿佛听见体内的五脏六腑一齐碎裂开来，宛如高空落下的熟透的柿子。 颈项处一片冰凉，我知道，那是血。 此刻，我看见了在襁褓中的自己，蹒跚学步的自己，及笄的自己……还有我的爹娘，我的兄弟姐妹，还有曾肃燎，很年轻的曾肃燎，还有六皇子，九皇子…… 我是死了吗？爹娘和兄弟姐妹们来接我，可曾肃燎和六皇子、九皇子怎么也死了？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一节 相亲 “小姐，王公子来了……老爷让你去趟前厅。”侍婢洛儿叉腰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温暖的阳光，她投下的身影刚好拢在我的上半身，我微微睁开眼，从这个角度看她，真像是地母庙厕殿壁画中那只青面獠牙的妖怪。 我闭上眼，向侧面挪了挪身子，慢慢道：“王公子，那个王公子？我为何要去见？” 她一把拉起我胳膊，将我拽着半坐起来：“哪个王公子？不就是上次捡了你的手绢对你吟了半个时辰诗的那位！知府大人的公子！” “什么？他怎么又来了？上次他被嘲笑的还不够吗？”他搜肠刮肚地吟了许多与赞美女子的诗句，被我取笑为“女夫子”。 “说出来我差点笑断气，他说小姐你嫌他的词句是拾人牙慧，回去冥思苦想了多日终于自己做出来一首，要送给你做定情信物！”洛儿说完，直直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跳了起来：“什么？他跟爹爹这么说了？”这个人不仅愚笨，简直是个厚脸皮！谁要他什么定情信物？ 洛儿也一脸的鄙视：“可不是，人家说的好像已经和你私定终身了，又带着知府大人来，老爷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只好让我来叫你了。” “那还站着干什么啊？”我拔脚就跑，“去晚了说不定爹就把我给卖了！”我有点后悔跑到自家的后山山坡上来睡觉，现在还得快跑回去。 “小姐，你慢点儿！”洛儿体胖，跑起来有些吃力。我朝她挥挥手：“我先去了，你慢慢走回来吧！”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家经常会来些奇奇怪怪的叔叔伯伯们，每个人见到我都是喜笑颜开的，说要和我爹做亲家，那时候小，不知道什么叫亲家，等后来知道了，这些叔叔伯伯也已经开始带着他们的儿子们上门了。当然不会每个男子都会看上去我，但奇怪的是，有些对我明显不敢兴趣，可他们的父亲还要一再叙说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优秀，有多喜欢我。 成亲？对我来说还早呢，我才刚满十三岁而已。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哪里有功夫来成亲？我哥哥李扬烽二十岁了都尚未娶亲，我这个做妹妹的怎能抢到他前面去？ “爹！”我一进屋就发现爹爹正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看我进来，如找到救星般，忙对王知府道：“我这女儿非是一般，从小被宠惯了，有自己的想法，她的事除了她自己，就是我们为人父母的也做不了主。” 我心下有些疑惑，这王知府和他儿子使了什么招，使我这个一向清高不买人账的爹爹这副面孔，嘴里却是甜甜地喊道：“王伯伯，您来了啊？不知我借会儿志谦哥哥出去可好？” 那王志谦王公子一听喜上眉梢，王知府也笑出一朵喇叭花来：“行行，你们年轻人多多相处……”又转头对我父亲道，“你看，我所说不假吧？” 我爹一脸的苦笑，望着我不言语。 我勾勾手指，那个王志谦便屁颠屁颠地跟过来了。“萋萋妹妹，你想做什么？” 我见已远离那会客的大厅，白了他一眼：“别萋萋妹妹地乱叫，，叫我李小姐，或者李姑娘。”“如此不是太生分了？你刚刚还叫我志谦哥哥。”他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我对他的反感。我冲他笑了一笑，没有说话。一会儿他就知道厉害了。 “萋萋妹妹，你带我这是去哪？”他的脸从右侧伸过来，我忍住一拳抽过去的冲动，卖起了关子：“你跟我走呗！” 到了花园，我指着前面一堆人：“那是我最喜欢玩的一个游戏，但每次那些奴才们都不配合，等以后嫁人了，就可以跟我夫君玩了。志谦哥哥，你愿意陪我玩吗？” 王志谦听了眼里放光，拍着胸脯道：“只要萋萋妹妹喜欢，我什么都愿意！” 我点点头，带他走近。“今天挑的是谁啊？”众人见了我来便让开一条道，已经被绑在三丈开外的木板上的小四便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他一见到我便哭喊：“小姐，你饶了我吧……我娘病了……家里还有弟妹要靠我养活……小姐……” 我转头不悦地冲洛儿道：“怎么今儿这个没有堵上嘴？”洛儿挽起袖子：“我来！”走上前去，却发现手里没有东西，转头冲一个家丁道：“把你裤腰带解下来！”那家丁抓着自己的裤腰带摇头拒绝，我冷冷道：“要不你替小四也行!”吓得他立马解下自己的腰带，双手提着裤子。 待小四的嘴被绑了，只能“呜呜”的时候，我走过正愣在原地不知我要做什么的王志谦的眼前，从一个侍女手中接过黑色布条，嘴里喃喃道：“这次我一定能射准……每次都差一点点……” 绑上布条前，我对王志谦道：“我练这个快一年了，志谦哥哥好好瞧着，这样也方便你以后陪我玩。”王志谦看看我手里的布条和旁边侍女手中的飞刀，又看看不远处的小四，呆呆的点了点头。 用布条将眼睛蒙住，我接过飞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大喊一声：“这次一定成功！”“嗖”的一声掷出了飞刀。 然后就听见身边人“啊”的一声，尤以王志谦的声音最大。“怎么。成功了吗？”我急急的解下布条一看，但见飞刀插在小四的腹部，鲜血直流。 “唉……又失败了……”我无比挫败的看着王志谦，“我坚持练一定会成功的，对不对志谦哥哥？”王志谦仍然望着小四，呆呆的点点头。 “肯定是这些奴才自己动了……志谦哥哥，你以后可不要乱动啊。”顿了一会儿，见他一时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戳到你腹部的。”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怪异地打量着我，忽道：“萋萋……妹妹，我还有事，先失陪了。”说完一拱手，也不等我说话，抬脚便走。 我也不追，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窃笑。洛儿道：“小姐你又赶走了一个。”我望着她：“你看这个行吗？”她摇摇头，“那不就成了。”转头对小四喊：“行了，别装了，走了。” 小四显然很谨慎，先是眯着眼偷瞄了两眼，才抬起头，身边几个家丁上前帮他解开绳子。小四一把拔下插在他腹部的那把刀，冲我苦着一张脸：“小姐，下次可不可以换大腿？我的肚子上都要扎出老茧了。” 我白了他一眼：“换头好不好？看你血包往哪里放！”接着冲大家挥挥手，“好了，都去厨房喝鸡汤吧！”每次玩这出，都得牺牲一只老母鸡。 当我轻轻松松回到自己闺房时，我爹已经等在门口了。“你再这样下去，这个名声真的要臭了！”我绕开他，不以为意地道：“臭就臭呗，我不在乎。” “萋萋！”他跟了进来，“爹不是逼你，爹只想你过得开心。”他望着我，我能看见那满眼的慈爱。但看得见，却不想懂。 “那你就不要老找这些人过来！”每次都用这招吓到相亲的人，我也累了。 “你如今已经十三了，再不许人，万一被皇上指了去，那些年龄相配的皇子无妻也有妾的，你能接受吗？”我爹跟皇帝相交，皇帝几次下江南，都是住在我家的山庄中的。 “为什么不能接受？后进门的又不会死？先进门的才吃亏呢！”我挑衅的看着他。他的脸果然刷的就白了，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默然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爹爹一走，刚刚还像只刺猬的我转眼泄了气。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只是一想到娘亲，我就无法原谅他。 在我十岁那年，爹爹不顾娘亲和我们的反对，执意要娶一位歌女回来做二房。他迎亲的当日，我娘在房中上吊自尽了。我记得娘亲曾说：“只求一心人，白首不相弃。”负心的爹爹让娘亲彻底绝望了。 自那以后，我和哥哥再不似小时候一般与爹爹亲近，而我，表现的更为叛逆一些，常常和他作对。其实我很爱爹爹，尤其在看着他为了娘亲的死大病三月后，仍念念不忘，每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上香，陪娘亲说好一会儿的话。只是娘亲的死到底和他脱不了关系，我实在无法忘记。 我知道我们李家是大族，若真被皇帝看中指给了谁是很有可能的。我也知道那位曾和皇帝来过一次的六皇子对我有意。只是他已有了正妃，这样的皇子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考虑的。我想如娘亲一样，找到我的“独独某一人”，爹爹让娘亲伤心失望了，我却还是在憧憬着。 爹爹许是知道我这样的心思，所以才希望我能在皇族之外的富家子弟中挑选一个。他倒不是嫌贫爱富，李傅山的不拘世俗是出了名的，否则书香世家也不会娶一位歌女进府。只是贫室子弟许多是读不起书的，不少只是勉强称得上读过两年书认识字而已，首先在才学一关上就入不了爹爹的法眼，而我的要求就更多了。 但这一年来陆陆续续来我家相亲的所谓富家子弟，接触之后却发现根本也是白读了许多年书，听洛儿说爹爹恨的牙痒，直骂：“十年寒窗无苦读，消遣戏弄夫子而已！”但他还不甘心，以往少与人结交的他还是敞开了大门。 “你们不知道，当老爷听那王公子说小姐约他作诗再论，并作为定情之物时，以为你真是看上一个。忍不住当场打开王公子的大作，”洛儿像个说书先生般，周围围着一帮家丁侍婢，等到有人忍不住问“写的怎么样”，才继续道，“老爷念了第一句，‘南方有佳人，倾我更倾城’，眉头皱着就再也读不下去了，装模作样地看完，慢悠悠的来一句‘倒是朗朗上口’，那王公子还以在夸他呢，拱手连声说‘不敢，不敢’”洛儿学着王公子的样子，惹得众人大笑。 “行了，喝完汤各干各的去吧……洛儿，我去后山了。”我不愿再听这些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小姐……等……”她咕噜咕噜的猛灌一气，我也不管她，径直先走了。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二节 初识 草地，树林，连绵的山丘，还有远处的高崖，连接成一幅安宁秀美的画卷。这里除了偶尔有附近村庄的百姓来采些药草，几乎不会有生人来。于是我便能安心地躺在山坡的草地之上，看天上的流云一丝丝，一朵朵，一簇簇从眼里飘过，我喜欢它们的洁白无暇和自由自在，我李萋萋这一生也要过的如云朵般惬意。若真的找不到我的“独独某一人”，便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两间草屋，每日作画写字，观景冥想，也是份美好的生活。我曾将我这话说给哥哥听，他笑我小小年纪便有出世之愿，当真是李傅山的宝贝女儿，所想与一般女子天差地别。 我是不管他如何笑话，我是真的这么想的。过去与爹爹出去访友，见到那些闺阁内的小姐们，每日在府里不过是琴棋女工，书只读有限的几本，什么《女戒》，《女儿经》，待到十四五岁就开始嫁人生子，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一生都在父母，丈夫，儿女的指挥下过活，实在是无趣的很。她们还很惊异，我这女儿身怎可跟着父亲外出抛头露面，这却是我不得不感谢我父亲的地方。没有他有别于这世上一般父亲的“纵容”，我怎可如此无忧无虑地快乐了十三年？ 当太阳西下，橘色的光芒一点点地收拢回去，身上的暖意也渐渐消失，在洛儿的催促下我终于坐起身，伸了个腰：“真舒服！”洛儿瘪瘪嘴：“我就不明白了，小姐你这个年纪怎么像个老太太似的不爱动，躺也可以在家里啊，非要跑到这荒郊野外！” 我环视远处那若躲在纱幔后的朦胧山峦，在夕阳余晖笼罩下更添一份温柔，叫人不忍大声说话，以免打破这份柔和。轻轻呼一口气道：“家中怎有蓝天为庐，绿地为席？又哪里能在这暖风徐徐中听那虫鸣鸟叫？”我望着这比我大一岁，从记事起就陪伴我身边的侍婢，“洛儿，你若再不修身养性，以后恐难嫁得个如意郎君！” 洛儿白皙的脸上浮出一朵红云，嘴里却口硬：“我才不想嫁人呢！再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意郎君，否则小姐也不用次次都用飞刀那招把人吓跑了！”说着她还比划了一个掷飞刀的手势。 “你就知道取笑我！下次你去替小四！”我嗔怪了她一眼，终于站了起来，“行了，咱回吧，你若不高兴啊，下次就不要再陪我出来！这里没有生人来的。” “那可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的呆着，再说了……”她顿了一下，指着我后方道，“那可不是来生人了！” 我转身去看，果然，一人正顺着小道骑马慢行而来，着青色长衫，身上背着弓箭，许是进山打猎去的。他似是看了我们这边一眼，依旧任由马儿慢慢走。 “咱走吧，哥哥说今日天黑前就能到府了，咱们去门口迎他去！” 洛儿也一脸喜色：“好啊！公子都出去两个月了，公子回来小姐你就不会天天往这跑了。” 我戳了她脑门一下：“你啊，下次不许你跟我出来了，省的没完没了！”两人相视一笑，便下了坡朝回走。 身后的马蹄声轻慢，越来越清晰，转眼便到了我们身后，我们靠边站，洛儿将我护在身后，打算让那人先过。他经过我眼前时，我才注意，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眉目英挺，嘴唇略薄，浑身上下笼着一种冷意。他的肤色有些特别，隐约中泛着淡淡青色。 “公子请留步……”我出声道。 “小姐！”洛儿对于我在这荒郊主动与一个陌生人男子说话显得很紧张，我却顾不了那么多，见那男子回头望我，接着道：“恕小女子冒昧，观公子气色，似是……中了毒……”我李家不仅是书香世家，我爹医术也是了得，从小耳濡目染，看过几本医术，加上我家育有天下毒草的克星本身又有剧毒的琼瑰，这男子的确是中了毒，我不会看错的。 谁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并没有搭理我，仍然继续向前。 “公子！你再不救治，一个时辰内毒发的话便很难医治了！”从他策马慢行来看，他是知道自己中了毒的，若是驰马而奔，会加重毒液在血液中的流通速度。但他依然不理我，连头也不回。 “算了，小姐，你好心人家还不领情呢！”洛儿不忿道。我担心的看着那人略有点摇晃的背影，希望他就住在附近，否则要找不到人及时医治，怕是凶多吉少了。 走到前面一条岔路，那人向左，而我回家的路向右，我忍不住又喊了他一声：“公子若是离家远，不妨到我家去，我家有药可解公子之毒！” 他的马停了下来，我以为他要转头，却半天不见动静。“不识好歹……小姐别管他了。”洛儿拉我的手往回走。我见他半天连话也不说，摇摇头，跟着洛儿刚走了两步，忽听后面“噗”地一声，似是有什么重物倒地，回头一看，那人已落到马下。 “洛儿，快！”我急忙道。洛儿一看人都跌到马下了，也急了，三步并作两步与我赶到那人身边。“小姐，怎么样，还有救吗？”刚刚还让我不要理了，这会子这么紧张的问，原来也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我观了观他气色，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放下一口气：“暂时没事，你帮我把他抬回马背上，得赶快带他回府。”洛儿一把拦住我：“小姐你怎么能抬一个陌生男子，让我来。” 洛儿虽是比我高大健壮，但终究是一个女流之辈，我见她十分吃力还是上前帮忙拖住：“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当我们牵着马儿快步回到府里的时候，发现后院里不似往日热闹，除了给我们开门的聋哑老陈，小四等一众家丁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帮家伙，到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一个也瞧不见！看我等会儿不收拾他们！” 我无奈笑道：“行了，还不赶快来帮忙！”让老陈和洛儿把那男子抬到客房，我自己去取那琼瑰。看此人的症状，是中了我们宛州特有的蘑茹之毒，这个毒，用琼瑰来解是再快不过了。 将琼瑰研磨煮水喂他喝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脸上的青色之气便渐渐褪去。在这半个时辰里，我和洛儿才知道为什么后院没有人——今日李府有大人物要来。这个大人物是谁，大家虽不敢说出但都心知肚明，我只是奇怪，听说每次他来都是提前通知，怎么今年说来就来了。 看着床上躺着的男子，心里却是犯了难，按爹爹的命令大人物住在府里的时候，府中是一律不得留宿闲杂人等的，可这个人至少还需要调理两日才能把毒彻底祛干净。 “小姐，那他怎么办啊！”洛儿一脸为难的望着我。 “你家小姐我也在想！”那男子双目紧闭，偶有一丝痛苦神色，想来是那毒还没祛干净，在身体里作祟，我忽而一拍桌子，“就让他在这里住两日吧！那位爷一向住在西苑，不会上这后面来的。” “这怎么行？也不知这人什么来历．”洛儿不放心，这也难怪，万一之人是不存好心，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可是想到他中的确是蘑茹之毒，是恰巧被我遇见带回府里的，不太可能是刻意安排出来的。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把他扔出去吧？我爹也不会见死不救的等他醒了，嘱咐他不许乱跑，你多看着就是。” 她望了望床上的人，又望了望我：“也只好这样了。希望他快点好。” 我正打算去前面迎接那位大人物，床上的男子忽然动了动，洛儿怪叫道：“小姐醒了！” 我白了她一眼：“你家小姐可不是一直都醒着么！”忙走到床边，扶他时注意到他手里有茧，应是个习武之人，体格也比一般人好些，醒得早也是在情理之中。 他慢慢睁开了眼，先是望着那帐幔，眼露疑惑，接着看到了我，“噌”的一下子坐了起来：“你是谁！”语气尖锐冰冷。 “我家小姐是你救命恩人，你怎么一醒就这个态度？”洛儿又开始看他不顺了。我也觉得这人有些警惕过分，但还是温和道：“你是不是吃了一种乳白色的蘑菇一样的东西？那叫蘑茹，有剧毒的。” 他看着我，终于点点头：“是你救了我？”这话问的已经没有冷意了。 “可不是，要不是我们家小姐你就死在外面了！”洛儿得意道。我冲那人笑了一下：“你还需要调理两日，我会为你再配两服药，喝了以后就能把毒素完全清掉了。” 他对我一拱手：“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语调虽略显僵硬，但好歹已能听出感激之情，“我回去会再找大夫来看，就不在此叨扰了。”说完竟是要起身。 “哎！”我忙拦住他，“我用的是独门解毒之法，别的大夫还配不出你需要的药，你就安心住两日，我们家屋子也多，来这里的人很少，你放心。” 他愣了一下，有些怀疑的望着我，但并没有再要走的意思。我见状对洛儿道：“这两日你就在这多照应着。” “那怎么行，我是……”在我一眼扫过去以后她就把话咽到了肚子里。傻洛儿，这人最好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人，悄悄来悄悄走算了，她不伺候难道要我来伺候？ 洛儿许是也想通了，对那男子道：“这几日我们府里来了贵客，你没事还是在房里歇着为好。有我们小姐在，一定会把你完全治好的。” 那人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眸子只是转向我，我冲他点点头：“公子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不知贵府何地？”他问。 “我们姓李。” “曾四多谢李小姐。”这人虽是国姓，但曾四这名字听上去并不是皇亲国戚。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三节 巧事 别了那曾四，我心中虽对他疑云重重，但也不愿多想，开国七十年来，皇帝赐以国姓之人不在少数，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生息，民间曾姓也有不少，即使他有什么身份，既不愿透露，我也无意打听。暂且将这事抛下，预备去前厅一起迎那大人物，却看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朝我走来。 “哥，你回来了！”我奔上去，挽上他的手臂，心里开心的紧。哥哥宠溺地抚过我的发梢：“小丫头，就知道你躲在后面。”我朝他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位爷要来，你不用去迎吗？”哥哥上下打量我一番：“离家这么久，当然要先看我的宝贝妹妹啊！” “那现在看到了，咱们一起去吧！”拉着他转身。哥哥却停住道：“我和爹希望你不要去见他。” 我狐疑的看着他：“这是爹的意思吧？”前三次那位大人物来，我要么就是太小还没记事要么就是去了京里的外祖母处，至今还没有见过他。 哥哥按住我的肩膀，耐心道：“你若想过你想要的生活便不要见那人，也不要和那个家族的人有任何关联……那个世界不适合你。” “但是我见过那个六爷啊……爹准备把这个女儿藏起来吗？”去年夏天他来江南办差，顺道带来大人物给爹的一封书信，曾在山庄里住过几日。 “我们只说你身体不好常年需要静养不能见生人，六爷那里爹爹自有办法。” 我松开哥哥的臂膀，乖乖道：“哦……那你快去吧……我现在就回房了。”送他一个甜笑，便往自己的闺房去。其实我还是想见一见那个人的，现在看来要慢慢找个好机会。 晚上没有去前面跟爹爹、哥哥一起用晚膳，因为他们要招呼刚刚抵达的大人物。洛儿偷偷去看了告诉我，来了差不多十多个人，其中还有那人的三个儿子。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好办法。 第二天一早，叫人给曾四送了药去之后，我换好了衣衫，自信满满的跟着洛儿后面：“快点，晚了来不及了……”洛儿犹疑地看着我一身侍婢衣饰：“这样可以吗？老爷会骂的……”“骂我挡着嘛……走啦走啦……”我拉着她，走到一处角门，忽见曾四从另一边出来。 洛儿已经先喊了出来：“你要去哪？不是让你别乱跑吗？”那曾四看向洛儿，凌厉的眼神让洛儿的手不自觉的一抖。我立刻明白，这人恐怕来头不小。 忙走上前去，笑道：“你到底是底子好，平常人这时还会感觉四肢无力呢。” 他对我稍稍客气些：“多谢。我觉得身体已无大碍，想今日离开，特来道别。”我观他脸色，确是没什么问题，想到这人背景不明，早走也好，便道：“公子执意要走，我也不拦。请回房稍待片刻，我着人将药配好让公子带上，再送公子从后门出去。”顿了一下才道，“府里有贵客，不便从前门通行。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他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未见不悦，再次谢了我，顺原路回了客房。 洛儿见他走远，才上前道：“小姐，他刚刚那样子好凶……”我看她又好气又好笑：“你啊，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连人都识不出来……你看他衣着气度，即便不是高高在上的，平日也是个让人伺候的主，你还敢大呼小叫的。”她颇不服气的回我：“他现在在我们府里，要是告诉他这里是九罭山庄，看他还敢这么嚣张！”“我看嚣张的人是你！别废话了，快走！” 先找来小四，嘱咐他去拿一包我早晨就已配好的药给曾四，又教了熬药的注意点，让他找机会悄悄把曾四从后门送出去后，便急急往大人物住的那园子赶。 没想到我的时间掐的刚刚好，到了西苑发现侍女们正鱼贯往里面传早膳，不管洛儿最后的阻挠，拦下一盘鸡丝蒸饼，跟着队伍，有模有样地拖着盘子走。洛儿看我已经进入情况了，无奈只好也抢下一盘，与我隔着一个人，跟了上来。 说实话，心里还是很紧张的。一方面因为即将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另一方面也有些担心爹爹或哥哥见到一时没把握好把我给出来。我其实只是想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看他一眼就好。 进了膳厅，一眼就看见了他。 从坐相来看，他身材匀称，该与我爹差不多高，五官端正，两眼大而有神，有如日悬，鼻尖稍圆略带鹰钩状。传言他小时候患过天花，看来不假，脸颊上留有淡淡的白点，但总体来看，常年操劳、已过五十的他看来竟然至少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称得上是“天表奇伟，神采焕发”，正是我想象中理想的模样。 他正和我爹相谈甚欢，我低了头，刚好在背对门坐的哥哥旁边上菜，他先是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依旧招呼着几位皇子用餐，突然身体震了一下，侧脸不可思议的望着我。我装作没看见，一脸平静的将东西放好，退了下去。 刚走到门口，忽听一声“慢”，我转头一看，那位六爷笑眯眯地对着我道：“再拿一只小碗给我。”此时爹爹也扫视了一下这边，见到我也是一惊，不过他的功夫比我哥好多了，既没震也没抖，脸上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我赶忙低眉顺眼地道了一声“是”，跨出了门。却听得后面那位大人物问我爹：“看怀远如此反应，想来没听过此事？”怀远是我爹的字，他少有的支吾了一下，才安抚了心思，继续侃侃而谈。 我出来后刚好遇到洛儿正要进去，她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让我想发笑，想到里面的人要碗，赶忙去厨房寻去。 等我寻了碗回来，站在膳厅右侧的廊子上等了许久，却不见一个侍婢路过，洛儿也不知上哪去了。在原地踌躇了半天，终是硬着头皮自己送过去。 一只脚刚踏进门槛，那位六爷便冲我点头微笑，幸好主座的那人并未注意就是了。我哥略显紧张的看着我走到六爷身边把碗递上，好在他并未有任何怪异举动，我转身刚想舒口气，忽见小四闯了进来。 “怎的这样冒失！”我哥一脸不悦，所有人都看向小四，只有六爷一人盯着我，小四杵在门口，一时间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在原地站着。 小四瞅瞅主座上的贵客和旁边的老爷，嘴里哆哆嗦嗦的，倒是那贵客开口：“有什么就说。”目光柔和，像是丝毫不在意他的无理闯入。 小四看着他和我爹，咽了口口水：“外面……有个……自称是四皇子，但是我瞅着万岁爷您……这次没带四皇子来，可是他……”这个大人物正是当今圣上。 “老四？”皇帝重复了一遍，凝神想了想，忽而笑道：“他是还没回京，传吧。”小四接了旨，退了出去，我顺势也退了下来。 快步上前拉住小四：“哪来的什么四皇子？”他苦着一张脸：“还不是小姐你让我送走的那位，我一告诉他这里是九罭山庄，他就问我是不是御驾在这……”说完眼睛又朝天翻了翻，“我以为他是哪来的骗子，可，天啊，那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曾四就是四皇子？我碰巧救了个皇子回来，他老爹和兄弟们还刚好在我家，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忙问：“他现在人呢？” “喏，不在那嘛……”顺着小四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了那四皇子。如今知晓了他身份，之前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理所当然了。 我前几日还听到爹爹跟人谈到这四皇子，两个多月前皇帝派他来查江南一个叫宋三江的漕运使贪污一事，四皇子来到江南仅半个多月就彻查了此案，揪出大大小小的蛀虫二十多只，据说其中还牵涉到京里的一品大员。四皇子奏请京里要斩十余名贪官，皇帝却只批了一名宋三江。 但一时间四皇子清正严明的名声已在江南传了开了，我爹似乎还很赞同四皇子对贪官一律严惩的做法。 如今这名传说中冷峻的四皇子便出现在我面前。经过我时四皇子仅仅是点了个头，我忽然想到哥哥说的离这些人远一些，无奈苦笑，如今就已经认识了四皇子和六皇子了，忽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忙转身上前拉住了他：“别说是我救了你。我是个需要养病的人！”他怔了一下，脸上虽是有些许疑惑，但还是郑重的点点头。 我放了心，看着他进了膳厅，忙逃离这西苑。 刚出了这西苑的大门，见到洛儿正急匆匆地赶过来，看样子她是跑了不少的路，面露潮红，豆大的汗珠粘在发烧：“小姐，你上哪去了，可让我好找！” 我走上前去掏出手绢替她擦擦汗：“你家小姐可是一直呆在西苑才出来！”将发梢的汗珠擦净，忽然发现她眼下又有两滴大的，笑道，“你看你这汗像哭出来的一样。”手绢刚挪过去，猛然发现不对，她可不是正哭了吗，大眼睛下滚滚泪珠。 “洛儿，怎么了，跑急了是吗？”都跑哭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抽泣道：“小姐……你……对洛儿太好了，你……你……还帮洛儿擦汗……”我甩开她的手：“臭丫头，这么多年，本小姐不都是这样对你的！你今儿怎么变这么感性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不是……刚刚找不到你，我好害怕……现在就……” “行了行了……”我实在不习惯人家这样子，“咱回去吧，哭的这么丑回去洗洗。”洛儿破涕为笑，点点头，跟着我走，忽然拉住我大叫一声：“小姐，那是个四爷！”我着实被她吓得一惊，拍着胸脯：“是四皇子！走了走了！” 她一路上还喋喋不休：“小姐，你早知道了？不对啊，你怎么发现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四节 莽夫 四皇子也在府里住了下来。自从我那日扮成侍婢进入西苑的膳厅后，哥哥便多派了两人守在我的庭院门口，严禁我再去接近西苑。我也不能再像往日一般在府里任意行走，连后山都去不得。只有皇帝不在山庄的时候，这九罭山庄，这李府才变成是我大半个天下。之所以说是大半个，因为还得防着留在府里那一两个的皇帝随行之人。 好在皇帝是来巡游江南的，只是借住我家，并不是专程来跟我爹会面，所以我爹他常常会陪皇帝出府，这样我的日子就舒坦些。我并不是一个爱动的人，只是在自己的家里还这么不自由实在是触犯了我的大忌讳。 这日皇帝终于出去了，我便放心地到自家的鲤鱼池边喂鱼，往日我几乎是天天来喂它们的，皆因它们是我亲手放进池里的，也不知前几天换人来喂它们吃不吃得惯。洛儿听我这么一说，“扑哧”笑了出来：“喂的都是一样的，哪来吃不吃得惯，我看小姐这几日是闷在屋里闷傻了。” “你知道什么，古人云：鱼灵而识主，有鱼拒食生人而亡。”我说的颇为认真，洛儿被我唬住了：“真的吗？还有这样的鱼？”我正要得意，忽听一男声道：“古人有说过这样的话吗，九弟？” 我们转过身，竟是那四位皇子，原来都没有随皇帝出去，而刚刚说话的，正是六皇子曾肃叡。那九皇子指着我道：“这李家是书香世家，丫头也都会文邹邹地骗人。” 另一位身量如竹竿般，脸型瘦削，有一双丹凤眼的皇子道：“这可不是什么丫头，六哥，要我没猜错的话，这是你说的那个李家小姐吧？”这人想必就是这次随行的七皇子。 九皇子惊呼：“这就是那个母老虎李萋萋？” 我听了把手中的鱼食一扔，怒道：“你说谁是母老虎！”是谁敢说我是母老虎？ 那九皇子也不惧：“整天玩飞刀射人的不是母老虎是什么？哦，是母夜叉才是！”这九皇子长的就一副讨厌样，气的不行，环视左右，抢过洛儿手中那一包还没拆开的鱼食就往他砸过去，却因为距离较远而落在了半途。 除了那四皇子，其他三人看我恼羞成怒的样子都笑了，我盯着那九皇子，忽然想到一个动物，吸了口气，对洛儿道：“咱回，别跟这只黄鼠狼废话，省的被熏臭见不得人。” 这回轮到他动气了：“母夜叉你说谁长得像黄鼠狼！” “你要是没照过镜子，不妨到这池边来看看……可是别把我的鱼儿吓跑了！” “什么小姐，根本是个不讲理数的疯丫头，见到我们连礼都不知道行！” “干嘛要向你行礼？从没见过人向黄鼠狼行礼的！” “毫不知礼！简直……简直是……是那什么……泼妇！” “莽夫！不知所谓！” “你敢说我是莽夫？！”他双目圆睁，恨得牙痒痒。 “这可不是我说的，不敢居功，我只说你是黄鼠狼。”九皇子因学问差，做事冲动，只会舞刀弄枪，在天下早传了个“莽夫”之名。 “你……你给我跪下！” 我嗤笑了一声：“跪你？你是不是没睡醒？”皇子又怎样，凭什么想叫人跪就跪？ ………… 洛儿拉我衣袖却被我甩开，和这九皇子越吵越凶，却越吵越不生气，那边三位皇子只是看着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我们吵，也不劝解，那四皇子还靠上了石桥栏杆，抱臂看起戏来了。六皇子笑着看着我，时不时和旁边的七皇子低语几句。这时九皇子终于发现自己成了戏里的主角，又急又怒：“好啊！你们就看着我跟这臭丫头吵也不帮忙！” 四皇子看着我摇摇头：“我可不想被她取个什么外号。”六皇子笑道：“不过就是个小丫头，九弟还应付不了？” 九皇子指着我道：“这哪里是李傅山的女儿，根本是个……” “你再敢说一句泼妇或者母夜叉试试瞧！”我喝道。我李萋萋不敢说博学多才，文史医药琴棋书画也算是多有涉猎，歌舞也难不倒我，他敢用那两个词形容我？！ 九皇子被我厉声厉色吓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马上叫道：“我就不信了，今儿治不了你个小丫头！”说完走上前来就要动手。 “九弟！”六皇子率先出声，“跟女人动个什么手？”然后是七皇子：“九哥，她毕竟是李傅山的女儿。”最后是四皇子：“别忘了这是个在病中修养的小姐，惊动了父皇恐怕不好。” 九皇子的手就那么伸在半空中，迟疑道：“我……我只是……想把她抓过来打下屁股……” 什么？打屁股？他真的把我当小孩子吗？我还没说话，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你这么凶哪里像生病休养？” 我心里一惊，对了，爹爹和哥哥之所以说我需要休养就是不希望我见皇帝和他的儿子们，可这下好了，都见了个全。一时不知道答什么，走过去把地上的鱼食捡起来，嘟囔了一句：“休养就不能出来逛逛喂喂鱼吗……”又走回鲤鱼池边，分一半鱼食给洛儿：“喂饱它们就回去。” 洛儿看看那几位皇子，又望望我，似是硬着头皮转过身，背对着皇子们，喂起鱼来。 身后九皇子走了上来，口气里带着几分嘲笑：“刚才还那么凶，怎么，是犯了错被你爹禁足了？”我不理他，又向前撒了一把鱼食。 “喂，问你话呢！”他的手拍上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当时半身探在栏杆外的我一个不稳，一头栽进了鲤鱼池。 我只觉得水一下子漫进我的耳朵，嘴里也喝了几口，腥腥的，一条鱼的尾巴甩了我的脸一下，岸上忽然吵了起来，只听见洛儿大喊了几声：“小姐，小姐……” 怎么还没人下来救我？我不会游泳啊！接着就听到洛儿带着哭腔喊：“她真的不会水！” “哗啦”一声，有人跳了下来，然后就感觉有人先拉我的头发，好疼，然后改成我的脖子，被他用手臂勒住…… 当我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全身湿透，头上顶着一条水草的九皇子，一脸的紧张，然后是洛儿，哭的稀里哗啦嘴里不知在含糊什么的洛儿，见我睁开了眼，哇啦哇啦的不知道在喊什么，我还没看到更多的人，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来我只是托病，这次落水却让我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也不知洛儿或是爹爹、哥哥跟那些皇子如何说的，总之这件事并没有惊动皇帝，我不过就是由假卧床变成真卧床。 这三天，九皇子几乎每日都会来看我一边，一个劲的跟我道歉，说是看我吵架那么底气十足，没想到我如此弱不禁风。 听他说一次我便翻一次白眼，他那一下哪里是什么风，根本就是巨石下落。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烦了他每天都来，开口对他道：“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原谅你。” 他似很高兴：“什么条件，你尽管开！” 我盯着他那双“鼠目寸光”的眼睛，想了一下，笑道：“很简单的一件事，你做到了，我们便尽释前嫌，我也不再叫你黄鼠狼跟那个……那个什么了，这件事很简单，只是需要勇气。” 他自信满满道：“我肚子里没什么文墨，勇气却是要多大有多大，你说！” 我看了看旁边一脸好奇的洛儿，示意他低下头，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两句。 “什么？！”小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你怎么会……” “嘘！你自己看着办，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是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诚意悔过。” “把你推到池子里，害你躺了这几天，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可是，你的要求也……也太那个什么了吧？” 我又招招手，悄声道：“可是你不知道，这是我爹一个怪癖，一直以来就是没几个人敢这么做，他都很无奈呢。” “你爹有这样的怪癖？”他有些不信。 “那是，你知道他们这种人总是有些各种各样的怪癖的。”我一脸认真。 “好，容我想想。” 第二日，我起了床，穿好了衣衫，坐在桌边慢慢地喝药，忽然洛儿从外面大叫着“小姐”一路奔了进来，我心里有着隐隐的期望：“怎么……出什么事了？” 洛儿满面的惊诧之色，断断续续地道：“小姐，我刚刚听说…竟然……有……” “是不是九皇子？”我的期望已经写到了脸上。洛儿有些奇怪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你快说，快说，九皇子怎么了？” “那个九皇子……他……竟然敢趁老爷在和少爷说话的时候，走到老爷背后……” “敲了老爷的头一下，还问：‘灵感来了吗？’”我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洛儿几乎是喊了出来：“小姐，你看见了？” 我不答，只顾着自己哈哈大笑起来。正在我笑的肚子痛，直不起腰来时，九皇子怒气冲冲地出现在门口：“李萋萋，你故意陷害我！” 我装无辜：“我哪有陷害你？跟你说了这是个需要勇气的事情，没想到你居然做到了，所以本小姐决定原谅你了！” 他似是根本没听进去，指着我气道：“你……你根本就是陷害我，说什么你爹喜欢这样寻找灵感，我被父皇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我爹有没有骂你？”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拍掌一笑：“这就对了，他还是喜欢的嘛……” 他脸现疑惑之色，我趁机道：“好了，反正我也原谅你了，事情圆满了。”他想了一下，忽然笑了：“倒也是！”真是个可爱的莽夫！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五节 同命 待身体大好之后，我终于可以摆脱那种单调无趣的养病生活，心里庆幸自己不是真的需要卧床休养。如今既都见过皇子们了，那个谎言只是去瞒皇帝一个人。 九皇子曾问，为什么我爹要我“卧床休养”，我还不知回答他，六皇子却是替我答道：“李先生只想他女儿做个平凡人。”九皇子先是有些不明白，挠头想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我“比她漂亮的姑娘并不少……”七皇子接口道：“可惜那些个没有个好父亲。”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既然他们也愿意当我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健康人是个“久病体弱之人”，我也乐得快活。 多日不到后山，这天终于又溜了出来。 面前是个小湖泊，清亮亮的水面宛若一块巨大的水晶石嵌在碧绿的山谷之间，偶尔有白鹭低飞划过，留几条闪闪发光的水纹。我便坐在正对湖泊的高坡上，俯瞰这白鹭低飞如酌月华的美景。这世间有太多纷纷扰扰，只有在那自然万物中独处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最宁静怡人的时刻。 只是今日我刚刚在这里躺下没一会儿，便听见有脚步声。自己先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洛儿，我说了不要你跟来，你怎么又不听，你只会打扰我。” 脚步顿了一下，似是向我走来，我懒得再说她，闭着眼拍拍身边的草地：“你要留下就不要破坏这份安宁。” “你才多大，怎么就喜欢一个人独处？”说话的竟是男人，我眼睛猛地一睁，发现是那四皇子在我旁边坐下，本欲坐起身，后来又想，四皇子又怎样，这里又不是皇宫。于是歪了头冲他笑道：“我们最初来到这个世上时，便是一个人在娘胎里独处的。” 他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平静的湖面，慢悠悠道：“话是不错……只是不该像你说的……” “你也觉得不像吧？每个人都以为李傅山的女儿应该是个文静秀美的大家闺秀，可是别忘了，李傅山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爹可不是个一般的死板文人。 他点点头：“如今我知道了。” 我忽然坐起身，问他：“你叫什么？”这次来到我家的四位皇子，到如今我唯一不知他的名字是什么。他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却是重复了一边我的话，道：“很久没有人这样问我了。我叫——曾肃燎。” “曾－肃－燎。”我细细一念，“你的名字倒是跟你人不贴切。” “哦，怎么说？”他的神色淡淡，看上去不是很有兴趣，不过我还是回道：“火在地为燎，执之为烛。你尚不如烛，哪又及燎。最多……”我打量着他，“就像是冬日的雪地，虽有亮光，但是冰冰冷冷。”这四皇子曾肃燎，自我第一次见他开始，脸上表情变换就少，偶有笑容，也是清清淡淡，他与另一位阴冷的七皇子曾肃焱不同，那位七皇子只是长得阴冷，我看他跟六皇子九皇子相处时还算和睦亲热。而这位四皇子，我总觉得他即使面上热和了，心里却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谁知他听了，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雪地？这个说法倒也别致。”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 “心情不畅，出来走走而已。没想到这里有如此美景，你倒是会享受。” “那是自然……”我舒舒服服地再次躺下，“无人打扰，与花鸟做伴，最是舒服。”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也知人之恶。”他并不看我，眼睛平视远处。 我立刻反驳：“什么人之恶？我可没这么想！与人相处有其中之乐，独处也有其中之乐，你也为人也太谨慎了吧？” 他的嘴角动了动，却是问起了江南的气候与风俗，我只得一一答道，说起我们的端午节，说起我们的梅雨纷纷，说着说着，我便睡着了。 待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曾肃燎还坐在我身边，柔柔眼睛：“你怎么还没走？”他盯着我半晌，慢慢道：“你就这样在我面前睡着了？”极冷静的口吻，又隐含着一丝不可思议。 我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舒服，揶揄道：“我已经睡醒了！” 他似是还不甘心：“你经常在这里睡？” 我笑道：“这里的豺狼虎豹都认识我了，会保护我的。今天还多加了一个你。” 他淡淡道：“我是一个男人。一个你认识不过几日的男人。” 我被他这话呛到了，忙坐起身顺了顺气：“四皇子殿下，虽然我知道自己美若天仙，但您一个皇子也不至于强人所难吧？” “你要学会保护。”他道。 “你要学会信任。”我针锋相对。今儿实在奇怪，竟然会跟一个皇子谈论这些。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半晌才道：“我要回去了。”说完便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朝山庄走去。我也爬起来跟在后面，“哎……四皇子，等等我。” 与他并行后，我偷偷瞟了眼这位冷面皇子的侧脸，觉得有若寺庙里的雕像般五百年不变。薄唇略抿，眼神清冷，面容冷峻。 “像你这种人，笑起来才是最好看的。”他淡淡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不死心，继续道，“真的，你不信可以笑笑看。” 他的嘴角刚刚忍不住要一扯，却又被压回去，开口道：“李萋萋，你倒真是没什么礼数。” 我一听这话就不太乐意了：“你别拿什么皇子身份来压我，我可不怕。”他终于淡淡一笑，只管走路，不再言语。 皇四子原是来江南办差的，案子查完之后，皇帝不同意斩杀太多犯官，另派了个总督大人来了结此案。最终，被曾肃燎抓住来的二十六名犯官中，仅宋三江一人被斩首示众，其他十名被免去官职，还有十五名或被降职，或被罚俸，责罚并不算重。 曾肃燎力呈严惩贪污之要，与皇帝据理力争，被皇帝斥责为“刻薄寡恩”，责令其回京闭门思过。 我并没有看见这四皇子与皇帝争执的场面，只是听哥哥和爹爹描述。爹爹很赞同曾肃燎的观点：“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贪污之吏，实比那大蚁更可怕。”哥哥却道：“皇帝近年来为政过于宽和，使得满朝晦暗不堪。” 爹爹正要说话，我不满道：“你们是来看我，还是借我的地方讨论国事的？”两人相视一笑，摇摇头,爹道：“你这丫头，整日与那些皇子们混在一起，当我不知道吗？” “哪有整日？不过见了几次而已！”我叫屈，有哥哥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偶尔还能有些其乐融融的模样，只要不提那个女人。 偏偏爹爹踌躇了一下道：“萋萋，下月是你二娘……” “我只有一个娘！”我打断他，爹的脸色一僵，看我哥哥。哥哥低低的开口：“祖父下个月要来，爹是希望我们能够和和睦睦的，在她的寿辰上……”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回吧。”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哥哥看着我还想说什么，却被爹爹制止了。 待两人走后，我终于瘫坐在床上，任由眼泪落下。我永远忘不了当我一推开房门见到娘亲悬挂的身体的那一幕，始终忘不掉。 洛儿站在一边心疼的望着我：“小姐，你若是心里难过，就去后山歇歇吧，我不跟了你了。” 当我再来到后山湖边的时候，颇为意外的，又见到了四皇子曾肃燎。对了，他是被他父皇责骂了，马上就要回京城了。 我冲他笑笑：“早晚有一天，所有人会发现你的严惩是对的。” 他似是颇感意外，不过很快正了脸色：“但是那时怕就迟了。” “很多事，总要有些牺牲跟曲折的。”我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说自己。他像是也听出来了，问：“已近黄昏，为何还来这里？” 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面仿佛有金色的物质，一团团，一片片，在奔波流窜。“因为这里的黄昏很美。” 他点点头：“我今日也是无意撞见。” 我指着下方湖泊的一角：“我带你去哪，站在那里看，又不一样的景致。”说着已经先一步向山坡下飞奔而去。 “你……”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随即也跟了下来。追上我后伸手拉住我的肩膀：“你慢点，别人看你这样还以为你去投湖。” 我嘻嘻一笑，眼里有什么涩涩的，放慢了脚步，悄悄擦了擦。 “我也是一年前发现那地方的，很久没去了。记得那次站那里，完全看到另外一个世界。”我忍不住道，我也是忽然想起来有这么个好地方。 “我少有这样的好奇心了，今天倒是被你这个小丫头勾起来了。” 我装作怒视他：“你们怎么老说我是小丫头？我可实在不小了。” 他转头看我又笑一笑：“不知道你爹要选什么样的女婿，竟然不愿意选择皇室。” “我的夫君只能我自己挑，我爹可做不了主的。不是不选皇室，是不选那些个能娶三妻四妾的。”我补充。 他楞了一下，迅速瞥了我一眼：“不愧是李傅山的女儿，想法也怪异些。不过这世上男子，有几个没有三妻四妾的？何况还要是身世背景能配得上你李家小姐的？” “那我不管。我只要我的独独某一人而已。”像我娘一样，只要一人，他只能有我一人。 我们已经走下了坡地，沿着湖边，像东而去。湖边杂草丛生，他走在前面，叮嘱我小心。我笑道：“这样看你倒不像个皇子了。” 他回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表情：“你……”只说了一个字，忽然他身体矮了下去，只听“哧”一声，我感觉脚下一空，跟他一同掉了下去。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六节 被困 我先是听见什么怪怪的声音，然后就是他痛苦的哼了一声，接下来我发现自己摔在他的身上，天空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我们摔进一个洞里。 我正欲起身，曾肃燎低低一吼：“别动！”他的左手臂用了力，将身体往上支撑了下，“现在你从左边下来，慢点……”我点点头，慢慢从他身上爬了下来。 现在是黄昏，我们的位置距洞口约莫一丈多高，光线有些昏暗，但勉强还能看清周遭的情况。他的背下有一块约七八寸的尖石，已没入他的衣衫，左大腿处也有一块锋利的石头，上面隐约见了血迹。 “你怎么样？”我现在才想起来，刚刚掉下来的时候他似乎用手搂了我一下，我才能稳稳摔在他身上。我又看了看他身下那块利石，犹豫着要怎样扶他起来。 “我右手可能断了，你从右边扶我起来。”他虽话说的似有些吃力，但是很坚定。我小心翼翼站起来，跨过他身体，又听他道：“小心地上。” 他的右胳膊肘直直地撑在地上，袖子已被划破，我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借助他左臂的力量，将他扶坐了起来，左腿处那块石头似乎扎的不浅，他先是自己试着去抬，紧咬着嘴唇而眉头紧皱，我紧盯着伤处：“你先别动……”从裙子上撕下一圈，捂到伤口处：“若是血流不止就难办了。”小心翼翼的用另一只手，将他左腿一点点地往上托，终于离了那石头，才用纱裙盖上捂住，热汩汩的鲜血很快浸湿了的手掌。 “留了很多血……你来按住……”等他的手覆上我的，我才将手抽了出来，作势要再去撕我的衣裙。“用我的！”他道。我愣了一下，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他的外袍上撕下一大块长条。随后伸手在腰里去掏一个小瓷瓶，却发现没有了！ “你在找什么?”他声音变得沙哑了些。 “止血药……我随身带着止血药的……一定是摔下来的时候掉了。”我站起来，四处查看。“你不要乱走，小心利石。” “找不到的话，你可能流血流死的！”我不理他，蹲下身在地上仔细摸索着。才这么一会功夫，光线越来越暗，只能这样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摸了。 地上有很多碎石，找了半天却独独不见我的瓷瓶，“啊！”手被什么划了一下。 “别找了，你帮我包上了，放心我想我不会死在这里的。”他的话里竟然有一丝笑意，我刚想翻他一眼，又发现这里他根本看不见，不理他，继续找。 我听见身后他在动，不悦地喊了一声：“你要把自己弄死了，我可不会内疚的！”他低低地笑了出来，没有再动。我又道：“忍着痛，按紧点儿！” “奇怪了，会掉哪去呢？应该在这里吧？”就在我几乎将这个刚好容得下两人躺下的小地方摸了个边，却仍找不到我的小瓷瓶的时候，听曾肃燎道：“其实我刚刚只是想看一下，被我压着的这个是不是……”然后好像变戏法似的，他似乎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顺着模糊的影子，我伸手接过，果然是我的小瓷瓶。在暗中对他做了个敲打的动作，然后慢慢转到他的右边，将止血药倒在手掌上：“你忍着点啊。”用手覆上他的伤口，涂上药粉，然后用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里，他几乎哼都没哼一声。我 “谢谢。”扎好之后，他对我道。我又检查了他的后背，用手摸上去感觉血液已经凝注，才放下了心。抬头望了望掉下来的洞口：“恐怕你受伤也是因为我掉下来的缘故吧？”从他刚刚的姿势来看，若不是我的下坠，他的伤应该不会有现在严重。而幸亏他的手揽了我一下，这里不少尖锐的石头，若是摔上去，我恐怕没有他这么“幸运”。 他没有多说只是淡淡道：“你已经救过我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太阳完全落山了，洞口处已经看不到一丝光线。我试图顺着洞壁向上攀，却找不到有什么落脚的地方，伸直了手离洞口也还有一截不短的距离。 “我们怎么办？”他受了伤，我又爬不出去，难道只能等人来救？ “你怕？”他问。 “我怕什么？”我有些心虚，“我爹他们等会儿一定会找过来的。” “有我在，不用怕。”我本来想笑话他一个受伤不能动的人凭什么说这话，却觉得他的话听进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的心安静了下来。 我又转了两圈，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练过武吗？你摔下来后的反应很快，要是我就完了。”我想到他背后那根尖石，若是贯穿刺入，恐怕神仙也难救了。 “自小习武，这点伤不算什么，战场上更危险。” “你上过战场？” “嗯。”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气氛有些怪异。为打破尴尬，我装作去探他腿上的伤口有无止血，却又碰到他的手，猛地一缩，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你怕我？”他的语调有些揶揄。 “哪有！我是吓了一跳。”我嘴硬。 “那日你在我面前睡着倒不怕，如今我受伤不方便，你倒怕了。”他说这话时，我能想象到他脸上那份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是白天，天大地大，怎能……怎能跟现在相比……” “这么说，你还是怕了。”他的笑意明显。 “曾肃燎，你别得意……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子。” “哦？那你是什么样的女子？”他还是笑。 “我从来不看什么《女诫》，》什么《女范捷录》、《烈女传》的，我喜欢琴棋书画女工厨艺，可是我也喜欢游山玩水……” “嘘！”他忽然道。我屏了气凝神听着，以为是外面有人找了过来，但没有听见任何人声，正要问他，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顺着洞口往里爬。 “是蛇？”我声如细蚊，全身紧张。 “你不要动……”他用手在地上拍了两下，“别呼吸，千万别动。”四周安安静静，只有洞外的虫鸣声。他时不时在地上拍两下，我听见那窸窸窣窣之声在我侧身的洞壁上缓缓流过，一直到我的脚下，地上的碎石头发出“哗哗”之声。 突然，暗中有一道影子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有什么被甩到墙上，随即听到“嘶”的一声，我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手里似拿了一块石片。 “死了。”他道。 我全身这才放松下来，吐了一口气：“你怎么看到的？”“我的夜视能力不错。”他扔了石头，似是自嘲道：“在看不清的时候，胆子也往往大些。” 脚边那蛇身还在扭动，碰到我的鞋。我觉得恶心，跳到另一边站着。 “你过来扶我站起来。”他道。我依言过去，扶他站起来，他在四周摸了摸，叹了口气：“看来除了等，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恩……”谁知道怎么冒出这么个鬼洞。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如果不是我要带他去看什么美景，我们也不会掉下来。想到这里，有些怯懦地开口：“你……会不会怪我？”他转了头：“爱玩飞刀游戏的李家大小姐也会有觉得对不起的时候？” 我一听几乎就是要把他往地上一推，终究忍了下来，回道：“你也不像传闻里的四皇子。” “传闻如何？” “传闻你冷峻，寡言，严厉……”还有喜怒无常。最后一个不知为什么我没敢说，听我爹说那是皇帝早年对四皇子的评价。不过现在来看，他似乎改进了不少。 “冷峻寡言？”他重复，却没有说话。 我再次扶他坐下，我们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看见天上的星星已经亮了起来，终于听见外面渐渐有了人声。 “一定是我爹和哥哥！”隐约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爹，哥!我在这！爹！哥！”此刻我完全忘了下午与爹爹之间发生的不快，只想赶快见到他们。 我不懈的呼声终于把人引了过来，火把很快照亮了洞口。“萋萋，你还好吗？”爹爹急切的问道。“爹，我没事！四皇子也在，他受了伤。”曾肃燎也向我爹打了声招呼。 “小姐，小姐，你真的还好吗？”是洛儿。 “我真的没事，放心。” 哥哥用火把向里探了探，对身边吩咐道：“小四，领人回去搬云梯，还要绳子……” 有人来救了，我终于不用再担心，反观曾肃燎却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佩服他的涵养。 “爹，没惊动皇上吧？”我问。爹爹看了眼曾肃燎，道：“你没事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担心。四皇子的伤势如何？” “令千金已经帮我包扎了，不碍的。”曾肃燎道。 很快，小四带着云梯和绳子回来了。 “爹，这里地方窄，你先把梯子和绳子，放下来，只下来一个人就行。”“爹，我下去。”哥哥顺着梯子爬了下来，第一件事还是仔细打量我全身，确定我没事后才想着怎么让我们上去。 “萋萋，你先爬上去。”哥哥道。 “四皇子救我受了伤，咱们先把他送上去。” 曾肃燎却笑了：“你是个女子……” “我只知道我好手好脚……快点，这三个人太挤了……”他还要说什么，只听我爹道：“四皇子殿下，先上来吧，伤势要紧。” 待他在云梯上站好，一只手臂勾紧了，我们便让上边小心的往上拉。他渐渐上去后，我哥才对我道：“回去你得跟我说清楚。” 我没好气地道：“整天就你会乱想。我先上，你垫底！” 在山庄几十号人的护送下，我们浩浩荡荡的被解救了回去。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七节 心神 回到府里后，有大夫为曾肃燎治伤，我只是按照爹跟哥的要求回到自己房里，洗了个澡后，洛儿细细为我手臂上一些小的擦伤抹了药膏。 “小姐，你以后再出去，洛儿一定要跟着了。”她说话带着点哭腔。 我握住她的手：“别担心……这次是意外……你看我其实一点事情都没有。”但无论我怎么说，洛儿还是喋喋不休的念叨了一个晚上，一直到我就寝。 那晚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四皇子曾肃燎，他第二天带伤回京了。四天之后，九皇子也来跟我道别，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学韩夫人的簪花小楷。 “李萋萋，我要走了！”九皇子道。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丢下笔，走到他面前，俯身行了个礼：“恭送九皇子殿下！”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我直起身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又说我没有礼数，向你行礼又这个模样！” 他也忽然咧开嘴笑了：“你有礼我还真不习惯。”虽然常常吵闹，但短短二十来日跟这位九皇子已是混的极熟，他虽常常摆出一副皇子的架子，却是几位皇子中最为简单好相处的。 “你今儿就是来道个别吗？”我问。 他却摆出少有的正经脸色：“嗯，也不知何时能有机会再见。”我听了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展开一卷，提笔写道： 何日君再来， 他朝雁传霄。 犹记当日事， 你我难自了。 云中锦书寄， 可解半日聊？ 非关浓情意， 只在义逍遥。 写好轻轻吹了吹，拿起递给他：“喏，送你做个纪念。”他接过读了一遍，笑道：“你的文采也不过尔尔。”小心翼翼地折起，揣进怀里，“行，这份薄礼本皇子勉强收了。以后若再见，再还你一份大礼。” 皇帝一行走了之后，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在祖父回来之后，又开始忙碌起来，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女人的寿诞。 这是她进入府里以后第一次过寿，实是在祖父的提议之下过寿，或许跟是她去年年底诞下李家第二名男孙的关系吧，祖父从最初的冷淡不表态到如今的公开接受。然而对我而言，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我也从未去看过我那尚不足一岁的弟弟，于我而言，他们只是住在这府里的陌生之人。 所以当府里热热闹闹的操办起来之后，我便显得与那气氛格格不入，尤其是在寿宴的当日。早晨祖父特意来到我的房间，询问我可有准备好。 祖父与爹爹不同，为人严谨古板，我又甚少与他相处，所以自小对他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敬畏之心，不过这次答应不给那女人难堪，只是因为爹爹和哥哥的再三请求。所以很乖巧的答道：“都准备好了，萋萋知道该怎么做的。” 祖父瘦长的脸下有一把长长的白胡子，这并不能让他看上去更慈祥，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很犀利难以接近。他缓缓点点头：“萋萋，你一向懂事，你娘是一时想不开，其实也不能去怪湘如，何况如今湘如也是李家的人……” “祖父，您不用多说了，萋萋知道的。”其实祖父对那女人态度的转变反而让我对她多出一分同情：她进入李家三年，直到生下男丁才真正被接受，她这几年过的又如何呢？ 出席的都是自家亲友，没有外人，我坐在主桌旁的那张桌子，与哥哥同桌。那女人，颜湘如，今日穿一身水红色，略施脂粉，文静端庄，看不出半点歌女的风尘之色。整晚她安安静静的，只有在别人敬酒时才站起微笑相对，更多的时候，仿佛今晚跟她并没有太多关系。 哥哥用胳膊捣了我一下，端起酒杯朝主桌示意了一下。我略微犹豫了一下，终是跟他一起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我们走到她侧面，她也注意到了，愣了一下，看向爹爹，爹爹朝她点头而笑。她忙端起酒转身面对我们，白皙的脸上散发出红润的光彩。 哥哥微笑道：“我们兄妹祝您青春常驻，日月昌明！”举杯一饮而尽，我也跟着哥哥，举手示意一下，仰头喝了。她刚刚三十，此刻却似十四岁的小女孩，微微紧张，掩饰不住满心欢喜直道：“你们……谢谢……谢谢……”此前只是小小抿一口酒的她，也干了杯。 我看到，爹爹地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或许，这是一个新的美好的开始吧。 几日后，我在花园遇到抱着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李扬焰散步的颜湘如，这次我没有像往日一样躲避，还上前逗了一会儿粉粉嫩嫩的弟弟。她让乳母把孩子带到别处去，对我道：“萋萋，谢谢你们。” 我望着她素雅的脸，忽然觉得过去许多执着都变得不那么真实：“那天，当爹和哥哥找到洞里的我时，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能够有家人在身边，我不是为你，我只是为我爹爹。” “不论你是为谁，我都由衷的感谢你。这些年，对你我只有两句话，一是对不起，一是谢谢。”她的声音不高，情真意切。然而我心里毕竟有我娘那件事的隔阂，只是淡淡一笑，道声失陪，借故先走了，我看到她脸上的无奈失望，心里有很犹豫，却也是顾不得了。 九月，京中姨母来信，外祖母病中，希望能见我与哥哥一面。母亲自尽，外祖母病了一月，自此再不与我们李府联系。爹爹接到信后，非常心急，要我一定要尽快赶去京城。我知他其实很想亲自去，但又知道母亲娘家绝不会愿意见他，只好让我们帮他去尽孝。 第二日清晨，我和哥哥便踏上了去京城之路，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七日中午到达外祖母家。外祖父曾做过一品大员，过世后朝廷追封为宁国公，封祖母为一品诰命夫人，赐了皇宫附近的一座宅邸给外祖母。 我们到达的时候，外祖母房里站了很多人，除了几位大夫，姨母等家人也都围在她身边。大夫们一阵商议后，冲姨母摇摇头，姨母神色黯然，拉着我和哥哥来到外祖母床前，“娘……娘……扬烽和萋萋来了……娘……” 外祖母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眸子混浊昏黄，慢慢找了一圈后才定睛在我们脸上，她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泪如雨下：“你们来了……你们娘亲也来了吗？” “外祖母……娘亲要你好好养好身体……”哥哥轻声哄道，我也赶忙擦了眼泪，道：“我们还说好要一起去香山看红叶呢，您没忘吧……”外祖母忽然笑了：“丫头……别骗我……你们娘亲先我一步走了……现在……现在她来接我了……” “娘，妹妹希望您老健康长寿，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姨母在旁哭道。我忽然拉住姨母的衣服：“让我爹来吧，我爹一定可以救外祖母的……”姨母看着我，又看着外祖母，默然无语。 “我……不要见那个混蛋！”外祖母眼里射出一股强烈的怨恨，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哥哥忙安抚道：“不见，不见……可是您一定要好起来，我跟萋萋还想跟您一起去爬山呢……” 我无奈摇头：“姨母，外祖母的身体想来健朗，怎么这次……这次会……”我止住眼里的泪，拉着外祖母的手问。姨母叹了口气：“自你们娘亲去了，娘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上月着了凉，就一直断断续续，反反复复不见好，大夫说，怕是大限要到了……” 我望着外祖母那张皱纹满布神色痛苦的脸，悄悄将姨母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这是我爹自制的药丸，有延年益寿之效，或许能帮外祖母补些元气，至少也续些日子……”见姨母还在犹豫，我凄然道：“纵是娘亲此刻显灵，也会同意的。” 姨母回头望了躺在床上的外祖母，猛地下了决心，接过锦盒，吩咐旁边的丫鬟将药丸捣碎加水，送给外祖母服用。 当日外祖母服用之后，虽未有任何明显的好转迹象，但也未有恶化，仍是昏昏沉沉，时而清醒片刻。我要人每日给外祖母送服一颗，满心期望她能病愈。 我跟哥哥在外祖母处住了下来，姨母早已嫁给兵部尚书富新元，我们来到之后，便劝了她回去休息，若有事会及时通知她的，姨母犹豫良久终于答应。 我们每日守在外祖母床前，端水送药，清洗擦拭，如此过了十来日，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跟哥哥的到来让她老人家心里高兴，还是我爹那药丸确是有奇效，终于有一日早晨外祖母说想吃鸡丝粥。我们连忙让厨房熬了端过来，哥哥轻轻扶起外祖母靠在自己身上，由我喂送。 “尝尝如何……”我轻轻吹了递到她口里，外祖母慢慢咀嚼后，笑道：“这些日子幸苦你们两个孩子了……为我这么个老太婆……” “瞧您说的，我们尽孝是应该的……”哥哥道。 “你们这次能留多久，是不是我好了就要回去了？”外祖母满怀期望的问。我轻轻又舀了一勺喂了她一口才道：“您想让萋萋陪您多久，萋萋就呆多久，只要您不嫌弃萋萋白吃白住就好！” 外祖母高兴的握住我的手：“好!好!外祖母疼你还来不及！”又转过头问哥哥，“扬烽，你呢？”哥哥有些无奈的道：“扬烽也想和妹妹一样侍奉您左右，可是扬烽有事在身，恐怕再留些时日，就要走了。” 外祖母也握住了他的手：“男儿志在四方，你有事就去办，祖母不会不识大体的。”我将碗放在床边，和哥哥都紧握了外祖母的手，一时间欢声笑语溢满了房间。 自此外祖母的病一天好过一天，过了几日已能下床走动了，我的心也终于放下了。来到京城快一月，终于有机会出去走走。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八节 公子 哥哥已经先行离开，只剩我还呆在外祖母身边，外祖母有两儿两女，可惜两个舅舅早年随皇帝去西北平叛时英年早逝，战死沙场，都未留下香火，而姨母多年也未有生育，因此孙儿一辈里只有我跟哥哥两个人，如今身体已癒，但留我多陪她老人家几日，我也是极为愿意的。何况在外祖母这里，我还可以时常听到我娘未出阁时的趣事。 时至秋日，与外祖母去香山玉华寺烧香请愿。玉华寺为前朝修建，山房跨涧十余楹，正殿西南有一厅轩，名曰“香岫”，可供香客休息赏景，俯瞰群峰，霞举云回，若拱若抱，而此际正值红叶灿烂之时，一片红海，甚为壮观…… 我扶外祖母坐下，“北方的红叶到底与南方不同……我在江南也见过那漫山红叶，没有这般浓烈，仿佛要把天也染红一般，江南是……”我话未说完，只听身后一阵嘈杂之声，回头一看，一群锦衣男子正结伴而来，其中一名长相俊美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挥着手嚷嚷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简直是在浪费光阴……” 外祖母也回头看了一眼，悄悄对我道：“是你姨父的公子富英……”我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应该是姨夫的其他妾侍的孩子，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两眼。 此时听见另一名男子对富英道：“有小姐偷看你……”另一人大声笑道：“富公子天生倜傥，到哪里都会得小姐青睐！” 外祖母拍拍我的手，低声道：“许人没有？”我面上一窘：“不是您想的那样！”她老人家像个孩子般嘟了嘟嘴：“这也不是个好对象……”说话间，那帮人已经到了面前。 “这位小姐……”富英刚开口，注意到我身旁一脸笑意的外祖母，“贺家奶奶……”外祖母点点头：“许久未见了啊，富英，越来越俊俏了！” 富英以及身边那几个男人在外祖母面前顿时没有了先前的轻佻，富英看了我一眼，外祖母道：“这是我外孙女，姓李……” 几人先后对我作揖，我只好站起来一一还礼，富英对外祖母道：“难怪如此清丽可人，原来是得自贺家奶奶的真传……” 外祖母看着我道：“现在的后生嘴真是甜！” “贺家奶奶，已经晌午，您跟李姑娘想必还没有用膳吧，我们在德膳楼定了桌子，不如一起吧？”富英道，其他人也一起附和。 外祖母问我：“你看如何？这德膳楼可是京里最富盛名的酒楼之一，等闲人可是吃不上的。”我不太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外祖母冲我眨了眨眼，对富英道：“那你就要破费了哦！” “有幸邀得贺家奶奶与李姑娘，是我们的荣幸。” 一路行至德膳楼，我才知道，原来这一行人都是京里大官的子弟，富英是我姨夫也就是兵部尚书富新元的儿子，一位庄公子的舅舅是工部侍郎，两外两位萧公子和郑公子的父亲分别是户部员外郎和户部尚书。 从心底来说，我已经后悔与他们同行，但外祖母似乎挺高兴，一路上富英问我许多问题，我不爱搭理的时候总是她老人家接上话，并还能跟那帮年轻人聊的很开心。我不知她老人家在想什么，也只能顺从的陪着。 单看这德胜楼气派的外观，便知非一般百姓能吃的起的，这帮官宦子弟显然是常客，小二老远迎了过来：“几位爷，雅间留好了，您几位请上楼……”这几位还算知礼，让外祖母与我走在前面，机灵的小儿忙伸手扶过来：“这位老太太小心，慢点儿走……” 进了雅间坐下来之后，让我们点菜，我哪里知晓这里的名堂，外祖母也不愿意点，又推给了他们。只听几人一人一句地转瞬间报了有二十来道菜，外祖母终于忍不住道：“够了够了，也没多少人，你们几个啊……” 富英终于让小二下去了，笑道：“今天难得能跟贺家奶奶与李姑娘同桌，每道菜少嚐些，也算给李妹妹接风了。”这么一下子我便成了他妹妹，这让我想到在家相亲时的那些公子哥。 “富公子客气了……”我恰到好处地笑着，那位庄公子问道：“李姑娘到京城这段时间不知可有好好游玩，这里好些景致不错，富公子与我们终日无聊，若是需要，可当个向导……” 其他几人也同声附和，那富英微笑着望着我。 说句实话，这个富英长得确实好看，肤白而面俊，眉如笔画，明目朗星，这一副唇红齿白的潘安之貌，若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只怕也可算得上美艳之色。只可惜，这么副好皮囊，若是放在一个内里无才之人身上，也只能得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为什么我说他无才，下面就能看得出了。 这雅间墙上挂了一幅画，我打量几眼对祖母道：“这店主倒也高雅……”富英听了也仔细看几眼，对我道：“没想到妹妹对诗画也有研究，这幅万出图确实不错……就是……名字怪了点……”他的脸上还显出些疑惑之色。 我忍住笑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作者用狂草写的是“万水千山图”，他却认出个“万出图”。有一位萧公子似乎也知道富英的无知，欲开口，犹疑了一下终究忍了下来，看着我略带歉意的笑了笑，这让我生出些好感来，至少不是一群无知之人。 菜一道道被摆了上来，富英对每道都略加介绍，看得出来，他对吃倒是有些研究的，只是我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勉强应付着。 这是忽然一个着带补丁长衫的人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店小二。富英不悦道：“怎么回事！现在德膳楼连叫花子都往里面放了！”小儿忙赔礼道：“爷，我也没办法，这位硬闯的，是个外官儿……” 我仔细打量，那人一把络腮胡，衣服虽打了补丁，倒也干净整齐，像是个知礼之人，只见他双手一拱：“各位，打扰了，葛某只是想找户部郑大人的公子，不知可在此？” 众人一齐看向那郑公子，郑公子望望左右，结巴道：“我……我……也不认识他啊！”那姓葛的汉子见自己找的人果然在，朝郑公子再一拜：“葛某为山西罗城县县令，山西今年蝗灾，千里无收，尤以罗城、肃宁为重，请求朝廷发粮赈灾却一拖再拖，户部说国库空虚，还要山西照常缴粮，微臣欲面见圣上，禀明实情，无奈官职低微，逗留半月不得入宫，连户部大员也无法得见，希望郑公子体恤山西百姓，帮我引荐令尊大人。”说完又是一拜。 郑公子的父亲正是户部尚书，这时萧公子道：“山西的事，我也听说过。”我对他印象再改。今日之事，恐怕他在背后出了力，否则这罗城县令怎么得知今日郑公子在这德膳楼？ 此时那富英道：“我们也不在朝为官，你要见户部大官，照规矩递折子等宣见就是了，来搅合我们的饭局算怎么回事？” “富公子此言差矣。”我再也忍不住，“国家兴亡匹夫尚且有责，几位生在官宦之家，不说比一般百姓更应已国家黎民为重，在孝道上至少也该为父亲分担一些吧，何况也并不需要出什么实力，各位父亲都是朝中大员，公务繁重，难免有疏漏之处，几位若不知也就算了，今日人家既已找上门了，岂能置之不理？” 那县令看向我，对我一拜：“多谢小姐直言。” 那郑公子看看我，又去看富英：“富公子，那……那我怎么办？”“你爹是户部尚书，又不是我爹是！”富英没好气地道。 郑公子被他呛了，也不好再问，看看我再看看旁边的萧公子，半晌才道：“那……我知道了，回去会跟我爹说的。” 这时外祖母道：“户部尚书府就在前门德安大街上，回头你就在门口等着郑公子带你去吧，在这搅了人吃饭确实不好。”那葛某是个聪明人，立时明白了外祖母的提点，躬身道：“如此我就在外面候着，等郑公子回去。多有打扰，葛某在此赔不是了。” 这人走了之后，这顿饭吃的越发没意思了，富英虽是刻意笑脸谈笑，但谁都看出，不过是在保持起码的风度而已，其他人也就越来越不自在。 外祖母终于道：“到底是老了，出来这么会儿就乏了，富英啊，我得先回了……”富英估计是巴不得的，假意客气了几句，就送我们出了门。 上了自家的马车，外祖母才对我道：“这些京里的公子，你看如何？”“入不得眼……您就是为让我看清？”外祖母眯了眯眼：“你也不小了……只是挑夫君得多留点神，大门户出来的，不一定能配的上你……” 我坐到她背后，替她捶捶肩：“您是小看我了，这样的我不知见过多少呢……”于是将我相过亲的那些公子一一将给他听，听说我用掷飞刀来吓唬他们的时候，外祖母宠溺的敲敲我得头：“你个鬼丫头！” “外祖母……” “嗯？” “您说，我能找到我的独独某一人吗？” 外祖母愣了一下，将我拉到身边与她并排坐，语重心长地道：“萋萋，我知你跟你娘一样，都是有自己主见的，只是外祖母要提醒你，许多事情，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这世界，不是只有一个答案……你娘，太执拗了……” 我望着外祖母慈祥地面容，一时不知说什么，片刻后才道：“既如此，您为什么不能原谅我爹爹……” 外祖母脸上一冷，道：“因为我疼爱你，所以我这么跟你说，也因为我疼爱你娘，所以没有办法原谅他。”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九节 信任 我以为罗城县令当日就可以见到户部尚书郑大人，外祖母却不可置否的摇摇头，后面的事情证明，人老的确成精。 那个罗城县令跟着郑公子到了郑家大门前，不但没有进得大门，还被乱棍打了一顿，却又无处伸冤。不知道是谁提点了他，第二天深夜跑到四皇子的府邸门前，终于在四皇子清早出门上朝时，将他拦下。山西蝗虫之事，才终于传进了朝堂。 “外祖母，您早知道找四王会有用？”看着她老人家坐在那里听府里的管家叙述此事，显然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那她为什么故意要让那县令去尚书府绕一圈？ 外祖母“老奸巨猾”地笑：“京里的事，你还是不懂为好。” 我稍稍猜到一些她老人家的用意，不过她的算盘显然落空了。 当皇帝就罗城之事责问京城府尹和户部尚书时，一顿暴打被说成了尚书府门前发生的一场地痞闹事，多日来的延迟也是下面官员办事不力，遗失了葛正方的折子。京城府尹被罚了一年的俸禄，户部尚书郑大人也只是被皇帝责骂了几句。 不过好歹，山西受灾地区总算被免了今年的税赋，还得到了朝廷的救济。 转眼在外祖母身边已经呆了快两个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外祖母终于开口让我在下雪前回去。我知她其实是希望我能回家与爹爹哥哥一起过新年，虽然她也很想有我陪在身边。 要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我终于又见到了四皇子曾肃燎。 虽已至深秋，但那日却好似春天般温暖，阳光明媚，早晨跟外祖母打了招呼，在我的坚持下独自一人出门。未曾想光天化日地出门就遇到两个街头地痞，幸得遇上街面上巡罗的衙差，这才脱了身。 京城街市繁华，人流熙熙攘攘，我在街面上逛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正打算回去，却被人一撞，不小心推翻了路边一个小摊，上面满满的茶壶茶杯摔了个粉碎。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硬拉着我要我赔钱，但无奈，我出门时竟忘了多带银两，身上那一点已经被我换成手里的砚台。 “大叔，你看这样可好，”我伸手将头上一只银钗摘下来，“我实在没有多余的银两了，这只钗赔偿您的损失如何？”那人似是一根筋，大手一挥：“我不要，你把我东西弄碎了，就想拿只破钗来匡我，我只要银子!” 我忙把东西又递到他面前：“你看，我这是真的……要不，要不，您把我这台方砚拿去？我刚刚在藏宝斋花了十两买的，店主都还认识的……” “什么破砚能值十两银子，再说我又不识字！要什么砚台！你得赔我银子，我这一家老小可都指着这些东西吃饭呢……”说到最后一句，竟是带着哭腔了。 四周围观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老板又拽着我不放，我忽然想到，可以叫人去外祖母家告个信，或者把这老板带过去拿钱也可以，不管怎样总是我的过错撞了人家的摊子。不成想老板一会说怕我半路跑了，一会又说怕被我骗，总之就是要我当场掏出银子来，说我穿着光鲜不可能身上没有银子。 我正急得不知怎么办，人群后面忽然骚动了起来，原来围观的人群已挤占了道路，此刻有马车要通过。人们自然而然的让出一条道来，声音也小了下来。 马车慢慢地通过，我忽然觉得骑马跟在马车后的那人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当人群又把我围住，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人是曾肃燎的贴身小厮，我曾在府里见过一次。再不多想，冲着他们走的方向喊了起来：“曾……四皇子，四皇子……四皇子！” 那小厮终于回头看过来，面露疑惑之色，我使劲招招手，他终于瞧见了我，愣了一下，去到那马车的窗前，隔着帘子说了一句什么，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我甩开那人的手：“行了，有人会赔给你。”他看着那马车上下来一个人朝他走来，一时愣在那里，我听到人群在窃窃私语：是四皇子殿下……有的人身体已经矮了下去，他却朝左右挥了挥手：“都免了……”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常服，步履稳健，看来几月前的那点伤早已康复。但不知是否是我多心，他整个人好似没有之前那么冷峻，却落寞了不少。 “李姑娘……”他的口气淡淡，神色里却藏了一份意外。 我朝他福了福身，有些尴尬的开口：“你身上带银子了吧？” 他一愣，看向我身后那满地的碎片和一旁呆站着的老板，朝身边人一示意，那小厮立即心领神会，掏出一粒银子给了老板，安抚了几句。 他看看周围的人，对我道：“不如我送你一程吧。”我点点头，跟他上了马车。 “谢谢……”进了马车我才放松下来，刚刚那被人围观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你要去哪？”他问。 我摇摇头，反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去碧云寺斋戒……” “斋戒？”一个皇子还有闲工夫去斋戒？但想到他那次被皇帝斥责回京，心里隐约明白了些。“可否让萋萋同去？”话一出口，我的心里却是吃了一惊，因为自己的不由自主。见他看着我不说话，鼓足勇气道：“萋萋明天要离开了，几乎都是闷在屋里。” “那里风景倒是不错……”他看了我一眼，掀开帘子对外面道：“振成，你去贺家与老夫人打声招呼，说李姑娘要一同与我去趟碧云寺。” “谢谢你！”我由衷道。 他的脸上终于浮出一片笑意：“你与我说过多次谢谢了，你救我两次，我也没说过这么多。” “现在你救了我三次了！”第一次是摔下洞里时免了我被利石扎伤之苦，第二次杀了洞里的那条小蛇，第三次便是今天了。我将这些一一说给他听，他只是笑而不语。 马车约摸行驶了一个多时辰，曾肃燎的那名小厮顾振成也带回了外祖母“小心照顾自己”的口讯，我们便到达了碧云寺。 碧云寺所在的京城外的这座山虽不高，却是连绵不断，望不见头。寺庙坐落在半山腰，建筑古拙，看上去年代久远。 方丈已在门口候着，两人似乎很熟悉，相谈几句后将他领到寺庙后面靠近崖边的一个单独的小院子，曾肃燎指着我道：“烦劳多预备一份……”方丈点了点头，道一声“阿弥陀佛”便退了下去。 “我出去走走……”他道。 “我也去！”我还没想好话却已经说出了口，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忐忑。顾振成没有跟过来，只有我们两人来到了崖边。 今日本来较为温暖，只是此刻在山上，暖风也变了寒风，微微有些凉。 “若你冷的话就先回去吧。”他望着面前连绵的山脉道。 我尽力抖擞了精神，道了声“还好”，却不知道自己坚持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侧脸印在群山的背景之下，有种说不出的刚毅，仿佛合成了一体。略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微微颤动。 “你有心事？”我大着胆子问。 “何以见得？” “你这个样子明摆着写着：我有心事。” 他转过头来：“喜怒形于色，人说浅薄不堪大用，喜怒不行于色，人说阴险难成君子，你说，怎样才好？” 我想了想，慢慢道：“若为一市井小民，喜怒形于色最起码过的快乐随性，若位高权重，喜怒不形于色，才能稳立不倒；若是对亲近之人，喜怒行于色，那是真性情，若是对有利害之人，喜怒不形于色才有可能立于不败之地。四皇子，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想不通？” 他的嘴角动了动，又去看远处：“是了……有时候最简单的东西想太多就把自己给缠绕起来了，倒真是需要听听旁人之语。” “你可信任我？”我忽然问，他转头差异地看着我，不待他回道，我又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信任你，这世上总要有付出才有回报。你肯带我来，其实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要信任我些。有些时候，执着于外在，不如执着内心。” 他的眼睛深不可测，就那样定定地望着我。我也不知怎么就说出这些，可能是认识他以来，一直觉得他的心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忽的朝他一笑：“在这么空旷的地方，我忽然想跳舞……”我放低了声音，“这是我的秘密，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一个看见的。”说完也不管他什么表情，退后几步，忘情地舞了起来。 那曲子在我心中流淌，再由我的指尖飞出，在这么静谧的时空里，只听见徐徐风声，树叶婆娑，轻转，下腰，扬手，回眸，我许久未跳，却毫不生疏。 半晌后，但我停下定定看着他，他也只是直直望着我。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云欲生。”这是唐朝白居易描写那美人之舞的。我没想到，他竟看了出来，还吟出此句。“你竟会霓裳羽衣舞么……” 我莞尔一笑：“自幼所学。没想到你一看便知。” 他却摇头：“此前我从未见过。只是刚刚目睹，除了霓裳羽衣舞，不敢作他想。” 我走近了两步：“今日在你面前献上此舞，原因有三：一是感激你几次搭救，二是告诉你萋萋拿你当信的过的朋友，至于第三个，以后再相告。” “听说，李家小姐挑选夫婿不看相貌家世，只愿是独独某一人？” 我不知他是如何知道又为何要问出，只觉得脸上一热，答道：“是。独李萋萋一人。” “如此，便似这霓裳羽衣舞一样难寻了。” “再难寻，也至少有李萋萋会舞啊！”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朝小院走去。我独自站在崖边，望着他的背影，自己心里竟觉得喜怒难辨。 他停了下来，并未回头，只道：“崖边风大，回房吧。斋菜估计已经备好了。”这声音，这话语，也是喜怒难辨。 第四章 犹记当年年少时 第十节 许诺 回到屋里，忽然瞥见我放在桌边的砚台，那是一块澄泥砚，取河泥澄而制砚，制法颇费周折，单单淘洗澄结就需一两年，书上说“出泥后令其干，人黄丹团和搜如面，作二模如造茶者，以物击之，令其坚。以竹刀刻作砚之状，大小随意。微阴干，然后以利刀刻削如法，曝过，间空垛于地，厚以稻糠并黄牛粪搅之，而烧一伏时，以黑醋、米醋相参蒸多次，使之坚如铁石，而后才成”。这块澄泥砚的雕式为双龙抱珠，刀笔凝练，技艺精湛，形象毕肖，我一眼看见便喜欢上了。 “这个送给你，谢你今日的帮忙！”将盒子打开递到他面前。他仔细看了眼：“澄泥砚……”我点点头：“初为河泥，如今坚如铁石，人亦当如此。”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接过东西放在一边。 然后就是一顿气氛压抑的斋饭，只是我偷看了他多次，发现压抑地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这里斋菜好像味道很好啊……”我没话找话。 “恩。” “你常来吗？” “恩。” …… 他如常吃着，没什么声音。我终于发现了自己心底一丝异样，在这个男人沉默的时候，我却在紧张。然后我就明白了，对这个男人，我竟生出一种十三年来都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他的眉毛浓黑却不够长，眼神清冷，下巴好像有点宽，嘴唇偏薄，看上去就更加严肃，怎么看，这个男人都离英俊不凡有些距离。而最重要的是，这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他，应该早成亲了吧？这个四皇子殿下，可能早都有了小皇子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如入寒冬。我的第一份感情，竟然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我不知道后来与他相处的时光是怎样度过的，只记得他似乎在看佛经而我却一直身处矛盾与纠结中，忽然清醒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到了外祖母家门口。 我以为他只是把我送到门口，却没想到这位四皇子殿下与我一同下了马车，说是要拜访一下我外祖母。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外祖母是朝廷的一品诰命夫人。 外祖母似乎早料到他会来，已经备好了晚膳。 “四皇子请坐。” 曾肃燎对老人家笑道：“前些日子听闻贺老夫人在病中，未曾来探望，还请老夫人见谅……” “四皇子客气了，有四皇子殿下惦记着，是老身的福气。”外祖母身上多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雍容气度。 “贺家一门忠烈，朝廷是该多多照拂的。” 两人明明都在说着客套话，可听着却还很真诚，接着，外祖母就问到了我们今日的碧云寺之行，两人还聊起了佛学。自认勉强算得上博学的我，不得不承认未有涉猎佛学，加之心神不宁，只好全程当一个哑巴。 外祖母也显然注意到了，却是没有说破，全程陪着那位四皇子说着话。我是第一次发现她老人家竟然这么健谈，也是第一次发现曾肃燎也有温和的一面。 送走了曾肃燎，外祖母打量我一眼，对我道：“跟我到房里来。”她那一眼，让我觉得她老人家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心里怀着万分的不自在，跟她进了房。 “萋萋，你如实告诉外祖母，你是不是喜欢四皇子？”我没有想到外祖母第一句话便问的如此大胆直白，被她一吓，一时说不出话了。 她看到我脸上的吃惊表情，笑着摇摇头：“在外祖母面前就不必隐瞒了，告诉我是不是？”我望着她温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是。”口气坚定。 是的，我是喜欢上这个四皇子了。也许是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份淡漠冷峻激起我的兴趣，也许是他为了严惩贪官几次冲撞皇帝被斥责得到我的敬重，也许是跌下山洞时他的保护和他的坚韧让我难以忘怀，我蓦然发现的时候，这个人已经在我的心里有了一个位置了。 外祖母听到我肯定的回头，似是很满意：“你很像你娘亲。你不再坚持寻找你的‘独独某一人’了？” “外祖母，他早就成亲了是吗？他……皇子……有很多妻妾吧？”我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心底好像怀着一份期望。 外祖母拉着我的手，很心疼地望着我：“是……不过，他的正妃去年过世了，四皇妃的位置倒是空着……” “四皇妃……”我喃喃念着，他一定还有很多侧妃，只不过暂时缺了一位正妃而已，我倔强地摇摇头，“我明天回去。” “萋萋，当初你娘一心只要一个人，可是又怎样呢……”外祖母的眼神迷离，仿佛透过了我，重新看见我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她十一岁那年见到你爹后告诉我，她今生非他不嫁……她嫁的时候，只是他一个人，你爹也信誓旦旦地保证，可是最后，又怎样呢……” 我想到娘亲冰冷的尸身，和眼角还没干的泪痕，心中苦涩无比…… “这四皇子是个真性情，他身在帝王家，不可能独独某一人，这世间男子，有太多选择，又怎可能只拥有一人呢？既不能做唯一的枕边人，唯一的心中人，又有何不可呢？”外祖母语重心长，轻轻擦拭我眼角的泪滴。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可是，你已经动了情了……”她轻抚我的发，“你和你娘一样，一动了情，就收不回来了……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而我的外孙女，又是如此令人难舍……” 我破涕为笑：“外祖母，我只是由一点点……我只跟他……” “你今天是不是在他面前跳霓裳羽衣舞了？” 我一惊：“您怎么会知道？”外祖母怎么可能会知道？ 她老人家高深莫测地一笑：“我从你们的眉眼里看出来的……萋萋，这不是一点点了……我是看着你娘与你爹相识的，就跟当年一样……只是，皇家要比那九罭山庄难上许多……” 我正要说话，外祖母却摇头示意：“如果你可以，外祖母也希望你能找一个日后能让你不那么幸苦的人。可不管怎样，外祖母只希望你能找到一个你真心喜欢又值得你喜欢的如意郎君。” 我慢慢靠近她的怀里：“外祖母，你说……我能做到吗？” “你回去就知道了。” 十一月十二，我回到了九罭山庄，回到了李府。那里的一切都好似没有变，是我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当初离开时因为风寒没有与我同行的洛儿在分别两个多月之后，明显的瘦了，原先滚圆的身材显出了些曲线，我忽然发现，洛儿也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真好，小姐，你一点都没变。”她笑着说。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东西不一样了，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丢了一些东西了。 原来，这就是想着一个人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情。一种来历不明、莫名其妙，却抛舍不下的东西。它像是天边的一缕薄云，在你不经意的时候飘到你的眼前，不停变换着形状，但并不那么明显，也不招摇，可你时时抬头，它就在哪里，不管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总是在那里。 渐渐地，洛儿也察觉出我的不一样了。因为我不再爱跑到后山睡觉，只是爱坐在桌前出神。我说是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她却不相信：“您哪有怕冷的时候！不是说越冷景致越好！” 前些天又来个相亲的公子，我却没有心情再掷飞刀，直接跟父亲回了我不满意。哥哥也对父亲说不要再去管那些人，他有个新认识的朋友，有空带到家来，我定会满意。我只是不可置否的一笑，使得那父子俩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我如今怎么是这么个性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忽然对许多事都没有了兴致，每日花很多时间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渐渐的，我终于发现一个关键，我在这里为一个有了众多妻妾的男人胡思乱想到底是在干什么？他不仅不是我心目中良人的最佳人选，也未必拿我当回事，我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实在是太不自爱了。而当我见到那颜湘如，娘亲与爹爹的过往又真切的呈现在眼前，我想，我会和娘亲一样受不了的。终于知道了外祖母那句“你回去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想通，在这个冬日里渐渐有了生气的时候，十二月初二，几日的阴霾天气后终于迎来和煦的阳光，我坐在鲤鱼池边看那些在冰冷池水中游弋的鱼儿，洛儿不自然地叫了我一声：“小姐……” 我转过头去，阳光里站了一个人，我眯了眯眼，头偏了一点，终于看清来人，四皇子曾肃燎。 他的发上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脸微微泛潮红，一身的风尘。 “你退下。”他朝洛儿开口，语气似是这季节早晨起来草木上的露珠般冰凉。洛儿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 他走近了，靠在栏杆上，侧脸对着我，我可以看到他睫毛上还有细小的水珠。 “我总是想起在那崖边的一幕……”他道。 “哪一幕？”我明知故问。 他瞥了我一眼，没有作声。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李萋萋，如果我虚正妃之位……你可愿意……” 他只说了这一句，不动，也不看我。我却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一时还没理会出世什么意思，待明白了，却又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是半个多月前，或许我会开心的笑出来吧。可是现在，我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还是该温和的道一句：我就当没听见。 他许久未听我回答，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也只是默默看着他。 “虚正妃之位已待你。”他淡淡丢下这句，转身就走，再未回头。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一节 重生 我在一个白色的混沌世界中，身体轻飘飘地没有重量，也感受不到任何力量。过去的画面一幅一幅在眼前重现，就好像看戏一般，一出又一出，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喊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回应我，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里，没有神灵，也没有鬼怪，只有我和我的过去。我在这里呆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不愿意再看那戏台上的一幕幕……忽然有一天，终于有声音传入了这个白色的没有尽头的世界。 “萋萋……萋萋……” “李鸢……李鸢……” “李姑娘……” “娘……娘……娘亲……你醒醒……你跟聿儿说话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突然这个世界好像开了一扇门，一丝光亮射了进来，我看见有模糊的身影晃动，然后就听见一阵嘈杂声，我惊喜地发现，我终于有了感觉，有了重量，有了力量，有了疼痛的感觉。我的后脑很痛，我的胸口很痛，我的手臂，我的腿，都很痛。我感受到有人在喂我喝着什么，很苦，我忍不住吐了出来，就听见有人轻轻在我耳边哄道：“萋萋，把它喝了，你很快会醒的……”这声音很低沉，却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想起来了，我被太子扔进了那枯井，那么现在，我一定还活着！有了这个念头后，我忽然很想早点醒过来。 “四哥，她还是没醒吗？”我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十一，那么，这个正在喂我汤药的“四哥”，就是曾肃燎了吧？ “四王爷，让淳玉来吧……”这应该是梅妃娘娘吧…… “不碍的。” ……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我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我躺在陌生的房里，陌生的床上。试着动了动手臂，却没有抬起来。全身很重，好像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布匹般。 “你醒了！”一个女声惊喜地叫道。我无法抬头，只勉强看到她的头饰，等她走进了几步，我才看到是梅妃的贴身宫女淳玉。那么，我是在梅妃的长chun宫了。 “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她关心的问。“我躺了多久了？”我记得还有几日就是除夕了，如今应该过了吧，只是不知道是初几了。“你已经昏迷了两个月了……”她微笑着，帮我拉了拉被子，“你好好躺着，我去通知娘娘。” 两个月，我竟然躺了两个月了！难怪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都被我一一回忆起来了。想到过去，心忽然沉了下去。我全部都记起来了，我是李萋萋，九罭山庄，李府的李萋萋。 梅妃娘娘来看我，说了好些话，我几乎都没有听进耳里，脑子里除了在想着找回来的那些记忆，又想到自己掉下枯井的原因。不知道，太子怎么样了？ “娘娘，太子……好吗？”我贸然开口。 梅妃很奇怪的望了我一眼，仔细检查了我身上的伤口，笑道：“我以为你最先问的会是四王爷……太子，没听说有什么不好啊……”“哦……那……是您救了我？”我摔在枯井里，怎么会被人发现的？梅妃坐在我身边，抚着我的头道：“能醒就是大幸了……好好休养……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的心头虽充满了疑惑，却还是点点头。既然大家也不追问我，我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除了曾肃燎、十一、九皇子以及莹儿、曹有全、罗小多和几位娘娘都来看过我，连皇帝都抽空来探望了我，只有太子一直没有出现。如今我还躺在床上不能动，最重要的就在于好好调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都只能再等一步了。而最幸福的莫过于，这段时间我可以尽情的与聿儿相处。 我醒来后在床上又躺了近一个月，然后与拐杖为伍了两个多月，当我能行动自如的时候，已经是春夏之交了。梅妃这才愿意放我回去住，当我恋恋不舍地道别了聿儿，搬回了自己的小院，却发现院里竟然住了人！ 这里，没有皇帝的允许怕是不能住进来的吧？她是谁？曾肃燎派来的人，还是十一或九皇子？正想着，这个长相平凡的婉人已是对我行了礼：“欢迎芳人姐姐回来……我是新进的御前宫女钟晓娥。” 我点点头，扫视了一圈干干净净地院子：“幸苦你了。”“应该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晓娥的地方，姐姐尽管开口。”我对她微微笑了一笑，进了自己的屋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恢复了记忆，如今的我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容易信任人，尤其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太子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这让我很难安心。 晚上，在时隔近半年之后，我终于又到了御前。此前皇帝曾去梅妃那里看过我一次，那时并没有细细打量他，此刻见了才惊觉，皇帝头上的白发似乎多了一层，几个月时间，好像更老了，旁边的曹有全也是一样。 “李鸢，怎么了？太久没有活动，不习惯是吗？”皇帝和蔼的问。我知他曾与我爹爹是知交，虽然最后爹爹是间接死在掌握天下的他的手里，但对于这么一个爹爹在去世前不久还赞赏的老人，我却难以产生憎恨之情，甚至在某些时候，他的身上会出现些我爹的影子。 “李鸢只是觉得不再跟前伺候的这段日子，万岁爷您好像清减了……”他是瘦了，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 皇帝与曹有全对望了一眼，笑道：“这倒是实话……朕真是想念你做的东西，不知道你现在的手艺可有退步？” 我一听忙道：“我这就给您去做？”他摇摇头：“今儿就不用了……李鸢……”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专注认真，“你是怎么摔下去的？” 我听了一愣，不敢去看他的眼，低下头道：“李鸢不记得了……”我感到皇帝在盯着我，许久之后才听他道：“若是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不是藏着掖着的，尽管去找太医院。”“谢万岁爷恩典。” 我昏迷休养的这五个月，宫里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首先是皇子们中间，曾肃膺依然稳坐太子宝座，又新纳了一位朝中老臣的孙女为妃；曾肃燎自江南回来后终日诵经求学，极少过问朝廷之事，直到我醒来后不久才重获皇帝看重，差他办事，十一跟随左右；六皇子曾肃叡依然被囚在养蜂夹道，但是皇帝开始允许兄弟们去探望他，曾肃嵻、曾肃焱和曾肃霁是常客，曾肃霁自西北平叛回来后被封为信王，曾肃焱上月被封为康王。其次是后宫里，梅妃、璍妃、兰妃代理中宫之权，但三人地位还是无法与颐贵妃相提并论，不过现在莹儿已经晋升为九嫔之首的昭仪，都说她若能诞下皇子必能封妃，前景似乎一片明朗。最后是太监宫女们那里，罗小多已经升了总领太监，地位仅次于曹有全，被大家视为曹有全的接班人。而宫女方面，这些日子并未出现什么新人，我似乎还是之前那个得宠的御前女官。 经过这事以后，我不仅恢复了记忆，对于整个皇宫的看法也截然不同了，像是一下子成长了许多，深深感到深宫的可怕，人性的可怕。一方面不得不周旋在妃嫔之间，另一方面不仅要防着太子，对于曾肃燎、六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十一等等过去与我有过种种瓜葛之人的心态再不如从前单纯。有太多的事情埋在我的心里，有太多的利弊需要比较权衡。 而就在我想着太子防着太子却又没有碰见他的时候，在我重新当差的第二天，皇帝却给我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李鸢，你过了二十了吧……”皇帝淡淡问。 我想了想，回道：“到十月就满二十二……” “哦，二十二……”皇帝停了一会儿，“曹有全，宫女满二十五就要放出宫了，是不是？” “回万岁爷，按祖制式当如此，不过也有年过二十五仍然在宫内当差至老的。” “不……朕要给李鸢一个好归宿……李鸢……” “奴婢愿一辈子伺候万岁爷。”能二十五岁出宫最好，若不能，我也不想听由他决定我的后半生，宁愿孤独终老。 “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呢……女子终是要嫁人的。”他道。我心里却是十二万分无奈，他明明知道我与他四子的关系，却还要这样说，不论是谁，只怕都不会是我想要的。因爹爹之事，曾肃燎都难以接受，遑论其他人了。我只是静静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你看太子如何……”皇帝一句话，差点让我惊出了声。太子!这是他的意思吗？他终于出手了？我咬着嘴唇并未说话。皇帝自顾自地继续道：“还是老六？或者十一？又或者，你还是想跟老四？” 我不知道皇帝今日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但我深知今日不论回答哪一个都是错，只得再一次郑重道：“奴婢愿意一辈子伺候万岁爷。” 皇帝慢慢道：“你的一辈子还很长。你好好想想。过几日在给我答复也可。”他这么一说，我才真的意识到，皇帝不仅是简单的试探我，他是真的要逼我给出答案。可是，我的答案是什么？选太子绝对是死路一条，六皇子也好，十一也好，无论是什么时候，我只拿他们当朋友，从未有任何男女之情，而曾肃燎，我能选曾肃燎吗？那个清冷淡漠却因为我变得热情如火的男人，那个严苛孤傲却因为我变得温柔多情的男人，可是我怎能原谅他，将那把结束了我父亲生命的宝剑亲手递给了他？怎能原谅李家那场将一切烧的干干净净的大火？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二节 贬黜 自皇帝那日提了之后，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他最后说话的时候，并未称“朕”，用的都是“我”，似是站在家族长辈的角度。然而我却无法忽视，他毕竟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在明知我与曾肃燎育有一子的情况下还那样问我，实在让我感到心惊胆战。 在恢复记忆之后，对于与曾肃燎的过往，对于聿儿的出生，已经不再是空白。而如今的状况于我而言，可称得上极好。若没有那一段失忆，只怕我也不会生下聿儿，若一直清醒，只怕自己早已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若不是这样进了宫离开曾肃燎，我不知能否受得了那份内心的煎熬。 自曾肃燎在鲤鱼池边对我许下诺言之后，我们有段时间没有再相见，各自过着原来的日子。哥哥介绍了一个在外云游时认识的朋友与我认识，当现在我再想起他的名字时，心底忍不住的升起一股浓浓的恨意，如若没有他，如若不是他家，我们李家也不会落得满门殒命的下场。只是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令许多人喜欢的男子。 哥哥并没有介绍他的来历，只告诉我他叫朱璟炆，我记得爹爹听到他的名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他确实了得，那一个下午的时间与爹爹闲聊俱能对答如流，这在他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中间是极为少见的，且他举手投足之间俱显出一份风范气度，令人折服，惹得爹爹感叹道：“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啊……” 不过那时候的我许是因为心里已经装了人，这样的才俊也并不能吸引我，洛儿说他比曾肃燎年轻，与我年龄更相近，人也比曾肃燎俊朗些，看上去更好相处。可他的妙语连珠落在我眼里成了夸夸其谈，他的倜傥成了浮夸放荡。当我把这样的感觉告诉洛儿时，她睁着大眼望着我道：“小姐，你真的对那个四皇子动心了？” 是的，我是动心了，我对洛儿毫无隐瞒，但我对他仅限动心而已。不过这已经使得无论哥哥制造多少机会让我与那朱璟炆相见，他也仅仅是从我哥哥的朋友变成我的朋友而已，而当我的哥哥娶了他的堂妹朱苑怡，李朱两家成了亲家之后，我也只把他当做自己的哥哥。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是来自上虞朱家。也才明白为什么一向开明的爹之前会反对哥哥的亲事。 朱姓，乃是前朝的国姓，上虞朱家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的远系亲属，从未在朝为官，因此本朝圣祖皇帝开国时为显示厚待朱家之人，对这一支朱姓并未追究，并给与种种厚遇。然而在本朝，朱家的身份处境还是比较尴尬。哥哥要娶那位朱姓嫂嫂时，开始曾遭爹爹的反对，无奈哥哥坚持，最后爹爹只好放弃，只是再三告诫哥哥：“万万不要过问政事。”好在我那位嫂嫂是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我与她相处几年，感到她确实是一个没有心机城府的单纯的女子。 曾肃燎到江南办差会来九罭山庄时我没有想到的。 “这是曾肃燎……这是朱璟炆……” “见过四皇子殿下……”朱璟炆在皇子面前也毫无怯色，客气而不失往常的那份高傲。 “久仰朱公子大名。”曾肃燎也是难得的客气。 “既然现在你们俩都认识了，那我就回了。”夹在这两人中间，我极为不自在。尤其是那个朱璟炆，在别人面前常常显出和我特别亲厚的模样，现在面对着曾肃燎，我却觉得很反感。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自己的小女儿心思，只怕是曾肃燎误会什么。同时又气自己这样在意他，实在不愿意这么没有“气节”，那不如躲开他们好了。 “萋萋，你之前不是吵着要我教你射箭，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邀上四皇子一起去如何？”朱璟炆说完，嘴角微微上翘。 他真是一箭射准了我的心事。这人的箭术极佳，百步穿杨是小，他甚至可以三箭齐发射下三只大雁来，实在让我惊为天人，极想学上一招半式。不过今天曾肃燎……我正在犹豫，曾肃燎已经答道：“这提议倒也不错，我从未在江南射猎过。” 这人怎么说假话？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可就背着箭筒拿着弓的。但他却不看我，一副只对射猎有兴趣的正经模样。 于是我们三人，加上洛儿、小四已经他们两人的小厮一共七人，骑着马朝着后山那片走去。一路上洛儿一会儿看看曾肃燎，一会儿又看看朱璟炆，一脸的探究神色。小四十分不解，悄悄道：“你这也太没规矩了吧……”洛儿翻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以后没规矩的事多着呢……”“洛儿！”我小声喝道，这丫头说什么呢！朱璟炆看了我们一眼，脸上浮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曾肃燎却仍只是平淡的直视前方。 “姐姐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罗小多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正挥着手在我眼前晃。 “啊！”我的思绪这才飘回来，“怎么，什么事？” 罗小多一脸的担忧：“姐姐不是忘了吧？万岁爷在等着姐姐的羹呢……” “哦，对！”我是到御膳监给皇帝做夜宵的，打开面前的盖子，用勺在里面转了转，“马上就来了。马上就好……万岁爷在催了吗？” “万岁爷还在批折子，是曹公公见您这么久没去，让我来瞧瞧，姐姐，您没事吧？” “没……没……一时想到些过去的事情……” “姐姐能记起以前了？” 我这才想起跟他提过我失忆之事，笑道：“就是因为想不起来才想这么久……好了，你先去吧……” 待罗小多走了，我这才松了口气，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给我的感觉很像小四，小四……摇摇头，把脑袋里那些又要跑出来的回忆赶走，拿碗将粥盛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端着。 皇帝一口气将我做的这碗罗素薏米羹喝完，笑道：“还是这丫头做的和朕胃口，曹有全，赏！”我赶忙谢恩：“万岁爷喜欢就是最大的赏赐了！” 皇帝将碗丢下来，望着我道：“这么好的丫头，确实要留着。前两日朕给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我抬眼回望他：“万岁爷……”我琢磨了许久他若再问起该如何回答，现在话到嘴边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盯着我，脸带笑意，眼睛里流露出不解和等待之意：“有什么你就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万岁爷就不要给李鸢出难题了，李鸢只想留在万岁爷身边伺候。” “呵……”他笑出了声，“朕把自己的儿子一一列在你面前让你选，你都看不上？” 我急忙跪下辩解道：“各位皇子王爷都是人中龙凤，是李鸢配不上。” 皇帝笑着摇摇头：“好了，你先起来吧。”他朝曹有全示意，曹有全立刻吩咐一旁的宫女太监们都下去。“李萋萋，朕不是有意为难你。之所以朕把太子他们都提出来让你选，实是当年太子、老六跟老四一样，都向朕求过你，那时候朕就想，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朕三个儿子抢着要？” 我低声道：“李鸢惶恐……” 皇帝摆摆手：“朕今日告诉你，就不会追究你。所以朕当初不能把你给指朕任何一个儿子，只能指给富英……只是没想到后来……”他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御案之下来，“听说你与老九，十一走的都比较近？” “两位王爷都很好相与……”我实话实说。 “朕只是不知道，你到底心属朕哪个儿子？”皇帝锐利的眼神盯着我的脸。 “我……”我心属谁？是曾肃燎吗？可是为什么说不出口？“我……”如今，平平淡淡一个人过或许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归宿吧。 皇帝忽然又笑了：“好了，既生下那么伶俐的皇孙，朕又岂会将你令指他人？你大可不必顾虑太多，就跟了老四吧！虽然是侧妃，但想来他必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听到这话，我忽然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请万岁爷收回成命。” 他一愣，满脸的意外：“怎么？你不愿意跟老四？” “请万岁爷收回成命。”我重复了一遍。如果我是李鸢，如果我什么都没想起来，今日或许会感激涕零，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李鸢了。 “你到底是中意哪一个？”皇帝的声音已带些不悦。 我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埋首叩了个头：“请……”“李鸢！”曹有全小声提醒我，我顿了一下，还是接着道：“请万岁爷收回成命。” “你……好！”皇帝坐回龙椅，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传朕口谕，即日起贬御前女官芳人李鸢至直殿监，撤去品级。” “万岁爷……”曹有全想替我求情，被皇帝怒视一眼，“遵旨。” 我的身体忽然安静了下来，再叩一首：“谢……万岁爷恩典。” “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有话要说？” “奴婢……有负圣恩……望万岁爷保重龙体。”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三节 冷暖（上） 是夜收拾了东西搬离了我那住了一年的小院子，罗小多带了两个太监帮我搬运，主要是一箱子书和平时临摹出来的字帖，还有一些曾肃燎和十一送来的乐器，其中一把西域传来的七弦琴，因靠近乾清宫我从未有机会尝试，这回到了直殿监应该可以试一试了吧。 有了罗小多的护送，我的搬家总算不至于太狼狈。钟晓娥也默默提着包袱跟在后面，倒让我对这个刚刚认识的宫女心生好感。到了直殿监，那里的管事方文常我之前也见过几次，对我还算客气。只是住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之前比了，一间房里住了四人，两头一边一张炕，与我同睡的宫女叫梅花。 第一晚我整宿睡不着，既有与人同睡的不习惯，更多的却是因为有心事，毕竟，我是被贬了。不过仔细想来这未尝不是好事，至少短期内不用在心惊胆战，害怕被指给谁，害怕那近在眼前，等待我掀开的真相。 天还未亮，同住的宫女们就起床了，我也赶忙穿衣，静候方文常的吩咐。直殿监负责整个皇宫内除尘清扫工作，要做的事情很多。谁知方文常只是召集大家训了两句话，并未特别分配给我什么。我悄悄问梅花，这个眼细眉长的宫女笑了笑：“您还是听方管事的吧……” 我尚未有机会去问方管事，便有人来看我了。接下来这一天，我接待了一个又一个或是来关心或是来看笑话的人。 第一个来的是莹儿身边的小喜。如今莹儿还算得宠，她看上去也沾了不少光，比之之前沉稳老练了不少，穿戴上也比一般没有品级的宫女光鲜。 “李姑娘……我家昭仪昨晚听说您被发到这直殿监，担心了一晚上，这不，一早就催我过来看看……” “有劳了……帮我转告莹昭仪，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我家主子今天晚点得空会过来，让您不要走远。”小喜压低声音道。 “千万别……我没事……”如果我没算错的话，莹儿就快要临盆了，这种时候还是少外出走动为好。 “主子不亲自来看看您，怕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心的……”现今的小喜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不把自家主子当多大事的小丫头了，她对莹儿的衷心和爱护是是能看出来的，“您放心，我们会万分小心的。”我无奈，只得问了大概的时候，好在屋里候着。 第二个来的是曾肃燎和十一，他们应该是下了早朝后就直奔直殿监来了。 “你是怎么惹恼父皇了？”问话的是十一。自我恢复记忆后，对曾肃燎就刻意疏远，想来他也是该感应到的，只是并未多问我什么，该来也还来不过常常是十一代为出头。 我摇摇头，并不愿把此事告知他人，尤其是在曾肃燎面前：“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我有件重要的事。”“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十一一脸认真，以为我有什么难事。曾肃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我。我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你们以后还是少与我来往吧，我只是个普通宫女。” 两人俱是一愣，十一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你醒来后好似变得不一样了？你又失忆了吗？”我脸现苦笑，刚刚相反，我是记起所有事了，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再三道：“我只想平静下来。” 十一望向曾肃燎，后者只是淡淡望着我，低沉的嗓音终于开了口：“有任何的难事，记得还有我们可以帮你。十一弟，走吧……”十一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四哥这话你要记在心里才好。”我朝他们点点头，表示心领了。 接下来就是九皇子，七皇子，颐贵妃、璍妃、梅妃的贴身侍女们代表各自的主子给我捎来问候，兰妃也派人来了，不过和他儿子的目的正相反，她的侍女是来提点我以后要特别注意她的绮兰宫宫门外那一条道，兰妃娘娘不喜欢道上有落叶。我心里却觉得好笑，我并未对这位兰妃做过什么，为何她就这么讨厌我，还这么地明显？ 白天一天我几乎接待“客人”，除了皇子和后宫主子们，平日里与我交好的太监宫女们也有不少抽空来探望了我，让我感受到这深宫里的阵阵暖意。 太阳刚刚西落，莹儿便来到我栖身的地方。她的肚子已经滚圆，行动却还算灵巧。莹儿仔细打量我这屋子，眼里竟是犯上雾气：“姐姐……” “呦……你可别落泪，怀孕期间落泪对孩子不好……”我扶她坐下，轻轻安抚。“姐姐，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原来并不想跟四王，我就不会在万岁爷面前……”止不住地，眼泪已经落下。 “怎么，是你进言的？”对于皇帝的突然转变，我这才有了一丝头绪。 她用手绢拭了泪：“其实万岁爷很疼姐姐……前次你差点没命，太医都说你若能醒来那就是天大的造化，万岁爷就在我跟前说，如果你能醒来，就了了你的心愿……” 我苦笑：“你们都以为我的心愿是回到曾肃燎身边？” “姐姐……”她听我这么说脸上还是露出的吃惊不明白的神色，没有恢复记忆的那个李鸢或许是这么想的吧，可惜李萋萋回来了。 我瞅了眼紧闭的大门，知道小喜和小桃在门外守着，便放心地道：“莹儿……”喊出口了我就有点后悔了，她看出我的想法，忙道：“姐姐，我永远都是你面前那个莹儿。”我犹豫了一下，终是点点头，道：“你是否有听过九罭山庄，江南李家？李鸢不是我的真名，我叫李萋萋，是李傅山的女儿。” 莹儿瞪大了眼睛，半晌后才道：“姐姐是恩公的女儿？”“恩公？”我不明白。莹儿紧紧抓住我的手，道了一段往事。原来爹爹在外云游是遇到莹儿的家人，治好了困扰莹儿父亲多年的顽疾。 “那后来李家的事你也该知道了？”她点点头，“曾肃燎与此事有关。”虽然我并不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曾肃燎也是承认与他有干系的。 莹儿望着我，沉默不语，眼神却透着无奈与难过。我拍拍她的手：“别担心，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可是姐姐现在打算怎么办？”“怎么办？在直殿监好好呆着，或许过几年就能放出宫了。” “需要莹儿为姐姐做什么吗？”她诚恳地道。 我摇摇头：“你只要照顾好自己……”眼神落到她的肚子上，“还有孩子……你现在是昭仪了，若生下皇子只怕还要晋位份，孩子应该能在你身边长大的……” 莹儿摸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温柔：“不管他是男是女，莹儿都会好好疼爱的。”我望着她那喜悦温柔的神情，忍不住还是道：“最好是个皇子，这样你以后才有个依靠。” 她抬头：“那姐姐的依靠呢？”我的依靠？是曾肃燎还是曾祺聿？我也不知道。她见我的模样，心有不忍，柔声道：“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定会有好报的。” 我听她说“大难”，许久以来的一个疑问终于蹦了出来：“莹儿，我问你，你知道我摔下古井是谁救上来的吗？”我是晚上掉进去的，又是大雪，除了太子曾肃膺，怎么会有人知道？ 莹儿说话时是一脸的感激：“这可多亏了梅妃娘娘，听说是她宫里的太监发现你落在井边的发钗才发现你的……”话说到这，莹儿非常奇怪的问：“梅妃娘娘说姐姐是去找白天丢失的东西的，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若不是老天保佑，恐怕……” “我也忘了……”我只好骗她。原来是梅妃，我是否有丢落什么发钗并不知道，只是梅妃的人一定不会这么巧的刚好救了我，难道，她也知道太子与后宫嫔妃私会的事？怕我出事所以派人追过来？ “好了，莹儿，你的身份也不适宜在这里呆太久，回去好好休息，要多听奶娘和太医的话……”我劝慰了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冷清下来之后，我的心里对目前的情况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认识。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已经恢复了记忆，我可以一步步悄悄打探李家的事。当年究竟是李家真的谋反还是遭人陷害，曾肃燎与爹爹到底是真的知交，自愿身死还是被逼无奈，我一定要查出真相。 至于皇帝，许是因为爹爹，对我有怜悯之心，不过我的人生并不想受任何人摆布，即使他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若曾肃燎对于李家之亡却是背负责任，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原谅他的。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范玉颜为正妃，许诺我的话再不算数，我也实在不该再固守着过去不肯放手的。 到直殿监的第二日，我也与一般的宫女一般，正常的劳作，负责打扫皇宫东侧的几条甬道和回廊。直殿监虽然幸苦，不过却让我的内心更加放松。在这里只要把自己负责的地方打扫干净即可，不需要去揣测皇帝的心意，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说话，不需要说某一句话做某一件事前都先算计一番，面对的不过都是些死物而已。 今日我只需把这条回廊的栏杆擦干净便算完成工作了，望着前面最后一小段，心中有份淡淡的满足感。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却又夹杂着点陌生气息的声音：“这谁干的活，这边的灰尘不知道擦吗？”我身体一震，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去，果然是他，自我苏醒过来就从未见过的太子曾肃膺。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四节 冷暖（下） “这不是父皇身边的芳人李鸢嘛？怎么不在父皇身边伺候，躲在这儿了？”他的眉眼均带着丝嘲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我望着他，心里在做着决定。 “怎么如此不懂规矩？见到太子殿下还不行礼？”他身边的小太监吼道。 我打定了主意，装作惊慌失措地模样赶忙跪下：“奴婢不知原来是太子殿下，有冲撞了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原谅……奴婢……奴婢给殿下请安了……”没有声音回答我，我慢慢抬起头，用一种不解、害怕、小心翼翼地眼神望向他。 他已收起了那份嘲笑，冷着脸：“李鸢，你跟我打什么哑谜？” 我怯懦着道：“太子殿下……李鸢不知您……什么意思……”万分小心地看着他，生怕他忽然暴怒一般。 曾肃膺转头与自己的跟班对视一眼，那小太监摇摇头，他斜视着我：“你是不是摔糊涂了？”我装出一幅意外的神情：“太子殿下也知道李鸢摔下古井的事？托殿下洪福，李鸢已经痊愈了……” “托我的福？”他满脸的好笑，“我看你是没好彻底……”扫视一下擦了一半的栏杆，道：“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咱们走…” 当他离开我的视线的时候，我终于大大出了一口气，醒来后，还能好好的修养，表面上太子并未有任何动作，这实在让我很担心。今日在他面前这一“失忆”，他至少相信了两分，以后再慢慢加深吧，至少让他觉得我对他已经没有多少威胁。至于与他幽会的宫人到底是谁，并不干我的事。那古井之仇我暂时也不想报了，目前没有什么比安然活下去，活到出宫更重要了。 我刚到直殿监的那几个月尚算平静充实，宫里的大大小小的宴会——中秋家宴，寿诞节，都已与我这个直殿监的小宫女没什么干系，万岁爷每日的起居，他的喜怒哀乐，朝堂里的纷纷扰扰已经离我越来越远。然而渐渐地，在我的身边，却出现了一些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与我同睡的梅花。我已经开始习惯与她睡一张炕，她却渐渐生出了些“不习惯”来，最初我来的时候对我客客气气，晚上还帮我掖被角，如今一会儿感叹晚上睡得不如从前一个人睡时舒服，一会儿又是屋里堆了些没用的箱子看着碍眼。然后是连同梅花在内的直殿监其他宫女，在方文常已经分好各自负责打扫的区域范围后，要求与我调换，经常把那些个又远又偏，打扫不勤的地方让给我。而别的那些小太监们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恭敬小心变成了随意与我调笑。我知道一些宫里太监与宫女的龌龊事，所以也尽量躲他们远些，谁知这些人你越是躲着他们，他们越是得寸进尺。 “哟……听说你都二十出头了，怎么还跟十三四的小姑娘一样害羞啊？”说话的是直殿监的小太监小山子，旁边的小永子叶笑道：“是啊，你看这模样真是让人喜欢……” 今日我们到这这皇宫西北角的广华殿除杂草，这是一处空殿，听说有十年没住过人了，一年也就过来打扫那么两三次，本来今日我是不该来的，一个宫女说她腿不舒服，不想走太远，跟我换了，我来了之后才发现只有我一个宫女，其余都是太监。因为本身就是没住人的破败宫殿，所以他们到扫的也不用心，聚在一起聊天说笑，有一下没一下的拔着草。 我想若是放在过去的李萋萋身上，别说不会跟那个宫女调换，就是来到这里，也不会给这些小太监好脸色看，只是如今作为一个被贬黜的宫女，我不想太招惹过多注意，能平平安安熬到出宫就可以了，不过这些人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我。 他们见我不说话，小山子走到我面前踩住我手里正在拔的一株杂草：“你别这么不识抬举，在这做给谁看呢，万岁爷也看不见了！”“他还指望能调回乾清宫呢！”另一人道，引来一阵嘲笑。小山子道：“都这么长时间，我看根本没人记得你了。听说刚开始还有王爷皇子们来看你呢，现在怎么也不见了？” 开始时颐贵妃、梅妃以及莹儿派贴身宫女来给我送过几次东西，不过被我好言谢绝了。我既已是直殿监一名普通宫女就不想再弄那么多特殊，否则传到皇帝耳里对她们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连莹儿诞下小皇子都没有亲自去探望，只是托人送去两副我亲手做的小肚兜。而曾肃燎、曾肃嵻、十一以及啓皇子更是在我的严正拒绝下再也没有踏足过直殿监半步。 我直起身看着他，慢慢道：“麻烦把你的脚拿开……”语气冰冷。 他被我的气势吓的怔了一眼，眼光瞟到正望着他的其他太监，咽了口口水，鼓着胆子道：“你……你在我面前还摆什么芳人架子！不过就是万岁爷玩剩下的！”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刚刚升下怒火忽然又压了下去，朝他轻蔑一笑：“那也不是你们这种人可以碰的！” 小山子“腾”地就变了脸色，后面几个也丢了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哼……爷今天就想见识一下，什么叫爷碰不得的！”说完手就伸了过来。 我“啪”地打开小山子手，冷道：“你想清楚！我是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欺负的！不用娘娘王爷，一个曹有全就可以让我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说实话，我有些后悔刚刚的一时冲动，若是震不住他们，我该怎么办？ 果然，几人相视笑了一下，那小永子道：“曹大总管？曹大总管有功夫管你的话，你今儿还会跟我们到这来吗？” “曹有全管不了，那我呢？”久违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我看到他的身影，心情难以名状。“你是个…”话止在他们转过身看清那个人时。 曾肃燎身穿石青色补服，面前绣五爪金龙四团，他们即使没见过这位靖王，相信也会认识这身衣裳。几人“扑通”跪下，头埋地，声如细蚊：“给……给王爷请安……” 我只是站在原地，并未说话，也未行礼，看见他眼里有些怒火，口中却淡淡道：“你们几个都给我抬起头来……”地上几人战战兢兢，片刻之后，才投抬起了头，“报上名字。”听得他们一一说了，曾肃燎微微点了点头：“滚。” 这破败的广华殿中只剩我们两人时，我才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今日被他撞见这一幕，我心里说不出是难过还是高兴。 “这就是你要的生活？”他微微偏着头，等待着我回答。 我收拾了心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不知四王到这广华殿来有何事？” “你真的觉得仅仅凭你自己在这皇宫里就能立足？”他的眼里带了一丝怜惜。 “四王有何事？”我第二句已是问的很平淡。 “萋萋，我知道你都想起来了，我在等你问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吃惊地问，然后我就发现，我到底不是这个生长在皇宫里的的王爷的对手。他苦涩一笑：“你果然是都想起来了。是从你半年前醒来的时候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被他诳了，但奇怪并不觉得生气：“我也在等你给我解释。”或许我的心底正是这么期望的吧，等待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摇头：“你可以问我。我没有解释。”他的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迷离，让我看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我如实道。 “不明白没有关系，只要有信任就够了。你还记得你对我这么说过吗？”他问。依稀，我记得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现在，你的信任还有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发生了太多的事，我还从来没有好好整理一遍，还有很多我不知道过程的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我不知道我是否还信任他。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来，递给我：“这是聿儿近来新写的，因为见不到你，央我一定要拿给你看看。他却不知道，他娘亲并不怎么愿意看到我。”说最后一句话时，他显出少有的苦涩神情。 原来他今日来是为这件事。我接过拿叠东西，眼前浮现出聿儿的小脸，我已有好几个月未曾见到他了，我的儿子应该又长高了吧。 “聿儿，还好吗？”他的字又进步了。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他单单挑了这首拿给我看，是已经懂了这诗的意思吗？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已经懂了这首诗，我是该高兴还是该辛酸？ 那日问了些聿儿的近况后，我便拿定了主意，找个机会去看看他。 第二日，我在直殿监就再没见到小山子等人了。心知是曾肃燎，也没有多问，依然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只是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刚来的时候，众人对我又是一副恭敬小心的模样。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五节 颠倒 对这个皇宫，对曾肃燎，我的态度反反复复，心思一变再变，连带着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如此。心里实在汗颜，我有何面目去做那么乖巧聪颖的孩子的母亲？他如今不懂日后长大怕是也会怨恨我吧？心思百转千回，终还是走到了长chun宫前。 虽已被贬至直殿监，好在梅妃宫里的人还是认得我的，张大福还是如过去一般絮叨：“李姑娘……你可好久没来了……身体大好了吧……那时候可真吓人啊……”他并不提我被贬黜之事，我心生感激，真心道：“多谢公公惦记，如今已是大好了……不知道娘娘此刻在吗？” “娘娘正在小睡，姑娘跟我进来吧。”我忙拉住他：“娘娘既是在休息，我还是改日再来吧。”说完就要转身，淳玉忽然走了出来：“是李姑娘吗，赶快进来吧！”我正要推辞，她又道：“小王子正在里面读书呢……”我见她意有所指，本来也就是来看聿儿的，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淳玉把我领到长chun宫厕殿的一间厢房，指了指门口，便悄声去了。我慢慢走到门口，见到聿儿正端坐书桌前，捧着一本书，朗朗有声：“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於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我的聿儿好像又长大了。浓眉微显，唇红齿白，真真是个小大人了。 忽然声音矮了下去，只听他清脆的喊道：“娘亲！”忽的又像犯了什么错，站起来左右看看，有些犹疑地喊：“姑姑……”我走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聿儿，叫娘亲……再叫一次娘亲……” 小小的脸蛋埋在我胸口，用有些含糊但是非常愉悦的声音喊道：“娘亲……娘亲……”有多久没有听他这样喊我了？一句一句似是喊道我心坎里，那么舒服。我抚着他的双肩，端详着他的小脸：“聿儿，娘亲好想你……” “聿儿也是……娘亲终于来看聿儿了……”我将他抱起，坐在他方才坐的书桌旁，拿起那本《孟子》，道：“聿儿读书不用人陪的吗？这个能懂吗？”“父王说男子汉要自律，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聿儿慢慢就懂了……”我听他提到曾肃燎，便问：“父王常来看聿儿吗？” 聿儿摇摇头，小脸有些落寞：“只是偶尔来……上次聿儿托父皇带去聿儿写的字，娘亲可曾看了？”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看了……聿儿的字越来越好了！” “娘亲……” “恩？” “娘亲……现在过得好吗？”乍闻这话，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是从四五岁孩子嘴里问出来的，想到他自小比别的孩子都老成早熟些，便也释然了，愉快地答道：“好啊！” 小家伙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怯怯地问道：“听说娘亲惹了皇爷爷生气，皇爷爷让娘亲去了直殿监……”我心一冷，想到他曾见过我被太子为难的样子，忙道：“现在在直殿监也是当差，与从前没有多大差别的……聿儿，是从哪里听来的？”曾肃燎应该不会告诉他，梅妃更不会。 “是啓叔叔告诉聿儿的……但他说会照顾娘亲的……”我想到曾肃啓那个半大孩子一本正经说会照顾我的样子，不自觉笑了出来：“是的……啓皇子会照顾我的……” “恩！”小家伙点点头，“我心想父王还有十一叔都会照顾娘亲的！”小东西知道的还不少。 又教他读了会儿书，淳玉忽然进来了，只是对于我抱聿儿而坐的场面她没有任何吃惊，笑道：“娘娘醒了，知道姑娘过来，叫姑娘过去说说话呢……” 我放下聿儿，叮嘱他几句，随淳玉刚走到门口，忽听聿儿道：“姑姑要记得常来看聿儿哦！”他没有再叫我娘亲，我回头看他，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甜蜜。 路上淳玉道：“小家伙真是很懂事呢！”我想到刚进来她特意提醒我聿儿所在，一时并不清楚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只得点点头。 梅妃刚刚起来，斜靠在贵妃塌上，一副慵懒的风姿，颇为动人。 见我来了，挥退宫女，只留我们两人在屋内。“去看过聿儿了？”“恩……”面对梅妃，我忽然从未有过的紧张，我总觉得，她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果然，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笑道：“听皇上说你会霓裳羽衣舞时，我就该猜到的……”我正不知要如何接话，听她又道：“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看聿儿……”她这么说，似是站到我一边的，至少，从开始到现在，她也从未害过我，还帮我不少。 “谢娘娘恩典。” 她摆摆手：“别谢我……我也是做娘的……不过，李鸢我倒想知道，你怎么会被罚到直殿监？” 我望着她那姣好的面容，下午的日光使得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金辉，看的并不真切，只是答道：“奴婢只不过想活的自在些……” “自在些？”梅妃似是听到一句天方夜谭，盯着我看了半天，“在这皇宫里，有哪个女人能自在地活着？你看颐贵妃自在吗，我自在吗？还是璍妃要自在些？” 我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梅妃会忽然跟我谈这些，不过此刻已经没法回头，只是苦笑道：“所以奴婢才到了直殿监……”梅妃望着我，叹了口气：“李鸢，在这宫里，什么事情都别太较真儿了……否则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是较真儿么？或许是吧，较真于李家的真相，较真于曾肃燎身边到底有几个女人，较真于我要做真正的自己。又想到我梅妃救我于古井之事，刚想脱口而出，想到她说的不要较真，又咽了回去，问了只怕也是白白较真一次吧。 梅妃见我欲言又止，没有追问，缓缓道：“我与颐贵妃、璍妃是差不多时候进宫的，颐贵妃宠冠后宫，现在又如何呢，满身的病，门都难出一次，也不过就是他的一个妃而已。贵妃，就算是皇后又如何？” 我心中微震，梅妃竟说出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来，她却丝毫未察觉出我的异样神情，望着某个角落，接着道：“万岁爷是爱她，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了她，可是真的都能给了吗？年轻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嫉妒他，可以得到皇帝的心，可谁又敢说，皇上对我们没有一丝的感情呢？她不还是跟我们一样，只能守在宫里，等着那灯笼挂起……” 我已经微微明白梅妃今日为何会对我说出这段话了，果然只听她道：“你昏迷时四王如此紧张，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说句心里话，就好像看到另一个万岁爷。颐贵妃与我们，未必都自在，可是，颐贵妃若不是现在的颐贵妃，只怕日子也不一定如现在，要不她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忍受那一切呢？若放不下，就不要苦了自己吧……” “李鸢记住娘娘的话了。” “那范玉颜……是我的侄女……你若颠倒来想，就不会觉得苦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范玉颜，曾肃燎的新妃，竟是梅妃的……我昏迷时曾肃燎常来探望，那范玉颜不会不知道，梅妃既知道我和曾肃燎的事情，恐怕范玉颜也会隐约了解了一些。梅妃今日对我说这些，并没有一丝苛责的意思，反而还在规劝我，可我忽然生出一种负罪感，觉得自己夺了范玉颜的什么一般。 梅妃劝我，或许她真的觉得自己跟颐贵妃实际上也差不了什么吧，或许将两人的身份颠倒过来，得到的也不会比失去的多多少吧？可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吗？我也可以成为他众多女人之一，即使拥有他的真心，却还要看他分出一些感情给其他的女人？ 从长chun宫出来，我才惊觉我已经出来快两个时辰，眼见着要到傍晚了，加快脚步回到直殿监，却见梅花在门口正四处张望，见我来了，忙迎上来：“你上哪去了，方公公正到处找你呢！” 我心里有些不安：“你可知找我什么事？”她奇怪的看我一眼：“我哪知道……再说您跟我们也不是一档次的啊！”我顾不得她口中的挖苦，急往院里走，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回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镯子：“多谢你这些日子来的照顾……”那是梅妃刚刚赏我的一只翡翠镯子，不过我一向对这些身外之物不太在乎，刚好做个人情。梅花虽是地位低微，但在宫里呆久了，也是能分得清东西好坏，张着嘴望着那镯子：“这……这真是送我的？” “这哪能有假……妹妹先拿着，我得先进去了……”说完留下她一个人捧着那翡翠镯子站在原地。 当我找到方文常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是下午颐贵妃派了人来寻我，要我得空去趟蕊珠宫绣几个花样子。方文常拍马屁般的道：“姑娘不再乾清宫了，还能劳烦这么多主子惦记着……”我面上不敢大意，直说是主子们心好。转头又回屋拿了一只以前皇帝赐的扳指给他，他欢天喜地的接了，对我更是照顾。 我这时才开始后悔，身边也有不少好物件，留着也没意思，不如早点拿出来送人。于是把过去皇帝娘娘们赏赐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在直殿监里挨个送了个遍。直殿监的宫女太监们地位低，平时几乎没有机会到上面的赏赐，而我拿出手的个个都是好东西，一下子大家似与我亲近了不少，不再是过去一般只是恭敬但实际上很冷淡了。 若在过去，我是不屑做这样的事的，如今心里却高兴只是凭着些死物便能将自己在直殿监的局势扭转过来，万分感谢那万恶的金银财宝。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六节 除夕 我没有想到在颐贵妃这里会同时见到太子和范玉颜，而他们似是也没有想到我会来。 后位空缺，颐贵妃虽不掌大权，但因在妃嫔中地位最高又得圣宠，太子对她像对皇后一般来请安原是再正常不过，不过皇帝早有圣谕，颐贵妃体弱喜静，无需每日请安。因此，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太子与妃嫔有私情的缘故，所以见他看颐贵妃的眼神总觉得透着些不那么正常的东西。 但我深知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大逆不道”，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对太子恭敬有加，继续装作才认识他一般。我刚进来就赶上太子与颐贵妃道别，临行走时盯着我看了好几眼，我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坦然躬身送他。 太子走后，我才有功夫细看那范玉颜。这才一年的功夫，她已不似我第一次见到时那样，那股青春灵动的劲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直逼人面，似是草原上的骏马，蓝天上的雄鹰一般，洒脱飒爽。如今的她，依旧青春美丽，却多了一份的动人风韵，不再像是个单纯的小女孩，而是个美丽端庄又带些傲气的年轻贵妇了。 想必曾肃燎也待她不错吧？曾肃燎府里的杨妃我是见识过的，恐怕在范玉颜手下也吃不到什么好。想到这里我竟是笑了出来，那范玉颜也在看我，见我望着她笑，也对我展了笑颜。 颐贵妃道：“玉颜怕是还不认识她吧？这是李鸢……你喜欢的那些个帕子，可都出自她的巧手！”谁知范玉颜听了竟是一惊，手里的帕子也掉在地上，眼里是些复杂难明的神色。 “玉颜……怎么了？”颐贵妃见她这模样，关切地问。 范玉颜收敛了心神，莞尔一笑：“我只是乍见如此精美的绣工出自这么年轻美貌的姐姐之手，实在有些意外罢了。” 以她靖王妃之尊，竟叫我一个宫女为姐姐，再加上她刚刚的态度，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了。颐贵妃明显也是了然的，伸手招了我走近：“靖王妃……你该是见过的。” 我朝她再福了福身：“去年便已见过了……王妃风姿给奴婢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经过这么长时间，自称奴婢已经习惯了，即使在他的新妃面前。 “哦？当时没机会认识姐姐，否则也不会等这么久了。”她一口一个姐姐让我浑身变扭，“王妃还是叫奴婢李鸢吧，姐姐二字实在当不得。” 颐贵妃正要说话，忽然轻咳了起来，范玉颜一边上前轻抚，一边转头对我道：“贵妃娘娘都说从未把姐姐当奴婢看，妹妹又岂可逾越了？此刻又没有外人，姐姐不必担心。” 我不想在此事上与她多辩，只得笑而不语。颐贵妃顺了气道：“玉颜看到我帕子的花样很是喜欢，也想学着去绣，我便把你叫来了……今儿也是巧了，让你们碰见了……” 颐贵妃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跟曾肃燎的关系，她这么说是想告诉我今天不过是碰巧她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根本不敢有半点责怪，与范玉颜脸对脸只怕是早晚的事情，当下笑道：“承蒙王妃看的上眼，王妃喜欢什么样的尽管告诉奴婢……” 范玉颜掩口低低道：“我从小生在边关，一直自诩女工不弱，见到姐姐的的绣样，才知道人外有人……况且我见我们家王爷随身也带了条素净淡雅的方帕，也想多学些。”她说这话时满脸的娇羞，却还是忍不住偷看我。 我就知道，她到底是年轻，还是要提到曾肃燎。曾肃燎身上那帕子我是知道的，是绣了一只琼瑰的那幅，我有次在院中绣帕，他见到顺手揣了去的。 “王妃蕙质兰心，这些想必一学就会的……” 颐贵妃怕我们还要在曾肃燎身上多说，忙问了些边关的风土人情，把话题岔了开去。直殿监的路上，我还在想着范玉颜，忽然被人拦了下来，定睛一看，是太子曾肃膺。这个太子好像总有不少闲时。 “见到旧爱的新欢有何感觉？”他眯着眼笑问。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只是慌忙行了礼道：“奴婢不知到太子此话是何意思。”然后又望着他加了一句：“太子是否跟奴婢很熟？” 太子打量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而我却只是装做一副好奇不明的样子。“你是又失忆了？”他的口吻很不确定。我皱了皱眉头：“也不是……只是从古井里被救起来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可能是脑子摔出问题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忽的凑近：“你记得我也不怕……”然后又提高了声音，“忘记了，你要是真的全部忘记了倒也好，这样就能安心跟老四在一起了！” 我暗自提高了警觉，奇道：“太子的话奴婢总是听不明白，可否请太子详细说清楚些？”他却敛了笑意，冷道：“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不过你给我记住，即使你不顾前仇进了宫，哪怕跟了哪个皇子，也还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你的。别给我耍什么花样。”说完背着手，径自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 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此时才觉出太子的可怕。这与他在古井边摇至我于死地是不同的，我此刻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一无所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他的那些话，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说给我听，前仇？是说和曾肃燎？我刷甩头，决意暂不多想。 这年皇帝没有像往年一样去秋围，不过就算去的话我也不会再随行。平淡的迎来了冬天，我迎来了在这皇宫里第一个真正的除夕之夜。 然而这个除夕夜，却没有一点除夕的味道。白天皇帝带了皇子大臣们去太庙祭祖，晚上宫里有晚宴，不过不管是国宴还是家宴，都没有我的份，连个站着瞧的机会都没有。 吃完饭，梅花她们去看太监们玩牌九，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呆在屋里，盯着今天下去几位娘娘以及皇子们送来的新年礼物发呆。门忽然“吱呦”一声开了，探进一张平凡有有点陌生的脸来，原来是钟晓娥。 “李姑娘在这就好了。我自己炸了些年糕，给你送过来……”果然见她手里捧了一盘金灿灿的年糕。心里一阵暖融融的，忙让她进来坐了。 不过也有些奇怪：“你与我并无交情，难得你还惦着我……”那钟晓娥垂了眼道：“我就知道姑娘从一开始就没认出我来……不知道姑娘是否记得有次救了一个因打翻花盆要被拖到辛者库的宫女？” 我隐约记起有这么个事，不过仔细看她，似乎跟那宫女不像啊。她望着我道：“那是我在宫里的好姐妹，当时我在她身旁……后来我到了李姑娘身边，她嘱咐我一定要替她报这个恩……” “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哪里算得上什么恩啊……”她正要说话，忽然又闪进一人来，竟是罗小多。“姐姐在就好了，老太后召您过去呢？” “太后召我？”我腾地站了起来，此刻的表情一定极其古怪，因为钟晓娥都愣愣地望着我，“太后召我作什么？”罗小多进到屋里，拉着我就往外走。“姐姐，快点吧，路上我在跟你细说……主子们可都等着呢……” 原来太后见到莹儿，想起去年寿诞节时我与莹儿献的那场歌舞，而今年寿诞节也未曾见到我，便问起了我，叫我过去。 “可是……恐怕万岁爷不想见到我吧？”我迟疑着，放慢了脚步。罗小多看着我怪笑：“万岁爷不应允我能亲自来接您吗？哎呦别想了，我的好姐姐，可都等着呢……” “等着？等我去干嘛？”不是就是要看我一眼吧？“歌舞，吟诗作对，随便，只要能让老太后高兴就成！”其实让老太后高兴倒不难，不过今日那么多妃嫔、皇子和外戚，我只怕是会横生出些枝节来。 这宴会设在保和殿，我转眼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殿中一片灯火烨然，一派和睦温暖的景象。随罗小多由大殿正门进入，向太后皇帝以及各位娘娘们行了礼，老太后看上去与一年前没什么两样，和蔼的道：“李鸢……我可还记得你！”“承蒙老太后惦记着，李鸢也时时在心里念着您呢……”我并不敢直接去看她，只因她的旁边坐着皇帝陛下，此时此刻，我竟觉得羞于见他。 “好……李鸢今儿可有什么新鲜的？我瞅着刚才那歌舞，实在提不了兴趣，不如你去年跟莹昭仪编排的那一出……”老太后似是回忆起去年莹儿由红纱中曼妙而出的样子，望着莹儿的眼神充满了赞叹。 莹儿盈盈一福身：“谢太后夸奖……不过那还是李鸢编排的好！”我知莹儿有意让我今日显露一番，好改善我目前的境遇，不过我今天是被临时找来的，哪里有什么歌舞准备，只得如实回禀：“去年跟莹修仪可是费了一番苦心，不过今日李鸢实在是没有什么准备。” “你的霓裳羽衣舞不需要准备吧？”这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先是静了一下，然后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万岁爷刚刚说的什么？霓裳羽衣舞？” 我这才敢望向皇帝，他又老了，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皇帝望着我，微微一笑：“朕的皇子们大都精通音律，你可挑选一个为你奏曲……”我知道，这是皇帝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眼睛望向皇子们做的那一排，太子曾肃膺，二皇子曾肃奕，三皇子曾肃峤，四皇子曾肃燎，七皇子曾肃焱，八皇子曾肃炵，九皇子曾肃嵻，十一皇子曾肃轀，十二皇子曾肃安，十四皇子曾肃霁，十六皇子曾肃徵…… 皇帝，是要我在他们中间挑一个吗？我，可以在中间挑一个吗？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七节 伊智 梅妃正望着我，见我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她的意思，冲她微微一笑，走向皇子一边的末位，牵起了啓皇子的手，对着他板着脸道：“可不许给我丢脸哦……”去年寿诞节我曾将那霓裳羽衣曲抄给他让他回去练习，只可惜当时时间太紧，练习不足，过了这么长时间，想必他该熟练了吧。 果然，曾肃啓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喜滋滋地道：“就知道鸢姐姐喜欢我！”我白了这家伙一眼：要不是其他人都不能选，我怎么可能来选你？我此刻不敢去看皇帝或是梅妃的脸，只拉着啓皇子走到场边已放好的古琴边，瞟了眼旁边的琵琶，终还是指着那琴：“你还是用这个好，这么多人，让大家见识一下！”“恩！”他使劲点了点头，似是无意望了一眼人多处，乖乖坐好，只等着我示意。 霓裳羽衣曲描写的是唐玄宗向往神仙仙境而神游仙宫见到仙女的神话，无论是乐曲、舞蹈还是舞者的服饰都需演绎出虚无缥缈的怡人仙境以及舞姿曼妙动人的仙女形象。我在来之前为了怕要跳舞，里面早已换上一套白色纱裙，腰间系了条长长的红纱，还是去年莹儿舞时留下的。好在大殿内暖意融融，如今脱去外袍亦不算太冷。 霓裳羽衣曲全曲分为散序，中序和曲破三部分，散序为前奏，不歌不舞，中序又名歌头，可边歌边舞，而曲破是全曲的，又名舞遍，以舞蹈为主，我便由这段开始。曾肃啓小小年纪，着重练的也就是这一段。 除了那次，我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舞过此舞，而深陷之时因为失忆，动作记得也不真切，完全是凭感觉而已。此刻，记得所有的我莫名的有些紧张起来。当看到莹儿紧握着丝帕盯着我的时候，心情忽的就放松下来了。闭上眼，不去想任何事。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舞对寒食春风天，玉钩阑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磬萧筝笛递相搀，击擫弹吹声迤逦。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烟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当时乍见惊心目，凝视谛听殊未足。 一落人间八九年，耳冷不曾闻此曲。湓城但听山魈语，巴峡惟闻杜鹃哭。 移领钱塘第二年，始有心情问丝竹。玲珑箜篌谢好筝，陈宠觱篥沈平笙。 清絃脆管纤纤手，教得霓裳一曲成。虚白亭前湖水畔，前后祇应三度按。 便除庶子抛却来，闻道如今各星散。今年五月至苏州，朝钟暮角催白头。 贪看案牍常侵夜，不听笙歌直到秋。秋来无事多闲闷，忽忆霓裳无处问。 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答云七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 唯寄长歌与我来，题作霓裳羽衣谱。四幅花笺碧间红，霓裳实录在其中。 千姿万状分明见，恰与昭阳舞者同。眼前仿佛覩形质，昔日今朝想如一。 疑从魂梦呼召来，似著丹青图写出。我爱霓裳君合知，发于歌咏形于诗。 君不见，我歌云：惊破霓裳羽衣曲。又不见，我诗云：曲爱霓裳未拍时。 由来能事皆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君言此舞难得人，须是倾城可怜女。 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娇花巧笑久寂寥，娃馆苎萝空处所。 如君所言诚有是，君试从容听我语。若求国色始翻传，但恐人间废此舞。 妍媸优劣宁相远，大都只在人抬举。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 在我全心投入舞起来的时候，身边竟响起了白居易的这首《霓裳羽衣歌（和微之）》，起初我以为这是自己沉静在这意境中心内发出的声音，到最后才发现，那声音竟然是十一的。这霓裳羽衣曲流传近千年，我此刻所舞恐怕与之当年已无法可比，他却依旧用此诗来盛赞，难得的是他的声音和在琴曲中听来是如此和谐一体。 舞罢，轻轻俯身，盈盈一点：“李鸢谨以此舞恭祝太后福泰安康，愿我皇千秋万代、长治久安，各位娘娘金体玉安……” “好！”皇帝的口气淡淡的，却只说了这一个字，我抬眼偷偷看去，他似乎还在想着什么事情没有回过神来，倒是老太后拍起了手掌：“好个李鸢，竟有如此绝技在身！来人啊，赏李鸢玉如意一柄，金如意一柄，东海大珠一对！” “谢太后赐赏！”心里却是隐隐奇怪，据说年轻时也会此舞的颐贵妃在哪里？找寻了半天，只在皇帝右手边发现一张空桌，恐怕是伊人早退。 皇帝也赏了我些珍宝后，老太后赐我退下入席，感到有许多目光都在我身上，穿上外袍走到离殿门最近的末位才坐了下来。 宴会继续举行，忽的大殿上响起一把深沉悦耳的男声：“皇帝陛下，敢问刚刚那位天朝仙女是那位公主或是郡主？”从我这里望过去，只能看到他一头的棕黑色头发和高耸的鼻梁… 皇帝尚未说话，太子便道：“什么公主郡主，她就是一个低等宫女！”模模糊糊的，皇帝的脸色似是冷了下来，人家问的是皇帝，太子却抢了话，这实在是大逆不道的逾上之举。太子好像也发现了自己的错处，诺诺的，低下了头。 “她曾是朕身边的一名女官，伊智王子为何有此一问？”皇帝恢复了脸色，微笑道。 那个叫什么伊智的回头望向我这里，一脸的失望：“原来是陛下身边的……伊智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舞蹈，天朝果然盛极！”说完一躬身，坐了下来，又看看我这边，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皇帝远远地看着，又望望殿门口的我：“伊智王子此次前来求亲，朕必定赐你一个才貌双全的金枝玉叶！”伊智拱手答道：“伊智只希望能娶到一位像皇帝陛下女官一样的女子！”皇帝道：“朕答应你！”摇摇举了杯，伊智赶忙端起喝了，一脸喜色。 我的心里却是一惊，皇帝是在警告我吗？要把我赐给这个番邦王子？随即自己又否决掉了，怎么说人家也是番邦的王子，即使不配个公主，也一定要是个郡主身份的，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当下放宽了心后，才感觉肚子饿了，低着头，开始在桌上找吃的。 然而一直感到有人在看我，估计是那个伊智王子，起初我是不打算理会，只是那目光灼灼盯着我，实在觉得不自在，猛地抬头，果然对上他的眼，端起酒，冲他扬了下酒杯，他似是很惊喜，也回敬我，一口喝下。我喝了酒后，冲他摇摇头又摆摆手，他端着酒杯看着我愣了一会儿，随即点点头。我十分怀疑他是否懂得了我的意思，却发现后面他再也没有那样盯着我不放了。 我就一个人坐在最后，吃到自己的肚子实在很撑的时候，宴会终于结束了。当我摇摇晃晃站起身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醉了。没办法，吃的口干，那桌上只有酒，那一壶玉液琼浆都被我喝完了。太后、皇帝和各位娘娘都已经走了，我又等人了散了大半，才迈开了步子。 然而的确是喝了不少，我明明要绕过那根柱子向大殿门口走的，怎么一头还是撞了上去？揉揉额头，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这根柱子不会动以后，侧身从右边走了过去。可是计算错误，步子迈的不够大，左侧身体还是撞到柱子上，一个不稳，正要往后倒，一缕棕黑色头发飘到我眼前。 “小心……你住哪里？需要我送你回去吗？”这声音也有些醉意了，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睛，我认出来了。是那个什么王子，哦，伊智王子。我自己站稳了，离开他的怀抱，笑道：“我自己可以回去……” 说完又往前迈了一步，谁知头皮一痛，又栽进他怀里。“什么东西……”他穿的那个怪衣服上有很多金属钉子，裹住了我的头发。 “你别……”这个伊智王子开口道。 “站好，别动……”旁边又出来一个人，单手将我身体扶住，靠近他身体，我并未抬头看到他的脸，但我知道，是曾肃燎，这么多年了，他身上始终都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名字的很好闻的味道，很熟悉的味道。 “李鸢你别乱动！”有人伸手挡下了我要伸往伊智衣服的手，我顺着那双手望过去，哦，是十一，我冲着他笑。他却皱了眉头：“怎么喝成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伊智跟我一样傻站着，终于听见曾肃燎道：“好了……”双手将我带离伊智身边，感觉身体转了个圈，我终于面对着这个番邦王子。 “谢谢四王爷！”这个伊智王子竟然在道谢。我没回头，不知道曾肃燎的脸色是什么样的，但显然他并不领情，因为那位伊智王子脸上出现了尴尬神色。 “哈哈……”我指着他笑，三人好像都望着我，曾肃燎手一揽：“走，回去……” “四王爷！”伊智竟把手伸到了我们面前，我抬头望了望曾肃燎的脸，真冷……然后就就看见那只手慢慢缩了回去……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曾肃燎走：“慢……慢点……慢慢……”他忽然站住，害我一个不稳差点栽了出去，然后我就听见十一低呼了一声，曾肃燎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白了十一一眼：我都没叫，你叫什么？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八节 醉酒 第二天十一跟我说，我喝多的样子完全像个孩子，胡闹，撒娇，他稍稍一不顺我的意，我就会喊“伊智呢？那个伊智王子呢……”他气的曾一度想把我交给十一，最终却还是铁青着脸亲自把我送了回去。 “除了这个，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我有些担心的问。 十一神秘一笑：“出格的事？”他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搂着四哥不肯下来算不算出格？” “什么？”我低呼，“搂着不……不肯下来？”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十一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一脸正气地道：“你若不信可以问问那些个宫女太监们……”天啊，还被很多人瞧见了吗？我忍不住捂住脸…… 十一揶揄我：“现在害羞个什么劲啊……”我一拳头捶过去：“都是你！太后万岁爷召见我的时候，你就不会帮我挡一挡啊！”十一知道我实在无理取闹，根本不答腔，只是笑着任我为所欲为。我开始也只是跟他闹着玩，可是忽然想到了自己上次喝醉的事。 那有几年了？六七年前了吧，那日朱璟炆邀我去打猎，曾肃燎也一起随了来。两人并不迁就我，在前面骑了马并排走，我只慢慢跟在后面。朱璟炆连发三箭的绝技让小四兴奋地嗷嗷直叫，我不知是因为已经见过一次还是因曾肃燎在场，反应远不如第一次热烈。朱璟炆射了三只飞鸟和一只野兔，曾肃燎得了两只獐子，家里也有小厮得了猎物，众人席地而坐，当场烧烤起今日的猎物来。 小四献宝似的拿出四皮囊酒，得意地对曾肃燎和朱璟炆卖乖：“美食当前自有美酒相配！这可是我们山庄自己酿造的‘天街小雨’！”朱璟炆闻言当即接过一壶，拧开灌了一口：“好酒！”那气势着实不似我初见他是翩翩美少年的模样，多了份俊朗之外的粗犷。曾肃燎却是有些出乎意料地没有接过皮壶，淡淡道：“我不胜酒力，恐怕无缘得品……”小四恍然大悟地道：“我忘了四皇子殿下一向不沾酒的……”我奇怪的望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对曾肃燎的事开始上心的。 我不管他们，只盯着面前的兔子肉，馋人的香味儿已经开始四溢，引的我食指大动。不停的问正在翻烤兔子的洛儿：“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可以吃了吧？”别看这丫头平时笨重地像只熊，这手艺可是真是不赖，洛儿打开我伸向兔肉的贼手，笑道：“小姐，这可能把你手给烫破皮！再等一下晾一会……”说着已经把东西从火上移开。 虽说如今面对曾肃燎时有那么一丝的不自在，不过当美味当前的时候，我似乎就把这份不自在给忘掉了，自己握着一只兔腿啃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的招呼着他们。洛儿跟小四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的吃相，对着曾肃燎和朱璟炆一脸无奈地笑，好像我很失礼给他们丢脸了一样。我可是饿了大半天了，也不管他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吃了八分饱的时候，有人递给我一个皮囊，轻声笑道：“喝点润润口，可别噎着着了……”我正有点渴了，接过来一大口灌下去的时候才听见洛儿大叫一声：“小姐！”我已经知道她叫什么了，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哈着嘴用手使劲扇叶扇不走嘴里那股酒味儿…… 我狠狠瞪着递给我酒的朱璟炆，他似乎也很意外的样子，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当我觉得舒服点了才听他道：“我还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哥哥可也是……” 我又咬了口兔肉，才勉强把嘴里那股子味道压了下去：“你这么灌一口试试……”这时小四又递给我一个白色皮囊：“小姐……我带了百果酿……”我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你怎么不早给我！”刚刚那天街小雨名字听着似是相当温醇，实际上却烈得很，怎抵得上这用杏仁、青梅等数十种果品酿出来的果酒？打开轻啜一口，甘甜之外带着点白酒的醇香，忍不住咂咂嘴，“不错！” 曾肃燎却是连这百果酿都不愿意沾一口，我也不勉强。吃饱喝足后，众人依旧围坐在地上，听朱璟炆讲些别地的奇闻趣事。我却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看看曾肃燎平静的面庞，再看看旁边小四，洛儿以及其他的随从，总觉得他这样跟我们在一起实在不似他一贯的作风。他是皇子啊，是以冷峻闻名的四皇子，怎么会出现现今的这一幕？突然，捕捉他眼里的一丝异动在看着朱璟炆，此刻，朱璟炆正说起他祖父因帮助一村村民而得到村民们送的一件异宝，“每日清晨观察此杯便可知一天的天气，若呈白色便是一天晴朗，若是微黄即是有雨，微黄中带些黑色细纹便会有暴雨……” 我刚刚有些明白曾肃燎眼里的异彩以及今日坐在这里的反常之处，却又好像看见朱璟炆有意无意的朝曾肃燎笑了一下。两人今日并未有多少交谈，我却知道他们却都时刻留意着对方，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两人是为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却不愿意去想。 当我们起身上马的时候，我才知道，果酒也会醉人，我连着上了几次，都没有踩到马镫，姿态狼狈之极，嘴里还喊道：“洛儿，给我把它按住了，它老是在动……”众人面带微笑的望着我，好容易在洛儿的帮助下骑上马背，刚刚牵起缰绳，就听见朱璟炆对小四道：“你们家小姐这个模样……你还是在前面牵着吧……” 我一听两脚一夹：“驾！”马就先冲出去了，回头冲他们笑道：“我根本没醉！”他们赶快也上了马追了过来，洛儿的声音还带着哭音：“小姐，你慢点……” 我得意的笑，使劲一勒缰绳回身，还没开口，只觉得自己忽然被抛了起来，手里一松，滑落了缰绳，待我整个人被前蹄高抬的马儿抛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影好似飞了过来，下一刻，已是整个人在他的怀里。 我傻傻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一时有点怔住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梦呓般的声音：“原来你会飞啊！”他嘴角微微一扯，扶着我将我交到已赶到身边的洛儿手里。 “朱公子，真是多亏你救了小姐！”洛儿一面上下检查我有无外伤，一面掉头感谢朱璟炆。待蹙着眉头的曾肃燎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竟做了一件令所有人惊呼的事情！我慢慢的伸出手，伸向他的眉毛，他的眼孔蓦地放大，就那么直直地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我的手终于攀上他的眉头：“宝宝，怎么又是这个样子，让姐姐亲一下……”说着就要双手揽过他的头来！ “小姐！”洛儿终于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打落我的手，尴尬地给目瞪口呆的曾肃燎和朱璟炆解释道：“我们小姐曾养过一只小狗叫宝宝，宝宝看上去眉头常常是皱着的，所以小姐她经常这么，这么……” 小四也恢复了正常在一边附和，曾肃燎嘴角却动了半天什么表情也没做出来，把头转向一边，倒是朱璟炆了然地点点头：“看来她醉的还不轻……” 我已经不记得当日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自己好像很开心，一路笑着，醉酒之后的傻笑。然而那次醉酒最多也就是把曾肃燎当做我曾养过的小狗，如今这次，才真是醉的不轻…… 清醒以后，对曾肃燎的感情既不似之前那般隐约朦胧更不如多年前那样简单纯粹，我时常处在矛盾焦躁之中。此刻，刚刚还有些害臊不知如何是好，又想到背负着谋反罪名的九罭山庄，立刻就好像一盆冰水由头浇下，让我一下子断了所有杂念。 除夕夜之后，我依然在直殿监过着我的日子，一切似乎并没有因为除夕那晚而有所改变，如果，不算上这个时不时就往直殿监跑的伊智王子的话。 说实话，他的发肤虽有异于我们，但因当年爹爹也曾结交过一些异族，我看着他也就不像其他人那般觉得稀奇或是难看，甚至觉得，这个伊智也算得上一个美男子。不过，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就让我有些受不了。 “需不需要我帮忙？”他拢着手，跟在我身后道。我回头瞥了眼这“不够诚心”的家伙，没理他，继续扫自己的雪。 “你是不是被罚了？”我停下来，拄着扫帚斜眼望着他，他舔了舔嘴唇，“要不以你那晚仙女般的一舞，怎么会做这么低贱的活？” “王子殿下没人让你陪着我在这受冻，奴婢要做事，也没空陪你闲聊……抬脚！”抄起扫帚，就往他脚下扫去。 伊智一步跳开，冲我咧嘴笑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回琅回……我问过了，你并不是皇帝陛下的女人……”我一时愣在那里，想笑又不能笑，他又加了一句，“我不会嫌弃你只是一个下等人！” 我的脸立时冷了下来，这可真是个目中无人、自大狂妄的王子！ “她才不会跟你走！”有人替我答道。 “九王爷……”说话的正是九王曾肃嵻，他身边的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七皇子曾肃焱，还有十四皇子曾肃霁，只是少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心里暗自有些奇怪，怎么就突然想起六皇子来了？ 伊智望望那几位有看看我，一头的雾水，估计不太明白我这个这几位身份高贵的皇子们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找我这个“下等人”。 “伊智王子……我们天朝美女、才女无数，不过你眼前这一位，确实不行，她的身份如论如何也配不上王子你，况且，她还欠我们东西呢，怎么能放她走？”十四皇子面带微笑慢悠悠地道。 伊智恍然大悟一般“原来你是因为欠钱才要在这里干活的吗？”我翻了个白眼，到底是个番邦王子，沟通困难！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九节 风波 好容易把那位伊智王子哄走，眼前这几位皇子，却让我更觉得不自在。 我脸上赔着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谦卑有礼：“几位爷找李鸢是有事？” “这么长时间，你想清楚了吗？”曾肃嵻难得的和颜悦色，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的七皇子曾肃焱脸上是满满的厌恶和几分无可奈何，而曾肃霁依然一副中间姿态。对这样一个组合，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今天感到好像事情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九王爷指的是什么？”我最近在想的事情可多了。 曾肃嵻瞪了我一眼：“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被贬到直殿监！你拒绝六哥，又不愿意跟四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他们怎么会知道？难道曾肃燎也知道了？十一也不曾说过什么啊，这事儿怎么会传出来的？我从未对人言，难道从是皇帝那里……可是，为什么？ “李鸢！”一张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嘀咕什么呢你！”曾肃嵻压低了声音，“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今儿我来只想要你一句话，你到底愿不愿意跟六哥……” 我猛地对上他认真询问的眼睛，又看看正斜着眼望着我的曾肃焱和看向远处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曾肃霁，最后问：“六皇子要出来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三人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曾肃焱冷冷道：“你真是不简单！”我自嘲地笑了笑，这有什么难想明白的吗？我已经找回了李萋萋的所有记忆了，以曾肃叡的性子，以曾肃嵻和他的关系，这么来问我，必定是因为他可以摆脱那被圈禁的境地了，必定是因为他觉得有能力给我一切有能力和太子、和曾肃燎一较高下了。 “今儿你这话我就当没听到。”我平静地道。对着三人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李鸢……”身后传来曾肃霁的声音，“即使你不愿意……也不要与我们为难……”不要与他们为难，我扯了扯嘴角，却没有笑出来，现在我当然不会与他们为难，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不知道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我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曾肃燎……还有，我的聿儿……那一天，总会来的…… 预想的事情尚未发生，刚过了年，就传来皇太后不愈的消息。皇帝发布诏书，回顾一生，阐述为君之难；并言自今春开始有头晕之症，形渐消瘦。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敏感，总觉得宫内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皇帝每日下朝后都会去慈宁宫看望老太后，仅仅一个多月后，皇太后逝。皇帝亦病足七十余日，脚面浮肿。 就从这七十多日开始，我等待的事情终于步步而来。宫内的局势又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从皇太后病重开始，众位皇子也都每日前来问候，因来的太勤，却显得皇太子曾肃膺在众位皇子中间似乎显得孝心不够。不过实际上这也不能怪他，皇帝因侍奉在慈宁宫，将多项事情交付他办，让人觉得既有考验之意，似乎隐隐也有托付之心。 然而当皇太后崩皇帝病中之时，太子如果再忙于政事，并且忙的兴高采烈不亦乐乎以至于甚少探病的话，这就难免让皇帝心寒了。这个时候如果再有人参上一本太子与朝中大臣交往过密的奏折，就已经足够让皇帝开始动摇了。 这个时候，我被曹有权调回乾清宫。没有皇帝口谕，只是曹有权一句话，然而也没有任何人有异议，病中的皇帝看见我也并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可是见到这个躺在龙床之上的人，我竟然止不住的流下了眼泪。即使我与他有着事关家仇的隔阂，然而我太清楚他与爹爹的感情，太了解我爹对他的敬重，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觉得无法相信已经造成的事实，更加无法憎恨这个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些日子在乾清宫里每日循规蹈矩地行事，见到各位皇子的机会也大大增加，不过在我觉得个人都摩拳擦掌的时候，曾肃燎和十一却安静得很。每日上朝下朝，办公请安，日子过得安分而紧凑，这让我稍稍放心下来。 因皇帝在病中，郎回伊智王子为表关切推迟了归期，并多次派随行的郎回名医与宫中太医一道为皇帝诊治，众人都道皇帝之病乃是因为操劳过甚以及悲痛过度所致，并无速效之法，只得放宽心怀，慢慢调理。 宣曦五十七年三月初二，郎回敬献的凤田宝马抵达京城，太子曾肃膺试骑御马。 宣曦五十七年三月二十，太子于毓泰宫中宴请十多位大臣。 皇帝病中之时，太子多次进入乾清宫，但不是次次都次面圣问安，不少时候仅仅询问近侍皇帝如今的状况。看样子，太子根本是希望皇帝自此一病不起，甚至……不过，这话无人敢说出来就是了。 宣曦五十七年四月上旬，皇帝的身体明显康复，而他康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竟是齐集朝中文武大臣，令太子曾肃膺跪在面前，历署其罪状：“肃膺不听教诲，目无法度，联包容二十多年，他不但不悔改，反而愈演愈烈，实是难承祖宗基业！” “父皇！”今日宫里的侍卫随同太监一起宣他进宫，他就预感到事情不妙，本想拖延，谁知侍卫竟敢动手把他押了进来。如今来看，皇帝是动了废他的决心了。想明白了这点，此时的曾肃膺已是满眼的惊恐，“父皇，您。。。” “肃膺。。。”皇帝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有些事情，朕虽然按照你想的去做了，但并不表示朕什么都不知道！”此言一出，曾肃膺已是瘫软在地，皇帝指的，怕是他中毒，六皇子被禁之事。 当时的情况，是后来罗小多悄悄告诉我的。皇帝数出太子曾肃膺十大罪状，说到后来，已是老泪纵横，竟差点气倒在地，要靠大臣们扶着。皇帝今日决心已定，所有大臣都不敢在这时候逆龙而行，三跪之后，太子终于二次被废，禁锢于咸安宫。皇帝以复废太子告庙，宣示天下。 宣曦五十七年五月初二，上大德皇后谥号为孝惠仁宪端懿纯德顺天翊圣章皇后，葬于孝东陵。 偌大的皇宫终于又恢复了平静。我也终于无法再逃避。 “李鸢……”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奴婢在。”自皇帝病愈，我就像以前那般，重新做起了她的御前女官。 “你……恨朕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先是一愣，待明白了，赶忙跪下：“奴婢不敢。” “呵……”他轻笑了一声，“不敢……不敢也好……”我心中隐约知道他今日为何会有这番话，沉默不语。他只是想说一些话，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果然，半晌过后，听他道：“起来吧。”便又继续埋头看折子。 我悄悄打量他发白的鬓角，心内一阵叹息。无论是李鸢还是李萋萋，恐怕都难以真的恨他吧，否则此时此刻，我也不会站在这里了。爹，现在的我，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太子废后，朝堂内外，也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我们这些近侍知道，皇帝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 回到乾清宫后，又住回了原先那个小院，钟晓娥也依然住在那里，见我回来，并未有过多言语，默默的帮我收拾行李。我的卧房如同走前一般，干净整齐，看的出来，她一定常常打扫。心中一热，握着她的手道：“谢谢。”她浅笑着摇头：“我知道姑娘一定会回来的。” 我拉她在床边坐下，细瞧了她的脸道：“如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姐姐吧。”她眼睛一亮，顿了一下：“姐姐！”我点点头，问道：“那日听你提到有个好姐妹，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需要我和曹公公说声，调来与你一起可好？”这宫里难得有人对我这么真，我也只想尽自己能力好好对待她。谁知她听了之后，脸色却是一黯：“晓娥代玉蓉谢姐姐关心。。。可惜玉蓉今年年初的时候已经去了。。”我一滞，拍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自此，我便把钟晓娥当成了这后宫里的第一个姐妹，就如同，当年的洛儿一般。 这日不该我当值，恰巧晓娥也不当值，便在院子里铺开了桌子，教她认字。刚刚教会她认得自己的名字，十一便来了。晓娥见了，请安之后，默默退了出去，她想顺便关上门，我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忽见她怔了一下，还是让院门大敞。我心中一阵赞许，十一在这院内，还是敞着门比较好。 “最近好吗？”十一自顾自的做了下来，抬脸望着我。我在他面前坐下：“不错。你呢？” 他向后伸了个懒腰：“也不错，就是忙了一点。” 半晌，两人无话。我终于忍不住：“他呢？” 十一终于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我自己好不好自己当然知道，不过四哥嘛……”我见他眼露凝重，忙问：“他怎么了？最近没听说出什么事啊？” 十一深深看我一眼：“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难怪你都没有来找我们……”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现在在哪？” “他现在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凑过身去，忽然他向后转头一喊：“四哥，你还不进来！我可演不下去了！”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第十节 姐妹 我这才知道面前这人根本是在戏弄我，见曾肃燎抿着唇踏进院里，面上顿觉挂不住，站起来狠狠捶了十一一拳：“你们两个竟然串通起来……”不理他们，转身朝屋里走。 “哎！”十一赶忙过来拉住我，“至于吗？” 我忽然火就上来了，朝他嚷道：“至于吗?这种时候你这么说，我还真的以为……太子他……” “萋萋……”曾肃燎面色一冷，我看着他，终于缓和了语气，又转过头看十一：“总之以后不许再这样！”十一颇有些委屈：“我只不过是……”见我又拉下脸来，忙道，“好了，好了，我的好嫂子，知道了……小生这厢给你赔不是了……”说完竟还真站起来对我深深作了一揖。 我见他这样，终究没法再板着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也忘了刚才的尴尬，将面前笔墨纸砚收进屋里，端了茶出来，给他们面前各放下一杯，两人也不多话，端起来就喝了。我这才问道：“两位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来？” 曾肃燎扫视了一眼这院子：“你回乾清宫我们还是第一次来这儿，一切可都如常？”我也随着他眼睛左右看了看：“如常，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曾肃嵻他们既已知道我被贬去直殿监的缘由，曾肃燎没道理不知，既然他并不问，我也就当做没有这回事为好。 “父皇对你呢？”十一问。 我淡淡一笑：“你们平日可不都瞧见了吗，万岁爷对我也是如常。” 十一不可置否地点点头，两人都不在说话。一时间我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刚想找个话头，忽听曾肃燎道：“没事我们就放心了，也不早了，我和十一弟要出宫了。” “哦……”我默默地站起来，看着俩人往外走，十一似乎有些话想说，顿了顿却什么也没说。就在两人要跨出院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等一下！” 我赶忙从屋里报出一个包裹，快步走到曾肃燎面前塞到他手里：“这是我新给聿儿做的一件外袍，也算是……算是……”算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点心意。 曾肃燎的脸色暖了起来，打开包裹看了一眼，却道：“为何你不亲自给聿儿？让我转交指不定他又以为我是从哪弄来哄他的……”我低下了头，有些无奈：“他住梅妃那儿，我的身份实在是不太方便……”十一插道：“不是听说梅妃准你时常去探望吗？” 我感到曾肃燎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说不上冷热，心里有些担心，不知道他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只听得他道：“先放你这儿吧，估计最近你会比我先见着他。” 接过包裹，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待察觉他们已经走出几步了，才后知后觉地喊出一句：“对了……那个……那件事，是你们吗？” 两人先是一愣，转瞬明白了我问的是哪件事，十一的眉微微皱了一皱，摇了摇头：“你再等等看就知道了……还有，小心那个琅回人。” 其实我知道，从曾肃嵻来问我一句答复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曾肃燎，是他们有所动作了，今日只不过想确定一下，好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该如何自处。不过我却没有想到，那个琅回的伊智王子，竟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吗？琅回人为什么要帮曾肃嵻他们？或者，他们为什么要帮六皇子？曾肃叡，真的就要回来了吗？ 在曾肃叡回来之前，我果然先于曾肃燎见到了聿儿。曾肃燎走后的第二天，梅妃宫里就来人召我过去。我带着给聿儿新做的衣裳，心中忐忑的来到梅妃的长chun宫。 她果然在！ 我进来的时候，正赶上范玉颜说了个什么笑话，惹得梅妃和一种宫女以及我的儿子，笑得极为开心。不知为什么，瞧着聿儿那乐呵呵地可爱模样，我竟觉得有些刺眼。聿儿眼尖第一个看到我，跳下软榻就要跑来，忽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下梅妃和范玉颜，终是站在了原地，那个样子，想喊不敢喊，想要不敢要，真真的让人心疼，顿时我为我刚刚的刺眼感觉羞愧无比。 “奴婢李鸢，拜见梅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李鸢参见靖王妃……”趁着行礼的功夫，我收拾了脸上的各种表情。 “快起来……怎么许久未来长chun宫，变得这般生疏了……”梅妃的声音依然的温婉，可此刻许是有范玉颜在场，我却怎么也生不出以前那种亲近之感，脑子里时时在想着，她是范玉颜的姑姑，她的侄女是曾肃燎的新王妃。 聿儿也在一旁道：“李姑姑很久没来看聿儿了，聿儿很是想念呢……”说着一张小脸已是苦了下来，梅妃将他拉到身边，抚着他的头，微笑着望着我：“坐吧……别拘着了……” 我看着聿儿，忍着心中那难言之痛，打开随身的包袱：“李鸢回乾清宫不久，便遇上一系列变故，是以都没有来看梅妃娘娘和小殿下……”我拿出拿衣服，满怀怜爱的望着聿儿，“这是奴婢给小殿下做的一件衣裳，希望小殿下喜欢……” 聿儿望着我，又回头望了望梅妃，得到我们眼神的肯定后乐颠颠的跑到我面前来，“聿儿喜欢！聿儿好喜欢！”他还没完全打开就迫不及待地喊道。我忽然觉得曾肃燎要我亲自来给聿儿是无比英明的。眼睛瞟到一旁一直未说话的范玉颜，只觉得那张精致艳丽的脸上却是一双暗淡无光的眸子。她应该都知道了吧，她这个继子的亲娘，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在她的眼前。 聿儿急着要穿那新衣裳，梅妃便让淳玉带他到后面去换衣服。待聿儿离开，我又从那包裹里拿出一件披风，呈给梅妃：“之前在娘娘处养伤，奴婢一直都没有答谢过。现在这时节，这东西也用不上了，不过奴婢实在不知道弄送娘娘什么，希望娘娘不嫌弃……” 范玉颜接了我绣的那件披风，递给榻上的梅妃。梅妃抚着上面的绣纹，道：“你的绣工可以越来越好了……” 我低头浅笑：“娘娘夸奖了……”在这深宫里，除了给皇帝当差，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拿来做些女工以及琴棋书画的事情了，想不长进恐怕也难。 “不过……在我面前，你也不必时时以奴婢自称，听说万岁爷都曾准你不以奴婢自处的……”她转头望了眼靖王妃，“玉颜嘛，也不是外人，你自在些……” 我忽然明白梅妃叫我来的真正目的了。曾肃燎说我可能先于他见到聿儿，这么说，他是早知道梅妃会找我了，这么说，他也同意了，呵，他是要我和他的王妃和平共处吗？ 当聿儿穿着我的新衣，兴奋地左转右转的时候，当范玉颜微笑着夸赞说要向我学习女工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只记得自己满脑子全是自己的冷笑，笑自己，笑我李萋萋今日也要轮到和丈夫的妻妾共聚一堂齐享姐妹之乐了！而且，我还恰恰是那个妾！ 我毫无理智的，一点虚伪都欠奉，在事后才觉得有些后悔，于梅妃而言，她这么做根本无可厚非，甚至她或许也是为了我好，于范玉颜而言，以她将门背景、今日的王妃之尊，跟我一个宫女论姐妹也实在是难为了，可我偏偏不领情。机械地冷漠地结束了这个妻妾联欢。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什么，是气自己无名无份实际连个妾都不是，还是气要跟别人分享丈夫和儿子，只顾着簌簌掉眼泪，急的晓娥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曾肃燎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自己这个气从何而来。 “你来的到快……怎么，你夫人回去诉苦了吗？说我这个奴婢不识抬举，丝毫不领她的情？”他看着晓娥退出屋子关上房门，才叹了一口气，坐到我对面，握着我的手：“萋萋……” 我像碰到剧毒一般甩开他的手：“你别叫我萋萋！你还知道我是李萋萋吗？你竟然……竟然想让我……”是了，我最气的就是这点，别人怎么想怎么以为我不在乎，又或者我自己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跟他划清了界限，可是当他竟然想让我跟他的王妃共处时，我的心便像狠狠被扎了一刀，他明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萋萋，只要独独某一人的，否则，如今我们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萋萋……”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没忘……我同梅妃说的清楚，可是她并不了解你，她救过你的命，我只能让她试这一次……以后再不会了……再不会了……”他站起身走过来，将我揽进怀里，“我怎会不知你呢……我怎会想让你跟她们……你是不一样的……否则当初我也不会带你去通州……” 我使劲想挣脱他的怀抱，可是终是挣不脱，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休想把我跟你的那些女人放到一起，我绝不要，曾肃燎，你想都不要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离你远远的，即使我再爱你，也不愿意整天和别的女人分享你，宁愿拥有一个完整的记忆里的你…… 他听到我的话，身体略略抖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抚我的背，半晌，我在他怀里哭够了以后，才道：“你放开我，我哭好了……” 他苦笑着看我胡乱擦着面颊上的眼泪，眼里的无奈与痛楚扎的我差点又要哭出来，别过他的目光，我忽然想起来：“你刚刚说，她救过我的命，是说那次跌下古井，确是她发现的吗？”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节 冰释 他低头望着我，原先眼里那些痛楚和无奈慢慢转化成一份浓浓的情意，这情意中夹杂着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份久旱甘霖的喜悦，又像是一种很有满足感的收获。 我眨眨眼睛，正疑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什么，忽然他的眼放大在我眼前，唇上一凉，我一惊，伸手推他，他却又将我紧紧拥进怀中，口中喃喃道：“萋萋，你可知道，我们有多久没像今天这般亲近了……” 听得他这“亲近”一词，想起他刚刚那一吻，我脸上一红，好在他看不见。又使劲推了推，见他抱得紧，也就不再动了。 为了转移这种尴尬之感，我小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这种时候，你怎么如此不知情趣……”心底仿佛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我嘴唇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放纵一下也好。 许久过后，他终于放开了我，重新在我面前坐下，脸上已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如若不是梅妃，你恐怕早已是井下一堆枯骨了……”他说话的口气淡淡，眼里却射出 一丝寒光。 “那她是否知道……”是否知道太子和某位宫妃的苟且之事？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说。 曾肃燎看向我的眼：“你认为呢？”我心一抖，这事是关皇家颜面，又是深宫丑闻，我一直放在心中半点不敢泄露出去，是以连太子之仇都可以不提了，可听曾肃燎这么一说，梅妃该是知道了，不仅梅妃，至少现在曾肃燎也是知道的，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曾肃燎专注于我脸上的每个表情，而后缓缓道：“否则，你以为，父皇为何如此坚决？” “连皇上都……”我实在无法想象，皇帝得知自己的儿子与妃嫔作出这种丑事时该是如 何的震怒与伤心，“是梅妃还是九皇子他们？”是谁告诉皇帝的？ “是谁，是如何让父皇知道的，这些已都不重要，甚至大哥试骑御马、宴请大臣，真真假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父皇信了，他也办了……” 我情不自禁地侧身抓上他的袍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你呢……” 他定定地望着我，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听那低低的声音：“我……做一个王爷该做的事……我不急……我不会像他们那么急……”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萋萋，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就好……”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 “曾肃燎……你可知道，从我醒来、恢复记忆到现在，我一直活在矛盾之中……”曾肃燎地望着我，嘴唇刚要动，我摇了摇头，继续道，“刚开始是对你没有任何记忆，莫名其妙的多了丈夫儿子，然后到了京城进了宫，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等我想起过去的事，横在我们中间的就又变成了家仇……我知道……我知道……谋反，怎么都是灭族之罪，可是我不能明白，为什么爹爹能这么从容赴死，却还要把我留下来……爹爹也是希望你护着我的是不是？” 醒来这么久了，很多事我也渐渐想明白了。我痴症之前的最后一天的记忆，是我人生中最为黑暗也最为可悲的记忆。 那日我从京城回山庄，站在山庄大门，已是觉得整座山庄似乎清净了许多，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还想着一路上想的问题，如果我跟爹爹说，我喜欢曾肃燎，不知道爹爹会什么反应，虽然曾听他夸过几次，不过爹爹夸的总是那个四皇子曾肃燎，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就像不知道我如何让曾肃燎成为我的独独某一人一样，所以我急切地需要爹爹帮我拿个主意。 前些日子在京城里并未遇到曾肃燎，他给我留话说皇帝派他去外地当差，让我在京城安心等他回来。虽然爹爹也要我多在京里带些时日，也好多陪陪外祖母，可是在京里与那帮纨绔子弟敷衍一番之后，我忽然起了像爹爹说明女儿心事的念头，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自己一个人跑了回来。 想到这里，脸已经微微烫了起来，不知道曾肃燎若知道我此刻的心情，会不会嫌我太不矜持。 当进了山庄大门也没有人招呼的时候，我开始不安起来。“鲁叔？鲁叔？”我试着叫了几声，平时负责守大门的鲁叔竟是不见踪影。即使爹爹不在家，也不可能没人守着大门的。隐隐地心好像已经开始痛了起来，不自觉地一滴眼泪滑了下来，我抹了去，恨道：“好好地哭什么！”忍着那股强烈的不安和害怕，直奔大厅。 “小姐！”鲁叔和几个家奴正坐在大厅门口，见我回来，慌忙站起来，还来不及擦掉脸上的泪水，“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看四周，只有他们几个人，声音有些抖：“发生什么事了？爹和哥哥呢？” “老爷在后厅……”我一听此话，心放下了大半，只要爹爹在就好，忙往后厅去。 “小姐！”鲁叔叫住我，我回头看他，他望着我半晌，终是摇了摇头，冲我笑了笑，我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所有不寻常之处不如见到我爹再问好了。转头的一瞬间，似看到鲁叔笑完之后满面的凄怆，只是那时候，我还以为爹爹如往常一样在后厅或写字作画，或喝茶冥想。 刚转过院门，还没有先看到我爹，却是由十来个面生的着褐衫的大汉，众人一看到我，立马拦住我的去路。“四皇子有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踏入此间一步！” 我一愣，四皇子？曾肃燎？他月前的信中并未言道要来九楡山庄啊？他不是去南方办差了吗？曾肃燎来跟我爹提亲的念头刚要冒出来便被我狠狠掐灭。想到在京城时身边若有若无的那些“影子”，想到我回来时玩的金蝉脱壳，这些暗地里的却不会伤害我的人，恐怕并不是保护我那么简单吧？这一刻，我忽然肯定了是曾肃燎的人，唯一犹疑的是，他们是不是奉命守着我不让我离开京城？ 正在乱想的时候，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小姐……”是曾肃燎的贴身小厮顾振成。他快速收敛的震惊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故作轻松：“四皇子在里面是吗？我先到前面等着……”看他警备之色稍松，我转身往回走。 呵，这是我家，我自然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到达后厅。山庄里多的是暗门和地道，我小时候可是在里面捉迷藏玩惯了的。 出口在厅堂侧面的书房里，这书房只用来放书，平日里不会有人在，爹爹要看书也只是从这里取了书到他常用的那间书房去。我轻轻推了推头顶的盖子，还好，并未关严，静静地爬出了地道，又蹲下轻轻把那块地砖盖好。 整个屋子安静的很，也听不见外厅里有人说话。我正怀疑是不是爹和曾肃燎已经出去了，忽听外面金属落地之声，身体一震，快步走了出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剑，一把带着血迹的剑，曾肃燎跪在剑旁，头低着，只看见一点侧脸，眼睛紧闭。眼睛紧闭？心里“咚”地一声，还没扑过去，他许是听到声音，朝我这里望来。 先是无尽哀伤中的一点疑惑，慢慢这疑惑被悲痛淹没，然后就是无比的震惊与绝望，他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我看他全身完好无损，刚要放下一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 慢慢地转过头去，曾肃燎已两步挡到我身前，可是我还是看见了。 爹爹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灰色的长袍胸前已经染成了深褐色，爹爹微微侧低着头，就好像平时小憩一样……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抖，若不是曾肃燎紧紧捉着我的肩膀，只怕根本站立不住。我不敢向前走，也无力回身……慢慢地转过头，对上曾肃燎的眼…… 那里是什么？心疼，无奈，内疚？ “上虞朱家……联合李家……谋反……”曾肃燎的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费了好大劲才抓住他的声音，谋反？什么是谋反？好好地为何要谋反？ “你们……弄错了吧……”脸上一片冰凉，我什么时候流泪了…… “萋萋……”他把我的头按向他的肩膀，他仿佛思考了一会儿，才咬牙道，“谋反，是要灭族的……你爹他……” 我又费了一番力气才听见他说什么：“灭族……灭族！”我的声调陡然高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完全是陌生的，“你要灭我族？你们杀了……” 我想我是喊了那句以后晕倒了吧，然后就是痴痴傻傻的几年，没有看见灭族…… 他的手暖暖的，不知什么时候他又站到我的身边，替我擦拭满脸的泪水，我抬头望着他：“后来……我哥哥呢……还有……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弟弟……”这话我从来没问过他，也没问过任何人。我怕听到答案，可是又好像早就知道了答案。关于李家，关于当年的谋反之案，我自己不是没有查过，可是有限的几个愿意听我说起的人，回答永远只是那么有限的几句。那几句只有一个意思，谋反的李家的下场，是自古以来最体面的。 曾肃燎看着我，坦白平静地像是一面光亮的铜镜，这个向来都用清冷表情包裹自己的人此刻眼里流动的是他最真实，最原始的情感，我知道，他会跟我说实话。 “你……” “算了……”我迅速打断他，“就当你回答过了……我知道了……” “萋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双手环上他的腰，我坚定地道：“你说过了，我知道了……” 爹爹，你既希望我活下来，我就好好地活着吧。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二节 相见 我与曾肃燎能够放下心结，其实还多亏了梅妃娘娘。如若不是她想让我和范玉颜以姐妹相处，我尚不知道自己竟仍然这么在乎，如若不是……我低头望着书中夹的这封信，忍不住有些颤抖…… 梅颖： 小女枫晚已去多年，于李家留下一儿一女，本欲亲自抚育，奈何年事已高，京中情况复杂，亦不忍其失母爱后无父教养。岂料孙儿扬烽被人蒙蔽犯下灭族大祸，李傅山信曰穷其毕生之力恐难保李家齐全，朝廷须要交代，天下须要表率，覆巢之下若有完卵托吾照顾。奈何老身已知天命，特此肯拜梅颖侄女，若得伸手之时，烦劳一翼覆之，老身感恩不尽。 信上没有署名，但是我能够认得这是外祖母的笔迹。梅颖，这是梅妃娘娘的闺字……覆巢之下的确有完卵，想来爹爹早就打算以身祭法了。是以皇帝才能默许我的存活吧……哥哥，你怎会参与谋反之事呢？如果现在你像我一样活着，你会后悔吗？朱璟炆……是不是从你朱家将女儿嫁到我李家就开始计划一切了？不是，是你结识我兄长开始，就打算把李家拖下水了……江南大族，在文人中极有威望的李家，真的可以成为你们复辟前朝的登高石吗？你们把改朝换代之事想的太小了，把我李家想的太大了……朱璟炆，我真的恨不得用爹爹那把剑狠狠刺你几下…… “姐姐在想什么呢？”晓娥拍了我一下，“你的脸色有点吓人，不舒服吗？”我摇摇头，不着痕迹地把信折了收进袖口，“没事儿，想起些不开心的事……” 她再次仔细打量我的脸：“那可真够不开心的了……瞧你刚刚那样子好像要杀人一样……”我怎么能告诉我刚刚的确是想杀人，笑了笑，把书合上。 她走到旁边，冲了壶茶，忽道：“对了，姐姐还不知道吧，万岁爷忽然下旨要六爷回朝了……”“六爷？哪个六爷？”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当年的谋反之事上。“六皇子啊！被禁的六皇子！说是晚上就能到了……” “啪”的一声，我原先想放到书架上的书掉了下来，晓娥奇怪的看着我，我慢慢地弯腰捡起书来，装作很不经意的样子：“当初太子被下毒之事已经真相大白，六皇子当然该回来了……” 曾肃叡，这次真的回来了，晚上就到，今天晚上，皇帝身边，是我当值，我又开始疑心，皇帝是不是故意要他今天晚上来觐见的…… 现在不比以前，那时候失忆的我面对曾肃叡是坦荡荡，毫无杂念也毫无情意的，可是现在，李萋萋已经回来了。 爹说，六皇子曾肃叡是第一个向他提亲的皇子，那时候他还没有婚配，他说可以只娶一妻。从他第二次来九罭山庄开始，他来一次就跟我爹提一次，爹爹每次都会如实告我，我初时是对他并无太深认识也无好感，自然是拒绝，到后来对曾肃燎有了好感，更是没应允。 不过记得爹爹说，如果他不是身在皇家，即使我拒绝也会做主把我许配给他。那时候我以为爹爹是怕我在皇室里应付不来不忍我吃苦，后来才知道他是看出六皇子在皇室的斗争恐难获胜。这也是把我托付给曾肃燎的原因吗？爹爹真的觉得，曾肃燎最后可能获胜？即使他给不了我独独某一人的地位？ 可是曾肃叡还是让我感动的。他会在我在后山发呆的时候远远守着我，却从来不会出来打扰我……不像曾肃燎……只是如果那次曾肃燎和我被困时他也看到的话，或许后来的许多事都不一样了吧？他也曾为我抚琴弄箫，与我在雪中畅谈关外风景，我在京中之时也带我尝边京城美食……他向我爹提亲，在我面前却不露分毫不使我尴尬也不惹我烦恼……说句实话，那时年轻的我着实为身边有这么位不讨厌的“爱慕者”而心生过几丝高兴和飘飘然，即使在心许曾肃燎之后，这份虚荣也并未使我拒绝再与他见面。那时候仿佛以为他一辈子都会这么在我身边似的。 如今他早已娶妻，但这几年来未再有任何女人进门，人言六皇子家中有悍妇，六皇子的“惧内”已是出了名的。恐怕只有我知道，这个中原委了。 记得与他唯一一次提及婚配之事，我曾说，以他皇子之尊断然不可能只娶“独独一人”，他却不以为然，说定能给心爱之人在身边留唯一一个位子。他说这话时，眸子亮亮的，面上神情如春风拂面暖意融融，又似夏日星辰，璀璨令人心醉。那是我唯一一次感到些害怕，怕沉醉在里面不能自拔。 面前这六皇子妃，温婉沉静，小鸟依人般跟在自己夫君身后，脸上既无圈禁被赦恢复身份的大悲大喜，也无面见圣上的谨小慎微，从进来行礼到站听皇帝说话，眼睛始终淡淡地停在自己夫君身上，这样一位贤妻，怎么是传闻中的有名妒妇？此刻，我真正再不留恋那原属于我的虚荣，真心希望六皇子与她是真心相爱，独需彼此的。 感到有目光在我脸上扫过两遍，我寻不着来源，疑心是六皇子的，但又不敢直接去看，只得把头低了，凝神听皇帝说话。大意就是委屈了六皇子，今日真相大白，恢复封号宅邸，以后多为朝廷效力，六皇子一一应了，只是声音也听着平淡不惊的。我忽然想起当初那道诏书里的“辛者库贱妇”之言，心里有种苦涩，以曾肃叡之清高，那句话造成的伤害怕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了吧。 好在见完六皇子夫妇之后，皇帝看了会儿折子便去休息了，并未找我谈及任何，其实从皇帝允许我会乾清宫之后，我便隐隐觉得他不会再逼我做选择，至少明面上不会再让我做决定，加之近来体力已大不如前，应该不会再过问我的事了。一方面我放了心，但另一方面也实在好奇皇帝究竟打算怎么处置我，晾着我不管是我最好的结果了，这样不管将来时哪位皇子得继大统，我的境况应不致更坏……可是，如果不是曾肃燎……其实，到通州去做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笑，如果我是新帝，怕还是把这些王爷们留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才能睡得着…… 静静从乾清宫退出来，我伸了个懒腰，捶捶肩膀，朝自己的小院走去。此刻侍卫们怕是巡逻到了别处，长长的廊子上刚刚穿过两个小太监后只有我一个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突然柱子后窜出一个人，吓得我手里灯笼一松，向后一步跌坐在地上，刚想叫喊，那人忙道：“婉人莫怕，萤妃娘娘差奴才来的……”萤妃，对了，莹儿的孩子满月那天莹儿终于封妃了。虽然比不得颐贵妃、梅妃、兰妃、璍妃这以贵、舒、贤、德为号的四位首妃，但也算光耀门楣，照顾她娘家人已是足够了。 那人扶我起来，压低声音道：“娘娘请婉人即刻过去。”“现在？”不及我细想，听到有人过来，赶快道：“走！” 从直殿监出来后，我特意嘱咐莹儿不可与我多做往来，我毕竟是皇帝身边的女官，与妃嫔过于亲近恐怕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不过她今日派人这么晚来寻我定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于是不由得跟着那小太监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忽然觉出些不对劲来，莹儿新封的淞瀚院我虽没去过，但去御花园的路我是认识的，这附近除了梅妃的长chun宫就没有别的妃嫔的宫院了，而梅妃是不需要借莹儿之名叫我的。我谨慎的停住脚步，右手按按探向腰间那把匕首。自从大难不死之后，我随身都带着防身匕首，只在当值的时候才会离身。 那小太监发现我没跟着继续走，回过身来，因我们两人怕人看见，没有提着灯笼，此刻都看不见对方面容。我做好了准备，他若过来，我刺上一下就跑。 “姑娘莫怕……主子……人我带来了……主子……”他轻声朝四周唤道。我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紧张地观察着四周。 不多后，那太监身后便出来一个黑影，待我看清整个身形，握着匕首的手松了下来。 “都下了钱粮了，你怎么还在这？” “这还不行，跟我往那边走吧……”他已转身走。 “六皇子！” 他回头：“你若不想我被宫中侍卫抓起来，就站那不动。” 我顿了一下，终是跟上了他。 来到一僻静处，他终于站定。 “曾肃叡……你这是何苦……”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侍卫寻到这边来只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快两年未见了……” “今天在乾清宫不是……这么晚你还留在宫里……你简直是疯了……”下了钱粮后，不管是哪位高官重臣或是的皇亲国戚，都不允许留在宫中的，曾肃叡这已经成年的皇子也不例外，太子的事才刚过去不久，这要是被人知道…… “萋萋……听说你想起来了？”黑暗中仿佛有到目光深深望着我。 “你找机会快出去吧……”我故意不答。 “九弟说你宁愿贬至直殿监也不愿意跟老四……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想起来了……他给不了你要的那个位子……” 我叹了口气：“如今你也给不了不是吗？” “我可以……” “你知道，我不会愿意的……”我截住他的话，他是想说休妻吗？我想到那个眼里只有自己夫君的女子……他怎么忍心…… “是啊……你不愿意……不管我怎样，你都不愿意……” “曾肃叡……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赶快走！” 我朝我面前走来，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他见了，终于停下脚步：“我只是不甘心……你想起来了……才来问一句……”他顿了一顿，终于转过身去，“不过你还是关心我的……你走吧……” “那你……” “你走。”我知他应该能够安然出宫，终于返身回去。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节 手段 宣羲五十七年六月下旬，天气闷热难耐，连日无雨，皇帝身体也经不起舟车劳顿，并未如往年般去行宫避暑，只迁到京郊的畅春园度夏。 这畅春园乃宣羲二十四年所建，因国库并不丰腴，至今仍修修停停，不过自初具规模后，皇帝倒也会偶尔来园中小住，园中建筑并不奢华，古朴之中凸显出皇家大气，凝聚了天下能工巧匠的智慧，木林繁盛，比之宫中而言可称得上冬暖夏凉。自进了这畅春园，才觉得这酷夏好过了些。 随同皇帝一起到这畅春园的妃嫔只有颐贵妃一人，听说她是最受不得热的，往年在宫中度夏的时候，颐贵妃的蕊珠宫里的冰块用量是所有宫室里最多的，甚至超过了乾清宫。不过颐贵妃的身体一直不好，我进宫这么久甚少听说她在宫里走动，这次不知怎么就愿意随同皇帝一起到了这畅春园中来。 在畅春园里，皇帝照常处理政事，皇子们也会时常到园中走动。不过与宫里相比，畅春园的生活要轻松得多，好些个规矩在曹有全眼里也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今日便可以偷懒好好游一游这畅春园。可是我坐在这树荫之下刚想好行程，却被一个突然找上门来的小太监坏了全部计划。 “萤妃？”我狐疑地看着他，并不接过他手里折着的小纸，六皇子现在是专用莹儿做代号了吗？“回去告诉你主子，本姑娘实在是忙得很。” 那小太监伸着的手缩也不是递也不是，紧张的观望着四周：“您别逗小的了……主子说你一看便知……” 我站起来穿过他身边：“让他以后不要来找我……一个皇子也不顾面子……” “李姑娘！”那小太监却是在我身后跪下来，“奴才确实是萤妃娘娘派来的……主子说这信一定要尽快交给姑娘……小的已经冒死在这园里等了七日了……”最后一句话已带了哭腔。 我转身看他，那样子确实焦急非常，瞥见远处有人过来了，忙一把揪住他手里的信：“你快走吧。” 我回到自己住的屋里关上门才敢把那信拿出来看，如果真是莹儿冒这么大风险递信给我，一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展开信后，我是一半安心一半揪心。安的是确实是莹儿的亲笔信，她的字我是指点过的；揪心的是的确出事了，莹儿怀疑，她的小皇子曾肃湉是个瞎子…… 瞎子……怎么会呢，那个刚刚一岁多的小皇子，听说皇帝对这个老来子甚是宠爱啊，看莹儿话中之意并不是说这小皇子是近来才盲了双目，像是已经盲了许久……难道，他生下来是个瞎子？好好地孩子，怎么会看不见呢？ 莹儿在这宫里没有任何背景，虽至妃位但毕竟是个宫女出身，她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到的也只有我了，她因害怕尚未找御医来查验，不知如何是好。 我默默地将信烧掉，心中也是百转千回，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小皇子真是双目失明，这是何时开始的，是先天不足还是后天所致？如果是先天，莹儿一个宫女出身的娘娘加上一个盲目皇子，这以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如果是后天所致，那是无意还是有人蓄意为之？皇子失明有多长时间了？莹儿作为皇子生母，竟至小皇子失明而不知，已是大大的失职，若能查出愿意医治好也就罢了，若是不能……若是有人蓄意谋害小皇子……我有些不敢想下去，这曾肃湉才一岁多，这皇宫果真冷血到连一岁的幼儿都不放过吗？ 现在我能做什么呢？查是一定要查的，即使现在不查，时间久了小皇子再大些自然能发现他到底是否失明，但那时已经迟了，可是怎么去查？总不能我报请内务府让太医院派人去查验小皇子的眼睛吧？莹儿也不适宜出头……于是，我想到了十一。 这几日十一常常过来，我偷偷嘱咐了罗小多，让他见着顺王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接到莹儿那信后的第五日，我和十一终于有机会站到了一起。 “到底什么事儿？”他面带关切之色。 “我想求你母妃帮个忙……” 他面上神情缓和许多，笑道：“那你直接去找我母妃不久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低声把事情说了，再看十一已是一脸的寒霜。“连婴儿都不放过……”我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你肯定是有人……”十一一摆手，示意我停住。“这后宫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我瞪了他一眼：“你一个皇子说话也不注意点分寸！”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不以为然：“有些账该收了……你难道一直不好奇，当初是谁送你的馥郁？”我望着他那高深莫测地眼睛，一直以来，我都隐隐觉得那事与咏嬅宫有关，不过此刻想来，竟觉得事情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不好好站在这……我只是可怜那个小皇子……” 他语带双关地说：“可怜的又何止他一个……这事儿我有分寸了……可能过不了这个月底，父皇就要回宫了，你好好伺候着，不要操心了……” 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七月底就要回宫，却还是点了点头。果然七月二十八，只在畅春园中住了二十余日，皇帝便下旨起驾回宫。原来青海地区有异动，皇帝打算派兵前去平剿。皇帝本来希望颐贵妃留在畅春园过完夏天的，岂料颐贵妃坚持要一起回宫，只好一并带了回来。 颐贵妃回来的第四日，命人召萤妃带小皇子曾肃湉到蕊珠宫给她瞧瞧，发现萤妃面色憔悴眼露不安，细问之下萤妃言道小皇子自会走路以后常常会撞到东西摔跤，双目似是无法聚神，颐贵妃宣太医诊治，结果发现皇子曾肃湉早已失明不能视物。太医亦查出，曾肃湉失明乃被人以粉水洗目日久而渐致，因时间太长，如今已无治愈之法。 皇帝大为震怒，而彻查之后的结果却让我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吕想蓉吕修仪，这个颇为陌生的名字让我想了两日才想起，我在璍妃的咏嬅宫见过那个“清清爽爽”的吕修仪……吕修仪已经认罪，被判杖毙。 证据确凿，主犯认罪，这似乎已不用再继续追查了，也没法再查下去了，吕修仪仿佛就是一个终点，事情到她为止。然而，吕修仪进宫数年，并未诞下一儿半女，作为九嫔之列的修仪，在后宫众多嫔妃之中地位只处于中等，也并不得皇帝特别恩宠。这样一个修仪，毒害小皇子曾肃湉到底有什么好处？ 据吕修仪自己交代，她是嫉恨莹儿宫女出身却能获得皇帝荣宠，诞下皇子晋身为妃才会有此恶毒之举。我不知道皇帝对这话到底信了几分，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当初她可以一句话挑起兰妃对我的怨恨，我不相信她会这么愚笨。若真是嫉恨莹儿，为何莹儿十月怀胎时没有任何动作？或者为何不直接去加害莹儿？却在她诞下皇子后才有所动作？必是因为这皇子的危害比莹儿还大，而莹儿的皇子只有对那些已有皇子的嫔妃危害最大，何时才轮到这吕修仪？ 当我把这话说给曾肃燎和十一听时，两人却是静静听我说完并无任何表态。我又追问一句，十一看着曾肃燎笑道：“她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曾肃燎揉了揉额头，颇有些无奈：“你把我们叫来就是要说这些？” “还有件重要的事……”我指着十一，“他曾问我是否好奇当初谁给我送馥郁的!” 曾肃燎闻言面色一凛，望着十一的眼里有一丝责怪之色。十一颇有些做错事的样子，小声道：“谁让吕修仪嘴这么紧……你又不肯让我出手……” “出手？出什么手？”我敏锐地抓到十一话里那个最重要的词，他是说，他有证据能抓到吕修仪背后那个人？“是谁？这么说肯定不是璍妃，对不对？”其实一直以来我对咏嬅宫有疑心不过是因为我进宫的第一天就遇到过咏嬅宫的宫女，她知道我住在那排屋子时脸上的惊异我也是后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加之以前栽赃我偷了“碧玉手珠”的也是咏嬅宫里的人，可实际上，对于馥郁香那件事，确实没有一点证据证明跟咏嬅宫有关，但更没有证据跟其他任何一宫有关。 “你为什么会以为是璍妃？”曾肃燎似是觉得有些好笑，十一也奇怪地望着我。 “我没觉得是她，只不过进宫这么久明显为难过我的也就她了……”在两人的注视下我竟有些冤枉璍妃的愧疚之感，想到十一还没回到我的问题，赶忙将话题岔开，“十一，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十一望着我，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水，忽然将头转向窗外：“你不是问我，我母妃到底患的什么病？为何一直不见好？”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又去看曾肃燎，他却面色平静地盯着我，终于理解了十一的意思：“你是说……你母妃……和小皇子这次……是同一个人？”十一没有说话，曾肃燎却点了点头。 颐贵妃……竟然也有人敢对颐贵妃……见我仍是有些不相信，曾肃燎一手探上十一的肩膀，得到他颔首之后，才对我道：“当年对梅妃的手段，可是更加恶毒……寻的那毒，普天之下，药石无效……”那何以梅妃现在……我尚未开口，曾肃燎便又道：“梅妃当年误做帮凶，好在关键时刻及时制止……可是她始终不肯吐露始作俑者……” 但至少你们现在知道了，你们都知道了，皇帝，会不知道吗？他极尽宠爱的女子，若不是她执意不肯他定然立为皇后的女子，她的孩子被称为“朕之第一子”，皇帝竟会放过那下毒之人吗？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节 暗涌 宣羲五十七年九月，皇帝封十四皇子曾肃霁为征远大将军，进军青海。此时的十四皇子，比之去通州避暑时我第一次见他，已是大有不同。那时觉得他只是一位风华正茂的俊朗青年，然而自从西北战场回来后，他身上原先那份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多了另一份刚毅的味道，眉宇间时常流露出来的天胄贵气里多了一丝威严不可侵犯。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恢复记忆以后就觉得他和曾肃叡他们已不像原先那般亲近。自曾肃叡回朝后，恒王曾肃嵻以及已经被封为康王的曾肃焱依然如过去般围绕在仍是皇子身份的曾肃叡身边，而曾肃霁却和朝中一些将军们走得更近些。 宣羲五十八年正月里的第一场雪，整整下了一天，整个皇宫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低品级的宫女太监们都要去扫雪，尤其是直殿监的。我自然是不用出去劳作的，不过或许是因为在直殿监呆过，眼瞧着他们那么辛苦，竟会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赶走了要来打扫我院子的小太监，和晓娥自己动起手来。 正和晓娥用拿竹制的大耙扒房檐上的积雪，忽听身后一熟悉的声音喊道：“呦……姐姐怎么自己动起手来了！直殿监的小兔崽子们……我非得……” 我扔下大耙，转身对罗小多假怒道：“我也是直殿监出来的……”他脸上一僵，正不知道怎么着这句话就惹恼了我，刚要解释，我一摆手，笑了出来：“他们被我赶走了……自己的院子不喜欢些个陌生人晃悠……” 罗小多自是知道我自己动手肯定有我的想法，也不是真想找直殿监的麻烦，是以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拉着我进屋：“姐姐快来看看，我给姐姐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从去年开始，罗小多就说以后都要来给我拜年，去年送给我一台洋人的计时器物—一台漂亮的洋钟，被我以“送钟，送终”说了一顿好不后悔。“今年没再给我抬一台钟来？”我故意逗他。 果然，他还是一副懊恼的模样：“去年大过年地平白触姐姐霉头…我可真是该死……今年不是来补偿了么……”他献宝似从怀里掏出一件绿色物事，我仔细一瞧，是一个长瓶，“这是洋人用的……叫香水，往身上那么一喷，满屋子的都是香气……比您平时用的那些个粉或香囊可方便多了……可是万岁爷赏我的……”他一脸的得意。 我朝他身后站着的正抿嘴而笑的晓娥一使眼色，她进里屋拿出一样东西交到我手里，我拿着那绿瓶在罗小多眼前晃晃：“万岁爷也赏我了……” 他原先一脸的喜色立时冻在那里，眼见那脸马上垮下来似要哭的模样：“万岁爷还说这东西稀罕呢……没想到……” 我一把把他手里的那瓶抢过来：“我把这个送给晓娥了，正愁怎么才能跟万岁爷再要一瓶呢……” 罗小多立马来了精神，可就那么一下子脑袋又耷拉下来：“姐姐真好……”他以为我是为了让他高兴故意这么说的，我拍拍他肩膀：“好什么呀……我可没东西送你……请你吃瓜子吧！” 这时曾肃燎和十一踏进屋里：“你这儿雪怎么还没清完？”晓娥和罗小多慌忙请安，“我去给两位爷泡茶……”晓娥福了福身正要出去，我忽然拦住她。“等会儿……”对那两人笑道：“两位既然来了，一起帮忙扫雪吧？” “什么？”十一不太相信的重复了一遍，“扫雪？” “是啊……”我笑眯眯地答道，不管曾肃燎微怔的表情和罗小多及晓娥一脸的震惊，对晓娥吩咐道，“去别的院子借两把扫帚来。” 晓娥看着我，眨了眨眼，“去啊！”我推了她一下，她看看我，又看看两位没有出声反对的王爷，再看看我，终于点头出了门。 曾肃燎已是自觉的坐了下来，解了身上的皮袄，吃起桌上放的百福果，十一才后知后觉地道：“敢让两位王爷替你扫雪，你可真是……” “哎呦，是啊……两位是王爷……”我像才想起来一般，堆起一脸惶恐，“王爷您到奴婢这来，实在是折煞奴婢了……”说着就要给他行礼，十一忙伸出一手要扶我，刚刚触到我顺势就站起来了——本来就是虚张声势而已，他狠狠一甩袖子：“怕了你了！就等那丫头回来吧。”到曾肃燎身边坐了下来，也解了外面的衣服。 曾肃燎一边吃着，头也不抬：“罗小多，掩上门……”一直愣在原地看我们的罗小多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应了一声。我见他那还有些僵硬的表情，心里明白，他这是第一次看见我和曾肃燎及十一私下这么相处。别说曾肃燎平时是个人见人怕的主，就是十一，平时在宫里行走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样子，何时见过他这么“憋屈”？ 自己去捧了茶来，我陪着两人在屋里磕了会儿瓜子，吃了两颗百福果，就听见院内有人踩在雪上的“咔嚓”声，我站起来拍拍手：“还挺快的……” 曾肃燎依然坐在那里半点没动，睨了我一眼：“再仔细听听……”十一倒是扔了手上的东西，坐直身体，面带疑惑。我又仔细一听，刚要说话，十一却替我说了出来：“不止一个人……” 是不是带了帮手回来？我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忽听一个男声道：“这会儿会不会不在？”“门是虚掩的……”回答他的是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 我伸出去的手一时就僵在那里，下一刻门已经被人推开：“李鸢！”我吓得退后一步才没被门撞上，面前出现曾肃嵻那张略带兴奋地脸，他身后的正是六皇子曾肃叡。 曾肃嵻看到屋内坐的两人，兴奋之色立刻褪去：“我还以为只有我和六哥闲着无事，没想到四哥和十一弟两个大忙人也会来窜门子了……” 曾肃燎丢了手上的果子，脸色平静，站了起来。后进门的曾肃叡叫了声“四哥！十一弟！”面带微笑。曾肃燎点头应了，微露一些温和笑意：“六弟和九弟来的正好，李鸢打发了直殿监来扫雪的太监，正要我和十一弟帮忙扫雪呢！” “是是……六哥、九哥先过来暖暖身子……”十一俨然个主人模样招呼起来，我这个主人却还杵在原地，可和我一样杵着的还有个罗小多。我正觉得他这人精一样的人怎么这个反应，他才开始行礼：“罗小多给六皇子、九皇子请安，两位主子新年吉祥……” 曾肃嵻好似才注意到，斜了他一眼：“你也来了……”却没有别的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罗小多躬在哪里上下不得，求救似的望了我一眼。这时曾肃叡笑着抬了抬手：“起来吧。” 屋里只有四张椅子，有三张围在火盆盘，是我刚刚和曾肃燎、十一坐的，如今又来了两位，我看了一眼罗小多，他立刻会意，“奴才去别屋搬……几位稍候……” 待四人坐定了，我的心也定了下来。不由得暗骂自己，有什么好慌的，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就来了，碰见就碰见了，我该怎样还是怎样。于是吩咐罗小多：“再泡两杯茶来，然后去寻晓娥，再多借两把扫帚。” 罗小多应声出了门，曾肃嵻脸带异色地问我：“李鸢……你真是不简单……把四哥他们拖过来扫雪也就算了，还敢指使罗小多？他可是父皇身边的人！”我奇怪的看他一眼：“你刚刚不是还敢给他看脸色？”不知道方才是谁让罗小多好一会儿不敢起身的。他一滞，望着我“哼”了一声。我继续添油加醋：“别说四王爷他们，你们俩既然来了也别想偷懒……要不这雪够我和晓娥好一阵忙活呢！” 我得意地样子让除了曾肃嵻之外的几位都溢出了笑意，他正想反驳什么，忽然偏头一笑，似是想通了：“也对……你要帮忙我们自是不能推脱了……要不四哥你们歇着，我们来？” 曾肃燎看我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也好。” “听说四王妃有喜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四哥……”曾肃叡淡淡开口。 我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差点没站稳，十一伸手扶了我，担心的望着我。曾肃燎端着的茶杯只微微倾斜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抬头望向曾肃叡：“多谢六弟关心。” “那我也要恭喜四王爷了……”我拍了拍十一的手，示意他我没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曾肃燎闻言终于看向我，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可就是这一笑，忽然让我振奋了精神，我在苦涩个什么劲？他娶范玉颜又不是今天的事，他有妻妾又不是才发生的事，有孕又如何？除了聿儿，他可还有好几个孩子呢！ 这样一想，曾肃叡那句话带给我的阴霾终于全部散开。我望着屋内这都将目光定在我身上的四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出去先给我扒雪去！” 曾肃叡见我如此，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而后站起来，笑道：“刚好……许久不曾活动了。”除了曾肃燎，其他人都站起来往外走。我见他仍坐在那里，走过去拍了他的肩头一下：“你别想偷懒！”继而低声在他耳边道，“算是对你的惩罚!” 他闻言一喜，站了起来，抓住我的手使劲握了一下再松开。“多谢夫人体谅！”他说这话的声音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刚好让已走到门口的人听了个全。 曾肃叡脚步一滞，身体似乎轻轻抖了一下，曾肃嵻转头拧着眉看着我们，十一轻笑出了声，拍了拍曾肃叡的后背，“六哥，咱出去活动一下吧！” 见他们都出了门我才狠狠捶了曾肃燎一拳：“你干什么！” 他看了门外一眼：“他可以故意，我为什么不能故意一次……我刚刚真是怕你……”说着奇怪的打量起我，“却没想到夫人如此贤良淑德！”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五节 状元 说实话，那场雪让曾肃燎这四位皇子帮忙来扫对我来说实在是很后悔的事情。我以为几位皇子虽然养尊处优惯了，但断然不会到在扫雪这件小事上愚笨之极的地步吧？却没想到我完全是高估他们了…… “各位主子……扫把……扫把应该这么握……别这样扫，都扫脚上了……这样，这样……要使点儿劲儿……” “额……那个……九王爷……雪要把它扫堆到一边……中间要空出来走路的……堆两边……” “六皇子……您跟十一皇子这…这是要把雪都扫到对方那边吗？这不……不等于没扫嘛……” “嗯……四……四王爷……”晓娥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堆是我刚刚扫起来的……您……您怎么又……”又把它给扫平了铺在路上了…… “姐姐……您还是陪着几位主子去屋里歇着吧……”罗小多轻声耳语。我丢下大耙，皱着眉望着这几位手拿扫把也皱眉望着我的皇子们。我以为人多好办事，却没想到这几位完全是中看不中用的主。已经不记得那天怎么收的场，忘记自己都说了什么了，不过每个人丢下扫把离开时的样子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曾肃燎干咳了一声：“还是叫直殿监的太监过来吧……我跟十一弟还要去趟父皇那……”十一愣了一下，望着他四哥：“哦对！差点儿忘了！都呆你这儿这么长时间了。”曾肃叡微笑着看了看曾肃燎，对我郑重的道：“该直殿监的事还是公事公办的好……要不你得弄多长时间……”曾肃焱烦躁地把扫把一甩：“你放着直殿监不用指使我们算怎么回事儿！刚好我们也要去见父皇，四哥咱们一起走！”完全忘了他在屋里还说让他和六皇子两人来做的话。 我也正是巴不得四人早走早好，他们刚一踏出院门，晓娥扔下扫把大虚一口气：“终于走了……我还是第一次教主子干活呢……吓死我了……姐姐…”她抬头哀求我，“下次可别叫主子们做这种事儿了……”罗小多还要当值，最后还是我跟晓娥两个人把事情做完了。 宣羲五十八年这一年，我在宫里过的极为平淡。除了当值，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院子里，琴棋书画，针线女工，凡是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我几乎都利用上了。偶尔颐贵妃、梅妃召我过去，也就是小半天的功夫，除非在梅妃那能够碰上聿儿，要不也只有去莹儿的松瀚院会稍微呆的久一点。这年曾肃燎的母妃良妃也召过我两次，也就是陪她诵诵经，帮她抄了一本经书而已。对于良妃我总是有一种不知该如何相处的感觉，按说她是曾肃燎的母妃，我该觉得亲近才对，可她见我时从不曾提曾肃燎或是聿儿，我也觉得曾肃燎与良妃在感情上太过疏离，相处起来似是客人一般。所以良妃在我眼里也就比一般的嫔妃稍微特别一点而已。 虽然后宫平淡，但前朝还是有不少新鲜事。听啓皇子说六皇子回朝后为人处世更加谦和有礼，人人称贤，且他又新添了儿子，取名曾祺弘；皇帝给啓皇子指了婚，为步军统领隆盛之女，定于两年后成亲。这隆盛的姑姑为曾肃燎祖父大行皇帝的孝章康皇后，姐姐为当今皇帝的第二任皇后孝懿仁皇后，我虽无缘得见，不过他家里的另一位姐姐，我却颇为熟悉，正是长chun宫梅妃娘娘。这一年还有一件让我记住的事，新科状元郎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叫李继扬，皇帝见他时恰好我当值，许是同姓李的缘故，他名字中间又带了哥哥的“扬”字，一见他我便觉得亲近。而后被封为翰林院学士的李继扬进宫面圣时，我对他也是颇为照顾。 不过这个少年老成的翰林院学士，好似并不太好亲近，与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是”，“多谢”，“告辞”……十一和啓皇子还拿我打趣，问我是不是想多要个儿子。我也不是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人，见李继扬如此冷淡，想与他亲近的心也就渐渐淡了下来，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自己一开始在热情个什么劲。 此外，这一年年末青海战事已了，祸乱已平，我军大获全胜，皇帝命曾肃霁驻师西宁。信王曾肃霁在朝内外的威信大大提升，皇子中无一人能出其左右。十一说，这种风头比之当年曾肃燎在东北立下的战功，被称为“大将军王”时，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转眼又到了除夕。因青海战事，这一年皇宫都未举行过一次像样的宴会，连皇帝的万圣节都一切从简。青海已平，皇帝高兴，下令当时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都可携带两名家眷参加宫里的除夕之宴。 这可忙坏了除皇帝以外的所有人。在京的三品以上官员，至少有两百人左右，再加上家眷，就是六百人上下。这么多人一起参加宴会，宴席准备，参会之人的登名造册等，都是一项繁琐的工作，同时如往年皇宫里的家宴也要一同准备。家宴由曾肃燎和十一两位皇子准备，而官员的除夕宴却交给了今年的新科状元—李继扬。 原本我是有些担心，不明白这样的重大的宴会为什么会交给李继扬这个新晋官员，况且他实际上还是一个少年，我并未听说他的家世如何，恐怕出身并不显贵，如何能筹办起此等规格的宴会？ 而李继扬却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无论是会场布置，席位安排，或是席上佳肴，虽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会，但我从皇帝以及各位大臣及其家眷的眼中已经看到，李继扬筹备的这场宴会至少是合格挑不出毛病的。 “诸位爱卿，如今青海战事已平，我军大胜，得显我天朝之威，值此除夕之夜，朕与诸位共饮此杯！普天之下再无人敢轻视我天朝国威！” “天朝国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喊万岁的声音响彻整个殿宇，我悄悄抬头望了眼万岁爷，那高高在上的明黄色身影虽是英武无比，白了大半的头发却怎么也掩饰不了苍老的痕迹。自从皇太后去世，万岁爷也就真正变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伊智，这是你第二次来京城，上次也是除夕，此次可有新的体会？”皇帝对台下一人道。伊智，那个琅回的伊智王子又来了？上次见他时两年前的事了，不过现在看来他好像一点都没变。依然是微曲的棕黑色头发和高耸的鼻梁，肤色偏黑，他深深地忘了我一眼，才躬身回皇帝的话：“比之两年前，臣今日所见，天朝是更加富庶繁荣……只不过……”他微微侧头，露出思考的样子。 “只不过什么？”皇帝显出很留心的神色，在场的大臣也是停止了饮酒，都在凝神听这位番邦王子要说什么。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又看了我一眼，“只不过……少了两年前除夕宴上的脱尘舞姿，却是稍显逊色了……” “哦，这有何难……”皇帝大笑，望向我，“李鸢，可愿为这远来之客再舞一曲？”“好！还是我来弹曲！”啓皇子兴奋地道。我回头瞪了他一眼，面对皇帝躬身道：“方才已有宫廷乐舞献上，霓裳羽衣舞万岁爷和诸位大臣恐怕已观赏过数遍了，此刻李鸢再舞，未免有些乏味，不如献歌一曲，以庆我朝神威尽显，天下太平！”自两年前我在除夕夜舞过之后，官宦之家的歌姬也都开始学霓裳羽衣舞，虽未得真髓，但至少有个大致样子可以登台表演了，几乎成了大大小小的宴会上的必备曲目，连这皇宫里也不例外。当伊智王子说要看我的霓裳羽衣舞时，曾肃燎那张面色平静的脸顿如寒冰，虽是很快隐匿不见，却还是让我瞧见了。我也不想让这伊智王子随了心愿，他想看，我偏不让他看。 皇帝听我说要献歌，也颇感兴趣：“哦，朕还从未闻过李鸢歌喉，不知伊智王子可愿一同欣赏？”皇帝都这样说了，伊智自然不会表示反对。不过他也似乎看出我是故意不让她如愿的，无奈的冲我一笑。 我临阵磨枪，心里已有些紧张。刚刚大话已经说出去，“庆神威尽显，天下太平”，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庆法。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首再适合不过的曲目。走到乐师耳边低语，见他先是一愣，而后点了点头，才放心的走到场中央。 深吸一口气，乐起…… 我满意地看到了皇帝的惊异与欣赏，听到大臣们的赞扬之声，尤其是……那帮将军们……许久不曾展喉，声音出来的效果却还是满意的，稍显不足的就是这配乐，难道是因为长年处于深宫，乐师们根本无法演奏出《秦王破阵乐》的恢宏气势与雄壮之音吗？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潜；绒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可是当我唱到“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时，一段琵琶声加入进来，我仿佛看到有人在战场上披银甲执戟挥舞，又好像看到无数军士冲锋陷阵，挥洒热血……也就越唱越激昂，最后一句破喉而出时，仿佛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久久不能自已…… “好！”皇帝鼓掌称赞，全场也跟着响起掌声，我勉强立直身体谢恩，忽然想到刚刚那段比我所唱更出色的琵琶曲，正疑惑是谁人所奏，只听皇帝道：“没想到《秦王破阵乐》由一女子唱来，也别具滋味……不过李爱卿的琵琶也是一绝，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实是不简单。” 我转头去看，竟是那少年李继扬。心中不由赞道，果真是个天才。 “来人啊，赏李鸢、李继扬各黄金十两，玉如意各一对！” “谢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继扬走上前来与我一同叩头谢赏。退下的时候，我低语道：“谢谢！”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点了一下头，没说一句话，连个笑意也欠奉。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对这少年再度燃起了兴趣。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六节 角力 除夕宴后，伊智并没有走，如两年前一般“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不过他倒没有来找我，因宫里正在准备一场与琅回力士的角力大赛。在一个圆圈之内，双方谁先用推、抱、绊、摔、压等方法把对方摔倒在地无法起身，且双方都没有出界，那么没有倒下的那人就为胜者。 我听了罗小多的介绍，对于这种野蛮的比赛丝毫提不起兴趣，我觉得这样的比赛是不具备观赏性的，像是古代的奴隶比斗，哪里比得上剑术或是马术？可是宫里从妃嫔到太监宫女，似乎都很期待这场比试。皇帝也特许，后宫嫔妃连同当日不当值的太监宫女侍卫，都可以去观看这场比试，也好为我天朝男儿鼓劲。 那天雪已化尽，暖洋洋的日光来的有些突然。恰巧我当值，而皇帝定然要亲临现场的，我也只好来看这场野蛮的比试。 双方各有八名勇士，采取抽签方式选择对手。共分三轮，胜者可参加下一轮比试。从比赛方法来看，并不是一定要双方分出胜负，但若最后一轮只剩下琅回人，与我们面子上也是挂不住的。 我观察那琅回的八人，有七个都是五大三粗的黝黑大汉，有的人是光头，有的人头上仅绑了一条鞭子，还有的是一头短发，与我朝在服装发式上竟是大不相同，我转头望向那个伊智王子，除了发肤异于我们，装扮上倒不似他族人这般怪异，实在算是琅回人里的美男子。 皇帝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之后，比试正式开始了。 听旁边的罗小多说，我方参加比试的多是宫内侍卫，也有一个功夫不错的世家子弟，他指了第一个上场的人给我看，“那是户部员外郎的儿子…”。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光头的琅回人对面站的是一个身穿绛紫色劲服的男子，当我看到他的脸时，蓦然觉得有些眼熟，嘴里已是问了出来：“你可知道他叫什么？” “萧天畴。” 原来是他，富英那帮兄弟里面唯一一个不是草包的人，今日还能上场比试，看来是文武双全，真不明白他以前为什么跟富英那种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想到富英，就想起祖父曾把我许配给他，心里开始恶毒地庆幸，幸好他英年早逝了。 但萧天畴显然还没有掌握好琅回人角力技巧，第一个回合就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幸好他够灵敏，迅速爬了起来，让那琅回人的泰山压顶压了个空。第二个回合，萧天畴似乎开始熟悉琅回人的进攻了，几次躲过了那光头的抓摔，趁那人猛然抓空露出空挡之际，双手紧握对方腰身，右腿一跨，似乎有把对方摔倒之势。也就在两人如此纠缠在一起时我才真正注意到，这琅回人有多壮硕，萧天畴犹如蚍蜉撼树一般，试了几次劲，那壮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忽然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怪笑，双手抓住萧天畴的腰带，猛的将他提起来甩了出去。眼看萧天畴要落入圆圈之外，只见他右手食指往地上一撑，顿住自己腾飞之势，又跃回了圈内。 全场顿时欢声雷动，那琅回人似乎也为萧天畴的身手折服，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敬意。不过他此时已停止了进攻，看向场边的伊智王子。我忽然想到，出圈即算输的。萧天畴虽然只是手指出界，但毕竟是出界碰地了。 却没想到伊智王子微一颔首，示意继续比赛。那人正要摆开架势，忽听万岁爷道：“萧天畴出界，这局输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场内传来遗憾之声，不明白为什么琅回人都没有停止比赛，万岁爷却判输了。不过输的虽然遗憾，却并不丢脸。众人还是给了萧天畴一阵欢呼。 我看向皇帝平静无波的脸，再去看伊智此时的神情，忽然觉得皇帝这天朝风范展示的极好。只可惜萧天畴第一轮出战便败了，看他的身手，后面几位定然也不会差的，若是后面皆胜，他岂不是很“可怜”？ 很快，接下来的七组依次上场。 李继扬是第六组上场的，他前面的五组除了萧天畴败北，另四场我们只胜了两场。与李继扬比试的是琅回八个力士里最为高大的一位，而李继扬恰恰是我方八位里最矮小的一位。这一发现可让场中诸人为李继扬捏了一把汗，罗小多十分同情的道：“状元郎的运气也太差了些，怎么就抽中了这位？要是那个小个子多好！”罗小多说的小个子正是琅回八人里七个壮汉外的那一位，与李继扬高度相当，胖瘦也相当，若不是发肤及穿着有异，倒真像汉人。 “状元郎也会功夫吗？”我问。这李继扬难道真是全才？罗小多眯了眯眼，很是佩服地道：“听说状元郎出身贫民，但有位极贤的娘亲，是以不仅小小年纪高中榜首，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全才…” “确实如此，昨天我们跟李状元对对子，都赢不过他！”不知什么时候，啓皇子来到我们身边插话道。我赶忙去看皇帝，见他没有注意才对他道：“你不好好坐着，跑这来干嘛？”“李鸢姐姐跟我们坐一桌吧，在这儿站着多无趣！”我望了他那桌一眼，对上聿儿渴求的双眼，下了好大决心才抵挡住这：“胡说什么，我怎么能跟你们一桌，快回去！被你父皇看见还不找骂！”说着开始把他往回推。 “姐姐！”他一晃，躲过我的手，“没有父皇的允许，你以为我敢来叫你嘛……父皇说让你中间悄悄不要引人注意地过来……我们坐的又不显眼……” 我一愣，心想难怪今天该我当值万岁爷却不让我在身边伺候着，却让我和罗小多这些不当值的太监宫女站一堆。再去看，却见万岁爷身边的曹公公朝我点了点头，心下还有些迟疑，却一把被啓皇子拖走：“快快……父皇说了别惹人注意……” “那你放开……我自己走……哎……你说你们对对子输了，是跟……” “跟聿儿呗！聿儿都很佩服他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啓皇子已经知道我跟聿儿的真正关系，虽从未当面问过我，却对我说过一句：“姐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让我感动了许久。 聿儿今年也才七岁，却被太学的师傅夸奖为“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对对子是一绝。让聿儿佩服，这状元郎果然不愧是全才！ 当我走到啓皇子坐处坐下时，聿儿兴奋地在桌底拉起我的手，十一和曾肃燎在他们前面，六皇子他们坐在左前方不远处，许是听到响动都回头望了一眼。 坐定后我才仔细去看场中情况。刚刚一路过来的时候，只见两人彼此都试探了几次，但都没有贸然出手。琅回人似乎从前面的比试看出，虽然我方不熟悉角力，但是身手灵活，出手时又快又准，是以也不敢轻视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少年。 忽然，琅回人大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捉住李继扬一甩，力道看来很大，但李继扬只是轻松的顺势一番，落到他后侧，单手按住琅回人肩膀，“噗通”一声，那大汉竟然被摔倒在地！ “好身手！”啓皇子喝道，却被淹没在场上震天的欢呼声中。李继扬单手将那样一个大汉摔倒，如何能不叫人兴高采烈。连看台上的皇帝都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 十一忽然转过头来道：“你可真是好眼光！我说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个少年状元。四哥，你说是不是？”曾肃燎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回头看我。 我也不好说对李继扬的亲切只是来自一种莫名的同姓感觉上，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侧头却看我身边的聿儿，紧紧拉着我的手却是正襟危坐的模样，真想忍不住亲上一口。我的聿儿七岁了，宫里所有的人都对他赞赏有加，我这个为娘的确实非常骄傲。 从李继扬那精彩的一摔开始，这场比试似乎就没有什么悬念了。第七场虽然也是我们赢了，不过第八场却是琅回那个小个琅回人干净利索的赢了。这样，琅回四人，我方四人，要开始第二轮比试。 第二轮比试之后，我方三胜一败，而对方只剩那个小个子能够参加第三轮。皇帝希望琅回人能够再加两人参加比试，反正这场比试以观赏为主，并不一定要一对一拼出个胜负。十一低声笑道：“我们三个，他们一个，胜负已分了，让他们一点也无妨！”曾肃燎却摇头：“恐怕苦战还在后面呢！” 果然伊智王子却拒绝了皇帝的提议，场上那个小个子也表示：“图洛愿一人对三人！”皇帝无奈，只得下令继续比赛。 这图洛果然有他骄傲的资本，第三轮他先后对阵我方的一等侍卫夏仲青、韩宇，虽然已不如前两轮轻松，对阵韩宇时也吃了些亏，但最终还是取了胜。这样，双方就是各胜一人了，图洛和李继扬。 图洛站在圈内喘着气，等着李继扬上场，李继扬却站在原地，望着已消耗太多体力的图洛，似在思索什么。 “这下怎么办？”聿儿道，我也开始着急。原先看似我们获胜，可如今图洛一人战三人且已胜了两人，即使李继扬胜了他，也并不能算是我方最后赢了……万一，这图洛看似精疲力竭，可万一要是赢了呢？被一人连挑三人，我们不还是输了？ “别当心，李继扬会再逼一人下场的。”曾肃燎饮了口茶，慢慢道。 果然，李继扬并没有入场，而是走到皇帝台下，躬身道：“为公平起见，继扬请求万岁爷恩准琅回再派勇士入场。” “皇帝陛下……”伊智也起了身，“方才伊智已经说了……” “伊智王子……”李继扬转身面向他行了一礼，“图洛勇士一人挑战我方三人，如若我再下场，岂非占了便宜胜之不武？或者伊智王子觉得图洛可以连战三场五人，而我天朝无人能敌？”这话说的伊智王子一愣，轻笑两声，朝皇帝行了一礼：“伊智绝无此意。既如此，请皇帝陛下准许伊智下场助兴！” (原先只是写着想有一个完成的压力才放到网上，好使不至于像过去许多一样没有完成。近来看到一些除广告之外的评论。很有满足感。谢谢各位。如果你喜欢，希望留个脚印。）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七节 比试 伊智的一句话，让场内顿时骚动起来，皇帝却是一如平常的微笑：“伊智王子手下留情啊……”伊智朗声笑道：“天朝高手如云，伊智只希望有此荣幸切磋而已！” 他走到场中，却无意与李继扬站在一起，环顾四周，对皇帝再一行礼，高声道：“天朝勇士不愿趁人之危，我琅回又岂可如此，不知尚有哪位勇士肯下场指点伊智一二？”他负手而立，一身用金线绣着琅回图腾的锦袍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皇帝颇有兴致地望着他，并未说话，似乎在等着我方有人自荐。 我伸手拍拍前面的十一：“这王子想干什么？”十一回头打量我一番，忽然奇怪的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自古英雄配美人吧！” “什么意思？”我正要追问，忽听场中有人叫道：“参将李虎请万岁爷恩准微臣下场！”皇帝伸手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尚未开口，忽然一片阴影挡住我，曾肃燎竟站起来道：“李虎参将不愧是我天朝男儿，不过琅回王子亲自下场，皇子们若不应战，岂非失了礼数？不如由本王代表，请教一下伊智王子好了！李虎……”他将头转向那名主动请缨的参将，“就将这个机会让给本王可好？” 那李虎自是恭敬应是。这时听得皇帝嘱咐道：“不过切磋而已，你们两个切不可一心求胜伤了双方和气！”“这是自然。”曾肃燎对伊智做了个请的手势，向场中走去。 我愣愣地望着气定神闲的他，阳光为他拉下一道长长的身影，看不清楚脸庞，坚毅的下巴微微昂着，“他这又是干什么？”曾肃燎很少这么出风头的。十一手撑着下巴，仰头望着他的四哥：“有些事，四哥是躲不掉的。”他转头去看曾肃叡等人，目光变得深邃……我已隐隐觉察出有什么事与我有关，仿佛这些人经过一番较量，已达成了些“默契”般。 可是，我看着场中的两人，我了解曾肃燎，知道他心底最想要的是什么，那伊智……伊智怕也不是只如他表面这般风liu不羁吧……若真与我有关，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总不会是供这两人争风吃醋的女人吧？那曾肃燎倒真是要让我刮目相看了…… “娘亲，你为什么这样笑？”身边那小人一声“娘亲”让我幡然醒过来，紧张的四下一望，见没人在意，小声道：“怎么能乱喊……”记得早就嘱咐过，有旁人在万万不可喊娘亲的。 小嘴一撅：“聿儿很久没有和娘亲在一起了…”我看他那委屈的样子心有不忍，岔开话道：“刚刚我怎么笑了……”他皱眉想了一下：“笑的太假了…也不是，是太…”他似乎很难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反正聿儿不喜欢。爹爹今天是要为娘亲出头吗？” 我一怔：“出什么头？”“那个番邦人喜欢娘亲！十一叔说的……所以今天爹爹才要教训他一下，是吧？十一叔？” 十一哑然，尴尬地望我一眼，拍了一下聿儿的头：“小鬼机灵！”我把聿儿搂在怀里，瞪着十一：“你没事都瞎教他什么！”我在家宴上见过一次十一在自己孩子面前的样子，俨然一个翻版曾肃燎，可是对待聿儿或是啓皇子等比较小的弟弟却是随和的像个大孩子。 他微咳一声，指了指场上：“还是看四哥吧……他可是有段时间没活动筋骨了……”我微微一惊，忙去看曾肃燎，却刚好看见伊智让李继扬和那图洛下场休息后，两人已站到了圆圈中。 “素闻靖王殿下有‘大将军王’之名，今日伊智有此荣幸，还望王爷不吝赐教！”伊智的脸上挂着的一丝玩世不恭渐渐褪去，棕色的眸子沉静了下来，神情认真且专注。曾肃燎却还是那副闲散神情，与他平日里的清冷或是偶尔地柔情俱不相同。 我从未看过他与人对阵的样子，忍不住问十一：“他不会输吧？这伊智厉害吗？”十一凝神想了一下，啓皇子突然将头插进来：“恩！听说是琅回的第一勇士呢！” “是吗？”我有些怀疑，会不会因为是王子，大家都让着他呢？ 聿儿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小脸紧张的望着场中：“爹爹不会输吧？”我随他眼神望去，已经开始了。 不过这两人的姿势似乎与前面角力的人有些不同，伊智只是微微躬了身，曾肃燎却还是直挺挺地站着，伊智王子似乎说了什么，声音似乎不大，我这里完全听不清楚，然后就看见曾肃燎嘴唇也动了动，终于进入了备战状态。 伊智先出了手，直指曾肃燎的肩膀，却被曾肃燎一手挡了开来，顺势抓住他的手臂，甩了开去，而伊智却是很轻巧的就势从曾肃燎的背部翻了过去。两人又如刚开始一样稳稳当当地站在圈内。而场中诸人却是后知后觉拍起手来。第一回合，两人不分胜负，看来旗鼓相当。 我绷直的后背终于可以松下来，抱着聿儿摇了摇，捡起盘中剥好的核桃，送进聿儿的嘴里，又丢了一粒给自己。“娘亲，你不要这么心不在焉嘛……”聿儿摇着我的手臂。 我哪有？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我不过是看两人几次交手都分不出胜负，又不似之前比试的人那般胶着在一起，这才转头去看四周围着的那些人的。“这伊智怕是在让着你爹吧？”不是第一勇士吗，怎么一点第一勇士的狠劲都没有？ 十一听见却是很吃惊地回头：“他让四哥？呵……”他伸手来摸着聿儿的头，“聿儿，你要知道，你父王过去在军中角力可是从未败过阵的！” “是吗？”我颇感兴趣，“他还会角力？”回答我的却是身旁的聿儿：“爹爹是全才！”我不可置否的努努嘴，全才？全才是那个李继扬吧？曾肃燎也就会绷着脸吓人而已。不过，他在军中还会和下属角力？这怎么听起来不太像那个冷峻王爷？ 曾肃燎和伊智的这场比试说精彩也精彩，两人身手相当，至少表现出来的是如此，每一次出手，阻挡都是漂亮至极，这两个王子，连过肩摔都可以摔得优雅而利落，我像是第一次见识曾肃燎，在年轻俊朗身姿挺拔的伊智面前，曾肃燎的沉稳淡然完全是另一种风度，那种仿佛将一切置于掌中的自信从容能深深地将人的目光给摄住。而无趣的地方在于，两人充分展现了各自的风采之后，未分胜负，皇帝亲断为平手。 平手，该是这场角力的最好结果了吧，因为最后李继扬对阵图洛时，拼了全力才最终取胜。这场比试，天朝并没有丢面子，而琅回人也有很好的表现。 比试之后的当天晚上，皇帝宴请琅回王子及其带来的勇士们，所有成年皇子们以及白天参赛的我方勇士自然也在席中。这是我第三次与伊智同席，依然是他坐着，我站着。在皇宫呆了四年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才开始有些嫌弃自己的宫女身份，望着我平日可以随意指使完全可以不顾尊卑的王爷们皇子们在那推杯换盏，连那些个番邦人都坐在那里像模像样的，我却得站在这，虽说不用我上菜倒酒，但是这感觉确实不好受。 我在这皇宫的地位本是极为特殊，虽为女官，有时却可以在宴会中有一席之座，很多人对此投来诧异目光，却碍于皇权不敢言语，我也逐渐习惯自己的各种特殊待遇，安于自己的现状，可是此刻忽然有患得患失之感，现在护我的是皇权，是万岁爷的皇权，万岁爷若没了这层保护，乾清宫里的婉人，番邦的王子若是想要了去，也是一句话的事吧？上次伊智王子来，若不是曾肃嵻暗示他我并不仅仅是一个乾清宫里的宫女，恐怕他早把我带回琅回跳霓裳羽衣舞了吧? “李鸢，李鸢……”我寻声望过去，对上的是皇帝微露不悦的面庞，一个激灵立即清醒了过来。走过去躬身道：“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朕乏了，扶朕回乾清宫。”原来他刚刚已经吩咐了几位王爷留下来招待伊智，要先退场了。我小心翼翼扶着皇帝，心里突突地跳着，后悔自己刚刚在席上的失神。什么宫女，什么身份，并不是我能掌控的事，我却在那里自寻烦恼。 “李鸢……”离开皇帝寝宫时，他忽然问我，“你开始后悔了吧？” 我惊愕地抬头，看着他因微醉而迷离的神情，不知道他指什么。 “当真还是觉得老四不错吧？”他认真而柔和的望着我，平静的等着我回话一般，没有苛责，没有逼迫。 “一家团聚，现在是你想要的吗？”他又问。皇帝今天是看见我抱着聿儿望着曾肃燎的样子了吗？确实，有那么一会儿，我多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着自己的孩子仰望着自己夫君的女子。 只是我还没回答，皇帝却摆摆手：“你退下吧……”在我轻轻掩上寝宫大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算朕欠李家的吧……”我站在门口许久，想着他的这句话，终于深吸一口气，离开了那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休息，又来到了举行宴会的殿里。不过他们似乎已经尽兴了，三三两两地搭在一起，像是正准备散席了。 伊智似乎喝了不少，又两名下属扶着，正对曾肃燎说着话。曾肃燎向来沾酒很少，这次也不例外，殿里除了奴才们最清醒的恐怕就是他了。伊智说完之后，又走到曾肃叡面前，拍着他的肩膀道：“本王子明日就要启程回琅回了，六皇子若不嫌弃，有机会请你喝我们琅回的好酒！”曾肃叡回应了几句，伊智穿过他肩膀看到了我，竟是不等他把话说完，向我走了来。 他甩开下属的手，歪着头上下打量我一番：“李……鸢！”喊完我的名字就嘿嘿地笑着，眸子里有什么在闪闪发亮。我见他已经醉了，叫他的部下将他扶好，这时曾肃叡已经走了过来，吩咐了人送伊智等人出宫。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八节 太平 既已散席，我也无意呆在那里，抬脚欲走，忽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六皇子请自重！”我并未回头，声音冰冷。听见他自嘲地笑笑，收回了手，声音却是无比的落寞：“我们就真的要如此吗？李鸢，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他：“至少我不愿做现在让我后悔的事，希望六皇子也是。”他探究的眼神在我脸上逡巡一番，回头去看正与十一站在一起望着我们的曾肃燎，又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却挂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希望他能视你为至宝。”说完再不看我，大步向前。跟在他身后曾肃嵻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瞧着曾肃燎已经走出了殿门，终是叹了口气，追曾肃叡出去了，而那一向与我不对盘的曾肃焱却是冷笑了一声，也从我身边迈了过去。 “你不是扶父皇回去了？怎么又回来了？”我看着曾肃燎，刚才面对曾肃叡的全身僵硬终于散了去，浑身一松，声音也泄了气，苦笑着：“我也不知道……”他仔细瞧我，眉头微皱：“早点回去歇着吧，我和十一弟也出宫了。”我点点头，侧身让路，示意他们先走。十一担忧地瞧着我：“你真的没事？”我摇摇头：“有点累了……你们快回去吧。”两人对视一眼，终于迈了步子。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拉曾肃燎的袖子：“那琅回的伊智就这样回去了？”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但却什么也没有。曾肃燎只是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回去了。我想他这几年不会再来了。”我“哦”了一声，放他们离开了。 我想我是太过紧张了，皇帝那句“欠李家”真的让我有些担心，生怕自己被和亲了去。不过仔细一想，那伊智也没有表现出过非要我不可的意思，我倒是自作多情了。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准备回去。忽听一声“李姑娘……”，脚步一滞。 那大红柱后闪出一人来，竟是萧天畴。我四下一望，人都散光了，殿里只剩下收拾的太监宫女，不知他什么时候藏在那柱子后的。他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丝不确定从脸上散去，走过来道：“没想到真的是你。” 对他行了礼：“奴婢乾清宫婉人李鸢。”我告诉他我现在的身份。他的眼里有一丝了然，问道：“姑娘可还认识我？”我笑着点点头：“萧公子今日虽惜败，却无损公子威名。”他脸上有些赧然，摆了摆手，口中道：“今日已晚，萧某还要赶着出宫，既遇得故人，还望来日有机会拜访。”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拜访我，不过还是答道：“恭候。” 待萧天畴走了，我也终于安心的回到自己的小院。晓娥为我等着门，见我回来，立即打来热水让我梳洗。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才真的慢慢踏实了下来。 宣羲五十九年二月，皇帝册新胡毕勒罕为六世喇嘛，结束了五世喇嘛之后的西藏宗教领袖不定的局面。我并太不懂一个喇嘛为何能安定一个地区，但看皇帝那终于放下大石的神情，这个册封好似是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了一个地区的重要问题，心里也由衷的高兴。曾肃燎早年平定了东北，曾肃霁平定了西北，如今西藏安定，南部以琅回为代表的部族早已臣服，偌大的天朝版图内真正可谓天下太平了。 可是天下太平了，朝廷和后宫呢？ 曾肃叡自回来后，因恒王曾肃嵻和康王曾肃焱的关系越来越多的参与到政事之中，虽是帮着两位王爷办事，但越来越得到众多朝臣的称赞，贤名远在那两位之上。宣羲五十九年，因解决了河南灾民一事，在金殿上被皇帝盛赞为“有德”，我不知道这句“有德”听在他耳中时是个什么滋味，是否想起了当初被剥夺皇子封号时的“行事伪善、心肠歹毒”，我听到时确确实实是冷笑了一声，这天下，“有德”或“歹毒”不过是金口一句而已。 去年的新科状元郎李继扬进了畅春园的蒙养斋协助修《正音韵图》，成，受皇帝褒奖。这蒙养斋是宣羲五十一年设置的，“凡有一技之能者，往往召直蒙养斋”。我朝皇帝自由博学，对于西学也颇有研究，这蒙养斋内，有通晓乐律者，精通西方算学者，既有研究周易玄学之人，又有长着金色头发的研究天上星星的洋人，夸张一点说，古今中外，几乎无一不包。李继扬是蒙养斋内年纪最小的，无疑也就得到更多关注。于是我就听到了这样的说法：“除西学稍有不足外，状元郎几乎无不涉猎，胸怀之广博，实属罕见。”可是，这样一个我十分想亲近的全才，不知为何，却和六皇子曾肃叡越走越亲近。 与曾肃叡、李继扬的引人注目不同，曾肃燎却是用另一种方式引起了大家的关注。皇帝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上个月因感染风寒病了半个月后，曾肃燎在京城的靖王府后面开了一片农园，亲自种植瓜果蔬菜，送至宫中给皇帝食用，说是愿以此为皇帝延年益寿，甚至还自封跛尘居士，俨然一个半退隐之人，虽说在太子自编自演的下毒风波后，他就没有再负责内务府之责，不过这几年来还是为朝廷办了不少事，他处事的果决公正是有目共睹的，在信王曾肃霁军功赫赫、六皇子曾肃叡在朝内风头日盛的时候“退隐”，引来不少猜测。 有人说靖王是面冷心热，孝心可嘉，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故博好感，还有人说他是得了什么隐疾，不得不退让，但不管说什么，圣意才是最重要的，我这个天天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看到皇帝吃着靖王府中蔬菜时的微笑，根本不会去在意别人怎么说。可是，我也知道，曾肃燎避开十四皇子和六皇子的风头如此行事，恰恰是因为他有了更好的安排，不需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才能。可是他是怎么安排的，我却不得而知。 萧天畴在那次宴会之后的第三个月，才找到我的院子。我让晓娥出去，关了院门才和他坐下。我原先与他并不相熟，两人处在一起自然有些尴尬。 “那日我见你与靖王殿下的小王子坐在一起……”他开口的时候有些紧张。 我望着他，他是认识李萋萋的，也知道李家的事，我在思索着，要不要告诉他实话：“那是我的孩子。”我还是说了实话，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但还是加了一句，“不过他是已故李妃的嫡子。” 他闻言一愣，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意外、不解、无奈、怜惜……多的我看不清。“我知道了。”他像下了什么决心，猛地一起身：“萧某告辞了。今日是来辞行的，下月便要离京赴职了。”“喔……”我淡淡应了声，起身送他，“如此便祝公子一路顺风，公子日后必会一路高升。”我没有问他去哪里上任，也是觉得没有必要。他对我笑了笑：“李姑娘还是一如当年，可惜萧某再也不是当年的萧公子了，姑娘一声‘公子’，倒教萧某有了重生之感。” 我看着他额上的皱纹，也心知自己这一声声的“公子”确实不太合适，面上有些讪讪，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好免去了称呼，道：“日后若是回京，别忘了宫里还有一个李鸢就是。”他是我年少时候为数不多的几个觉得可以相交的朋友，却阴错阳差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来亲近，也不算太晚吧。 他露出暖人的笑容，点点头，离开了我的院子。若当时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无论如何也会多留他一些时间的。 自我恢复记忆以来，这日子过得是越发的快。转眼到了宣羲五十九年的万寿节。天下太平，宫里自是要庆祝的。我忽然成了各宫的香饽饽，只因万岁爷夸我的绣工好，留了一条我绣的帕子，便被各宫娘娘叫去当绣娘了。 不过这宫里的女人确实是无聊，夫君是皇帝，平日里除了偶尔做些吃的喝的，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给自己的夫君的。万岁爷的龙袍龙靴，自是有专人负责，她们也只好绣些汗巾、香囊之类的来送。不过万岁爷只有一个，哪里需要的了那么多汗巾、帕子、香囊？ 不过也有例外的，兰妃就没有找我去，连为难我的机会都放弃了。可不用面对兰妃，并不代表就没有不让我头疼的，譬如，璍妃。 “找你来不过是做做样子，并非真要你绣什么花样子……”她几乎每次见我都是靠在那张贵妃塌上，姿态说不出的妩媚动人。玉手一指，示意我坐下。梅晔为我奉上一杯香茶，然后我就这么看着她慵懒地靠在那里，曲线玲珑，任由宫女捏着腿，美眸微闭。坦白说，若是一般男子，恐怕敌过她这么酥到骨子里的媚态。 “你看什么？”她忽然睁眼问我。 我转移了视线，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娘娘风姿卓韵，教人好生羡慕！” “哼……风姿卓韵？你是想说狐媚之态吧？你会羡慕？”这人，竟连场面恭维都不屑，她直起身来，看着我，美眸眨了眨，叫身边人退下，忽然笑道：“李鸢，我们做个交易可好？” 我一颗心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她拂了佛自己的纱裙，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你不用紧张，对你可是又十二分好处的。”突然又正了脸色，“我帮你们得到想要的，你答应我保二十一皇子一世荣华如何？” 我身体一震，来不及掩饰自己脸上的惊异，直直望着她：“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心却在迅速整理着思绪，璍妃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我会不会想太多了。她却又靠了榻上，闭上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你若考虑好给我个回应。” 第二日，我往咏嬅宫送了一柄刻了“太平”二字的玉如意。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九节 圣意 近两年每次去梅妃那里时，心里总觉得有种东西放不下，隐隐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般。范玉颜的女儿满月时，晓娥说我应该送上一份礼物，可我却倔强着什么表示都没有。我始终无法接受将自己与他的女人们放在一起，宁愿选择自欺欺人视而不见。可是我还是在梅妃那里见过她们母女两次。 小郡主已经会走路了，看到范玉颜幸福地逗着女儿时，我总会刻意把脸转过去。聿儿不知道是否多多少少了解一些他娘亲的心思，他一直称范玉颜为王妃，对这个小妹妹似乎也不太亲近——即使在范玉颜可以的制造机会刻意的讨好下。这样反而让我有些内疚，她毕竟是靖王妃，那孩子也是嫡亲的郡主，她实在犯不着这样委屈。好在虽然聿儿是曾肃燎最疼爱的孩子，范玉颜毕竟是王妃，听闻皇帝也非常喜欢漂亮的小郡主，这小郡主无论在靖王府还是宫里都是有些地位的。 宣羲六十年正月，皇帝以御极六十年，遣皇四子曾肃燎、皇十二子曾肃安祭永陵、福陵、昭陵。这一去前后八天，偏偏赶着我最需要曾肃燎的时候。 年前下雪的时候，聿儿不知哪来的想法，央求我在大雪的时候一定要将曾肃燎叫进宫来，要我们帮他堆个雪人。堆雪人这事是我儿时玩的，我以为只有民间孩子会要堆雪人打雪仗，毕竟在这皇宫几年从来没有看过有人堆起雪人。难得我的儿子有个适合他年纪的想法，我满口答应下来。到时候只要在我的小院里堆起个雪人，等聿儿走了再推了就是，不会有谁看见。却不曾想这次大雪时曾肃燎却去祭陵了，一连八天不能回来，于是连最后一堆雪也化了。 我的聿儿十分失望，却又无从发泄，总不能怪他皇爷爷不该派他父王去吧。我总觉得他这次的要求有些奇怪，再三追问下才知道，原来年前下雪他回靖王府的时候，见到范玉颜带着他那小妹妹在雪地里堆雪人，他父王虽没帮忙却在旁看了会，这才有了后来对我的央求。 听了他的话，我是又心疼又好笑，聿儿已经八岁了，却老成地像是啓皇子一般年纪。他竟然开了这个口，必是因为心里极有触动。他三岁前我患痴症，醒来后不久又离开通州到了京城，随后进了宫，他的童年没有我的教养与陪伴，他却依然视我这个娘亲为至亲至信，没有半点疏远，我真的应该庆幸。 为了补偿他，在雪化了大半已经无法堆雪人的时候，找了空带他到莹儿的松瀚院玩。聿儿虽不喜欢他新添的小妹妹，却是很喜欢莹儿的曾肃湉，虽然论辈分他还得叫小皇子一声叔叔。 曾肃湉如今不到五岁，因眼睛看不见，平日也极少出门，更没有如其他皇子般入太学，因此对于来看他的聿儿也是热情的紧。 “小湉，你摸摸这个……这是蒙养斋的洋人先生给我的，叫拼图，说是洋人刚刚发明的玩意儿……” “聿哥哥，是你说的很远很远地地方来的人吗？这拼图是做什么的？”曾肃湉虽然瞧不见，一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嵌在那双白嫩的小脸上很是漂亮，只可惜没什么神采。 我微微皱眉，拉着莹儿的手道：“还是叫小湉改口吧，这样被人听见不好……”哪有叫自己侄子为哥哥的？莹儿望着趴在软榻上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这儿没有外人在，就随他吧，姐姐放心，出去我会当心的。” 这时聿儿也转头对我道：“娘亲放心，聿儿又分寸的。”说完认真地跟曾肃湉解释起那个花了心思特意改良拿给他玩的拼图。 莹儿反手拍了拍我的手：“姐姐好福气！”我知她是指聿儿，心里也颇为安慰，想到曾肃湉的眼睛，宽慰她道：“或许哪天就有治了……相信万岁爷断然不会让他吃了苦的。” 她闻言深深看了那孩子一眼，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示意我跟她到里间去。我见她带我进了里间关了门窗，知她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又猜不到什么事。静静地望着她，等她开口。 “万岁爷已经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望着帐幔，神态亲昵眼里透着心疼，我知重要的话在后头，便耐心等着她说完。 “四王爷……”莹儿看进我的眼睛，“有那份心思吗？” 我心一抖，面上却不动声色。曾肃燎将这心思藏的极深，我再不可轻易泄露出去了，于是对莹儿也开始防备起来：“什么心思？”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疑惑。 莹儿低下头，嘴唇轻轻咬着，半晌抬头却只是用唇形告诉我：“万岁爷可能属意十、四……”她字吐的极慢，好让我能看得懂每一个字。我的心却骤然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我心里早已有这样的怀疑，听到莹儿这么说，还是一下子觉得难以接受，呼吸苦难，像是你准备许久想要拿到手的东西在你伸手前就已经被别人取走般，那种感觉堵在心里，无处出头。 我闭了眼，深深吸着气，想压住心里这份痛楚，却难以做到。莹儿紧紧握住我的手：“事情还没到最后，还有余地。”我睁开眼看她，这个御膳房出来的小宫女，什么时候已经有了这份眼光？ 她见我这样望着她，却避开我的目光：“姐姐放心，莹儿是你可以信任的。” “你若是为我，是没有必要的。”她没必要为我卷入这场斗争之中，无论是谁继位，她都是太妃，想来也不会有人为难一个看不见的人的。 她却扯了扯嘴角：“姐姐是我在宫里最亲的人。四王爷，也救过莹儿的命。”我愣了一下，才知她指的是那次馥郁之事，“你也是莹儿最相信的人。”她转头望着门，“我也只放心湉儿跟着祺聿。莹儿也是有私心的。” “可是，你能做些什么呢？”我苦笑。若皇帝真准备传位于十四皇子曾肃霁，莹儿又能做什么呢？ “莹儿现在也不知道。那是没到时候，到了时候知道姐姐的心意。莹儿自然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没有心意。也不知道他的心意。”我决定不把莹儿拉进来。 她默默望着我，轻轻笑了：“莹儿知道了。” 我和莹儿出来的时候，聿儿已经教会曾肃湉怎么玩那拼图了，见到我，从软榻上下来：“娘亲要走了……”那口吻淡然地似是曾肃燎。 与莹儿道了别，牵了聿儿出来，他安静地跟着我，脸上一本正经，我瞧着忽然发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让我牵着走……”皇宫里的孩子总是老成些，想当年啓皇子七八岁的时候就不愿意我在外面牵着他走：“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聿儿听了我的话脸上却是现出一丝暖意：“是娘亲又不是别人。”他的话并不否认已经不愿意别人牵着他的手，只是我不是别人而已。闻言我停了下来，蹲下身准备跟他说话，却发现我蹲下之后还得仰着头。他笑的灿烂：“儿子已经长高了！” 我敲了他额头一下：“还不是因为你娘亲高挑！”想了一下又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我哪里算得高挑？聿儿看着我也是笑而不语。 我又站了起来，拉着他继续走。在宫里五年，这样与他单独相处这么长时间仅仅是第二次而已，可是聿儿仍是那个让我觉得贴心的聿儿，一股幸福弥漫开来。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聿儿可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僻静处能让我们说几句话的？”我平日除了当值就是窝在小院里，也就对常去的那几个宫院的路线熟悉一点。 聿儿微微想了一下：“娘亲跟我来。” 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处地方，在一座石桥的桥墩下，我四下一瞧，确实不见半个宫女太监，旁人也很难看到我们。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他得意地一笑：“跟啓叔叔一起发现的，我们以前会躲在这里骂师傅！”我嘉许的看着他，真不错，聿儿到底还是个孩子，还会骂师傅。心里忍住不去追问他怎么骂的师傅，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聿儿，你觉得皇宫怎么样？你常跟在皇爷爷身边，觉得他过的如何？” 聿儿神色一凛：“娘亲问这话是何意？娘亲又想离开爹爹和聿儿吗？”我儿子真是敏感地紧。我抚着他轻蹙的眉头：“娘亲只是问你，喜欢这里，还是通州？” 他的脸上弥漫开一股怀念的神色：“自然是通州……那时候可以日日见到爹爹和娘亲。可是……”他话锋一转，正色瞧着我，“父王在哪里，聿儿就在哪里……娘亲也要跟我们在一起。”他不再喊“爹爹”，却叫了父王。 我望着我的儿子，真的相信他确实长大了。“你了解你的父王吗？”你知道你父王想要那皇位想了多少年，你又知道那个位子不好得到，更不好坐吗？ 他忽然双手换上我的脖子，将头埋在我颈项间，在我耳边低语道：“父王想要的，就是聿儿想要的。”我浑身一震，无意识的想要把他拉开来看看他的脸，他却紧紧箍着我脖子。 “娘亲……生在帝王家，如何能逃得掉？” “可是，可是……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呆在通州……” “娘，你知道不可能的……否则爹爹将我们放在通州，你为什么要来京城？现在，父王在这里，我们就更走不掉了。” 我一时无语，任由他搂着，又想到今天莹儿的话，道：“可是你皇爷爷他……圣意……” 他在我颈项间动了动：“圣意……除了诏书，不到最后，一切都还未定……你要相信父王和我。” 我终于将他拉了开来，直直望进他的眼：“你父王知道你……” 他摇头，脸上是最平静最安然的神态：“娘亲，我已经在宫中生活了五年，不是通州那个三岁的聿儿了。” 第六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第十节 皇位 我从来没有想到，聿儿也已经开始加入这场棋局了，这场不见得会有最终胜者的棋局。当聿儿明确地表示帮助他的父王时，我第一次产生想要抽身而出的想法。这是不应该的，如今与我联系最紧密的两个人，我该以他们的方向为方向，以他们为自己的栖身之所才是，可是为什么我开始怀疑之前所做所想的正确性？ 太子早已不具威胁，可是曾肃叡、曾肃焱不会轻易认输，曾肃燎的胞弟不会轻易放弃，我仿佛已能看到那皇位背后，有多少双手，有多少双眼睛。以曾肃燎的个性，若不是完全臣服不做任何挣扎抵抗，他断不会允许睡塌之旁有他人安睡的，而那几位，都是心比天高的皇子啊，这条通往皇位的路，我实在不愿意细想…… 曾经有过若得到机会就离开的想法，仅仅是一闪而逝，现在更是觉得异想天开。我放不下曾肃燎，更放不下聿儿。聿儿不会愿意跟我走，所以我需要他们好好活着，只有在曾肃燎完全有能力给他最好的生活时，我才可以放心。 可是，这需要，他们如愿以偿，得到皇位。 宣羲六十年三月，朝中内外对于悬着的储君之位的各种心思终于被放到了台面上，先是大学士王掞秘密上疏复储，而后御史陶彝等十三人又疏请建储，皇帝不许，王掞、陶彝等被治罪，遣往军前效力。好在没有哪位皇子在这种时候做“出头鸟”，参与此次建储之议，所以各人也都安然如常。 我心里的担心也就愈加深，皇帝不许，必是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储君之选。经历过废太子之后，皇帝从未提过立储事宜，半点这方面的意思也不曾显露。作为一个君王，他是不能忍受有人觊觎他的位子急于上位的，即使是他的亲生儿子，更遑论挑战皇权。 我曾找十一探过他和曾肃燎的想法，可是我刚起了个头，便被十一打住，要我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你现在只是乾清宫婉人李鸢，父皇的贴身女官。其他，什么都不是。”他这么说。 于是我也只能怀揣着各种心思，站在皇帝身边，细细打量着各人。 太子被废后，原先的要么依附六皇子曾肃叡，要么保持中立，也有几个年纪较小的皇子跟十四皇子曾肃霁亲近些的。说起来，曾肃燎原先在旁人眼里可能也算是太子一方的，只是不如二皇子曾肃奕那般与太子形影不离，但总体算来还是同声同气的。这或许也是当初中毒事件会选择曾肃燎做引子的原因。 三皇子曾肃峤，中立和平庸的典型代表。与他一般的还有十二皇子曾肃安。 四皇子曾肃叡，母妃地位不算太高，但他自小由孝懿仁皇后抚养，与其他非嫡出的皇子相比自是地位不同，加之身上有军功，在皇子中是较早被封王的。早年的曾肃燎曾被皇帝下过“喜怒不定”的评语，不过我没见到过，我认识的曾肃燎已是极能克制自己情绪，只是平时过于清冷神色过于严峻罢了。 六皇子曾肃叡，出身是他无法改变的弱点，可是在朝堂的声望却也是其他几位难以匹及的，即使被幽禁过，但他一回来，很快就赢得了朝臣的称赞。身边还有七皇子曾肃焱、九皇子曾肃嵻等人帮衬。 七皇子曾肃焱，我觉得倒适合皇帝“喜怒不定”的评语，我曾看他在宴会上与人谈笑，转头却面如寒冰的模样，但在才能上他似乎没什么太多突出的地方。 九皇子曾肃嵻，曾肃叡的长处若是放在他的身上加上出身，恐怕是无人能敌了。只可惜他本人知道围着他的六哥转，没有什么眼光也没有多少魄力，一股子冲劲倒是十足、 十一皇子曾肃霁，皇帝的所谓“第一子”。我没听说颐贵妃有着什么显赫家世，可她却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即使从未登上后位。听闻皇帝曾打算立她为后，她以“陛下何忍将臣妾置于炭火之上”拒绝，这是一个明智的女人。或许是她的这份明智影响了十一，或许是曾肃燎幼年时给十一的感动确实无可比拟，十一就像是曾肃叡身旁的曾肃嵻，唯一的不同在于，十一绝对是曾肃燎最得力最忠心的帮手。 十四皇子曾肃霁。能文能武，不输曾肃燎，而他的长处在于，天性随和，与他父皇感情深厚。在外出征的这段日子，十四皇子与皇帝时常有书信往来，似乎无关军事，因每次皇帝看十四的信时，脸上浮现的是父亲般的微笑。他甚至将自己的旧腰带解下来送到前线的十四皇子手中，这其中的深意恐怕是其他皇子并不愿意看到的。十四皇子在政事上虽无曾肃叡的贤名，也无曾肃燎的公正之名，可是西北这场战事，着实为他增加了不少资本。 二十一皇子曾肃辕，璍妃的儿子，与我约定保他一世荣华的皇子，如今也正值青春年华，倒没见着他在朝堂上有多大作为或是与前面几位中的谁特别亲近，可是十四皇子在西北大捷之后，我倒是听说这位皇子对十四极为崇拜。璍妃出身显赫之家，这曾肃辕素有聪颖之名，颇得皇帝宠爱。若他站在曾肃霁一边，则又是一个九皇子。 二十二皇子曾肃啓，母妃本无显赫的娘家，不过他今年年内将与隆盛之女完婚，这门姻亲着实了不得。一直以来我都把啓皇子当做孩子，眨眼间他已经要成亲了。虽然啓皇子素来与曾肃燎、十一交好，不过与其他皇子关系也不坏，他是否也有那份心思，我并没有把握。 而这些人，都是曾肃燎的兄弟，十四甚至是一母同胞。为着皇位，太子可以以身试毒将六皇子送进围墙之内，为着皇位，他们明争暗斗不知多少次。或许对于生长皇宫里的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连我的聿儿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我这才深深理解为什么一开始爹爹让我装病远离皇宫来的人，我着实缺乏这个头脑和手段。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吃惊，望望他身后，并没有六皇子曾肃叡。 曾肃嵻轻扬下巴：“就本王一个！”神态傲慢。 我斜了他一眼，又拾起笔，继续写自己的字。他走到我身后，砸了砸嘴：“一女流之辈，练这么好的书法作甚？” 我手中一顿，却没停下，轻笑道：“为着不担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名！” “你！”他恨得牙痒，一副想发作又极力忍住的模样。我见他这么辛苦，终于一叹，丢下笔，转身正视他：“这么好的天气，出去喝杯茶吧？” 他见我态度友善，咧着嘴笑了：“好。” 我亲自泡了茶，与他在院中石凳坐下。 “听说王爷最近很忙？” 他眉头微皱：“你与我们说话为什么总是这样疏远？” 我也皱了眉：“疏远吗？”说实话我对曾肃嵻还是觉得挺亲近的，总是想起在九罭山庄时他被我捉弄的样子。 “你叫四哥，叫十一弟，从来不会这样王爷前王爷后的。”他举证。 “他们也不会跟我本王长本王短的。”我反驳。 他一愣，随即笑了。 “说吧？今儿来找我什么事？别告诉我只是来找我聊天喝茶的！”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一脸的满足：“可不是就是聊天喝茶。我发觉找你这样闲聊才能看到好脸色，只要一说到……你看你看，我还没说呢，就变脸了！”他指着我的脸喊，“行了，就是很久没跟你说说话了，今儿清闲，来你这坐坐。” “只要你别跟我说些我不爱听的，这小院随时欢迎你！” “真的？”他似乎还有不相信。 “真的。本小姐从来不骗比我笨的人！” 他闻言望着我却没有生气：“就好像回到九罭山庄一样。” 听他提起九罭山庄，我的思绪仿佛也飘了回去。 “萋萋……”他忽然叫起了这个名字，有点迟疑，停了一会儿，咬牙说道，“我知道问了你可能会不高兴……可是这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我……” “你问。”我平静地答道，今天似乎宽容许多。 “你心中之人……确实是四哥？”他紧张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的眼前仿佛迷茫了起来，我的……心中之人？在这个皇宫里，我也曾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不是这无数个问答，或许我在这宫里早已呆不下去了。 “你……你不说也没什么打紧的……你别……别哭啊……”他手足无措，伸手将手伸到我的脸上。指尖的感觉让我明白，我确实流泪了。偏了头，自己轻轻擦拭了一番，才转头向他笑道：“曾肃嵻，如果说我李萋萋这辈子心里有过什么人的话，只有他了。其实他并不符合我的良人标准，可是，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在我睡着的时候静静守在我身边，只有他在跌下深洞时用手护我，只有他在我害怕的时候能让我安心，只有他，让我放不下。 他是第一个我愿意为他舞霓裳羽衣的人，他是第一个让我全心相信并想得到他的信任的人，他是聿儿的亲爹，是我爹爹宁愿身死也要将我托付给他的人。 曾肃嵻面带怜惜的望着我：“我知道了。萋萋，不管将来会如何，你记得，我永远是你在九罭山庄认识的那个曾肃嵻。” 我怔怔地望着他，脱口问出：“你们，谁也不愿意放手吗？” 他苦笑着摇头：“一生所学，就在这几丈之间。我们谁也停不了了。”他说这话的神态，仿佛让我看见了曾肃叡。 一时间无限伤感无奈，我不愿被这情绪左右，端起茶杯，像喝酒一样与他碰了杯：“好了！未来之事丢到未来好了！今日你我不还是面对面坐在这里！” 他闻言也振奋了精神，我还来不及阻止便端起茶杯一仰而尽，然后就是寒着脸“呸呸”吐个不停：“你也忒小气了，那个茶来引诱我！”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一节 朋友 当我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又对别人承认了曾肃燎的心思，而这个别人还是曾肃嵻时，恨不得咬碎自己的舌头，为什么明知曾肃嵻是他的对手还是吐露了真意？ 可是当我把自己与曾肃嵻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告诉曾肃燎时，他却依然平静地喝着茶，甚至连眼睛都未抬一下。 “怎么，不打紧吗？”我紧张的观察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半晌，他终于抬起脸来看我，露出一丝不悦：“萋萋，我与你说过多次，你只要做你的婉人即可，我们的事，不见、不听、不问。”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看不听不问？”蓦地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和嘲弄，“我也不想看不想听不想问，或者你想办法把我送出宫吧！”在这宫里，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望着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委屈了你……再给我些时间……萋萋……”他无奈心痛的口吻瞬时软化了我，又开始为他担心起来：“那九皇子……” “你不用担心……我们，真真假假已是习惯了，所有人要瞒谁都是瞒父皇，要给谁看也都是给父皇……再说……九弟，是真的拿你当朋友的。” 他前半句话我勉强能够听得懂，后面一句白话却是叫我皱了眉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自是知道曾肃嵻待我是真心的，只是没有把握在面对他六哥的利益时，他是否还会重视我这个朋友，而曾肃燎，为什么说的这么笃定？ 曾肃燎微微眯了眼，似乎回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打量我一番，才慢慢道来：“在父皇派我为谋反之事去九罭山庄之前，九弟就已经到那里了。只是山下被围起来，没有父皇的命令谁也进不去。那时候他本应该在豫州巡视仓储，以为你在山庄内而跑来，并不知道你当时在京城。他来找我，要我留你一命，他已经求过六弟，只是六弟也束手无策，因为涉及谋反大罪，叫他不许插手。可是他还是来求我了，为着你，来求我。” “他可真是天真。”谋逆之罪，他却来求主事的人放过一命。 “那时候我也不知要怎么处理，谋反之事并未公告天下，父皇只是着我派兵围着九罭山庄，若你父亲愿意，让我见他一面，并未有其他旨意。” 可是我爹爹知道，哥哥与朱璟炆确实犯下谋逆大罪，以爹爹的秉性，断不可能背上这叛国背君之名苟活，是以才有了横剑自刎焚火山庄之举。 “你后来并没有告诉他我还活着？”我问。 “我并不知道父皇对李家之事的容忍之限在哪里，怎敢轻易吐露你的存在？” 我点点头，又听曾肃燎道：“在你来京城之后，我才告诉他你还活着。” 我有些意外：“你那时候就告诉他了？可是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曾肃嵻第一次见到我时，可是还震惊的指着我喊来着，这么说，他是故意装出来的了？难道，他是瞒着他最亲近的六哥的？ “所以我说，他是真的拿你当朋友的。” 我有些动容，在九罭山庄里，我最喜欢捉弄这个皇子了，还嘲笑他是个草包……可是，他待我竟是如此。后来他时常跟着六皇子来我这里，时常想让我接受六皇子，却又不会真的勉强我，他夹在六皇子和我之间，总还是默默在照拂着我的。 “萋萋，如果，九罭山庄里的人，除了你还有别人，你可想见？”曾肃燎的一句话使我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他，他是说，九罭山庄还有人活着？ “你爹爹身死之前，已经悄悄遣散了山庄众人，葬送在那场大火里的，都是自愿跟随你爹不愿离开的。”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我……我哥哥他是不是也……”那次我想问又不敢问，曾肃燎的话让我生出希望来，见我满怀希冀地望着他，他露出一丝心疼之色：“九罭山庄大火之后，你哥哥觉得愧对祖先，也自我了断了。” 我苦笑一下，哥哥是直接参与谋反的，怎么还能活命，“那是我祖父？还是洛儿？”见曾肃燎摇头，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山庄里那些人当初既散了逃命，与我也没什么瓜葛了，不用见了。” “除了你的直系之亲或是贴身下人，你就没有想见的吗？”曾肃燎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些探究。“除了直系亲人，其他人还有必要见吗？”我反问他，“既是活了命，还是平淡活下去好了，又何必掺进我现在这般进退无法的环境中来呢？” 他盯着我半晌，默然地点了点头。“或许，平淡地活着却是更好。”他走之前道。 就在我也想试着把自己隐在这偌大皇宫中平淡而活时，却发生一件我无法置身事外的事来。 宣羲六十年四月，西北的十四皇子派人送了两只苍鹰回来，前一天晚上皇帝觉得疲累，少有的早早就了寝，宫外十四皇子送的苍鹰到了，谁也不敢拦，罗小多在曹有全的授意下将装着两只鹰的笼子提进了宫，准备第二天一早再禀报皇帝。第二日皇帝听闻后很是高兴，派人将笼子提到御前，谁知打开笼子上的盖头一看，两只苍鹰已经奄奄一息了。当时我正巧当值，亲眼看见皇帝震怒当场。 将垂死苍鹰提到圣驾之前，这样的大不敬之罪是谁也承担不起的，送苍鹰进京的两名小兵口口声声声称昨晚将苍鹰送进宫时未有任何异常，连接手的罗小多也承认当场打开来看时两只鹰的眼睛还是炯炯有神，“可是奴才将鹰提到配殿之后确实没有再动过了，万岁爷，奴才是句句属实啊！” “夜间可有人出入？”皇帝面如寒冰，怒意虽暂时压了下去，却还是让周围人大气不敢出。罗小多面带泪痕，细细回忆一番，摇头道：“昨夜殿外值夜的小顺生了病，是奴才替的他，离偏殿很近，确实没有看到有人进出……” “这么说，是这两只鹰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的？”皇帝脸上浮出笑意，让人发寒。 罗小多在地上连忙磕头：“万岁爷明鉴，就是借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对十四爷进的苍鹰不敬……为何昨日好好的鹰现在却……奴才确实不知……万岁爷明鉴！” 皇帝望着地上不停磕头的罗小多，摆了摆手：“来人，将罗小多移交宗人府！”我闻言正要出声，忽然身边的曹有全拉了拉我的衣角，我见他脸带警告之色，终是闭了嘴，眼睁睁看着罗小多一边磕头一边口道“冤枉”，被侍卫拖了下去。 整整一个下午，皇帝始终未曾展颜，我侍奉的小心翼翼，也深刻明白曹有全阻止我的原因：盛怒下求情恐怕会适得其反，如今罗小多在宗人府暂无性命之忧，只好等皇帝平了气再来想办法了。 傍晚的时候，曾肃燎、曾肃叡、曾肃焱、曾肃嵻，十一以及啓皇子等人御书房觐见，听闻苍鹰的事，几人都献出些该有的惶恐神色，也说了好些宽慰圣心的话。 “既是送来的时候是好好的，那问题一定就出在皇宫里地这了……请父皇恩准，儿臣一定协助宗人府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十四弟一个清白！”曾肃嵻朗声道。十四皇子送来的苍鹰呈现出垂死之状，他本身也是逃不了干系的。若不是皇帝宠爱信任他，罗小多又承认初见苍鹰时毫无无损，换个皇子说不定就要追究了，而如今皇帝只关了一个罗小多，明摆着表示不关十四的事。听得曾肃嵻这么说，皇帝也颔首表示同意。他相信十四皇子，可是若不查清，这份信任恐也难堵悠悠众口。 不过我听着曾肃嵻这番话却觉得不是味道，他这意思好像是不是罗小多也是罗小多似的，宗人府那地方本就够可怕了，他若真的去问，这种事情，做了恐怕是个死，若没做，以罗小多的个性他没做是不会承认的，大刑之下能撑得了多久？ 待皇帝就寝之后，我悄悄将曹有全拉到角落：“公公，这可怎么办？” 他神态疲倦，声音也比平时要低哑些：“等，除了等，别的什么也做不了。李鸢……”他忽然正了脸来看我，“白天那种开口求情之事，万不可再做了，不管是什么人……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可是……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罗小多……” “你开口就有用了吗？你又不是主子，即使万岁爷待你再不同，你也还是个婉人身份，谨记！” 他这话说得我一滞，无可反驳，确实，我不过就是个女官，连曾肃燎和十一也一再提醒我，我是乾清宫的李婉人。恭恭敬敬对曹有全一福身：“李鸢记住了。只是，罗小多之事，还望公公在方便的时候能伸伸手。” “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又岂会不帮他？只是，这件事……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平时不开眼得罪了哪位了，只希望他在宗人府里能少受点罪，多捱些日子吧!” 听他这么说，我忙道：“李鸢跟几位皇子平日还算交好，我可以去求九皇子，审问的时候尽量不要动大刑。” 曹有全闻言在我脸上盯了一会儿，光线较暗我也看不清楚，却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他那种探究的神色，“也只能这样了，记住，这事不是我们能插的了手的，要查也是主子们去查。万岁爷那里，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帮上几句的。” 我谢了他才匆匆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晓娥还没睡，一见我回来就站了起来：“姐姐可回来了。”我答应了一声，回来才觉得浑身乏力，仿佛力气都透空了一般。 “姐姐是为罗公公的事吗？”晓娥为我端上热水。 “你也听说了？” “下午宫里就都知道了，说是罗公公弄死了十四爷进贡的两只鹰，被万岁爷关进宗人府了。”“别听他们瞎说，”我打断她，“事实怎样还不清楚呢，万岁爷也没认定就是罗小多。” “罗公公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晓娥道。 我身体猛的一震，刚刚曹有全这么说，为什么晓娥也这么说？ “要不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小顺子病了让他值夜？姐姐，这事您还是别插手了，都是主子们的事。”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二节 露脸 我清楚的知道，在这件事上我除了拜托曾肃嵻对宗人府里的罗小多稍稍照拂些，尽量不要用大刑或是尽快查清真相外，却是也做不了许多。 我曾仔细地想过为什么会有人要陷害罗小多，难道真的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可是罗小多素来都是聪明伶俐的，从未真的冲撞过哪位，一个宫里的太监，又何必要这样对付他？我也想过去问曾肃燎，可十之八九他会让我不要多管，让我安守本分。在这宫里我也没几个可以分担忧愁的，不知为什么，想到了璍妃。 若放在以前我肯定不会相信，我会觉得这咏嬅宫是个可以让我感到心安的地方。璍妃似是早知道我会来，已经泡好了茶等着我。今儿她并没有躺在在贵妃塌上，却是穿戴整齐坐在桌旁。 “李鸢见过璍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见了礼，在她示意下坐在她对面。 “娘娘知道李鸢会来？”我问。 她娇媚一笑：“本宫又不会算命……不过今儿总觉着我这咏嬅宫要来客人，就早早等着了。没想到来的是你……李婉人这是……”她稍稍打量我一眼，“别说你是为着最近那件事来的？” “娘娘果然聪慧过人……还望娘娘见谅，李鸢实是在这深宫中找不着商量的人，却只想起娘娘来……”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咏嬅宫来，可既然来了，总不能无功而返吧。 璍妃奇怪地看我一眼，摇了摇头：“你自己都顾不好，担心的事可还真够多呢！可惜本宫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李鸢并不指望娘娘伸手，只是有些不明之处，希望璍妃娘娘能够指点迷津。”以璍妃身在深宫却能洞悉前朝的眼光，或许真的能够指点一二。我这么说她也并不推辞或反驳，拾起盘中的一粒琉璃紫丢进嘴中，道：“你说说看。” “一个太监，又不是前朝哪种可以一手遮天的宦官，对付一个奴才有什么用？” “在咱们眼里他只是一个乾清宫的太监，虽说是个总管，可上面还有一个曹有全，但对别人来说，是个太监还是个别的什么,，你又如何知道？再者，你知道是谁吗？” 是谁，我也想过，谁都有可能，包括曾肃燎，甚至十四，关键就在，除去一个罗小多到底有什么好处。 “谁都有可能。可是，这事就一定是冲着一个太监去的吗？殃及池鱼的事儿也有不少。”璍妃这一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正要追问，忽听外面梅晔禀报说，兰妃娘娘来了。 璍妃说了句“请兰妃进来”，望着我别有深意的笑了笑。 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最不愿意见璍妃，后来却换成兰妃了，如今避无可避，只得站到一边，见她进来，向她行礼。“李鸢见过兰妃娘娘，娘娘千岁。” 兰妃似乎并不意外在咏嬅宫见到我，淡淡应了声，与璍妃相互问了好，搀扶着做了下来。“姐姐好些日子没去我那坐了……前些时候，家里托人捎来两罐白茶，特意给姐姐送来一罐……”“妹妹真是客气了……” 两人在那里寒暄，像是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我尴尬的吞了口口水：“两位娘娘，若无别的吩咐，李鸢先告辞了。”璍妃正要挥手示意我退下，刚刚还与她谈笑的兰妃忽然脸一冷：“怎么，本宫才来你就要走？” 我抬了一半的腿只好放下，脸带着笑：“娘娘哪里的话，奴婢只是不想打扰两位娘娘谈天的兴致。”要不是看在我有求她的儿子，看在曾肃嵻的面子上，我真恨不得立马走人，反正她也不敢拿我怎样。 “我问你，听说最近你和九王走的比较近，难不成你转了性子，又看上我儿了？” 闻言我皱了皱眉，我不过就是为着罗小多找过曾肃嵻两次而已，这兰妃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可又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瞟了眼璍妃，却见她在幸灾乐祸地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回答那兰妃：“不知道哪个奴才嚼舌根乱说奴婢与九王走得近？怕是看错了吧？” 兰妃冷哼一声：“看不看错本宫心里有数，只是本宫要提醒你一句，做一个婉人该做的分内事，别逾了规矩！”我福了福身，耐着性子道：“李鸢谨记兰妃娘娘教诲。”“好了，你退下吧。”听得这样就放了我，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再也不想再那房里多停留，忙退了出来。 出了咏嬅宫，这心里总算舒畅许多，听璍妃的意思，罗小多这件事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或许只是有人想陷害十四皇子，罗小多只是个倒霉蛋。前两天听说送苍鹰来的两名侍卫也被叫去了宗人府问话，但与罗小多不同，并不算关押。而我也实在想不出对付一个罗小多到底用意何在，除去他看上去并没有人会得益啊，反而皇帝身边少了一个用熟的人服侍，倒是一份损失。 可是，这件事到底要怎么解决？罗小多这条“池鱼”对我来说却是那失火的城门了。忐忑的等了几日，宗人府依然没有传出什么消息。那两只奄奄一息的苍鹰终于走完了它们在尘世的最后一段路，归西了。我瞧见宫人请示皇帝之后拎着笼子要扔出去，忽然有了一个冲动。 我把苍鹰拎回自己的小院，从御膳房借来刀具，晓娥看我这幅架势，以为我要吃了它们，手忙脚乱地劝阻，我不可置否，挥着刀把她吓到一边去，开始解剖。我爹爹医术了得，这解剖之学也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人若因案子死了自由仵作检验尸身，这苍鹰的冤屈，只好由我为它查明了。 原本我也并无把握，只是想着既有这个机会我不妨做点什么，却不曾想我在这死鹰的身上发现了最重要的证据！每只苍鹰的胃里都有河洛砂！ 河洛砂，是一种乳白色的果子，外壳坚硬，内有毒液，不过这东西极为少见，爹爹云游时曾带回来过一些，可西北是否有河洛砂生长，我并不清楚。 我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河洛砂的壳子，主要还因为它特有的那股子腥味，刚开始剖开苍鹰的胃脏闻到这种味道我还以为是胃脏里的残余食物，不过这苍鹰的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有这河洛砂的碎壳。 为什么苍鹰会吃河洛砂？是误食还是有人灌下去的？不过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重要的是，这河洛砂的外壳坚硬无比，就算是被人吞食下去，也要很长时间才能消化，苍鹰胃里的河洛砂外壳被消化后留出的毒液才慢慢使它死亡。 我洗净了手，兴冲冲地去禀报皇帝。 很快，罗小多被释放，两名送苍鹰进京的侍卫却又一次受到盘查，好在，这桩苍鹰的中毒之案因为没有确切的人为投毒证据，而确实有可能是苍鹰在被捕来之前就已经误食了河洛砂，毕竟谁也不知道到底河洛砂的外壳在苍鹰胃中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消化掉，最终，这个案子不了了之。 如果确实是有人为了试探十四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那么他已经很明了了，从一开始，皇帝就没有怪罪十四皇子的意思。 因是我发现了苍鹰胃里的河洛砂，罗小多从宗人府一出来就跑到我面前感激涕零的下跪，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却怎么也拖不起他。 “好了！要跪你就跪着吧！一个总领太监跪我这个婉人，还嫌我背后芒刺不够多！”我一甩手就要进屋，忽听门口有人笑道：“人家跪谢你，你还这么不领情！” 我一回头见是十一和曾肃燎，很无奈的道：“在宫里就没有比下更跟能显示一个人的感激或卑微或者尊敬了吗？”进宫这么多年，我还是不太习惯下跪的礼仪，绝大部分时候见到皇帝也只是躬身行礼，心情好的时候，跟王爷们连礼都不用行。罗小多于我来说就跟朋友一般，他这么跪着我确实极不舒服。 曾肃燎看了一眼罗小多：“起来吧……她不是为着你这一跪……”罗小多顺势给两位王爷行了个跪礼才站起来，眼里还含着泪，对我道：“姐姐的恩情，罗小多一辈子都会记着。”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场面，摆了摆手，问那两位：“两位王爷今儿是来？” 十一站在原地耸了耸肩膀，上下打量我一番：“你办了这么件漂亮的事儿，我岂有不来道贺之理，四哥说他都不知道你还会解剖之学呢！” 小小的得意之色攀上我的眼角，我顺着他的话把手一伸：“既是来道贺的，贺礼呢？”本以为他会被我难住，没想到他却神秘地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盒子丢到我手上，“包你满意！” 我吃惊的望着手上的锦缎小盒：“你还真带了贺礼？”又将目光转向曾肃燎，“这是十一的，那你的呢？”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本王是被十一弟拖过来护送贺礼的。” 我哼了一声，打开那盒子，竟是一颗蜜黄色猫儿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猫儿眼的？”我惊喜地叫道。十一朝曾肃燎努了努嘴：“前些日子无意中听四哥说的……”我捡起那猫儿眼对着光看，半透明的猫儿眼中流动着动人的美丽光泽，忍不住赞道：“真漂亮……” 罗小多在旁望着我欢喜的模样，道：“姐姐喜欢猫儿眼吗？我那也有几粒主子们赏的……不过……”他又瘪了嘴，“可没有两位王爷的这颗名贵……” 我还在瞧着那猫眼，随口道：“改日拿来瞧瞧。”欣赏了半天，把东西又装回去，对十一道：“我可收了啊，以后可别找我要。”十一被我说的哭笑不得：“不久一颗猫眼石嘛，你至于稀罕成这样？”我不理他笑话的模样，又对曾肃燎道：“谢谢你记得。”收集猫眼石，那还是我在九罭山庄时喜欢做的事，这些年我几乎都忘了自己有这个爱好了。 曾肃燎却是没有看着我说话，对着十一道：“若非梅妃娘娘上次跟我说她见了娘娘一对猫眼耳坠喜欢的紧，我都忘记了……也不会要你帮我寻着猫眼……省的……”他终于看向我，“她下次又看上哪位娘娘的猫儿眼，厚着脸皮要了来。”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三节 贪官 这次解剖苍鹰之事让我在皇宫内极为露脸，最明显的变化便是更多的宫女太监认识李鸢本人了，而态度比之前要热情许多，连曹有全看我都比过去多了一份慈祥。我着实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情况，可又没有解决办法。只能等着另一件能够吸引大家注意力的事发生，或者大家说久了之后慢慢忘却。 宣曦六十年五月底，天气开始热了起来，皇帝下旨今年去避暑山庄度夏。已有五年没有出远门了，最多也就是到京郊的畅春园过了些时日，对于此次的避暑山庄之行，我还是有些期待的，尤其在聿儿和我都在随行名单之列。这次往避暑山庄，比之上次去通州的队伍要更加庞大，光是皇子就跟了十几位，后宫嫔妃也带了颐贵妃、梅妃、兰妃、璍妃、萤妃以及啓皇子的母妃琳妃，此外，李继扬等几位外朝官员也在随行之列。 我是第一次来到皇家避暑山庄，比之畅春园，这个山庄要大上至少一倍，而实际上，它也同样还没有完全建成。山庄整体布局巧用地形，因山就势，内有一大湖泊名为九天湖，湖内有八个岛屿，洲岛交错，层次分明；湖区南岸地形平坦之处为宫室楼阁，建筑朴素，殿宇与围墙多采用青砖灰瓦、原木本色，与宫殿四周的山峦等天然景观和谐的融为一体，达到返璞归真的效果，与京里的红墙绿瓦描金绘彩大不相同。 住在这样的山庄里，没有了重重宫墙，着实让人觉得心情舒畅。听说避暑山庄再往北，也就是在通州的西北，是皇家围场，秋季皇帝常常去那里行围狩猎，秋猎是我朝最重大的活动之一，不过我来皇宫这么久还没经历过，听晓娥形容起来都有些向往了。 “你知道的还不少啊……”很感谢曹有全把晓娥也带上了，要不我一个人来还真会觉得无聊。刚到的几天很忙碌，难得歇下来听她给我说这些确实觉得不错。 晓娥腼腆一笑：“我也是听跟万岁爷去秋猎过的姑姑们说的，不过这秋猎也停了几年了，不知道今年万岁爷会不会去围场……”“去不去都无所谓，咱们能跟着出来透透气，也就该满足了！”如不是皇帝似乎身体大好了，恐怕最多也只能去畅春园了，后宫里还有那么多妃嫔都没机会来呢，想到这里忽然想起听说颐贵妃来了山庄以后身体有些不适，我还没去探望，当下打定了主意，今日应值后，去她那里探望。 虽是到了山庄避暑，但是政事还是一样少不了要处理的。这里离京城也不算太遥远，每日都有京里的奏报送过来。今日皇帝把除了莹儿的曾肃湉之外的其他皇子以及所有大臣都叫了来，似是要讨论什么大事。 皇帝着曹有全把一本奏折念了出来，我才知道原是一地方总督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在任内贪污敛财，甚至还克扣朝廷下发的工程款。皇帝问各人意见，许是皇帝并没有怒意，也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大部分人都比较委婉，说了等于没说，只有曾肃燎，我知道他一向最恨贪官污吏，在过了很久深居简出，不出风头的日子后，在这点上却还没有改变，他说：“自宣羲五十二年开始姚进龙就不止被参过一次，当年的宋三江之事他也涉及其中，父皇宽宏，将他派任至山西做总督，谁知他到任后仍不知好歹不感皇恩，还望父皇彻查此事，以儆效尤。”而附和他的，只有十一和啓皇子，不过我却瞧见，二十一皇子曾肃辕瞧曾肃燎的眼光却是亮了一下。 皇帝听完皇子们的陈述，并未有特别表示，即使听得曾肃燎的严惩之词也只是像听其他人一样点了点头。等大家都说完了，皇帝才微微一笑，从手边抽出另一本奏折。“这是姚进龙的罪己折，将这些年的贪污之事一一列出，愿意献出全部家产，让朕降罪于他。”他让曹有全将折子拿下去给众人一一传阅，静静地闭上了眼，等待各人的反应。 我见着曾肃燎看那折子时脸上铁寒，但并不似是因为其中所贪之多，他恨得恐怕是这姚进龙在皇帝下令彻查之前，先一步向皇帝自首了。曾肃叡只是淡淡翻看了几页，就将折子传给其他人，曾肃嵻看着倒是眉头紧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等待众人都传阅完了，皇帝才慢慢睁开眼，道：“依你们所见，此人该如何处置？” “回父皇，依儿臣看，这姚进龙辜负皇恩，贪污受贿，必定要惩治以正法纪，只是他为官多年，所犯之罪无外乎收敛钱财，即使是克扣了朝廷修桥款项，也并未延误工期，所建桥梁也正常使用，法纪之外，为显父皇洪恩，可以将姚进龙抄家贬为庶民。”曾肃膺道，他的话引得几位皇子和大臣颔首。 “老四，你说呢？”皇帝忽然问曾肃燎。 曾肃燎沉吟了一下：“儿臣认为，姚进龙多年所贪巨额，恐非他这罪己折中所能列下的。而我朝常年来的征战民生问题使得国库不丰，连皇宫都要省俭度日，姚进龙此等社稷蛀虫，非是处死不能赎其罪。此外，”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说完了，他又加了一句，“贪污之事从来不是只有一人为之，受贿自有来源，此次应借姚进龙之事，彻查到底，绝我朝蛀虫之患！” “四哥……”我听十一低低叫了一声，显然他也不想曾肃燎在这件事上不要太过严酷，毕竟圣意到此时还没有明朗，且依照皇帝一贯的作风，在官员管理上他是不愿意有太多杀戮的。” 好在皇帝听完曾肃燎的话也未有不悦之色，只是面带沉思地望着站着的众人。此时曾肃叡上前一步言道：“父皇，贪污之事，历朝皆有，姚进龙所贪之巨却是罕有，不过他既已主动坦陈，念在他多年为官，也并未有其他差错，且朝中有不少官员是他的学生，若是处死必定有不少人替他求情，到时候恐怕……” “若因有人求情就不按律法严惩，那以后还有什么可以约束官员甚至百姓？”曾肃啓道。 曾肃叡微微一笑：“我并非说不惩治姚进龙，只是贪污按律并非定要是死罪啊！” “启禀万岁爷……”说话的竟是李继扬，“微臣认为，留下姚进龙一命比处死他更有价值。大凡贪官，有许多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姚进龙罪己在前，万岁爷处置在后，却留下一命，于贪官而言，既是警示，也是前车之鉴。大小贪官，比的上姚进龙的资历地位的恐怕难有，刚才四王爷所说要彻查，微臣极为同意，杀一两个不曾自首又所做恶劣的官员，其他人就会暗地自比，除非有姚进龙的地位以及先一步自首，否则就是被杀头的下场。” 李继扬这番话似是极合圣意，皇帝脸上浮现出一种等待许久的微笑。连我都觉得，李继扬的办法比之曾肃燎那种各个严惩听上去更好些。只是，这会不会在另一方面助长了贪污之风，小贪一些，不要有其他大罪，实在事发了就罪己承认，还能得保一命？若从这点上来看，曾肃燎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似乎才能更大程度上的杜绝贪污之举。只是，这样的皇帝，难免要在历史上留下严酷的骂名吧？ “老四，你觉得李爱卿所言如何？”皇帝并未直接点头称是，又来问曾肃燎。 曾肃燎看了一眼目光沉静的李继扬一眼：“状元郎年纪轻轻考虑周详确实令儿臣钦佩。只是希望天下的贪官污吏们能够深解父皇深意，感念皇恩浩荡，从此贪污之风渐绝。”曾肃燎并未坚持令我有些微微诧异，可他略带的讽刺的口吻令皇帝的不悦神色一闪而过。只是皇帝似是极为了解他这个儿子的贪污之事的深恶痛绝，看着他道：“老四，治国不比其他，有事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未必是最好的方法。”皇帝这句意味深长地话说出来，曾肃燎有些动容，躬身应是。 姚进龙一案因有人举证，姚进龙又主动供认，皇帝当场下旨抄了他全家，所得尽入国库，姚进龙被贬为庶民，皇帝又下令彻查其他相关官员，明示严惩。 当众人退下去之后，皇帝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闭目不言。我偷偷瞧了瞧曹有全，见他也低头站在那里不同，也垂了眼，安静的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皇帝开口叫我的名字，忙应答下来，却不听他有什么吩咐，奇怪地抬起头看他，见他也正望着我，忙低头回避了眼神，却听他说：“抬头看着朕说话，无妨。”我只好乖乖抬头望着他。 “你父亲当年，很喜欢老四是吗？”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一句，脑子还没转过来，嘴里却答道：“李鸢倒没听到父亲在我面前提过。”然后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觉得没什么问题，心从刚刚的意外中回过来，静了下来。 “是吗……他将眼睛从我脸上转开，“他总是说朕治国过于仁慈，说朕……”他忽然笑了起来，“太过注重青史留名。” 我一滞，没想到我爹还敢这么跟皇帝说，不过仔细想想，他却是会像这么说的人。当下低声道：“爹爹毕竟是在野不在朝，怎可了解治国之术之深奥。” “不……”皇帝语气颇为坚决，“你爹是不世之才，就是一直不肯出山帮朕……若不是你哥哥……”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惋惜地摇摇头，又道，“只是如今这朝内，恐怕承受不住大刀阔斧的风雨，朕……实在不能拿祖宗基业冒险。李鸢，你懂吗？” 这要怎么回答？懂还是不懂好？他见我一脸犹疑为难的样子，又转头去问一直当雕像的曹有全：“曹有全，你懂吗？”曹有全面无表情的一躬身：“奴才只知道全心全意伺候万岁爷。”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这笑声很是爽朗舒心，却慢慢停住了，“老四……可惜了”，我好似听到这句，仅仅是好似。 （有限的这些点击和推荐、评论都是我的动力，很感谢你们每一份支持。被分享是件很令人喜悦的事情。另外有个故事盘绕在心里面很久了，终于忍不住放了上来《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可能两部一起写进度比较慢，我会努力的。）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四节 旧事 （新书《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这天上午应值之后，去厨房煲了一碗粉葛赤小豆鲮鱼汤，因这味清热毒、泻湿火的汤偏寒凉，还特意请教了随行太医，在里面加了几位暖胃的的中药材，才提到颐贵妃居住的别院。 颐贵妃的贴身宫女筱歌说十一已经专门差人注意颐贵妃的饮食，休息调理了几日已经比初到的那几天好多了。我瞧着颐贵妃却还是觉得气色不如在宫中的时候，看上去更加疲累了些。听我这么说，颐贵妃忍不住笑道：“每日在房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何会疲累？是这身体太不争气了。” 我想到十一曾说颐贵妃被人下毒才导致身体羸弱，此刻听她这么说，竟丝毫没有怨恨的意思，仿佛她天生就是这般体质，心里不禁对她更加敬佩，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人，身上没有一丝的骄纵和自得。 颐贵妃喝了一小碗我带来的汤，接着又闲聊的两句，让筱歌退了下去。 保养得宜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痕迹，若不是略施脂粉并未去掩饰面上的疲惫之色，这样的绝世容颜让我这个女人都难以移开视线，可是这拥有倾城容貌的女子却对我说：“李鸢，进宫当差几年，你的美却是越发的引人注目了。” 我当下被她这话惊得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娘娘怎么忽然想起来逗我开心了？”被人夸赞，尤其被美人夸赞，我心底确实有些高兴的。颐贵妃见我的反应也笑了：“怎么，没人告诉你？女人若保养得宜，过了二十岁到三十岁才是最有风韵的年纪，你现在刚刚好。”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娘娘是在夸自己吧，我可是很长时间没看自己这张脸了，娘娘可有什么保养秘诀？等我到了娘娘现在的年纪，能有娘娘的一半也就心满意足了。”说完一脸真诚的望着她。 颐贵妃微笑着看着我，带着长者特有的那种慈祥：“年轻那会儿，还在阁中，我和你娘整日最喜欢的就是讨论那些个妆扮之法……” 我一时却怔在那里：“您……您说认识我娘？” 她也有些意外：“怎么，我没有跟你说过吗？” 我摇摇头，心里的滋味难以描述，面前这人，竟然识得我娘。听她的口吻，与我娘还是相当熟悉。 “看来我真是老了……”她侧着头，认真的打量着我，“你越来越像枫晚了……初进宫的时候只是觉得轮廓像，这几年连神韵都一样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看着颐贵妃觉着更加的亲近，她拍拍身边空位，示意我坐过去，我眼泛着泪花，坐到她的身侧，任由她握住我的手，只是痴痴地盯着她。 “想你娘了是吗？” 我用力的点点头，说不出话。 她想娘亲一般抚着我的头，像娘亲一般跟我说话：“傻孩子，枫晚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心疼的。”我闻言心内觉得暖暖的，抹了一下眼睛：“我真的没有想到娘娘您竟认识我娘……”“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必再喊娘娘了，枫晚和我是手帕之交，若是她尚在，定会让你叫我一声干娘的。”说到这里，她脸上忽然浮现出略带促狭之意的笑，“当时，我们还约定，若是将来各自出嫁有了孩子，就结成亲家……可是你遇上了肃燎……好在，他也算我半个孩子。” 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就好似拉着我说这话的是曾肃燎的母妃一般。“那萋萋有福分私下里叫您一声干娘吗？”我问。本来因着十一以及颐贵妃本人关系，我对这位皇贵妃就心生好感，如今知道她与我娘为金兰之交，已经在心里把她当半个亲娘了。颐贵妃听我这么问，很是开心的应了我。 我忽然记起，小时候很多人说娘亲貌美，我也时常在她面前夸赞自己有个美丽娘亲，娘亲当时曾说过她有个更美丽的姐妹，还说若有机会便让我去见见。 “可是万岁爷曾不止一次到九罭山庄来，您为什么不一起来见见我娘亲呢？” “这就是所谓的一如宫门深四海了，我先进的宫，便与你娘失去了联系，并不知道她嫁给了九罭山庄的李傅山，听说，当年你外祖母可是并不同意这门亲事的，是以当时很多人并不知道李傅山的竟是宁国公之女。”这却是我不知道的，只是依稀记得娘亲去世之前只带我回过一次娘家，在她去世之后，我和哥哥才跟外祖母亲近起来。 颐贵妃又道：“当我听万岁爷说李傅山的九罭山庄里有人也会霓裳羽衣舞时，才隐约猜到是你娘亲，只可惜当时生了一场大病，病后一年时间都无法出远门，等到想起来写封信的时候，你娘却不在了……”颐贵妃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悲凉，与自己感情至深的姐妹蹉跎阴阳，这是一份一辈子都难以化解的无奈吧。 我忍不住问道：“干娘，若你是我娘亲，你会跟她一样的选择吗？”娘亲用自尽的方式拒绝爹爹的纳妾行为，丢下年幼的哥哥和我，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那份决绝。 颐贵妃的脸上显出一丝迷茫之色，“我……我跟枫晚不同……”她的眼神渐渐聚集到一起，既有些幸福有有无奈的道，“我从一开始选择就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他的独独一人，他也不会只属于我一个人。” “可是，像您和娘亲这样的女子，难道不都是希望找到一个只属于你们一个人的夫君吗？” “想得到一些，就得失去另一些，一旦爱上，就没有那么多计较了……”她露出些自嘲神色，“这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想得到万岁爷全部的心，可是有谁能得到？得不到，不一样这样生活着？” 我小心地问道：“万岁爷待您还不是全部真心吗？”以皇帝待颐贵妃，意欲封后，称他们的孩子为“朕之第一子”，宫中的一切优待，还不是全部吗？ “是全部的话，哪来的三宫六院？可他给了我能给的全部了……他无法给的，又何必去要求呢？所以我很知足。”颐贵妃的眼里溢出幸福的神采，我望着她舒心的微笑，想着曾肃燎，他如今给我的，也算是他能给的了吧？毕竟，他不是皇帝，他还要听命于他的父皇。 这时，颐贵妃忽然正色对我道：“李鸢，或者我叫你萋萋，有件事，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告诉过你，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即使你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我听到是爹爹的事，也郑重地点了点头。颐贵妃道：“希望你不要因你娘的事而嫉恨你爹，当初你爹纳妾，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的。”爹爹纳妾有苦衷？我有些不明白。 “此事是你爹后来告诉万岁爷的，你娘已经去世了，他没有必要说谎。那个歌女，是有人为想得到你娘，设计灌醉你爹让他和那个也被下药的女人有了孩子，那歌女原先也只卖身不卖艺，怀有身孕之后并不愿意以此为迫嫁给你爹，可是后来孩子掉了，大夫说她一生恐难再受孕，你爹这才想纳他为妾，给她一个名分和安稳的生活。可谁能想到，枫晚如此烈性。” 我万万没想到其中有这样的曲折，半晌之后，才道：“可是爹爹为什么不告诉娘亲实情？”颐贵妃无奈的道：“你爹说，他确实是做了对不起你娘的事，也确实要纳妾，其中因由，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明白了吧。” 我心内涌起一阵伤痛，如今爹娘早已离开人世，希望他们无论在碧螺之上抑或黄泉之下，能够再厮守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来拆散他们了。 “萋萋，你呢？你也想像你爹娘一样吗？”颐贵妃问我。我从爹娘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现今与曾肃燎的处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颐贵妃叹了一声：“若不是李家除了事，你们又何必到如今的境地。我也并不明白万岁爷当初为什么要将你召进宫，可是我知道现在只要你愿意，万岁爷会成全你的。” “可我一想到要面对他的众多女人……我就……我……连一个范玉颜都会让我觉得无法容忍。”我如实地道。我也曾对自己说，他是王爷，他已有妻妾，这些都已成事实无法改变，可是每一次，面对他的妻妾时，我都会有一种被强取的不甘以及一种得不到全部的愤恨。我无法忍受自己所爱的人搂着别的女人，并且还和她们生儿育女，即使你告诉我，他一点也不爱她们中任何一个。 “你是按照自己的要求来要求他……就如我所说，或许他给的已经是他的‘全部’了……我不希望你等到某天一丝都不再拥有的时候，才知道那‘全部’有多少。” 颐贵妃的话让我有些害怕，可我还是道：“我不知道，或许我还要些时间。”她点了点头。这时筱歌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鬓角凌乱，神色惊惶，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娘娘……万岁爷……传来说……万岁爷遇刺了！” 颐贵妃刚刚站起来的身体向后一倒，我慌忙接住，她微张着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快！我……我们快去！”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五节 行刺 一路上颐贵妃的手都在颤抖，我时不时看看那苍白的侧脸，生怕她一时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大部分人都听到消息来了，皇子妃嫔们都聚在门外，罗小多在门口守着。看到我和颐贵妃来了，罗小多迎了上来，宽慰道：“贵妃娘娘勿要心慌，万岁爷有上天庇佑，只是受了轻伤，太医正在诊治，请娘娘在外稍等片刻。” 十一也迎了上来，扶着颐贵妃，颐贵妃看看十一，见他点了点头，也朝罗小多点点头。此时听见兰妃道：“哼，轻伤，轻伤为何不许我们进去，万岁爷要是有什么事，你们这些奴才一个也逃不了！” “你乱说什么！你巴着万岁爷有事还是怎么着，说是轻伤就是轻伤，安心等着就是！”说话的是梅妃，我从未见过她在众妃面前端出过这种主事的架势来，那兰妃被她一说，只是嘟囔了一句，却也没在说出什么。 我瞧着曾肃燎和曾肃叡等人心焦的神色，心里也有些害怕万岁爷如果就此……他毕竟已是快要七十的老人了。可是此刻除了等，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里面既没有人出来也没有叫人进去，原本较为安静的众人又开始焦躁起来。“父皇到底伤势如何，这样在外干等着真是折磨人！”曾肃嵻来回踱着步，这样的等待似乎已经要耗完他的耐性了，曾肃叡示意他安静些，可是他自己的眼神也出卖了他此刻焦急不安的内心。罗小多仍是一脸的谨慎加紧张，他奉命在外守着，既想早点知道里面万岁爷的情况，又怕外面这些皇子妃嫔们闹出点什么事来。他们自是不敢违抗皇命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可是一个太监却完完全全可能成为撒气桶。 “罗小多，你既不让我们进去，不如你进去看看父皇到底有无大碍？”曾肃焱道。罗小多赔上笑：“王爷，不是我不让你们进去，实在是万岁爷的旨意，谁也不敢违抗啊！”话音刚落，原本紧闭的大门“吱呦”一声开了，曹有全拂尘一甩：“万岁爷让各位皇子娘娘们进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松了一口气，相互看了一眼，刚刚还恨不得第一个冲进去，此刻都静了下来，由颐贵妃打头，挨个进去。 皇帝坐在龙塌上，左手臂上袖子被卷了起来，太医已经上好了药并包扎完毕，正轻轻为皇帝放下袖子，从外表上来看，皇帝受的伤仅此一处。 “万岁爷，您……还好吧……”颐贵妃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安心许多，其他几位娘娘也上前询问，皇帝扫视一眼我们大家，笑道：“不过是个蹩脚的刺客，朕无甚大碍，让你们担心了。”听上去中气挺足，看来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可刚才闭门那么久，确实很难让人不去多想。 “父皇，不知刺客可曾抓住？”曾肃膺问。 “当场就死了。”皇帝淡淡道。有的娘娘闻言低低一呼，似是觉得很恐怖。这时大家也都注意到，厅堂右侧地上有一摊浓稠的血迹，看样子，并不像皇帝留下的。“朕已经派了李继扬加强山庄守卫，老四，你与李继扬一同带人在山庄里再仔细搜查一边，既能混进山庄来，朕怀疑还有同党。” “儿臣遵旨。” “老六，你和老七老九还有十一替朕好好查一查这刺客是哪里来的。” “儿臣领旨。”几人一同答道。 这时李继扬进来禀报：“回万岁爷，臣已加强人手在山庄内各个出入口严加警戒，若真有同党，臣必让他逃不出这避暑山庄。” “方才刺客化装成小太监进来，若不是李爱卿看出端倪，说不定朕还真要吃了大苦！”皇帝抚着自己受伤的臂膀道。“万岁爷乃真命天子，自有皇天庇佑！”李继扬该说官话的时候，有时真的挺像朝中那些为官多年的老狐狸。 虽说遇了刺，但皇帝似乎并未动怒，对在旁请罪的曹有全和罗小多还笑着开了句玩笑，却不肯真的惩罚。既然皇帝未有大碍，妃嫔们叮嘱几句之后也各自散去了，皇子们有事的做事，没事的也去帮忙做事了。毕竟遇刺不是一件小事，从整个山庄的布防到庄内的巡查以及刺客的调查，要做的事也有不少。 我在皇帝身边呆了一会儿，因事事都有曹有全和罗小多这两个因刺客是化装为太监而“受到点牵连”的人做，就显得我有些多余了，曹有全就要我替皇帝熬完药后就回去。 天黑后我回到房间的时候恰好晓娥也刚回来。 “你去哪了？”我问。 “六皇子要查随行的太监宫女，去找我们一一问话了。”晓娥想了一下，又道，“可是我们谁也没注意到有什么可疑的陌生面孔，不知道这刺客藏哪的。” 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要藏自是有藏的地方的，我可是累坏了。”今天主要是被吓的，现在歇下来真想倒头就睡。晓娥笑着从我身边走过去铺床：“水一会儿就好了，我先帮你把床铺好，今儿新换的席子。” “幸苦你了！”我笑道。正要再倒一杯茶喝，忽然听到晓娥一声惊叫，扭头一看，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人来正抵了一把匕首在晓娥的脖子上。我下意识的刚想张嘴，就听那着太监服的男人低喝道：“不许出声不许动，否则我杀了她！”难道这就是今日行刺皇帝的刺客的同伙？ 我乖乖地把手从茶壶上拿开，道：“我们听话，你不要伤害她。”那人白白净净的，下巴很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疑惑的道：“你是……”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我们三人都是一惊，那人的匕首往前送了送，晓娥的脖子上已是见了红，他朝门瞟了一眼，示意我不许轻举妄动。我稍稍收拾了一下心情问道：“谁？”回答我的是曾肃燎：“这么早就睡下了？”他的声音带着些疑问和警觉。 “自然些。”那人低声威胁我道。 我吞了口口水，看了眼墙边那昨日叫罗小多搬来的木桶，道：“还没，正准备沐浴，有什么事吗？”说完去看晓娥身边那人，他似乎挺满意我的回答。 果然外面沉默了一下：“只是巡查到你这里，你们注意些，可能有同党还在山庄里。” “知道了。”听到曾肃燎似乎转身要走，我忙叫住他，再看一眼那刺客，示意他安心要我说完，“一会儿你巡到莹儿那告诉她一声，今儿都累了，叫她晚上就不要来给我送绣品来了，明儿再送给晓娥转交我就是。” 曾肃燎又沉默了一下，答道：“知道了。” 确定他走远了，我才转头对那刺客道：“现在这种情况你是很难逃走的，躲在我们这里也只是一时。” 他却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仔细打量我一番道：“你……是李扬烽的妹妹？” 我身体一震，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竟认识我哥，可是我刚才还……想了一下，小心的问道：“你是谁？” 他看着我，脸上浮出一种无奈而又讽刺的笑：“扬烽的妹妹竟然还活着！璟炆和扬烽若是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听他提了朱璟炆的名字，再想到他此刻的身份，心下已经了然，看来当初活下来的人并不只我一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这些人才是确确实实的谋逆之人。 当下心里已有了打算。以曾肃燎的心思一定听出来我透露出去的讯息，而现在，我需要的是给与他们布置的时间，毕竟他并不知道我房里具体的情况，如何将晓娥从那匕首先救下来，是个关键。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认识我哥和朱璟炆？”我装作很警觉的道。 “我在九罭山庄见过你。”此刻他跟我说话依然带着一丝防备和小心，我仔细打量他的面庞，却想不起来我有在哥哥或是朱璟炆身边见过这个人，因此摇了摇头。他微微一笑，露出一种回忆的神色：“那天你披着一件白色披风，因被璟炆无意割破一角，你还很生气，叫他赔给你。”我在脑中搜索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件事。 “你们今天几个人进来？你可知道，你朋友……”我还没说完，他已是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半晌后突然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也在等机会报仇。”我顺着他的话道。他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又无比惋惜的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进来，可是……” 我叹了一口气：“现在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先把晓娥放开吧，既是哥哥的朋友，我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先藏在这里吧。”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胆小的晓娥一眼，终于拿开了匕首，晓娥立马冲到我面前，戒备的望着他。我拉着晓娥的手，让她不要害怕。 这时又有人敲门，是个女人声音：“李鸢姐姐在吗？”这声音很陌生，我与晓娥对视一眼，她似乎也不知道是谁，心里忽然有了把握。对那刺客道：“你先躲到墙角，我看看。”他点点头，依言退到了角落。 “什么事？”我隔着门问。 “李公公让我给姐姐送来一些熏蚊虫的熏香。”那声音道。李公公？一丝微笑浮上来，我看了依然站在那里的刺客，开了门：“替我谢谢李公公！”门口站着的却是李继扬，我用眼色示意他，忙一把拉过晓娥，退到了门外。 李继扬带着四个侍卫箭一般冲进去，我房间四周窗户早已埋伏好了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那刺客绑了出来。 “你！”他看我的眼神似乎还带着些不敢相信，我走到他近前，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害了我全家的朱璟炆。我哥哥若活着，再也不会跟你们这些人交往的！” 他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却可以称得上凄惨。“你怎么告诉他们的？”他问。“萤妃娘娘，是不可能给她送绣品来的。”回答他的，是曾肃燎。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六节 心疼 事后我曾有一丝犹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在那个叫左靖的刺客表明了与哥哥相交并对我赋予信任之后，我的所作是否会招来九泉之下的哥哥的怨恨？可是当年的事我全然不知，始终无法想通哥哥为何会参与到谋反之事，那朱璟炆是前朝皇室后裔，想要谋朝篡位，定是哄骗了我那气血方刚、以百姓为念却又被父亲严禁进入仕途的哥哥。这样想着，便会觉得这闯进宫来意图行刺皇帝的刺客，是罪无可赦了。 因此次行刺与当年那场谋反案有关，我在皇帝身边便觉得有些尴尬，可是皇帝依然如常待我。我深知皇帝与父亲的交情，也了解父亲对皇帝的评价，在人前皇帝鄙夷那蹩脚的刺客，在人后他却常常会盯着手臂上的伤口沉思起来。 “李鸢……朕这皇帝，做的不好吗？”这满头白发的老人，身着黄袍的威仪叫人不敢直视，此刻的语气却无平日里的威严，甚至夹杂着些许的疑虑不不自信。 “前朝余孽妄图复辟，这是历朝都会遇到的吧。万岁爷您做的再好，在他们眼中怕是总也不及的。”爹爹认为他治理朝政过于仁慈宽松，才导致许多官员阳奉阴违贪污腐败，可是我对着这么个老人却是说不出口。再者，这些刺客行刺也并未为着这个理由。 皇帝此时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挂着的先皇遗像，道：“朕自八岁登基，自问亲政几十年来，对天下苍生、对祖宗基业未曾有过一日懈怠，半生戎马为保我朝江山延绵，保百姓安康，前朝哪一任皇帝可以比得上朕，怎么这些人到现在都还不死心？说我曾家谋朝篡位，哼，他朱姓有何能耐据这大好河山？！” 皇帝之语涉及到当年的太祖开辟江山之事，我思考了一下，才慎重道：“朝代更迭，原也就是顺天意和民意，当年朱姓王朝皇帝昏庸官员腐败，对内不能安民生，对外无法攘蛮夷，太祖开国，得到百姓广泛拥戴得以登基，正是上顺天下应民，而今这天下在万岁爷治理下国富民安，万岁爷何必为那刺客胡言乱语而烦心呢？” 皇帝转身看我：“女子能有如此言辞，朕这身边也只有你一个了。” 我微一福身，不再说话。 经过行刺之事后，避暑山庄里的守卫更加森严起来。皇帝在避暑山庄从六月呆到十月后回京，而回京的第一件事，是召征远大将军曾肃霁来京。 这诏书下的有些突然，突然到我都觉得有些不正常。皇帝对其他皇子们言道长久未见十四皇子甚为想念，却越发的让人觉得不像表面般寻常。我听到有大胆的宫人私下猜测，皇帝怕是准备禅位给十四皇子了。这话被曹有全听到，狠狠杖责了胡言乱语的宫人，似乎使得这种猜测愈加变得可信起来。 就在曾肃霁接到诏书刚刚准备动身返京，南方的琅回部落的一封奏报送达京城，折中上奏南方的赤金部落联合西南的土司，最近正在大规模的招兵买马，制造兵器，意图不轨。 西南土司虽是常年纳贡，但因路途遥远且民风差异甚大，且前朝对西南几乎没有控制，使得本朝是西南依然是偏安一方，仿佛自成一国。在皇帝身边呆的久了，我知皇帝原就有彻底降服西南土司，改派官员治理的想法，只不过累于前些年北部以及西北、西藏之不安定，且多次征战耗费严重，一直没有腾出手来。且南方的许多部落，除琅回等少数部落的经常派人来朝贡并多次派少年来京学习汉文化，其他部落只是定期送一些牛羊做做样子，与朝廷联系极少。 此刻这些人既已露出了反意，朝廷也再无等待之理。皇帝另一道诏书加急被送往十四皇子曾肃霁手中，命他带兵前往南方，并从朝中派了一人前去辅佐。 皇帝这道圣旨不仅显现了对曾肃霁的信任，也非常有利地证明了曾肃霁的能力。因为在曾肃霁到达南方不久，便传来赤金归降，愿定制前来朝贡。 我们在皇宫的日子依然是照常过，我的耳朵对于南方传来的消息也一直是极其敏锐，本以为在赤金归降后不久便会传来土司战败的消息，却没想到先传回来的是因派去的大将秦充刚愎自用不听指挥，害的征远大将军陷入土司的包围之中，差点没有回来。 原先我听着这消息也只是有些担心曾肃霁是否平安，此次会否兵败，可是后来听着兰妃哭着求见万岁爷的时候才知道，这秦冲原是兰妃的堂哥。 兰妃出身显赫，但再显赫的家族到了宣羲六十年这一年，能拿出来震人也只剩大将秦冲和恒王曾肃嵻了。秦冲带兵至少也有十余年，此次被派往南方并非担任主帅，只是去辅佐曾肃霁这样一个年轻将军，且这两年十四与曾肃嵻已经不似前些年那样亲近，在皇储之争上，或许曾肃嵻曾肃叡等人早已将曾肃霁视为一个劲敌，是以秦冲在打仗的时候“刚愎自用”抑或“不听指挥”亦在常人的情理之中。可是他这么一来，将十四皇子置于险境之中差点身死，也难怪皇帝一怒之下要派人将秦冲从战事正酣的战场上拿回京城。 皇帝只说将秦冲押回京城，并未说要赐他死罪，这兰妃就哭哭啼啼地跑去找皇帝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点？我原以为皇帝不过是气头上，谁曾想他当面斥责兰妃不顾祖宗家法干预朝政，命兰妃禁足。 兰妃虽然在后宫哭闹一场，可前朝曾肃嵻却未有任何反应，我不知道这是在曾肃叡的授意下，还是曾肃嵻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早不似我在九罭山庄里见得那个莽撞皇子了。可我却看的明白，皇帝，这是故意在削弱兰妃的娘家人力量。我想到颐贵妃的体弱，想到莹儿的小皇子曾肃湉的眼睛，之前从十一和曾肃燎的只言片语中隐隐觉得那深宫中背后的人可能是兰妃，如今却是有些确定了。皇帝，是在用这样的方法，为他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小的儿子报仇吗？可是，作为皇帝，却只能这样报仇吗？ 临近年关的一天，终于传来曾肃霁的西南捷报。皇帝十分高兴，专门派了大臣前去犒劳三军。加上快到除夕了，这几日宫里喜气洋洋的，我见着曾肃燎的时候，都会一时起了玩心，行了个跪拜大礼：“奴婢叩见四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许是被我这阵仗给吓到了，一时愣在那里，我窃笑着低着头，略带哭腔：“王爷……奴婢可还在这里跪着呢……” “你……起来……”他走近两步，低声问：“出什么事了……”我哑着嗓子，欲言又止，他左右看了一下，见除了好似什么也没瞧见的顾振成没有其他人，把我拉到一边：“到底怎么了，是肃湉还是晓娥，罗小多也好好的啊？” 当下我心里涌过一阵暖意，这样清冷的一个人，竟然把我平日在宫里放在心上的几人也都变成他自己关心的对象了，这时我的声音才真的带着些哭腔了：“没事儿……” 他却仍不挪步，只是盯着我。我这时反而有些愧疚了，对上他的眼，不好意思地道：“真的没事儿，他们都没事儿，我就是……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他不但没有恼，脸上还浮出淡淡的笑意：“那你呢？从避暑山庄回来，都没有时间去看你，最近过的好吗？”我刚想说话，听见顾振成一声咳嗽，有宫女往这边来了，忙离了曾肃燎两步远。他见我如此，面上竟现出一丝心痛与愧疚。他又是觉得这样的我很委屈吧？真奇了怪了，近来我常常觉得现在这样很不错，他却总是觉得自己委屈了我。 “我还有事，你是要去见皇上吗？快去吧。”我催他快走，瞧见他背影转过廊子了，才不自觉的笑了出来。真的，最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了。难道是颐贵妃那日的话起了作用？我不能用自己的要求去要求他，不能奢求他给我他压根没有的东西。人一旦学会满足，这日子好像就好过多了。 这天等我把皇帝交代的事办完回来，恰巧又在回廊上遇见曾肃燎出来。 “万岁爷跟你说了这么久话？”刚一说完却发现他的神色不对，整张脸怎么那么寂寥和心痛？他默默盯着我，不说话。他是个很少把情感外漏的人，可是这时眼里的挣扎与痛楚却是那么裸地展现在我面前，就像是他喝醉酒在我面前哭的那次一般，好不掩饰，毫无防备。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胆怯又有些心疼，“万岁爷，跟你说什么了？”这几天并没有他会跟皇帝起争执的事情啊，却能让他这么失望心痛的谈话，难道，是涉及……皇位的继承？难道，皇帝流露出属意十四曾肃霁继位的意思？ “你……啊！”他一把将我拉进怀中，紧紧地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曾……曾肃燎……”我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却仍紧紧抱着不肯松手，连有宫女太监路过也是一样。 宫里的人自是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宫女太监们从我们身边走过，就跟没瞧见我们杵在这里的两个大活人一样，连礼都不行，径直走过去了。我也挣脱不开他，只是任由他这么抱着。我想他此刻心里必是极为难受的，要不也不会一时失了理智这样抱着我。 半晌之后，他终于松开了我，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端详着我：“没事，我回去了。”我看着他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前，心里那份心疼渐渐蔓延开来。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七节 认定 （新书《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穿越大商，不一样的纣王和苏妲己） 曾肃燎那萧索却坚定的背影总是在我脑海里呈现，我忽然对自己这五年来的生活产生一种厌恶感。九罭山庄里的李萋萋，会知道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努力，会把自己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地送到曾肃燎的面前，会为了想见曾肃燎而奔赴京城，会直面曾肃燎已不能成为自己心心念念的“独独某一人”事实却还愿意去尝试去努力。可是这五年来，我都在干些什么？ 如果我没办法接受已有妻妾儿女的曾肃燎，如果我没办法原谅看着自己父亲自尽的曾肃燎，如果我真的不愿意再爱他，如果我真的可以全部割舍，我就该安安心心地做婉人李鸢，见着王爷们要行礼，见着他要让路，就跟这宫里其他的婉人一样。我却一直在犹疑，一直在徘徊，我放不下他放不下聿儿，我跟他们亲近，可是我又放不下自己年轻时那个“独独某一人”的追求，总是生活在反反复复之中。 李萋萋，你到底凭什么值得让曾肃燎把他可以给的东西全部给你？颐贵妃为了皇帝，可以终身守在这深宫之中，与其他嫔妃一样等着皇帝的驾临，她可以为着皇帝，为着权力的制衡，忍受加著在自己身上的病痛。可是你呢？只要你不远离曾肃燎，愿意呆在他身边，他就会觉得高兴满足，他会为着自己没有给你名分而自责，他让你等着他，他说总有一天会好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曾经毫不保留的将自己交付给他，可如今，这样的毫无保留，还剩下多少？难道真要如颐贵妃所说，等你失去全部一丝都不剩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原先拥有多少？ 可是如今，我还能做什么？曾肃燎要拿皇位，我可以帮他吗？想到自己曾与璍妃达成的协议，璍妃，真的可以帮我们吗？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 近来宫里最热闹的并不是才过去的除夕宴，而是今日在乾清宫前刚刚举行的千叟宴。这是宫里规模最大、与宴者最多的盛大御宴。名为千叟宴，出席的都是年在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人，不仅有官员、志士、退斥人员，还有在乡间劳作的普通百姓。 饱经风雨的皇帝对自己六十年帝业颇感满意，在宴上作了《六十一春斋戒书》诗一首，还饮了不少酒，若不是几位皇子们劝着，今儿估计得被抬回龙床。 “万岁爷，漱漱口……”皇帝斜靠在龙椅上，接过茶水漱了口，眼神有些迷离，口齿却还算清楚：“朕登基整整六十年了……”我和曹有全对视一眼，知道皇帝今天的确是喝多了，没答话，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擦拭过后，叫来两个宫女：“万岁爷，给您更衣了……” 没想到皇帝却把手一甩：“朕还没醉，朕不要就寝……”我看向曹有全，他示意我继续不要停。我朝两个宫女使了眼色，脱下了皇帝的龙袍。 等将皇帝扶龙床后，他却不肯躺下。忽然对我道：“你爹要是还活着，今日朕必定要把他请到这千叟宴上与他把酒而谈！”我知道这话不能不答，只得道：“爹爹若看到今日的四海升平，必定也会感到高兴的。” 皇帝看了眼还站在房里的曹有全和几个宫女，道：“曹有全，你们先下去。”我偷偷抬了眼看他，此刻神态似乎清醒了些。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皇帝要说什么。最近心里都在想着皇帝为什么不属意曾肃燎，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能够解惑。 “李萋萋……” “在。”我被皇帝一声“李萋萋”吓得抖了一下，忙竖起了耳朵。 “你……还愿意去到老四身边吗？” 我一愣，皇帝有很久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今日怎么会又提起来？我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万岁爷，不管李萋萋是否可以再回到四王爷身边，不管以何种身份，李萋萋的心……已经在那里了。”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大大舒了一口气。我从未在皇帝面前坦白过对曾肃燎的感情，甚至还曾拒绝过，不知道今天这话他听了有什么反映。 半天没有听见皇帝说话，我正疑心他是不是醉意上来睡着了，就听见他笑出了声，我抬起头，见皇帝正看着我摇头，那份笑容，似是有些心疼也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确确实实的好笑。“你终于表白了心意了。朕就说，若你不属意老四，怎么会替朕生下那么聪颖的皇孙来？” 皇帝这话说的让我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过去的李萋萋，有太多执念，如今，我愿意做另一个颐贵妃。”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颐贵妃为比，岂不是把曾肃燎比作皇帝？心里突突的跳着，紧张地不敢抬头。 果然，听见皇帝问：“你认为，老四与朕相像吗？”我心里知道自己不可在皇储问题上表达意见，只得把重点往另外一边引：“是颐贵妃让李萋萋知道，四王对萋萋之情，已不输万岁爷对颐贵妃之情。” “喔……她竟这么认为……”皇帝的声音带着浓浓地情意，我趁机再进一步：“颐贵妃对萋萋说，万岁爷已经给了您能给的全部，所以她觉得很满足，要萋萋也要学会满足。”要让皇帝完全忽略我刚刚那句涉及到帝位继承的话。 好在皇帝听了这话并未再说什么就就寝了，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暗自给自己警告，以后断不可再皇帝面前再犯类似的错误。我若不能帮到曾肃燎什么，也决不能害了他。 宣羲六十一年三月一天，天气极好，皇帝带着聿儿以及我和曹有全一行四人，微服来到曾肃燎的靖王府饮酒赏花。靖王妃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致小点端到桌上，受到了皇帝的夸奖。原本我被特许与皇帝和曾肃燎聿儿一起坐着，范玉颜一来我忙起身让她。我知道所有人都盯着我这举动看，可我是做的真心实意的。原先以婉人身份坐着已经是逾矩了，她是王妃，我没有理由让靖王妃站在靖王身边，而自己在那坐着。 我看到皇帝眼里对我的赞许，看到曾肃燎的怜惜，看到范玉颜的吃惊，却还是镇定自若地与曹有全一道站着，为皇帝夹糕点。曾肃燎身边的位子我是不会去抢的了，他心里最近的那个位置是留给我的，就够了。我为自己的这份豁达而欣慰，原来舍得舍得，有舍便有得，便能换来这样一种心安理得的舒适淡然。 聿儿吃了一块范玉颜的糕点，由衷道：“王妃的手艺可以比得上聿儿过世的娘亲了。”他并未看我，可我却赞赏的看着他，我这儿子真是聪明，这样大方的话定能博得皇帝的喜爱。果不其然，皇帝摸着他的头对范玉颜道：“聿儿的生母是个极为难得的女子，玉颜你有聿儿这个懂事的孩子也是福分了！” 我低着头，生怕大家看到我听着皇帝这句话的笑容，那范玉颜功夫也很到家，深情地望着曾肃燎和聿儿，夸奖的话说的既令人动容又绝不过火。现在我确实开始佩服自己了，面对着自己的丈夫儿子与另一个女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竟是毫不吃醋毫不心酸，原来一旦认定自己在曾肃燎心中的位置认清自己感情之后，可以这样大方从容不动摇了。 “皇爷爷，听说昨日十四叔来了折子，不知道西南的事如何了？”聿儿问道。 皇帝饮了一杯茶，笑道：“聿儿如今真是长大了!如今西南的长寨土司是降了，只是这西南……聿儿，你说西南继续实行土司制是否可行？”我跟在皇帝身边自是知道皇帝对于西南的想法的，可是聿儿，聿儿不过才八九岁而已，我紧张的看着他，暗地里捏着一把汗。 只听见聿儿不慌不忙地回道：“土司之制，在前朝已是一个弊端，土司不服朝廷调度，骚扰与之接壤的汉民，相互之间也会不断发生争战。此次虽又降了一个，这土司之制仍是我朝在西南统治的最大掣肘。废除土司制，相信也是皇爷爷想做的吧？”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向曾肃燎道：“老四你用了不少心啊，很好。”曾肃燎却道：“聿儿五十五年就进了宫，该是儿臣多谢父皇的悉心教导。” 这时聿儿忽然恢复了这年纪孩子该有的表情，故意不满道：“皇爷爷和父王都是在夸对方，都没有人夸聿儿用功的！”皇帝被他这话逗的哈哈大笑：“朕都忘了，朕的皇孙是极为勤奋好学的！真像朕小时候！” 听得皇帝这话，我看了曾肃燎一眼，他脸上淡淡的，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表情。 这天下午时间就在这样欢乐柔和的气氛中渡过。我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要去造访靖王府，可是他从靖王府回来心情一直都是很好的，在回皇宫的马车上，一直让聿儿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这让我很安心。 宣羲六十一年的夏天来的特别早，我们随着皇帝又搬到了畅春园中。十月初从畅春园回来，皇帝下旨命三皇子曾肃峤四皇子曾肃燎以及二十一皇子曾肃辕去山东视察仓储。我见璍妃的儿子也与曾肃燎一同去了，便想着等曾肃燎回来好好与他说一说自己与璍妃的“协议”，可是没想到，我们心心念念的那件大事，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来了。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八节 行猎 有大半个月没有瞧见曾肃燎，我忽然觉着这皇宫里变得冷清起来，虽然他一向就不是住在这宫里的，虽然以前还有更长的时间没有见到他。我抚上自己的双颊，痴痴了笑了起来，真像是回到十四岁那会子了。 “姐姐，想什么呢这么开心？”晓娥一边把秋衣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一边问我。我摇摇头，问她：“晓娥，你可有中意的人？”她的手一抖，一件衣服掉了下来，忙俯身捡起来，害羞地道：“姐姐说什么呢，晓娥不懂。” “说什么不懂……等会儿我陪你再叠……”我把她拉过来与我一同坐到床边，“你今年好像有二十三了吧？说啊，到底有没有？” “姐姐今儿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我仔细瞧着她略带红晕的脸庞：“这么说，是有了？说说，是进宫前就认识的，还是，宫里的侍卫？”皇宫里的宫女除了皇帝和太监，见得最多的也就是在内院巡视的侍卫了，听说有不少宫女年龄到了放出宫后，就是嫁给了在宫里当差的侍卫。 晓娥摇摇头：“都不是……是……晓娥一辈子也配不上的人……” “这么说，是哪家的公子？还是……皇子？”想到皇子，我不免有点惊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晓娥忙道：“姐姐想哪去了，晓娥怎敢对皇子们存那份心思？”她转过了头去，不让我看她的脸。 “其实，就算是皇子们也无妨的，你告诉我是谁，他若也愿意收了你，还是可以跟万岁爷说的……萤妃娘娘不也是宫女出身吗？” 正说到这里，罗小多忽然过来传旨，皇帝明日要去南苑打猎，让我随行。 “万岁爷怎么会想起来突然去打猎？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皇帝的身体也并不太好，为什么要去打猎？ 罗小多也是一脸不解：“最近万岁爷好像心里有什么事，在宫里常常烦躁的走来走去，刚刚突然跟我师傅说要去打猎散散心，我们哪敢说什么。” “那这次都带哪几位皇子去？”曾肃燎等人最快还要十来天才回来，这次必然是不能一起去的了。 罗小多摇了摇头：“万岁爷一位皇子都没叫，好像就一个人。” “一个人？”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皇帝是真的有十分烦心的事情才要一个人去打猎散心的吗？“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的。”待罗小多走了，我在房里想了一会儿，终究觉得不放心，决定去找颐贵妃。 “娘娘，万岁爷刚刚下旨说明儿要去南苑打猎……” 颐贵妃慢慢地抬起头，略微露出吃惊的神色：“是吗？怎么突然要去打猎了？你要随行吗?”我点点头，颐贵妃又问：“就万岁爷一个人吗？有没有带嫔妃或是皇子？” “没有。”看来颐贵妃对于皇帝的突然决定也是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自己听到这个旨意的烦躁从何而来，从颐贵妃那里出来，这种不安并没有丝毫的减轻，颐贵妃只是要我一路上好好伺候着万岁爷。我本想回去，站在路上听了半晌后，决定再去趟璍妃那里。 才到咏嬅宫的门口，就见到梅晔迎着我出来。“姑娘怎么有空过来了？”梅晔见到我笑道。“璍妃娘娘在吗？”我问。“娘娘去梅妃那了，这不觉得冷，让我回来取件披风。”我瞧见她手上果然有件暗红色的披风，又问道：“娘娘一会儿就要回来吗？ 梅晔想了想：“这可说不准，娘娘只是让我先回来拿，没说一会儿就要走。姑娘要不跟我一起过去？” “额……不用了，也没什么事，就是刚巧路过，那我先回去了……回头你告诉一声璍妃娘娘我曾来过就是。”我向她道了别，便回了自己的地方。 怀着一份不安的心情，我随着皇帝踏上了往南苑的路上。皇帝让我与他同坐一辆马车好贴身伺候，此刻我便坐在这里瞧着闭目养神的皇帝悄悄发呆。 “李鸢……给朕倒杯热茶。”皇帝突然发话，吓得我慌忙收回了目光。 “是。”我倒了杯热茶轻轻递到皇帝手边，他睁开眼接过喝了，把杯子又递还给我。 “你哥哥……是想要这这天下由什么样的皇帝来做？”我被皇帝这话惊地差点把杯子给摔了，抬眼望着他：“万岁爷……” “但说无妨……朕的身边，能说真话的人不多。”他拢着双手，又闭上了双眼，等待着我的回话。我把茶杯放好，想了一下，道：“哥哥以前并未与我说过这些……只是他平日里，似乎觉得万岁爷您多年征战，有损……有损国力，对官员又过于仁慈……”越说我越觉得心惊，不敢再继续下去。 可皇帝并没有生气，仍是闭着眼睛：“他觉得这天下已经病到需要换个皇帝了？” “万岁爷……”这话我是真的不敢回了。 “朕亲审左靖时，他说这天下看似富强表皮下的弊病已经到了不得不动刀的地步了。” 我小心的问道：“这左靖案已经是几月前的案子了，万岁爷今日怎么又会提起？” 他睁眼望了我一眼，露出一丝笑容：“朕最近总是会想起很多这样的话。你爹爹，曾经也说过不少。”听到提我我爹说这样的话，我沉默了一下，才道：“居皇位看天下事与居天下看天下事，总是不同的。” “好一句‘局皇位看天下事与居天下看天下事’不同，李鸢，你若是男儿，朕想必会重用你。”“万岁爷夸奖了，李鸢不过是旁观者清而已。万岁爷您是居皇位而身系天下，我父兄是在草莽而心系天下。”皇帝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到了南苑的第二日，皇帝便出去打猎。原本要我可以不必跟着出来的，可我实在觉得不放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粽子似的，端坐的马上看皇帝在漫天尘土中驰骋。 这个季节的猎场实在是不好看，漫天的风尘，满地的枯草，山坡上都是光秃秃的一片暗黄，金龙猎旗在大风中呼呼作响。那抹金黄色越来越近，等看清了，发现皇帝手上提着一只小鹿，兴奋地朝我一挥：“看！朕是最先猎到猎物的！” 看着老皇帝意得志满的样子，我恭敬地赞了一句，他把猎物丢到我脚边，打了个转又像远处驰骋而去。我叫住一个带刀侍卫，嘱咐他一定要看好皇帝，他谨慎地点点头，策马狂奔去追皇帝。 皇帝在狂风中驰骋了大半天，我们在下午才回到南苑行宫。一回去，忙伺候他换了衣服，端上热茶。皇帝很是高兴，说明日还要去打猎。我和曹有全劝了半晌，还是难改皇帝心意。可谁知，到晚上的时候，皇帝忽然开始发汗。 太医诊治后说，是感染了风寒，开了药，皇帝喝过之后就睡下了。到第二日早晨起来，皇帝说他已觉得完全好了，就要出去打猎，在我和曹有全以及太医的再三请求下，终于答应在修养两日。可是到了当天晚上，又开始不舒服。 这种情况持续到打猎的第三日，太医建议离开南苑这风大干冷的地方，于是皇帝下旨，回到了畅春园。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九节 危急 （新作《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穿越大商，带你认识不一样的纣王！） 我们在十一月初七那日回到了畅春园。进了园子的当晚，皇帝的胃口似乎开了些，进了些饭食，可又一直没有多少精神，虽然他自己总说并无大碍，第二日早晨还是未有明显好转的情况后，终于在我们的劝说下，传旨道“朕偶感风寒。自初十至十五静养斋戒，一应奏章不必启奏。” 这样我才稍稍放心下来，与曹有全罗小多时刻伺候在皇帝身边。可是有一件事必须要马上处理，原定于十一月十五日在南郊天坛举行的冬至祭天大典，此际看来，皇帝是没办法亲至举行的了。 冬至的祭天大典，于皇室来说是极重要的事情。皇帝为天子，祭天通常都需要皇帝亲临举行。可是这个时候万岁爷已经到了卧床休养的地步，他叫过曹有全，低声嘱咐了一句，只见曹有全似乎看了我一眼，可是我离得稍远，并未听见皇帝说的什么。 片刻之后，就听曹有全往外传旨，宣靖王曾肃燎觐见。 曾肃燎来的时候，皇帝刚刚吃完药躺下，但曹有全并未有片刻停留，便把曾肃燎带到了皇帝的龙塌之前。 “父皇，儿臣到了。”曾肃燎半跪在龙塌旁，轻轻唤道。 皇帝挣了眼，目光转了一圈，才停在曾肃燎脸上：“来了……” “是。” “冬至的祭天大典，朕恐怕不能亲去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代朕前去主持吧。”皇帝的声音不大，语速缓慢。 “儿臣遵旨。父皇安心调养，祭天事宜，儿臣不会出半点差错。”曾肃燎郑重道。皇帝点了点头，又道：“你要先去斋戒所斋戒三日，不可对上天不敬。”“儿臣明白。” 皇帝挥了挥手：“你现在就去吧。”又闭上了眼睛。曾肃燎躬身退下，经过我身边时，稍微停留了一下。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是此刻又不是说话的时候，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眼神，我望了皇帝一眼，给了他一个让他小心的眼神。可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读懂，只是盯着我看了一眼，便一脸肃然的离开了。 皇帝让曾肃燎代为祭天的这日是十一月初九。十一月初十开始，皇帝就不再看任何奏章了。每天傍晚的时候，曾肃燎都会派太监来问安，每次皇帝的答案差不多都一样，“朕体稍愈”。稍愈，只有我们这些在身边的人知道，回到这园子中来后，皇帝的病也并未有什么好转。这次的病来的气势汹汹，让群医无策。我看过太医给皇帝开的方子，都是些调理舒缓之方，并无任何的对症下药。而实际上，太医们除了知道病因是风寒，也早就开了治风寒的药，可是都没有丝毫起色，也只能继续慢慢调理了。 这日晚膳后我刚刚服侍皇帝睡下，罗小多忽然慌张的闯了进来。他平日也算经过风浪的，现在居然这个表现，我心里立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忙轻手轻脚地拉他到外面，“出什么事了？” 他又朝里面张望两眼：“我师傅不在里面？” “在里面瞧见你刚刚那样还不骂死你，到底什么事？” 他深呼了口气，盯着我道：“六爷、七爷、九爷，到了园子外面，还……带了好些人，像是自己府里的。” 我顿觉手脚冰凉，拉着他就走：“快先找你师傅！” 曾肃叡，是想干什么？皇帝并没有宣召，这些人从京里来到畅春园是想干什么？难道也发觉皇帝情况并不太好吗？对外只说是风寒，除了曾肃燎，还没有人知道皇帝已经卧床不起了啊！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曾肃叡他们既然知道了，后宫是否也知道了，怎么会放任曾肃叡前来而没有动静？ 我们找到曹有全后，他知道了也是满面的寒霜，让罗小多在皇帝身边伺候，“李鸢，你与我去会会这几位爷！” 我跟在曹有全身后，到了畅春园门口，发现已经到了危急时刻，畅春园的守卫说皇帝并无圣旨召见，不让他们进，双方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这是做什么！宋启宇你敢对着皇子们拔刀？！”曹有全第一句是骂那个畅春园守卫将领的，“万岁爷若知道还不撤了你的职！”那叫宋启宇的将领见是曹有全，看了对面几个皇子一眼，将刀收回了刀鞘。 曹有全转对三位皇子们和颜悦色道：“万岁爷并未传召三位皇子啊，三位爷这是……？”曹有全自皇帝初登基时就跟在皇帝身边，可以说是看着几个皇子长大的，又深得皇帝信任，对于这样的宫中老人，他们还是有着一丝尊敬的。 曾肃叡温和地开口：“我们听说父皇自南苑回来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曹有全扫视一眼跟在三个皇子后面的那群人，道：“这探望……带着的人也太多了些吧。”万岁爷刚刚服了药睡下，不如等老奴明日禀报了万岁爷后，再传召三位皇子如何？” “我们不过就是来探望父皇的，既然父皇刚睡，我们看上一眼就走也可。”说话的是曾肃焱。我瞧着他，敢情他们是以为皇帝已经宾天，我们在这里瞒而不报？曾肃焱也感受到了我的眼神，回望过来，我冲他冷冷一笑。 “万岁爷不过是感染风寒需要休息，几位皇子临近带着这么多人来，到底是看望还是另有所图？” “李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曾肃焱被我一说变了脸色，曾肃叡一摆手，对我道：“不如烦劳婉人进去禀报一声，或许父皇已经醒来，或许他正想见见我们三人，也未可知。”他说此话的时候脸上谦和有礼，耐心等待着我们的回复，曾肃嵻站在他身旁，眉头微皱，看着我们。 我当场一愣，与曹有全对望一眼，曹有全叹了口气，正要往回走，忽然瞧见曾肃叡他们身后来了几顶软轿。等近前了，发现是后宫嫔妃的轿子，我终于松了口气。 打头的是梅妃，璍妃，曾肃嵻的母妃兰妃因还在禁足，并未前来，不过曾肃焱的母妃康妃，倒是少有的露了面。曾肃焱迎了上去：“母妃，你怎么来了？”康妃看着她的儿子默不作声，看了看前面两位娘娘。 曾肃焱并未对梅妃璍妃行礼，两人看上去也并不介意，璍妃扫视了当场众人，看着三位皇子以及他们身后的人皱了眉头：“你们这是干什么来了，万岁爷也传你们来了吗？” 曾肃叡脸色微变，行了礼，道：“敢问璍妃娘娘，是得了我父皇的传召，所以才来的？” 璍妃奇怪地看看他：“那可不是，难道我们未得允许敢擅闯这畅春园不成？我又没有两条命！”这是梅妃对曹有全道：“曹公公，我们到了，还不让我们进去？” 曹有全看看我，又看看曾肃叡等人，让了路：“几位娘娘随老奴来。” 康妃松开自己儿子的手，看了他一眼，跟随着梅妃、璍妃进入了畅春园。待她们都进去了，我对那宋启宇道：“宋将军，万岁爷的旨意，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畅春园，违令者，”我看了曾肃叡一眼，“以谋反罪论处！” “你！”我不理会曾肃焱的叫嚷，也转身进了园子，刚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几位爷若是不放心，可以等到明日娘娘们出来。若万岁爷要见几位爷，也未可知。” 我知道暂时总算压住曾肃叡三人了，在梅妃等人出来之前，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璍妃啊璍妃，希望你这办法能够成功就好。 第二日清晨，当我送三位娘娘出畅春园的时候，那三位爷果然还在门口守着，这么冷的天，也真是难为他们了。“你们真的站在门口？”我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曾肃嵻苦笑着望我一眼：“昨借了园外守军驻地住了一宿，不过还真是冷啊！”曾肃叡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知道昨晚我在门口拦着他不让进园，已是彻底与他决裂了，在他心中，到底那个位子要重要得多。 康妃越过璍妃和梅妃，走上去挽着自己的儿子：“走吧，跟母妃一起回去！” “母妃！”曾肃焱挣脱了她的手，康妃突然一个巴掌甩过去：“你这是想干什么！若不是梅妃娘娘她们念在你们一时情急担心万岁爷安危才会如此行事，，并未告诉万岁爷你们昨晚竟……竟带着……你还不跟我回去！” 当娘娘以及皇子们等一大群人从畅春园门口消失后，我终于舒了一口气，刚转身便瞧见曹公公在门内瞧着我。他脸上喜怒难辨，我又开始紧张起来。 “什么时候……和璍妃熟稔起来的？” “宫里的娘娘们待李鸢都挺……” “李鸢，”他打断我的话，低声道，“你这是没有押错……若是错了半步，便是死路一条。” 第七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第十节 驾崩 或许是此次皇帝的病实在来的太凶，连他自己仿佛都预感到了什么。十五日晚服侍他用药后躺下，睡了没一会儿就又叫起人来。自曾肃叡等人来过之后，我和曹有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帝身边，园子外面还有从京城赶来的步军统领兼九门提督隆盛守着。 此刻听到皇帝在叫，我们立刻掀起龙帐，曹有全轻轻将皇帝扶起来靠着，此时的皇帝似乎喘一口都要费不少气力，他看看我们两人，苍白而略显干燥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忽然对我招了招手，我慢慢的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万岁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梦见你爹了……立刻召颐贵妃来……”这两句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使得我和曹有全都对望了一眼，难道……真是大限将至？不敢半点耽误，连忙找来隆盛，让他派人骑最快的马回宫急招颐贵妃来。 皇帝又靠了一会，吩咐曹有全将他放下来躺着。那时是酉时三刻，够快的话，明天早晨皇帝一醒来就应该能够看到颐贵妃。然而大约丑时前后，皇帝又醒了，这一次，他要叫的是正在为祭天做准备、正在斋戒所里斋戒的曾肃燎。 这是皇帝病重以来，第一次非是因公而召见曾肃燎，而且还是在传召颐贵妃之后。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直没有再睡的皇帝，又下旨将现在在京城里的成年皇子们都传召过来。夜里连发三道传召圣谕，传召的还都是至亲之人，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皇帝也似乎在做着一个重要的决定。 最先到达畅春园的并不是最先传召的颐贵妃，而是除曾肃燎外的此刻在京城里的成年皇子们。只是当我禀报皇帝说皇子们已经先到了时，皇帝并不急于见他们，而是叫他们在外候着，让我等待颐贵妃来了之后，先把颐贵妃带进来。 颐贵妃大约晚皇子们半个时辰到，等她来到皇帝身边握住皇帝的手的时候，几日来昏昏沉沉面上毫无光彩的皇帝，才好像有了新的神采。 皇帝让我们都退了出去，两人在房中相处了不过一刻时间，曾肃燎就到了。我有些奇怪他怎么就直入寝宫来了，却看见守在这寝宫的院门之外传旨让包括十一在内的其他皇子等候的罗小多也跟着进来了。见到我和曹有全都在门外候着，一愣，又转身出去了。 “父皇还好吗？”曾肃燎问我。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道：“颐贵妃现在在里面。”他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那朱红色的大门一眼，也和我们一起站在门口守着。 我见曹有全立在那里，紧闭着双眼，并不言语，走近曾肃燎身边站着，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他先是一怔，看看我，也紧紧回握一下，对我露出一个不要担心的笑容来。 不一会儿，颐贵妃忽然开了门，像是早就知道曾肃燎到了门外：“肃燎，你进来。”曾肃燎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着颐贵妃进去，又关上了门。 我一会儿往往院门处望望，一会儿又看看这寝殿大门，心里非常不安。即使我不停安慰自己，事情必是像我想的那样发展，可还是放不下心来。总觉得曾肃燎走进的是一条长到没有尽头的黑暗甬道，不知道他在里面到底怎么样了，恨不得也能进去，为他举起火把，找到一个出路。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又听见这门响动的声音，颐贵妃走了出来，对曹有全道：“去叫皇子们进来吧。”曹有全点了点头，迈着颤颤巍巍地步子，亲自去叫了。 颐贵妃似是很疲惫，我走过去扶住她，她看看我，道：“扶我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将颐贵妃领到偏殿的一方软榻上，扶她躺好。 颐贵妃感激地笑笑，问我：“你现在想好了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郑重点了点头。她忽然很是欣慰，抚mo着我的手道：“这样，老四也算是一个有福的人了。” “万岁爷他……” “人有旦夕祸福，我有准备的……能陪伴他这些年，已经是我的福气了。”她道。我没想到颐贵妃竟能想的这样开，心里对她的尊敬不免又多了一份。这个身处高位却还总是能以一颗平常却又极伟大的心来对待皇帝的女人，无法让人不产生敬佩。心里有些明白为什么梅妃和璍妃都比不过她了。 等皇帝召见诸位皇子都说过话之后，罗小多过来寻到了我们，说是黄帝找颐贵妃，我忙把颐贵妃送到皇帝寝宫，见到除十一之外的皇子们，都退了出来。 当曹有全轻轻把寝宫大门关上，只留下十一和颐贵妃在里面的时候，我见到曾肃燎的眼里有着一丝羡慕。心里了解他过去曾有的那些心结，本想安慰他几句，碍于当时身边还有多位皇子在场，无法开口。岂知曾肃燎像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对着我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让我知道，他并不是嫉恨十一、颐贵妃与皇帝此刻仿佛一家三口平凡人的相聚，只是为他们高兴而已。 可是其他皇子们的脸上似乎就没有这样的好神情了，有的还在一旁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曾肃叡的脸上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他站在廊下，眺望远处的山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曾肃焱和曾肃嵻在说着什么，边说，还边往我们这边瞟了几眼。 十一吧并未在里面呆太久，出来之后，便和其他皇子们一样，各自去了休息。 这天中午用午膳的时候，是我在旁伺候，曾肃燎又单独觐见了一次。当时我正轻轻用汤勺往皇帝嘴里送着汤羹，曾肃燎见了，便默默接过来自己来做。 皇帝喝完之后，靠在床边，盯着正在为他擦拭嘴角的曾肃燎道：“朕一直不知道该做怎样的决定，现在瞧着你觉得很心安。”曾肃燎擦完了将手绢递给我，给皇帝又加了一个布垫让他靠的更舒服些：“无论父皇做什么决定，而且都一定会谨遵父皇旨意。” 皇帝摇了摇头，看着我道：“当初，朕若不是……默许你留下李萋萋，只怕这么多年来，你不会那样修身养性宁静致远吧？你……在这点上，确实很像朕……你可知道，颐贵妃对朕道，一个心里能够装下一个女人的帝王，才能装得下天下……朕还从未听过这样的歪理……”他说话的口吻十分温和甜蜜，语调也连贯，似乎从颐贵妃来后，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了。 曾肃燎只是充满情意地忘了我一眼，看着他父皇，没有说话。皇帝又道：“若为了她好，不管到什么时候，不要将她放在与你比肩的位置，放在你身后，你可以护得住的地方就好。”我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教起曾肃燎怎么待我来，看着两人在那里一应一和的，本该羞涩的，却只记得甜蜜的味道了。我也甚少看见曾肃燎与皇帝像这般谈话，无关国事，像是一个父亲教儿子如何治家，语气平和若一个普通的慈祥老者。 下午的时候，我在厨房为皇帝熬晚上的药，听闻皇帝精神甚好，又召见了几位大臣，后来曾肃燎又去觐见一次，我还在想，熬好了药后，给皇帝换点花样，做两碟开胃的小菜。为此特意去询问了皇帝，得到他的特许，由我来主持他今晚的晚膳。 可是，这一顿晚膳，皇帝竟是再没有机会吃到。我在厨房听到钟鸣的时候，手里的勺子都没想起来丢下，就能么抓着勺子往皇帝的寝宫奔，跑到园外的时候，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呼号，还夹带着惊叫之声，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就要冲进去，忽然被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我下午刚刚出这院子的时候，还没见过这几个守卫，而明显地，他们也不认识我，“隆将军有命，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定斩不饶！” 皇帝已经驾崩了，里面到底怎样了？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一节 继位 拦住我的侍卫认得顾振成，向旁边让了路。我快步往里走，却听见顾振成在身后又叫我一声“婉人”，疑惑的回头看他，却见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那锅勺，讪讪地把锅勺一扔，小跑着进去了。 越临近皇帝住的寝宫，里面的哭声也就越清晰，我慢慢地停了步子，有些迟疑，问顾振成：“这种时候……我……可以进去吗？” “爷只让属下去寻婉人，说是婉人来了自有决断。” 听了他的话，我却是更加踌躇了，想必此刻其他皇子也都在里面吧，这种时刻，我要进去面对吗？蓦地想到那日曾肃燎紧紧拥着我的感觉，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虽说这几天看皇帝的意思是要传位于曾肃燎了，可是那日曾肃燎的神情明明是十分失望且悲苦的，思虑及此，提了精神，向前走了去。 一只脚才踏进门槛，听见里间一个浑厚的男声道：“先皇遗命，着四皇子曾肃燎继承大统，即皇帝位！”话音刚落，我几乎要站立不稳，扶住了门框……即皇帝位……他终于得到了…… 可是半天，怎么只有寥寥几人在呼“皇上万岁？”我转过了门终于看清了内里的情景。 曾肃燎身后的龙塌之上，老皇帝紧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早已龙驭上宾。曾肃燎面色凄怆，眼睛却冷冷地盯着他的兄弟们。只有十二皇子曾肃安、二十一皇子曾肃辕和二十二皇子曾肃啓连同曹有全、罗小多等太监宫女们跪在地上，刚刚口述皇帝遗诏的隆盛，见诸位皇子们竟还站在原地，大声道：“各位皇子还不拜见新皇！” “父皇并未当众颁布诏书……或者隆大人可否将遗诏拿出来当众宣读？仅凭大人口述……未免……儿戏了吧！”说话的正是曾肃叡，我站在他们身后，看不到他的面容，却能想象出来此刻他脸上尽是嘲讽与不信。 “六皇子此话可是对新皇大不敬！未有先皇之命，隆盛岂敢在此篡改诏书做这大逆不道之事？”隆盛紧咬曾肃燎已是皇帝这一事实，继续道，“先皇驾崩之时，曹有全和罗小多以及李继扬大人也是在身边的，不仅只有隆盛一人听到先皇传位四皇子之命，难道六皇子认为隆盛可以让这么多人可以做得了假吗？” 这时我才发现，李继扬竟然也在场。此时，他突然跪下，对着曾肃燎叩首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曾肃叡的身体在隐隐发抖，想必此刻脸上一定是满脸的震惊吧？李继扬此前一直可以算的上是他的幕僚，未曾想此刻竟然也承认起曾肃燎的新君身份来。 其他一些皇子们，见到曾肃叡身边的李继扬已然跪下，再望望一直看着他们不语的曾肃燎，相互间看了一眼，也都陆续跪了下来三呼万岁。最后，站在当场的只剩下曾肃叡、曾肃焱、曾肃嵻以及平日素与他们往来较为密切的十六皇子曾肃徵。 皇子们下跪的时候，曾肃燎立马发现了立在门口的我，脸上略微起了一丝波澜之后又归于平静，仍是淡淡地盯着面前那几个不肯下跪的兄弟们。 这时曾肃辕忽然拉了一下曾肃徵：“十六哥，你别糊涂了……四哥已经是皇帝了！”曾肃徵看看曾肃燎，终于跪了下去，最终剩下的只剩曾肃叡三人。 曾肃燎依然望着他们，并不说话。 这时我发现，十一怎么不在？还有聿儿呢？今天中午我瞧见聿儿进了园子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十一和聿儿的身影，却在右边的红柱上发现一些血迹，想到刚刚在园子外面听到的惊叫之声，心里隐约猜到一些……颐贵妃她…… 曾肃叡忽然大笑几声，根本不理会隆盛让他行礼的话，转身就要出去，刚好与站在门口的我打了个照面，一时怔在那里。而后突然冲我一笑：“你终于如愿了。”从我身边走过。 “曾肃叡！”我忍不住叫他。他停住，并未转身。“你到底是在执着什么？万岁爷……先皇召你们来的时候，是不是你继位你就该很清楚了，此刻你还在争什么？还想争什么？难道想抗旨吗？” 他冷笑了一声：“不是我……也未必是他。”说罢，离开了这园子。曾肃焱和曾肃嵻见他就这么走了，在原地愣了片刻，朝曾肃燎躬身行一礼，也跟着离开了。 我转头去看曾肃燎，曾肃叡三人坚持不跪他似乎并没有触怒他，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便让跪在地上的众人起来。众人在谢恩的时候，他却只在看着我，而我，也在盯着他。 他心底最想要的东西，今天终于得到了。我扶着门，看着他向隆盛传一道道口谕，心底里那仿佛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慢慢散开。慢慢转了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晓娥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关上了门，在床边坐下来，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心绪。从我第一次在野外见到那个孤单冷傲的他，到掉下暗洞时他用手护我，再到鲤鱼池边对我许下诺言，然后进了宫，我问他想不想要皇位，然后……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都清晰的展现出来。老皇帝对他的评价，对十一的偏爱，对十四皇子的钟爱，他曾经历过的苦楚，他曾受到的那些压力……今天都算有个补偿了。 虽然不知道老皇帝之前明明是属意十四皇子曾肃霁而现在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是皇帝了。记得爹爹曾说过，皇子之中没有比曾肃燎更适宜继承大统的了，现在，泉下的爹爹也会高兴的吧？ 正想着，门“吱呦”一声开了，我以为是晓娥，抬头一看却是曾肃燎。“你现在怎么有空过来？”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要稳定局势，巩固帝位吗？“你不在那里下旨安排赶快回京，怎么来我这里？” 他不答我，却问：“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伸手摸摸自己脸颊，这才发现真的湿了一大片呢，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是替你高兴吧……”他走过来将我揽进怀中：“真好……萋萋……我觉得现在真好……” 我轻轻拍了他一下：“都已经做了皇帝了，不可以再说‘我’了……” 他的嗓音低沉略带沙哑：“我在你面前还是和从前一样。”我心中暖暖的，轻轻地笑了，双手环上他的腰：“十一和聿儿呢，我刚刚怎么没瞧见他们？” 他愣了一下，还是答我道：“他们去丰台了……”我一怔，松开他，望着他的脸：“去丰台做什么？” 他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你以为老六只会当面追讨父皇的遗诏吗？”我略略一惊，他这话说的虽是轻松，但却是一件极不轻松的事儿。“那……”“别担心……”他又将我搂住，“我会处理好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聿儿……以后也会继承大统的。” “曾肃燎，我不是……”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番话，其实我并不愿意聿儿做皇帝，“你……”话未说完，他忽然吻住了我，一时气有些接不上来，等他松开我后，脑子却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 他见我一脸窘色，忽的笑了：“真好……你还是会叫我的名字……”这是他说的第三个真好了，我知道他此刻心里定是非常激动，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对他道：“你赶快去处理政事吧……万岁爷刚刚驾崩……”我在他面前，没有再改口称先皇，他似乎也并不在意，点了点头。 “你去看一下颐贵妃吧。”他道。 “颐贵妃……她……真的为万岁爷殉情？”方才见到柱子上那些血迹我就大概猜到了。“方才十一和聿儿将颐贵妃带下去让太医瞧了，这才得了机会出去……你去陪陪颐贵妃……十一……我不想十一弟失去这个娘亲……” 我赶紧点了点头，站起来：“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做你的事去？万岁爷！”我故意叫了他一声“万岁爷”，谁知他眉头一皱：“万岁爷是别人的……曾肃燎是你的……”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二节 一夜 皇帝宾天一个时辰，当晚就移入大内发丧，曾肃燎也跟着连夜回京。九门戒严，任何人不得曾肃燎旨意不得进宫。 当我也回到乾清宫后，面对着空空的龙椅，心中百感交集，有时候恍若看到老皇帝伏身批改奏折的情景。曹有全也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面色凄苦，颤颤巍巍地擦拭着万岁爷最爱的一只钧窑瓷瓶。 “曹公公……”我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头来看我：“你怎么还站在这……还不去……去万岁爷那儿伺候着……”“万岁爷那儿现在有罗小多呢……”我低声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罗小多是曾肃燎的人，难怪在宫里他一直那么照应我。 “哦……是啊……”他点点头，又继续擦拭起瓷瓶来，一边还念叨着，“万岁爷就爱这个……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的……”我看着他在那里喃喃自语，眼泪又忍不住留了下来。 我是一路上陪着颐贵妃回来的，她曾说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如今也是满脑子的痴念，若不是大夫怕她再情绪激动起来碰着额头的伤口，给她开了些安心凝神的药让她睡下了，此刻怕比曹有全好不了多少吧。 我见曹有全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默默退了出来，看到殿外星空中几点繁星孤寂的照着这宫阙，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上来的伤感。想回自己小院的，想到晓娥……提步向养心殿走去，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曾肃燎好像还在养心殿中见隆盛、李继扬。不知道十一和聿儿去丰台后怎样了，曾肃燎，应该不会允许出问题吧。 来到养心殿门口，见罗小多守在外面，不禁有些奇怪，他怎么不再里面伺候着？罗小多见是我，忙迎了上来：“两位大人走了一会儿了，万岁爷一个人在里面，不让人伺候。”我点点头，道：“我进去瞧瞧。” 罗小多替我轻轻推开了门，可我一进去并没有瞧见那御案后有人，再往里头走进了东暖阁一瞧，见曾肃燎竟和衣侧躺在右面靠墙的软榻之上，心又小小地疼了一下，轻轻走过去，他突然一睁眼睛，见是我，又放松了下来：“你怎么没回去睡。”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你都没睡我又怎么睡得着……” 他揉揉额头，坐了起来：“一会儿就该天亮了……朕……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按住他的手：“该做的你已经都吩咐隆盛和李继扬做了吧，你再睡会儿吧，我在这陪着你。”他摇头：“你还是快去睡吧，我躺了一下已是好多了。”我比他更坚决：“你去忙了我还可以回去睡……听话，睡一会儿，我在这。”他似是从没有听我这么对他说话，愣了一下就笑了：“好。”复又躺下。 我轻轻拉过棉被帮他盖上，罗小多在里面升了不少暖炉，我坐在那里也不嫌冷。曾肃燎刚刚闭了眼，又开口道：“不若你也跟我一起躺一会儿吧。” 我脸微微一红：“这叫人瞧见了成什么样。”他睁眼笑道：“要瞧见也就是罗小多，你还有什么好害羞的。”我想想也是，罗小多是早就清楚的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反正天也快亮了，就先在在软榻上休息一下，等天亮了，我就回去。 “你睡里面去。”他让我进去，又帮我把被角掖好，侧身面对着我，“闭上眼吧。”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让我无比安心，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睁眼一瞧，他却还在那里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睡？！有什么好看的！”我嗔怪道。 他伸手帮我捋了捋额头的发丝，哑声道：“我没想到这天真的来了……你就这样躺在我身边……”我一只手覆上他的眼睛：“快睡，不许看了……不许睁开眼睛，要不我马上就走。”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褥早已没了他的温度，我估计自己睡了很久了，慌忙爬起来，听听外面，并没有声音。自己在皇帝的养心殿睡着了，虽说现在的皇帝是曾肃燎，可还是很不安，蹑手蹑脚地穿好鞋，却见宫女们端了洗漱用具进来，“婉人起来了，奴婢们伺候婉人梳洗。” “啊，不……不用了……皇……皇上呢……” “万岁爷去御书房了……” “哦……好……好……”我逃似地离开了养心殿，回到自己的小院时，脸还烫着。 “姐姐，你回来了，昨夜去哪了，晓娥担心死了……” 晓娥见我脸色不快的望着她，并无平日的里的半点温情，竟也慌了神：“姐姐……” 我终于笑了笑：“没想到是六爷……” 她浑身一抖，惊恐的望着我：“姐姐……你……你怎么……” “还好，你至少没有抵赖……”若不是罗小多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知道天天跟我在同一屋檐下住的人竟然是曾肃叡地眼线，难怪……难怪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六皇子，难怪六皇子和九皇子一个月见不到我一次面却还是很了解我的每一个变化，难怪畅春园守卫森严皇帝身边都是我和曹有权等人伺候还会泄露了消息，六皇子会最先得到消息率人赶到……我再看看晓娥：“你……喜欢的……是六皇子？”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是……六爷的家臣……姐姐……”她忽然跪了下来，“晓娥从来没有害过你！” “是……你是没有害过我……”可是畅春园外，若不是嬅妃及时带着梅妃、康妃赶来，昨日睡在养心殿的，恐怕就不会是曾肃燎了，“晓娥，你走吧，出宫，我会跟……皇上求情，放你出宫。” “姐姐，晓娥知道错了……晓娥不会再给六皇子透露消息了，姐姐，不要赶晓娥出宫……”她爬到我脚边，哭着向我道。 “你竟还不死心吗？！” “姐姐……你相信晓娥一次……”她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我信不信已经无所谓……你在这宫中已经呆不下去了……”曾肃燎不会允许留一个曾肃叡的眼线在我身边。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三节 太妃 我不知道晓娥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她的话，自洛儿离开，她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连莹儿都比不了，这几年在宫中，也属她和我相处时间最长。我从未曾想到，这个我身边最亲近的人，竟是曾肃叡的眼线，虽然她确实不曾害过我，可是想到她曾把我和曾肃燎的消息密报给曾肃叡，我实在无法容忍她继续留在我身边。曾肃燎隐忍多年，好容易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我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先皇驾崩之后，许多宫中旧人都会被遣送出宫，然后换上新皇信任的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曹有全本就年迈，如今曾肃燎登基，自是让罗小多顶替了曹有全的位置，成了宫中大总管，而我，应该还是皇帝的近身女官。可是此时这个婉人身份，似乎又再跟以前不同了。曾肃燎的近身事务，罗小多重新安排了人，却没有一项是安排我来做的，当然，更不会有晓娥的份。 我无所事事，又想着晓娥的事，心中烦躁，推了门，走到院中，吹着寒风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正想要不要去趟颐贵妃的蕊珠宫，璍妃娘娘却在这时登门了。 “娘娘要见李鸢通传一声，李鸢过去就是了……”我说这话并无半点的虚伪奉承，璍妃却是自嘲地笑了笑：“你该叫我太妃了。”我这才想起来，诚恳道：“娘娘不必担心，皇上不会亏待你们的。” 璍妃点了点头，打量起我这个院子：“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先皇待你确实不薄，这样的院子，宫里好些妃嫔都享受不到的。” “先皇确实是厚待李鸢。娘娘今日是……”她是一个人进来的，门外有两个小宫女守着。她在我这院中转了一圈才道：“我宫里在收拾东西，我看着嫌烦，便出来走走，谁知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收拾东西？皇上并没有叫你……” 她一笑：“这还用皇上下旨吗？在宫里这么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若皇上开恩让我和梅妃她们搬到一起去，这样也好，相互间有个照应……” 我看着璍妃的侧脸，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却已经成了太妃，这个宫里像她这样的女人太多了。这时又听她道：“像颐贵妃那样的女人毕竟少……难怪先皇最爱的就是她。”我知道她是指颐贵妃的自尽之举，虽然明面上我和曾肃燎谁都没说，可是这宫里该是都传遍了吧。 “娘娘……”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她却突然转过头来看我：“李鸢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她是问我跟曾肃燎怎么办吗？“先皇在时如何，当今皇上就是如何。”曾肃燎从没说过要晋我为妃，他那皇后位子更是不可能留给我，我也不想成为后宫里众多每日期盼天露灯升起的女人之一。反而做一个婉人，可以常常看见他，常常在他身边。 璍妃盯着我看了半晌，带着些自愧不如的神色道：“越是像你们这样，越是能在他们的心里得到那个重要的位置。想当初颐贵妃坚决不愿做皇后，却做了皇帝身边一辈子真正的皇后，若是换做我，恐怕早点了一万次头了。” “李鸢也曾追求与他比肩的那个位置，可经历那么多之后，现在心境已经与往日大不相同，再高再光鲜的地方，也比不上他忙碌之后回头望你的那一眼。我只想站在他回头能看见的那个地方即可。” “好一个回头能看见的地方！”我们一转头，发现是梅妃。她让淳玉在外面等她，也自己一个人步入我的小院。 璍妃笑道：“姐姐也是嫌宫里收拾的吵闹吗？还没搬到一起，这默契倒是有了!” “这默契也不是今天一天的事了。”梅妃一语双关的道，见我要行礼，挥了挥手，“行了，这些都免了吧……若真是拿你当一般宫女，我们也不会踏进你这里来。” 璍妃故意道：“那咱们拿她当谁？”皱着眉想了想，又撅起嘴自顾自地道，“按道理，她该叫咱们什么呢？” “行了，都太妃了，还一副小女孩家家样……”梅妃取笑她。 璍妃忽然正了颜色，叹了口气：“是啊，一眨眼，都太妃了……”随即嗔怪了梅妃一眼，“我好容易从那个感觉里逃出来，又被姐姐给带进去了！” 梅妃笑了一笑，并不回她，却对我道：“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吗？” 我仔细又想了想，点了点头：“李鸢想不到比现在更好的。” 璍妃道：“这样也好，至少以后没有人会叫你太妃！” 梅妃笑着拍了拍她，又来问我：“颐贵妃怎样了？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她。”我还没说话，璍妃道：“反正现在也无事，不如一起去蕊珠宫吧！李鸢昨天回来以后估计到现在也还没去吧？”我点了点头，我刚刚还正想去来着。 于是我们一行就往蕊珠宫走。路上，我时常会忍不住看璍妃，她现在的言行举着好似年轻了十岁，可是眼睛里看着确是苍老了十岁。当初与我谈话的时候是那样的精明干练，如今却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般，自然而又率性。我都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或许，哪一个都不是。 我们到蕊珠宫的时候，正赶上筱歌端了一只碗出来。“你们娘娘喝了药睡下了吗？”梅妃问。筱歌摇摇头，面有难色：“娘娘不肯吃药。”我低头一瞧，碗里果然还盛着汤药。 “你再去热一热，一会儿在送进来。”梅妃道。筱歌看着我们，感激地点了点头：“几位好好劝劝我们娘娘……” 我们进去的时候，颐贵妃以为是那个宫女太监，头也不回地道：“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人。” “原来颐妃姐姐也会摆起贵妃架子啊！”璍妃笑道。 颐贵妃一转头见是我们三人，也很吃惊：“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我道：“娘娘应该卧床休息才是，怎么又坐在这里。” “我实在是躺不住。你们自个儿坐吧……” 璍妃拢了拢手：“颐妃姐姐你这屋里可够冷的啊！”她环视了一眼，“怎么没升火炉子？” “不是要搬了嘛，在收拾东西，就没升了。” “娘娘也要搬？”这宫里的女人心倒真是跟明镜儿似的，什么都明明白白的，连颐贵妃也不例外，把自己自动升为太妃了。 “颐妃准备搬到哪里？”梅妃问。 “先把东西收拾好了，等皇上的旨意呗……省的到时候匆匆忙忙的。” “不若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璍妃道，梅妃看了她一眼，道：“皇上不还没有下旨吗？你怎么知道到时候能不能住到一起？”然后又对颐贵妃道：“颐贵妃头上的伤还没好，怎能拒食汤药呢？” 颐贵妃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梅妃看了我一眼，这才道：“颐妃，万岁爷刚刚宾天，你不能只想着追随他而去，万岁爷身后的江山，或许还要有我们这帮太妃帮忙看着呢。” 颐贵妃一怔，看着我，又看看璍妃，轻轻叹了口气：“就是还有放心不下的，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四节 家常 已经定下了举行登基大典的吉日，在本月的二十日。曾肃燎已经是事实上的皇帝，每日的奏章也都呈到他这里。他并不如老皇帝一般住在乾清宫，而是把养心殿当做了批阅奏章、休憩的地方。 我端着参茶进去的时候，他还在灯下批阅折子，眉头微皱，不知道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我将茶放在御案上，道了一声：“休息一下喝杯参茶提提神吧！”他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我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你还没有就寝吗？” 我摇摇头，将罩子拿下拿起剪刀剪了多余的灯芯，才道：“你不也还是没有就寝，都已经亥时三刻了。” “这些事罗小多已经安排了人做，你早点去睡吧！”我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个小太监，对他道：“我看着你把参茶喝了，就去睡。” 他无奈地一笑，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你要回你的院子吗？”我点点头，不然去哪里，忽然想到他的意思，面上一赧，低下头去，又想到晓娥，开口道：“曾……皇上，能否放晓娥出宫？” 他喝茶的动作一滞，放下了茶杯，望着我：“你都知道了？”我点了点头。“那你可知她所做死不足惜，朕只是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你说才拖延至今。” 我有些疑惑，不知道晓娥到底还做过什么，想了想，也不去问，只是道：“念在她在宫中陪伴我几年，而所作所为并未对今日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就放过她吧，求求你……” 他伸手将我拉到身边：“好了……她这样的人，也值得你这么求朕，放她出宫就是。”我见他肯答应，忙欣喜不迭地谢了，正要离开，他却仍不松开我的手，低声道：“她一走你一个人住那里就太空旷了，以后不若就歇在这养心殿吧！” “那怎么行！”我是婉人身份，怎么能睡在养心殿？以前就是妃嫔一般也没有留宿乾清宫的。 “有何不可？你是朕的婉人。”他宠溺的口吻和温柔的眼神让我心神一颤，想到如今没有多少机会在他身边伺候，要是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院子，真的会很寂寞的，于是点了点头。他面色一喜，道：“你先去睡吧，朕一会儿就来。” 我点点头，都不敢看那两个太监的眼神，往养心殿的东暖阁走。看着有着他的气息的龙床，心里有份浓浓地情意。为他将床铺好，和衣躺下来，睁着眼望着帐幔顶端，又觉得自己这么和衣躺着很奇怪，挣扎一番，终于把外衣出去，盖上暖被。 眼睛虽然闭着，可是我一直就没睡着，脑子里清明的很，用心听着外间的动静，又过了很久，才听见曾肃燎的脚步声，可是后面好像还跟着别人。 “下去吧，朕自己来。”曾肃燎似乎挥退了进来侍奉他就寝的宫女，然后走到床边，听得他道：“怎么还没睡？” 我猛地一睁眼：“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他坐在床边，笑着望着我道：“哪有睡觉的时候还这么紧张全身紧绷的？”我心想他怎么知道被子下我的身体是僵直的，想爬起来帮他宽衣，他却按住我：“你躺着吧，别着凉了……我自己来。” 我看着他除去外袍，又弯腰脱下靴子，掀起被角，躺了上来。忽然，我的全身又僵直起来。他见我如此脸上的笑意更是明显：“你别紧张，国丧还未过呢！”我被他说中了心思，脸烫的不行，向下缩了缩，用被子蒙起脸来。 他却一把掀开被角：“都老夫老妻了，你还害羞什么！” 老夫老妻？他这用词让我一愣，是啊，我与曾肃燎从相识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现今聿儿都已经快要十岁了，可是，只有在最近这些日子，我们才像夫妻般相处。 “想什么呢？”他问。 我转了身，望着他：“我真的很后悔中间那三年的失忆……”那时候我们也是过着夫妻般的日子吧，可是我竟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聿儿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会爬，什么时候会走，那一定是我人生中最惬意最没有烦恼的三年，可是我却都不记得。 “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个三年……”他伸手将我揽在怀里，“我会把失去的都弥补回来。”我在他怀里有些无奈的笑了，以后，等他正式登基之后，范玉颜她们就要进宫来了，后宫里他的女人会越来越多。想到我一再告诫自己，要忘记他的女人们，不要去在乎，赶忙把这心思给抛开，他却好像听见我心里想的一样：“后宫里那些女人，你不要去在意。她们在后宫，可是我在这里，你就把养心殿当成我们的家，就跟通州的湖心岛一般。” 我紧紧地回抱住他：“我不管……以后我都不会去管，我每天就在这里等着你……”许久之后，我才松开了他，问道：“聿儿和十一什么时候回来？丰台那边到底……” “萋萋……”他打断我，“前朝的事你以后也不要管，你放心，我既得到了就不会允许有人再抢走。” 我点了点头，听他说聿儿这几日就要回来，便不再言语。 他忽然又问：“今日你都做了些什么？” “跟梅妃、璍妃去看颐贵妃了，看来她暂时不会再想不开了。” “那是最好……” “曾肃燎，曾肃辕他……我曾答应过璍妃……” 他朝我点点头：“你放心，只要他真的忠心于我，我不会为难他。”我想到皇帝宾天那日曾肃辕的表现，看来应该不会跟曾肃燎作对，他也应该知道他的母妃是完全与我们站在一起的吧，希望以后不要生出变故。 是夜跟曾肃燎说完话感觉没睡一会儿，曾肃燎就已经起床了，我也赶紧爬起来，帮他穿好衣服，把宫女们放在门外的盆子端进来，伺候他洗漱帮他梳好发辫。这是我第一次帮他做这些，莫名其妙的觉得紧张，手都有些抖，曾肃燎在镜中看到，转过身捉住我的双手：“要不我叫人进来做？” 我使劲摇头：“不要，就让我来好了！”让宫女进来瞧见我这个样子，我更没法见人了。“以后每天我都会很早，你还是要多睡一会！” “没事，你就让我来好了！”扳过他的身体，让他坐直，将他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你看，这不就好了！” 他无奈地看着我笑了，站了起来，“你无聊的话可以去莹妃那里坐坐，回头我叫人多找些书来放在这里！” “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说完就往外推他，他笑着出了东暖阁。 等他走了，我又在镜前坐了下来，望着这暖阁，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像民间的家常日子一般，脸上不自觉地笑出来，过了一会儿，忽然两个宫女推门进来，见我坐在镜前笑着，吓了一跳，赶忙退了出去才在门外问道：“不知我们可否进去打扫？” 我在屋子里局促着，一时不知道该应是还是否，半天她们没有听见我回答，又问了一遍，我终于一跺脚：“进来吧！”真在这养心殿住下，就必须要面对这些宫女太监们，这毕竟不是我们的“家”。 她们进来的同时，我也往外走，正想去莹儿那里，却在门口转弯处与人撞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就听有人喊道：“婉人！”这声音很耳熟，我抬头去瞧，却发现是一身宫装的纤纤，她的身后，还站着穿同样宫女服侍的银灵、婉童和翠儿！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五节 信任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这已经有几年没有瞧见她们了，一个个的几乎都没怎么变，仿佛还是我当日醒来时瞧见的模样。 “终于又到夫人身边了……”纤纤说这话时已是带了哭腔，一声“夫人”仿佛又把我拉回了通州的湖心岛。 “养心殿婉童等人见过李婉人……”婉童还是她们中间最镇定最有分寸的一个，一句话让纤纤立马想起来这里已经是皇宫内院，她们如今与我一样都是宫人身份。几人极其规矩地向我行了一礼，我站在那里，一时间还没有从见到她们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万岁爷让奴婢四人住在婉人先前住的地方，以后我们就都在养心殿服侍了。”银灵道。 曾肃燎将这四人放在养心殿恐怕不单单因为她们都是信得过的旧人，还因为我。遣了晓娥出宫后，我身边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莹儿毕竟是太妃，走动过于频繁恐怕也不太好，如今由这四人出入在养心殿，我也就少了像方才那样的尴尬了。 当下就决定先不去莹儿那里了，先跟四人好好聊聊，确实是很久未见了。不过养心殿毕竟是皇帝的地方，想了想决定去我先前住的那个小院，反正现在也是她们的了。 坐下来细谈之后才知道，婉童几人这几年一直留在通州府里没有出来，虽然近年曾肃燎已经不住那里了。“你们怎么没有嫁人呢？是曾……是皇上他……”我是宣羲五十五年进的宫，都六年了，她们在通州的王府了浪费了六年的青春，还是女人一生最美好的六年。 “奴婢四人本就无亲无故，皇上救了我们的命，这命自然要报答给皇上。”一向少言少语的翠儿道，纤纤等人俱是点头。 我心中不忍：“你们现在还年轻或许不觉得，到老了真的无依无靠的时候，那种悲苦不是好受的……在我面前就不要自称奴婢了，回头我让皇上帮你们留意着，怎么也要给你们找户好人家！” 婉童笑道：“好像我们来找夫人就是来让您作媒来似的！”“是啊，若是有这个心思，前两年皇上要放我们出府时我们就答应了，夫人您就别费这个神了！”纤纤道。我见她们一个个地好似真的不上心，也不多说，有机会跟曾肃燎提了找到了再说。 接着又聊了些我这些年在宫里的见闻，到了午膳时间，我们这小院是有小厨房的，以前住在这里时怕受优待太招摇，为避嫌从未用过，现在却是不再顾忌此事，厨房似乎也已经被打扫过，柴米油盐俱全，便在小院里开了火，简单用了些。 下午打算带婉童她们回养心殿，这里不比通州府，既以宫女身份进了宫，许多规矩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的，不过我们还未出去，一个小太监却找了来。我看着他眼生，他却好似认得我，行了个礼直接走上来对我道：“万岁爷今儿处置内务府一个太监生了气，午膳都没用，刚刚不知为着什么事又摔了杯子，有些不舒服，现在在养心殿的东暖阁召了太医，罗公公问您是不是过去一趟？” 我一听忙提脚就走，婉童她们要跟来，我想了想还是让她们晚些时候再到养心殿来。这几年曾肃燎的涵养功夫是越修越好了，甚少当众动怒，到底是个什么事竟然让他气得饭都不吃了？还又摔杯子的，现在这会子，有谁敢招惹他生气？难道……是曾肃叡？十一和聿儿不是要从丰台回来了吗，这么说那边应该没事了才对。 等我来到东暖阁的时候，御医刚刚退了出来，在门口我忙拦住他。“万岁爷怎么样？”那御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我这也才发现他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几名御医，他见我一身婉人衣服奇怪我竟这样问他也是正常。不过他奇怪归奇怪，察言观色地本事还是有的，就这么见我直入东暖阁，对我道：“万岁爷不过是气急攻心，一时心脉不畅而已……不过婉人还是要多用心劝劝，饭不可不吃……”我了然地点点头：“多谢了。” 我进去看见罗小多已经端来一碗清粥，曾肃燎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皱眉道：“中午就喝一碗粥怎么行？”曾肃燎见到我，瞥了一眼罗小多，罗小多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将碗放下来，道：“你见到婉童她们了吧？” 我点点头，瞅了那碗里一眼，见还有半碗粥，道：“一碗粥还不把他喝完？”看了眼罗小多，他立刻会意，带着另两个小太监出去了。 等曾肃燎将粥喝完了，我才问：“今儿怎么了，气的饭都吃不下？” 曾肃燎笑道：“你现在倒是有眼线了，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正前：“我哪里敢，万岁爷……再怎么着您也不能不吃饭啊……现在宫里可都瞧着你呢！给你传膳好吗？” 他一把将我搂过去抱着我坐在他腿上：“不用了，今天确实吃不下。” 他的头埋在我肩上，像个疲惫的孩子。 “到底怎么了？” “一个内务府的太监，竟然敢把皇家当做他自己家的厨房！”抬起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了止不住的愤怒，“把朕当那什么都不懂的小儿皇帝么！” 我扭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嗤笑道：“那你也不看看你，胡茬这么深，谁会瞎了眼把你当儿皇帝！” 他突地就笑了：“你现在可不把我当儿皇帝！”腾出一只手来拍开我的手，挑起我的下巴就要吻上来，我忙避开了头：“让人看见……” 他左右一瞧，无辜道：“谁看见……”然后又故意突然冷了脸，“朕不许人看谁还敢看！” 我面上一赧，要挣脱他的怀抱：“大白天的，别这样……” 他用力箍住我：“那今晚……” 我根本不好意思抬头看他：“都是皇帝了，怎么还越发的……” 他笑道：“谁说皇帝就不能如此，何况你本就是我的妻子……” 我终于挣开他的手，逃到一边：“听人说你明明是心情不好我才来的，谁承想你竟然还有心情，有心情……”我说不下去。 他望着我，脸色柔和：“也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这么轻松……” “什么只有在我面前！你的十一弟，我们的聿儿，不也是你最亲近的人吗！”现在十一已经成了他在朝堂上最相信也是最得力的助手了，否则丰台那么大的事也不会交与十一去做，聿儿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只是跟着历练。 他笑着点了点头：“是，只有你们。”此时外面有人禀报，曾肃叡求见。这几天曾肃叡都是称病在家，怎么忽然要来见曾肃燎？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六节 晚膳 我坐在东暖阁里，也不知道他们在西暖阁说些什么，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一听说跟曾肃叡有关，总是觉得坐立难安。心中太了解那个男人对帝位的渴望，绝不亚于曾肃燎，他在朝中又经营多年、素有贤名，而曾肃燎如今帝位不稳，若真是让他霸了丰台，这养心殿，恐怕就有易主的可能了。还有十四皇子曾肃霁，他还没回来，听闻良妃在闻知曾肃燎继位时颇感意外，竟当着宫女的面说先皇最喜欢的是十四皇子。 我越想就越觉得现在危机重重，前两日在这养心殿里过的温馨日子仿佛像做梦一样，曾肃叡一来，就把我拉回了现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曾肃燎才步回东暖阁。 “六皇子来做什么？”我小心地问，曾肃燎的脸色望上去不太好看。 “哼，”他轻哼一声，“还能来做什么，不过就是心里有怨气，来出出火罢了！”曾肃燎说的轻松，可从他神情来看，曾肃叡说话必定不是那么中听的。 “萋萋，你……可认识萧天畴？”他忽然问。 我点了点头，当初跟富英一群公子哥混迹一起，前两年还参加过和琅回的角力大赛，“好像是五十九年吧，离京去外地赴任了，怎么忽然提起他了？你调他回来了吗？” 曾肃燎静静望着我，道：“他后来调去了丰台。可是现在，他死了。” 什么？！我与萧天畴其实并不算熟稔，不过或许是认识的早，他为人又不错，总是有一种乐于亲近的感觉，还记得他当日来向我道别时我还邀他回京再续叙，怎么……“去了丰台……那他是因为…” 曾肃燎点了点头：“六弟说我在丰台布满了人，不过这个萧天畴，我却没怎么接触过。十一的信中说，若是没有萧天畴早一步稳住丰台，他怕也没这么快就控制住丰台驻军，萋萋，你……不要难过……我会厚待他的家人。” 我无声的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伤心难过？可是一点眼泪都哭不出来，只是心中涩涩的，涩得发苦…… 曾肃燎就这么安静的陪我坐了一会儿，直到我稍微平复些了，才道：“怎么，你没有事要做吗？”回宫这些日子以来，他每天都是有一大堆折子要看的，这其中有好些是老皇帝病中时没有及时批复的。现在他却摇了摇头，道：“晚上陪我去见见母妃……回来几天一直忙着，还未曾去探望过她，今晚就陪她用膳好了。”我点点头，曾肃燎继了位，良妃恐怕就要被尊为太后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正式下诏吧。 未到晚膳时间，我们便来到良妃所住的宫殿。她宫内的宫女奴才们见了曾肃燎均是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让我有些不舒服，怎么好似曾肃燎是个会胡乱杀人的暴君一般？ “母妃，儿臣来看您了。” 良妃坐在厅中的檀木椅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嘴中念念有词，曾肃燎未让人禀报，她听到曾肃燎的声音，这才睁开眼来。脸上并不见多少笑意：“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这时候应该忙得很吧！”这种口吻，像是并不乐意见到曾肃燎一般。 曾肃燎像是没有听出她的冷淡之意：“儿臣近日确实有不少事，但总该抽出时间多陪陪母妃的，今日特意带李鸢来陪母妃用晚膳。”我这时才朝良妃福了福身，笑了一笑。 良妃瞟了我一眼，笑道：“晚膳就不用了，皇儿还是有空多和李鸢盘算一下如何坐稳这个皇位吧！” 任曾肃燎再好的涵养，听到这话也是变了脸色：“母妃既潜心礼佛，那些个闲言碎语还是少听为好！” 良妃毫不示弱：“既然如此，你还是早些回吧，我要潜心礼佛了！”说完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良妃与曾肃燎已经到这幅境地了，良妃以前对我也不是这样的啊，曾肃燎见我要说话，摆了摆手，站起来道：“那儿臣就不打扰了，儿臣告退！”见良妃没有丝毫的反应，拉着我就出了门。 罗小多不知道我们怎么进去才一会儿就出来了，也不敢多问，急忙跟上。殿外的奴才们又是跪了一地，曾肃燎丝毫不理，拉着我径直往养心殿走。我能感受到他内心里那股怒意，这是他的亲生母亲啊，怎么会对他如此刻薄冷淡？ 我知道此时劝他什么也是无用，只得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跟着他走。他感受到我的手中传递过去的暖意，停了步子，望着我：“萋萋……” “嘘，我都知道，我还在你身边……” 这时，养心殿跑过来一个小太监：“禀报皇上，顺王和小皇子回来了！知道您不在养心殿，说是先去给颐贵妃……是给颐太妃，请安了……” 曾肃燎挥退了他，对我道：“咱们去蕊珠宫用膳！” 我自然不反对，这样还能早些见到十一和聿儿！ 我们到蕊珠宫的时候，聿儿正倚在床边跟颐贵妃说着什么，颐贵妃的脸上出现了久已不见的笑容，望着聿儿和十一的神情也极为的温和。见到我和曾肃燎进来，有些意外：“皇上怎么也不通报一声？”说着还要下床行礼，曾肃燎慌忙上前拦住她：“您是长辈，又有伤，不用了。” “你现在是皇帝，不同了……” “您就相当于朕半个亲娘……”他将她扶作好，聿儿也道：“皇奶奶，您就别讲那些个虚礼了，我们可是真正的一家人！”十一也道：“母妃，这里没有外人，四哥不会见怪的！” 颐贵妃瞪了十一一眼：“你也没分寸了！还叫四哥！”十一吐了吐舌：“一时还真有点改不过来！”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还是你的四哥！”曾肃燎对着十一用了一个“我”字，让十一很是动容，颐贵妃却道：“皇上，现在身份毕竟不同了，要是让别人听到……” 曾肃燎拍拍她的手：“朕知道。您放心。朕不会让十一落人口实的！” 看见颐贵妃与曾肃燎这样说着话，心中只是希望这能冲淡一些方才良妃给他带来的痛楚，十一道：“皇上用过晚膳了吗？” 曾肃燎直起身，笑道：“可不就是来与你们一同用膳的！”爽朗的笑容丝毫看不出良妃给他带来的阴霾。聿儿高兴地道：“终于又可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了！”好像又恢复了一个八九岁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 “母妃，与我们一起吧！”十一劝道。 颐贵妃原本只是头受了伤，加上老皇帝宾天心情抑郁，行动还是无碍的，见我们都满怀希冀地望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曾肃燎叫了罗小多传膳，等我们大家一起坐到桌子上，没等多久，一道道菜便被端上来了。大家都知道以后这样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恐怕不多，颐贵妃也就坚持究尊卑礼仪了，这是我进宫六年来吃的最轻松最开心的一顿饭。 饭桌上，颐贵妃好似取代了良妃，曾肃燎与十一是他两个儿子，可是我在十一与颐贵妃说话的间隙里，偶然看到曾肃燎盯着他们看时流露出的些许落寞，知道无论如何，他的母妃还是别人取代不了的，心里想着，找机会去单独见一见良妃。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七节 聿儿 晚膳之后，我们又在蕊珠宫陪着颐贵妃说了会儿话，到后来颐贵妃知道曾肃燎和十一还有许多事要谈，几乎是把我们赶出了蕊珠宫，这样的善解人意又是把曾肃燎的母妃良妃给比了下去。 曾肃燎与十一在东暖阁，我则把聿儿拉进西暖阁里，婉童她们也早就在养心殿候着，看到同样几年不见的聿儿，又是一阵煽情地寒暄，尤其是翠儿，聿儿小的时候特别爱吃她做的糕点，此刻翠儿再见到他，竟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几年的宫廷生活，聿儿也早已不是通州那个天真单纯地孩子了，在婉童这些人面前竟也拘谨起来，尤其是在纤纤拥抱他的时候，求饶地望着我，希望我帮他解围，我却是坐在椅子上止不住笑，他大都时间总是大人的沉稳模样，婉童他们长久未见并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她们好像对待过去那个三岁的聿儿一般对他。 “四皇子这么俊俏，不知道京城里又有多少少女要怀春了！”纤纤松开聿儿，一脸赞叹道，聿儿脸一红，尴尬地立在那里，又不好像对待其他宫女一般将看着他长到三岁又极为疼爱他的纤纤喝退，我见他若再不帮他，他可能就要找借口溜到曾肃燎那去了，忙伸了手将他拉到身边，对纤纤等人到：“好了，你们可别把他当做以前那个聿儿了……现在我的聿儿……”我仔细打量着他，窃笑道：“听说都身边都不肯用宫女了！” “娘亲！”聿儿一脸绯红，又不好发作，果然开始找借口，“我还要去父皇和十一叔那，你让婉童她们陪你说说话吧！”说着就要逃，却被我一把拉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收起了笑，扳过他的身体让他与我面对面，随着年岁的增长，聿儿的眉眼是越来越像曾肃燎了，尤其是眼里深藏的那份沉静，“你去了丰台的日子，娘亲几乎日日都会梦见你，回来了也不愿意多陪娘亲一会儿吗？”我说话的语气楚楚可怜，也故意一脸无奈又难过的望着他。 毕竟是我的儿子，虽然婉童她们在身边依然使他有些挣扎神色，可是对我却露出了心疼的模样，我的儿子已经会心疼我了。“娘亲……你不要这么说……”我看他有些无措，自己也舍不得。 “坐……陪娘亲说说话……”聿儿依言在我旁边坐下，婉童她们见状，悄悄退了下去。我眼见屋里只剩我们娘俩，终于开口问道：“聿儿，你告诉娘亲，你爹爹……你父皇，现在情况好么……你六叔……还有威胁吗？” 聿儿似是没想到我会问的这么直白，愣愣地望着我，竟是说：“爹爹说不让我跟娘亲说这些事……” 我脸一挂：“聿儿！你不可以瞒着娘亲！” “娘……”聿儿拉过我的手，“聿儿不是要瞒着你，只是这些事有我和父皇处理就可以了，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住在这养心殿就是了！”他忽然改称曾肃燎“父皇”，是在提醒我曾肃燎已经是皇帝可以掌控一切了吗？“可是，你六叔还有十四叔……” “娘亲……”聿儿坚定地望到我的眼睛里，“六叔也好，十四叔也罢，都不会改变今日的事实。”我见他是打定主意不想跟我说，也没有别的办法，聿儿怕我生气，故意将话题岔开，问道：“娘亲从那座小院搬到这养心殿的东暖阁来，还习惯吗？”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在宫里早已见多了明黄色，但现在却好像还没习惯似的：“聿儿，你喜欢这明黄色吗？” 聿儿闻言一震，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的似乎有些不合规矩，不过此刻就我们两个人：“咱们是母子，我想你没有必要瞒着娘亲。” “娘亲希望聿儿喜欢吗？”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是这样问。 我？其实我不喜欢，我本身自是对皇位没有追求，只是我一生中重要的人好像都与皇位有关，爹爹是先皇的朝外好友，哥哥要帮朱允炆争天下夺皇位，我的夫君是想登位的四皇子，我的儿子现在又是四皇子……从来就不是我喜不喜欢，现在只是我爱的人喜不喜欢。“娘亲只是希望聿儿能过他想过的日子。”不管是想当皇帝还是平民。 聿儿看着我，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前，慢慢将手环上我的脖子，将头靠进我的怀里：“聿儿跟爹爹一样认为，鱼与熊掌可以兼得。聿儿还是那句话，要爹爹，也要娘亲！” 我听着他这话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臭小子，跟你父皇一样直说就是了，还跟你娘绕弯！”好吧，反正他爹也是皇帝了，“聿儿，你爹跟你皇爷爷不一样，他自始至终都是属意你的。” 聿儿一抖，直起身望着我，有些嗔怪的样子：“娘亲，父皇不止我一个皇子的。”我很久没有捏过他的脸蛋了，伸手捏了一下：“你娘亲只是不想你跟你爹一样，要那么辛苦，你爹爹也不会这样对你的！你只要好好跟在你十一叔身后学就是了！” 听我提到十一，聿儿忽然道：“娘亲，十一叔是不是心里一直有个女人？” “女人？”我愣了一下，十一现在的妻妾也不少，但我好像没听说他特别宠爱哪一个，“你是说，那个会跳霓裳羽衣舞的女人？”很多年前，我与十一初识的时候，在醉生楼，有一瞬间十一就曾把我当做那个调霓裳羽衣舞的女人。 聿儿点点头：“等登基大典之后，我想跟父皇说，帮十一叔找一找那个女人。” 我睨着他：“聿儿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姐了？怎么突然变媒婆了？” 聿儿脸上又飞上一片绯红，这时曾肃燎没让人通报便径直走了进来，“你跟聿儿说什么呢，他怎么这个模样？”不等我说话，又自顾自地接话，“不过聿儿就该是这么个孩子样子，我就说他老是跟我和十一在一起，都变得老气横秋了！” “爹爹！”聿儿没想到曾肃燎一进来也是这样打趣他，故意道，“你们真该给聿儿多生几个弟弟妹妹，省的总是欺负聿儿一个人！爹娘早些休息！”说完冲我做了个鬼脸，竟是一溜烟从曾肃燎身边跑了过去。 我忽然想到白日里曾肃燎的话，等曾肃燎目送聿儿离开来看我的时候，竟也红了脸，站起来，朝曾肃燎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往龙塌方向走了两步，更是不对，一时间慌了神，赶忙又在原处坐了下来：“你得好好教训这孩子了，竟然这样跟爹娘说话。” 曾肃燎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半晌，转头看我：“怎么，觉得害怕？”我低着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曾肃燎拍了拍自己的腿：“坐到这里来。” 我望了他一眼，使劲摇头，曾肃燎一笑，伸手过来拉住我，身体前倾用力一带，我竟被他从座上拉了起来，一转眼，已坐进他的怀里。 他在我耳边轻轻道：“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怎么生的聿儿？” 我的脸腾地一下烫了起来，我是真的不记得。 “这次，你不要忘记……”他亲亲吻住我的唇，很轻柔，我先是全身僵硬，慢慢沉静在他温柔的吻中，突然全身一轻，他抱起我向床榻走去…… 满室春guang旖ni……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八节 大典（上）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到身边有人动了动，睁开眼一瞧，帐幔外人影绰绰，还点着灯，说明天还没亮呢……赫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紧紧抓着覆在身上的棉被，有些紧张地小声道：“外面……谁在那儿？” 半晌，无人答我，我想支起身掀开帐幔看一看，又实在怕见到尴尬的人，如果曾肃燎在外面怎么不答我呢？正想着帐幔忽然被掀开一角，“你再多睡一会儿。”他的神态清醒，竟已经穿好龙袍……只是，这不是他平日穿的那件…… “现在什么时辰？你今儿怎么这么早？”我问。 他在笑，是一种很舒心的笑，然后我就听见帐外传来纤纤的声音：“您忘啦！今儿要举行登基大典！” “什么！”我猛地坐起来，却被曾肃燎按住肩膀，他忍着笑道：“怎么，你现在又不害臊了?”害臊？我哪里还记得害臊！赶忙去抓自己的衣服，“我都忘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今天竟然二十日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曾肃燎见我忙着穿衣，问道。 “不是要举行登基大典吗？”他登基我怎么独自在养心殿呆着？今日要登基了，他昨日怎么好似特别的清闲？难怪曾肃叡昨天会来觐见,今日登基……那么昨日范玉颜等人就该进宫了？难怪聿儿和十一昨日回来，难怪他昨日那样对我……昨晚想必宫里都很忙吧，我因为有他陪在身边，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了？”他见我的脸色不对，问道。 “没什么……今日不需要婉人跟着你吗？”我冲他莞尔一笑，皇后直到昨日才进宫，也是他为我做的最大妥协了！好在我在这宫里还是有身份的，是他的御前婉人！ “你真的要？”他有些不确定。 “若没我在身边，你不会觉得少些什么吗？”我嬉笑着。 他神色一松，道：“登基大典甚为繁琐，你就不必随我奔波了，在太和殿候着吧。”我并不知道登基大典到底有多少道程序，既然他已经有了安排，我还是听他安排好了，只要不要让我一个人呆在养心殿就成，遂点点头。 到了吉时，礼部官员在殿外迎接新皇先去天坛祭天。听说原本可以遣礼部官员代表天子前往，可曾肃燎却坚持自己亲自前去。 我和婉童等人听他的吩咐到了太和殿，罗小多早已安排了他的小徒弟候着我们。“两位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大典举行就是。”我和婉童点点头，其实我们只想安生站着不添乱就行了。 礼部和内务府的官员还在为大典做着最后的检查，指挥太监宫女们一一把太和殿里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以及每一个摆设都细细查了一遍。我和婉童因为不懂规矩，也不敢胡乱帮忙，只是在那里望着。 那些官员必定是认识我，也并不指派我们做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很有礼的躬身。就在我以为万事俱备只等曾肃燎从天坛回来了，一个着礼部侍郎官服的大臣匆匆跑进来与殿内的官员们耳语几句，几人俱是一震，神色极为焦急。 “这……这可怎么办？”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祸事般。 几人商议了一阵，忽然转头来看我，我被看得一愣，婉童道：“夫人，像是跟你有关。” 我实在想不出这种时候会有什么事与我有关，等那几人走到近前了，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 “李婉人……”领头的礼部官员面带焦色，“太后……太后凤驾不肯入太和殿！” 嗯？我一时还没明白太后不入太和殿代表了什么，婉童却是比我了解：“新皇登基需要太后亲授玉玺！”一句话几个官员俱是点头！ 这问题就大了，怎么良妃，不，太后会在这个节骨眼来这一招！ “昨个儿白天微臣们去见太后，还答应的好好的，谁知突然就……” 难怪昨晚曾肃燎说要去陪太后用晚膳了，他是以自己的方式感谢他母后。 “皇后没去吗？”范玉颜已经进了宫了，皇上不在，应该由皇后拿主意才是。 “皇后娘娘已经去了！可是…可是太后她根本就不让进啊！”来通报的礼部官员急道。 已经到了不让进门的地步了？难道太后今日是打定了主意与曾肃燎作对？不行，我不能让曾肃燎在天下人面前丢了颜面！ “我去！你们再去通知颐贵妃、梅妃和璍妃，就说我的意思！” 再不多想，领着婉童出了太和殿。要赶在曾肃燎回来之前，让太后捧着玉玺坐在太和殿里等他！ 范玉颜以及曾肃燎其他的妃子已经全部站在了宫门口，太后的大门果然紧闭着！范玉颜见我来了，先是一怔，而后迎上来：“母后根本不让我们进去！” 我望着那朱红色的宫门，一跺脚，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不开门就给我去撞门！”范玉颜听了一愣：“姐姐……”她这声“姐姐”叫的杨妃等人俱是一惊，我却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冲她一摆手：“皇后娘娘，此刻已经不能再等了，与其让皇上被天下人笑话，不如由我们来背这个大不敬之罪！”范玉颜听了，咬了咬嘴唇，对还在原地迟疑的侍卫们吩咐道：“没听见婉人的话吗？撞门！” 许是因为范玉颜这皇后是昨晚才进的宫，可是里面那位太后却已经在宫内住了几十年了，这些侍卫竟然还在犹疑：“皇后娘娘……这……里面的可是太后……” “撞门！有什么事有我们这些太妃担着！”身后传来璍妃的声音，我扭头一看，颐贵妃都来了，眼角一湿，迎了上去！ 侍卫们见皇后太妃都发了话，还有我这个特别的婉人，不再犹豫，几下撞开了太后的宫门，颐贵妃率先提着衣裙走进去，梅妃和璍妃紧跟其后，“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万岁爷走了她当了太后就谁也不放在眼里了！”璍妃像是一点都不怕这个新任太后。 我和范玉颜见三位太妃都进去了，相视一眼，也赶忙跟上。还没进的大殿，就望见太后站在门口对我们冷笑：“当真是等不及了，连门都撞了！” “你说什么胡话？”颐贵妃不悦道，环视一周，见宫女太监侍卫们都在，径直往里走，“你跟我进来！”言语间也没有丝毫的客气。奇怪的是，刚刚一脸恨意的太后怔了一下，竟还是跟着颐贵妃进去了，没有她的吩咐，其他宫女太监们就站在了原地。 我见梅妃璍妃也进去了，便打算和范玉颜在外面等，没想到璍妃走了两步回头见我杵在原地，又走回来拉着我：“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跟我们进来！” “娘娘……”我想挣脱她的手，回头望着范玉颜等一众妃嫔，这叫怎么回事，把皇后晾在外面让我一个婉人进去？ 璍妃似也想到不妥，仍是拽着我的手不松：“皇后和众妃在外面稍待吧，你们没怎么在宫中和太后相处过，李鸢是宫里的老人了，少了她今儿这事不知能不能解决！” 原本范玉颜脸有不快，听璍妃这么说也是赶快催促我：“姐姐快进去吧！万岁爷说不定就快回来了！” 我歉意地朝她们忘了一眼，被璍妃拉了进去。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九节 大典（下） “皇上是你亲儿，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一进内室，便听颐贵妃这么质问太后。璍妃似是看好戏的模样，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太后。 我并不清楚这几位之间到底有什么瓜葛，以前几乎未见过她们与良妃有多少走动，可是现今看来，她们彼此间似是非常熟悉，熟悉到颐贵妃以及璍妃她们根本不在乎良妃现在已经身居太后之位了。 “万岁爷传位时，你是在畅春园的，我想知道他确实传位给老四了吗？”太后问道。 颐贵妃一愣，随即笑了，笑的很是无奈：“皇上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儿？”梅妃看了我一眼，问道：“你难不成怀疑遗诏有假？” “他当日从畅春园回来，我是没看见什么遗诏，前两日那份，谁知道……” “住口！”颐贵妃一拍桌子，在场之人均是一震，太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颐贵妃。 “万岁爷亲口告诉我，他要传位于四皇子曾肃燎……”颐贵妃一字一顿地道。 太后竟然还是不信：“万岁爷也曾亲口告诉我，他属意十四！”她的口吻笃定，像是曾肃燎确实抢了十四的皇位一般。 “万岁爷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话？属意？若真要传位十四，为什么最后在畅春园的时候，万岁爷不召十四？就算他远在京外，至少也该下封诏书吧？他有传位皇上的遗诏，可是，哪里有传位十四皇子的诏书？”梅妃一句一句逼问着太后，太后神色挣扎，无法回答。 “太后……”我从门边往里面走了两步，“四皇子没有夺十四皇子的皇位，皇上确实是传位于四皇子。” 太后失神地望着我，往后退了一步，坐进了椅子，“我跟十四说，他父皇是属意他来继位的……” 颐贵妃一阵无奈：“你难道就因为许了你一个孩子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就要让你另一个孩子在天下人面前难堪吗？他虽不是你养育长大，可毕竟是从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 “我……”太后环视着我们，叹了一口气，“老四他……” “好了，不论如何，你今儿必须去太和殿！”梅妃走过去一把拉起她，“不管你到底接不接受太后的封号肯不肯移居宁寿宫，可是现在，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丢进皇家的脸！万岁爷可瞧着你呢！” 颐贵妃道：“别在这磨时间，皇上就要回来了。你想清楚，你若不去，除了让天下人笑话曾家，他还是当他的皇上，你的十四回来也当不了皇帝！”颐贵妃一向都不理宫中事务，我也从未见过她这样与人说话，心知她早就因为十一的关系，将曾肃燎看做半个儿子，是以今日才会为着曾肃燎的事情出面。 梅妃见太后还在那里犹豫不决，也不管她，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璍妃见太后似是有些抗拒，道：“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做娘的！”太后一滞，被梅妃拉出了门。 颐贵妃见我还站在原地，道：“还不赶快去！” “是！”我点点头，追着太后的步伐去了。 外面范玉颜她们见我们把太后带了出来，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转头对其他妃嫔道：“都愣着做什么！该做什么还不快去！”言语间颇有些皇后的架势。 等太后到了太和殿外的时候，午门的钟鼓声响了起来，这代表曾肃燎已经进了午门了，礼部官员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最后赶紧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问题，就安心地站在太和殿外，等待曾肃燎的御驾。 等御驾到了太和殿的台阶下，鸣鞭三响，我和婉童随着太和殿的宫女太监们一起跪了下来，迎接皇帝进殿。 太后站在御座阶下，望着身着龙袍的曾肃燎向自己一步步走来，身体竟有些发抖，我十分担心她会不会临时又出状况让这仪式无法进行下去，好在礼部官员捧了玉玺交与她时，她稳稳地接了，又稳稳地交与曾肃燎。 曾肃燎受玉玺之后，在鸣赞官诵读的口令下，三谢天地之恩。此时丹陛大乐响起，群臣行由太和殿正门鱼贯而入，行三跪九叩之礼。曾肃叡与曾肃嵻等人亦在前列，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心思来。我竟没想到，他们倒是比曾肃燎的母妃还要识大体。聿儿穿着皇子服饰，与曾肃燎其他儿子们站在一起。我甚少见到他其他的孩子，他们好像也并不认得我，见我一直盯着聿儿，才奇怪地向我看来。我慌忙收回目光，却好像瞥见聿儿朝我笑了一下。 我和婉童所站的位置，恰巧能够瞧见曾肃燎的侧脸，此刻他目不斜视，一脸的沉静淡然，却又不失威仪，大臣们行完礼，抬起了手：“诸位爱卿平身。”“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礼毕，群臣进献表文。 看到李继扬的时候，稍稍怔了一下。这个少年状元，当初以为是曾肃叡的得力干将，却原来忠心于曾肃燎，我实在不知道曾肃燎到底是怎么得到他的拥戴的。 而今日，曾肃燎终于正式登上皇位，面对着百官朝贺，他多年的来的隐忍努力最终得到了的回报，从雍和元年开始，日子该好过些了吧？ 随后皇帝率百官入奉先殿给先祖上香，再入乾清宫接受皇后等后宫众人叩拜，颁皇后金册……最后颁下一系列诏书，首先是大赦天下，后晋六皇子曾肃叡为廉王，并授理藩院尚书一职，晋隆盛为吏部尚书……等登基大典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晚上在英华殿设家宴。家宴，是曾肃燎与范玉颜已经杨妃等人的家宴。我呆在养心殿里，不肯前去。曾肃燎今日很忙，顾不上我，我并不怪他，可是一个人呆在这养心殿里，一点心酸都没有那是骗人的。 “怎么是一个人？不还有我们嘛！”纤纤不满道。过去在湖心岛的时候，我们无聊了可以去外面转转，可如今身在皇宫内院，却不能那样随便了。婉童离了书本，抬起头：“夫人不若也找本书来看？” “别让夫人看书，看到最后也跟你一样少言寡语的更是沉闷。”银灵为我端来一碗莲子清露羹，“今晚我瞧菜都很油腻，夫人润润吧。” 我一个人，要这四人围着自己转，自己头都疼了。 “你们是宫女，怎么整人围着我，万岁爷也不知道去伺候。”他不能喝酒，可今日也难免要和喝些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说了，我们就是来保护夫人您的！” “保护？”我莞尔，“这皇宫内院的，还需要你们来保护？对了，斯干与苏弋呢？”要保护，也该是他们吧？ “前两年皇上让他们从军去了，听说如今职位还不算低。”纤纤答道。 我点点头，看了看铜漏，也不早了，怎么这宴席还未结束？不知他今日回不回来。这登基的第一日，是不是该去皇后的寝宫呢？ 第八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十节 十四 曾肃燎微醺而回，见我还没睡，神色有些赧然，挥退了其他人，走过来拥着我道：“要你去你偏不肯去，怎么又坐在这里。” 我转身正过来看着他：“曾肃燎，我能不能搬出养心殿？” 我感到他的手臂明显一抖，脸上的柔情也在瞬间淡去：“你又怎么了？” 我摇摇头，靠在他的胸膛：“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我住在这里始终还是不好，你的皇后妃嫔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我……” 他的手紧了紧：“我说了，这里便是你的家，养心殿之外，你什么都不要理。” “可是……” “嘘……我今儿喝了酒，头有些晕，你扶我上塌……” 我见他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真的有些乏了，遂不再言语，将他扶到龙塌上坐下，替他脱下龙袍扶他躺下，自己也解了衣裳睡在他身边。 半晌，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低低叫了一声“曾肃燎”，他没有应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也闭上眼睛睡觉。 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听见人声。刚刚张开了口，听见罗小多一句：“您放心，婉人醒了我自有办法……”我没敢睁眼睛，感觉曾肃燎好像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才出了门。远远地我听见罗小多说“坤宁宫”三个字。 是的，今日是登基大典，他该歇在坤宁宫的。却因为怕我多想，而先回了养心殿来哄我睡下，看来他方才必是装睡的。心里对曾肃燎的欺骗不知是心疼还是难过。 第二日早晨起来，婉童她们还联起手来骗我，故意说些皇上一早上朝去了的谎话。我也没有拆穿，只是一天都觉得浑身无劲。 曾有那么瞬间有冲动想收拾东西自己搬回小院，却又实在怕曾肃燎误会，早已经跟自己说了，既下定决心留在他身边，就不能像过去一般随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了。 下午的时候，曾肃燎回到养心殿批阅奏章，我特意捧了茶去，向跟他再好好说说搬离养心殿的事。刚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有人来报，十四皇子曾肃霁已经回京了，刚刚进宫。老皇帝宾天之后便给十四发了丧，可是按道理他不该这么快就回京了，看来他是早在路上了。 “十四爷的折子。”曾肃霁人已经到了，不直接进来谒见，却是先递一本折子。我站在曾肃燎身后也有些好奇，瞧见罗小多将十四的折子递上来，稍稍偏了头，刚巧一行字落入眼帘：先贺登极抑或先谒梓宫？只有这一句话！ 我心中一冷，看向曾肃燎，他的脸上却浮出一丝笑容，淡淡把折子一丢，“告诉十四，让他先谒梓宫。”来人领命出去，我这才往前走了两步，他一回头，笑道：“你也看见了？”我点了点头，曾肃燎忽然站起身来：“罗小多，摆驾寿皇殿！” 寿皇殿，停放着圣祖皇帝的梓宫。现在，十四皇子只怕已经到那里了，曾肃燎，一定要现在去见十四皇子吗？曾肃燎的继位，十四的折子，恐怕这两人一见面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吧？我拉住曾肃燎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 曾肃燎却道：“十四弟镇守边陲，现在回来了，朕理应去探望，父皇刚刚宾天，他去谒见，朕更没理由躲在养心殿中。”不顾我的劝阻，理了理衣袍。 他身上还戴着孝，这样他的身影更是苍白萧索。我望着他离去，终于还是放心不下，追了上去。十四，已成定局，你能不能看在他是你同胞兄长的份上，不要再去伤害他？！ 寿皇殿外，十四皇子带回来的亲卫，整齐地列在两边，他们个个身穿盔甲，臂缠白纱，远远地，寿皇殿里的曾肃霁，也是一身白甲。他脱了盔帽，就那么笔直地跪在圣祖梓宫之前。 听到身后通报皇上驾临的声音，也纹丝不动。 我远远地跟在曾肃燎的身后，看着他一步步朝寿皇殿走去。 进了殿门，两兄弟谁也不看谁，曾肃霁不回头，曾肃燎也不侧脸，他也直接跪下，向梓宫磕了三个头，然后才慢慢站起，盯着圣祖的牌位，不发一语。 我站在殿外，无法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半晌之后，曾肃霁忽然慢慢起了身，端着盔帽，像是根本没有看见立在一边的新帝，直直地转了身。 “十四弟！”曾肃燎开口，曾肃霁停住。我看见他的脸上尽是冷漠，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那里，听曾肃燎说话。 “有空进宫来探探母后吧……她很想你。”曾肃燎的声音平静中含着些只有我能明白的落寞。 曾肃霁依然沉默着，听得曾肃燎说完这一句，举步出了寿皇殿。十四皇子见到新皇不拜不呼，所有人都瞧在了眼里，面上却丝毫不漏。曾肃霁看见立在一旁的我，只是那么冷冷瞥了我一眼，或许，在他看来，我也是夺了他皇位的帮凶。 曾肃燎依然负手面对着圣祖的牌位不言不语。我见十四已经下了台阶，抬脚准备进殿，忽闻背后传来一声呼号，转身一瞧，十四正站在台阶之下，仰面朝天，伸开两手，盔帽已经被扔到远处，他就那样对着天空喊了三声“父皇”而后大步向前。 待我转身时，曾肃燎也正盯着曾肃霁的背影，他的脸上是寒冰般的神情，眼里却透着坚定决绝，他冷冰冰地声音在寿皇殿响起：“十四皇子曾肃霁不分尊卑，藐视新君，褫去军权，明日起到寿皇殿为圣祖守灵！” 我想出声劝阻，瞬时反应过来这里根本没有我说话的余地。曾肃霁无视他这个皇帝，我一个婉人又怎可当着众人的面与他作对？ 当晚，十一觐见，试图劝说曾肃燎收回皇命。毕竟曾肃霁身负赫赫战功，毕竟是他的亲弟弟，毕竟是圣祖皇帝极为宠爱的一位皇子，可是曾肃燎只是一句：“朕若不如此，他今日于寿皇殿所做之一切，你要朕要如何面对百官？” 十一默然，只在临走走前对我道：“好好宽慰四哥……”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从何宽慰起。此刻，我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能够像十一或是聿儿一般，在朝堂之上给他坚定的支持，可是，我只能够，轻轻握住他的手，看他眼里泛起的柔光，却怎么也洗不去里面那么心痛。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一节 朱批 因前一日对曾肃霁的处置，我估摸着他今日早朝回来心情必然不佳，是以在他刚一去早朝，我便赶紧爬了起来，纤纤瞪着眼睛瞧着我：“方才您是故意装睡吗？” 洗漱之后，穿戴整齐，估摸着他该下朝了，径直跑到现在被他当做御书房的西暖阁中，对那刚刚前来应值的宫女吩咐道：“今日我来应值，你下去吧……”按道理应值要调班的事儿，是必须经过总管批准的，不过因我现在在养心殿都算是半个总管了，她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躬身应是。 我还没见着曾肃燎，却是先听见他的声音一声冰冷的“不见！”，不知是哪个要为曾肃霁求情的人。连十一都劝不了他，其他人就更不要说了。 “传朕口谕，再有为十四皇子求情者，同罪论处！” “遵旨！”罗小多躬身领命，手上捧着一大摞奏折，大冬天的头上汗涔涔的，看来刚刚的早朝不是一般的不顺心。 曾肃燎进来后径直往御案后走，猛然一见我立在旁边，脸上的肃杀之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你怎么在这？”这话让我忽然没了底气，我今儿这么直愣愣地跑来是不是错了？ 他许是看出我的不对劲，缓和了语气道：“是不是一个人呆着觉着无聊了？” 我的眼里腾地就蒙上一层水汽，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委屈，有婉童四人陪着按道理我不会无聊，可又偏偏觉得确实没有事做，今天只是怕他心情不好来安慰一下，可他好像并不需要。我稍稍低了头，用力眨了眨眼睛，面前景象才有清楚起来。“皇上还是给我安排些事做吧……要不李鸢整日无所事事，怎会不无聊？” 他听出了我语气中的委屈，朝罗小多使了个眼色，罗小多忙把手里的折子放下，呆着另一个宫女退了出去，他这才柔声道：“好端端地怎么生气了？” 我心中极为反感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整日为政事操劳，我却还要耍些小女儿性子！“没有的事，不过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还要宫女伺候，实在是不像话。”我本意是说不想这样被优待，可是说出来的口吻却还像是受了委屈一般。 “好了，回头然罗小多替你安排就是。你不过就是想多呆在朕的身边。”他像是故意想逗我笑，可是他自己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过。 “今日朝上那些大臣又与你为难了吗？” 一听我提到这事，他淡淡哼了一声，指着桌上的奏折道：“你信不信，这里面十本至少有七本是为十四求情的！”我本想说你就干脆收回成命原谅十四，毕竟他也是你的亲兄弟，可是想到那日在寿皇殿十四给他的难看，他若就此收回旨意，这以后恐怕更难自处了。想当初他隐忍时与所有兄弟相处和睦，至少表面上如此，如今他是高处不胜寒，很多时候，不能只讲兄弟之情了。况且，昨日，十四也确实没有将他当做兄长看待。 “既然如此，不如你找十一帮你过一遍，若是求情的折子，就不要看了。”多看一本，便是多气一分。 他却是走回了御案之后坐下：“朕方才已经下旨，再有求情者同罪论处，今日这些，朕偏要一一看过，一一朱批回复！” 我瞧他像个孩子般闹起了脾气，也不再说话，既然他说要一一朱批回复，那我便在旁伺候着好了，为他打开了朱砂盖子。 因站在他身侧，不可避免地要看到折子内容。这宫里的宫女太监，大多是不识字的，皇帝身边带着的近侍，若是识字，一般也都会自觉地回避。我看着那折子愣了愣，便向旁退了退。曾肃燎注意到我的动作，回头望了我一眼，道：“这些折子，你其实没必要避讳。” “还是规矩些好。”这不是我爹在批注，在皇宫呆了这么久，很多事情我也习惯了。想当初圣祖皇帝批阅奏章的时候，我都是站在右下角的。 “你看，果不其然！”他拾起一般奏折道，“说圣祖皇帝丧期未过，我如此对待‘功勋满身’的皇子，是‘刻薄寡恩’……”我心中微微一惊，这是谁，敢用刻薄寡恩这字眼？曾肃燎提起御笔在上面写起来。 片刻之后，他丢下笔，将折子递给我：“你看看朕批的如何？” 我接过折子，一行朱砂御批跳入眼帘：朕就是这样秉性！就是这样皇帝！尔等大臣若不负朕，朕亦不会负尔等矣！言语之间，有一丝激愤，一丝孤傲。 他又一一批复了几道折子，忽然拿起一道来看，“哧”地笑出来。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将那奏折展开，竟有十多页长，上面黑压压写满了字。我见他脸上神情，问道：“别告诉我，这么长折子，也是为十四求情的？” 他又提起往后看了一些，冷笑道：“可不是，从三皇五帝，秦皇汉武再到前朝历帧皇帝，一一将朕做了个对比，到难为他如此文采，用在这里了！当初科举怎未博个状元榜眼来当！”说完，刷刷几笔，在折子上留下几行：知人则哲，为帝其难之。朕这样平常皇帝，如何用得起你这样人！ 我忍不住道：“你的大臣们折子有趣，你看的或笑或怒，你也有趣，只怕他们看到你这朱批，却只有苦笑的份了！” 话音刚落，罗小多外面禀道：“顺王求见！” 曾肃燎搁下御笔，“传！” 十一进来见我也在，笑道：“早知你在这里，我就不用这么急匆匆赶来了……听说皇兄今儿在朝上舌战群臣？十一今日是错过一出好戏了！” 十一故意说得好玩，引得我发笑，对曾肃燎道：“你不把你刚刚那几幅朱批给你皇弟瞧瞧？”曾肃燎也面带笑意，拿出我刚刚看的两本递给十一：“你来看看，到底是他们想气朕，还是要气自己？” 十一接过来一一瞧了，道：“折子精彩，不过皇兄字字珠玑，更是精彩！” 我接话道：“是啊……都说你是冷面皇帝，我都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真性情的朱批，怕他们也是要吓一跳的吧！” “他们以为朕要向东，朕偏向西，以为朕要吟诗，朕偏要作画……” “以为你一看见就会丢到一边，你偏要一一批复！”十一笑道。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二节 狭路 我虽在皇宫住了多年，但向来与人交往并不频繁，如今宫里的老人又换了一批，加之熟悉的娘娘们都成了太妃，新晋的妃子们又都是曾肃燎的妻妾，我再怎么大方，也是不愿意多走动的。原想着还是没事儿还是可以去瞧瞧太妃们，璍妃与莹儿住到了颐贵妃的蕊珠宫，梅妃的长chun宫也搬进了几位太妃，可是原本空出来的宫院自是住进了曾肃燎的妃子，我一往后宫里头走就难免要路过，路过又难免碰上，竟发觉这皇宫骤然缩小了许多，我能够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少。 我将这话说给纤纤听，她很是不以为意：“夫人躲着她们作甚？该是她们怕见你才是！”我没接她的话，我根本不需她们来怕我，我虽怕见她们，可是有时候我对她们还是会产生一种内疚之情，毕竟，她们都是名正言顺进了曾肃燎的靖王府的！ 所以我也只能委屈点自己，既怕见，还是躲着不要见好了。可偏偏事不随人愿，我难得想去看一下曾肃湉才出了养心殿还没到蕊珠宫，就碰上了杨妃。 当年在曾肃燎的府里我是见过她的，那时候她心高气傲，又骄纵无比，不过现在看来，好像这几年没什么改变。 “李鸢见过娘娘……”真的避无可避的时候，我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皇上在养心殿吗？” “回娘娘……皇上此刻不在养心殿……”知道她又要问，忙加上一句，“李鸢也不知道皇上在哪。” 她眉毛一扬：“笑话了，你们这些近侍都不知道皇上在哪？” 身后的纤纤想要说话，被我一手拦住：“娘娘可以去问罗小多，他是整天跟在皇上身边的。李鸢除了该当值的时候当值，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杨妃忽然近了一步，盯着我道：“李萋萋，别以为你现在住在养心殿就能怎样，坤宁宫可还住着一位呢！”没想到几年没见，杨妃倒是把我的底细摸清楚了。 我实在很无奈，为什么这杨妃一点长进都没有呢？我要是真有心争的话还用这么客客气气跟你说话吗？上一次已经吃了亏了，难不成这几年曾肃燎宠她宠的厉害，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不想再与她多作纠缠，躬身道：“娘娘若无旁的事，李鸢还要去蕊珠宫一趟……” 说完就要走，胳膊却是被人一把拉住：“拿太妃来压我？”她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绝，与她精致的妆容很不相配。 “杨妃娘娘！“一直跟在我身后的纤纤终于忍不住，上来一只手抓住杨妃的手腕往外一扳，趁杨妃吃痛松开我时将我一把拉到身后。”“大胆！”杨妃的宫女一身娇叱，她们不敢对我怎样，纤纤在她们一眼却只是一个平常宫女，“啪！”地一声，杨妃一个巴掌打过去。“连本宫都敢碰，来啊，给我掌嘴！” “我看谁敢！”我一步上前挡在纤纤身前，冷冷望着杨妃：“娘娘，凡是不要欺人太甚，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见她纤纤嘴角竟被一巴掌扇出血来，不由得心疼无比，口气也硬了起来。 杨妃一声冷笑：“难道本宫打一个宫女还要思前想后不成！”说完一使眼色，她身边的宫女就要上前。 我身后的纤纤也作势就要上前，被我一眼瞪过去而低下了头，我又去看杨妃，笑着道：“李鸢也不过是婉人一名，她是新进宫的，跟在我身边，有什么娘娘冲我来就是了。”说完也看了那两个宫女一眼。她们见我出头，不敢妄动，望着杨妃。 “你以为我不敢？”杨妃这话问的咬牙切齿，不过她的神色却证明她确实不敢动我，看来，她还有些脑子。 “呦，这是在做什么？”我们头一转，见说话人正是璍妃，她正从蕊珠宫的方向过来。杨妃竟也认识她，“见过璍太妃。” 璍妃走了过来，没有搭理杨妃，却是一把拦住正要行礼的我，挽住我道：“走……正说着你怎么也不过来瞧瞧我们……”侧头一见纤纤的脸，故作惊异道：“这是怎么回事，快跟我回去找梅晔给你瞧瞧，好好一张脸可别毁了！” 我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杨妃身边走过，等完全把她们抛在身后了，我才问璍妃：“太妃怎么会刚巧出来？” 她睨了我一眼：“刚巧？这宫里哪有那么多刚巧的事？是萤太妃的宫女见到你在这被人拦住，回去告诉她的。你也知道，要是她过来说不准一并被欺负了，只好本太妃亲自出马了！” 我苦笑道：“你是出马救了我，不过刚刚也太拂她的面子了……”竟是应都没应一声！ “哼，我还要在乎她的面子？别以为他哥哥手握重兵我就怕她了，有本事带兵到这后宫来炫耀啊！本太妃在后宫横行的时候，她还被人抱在手上呢！” 我见璍妃说的有趣，也忍不住笑了，身后纤纤道：“夫人，你刚刚是没瞧见，璍太妃挽着你走的时候，杨妃那张脸都气绿了！” 我没好气地道：“你还回头看！生怕她记不住你这张脸吗！” 璍妃却是奇怪的看着我：“夫人？皇上就叫她们这样称呼你？” 我一愣，曾肃燎倒是没有特别规定纤纤她们要怎么称呼我，不过是以前叫习惯了的。璍妃又道：“要么你就向皇上求一个名分，至少要不输那杨妃，要么还是称婉人为好！”我知璍妃向来思虑周到，她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转头对纤纤道：“听见没有，以后还是叫婉人为好！”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蕊珠宫，莹儿竟在门口等着，见我和璍妃来了，忙迎上来：“没受欺负吧？” 我还没说话，璍妃却是替我答道：“她受欺负？越受越好！到时候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苦吃！” 我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肩头，随莹儿进了蕊珠宫，来到颐贵妃居住的正殿。 “姐姐，我不辱使命，可把你半个媳妇给带来了！”一见颐贵妃，璍妃便上前做邀功状，颐贵妃嗔怪了她一眼：“什么半个儿媳妇，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个太妃了！” 璍妃忽然指着颐贵妃对我道：“你看，要不就这样，做了太妃也一样能震得住别人，你其实也可以像颐太妃一般的！” 我无奈一笑：“我现在真是觉得身份没那么紧要……就跟做宫女一样，谁在皇帝身边得宠谁的气儿就粗些，讲话就大声些，不管你是哪一级！” 璍妃听我如是说，杏眼一睁：“得！我们还怕你被人欺负，听你这样说就放心了！” 尽管当初璍妃跟我走近完全是为了她与自己儿子的富贵安康，可是现在已经身居太妃之位的她，对我不可谓不真心。一不小心，我在这皇宫里，又多了一个真心相对的朋友！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三节 亲人 虽然碰见杨妃起了点不愉快，我倒也没放在心上，晚上曾肃燎却去了杨妃宫里，不知道是不是听到白日里的事了，我本想嘱咐不要为难她，后来想想又怕是自己多心弄巧成拙了不好，便没再问。曾肃燎去了别的女人那里，我竟还想着为那女人说两句话。不禁想，难道我真是变了性子不成？ 一月后曾肃燎脱了孝服，整个皇宫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记得当初曾肃燎曾说国丧未过，不需侍寝，可是在国丧期间我却与他……这话只能闷在心中谁也不好意思去说，现在终于过了，心里那块石头也就放下了，自己想着就觉得脸上发烫，我竟还想着那种事吗？ 昨个他去了皇后范玉颜那里，罗小多说皇上一早就说了今日免了敬事房的玉签，就歇在养心殿。一会儿他就要进来了，我坐在那里，浑身不得劲，婉童问了几遍是不是又什么不舒服，我却红着脸说不出。最后也不知道她们几个在那里嘀咕了些什么，一个个的都退了出去。 不一会，那抹明黄色果然就迈进了东暖阁。 “就知道你还坐在这里……”我怎么瞧着他脸上有无尽的疲惫之色？“折子很多么？”我问。 他点了点头：“你早些睡吧。” 我为自己刚刚那点心思而感到脸红，看见罗小多守在门口，道：“夜凉，记得暖炉烧的旺些。” “是。”罗小多躬身应道。 曾肃燎见我如此嘱咐，走到我面前道：“你就早点去睡吧！”我温顺地点了点，往塌边走了两步正准备脱衣服，见他还站在那里不走，有些奇怪：“还有什么没吩咐的？” 他笑了笑，眼中又似有什么在流动，忽然问道：“萋萋，你想见自己的亲人吗？” “亲人？”我觉得这个词有些陌生，我的爹娘，祖父，外祖母，哥哥早已不在人世，未生育的姨母在我想起来我是谁之前也离开了，我还有什么亲人？“你是说宁国公府还有人吗？”就算还剩下谁，也跟我并不熟悉，再者我已经放弃李萋萋那个身份了。 曾肃燎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是宁国公府呢？” “那还有谁？”曾肃燎这是想逗我吗？ “朕今日接到李继扬的折子，他想去福建……”曾肃燎忽然转变了话题。 “福建？”好像很远，“他如此年少有为，为什么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曾肃燎想了想，终于还是拉着我坐下，道：“萋萋，那时我并未问的明白，你……是否想见你弟弟？” 弟弟？“你是说……颜湘如的孩子？”我哥哥叫李扬烽，李继扬，继扬……“是李继扬？”我听见自己梦呓般的声音。而曾肃燎，竟然点头了。 “不仅你的弟弟……还有……李家的二夫人……颜湘如……萋萋，已经这么多年下来……你能……接受他们吗？” 弟弟……颜湘如手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是……李继扬？……都……长这么大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曾肃燎像是做错了事般，扳过我的肩，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我曾问过你……可那个时候，你说平淡活着就好……后来……后来是李继扬不肯……朕也……有很多需要他的地方……直到现在，朕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告诉你。”他的脸上有着自责，见我不回答，有些绝望地道，“我就知道……你定会怪我的自私……只是那时，若告诉你……被父皇或是老六发现李继扬的身份，实在是……我知道，是朕自私，朕……” 我用手挡住他的唇，摇了摇头：“现在也不迟，不是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宣羲五十九年，他中状元后的半年。”他道。 “宣羲五十九年……”那时候，众皇子为了皇位，整日算着心计，那时候我在皇宫里正进退两难……隐约中想起，好像曾肃燎确实跟我提过一次，问我九罭山庄可还有想见的人，我还误会了以为他是暗示我哥哥活在世上呢。一直以来，我都没有真正接受过他们母子。“他要调去福建，是为了躲我吗？” 曾肃燎摇摇头，却道：“我曾见过颜湘如一次，若不是她的吩咐，只怕李继扬也不会毫无条件的站到朕的身边。” 我只是想到，难怪一向对我冷淡的李继扬，会在那一年的除夕宴上他会为我演奏《秦王破阵乐》的琵琶曲！ “皇上，不要让他走，让他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我忽然对曾肃燎慎重道。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亲人，他身上流着我爹的血……除夕宴上，我向他道谢，他却半个字都未说，他完全是听凭母亲的吩咐吗？实际上，他会不会记恨着李家？记恨着我……那时候他应该还小，已经明白我们对他母亲的冷漠了吗？ “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你吗？”我问。即使凭着父亲与皇帝的往日交情，九罭山庄的奴仆故可遣散，可是作为李傅山的儿子小妾，怎可能逃过灭族的命运？ “此事……父皇并不知晓。”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的父皇忏悔般。“朕当初掉了包，放走他们之后，怕日后被人查出蛛丝马迹，从未找过他们母子，未曾想这孩子不但活了下来，还考中了状元……” “我爹知道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这才明白，爹爹从容赴死，原来不止托付了皇帝知道的我，竟还有皇帝不知道的血脉在这世上。好在，李继扬不似哥哥，如今也为他曾家江山出力了。 后来曾肃燎问我要不要见他们母子，一时间我却下不了决心，不知道在怕些什么。过了之后，才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还有亲人在这世上，是那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他们进宫还是我出宫去见他们？”我问曾肃燎。当晚，颜湘如和李继扬就进了皇宫。我在养心殿里忐忑不安的坐着，等瞧见他们进来的时候，突然发现，面前那个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颜湘如了……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四节 继扬 记忆中的颜湘如，虽出身风尘，却总是一副清新素雅的样子，即使在她生下孩子之后也并没有多少改变。可是，我眼前这位…… 看得出来她今日精心打扮过，那一身紫红袄裙怕是没穿过几次，可是她的身姿再不似我记忆中的窈窕样子，略微佝偻着身子，进来的时候，右腿似是微跛……她的脸上甚至还扑了薄粉，可却盖不住她满脸的蜡黄色和沟渠般的皱纹……发丝有些枯黄，其中泛着一点银光，却是盘的一丝不苟。 十一年的时光，竟可把一个人由秀丽的少妇变为眼前这样的老妪吗？她今年，应该不过四十岁出头才是啊！ “姨娘……”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忍不住迎了上去。 她似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叫她，过去在庄内，我对她最好的态度也不过是清清淡淡的，从未主动称呼过她。昏黄的眼眸里溢出泪水，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握住了我的：“萋萋……萋萋……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还能听你……叫一声姨娘……”她泣不成声，“娘……”李继扬在一边扶着她，悄声安慰。 “继扬……继扬……”她忽的将李继扬推到我面前，“你见过萋萋多次，从未叫过她吧……这是你姐姐……你姐姐……” 李继扬望着我，他从未这样看过我，眼里似有抹不尽的愁绪，这愁绪背后，更是溢满了许多我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十一年前，他幼小的心灵里曾经有过我这个姐姐的影像吗？ 姨娘见我愣愣瞧着李继扬，他也瞧着我，两人都不说话，拉过李继扬的手交到我的手里：“萋萋……这也是傅山的孩子……是你爹的孩子……”难道她还在担心，我不接受吗？ “姨娘……这么多年……苦了你了……竟把弟弟培育成了状元郎……”姨娘这样的苍老，必是因为他们这么多年的生活所迫，在那样的拮据之下，李继扬竟然还能成长为一个多才少年，高中状元，我爹爹，在九泉之下也该含笑了。 “姨娘……先坐下……”我和李继扬将她扶到暖炕上坐下，与李继扬相视一眼，示意他坐了，这才坐到姨娘身边，道：“听皇上说弟弟请调福建……是因为我吗？” “萋萋，我们只是想……” “姨娘什么也不要想，萋萋想姨娘留在京城颐养天年，这样萋萋也好有个照应，姨娘答应吗？” 她望着我，面上略有点吃惊，更是验证了她要李继扬请调外省，确是有怕我不接受他们的忧虑。我又道：“如果皇上早些告诉我，或许萋萋在这京里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原以为在这京城皇宫，我除了曾肃燎再无依靠，况且前些年对曾肃燎还总放不下心中那些执念，若是知道自己还有亲人，恐怕日子会好过多了。 “萋萋，你不要怪皇上……是我不肯让他说的……”姨娘竟是为曾肃燎说起好话来，生怕我跟曾肃燎置气，最后自己吃了亏……毕竟他现在也是皇帝。 于是笑着安慰她：“姨娘勿要多想，萋萋只是这么一说，你们……还走吗？” 她看看我，又去看李继扬，李继扬道：“我早就跟您说过，以我这几年的观察，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称呼我为“姐姐”，有那么一点结巴，似是还不太习惯。 我瞧着觉得有趣，忍不住笑道：“你也真能装……想当初我热脸贴你冷屁股，你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那里跟你起了冲……” 李继扬被我说的面有赧色，我又去对姨娘道：“您不知道，当初我一见他就觉得亲近，没想到是血缘在作怪。” 姨娘听我这么说也笑了，对李继扬道：“你小时候还想姐姐抱……可惜现在都这么大了你姐姐即使愿意你也……” “娘！”李继扬一脸的窘色。 我不知道他小时候还有这样的想法，姨娘还要继续说，我这弟弟却已经“恼羞成怒”了，站起来道：“娘与姐姐在这叙着……我出去一会儿待会儿回来接您。”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筒：“好了……不说了……你怎么跟你侄子一样……人小鬼大的，真是一点没有孩童的乐趣！” “孩童的乐趣？”他睁大眼睛望着我，“继扬如今已满十五了！” 我扑哧一笑，可不就是跟聿儿一样！ 姨娘道：“继扬就是这样，自小就比一般的孩子要老成许多！” “我的聿儿也是一样的……姨娘还没有见过聿儿吧？改明儿我带他出宫去看你。如今你们住哪？有自己的府邸吗？” 姨娘却道：“还是哪天他在的时候你派人告诉我们一声，我们进宫来吧。” 我当下明白了，李继扬中状元时才十二岁，又未婚配，必是没有自己的府邸的。之前一直跟在曾肃叡身边，住的自也是曾肃叡帮忙安排的，如今站在皇帝一边，先前的地方也不能再呆了。 “聿儿是晚辈，哪有长辈来看晚辈的礼？”又去问李继扬，“你如今一月俸禄多少？可够开销？” 他却笑了一笑：“继扬虽不能给娘亲锦衣玉食豪宅大院，但是三餐温饱的安逸生活还是没有问题的，姐姐放心。”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想着以权谋私，一定要让聿儿好好照顾着他们，这种小事儿就不去叨扰曾肃燎了，聿儿如今毕竟是人人称颂的四皇子，这点能力应该是有的。 又与他们聊了些过去隐姓埋名的日子，谈到心酸之处姨娘虽是没露出什么唏嘘表情来，瞧继扬那样心疼的盯着自己的娘亲，他们过去所受之苦恐怕也不是言语能够说得完的。 中午留他们在宫里用了膳，下午才依依不舍的道了别。曾肃燎一上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吃饭的时候也没见着他，我因有姨娘、继扬在场也就没有去问，到了下午，他们刚一走，聿儿竟是跑来了。 “我早上派人去寻你，说你出宫了，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你姨婆和舅舅刚走……” “姨婆？”聿儿对这称呼很是陌生，“我舅舅不是……” “怎么你父皇没有告诉你吗？李继扬是娘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娘自然是你姨婆！”这曾肃燎的保密功夫做得忒好了些。 “李继扬是我舅舅？”聿儿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见我不是开玩笑，恍然大悟道，“难怪父皇一直不许我对付他，还让我亲近他！” “你要对付你舅舅？”我皱眉。 “他以前不是跟着六叔么……后来才知道是父皇的内应，原来是因为娘亲的缘故！娘亲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们怎么就瞒着聿儿一人？”我儿子抗议。 我忍不住敲了一下他的头：“你娘也是昨个儿才知道的！” 聿儿忽然一震，后知后觉地喊到：“那我岂不是成了他的晚辈？他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再敲了他一下：“以后人前可以不叫舅舅，但背后不可没大没小！”这两个少年老成的甥酒碰到一起，好像也挺好玩的。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五节 无赖 见了姨娘与李继扬之后，我迫不及待的想带聿儿出宫探望他们。曾肃燎许是看出来我近来在宫里呆的有些抑郁，默了半晌，终于点头应了。派了两个宫内侍卫以及婉童、纤纤跟在我身边。 除了宣羲五十五年通州避暑那日，我已许久没有到过街市上，现今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喧闹之声，竟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切来。每日在宫里听惯了宫女太监们的一声声传禀通报，习惯了眼前的红墙绿瓦和同样穿戴的侍卫太监，猛地一听车外嘈嘈杂杂的嬉笑怒骂，再看一眼各式各样的人，心里就一遍一遍地发出感叹，真是怀念眼前的日子……我在宫里呆了这么些年，今日尤其地怀念…… “娘亲怎么了？”聿儿皱眉，望着出神的我。 “娘亲就是在想……要是能住在宫外就好了……”我感叹一句。 “娘亲这是什么话？”我儿子不乐意了，“爹爹在宫内，聿儿在宫内，娘亲怎可又想着离开？” “我不过就说一句……哪里……”忍不住敲打他一下，“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说到这事儿就是这般模样！”这般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的样子。莫不是他幼时我抛下他自个儿先跑来京城给他留下的阴影吧？ 婉童在一边笑道：“如今我们再见到夫人已是比当日豁达多了……少爷不必乱想。”在宫外，她这“夫人”“少爷”叫着还很顺口。 聿儿撇了撇嘴：“娘亲最好乖乖地呆在养心殿，别想动什么歪脑筋。” 当真是老来从子了，我这儿子才十来岁就开始管我了！ 正要“训斥”他一番，车子忽然一震，听见外面“哎呦”一声，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聿儿沉声问。唉，真的是大了，这一大帮子人一起出来，遇到事儿还是他最先去应。 “少爷，旁边有人倒下了，您和夫人先别下来。”侍卫道。 “哎呦……这可撞着我了……你们驾车怎地也不看着路……”外面是一个中年的声音。 因进入街市，马车一直行的极慢，这怎么着了就会撞着人。冲聿儿使了个眼色，还是让他去瞧瞧，若真是我们的过错，该带人去瞧大夫，该赔偿汤药费，我们一个都不能少。 聿儿下了车后，又听见外面一阵对话那一会儿道腰疼，一会儿言头痛，一会儿又在可怜她掉在地上的鸡蛋篮子……我听着那侍卫的意思，明明是我们正常走着，她与我们擦肩而过不小心摔倒却赖是我们车子碰的！ “呦，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好走着路，你们马车若不碰我一下，能这么就跌倒吗？哎呦……我的腰啊……可疼死我了呦……”她前两句还中气十足，后面却又哼哼起来了。 “既是被我们车子擦到，便送你去看大夫吧。”这是聿儿的声音。 “看大夫？哎呦……我正赶着拿这一篮子鸡蛋去换钱急用呢……哪里有什么时间看大夫？哎呦……不如……不如你们陪我些银子得了！” “你这明摆着是在讹钱！明明是你自己故意跌倒的！”这侍卫还挺耿直。 “你们……你们…你们这是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人！哎呦……我的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光天化日的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啊……” 我听着外面乱哄哄地像是围了许多人，正想说就给她些银子打发走算了，这时却听一声雷吼：“你们这些人，把人撞倒了不赔礼道歉，还在这里欺负一个！” “是啊，撞倒了人就算不赔这汤药费总得赔人一篮子鸡蛋吧？”一个油腻腻的声音附和。 怎么越来越精彩了？ 只听我那少年老成的儿子道：“我赔她些银子倒也无妨，不过总要让我带她看了大夫才能心安。正巧，我车里有大夫。” “这……”先前说话的那男人一时语塞，我自是看不见他表情，冲婉童一点头，我们三人一同下了车。 马车旁的地上正坐了一个，四十多岁，一身蓝色布裙，梳着寻常人家的髻，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过细看之下，会发现她那双眼里里藏着狡黠。 “婉童…还不给这位……大姐看看……”看到我儿子站在旁边，我才硬生生地把“大婶”两字换成“大姐”。 婉童蹲下去，细细去查看那的手臂和腿，那只那么愣愣任她瞧着，眼睛望着别处也不哭喊了。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见他正盯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想必，这就是那声暴喝的主人了。 婉童细查了半晌，问道：“你到底是哪里疼？我瞧着身上连一处擦破红肿都没有啊！” 那面色一僵，捂着肚子道：“我就是里面疼！” 婉童站了起来，瞧着我，我瞧着我儿子，我儿子瞧着那，那斜睨着那壮汉。壮汉道：“甭管她哪里疼，总归是你们的过错，你们这大夫既然查不出来，就给些银子让她自己找大夫瞧去！”“是啊……”那个油腻腻地声音又响起，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哥，“要不我带你们去找一个大夫瞧也成！不过还是得先付银子！” 到这里，明摆着三人是串通好了的，再多个串通好的大夫也不稀奇。婉童的医术我是相信的，即使没有婉童，李家小姐的眼睛也不是好糊弄的，这地上的，最多也就是个坐久了的腿麻而已！ 再去看我儿子，这事儿还是交给他处理好了，十一向我说过多次聿儿处事之沉稳，我还一直没有机会瞧。 “这位大婶，这样好了，我们扶你上车，先去看大夫，然后去官府一趟……”他朝四周一拱手道，“有瞧见刚刚发生什么事的，还请出来做个见证！” 我本以为这么俊朗的少年这话一出，四周举起要作证的手，谁知大家忘了再望了一眼地上的，有不少却是摇着头走开了？这是什么意思？ 好在，到底是天子脚下，正直的人也是不少，一个穿着寒酸的青年挤过人群道：“我愿去做个见证，这位大婶，我昨个见见你摔过一次，怎么没在家养伤又跑出来了？” 登时，四周议论纷纷，对那青年的兴趣比对地上的兴趣可大多了。 “你个穷酸秀才！没事出来瞎搅和什么！”壮汉一把拎起那秀才的衣襟，恶狠狠地道。我见他秀才抖了一下，却是倔强道：“我昨个儿就见你们在这街上一唱一和，还以为是真的，今天看来定是……”他话未说完，一拳已经打在那秀才腹下，秀才吃痛，圆睁着眼，说不出话来。 两个侍卫看了聿儿一眼，一步抢上去一个抓住壮汉的拳头，另一个扶住那秀才到一边躺下来，周围的人见动了拳头，慢慢斗散开了，远远瞧着，可见这壮汉一伙，应该是这街上常混的恶霸。 有老者远远道：“你们就给些银子快走吧！” 这里虽不是主街，沿路却也有些商铺，我皱了皱眉，怎么闹了半晌，不见巡逻的士兵？ 还没等我们的侍卫有什么行动，突然聚上来四五个人将我们围住。一只手伸到我的脸颊：“我说大姐，快点陶银子吧！” 纤纤一声惊叫，狠狠踢了那人一脚，我却愣在当场……这……我是刚刚是被人了？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六节 报官 聿儿怒极，一脚揣在那人的小腹，我却还傻傻站在那里，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聿儿，给我掌嘴！”我活了快三十年，竟然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被……被这么个小白脸揩了油？ “掌嘴？”那小白脸捂着肚子在身边人的搀扶下已经站了起来，突然转头对还被两个侍卫钳在手里的壮汉道：“老虎，今儿这帮人看来不用强的是不行了！” 其中一个侍卫松了手，挡在我的身前，转头问聿儿：“少爷？”那个壮汉使劲挣了挣，却挣不脱一个侍卫的手，对小白脸喊道：“还愣着做什么？没看见我被扣在这哪！” 小白脸被吼，脸露不快，手一挥：“没听见啊！还不上！” 婉童和纤纤护着我往旁边一退，那地上的却是动作敏捷地爬了起来，我满以为即将爆发一场混战，这宫里带出来的两个侍卫可不是一般侍卫，没想到我儿子手一挡：“慢着！” “怎么，害怕了？”对方一脸的得色，聿儿微微一笑：“是不是我们今日若赔了银子，便是一桩小事，大家各走各的？” 小白脸肚子似是不疼了，手臂环抱着胸：“这是自然。” “若是不给……”聿儿环视对方，“便是一顿打砸，银子你们一样少不了？” “你若聪明，便直接给了银子，你车上一半女眷，本大爷也不是那不讲理的无赖！”他倒有脸讲这话。 聿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再望一眼四周躲得远远的百姓：“顺天府不管的吗？” “顺天府？顺天府就是咱家后院！” 小白脸的话让聿儿脸色愈加阴沉，更像是他的父皇曾肃燎，那边被称为“老虎”的大汉不耐烦地嚷道：“你跟他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快点儿了了走人！” “我们掏银子。”聿儿忽然道。 我们俱是一愣，聿儿却是笑着对我道：“娘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完自个儿掏出了五两银子往那小白脸手上一扔，“够吗？” 那小白脸掂量着手中的银子，望一眼壮汉，为难道：“这五两，最多只能让这三位女眷离开。” 聿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小白脸迫不及待的打开来一瞧，面露喜色，冲壮汉一点头，对聿儿笑道：“小公子真是痛快！” 那侍卫愣愣的松了手，壮汉快速跑到小白脸身边将银票抢过来一看，也是喜笑颜开：“算你们懂规矩”又朝那两个侍卫瞪了一眼，“本大爷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咱们走！” 那小白脸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我道：“看不出来，儿子都这么大了！”我一怒忍不住就要上前，聿儿却拉住我，低声道：“娘亲……” 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帮混混加无赖从我们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开。“聿儿……”这孩子跟曾肃燎一样，遇到这种事情断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走对方的，处置方法也定与常人不同，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娘亲放心，聿儿定会为你报仇……先上车，我们先去看望姨婆和舅舅，他们定是在家等着我们呢。” 我们是早晨出的宫，等从李继扬的家中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他们住在城南一处小宅院里，这租来的房子虽不算宽敞，倒也是独门独户，很是清静，家中朴素干净，比我想象中要好些。 午饭是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却也有鱼有肉，每一样都是一大盘，都是姨娘亲自下厨做出来的。在姨娘那里谁都没有提我们路上来时遇到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还没有完。 果然出了门上了马车，聿儿直接道：“去顺天府。” “是！” 我们这时才明白了聿儿的打算。那帮人显然已经不止横行一天了，即使我们在街上一时惩处了他们，过一天又是一样。再者那小白脸竟然称顺天府是他家的后院，怎么也得查查他是信口雌黄还是背后真的有官府里的人撑腰。 起初马车到达顺天府门口的时候，守卫的官兵还不当一回事，聿儿拿起放在顺天府门口的鼓槌捶了几声之后，立刻有人上来制止。 “怎么，这不是给百姓升冤用的？”聿儿问。 “升冤是升冤，不过……”他打量一下聿儿，手朝他面前一伸，“这冤也不是想升就能升的！”聿儿的脸上还温温润润的，一丝冷意却从眼角溢出来，那人丝毫没有瞧见，那只手还在聿儿面前抖着。 聿儿掏出一粒碎银子递到他手上，他斜睨了一眼，手掌依然张着，也没有将那粒碎银子收回去。聿儿又从怀中掏了一样东西递到他手里。 那人许是感觉手上一沉，眉开眼笑的转过头来，却在见到掌中之物的时候面色一僵，两手抓着那东西前后一看，慌忙跪在了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聿儿递给他的，正是皇子令牌。 聿儿不管跪在地上的他，朝我一颔首，领着我们一行人就往里面大堂走。门口那人跪了半天，见我们已经进去了，手里还捧着聿儿的令牌，慌忙追了上来。 大堂之上只有一个主簿模样的人坐在右边的小案之上，见我们这么直接闯进来，一愣，站起来道：“何人擅闯顺天府大堂？” 聿儿负手而立，盯着大堂之上那块牌匾，上书“公正廉明”四个大字。那主簿又问了一声，也没有看他一眼。我越发的觉得，这孩子的确是老成。 先前在门口要银子的人高高捧着聿儿的令牌奔进大堂，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捧了给主簿看。那主簿一瞧，慌忙从案后出来，跪在聿儿面前：“参见四皇子殿下！” “叫顺天府尹张齐征来见我。” “是……”那主簿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往后堂去了。 不多一会儿，一个身着正四品补服的中年男子从后堂奔了出来，个头不高，长脸，眼角有颗黑痣。给聿儿行了礼，望着聿儿身后的我，有点愣神。 他倒是滴水不漏，我见人家瞅着我，不得已道：“养心殿婉人李鸢。”他神色一凛，竟是恭恭敬敬又给我磕了个头。 “我是来向顺天府尹你报官的，我们来的路上，被人抢了五十五两银子。”聿儿缓缓道。 “臣该死！”聿儿没叫起来，那顺天府尹也不敢起身，头又磕了下去。 “京城这么大的地界，也难免出现些匪类，我倒不是责怪张大人，就是希望张大人能够帮我找到这帮人，找回那五十五两银子而已。”已经有人我们端来了椅子，聿儿不客气的坐下，我也坐在他旁边。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七节 牵扯 （补更①。《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谢谢大家支持） “不知……四皇子是如何被劫了银子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场景，审案子的官员跪在地上，那来报案的却是坐在凳子上。聿儿好像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递了一个眼色，便由其中一个侍卫简单把今日我们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只是刚刚说到那赖在地上的时，我便发现那张齐征的眉角抖了一抖，等几句说完了，尤其侍卫还添了一句那些人对我不敬之后，这还穿着厚袄跪在冰冷地上的顺天府尹，额头竟是冒出细细的汗珠来。 “你也别打着我的旗号去办事了……堂堂四皇子被一群无赖在大街上劫了银子，这要传到我父皇耳中……于我面上是大大的无光，于你……可也不是什么好事！就当是个普通百姓来报官府好了。”聿儿看似不在意的道。 那张齐征又给聿儿叩了一个头：“下官谢四皇子。” 这张大人头脑甚是简单，他竟完全把聿儿的话解读成为了他好了！也不知怎么坐上这顺天府尹之位的。若聿儿今日单单为了讨回几十两银子并来卖他一个人情的话，犯不着亲自上堂，大可在回去之后给这个顺天府尹稍一句话就可。 如今看来，这顺天府尹虽不至于是那伙人“后院”中的人，必也是脱不了干系的，至少他知道那伙人来自那一路，现在不要画像也不问细节，就凭刚刚那几句干巴巴的描述便派了人出去抓，我真是想不到，这京城治安竟是交给这样一个人在管理！ 聿儿见我一脸愤恨地盯着那张齐征，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过手来拍拍我的手，让我宽心。 我们就在那大堂上坐等着张齐征抓人。聿儿终于开口让张齐征起来，他才敢擦拭头上的细汗，一脸谄媚的站在聿儿旁边，似乎还在庆幸，不知自己走了什么运，竟能得到四皇子的赏脸。 不过他那手下抖抖霍霍地将聿儿的令牌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是一阵汗冒出来。 “四皇子……这……”他伸了手想去接令牌，最后还是缩了回去，小心翼翼的看了聿儿一眼。聿儿瞟了瞟自己的令牌，忽然疑惑地问我：“方才不是把令牌当作十两银子抵出去了吗？” 纤纤闻言“扑哧”一笑，那捧着令牌的人却是刚刚站起来没多久又扑通一声跪下去：“小的……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四皇子！还请四皇子责罚……将……将这令牌收回去……”他头上的汗比张齐征更密，转眼已经顺着眉角流了下来。 这个天气让他们“汗流浃背”的，我也觉得有些可怜了，吓到这里已经可以了，难不成还真打算不拿回去了？于是向聿儿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要惩罚便直接惩罚好了，不要在继续恐吓下去了。 聿儿撇了撇嘴，想他也是不满这顺天府的人伸手向报官者要钱才行了如此一招，终于伸手将自己令牌拿回来揣回了腰间。张齐征两人如蒙大赦，赶紧又是一礼。 我们在顺天府大堂只等了半个时辰，便有衙役将先前那帮人压到大堂上来。他们是一路叫嚷着进入顺天府的，那些衙役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思，竟也不阻止，一直让他们嚷道了聿儿的跟前。 “你们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连我们都拿？”“张大人是不是没掂量清楚？充政绩也不能充到我们头上”…… “大胆！一帮欺市霸街的无赖！还敢在此胡言乱语！”张齐征拿眼角偷偷瞄着聿儿，喝道。 这些人也已经看到了聿儿，相互看了一眼，不知我们这行人到底什么来历，竟让顺天府尹将他们拿到大堂上。不过听他们方才的言语，似乎并不是顺天府尹为他们撑着头上的那片天，像是有更厉害的后台，使得顺天府尹也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那被称作老虎的壮汉昂首问顺天府尹：“张大人，不知我们犯了什么罪您要派人将我拿到顺天府衙，堂上坐着的两位又是何人？”这个五大三粗的粗人心倒很细，知道先打听我们的背景。 坐在堂案后的张齐征刚要说话，聿儿却故意咳了一声，他望了一眼聿儿，道：“你们今日在街市上抢了人家的银子，现在人来报官了，你倒问我他们是什么人？！” “抢了他们银子？”又是那一把油腻的声音，“张大人，他们的马车撞了我们的人，赔些医药费难道不该吗？” “大胆！”惊堂木一拍，震的我都是一惊，“你们这帮刁民成天在街市上装伤讹钱，不止一人受骗，如今由苦主上得堂来，人证物证俱在，本官今日便要为民除害！” 几人见张齐征似是来真的，短暂的惊异之后，竟也不害怕，那小白脸先是对张齐征道：“张大人，仅凭我们身上搜出来的这张银票与这几个人的片面之词就判我我们的罪未免太过轻率了，堂上这几位我们确实不知道与张大人是什么关系，不过张大人可不要忘了我们的二爷是什么人！” 然后又转头对我们道：“我若是你们，损失个几十两银子也就罢了，要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阿顺等给您赔个礼也就算了，犯不着扯到顺天府来，若真是捅到上面，你们也不见得得着什么好！我们在万岁爷身边可是有人的！”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一丝威胁之意。 他说了这么多，倒真是有句话说对了，这次确实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他们在皇帝身边有人，我们也恰恰是皇帝身边的人！聿儿制止了要说话的张齐征，望着他们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在万岁爷身边也有人！” 这话让对方一震，那小白脸舔了舔嘴唇，问道：“小人眼拙，不知这位公子到底什么身份？” “哦，在万岁爷身边有人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即使通着宫里的一位公公，我也是有着人的，却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就是了。”聿儿故意显得底气不足，那人一听脸上终于现出一片笑意：“不管怎样，都还是一家人的，我们宫里虽是娘娘，却也要公公们扶住着……前朝的将军们进宫觐见圣上，不也是要宫女太监们通报不是？” 这话倒是把自己的底撂明了，聿儿慢悠悠端起手边一碗清茶，喝了一口才道：“宫里那位说的是杨妃吧？前朝，是杨嵩尧将军？” 几双眼睛蓦地长大瞪着聿儿。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八节 往事 （补更②） “聿儿，你早知道那些人在街市横行是不是？”回宫路上的马车中，我问。 聿儿皱眉想了想：“我也没料到真的能遇上。” 我知道杨妃有个哥哥是朝中大将，可是对这个杨嵩尧却不甚了解。今日这些人，也并不是杨嵩尧府里的人，只是不知托了几层关系，竟敢顶着杨氏兄妹的名号在外横行，连顺天府尹都不敢拿他们归案，可见如今这杨嵩尧在朝中的权势与威望有多大。杨妃也育有一子，如今刚刚两岁，哥哥在前朝手握重兵，妹妹在后宫有皇子在怀，可就算杨妃再骄纵，估计也不知道街市上有人打着他们兄妹的旗号比她更为嚣张跋扈吧。 若不是今日遇到我们，也不知这些人还要横行到几时，还有多少人要遭殃。恐怕也是只有聿儿这个皇子身份，才能盖得过大将军杨嵩尧的名号吧，况且这还是最得曾肃燎宠爱与信任的四皇子。 但我也有些担心，虽说杨妃不一定知道京里这帮人的存在，更不一定关心他们的生死，可是若被她知道，这些人是我和聿儿惩治的，怕会认为是我们故在意与她作对，给她难堪吧？原先并不看在眼里的人，转眼会不会就真成了他们旗帜下的人？ “娘亲是在担心回宫之后杨妃会误会吗？”聿儿忽然道。 这小子，自三岁起，每每总是让我觉得自己眼前看到的不是合他年纪的孩子。 “聿儿不明白，娘亲现今怎么越来越怕人了？父皇说娘亲年轻的时候可是彪悍的很，如今怎么对后宫诸妃处处忍让？” “彪悍？”曾肃燎说我彪悍？我不管聿儿口中说的什么忍让，只是问，“我怎么个彪悍法，你父皇是怎么说的？我彪悍？”一旁的婉童和纤纤看着我忙掩住笑。 聿儿见我一脸认真，又带着气愤追问，龇着嘴，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说娘亲原先有些好妒，现在却突然改了性子，父皇常说挺怀念娘亲以前的样子……” 他说我好妒？我还真是没想到，曾肃燎会这样跟我儿子说！好妒，现在宫里住那些个妃嫔，我要真好妒就该每个宫室去骂上一遍，或者回去我就跟他说要他遣散了所有女人！ “夫人……夫人也不必如此……”婉童脸上带着笑意，话都说不完。 “娘亲……”聿儿摇着我的手臂，“娘亲不要生气嘛……回去千万别跟父皇提这话，要不他回头准得罚我朝千百遍诗文了……” “聿儿，你觉得你娘好妒吗？”我睨着眼。 “娘亲最是温柔娴淑，这普天之下的女人又有哪一个能够比的过？当年的风姿又迷得多少人……当然，咳咳……现在也是……怎跟‘妒’字扯得上边？不过……其实妒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说明你甚在乎父皇嘛……”他越说越小声。 说来说去，还是说我妒！想到初时面对范玉颜，面对他的一众妻妾，我确实小气过一阵子，那也不过是因为我始终放不下我那个“独独某一人”的念想。后来明白既然我已经迟到了，他又是帝王，我便也容忍了。能做一个颐贵妃那样的女人，便也知足了。 虽说我在皇宫不过是个婉人身份，但是住在养心殿睡在龙床上的婉人，自古又有几个？只怕该是后宫那些女人妒我才是！既沾了便宜，我也不想卖乖，躲着后宫那些女人些，也想让人家少看见我省的平白给人添堵，他倒是不乐意了！难不成他还想我跟他的后宫们斗得不亦乐乎？ 我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这个曾肃燎，本小姐收了骄傲收了任性收了执着，他倒怀念以前了！若我真是回到以前，还不一早打包逃离了皇宫才怪！ 其实想来想去，我最气的不过是那个“彪悍”一词和一个“妒”字，既觉得在儿子面前失了面子，又觉得他原来是那样看一个率性而真的我时，心里不忿而已。 等回了宫，便迫不及待的直奔养心殿的西暖阁，要与他好好就“彪悍”与“妒”说教一番，一掀帘子望见案前站了一个人，刚开口喊了一个“曾”字，却发现那人的衣服不是皇帝穿的，他闻声转过头来，见是我，微微一怔。 我很快反应过来，我该对他行礼的。 “李鸢见过六王。” 曾肃叡没有应我，半晌之后才问道：“你如今竟还直呼皇上名讳吗？” 其实我现在已经甚少喊他名字了，刚刚只不过一时激动，没有来得及改口而已。曾肃叡见我不回答，又道：“他竟还让你直呼姓名，倒也真是……李鸢，”他忽然转换了口气，“不管他如何放任如何宠溺，在这皇宫大内，你还是忘掉那个名字为好，就连我，为着身家性命，也得呼一声皇帝的，否则恐怕也要落得十四弟的下场……” 他这话明显带了对曾肃燎的讽刺，可是其中那一份为我好的真切我也是听得出来的。“李鸢谨遵王爷教诲。” 一时间，暖阁内陷入一片寂静。我是来找曾肃燎的，不知道他怎么也在这里，估摸着曾肃燎一会儿就要过来，我是不是该先退下，想到这里，刚准备告退，忽然听他道：“如今在宫里还习惯吗？” 我在这宫里住了好些年，哪来的不习惯？突然想到他问的是以曾肃燎为皇帝的皇宫，低声答道：“李鸢一切都好，谢王爷关心。” 他苦涩一笑：“如今你我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我一滞，自畅春园曾肃燎继位那一日，我以为我已经与他决裂了，那时候他也明明是再也不想与我有任何瓜葛的样子，怎么现在又改了性子？难不成因为现在曾肃燎对他的“重用”，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不再想着那皇位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脸上那份云淡风轻的笑意，让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前尘往事慢慢飘到眼前，那时候我们彼此心中清澈无比，我对他毫无猜忌疑心，他也把我当成可以心交的人，在我面前丝毫不作伪装，也是这样云淡风轻的笑意，这种轻柔纯净的笑容仿佛不该出现在皇子的脸上，曾肃燎就永远不会有，可是，经过那么多之后，他竟又用这样的笑容来面对我。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九节 圣寿 “皇上驾到！” 这一声惊醒了我，转头看见曾肃燎正走进来。他是知道曾肃叡在这里等他的，否则罗小多也不会通报那一声。 曾肃燎看见我的时候怔了一下，转瞬笑道：“这么快便回来了？”此时我再也没有心情追问他曾说过的话了，行了一礼，道：“李鸢先退下了。” 雍和元年三月，是曾肃燎登基后的皇太后第一个寿诞，是为“圣寿节”。我从十多天前便听曾肃燎提起，这次要好好为母后过寿。这也是自圣祖皇帝宾天后宫里第一件喜事。因为处罚曾肃霁之事，皇帝与太后最近更是不太和睦，每每皇帝去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不是以未起就是以早睡为借口不见。曾肃燎想好好借助这次的圣寿节改善与皇太后的关系。 礼部官员拟安排曾肃燎带领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集体去给皇太后祝寿，却不曾想皇太后居住的永和宫在圣寿节前一天发出一道懿旨：免行礼。 礼部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已经准备了大半的事宜该如何收场，甚至专门从外省请来的为皇太后助兴的梨园班子已经到达了京城。 后来曾肃燎下旨，今年圣寿节一切从简。 一切从简的意思就是，什么都不要操办。礼部不敢多言，又默默撤去了先前的准备。 三月底，曾肃燎亲送圣祖梓宫至遵化，下令曾肃霁留在遵化守陵。 曾肃燎还没回来，这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了宫里。传闻永和宫里响了半夜的碟碗破碎之声。皇太后，当初的良妃娘娘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亲切和蔼的，她信奉佛教，手上常年带着佛珠，在我初到皇宫的头两年，一直觉得这是个与世无争的皇妃。 可是，从曾肃霁被授予征远大将军以后，便渐渐发现了不同。这位良妃常常在人面前夸奖这个小儿子智勇双全，好似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一般。 曾肃燎与良妃并不亲近我是知道的，可是从前他们相见至少是客客气气的，从什么时候，两个人竟变成有了深仇大恨一般？ 就是因为那个皇位吗？ 因皇太后偏爱曾肃霁，一心想让他即位为帝，可偏偏是登上帝位的是曾肃燎，她失望之极又一心认定曾肃燎是趁先皇病危，曾肃霁又远在西北而改诏篡位吗？在她眼里，竟完全把曾肃燎当做一个外人了，抢的是她丈夫她儿子的皇位！ “皇太后的例子充分说明，生了儿子一定要养在身边，后宫里这些个没有资格抚养自己孩子的女人，当初就不该生下孩子！”璍妃如此言道。 “她也太执拗了，都是儿子，只要她好好地对待皇上，受封搬入宁寿宫，再像皇上求个情，将十四再要回朝堂上来也不是没可能的！”梅妃道。 “她这么一闹，十四与皇帝更是难处，这做娘的怎么一点都不为自己儿子考虑，这是伤人一万自食五千啊！”颐贵妃叹道。 听说她们都曾去永和宫，可是在皇帝命曾肃霁守陵之后，便关了宫门谁也不见。 “要我看，她多半还是嫉妒者着先皇的孝懿仁皇后！”璍妃道。 “不至于吧……”梅妃皱眉，“她都死了那么久了，就算皇上是她带到十一岁的，可毕竟还是自己的孩子啊！皇上从来也没说不承认这个母亲，再说后宫争宠是哪里都有的事，她礼了那么多年佛，这这点都没有理透？” 听几位太妃的话，该是我不知道的宫闱旧事，涉及到嫔妃争宠，只是不知道，到底那个孝懿仁皇后做了什么，让皇太后嫉恨到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的地步？ 她们见我露出留神倾听的样子，璍妃敲了一下我的头：“怎么，听我们几个老太婆讲些宫里的陈年往事也觉得很好奇？”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只是想知道皇太后为什么对皇上如此凉薄……” “凉薄……”璍妃轻笑，“这后宫里凉薄的事儿可多了！你是命好！” “皇上的后宫并不丰盈，现在看皇太后样子，日后选秀的事儿恐怕就要落到我们头上了，到时候你可要放宽点心才是！”梅妃笑道。 “选秀？这好事儿啊！”璍妃一脸兴奋，“往年一到选秀看到那些年轻漂亮的脸蛋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多年总算……民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媳妇熬成婆！李鸢，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准儿以你为标准，比你美的一律不留！” 璍妃这话引来在座之人一阵欢笑。这璍妃，自打当上了太妃，好像越活越小了！颐贵妃笑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原来是这么个妙人儿！” 璍妃闻言突然一阵伤感：“在宫里算计了这么多年，都把自己算计成太妃了……再要像过去那样，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她忽然一本正经地打量起颐贵妃来，“我现在才觉得，你当初执意不肯登后位是多么聪明，要不现在得坐在宁寿宫里拿着太后的架子，哪里能与我们坐在一起调笑？”说完又转头来看我，“所以说你真是个有福的！” 我见几位太妃说来说去最后都说到我头上来，偏偏我又是中间最小的，只有听着份儿，便站起来：“李鸢还是回去吧，诸位太妃对我这么好，指不定哪天就恃宠而骄了！” 梅妃闻言笑道：“骄没什么不好！这位，”她指着璍妃道，“可是我们宫里最恃宠而骄的，现在不也安然坐在这！” 颐贵妃也道：“她若不恃宠而骄总比无宠不骄好！你难得来一趟，也不陪我们多做一会儿！” 璍妃朝我眨眨眼：“瞧见没，我再恃宠而骄，先皇宠着，她们也不讨厌，可惜你住在养心殿不用天天跟那些女人碰面，要不我倒可以教你几招！” 我望着三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又想打了永和宫里的皇太后，若是她也能像颐贵妃她们这般，这两日曾肃燎也不用紧缩着眉头了。 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我却知道，这个说过“生恩不及养恩”大的皇帝还是十分希望能与他的母亲和睦相处的，每次他瞧见十一与颐贵妃在一起的样子，总会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色。 以曾肃燎心性的坚忍程度，这世上能让他羡慕的事不多，亲情就是一样。我与聿儿能够给他的许多，却怎么也无法代替他的母亲。尤其他现在又是一国之君，太后处处这么不配合不给情面，让他在百官面前难以下台，也难怪他太后越是宠爱曾肃霁，他便越要为难他的弟弟。 第九章 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十节 离恨 雍和元年四月，皇帝命顺王曾肃轀总理户部，封二十皇子曾肃辕为宋王，以七王爷曾肃焱书佳，命与曾肃辕同书景陵碑额。 同年五月十三日，有奏折将大将军与皇上并写，曾肃燎下令革去曾肃霁的俸禄，以儆效尤。曾肃燎此举实在是因着极气他的母后一再拒绝接受礼部拟好的“仁寿”尊号并坚决不肯迁居太后应住的宁寿宫，而与太后斗起气来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混迹在太妃中间，其实是有些怕杨妃来找麻烦，我实在不想与她碰面，加上曾肃燎常常批阅奏章直至深夜，有时候又去了别的妃嫔寝宫，我能在醒着的时候与他见面说话实在不多，因此知道这前朝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了，而且还是在璍妃无意中闲聊时说道听来的。 不管太后如何对待曾肃燎，她毕竟是太后，曾肃霁也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又于社稷曾有大功，曾肃燎这样的旨意实在容易落人口实，他初登基不久，就这样对待自己身有赫赫战功的亲弟弟，连着其他王爷据说也是甚为忐忑。 自进宫，曾肃燎就一直要我独修其身，其他什么事情都不要理。现在他当了皇帝，更是不希望我参与到前朝中来，尤其是涉及的原先诸位皇子现在的各位王爷，他虽从未明言，但我也并不愚钝。 于是这十四王爷曾肃霁的事，便让我又犹豫了三天。璍妃的意思让我不要理，他是皇帝做事自有他的考虑，只要不发生骨肉相残的事来，革去点俸禄算什么，曾肃霁又不会被饿死。可现在不算骨肉相残吗？我又想到了当初争皇位时，这些兄弟间陷害算计，现在还真是不算什么。可是曾肃霁毕竟不同别人，他是先皇晚年甚为宠爱的皇子，又有战功，当初也有问鼎皇位的能力，如今曾肃燎一登基就这样对自己的亲弟弟，背后那些话不知又要说的多么难听了。 听说太后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立马就病倒了，永和宫的人禀报皇帝，曾肃燎以近来国事繁忙为由，嘱咐御医细细诊治，却没有亲去探望。 以前是他想去见太后，太后不见，现在太后有意见他了，他却不肯见了。 这对母子是一样的脾气，至死不认输，谁都不肯妥协。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不可再这么看着，得为曾肃燎做些什么才行。前朝的事我管不了，但是这后宫，我还是可以走动走动的。 于是在听说太后病了之后，我便带了婉童来到太后的永和宫。原先我想着，曾肃燎既不肯来，我替他来服一服软太后心里兴许好受一点，一人退一步，两方的关系也许能够缓和一下，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不曾想卧在塌上的太后一听说我来了，便冷哼一声：“怎么，派个人来瞧瞧我死了没有吗？让她进来。”站在外面的我听到她这一句，真正的是进退不得，瞧着一旁的婉童也皱了眉，吸了口气，还是抬脚进去。既然来了，没说上话便被她一句话给气回去了，就是白来这一趟了。 见了礼，太后靠在床边冷冷瞧着我，我见她气色其实不错，应该只是一时气愤所致，到不真的是生了什么病。不知道曾肃燎是不是早知道这点，所以故意不来，免得太后抓到机会又当众给他这个皇帝难看。 “怎么，看我没事心中失望吗？” “李鸢怎会有如此想法？！” “你是没有，不代表你身边那个人就没有！” 我有些生气，太后怎么事事都把曾肃燎想成恶人？“皇上近日国事繁忙，却也牵挂着太后的病情。今日李鸢来永和宫，也是希望太后早日康复，皇上是太后亲生，自然也希望太后凤体无恙。” “亲生？他哪里会把我当做亲生娘亲？她的亲娘是皇后，早就死了！”太后这话让我想起璍妃所说的她对孝懿仁皇后的嫉恨，但以我的身份又不好追问她这话的意思，太后似是也发现自己一时失言，对我道：“你替我转告他，他一天不好好对待他的弟弟，一天就不要叫我什么母后！我当不起！” 我今日才算真正的认清了，从她想要曾肃霁登上皇位的那天起，便和曾肃燎越走越远了，如今曾肃燎登位，两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想要她放下心结，恐怕非得神仙显灵不可了。这太后在世却不肯受封空着宁寿宫的怪事，恐怕也要一直这么继续下去了。 二十三日下午，曾肃燎终于亲去了永和宫看望太后，不过并没有带我一起。我坐在养心殿里，满心期望着他们母子能够修好，至少不要更僵也行。曾肃燎虽然强硬，他的心底还是希望这个母后能够支持他，在宫内安心颐养天年的，对他来说，太后不仅是母亲，也是象征。 聿儿在这时来到养心殿，知道他父皇去了永和宫见他的皇祖母，道：“聿儿也去见过皇祖母，可是她对父皇的孩子远没有十四叔的孩子那么亲切，每次都是说不到两句话就赶我们走。” 我没想到太后对孩子也是区分的这么明显，安慰他道：“皇祖母是有心结没解，等以后她想通了，就不会这样了。” 聿儿哼了一声，对我道：“娘亲不必瞒我，我知道她在想着什么。想当年聿儿刚进宫时，她也抱过我，没想到现在却为着自己私念，至江山社稷皇家颜面于不顾，父皇登基大典那天的事儿，聿儿可是没忘！” 我见现在太后连孙子一辈的心都收服不了，想为她说些什么，却发现实际上自己的心思与聿儿无二，自顾自摇了摇头，太后的事，还是留给曾肃燎吧。 却不曾想，曾肃燎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传来太后病危的消息。 二十四日丑刻三时，一直未睡等着曾肃燎的我，被丧钟惊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银灵，这是什么声音？”心里隐约猜到了，但不敢相信。 银灵初入皇宫不久，并不明白规矩，等出去问了之后，回来证实了我的猜想。 皇太后归天了。 曾肃燎将皇太后梓宫停放在宁寿宫——这个她生时不肯住的太后寝宫。 二十四日下午，曾肃霁回到皇宫。这次，他又回迟了一步，见到的依然是冰凉的梓宫。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一节 内情 这次，两兄弟见面的时候我并没有在场。只是听说，曾肃霁哭奠完毕之后，皇帝走到太后的梓宫前，掏出一份圣旨：先皇第十四子，朕之胞弟，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惟欲慰先皇太后之心，晋封曾肃霁为定远侯，伊从此若知改悔，朕自迭沛恩泽；若怙恶不悛，则国法俱在，朕不得不治其罪。 十四有没有接旨我不知道，如何接的旨我也不知道。只是希望着，曾肃霁能够“知悔改”，不要再与他皇兄作对了。 这一次，十四没能在太后闭眼前赶回来，实际上也怪不得曾肃燎。他在太后病危那天下午就已经派出了侍卫去遵化景陵将曾肃霁召回，按正常情况来说曾肃霁完全来得及回来见太后最后一面，可是看守曾肃霁的副将李博在放走曾肃霁之后，心中觉得害怕，怕是有人矫诏图谋不轨，竟然派人以“旨意未明，又无印信”为由追回了曾肃霁，甚至还扣住了曾肃燎派去的侍卫。等他自己亲自向皇帝请旨是否要放曾肃霁回京，得到曾肃燎旨意后才放行，是以等曾肃霁回京之后，见到的只能是太后的梓宫了。 曾肃燎对曾肃霁的封侯之举，不见得光是警告，多多少少也藏了一份内疚的安抚在其中。 眼瞧着先皇才走没多久，皇太后也走了，这几天曾肃燎明显的消瘦下去，越发的沉默了，连与我和十一说话的时候，也甚少见到笑容。聿儿曾悄悄来找我，要我想办法逗他父皇开心。 “娘亲患痴症的时候，爹爹一有空就会带娘亲去划船花，逗娘亲开心。” “你那时候才多大，还记得这些？”我表示怀疑。 “聿儿当然记得！”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其实何须聿儿来说，我又何尝不想解了他那紧缩的眉头，可是，我却不知如何下手。 太后病危到归天，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他那日下午他到底跟太后说了些什么？太后又怎么会突然病危的？他不说，我也不敢问。 婉童等人从来就不会乱传宫里的闲话，可是她们不传，不代表我从她们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 尽管我相信曾肃燎，可是还有着一些猜疑……那样的猜疑……是我不敢去深想不敢去触碰的，每每想到这些问题，我就会刻意地提醒自己，不要乱想，不要乱猜。 宫里也有头七守灵的规矩，不过一般皇帝是不用亲自守夜的，曾肃燎自那日在宁寿宫见过曾肃霁之后，就没有再踏进过宁寿宫，这天，却亲自去了宁寿宫。虽然在他父皇的头七他也去守灵了，可是我总觉得，曾肃燎这次去像是怀揣了别的什么心事。 他不让我跟去，我也只好在养心殿等着。心里想着他在那冷清清的大殿一个人面对着冰冷苍凉的梓宫，会是多么孤寂凄冷，自己也是睡不着。 不知不觉坐到了寅时，纤纤叹了口气，对婉童道：“好了，我们也不用劝了，现在不用睡了。”我心中微觉歉意，竟是累的她们也未睡，刚说了句让她们回去休息，曾肃燎竟悄无声息的进来了。 罗小多紧紧跟在身后，仿佛连气都不敢喘，向婉童等使了个眼色，一齐退了出去。 我站起了身，不知道我是该上前还是怎样。他的脸上挂着落寞凄怆，眼里却射出一丝愤恨。好半天，他才开口。 “她竟是没来！哼……朕等着她来，等着她来带走朕，她竟不敢来了！” 我被他这话一惊，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皇……曾肃燎……怎么了……”为什么他的眼睛直直的，透过我仿佛在看另一个地方，一副魔怔了的样子。 又半晌，他才对我呼唤有了反应，眼神慢慢聚拢在我的身上：“萋萋……她到最后……到最后都不肯相信……她到最后都还只想着十四弟……” 我轻轻搂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太后已经走了……她走了……就什么都了了……” “了了……”我听他喃喃自语，猛地扳过我的肩，“还没有了，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她说她承受不了‘天子以四海养育圣母一人’的威福，她要追随先皇以死相殉！” 我觉得他就要讲到那个我不知道的下午，那个永和宫的下午，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让让他说不出来，他已经继续道：“先皇以大事托付于我，如今母以死相随，要朕如何面对天下臣民，她若要死，朕便以死相从好了！你知道……你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她说那你便跟来好了，竟去撞柱！” 我的身体一震，还有些不敢相信，怔怔的松了手，望着他：“你说……你说……太后她是，她是……”她是自尽而死的的？ “她想让我跟她一起死，她宁愿死也要让朕……她……” 难怪，难怪从发病到宾天，不过那个五六个时辰的事……皇太后竟然……我想象不到曾肃燎到底跟她谈了什么才让她忽然抱起了必死的决心，可是她撞柱前说的那句“你便跟过来好了”，我能想象她的脸上是挂着怎样的怨恨说着这句话，或许，或许还带着笑意，笑曾肃燎的百般作态却得不了她一丝的谅解，而那样的神情，对曾肃燎来说，自己亲身母亲这样的行为，伤的他有多严重! 而他，却将这份痛苦，埋在心底这么多天，怪不得他这几夜总是会梦中惊醒，怪不得我常常睡梦中醒来见他独占窗前…… 我复又紧紧搂着他：“你要哭，就哭出来吧……” 他的肩膀在发抖，可是始终不肯哭出来。“朕不哭，朕不要再为她哭！她不值得朕为她掉眼泪！” 我与曾肃燎就这么站在那里，我就那么紧紧搂着他。 知道罗小多在外面提醒：皇上，该上朝了…… 曾肃燎没有回答，罗小多也没有再吱声。 片刻之后，曾肃燎站直了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伸手抚了抚我的脸：“朕去上朝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在他即将出门的那一刻，“曾肃燎！” 他回头看我。 “不忘碧云寺。不忘鲤鱼池。”我一字一顿地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出了门。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二章 哭诉 太后的事情对曾肃燎打击很大。虽然表面他面对旁人时依旧是平日那幅清冷泰然的样子，可只有我和罗小多这样日日在他身边的人以及最了解他的十一知道，这个原本就是个外冷内热性子的皇帝，心里已经结了一层冰，旁人现在更不要想走到那冰下的地方了。 在这样的时候，我更不忍心给他添烦恼，即使在养心殿里住的再如芒刺在背，也还是忍着。如果我不在，当他独睡养心殿的时候，该又会觉得多么寂寥心伤！ 我依然避免与曾肃燎的后宫扯上关系，除了偶尔去看几位太妃，几乎不出养心殿，可这并不代表，我对后宫的事情一概不知。只因为，我身边那四个丫头，不传闲话不代表偶尔不会议论宫里的事。谁让我们的生活都如一潭死水，远处偶尔落下个小石子，我们这里总是要跟着荡一荡波纹的。 杨妃与范玉颜起了冲突。 按规矩，妃嫔们要每日要去太后以及皇后那里问安请好的，原先是双日拜太后，单日拜皇后。不过几十年下来，这个规矩已经渐渐松懈下来了，毕竟妃嫔们每日早晨都要起早去聆听训诫或者交流感情，是没有那么多的训诫和感情的，于是实际的情况变成，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要去太后的宁寿宫，而初一、初十、二十、三十，要去真正掌管后宫的皇后坤宁宫。在先皇的后宫中，便是这样的。 太后已经不在了，她在的时候，连太后尊号都不肯接受，更不会让妃嫔们去她那里晨醒。就是在初十这一日该去皇后的坤宁宫晨醒时，杨妃迟到了。 若她只是迟到也就罢了，来了给皇后陪个不是也就算了，范玉颜看上去并不像那么难相与的人，偏偏这杨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这每月的几次晨醒实在不该有，大家过来只是说说话，但说话什么时候不能说，偏要起这么个大早？ 范玉颜主中宫，自要有中宫的架子，宫中的规矩传统自然也要做皇后的来维持，见杨妃这么说，她是一定不能当没听见的，便温和教育了几句，大意是这里不是王府，连皇帝每日天不亮都要早朝，她们这些做妃子的怎么嫌早坏了祖宗的规矩？ 当婉童听纤纤复述那些话时，忍不住道：“这皇后娘娘也太温婉了些。”她这话基本就在以qing动人，还没有拿出祖宗枷锁来。这范玉颜出身将门，据说当年马背上的英姿飒爽倾倒了多少范将军的手下，可是自嫁给曾肃燎以后，倒是收起了那份巾帼气度。 谁知杨妃连她这几句都听不进去。 “规矩？若真将规矩，有本事你把养心殿里的那位也叫来！” 范玉颜听了面色一寒，倒是没有继续她的温婉，反唇相讥道：“你若有本事，便也歇在养心殿里，就不用来我这儿了！” 这便是那四个丫头为何跟我说起这事我又为何愿意听的缘故了，实是这事儿最后扯到了我的头上来。 这下好了，原本那些对我不熟悉，对养心殿的事一知半解又不敢多问的女人们开始打听起我来了，实是因为皇后与杨妃把我撂到了台面上，也就不是这宫里的禁忌了。 “这事儿皇上不知道吧？”我问。 “这可说不准。” “只要宫女太监们不说，他就不会知道，你可跟罗小多知会一声，后宫的烦心事，尽量不要让皇上知道，本也没什么大事。”料想皇后跟杨妃不会自己跑到曾肃燎面前嚷一通。 可是范玉颜激杨妃的那句话，实际上也表明她心里实是对我藏了诸多怨恨的吧？她到底不是个没有脾气的，登基大典那天璍妃拉着我进永和宫却把她撂在外面，也实在是极损她的颜面的。 在我只能将这事先瞒着曾肃燎，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时候，这日早晨曾肃燎刚刚去上朝，便有坤宁宫的宫人来称，皇后娘娘请我过去一趟。 皇后娘娘要见一个宫女，即使是皇上身边的宫女，也用不着一个“请”字。 我怀揣着不安来到了坤宁宫，不知道她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皇后屏退了左右，见我仍是向初进来那般站着，笑道：“姐姐怕是也知道那件事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道：“皇后娘娘还是直呼李鸢其名吧？”她叫我姐姐，我倒更觉得对不起她了。 她闻言半晌没有说话，指了指身边：“你先过来坐。” 我想了想终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进了皇宫才知道，还是一样的人，可这里却比王府里要复杂多了。”她说话并没有望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语，“玉颜本想，即使当了皇帝，不也还是一样吗……只不过住的地方变了，称呼变了而已……可是，现在玉颜多想像姐姐一样，自始自终，你对皇上，皇上对你，你们两人之间从未变过。”说完终于看着我的眼睛。 我心中苦笑一声，我与曾肃燎这一路走来，变了何止一次两次，我们认识的这十多年，都可以写成戏文了！“娘娘是后宫之首，自要比别人要多承担些，何况皇家内院，比不得别处，娘娘的苦楚李鸢明白，若是有用得着李鸢的地方，娘娘尽管开口。”就当是我欠着你的吧，若不是我比你早认识曾肃燎那么多年，以你的聪慧和对他的包容，如今养心殿里的人，或许该是你。可是请原谅我的自私，如今我不可能离开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帮忙了。 她听我如此说，面上动了动，忽然两行清泪留下来：“姐姐，玉颜心里很苦……别人看玉颜坐在这坤宁宫内，高高在上，母仪天下，以为玉颜活的多么滋润……可是玉颜觉得这宫里好冷……玉颜想到要在这冰冷的坤宁宫呆上一辈子，玉颜就觉得这生活像黑了灯的甬道，没个尽头，玉颜身边，更是没个支撑……” 她这一哭让我心里的内疚更胜，握着她的手，安慰她道：“皇后娘娘……娘娘……你是一国之母，一天是，一辈子都是……况且你现在还有个小皇子，怎么……怎么能说没个支撑呢？” 她听我提到皇子，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才抬起脸来看我，面上的泪还没有干：“皇儿……皇儿……他……姐姐，你说她是我的支撑吗？” 我本想肯定地回答是，突然怔住了。多年的皇宫生活我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李萋萋了，请原谅我听旁人说话的时候总要习惯性的的多揣测几遍，瞧着范玉颜目光炯炯地望着我，她，是在想我讨一个承诺吗？ 新皇才刚刚登基，新的一轮皇位之争已经开始了? （霓裳写了很久，一路写下来都没有回头看，有时候写到某一处突然就忘了前面那人叫什么来着,我是怎么写来着的？加上有不少错别字，卷阿最近可能会重新过一遍，由此带来的更新显示错乱还请大家原谅，继续支持霓裳，哦，还有《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卷阿拜谢，另，看书的读者们没事投个票票吧，你们也不跟卷阿互动一下，告诉卷阿你在这里）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三节 建储 我愣愣地望着范玉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她这个承诺。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但在知道聿儿有这份心思的时候也并未阻拦。就像我当初知晓曾肃燎的心思时从未想过劝阻他一样，每一个人一生总有一两样真心相求的东西，若是爱一个人，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便该陪着他去追求。 曾肃燎也曾说过属意聿儿，他还说他不会让聿儿成为另一个他，所以我也从未反对过。可是，我竟然忘了，他不止聿儿一个孩子，想要那皇位的也不止一个人！ 原先一直觉得自己亏欠着范玉颜的，只要力所能及，便一定会帮他。如今她向我讨这样一个助她儿子登位的承诺，我却没办法开口应承。只因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只因我也是别人的娘亲。若是聿儿对皇位的渴望像是他父皇当初一般，我又如何能够帮助别人去灭了他的希望？再说，在这件事上，曾肃燎自有他自己的考量，我又怎能把国家大事与我的儿女私情混成一谈？ 范玉颜见我久不回答，慢慢拿开了自己的手，拭了面上的泪：“我本就不该拿这话来问你，试问世间有你哪一个能够抵得了……” “皇后娘娘……”我打断她，“皇上，是从那样一场腥风血雨中走过来的，他必定不想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娘娘不该问李鸢，实是因为这不是李鸢能够左右的。对李鸢而言，李鸢只想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幸福，但是对皇帝而言，他要考虑的还有天下黎民，于他而言，社稷远比儿女情长要重要，对于那个人选，相信他必是从黎民百姓出发，谁能造福万民将曾家江山传承下去，远比他是谁的孩子要来的重要。”即使曾肃燎对我用情至深，我相信他也不会不顾江山社稷而盲目选择聿儿，“七皇子还这么小，娘娘不如多在他身上费些心思。 她是皇后，自是与旁的妃嫔不同，她是可以将皇子一直教养在自己身边的。曾肃燎刚刚登基，正值壮年，还有足够时间等待小皇子长大成人，若七皇子确实有治世之才，担得起这江山，曾肃燎不会看不见的。他之所以一直流露出对聿儿的偏爱，也是因为年长的几个皇子中间确实只有聿儿可堪大用。 只是，范玉颜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 “姐姐的话玉颜记下了……玉颜只是遗憾，没有早些遇上皇上……” 话说到这里，我已经不该继续留在坤宁宫了，于是站起身来道：“是人都有私心，李鸢也不例外。只是，每个人私心却是不同。一人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比之茅草还不如。李鸢不图富贵，也无意青史留名，虽无意与人挣着什么，但也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李鸢行事从不强求亦不会，请皇后娘娘放心。” 我这话说得让她脸上变了数遍颜色，当下福了一福身，离开了钟鼎宫。 若是让我劝曾肃燎多去你们宫中走动，或许我还能大度说得出口，毕竟他是皇帝，我是名不正言不顺见不得光的那一个，早已抛弃了当初的执着，就不该让那么多女人白白逝去了最美的青春年华，可若是让我争权夺势，又实在不是我的性情，陪着曾肃燎走过那一场，已经让我心神俱伤，这一次，我什么都不想。 聿儿若真的想要那皇位，就该凭着自己的本事去争取。其实我更想让他学着他的十一叔，十一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被先皇称为“朕之第一子”，他没有做皇帝，我觉得那才是先皇对他最大的恩宠。 独自回到了养心殿，曾肃燎已经下了朝，与一般大臣在暖阁议事，因此并未发现我离开。不过我进寝宫发现，聿儿正在把玩一对青花瓷小杯，见我回来，指着那对精美的小杯道：“聿儿拿来送给父皇的。” 我点了点头，因方才在坤宁宫与皇后的谈话觉得心烦，此刻见到聿儿更是有些乱，按道理皇帝的寝宫妃子和皇子都不允许擅自进入的，如今我住在这里也就算了，聿儿竟也可以毫无顾忌的出入，难怪范玉颜会对我说那样的话了。 “聿儿，以后……未得你父皇的允许，不要擅自进入你父皇的寝宫。” 聿儿闻言脸色一僵，道：“聿儿每次来这里，都会先向父皇禀明的。方才下朝之后也是父皇要聿儿到这里来找娘亲。”他清秀白净的脸上有着一抹受伤的神色。 我见自己竟受了范玉颜的影响错怪了儿子，暗自觉得懊恼，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忽闻聿儿道：“娘亲方才去了皇后处？” 我闻言一惊，一转头见到一旁低下头的银灵，也就明白了，遂点了点头。 “娘亲若是不想参与后宫之事，以后除了太妃召见，其他大可不必理会……” “聿儿！”我毕竟是个婉人，若是不理会皇后等人的宣召，这宫里…… “娘亲不必觉得亏欠别人什么，若真算起来，指不定是谁亏欠了谁呢！”聿儿这话让我有些不明白，但转瞬想到自己是他的娘亲，他有这般的想法也是自然，想了想，挥退了银灵和其他宫女，拉着聿儿坐下。 “聿儿，这话娘亲曾经问过你，今次还要再问一次，你是确实……确实……” 我这话没有问出来，聿儿却是目光清明地点了点头：“聿儿知道娘亲要问什么，聿儿愿意告诉娘亲，是，聿儿想要。” 我望着自己的儿子，这样肯定的回答我，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聿儿，娘亲不能帮你什么，你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去争取。”在我的心底，多么希望你和你十一叔一样啊…… “聿儿知道。聿儿也不愿意娘亲为聿儿操心。娘亲生下了聿儿，已经是聿儿一辈子都回报不了的恩情了。” 我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我何其有幸，有这么一个儿子。 曾肃燎进来的时候，便是见到这样一幅情景。“你们娘俩大白天的，这是唱的哪出母子情深？”范玉颜带给我的烦恼就在他这句平常话中烟消云散了，我望着曾肃燎和聿儿，这便是我的夫君，我的儿子。什么皇帝什么皇位，那是在别处的身份。 然而，雍和元年八月十二，曾肃燎忽然召见王公大臣，“建储一事，理宜夙定。去年十正月之事，先皇仓促之间，一言而定。然圣祖神圣非朕之所能及。今朕亲写密封，缄置锦匣之中，藏于正大光明匾额之后，诸卿其识之。” 晚上，我曾有冲动想问曾肃燎到底密写了谁的名字，但终于忍住，我既然相信他的考量，就不应在问建储之事。可是，临睡前曾肃燎搂着我时却主动道：“你就不好奇我写了谁的名字？” 我略微僵了一下，身体往他怀里缩了缩：“我相信你的选择必定对江山百姓有利，至于是谁，就不重要了。” 他默了一会儿，忽然搂着我的手紧了紧。 “聿儿会是个好皇帝。”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四节 冷宫 （助纣为虐之一代妖后也在不断更新中） 聿儿被秘密立为储君这事，放在我心中沉甸甸的，可是又不能与人去说，十分怕听见坤宁宫的消息，生怕范玉颜又来找我哭诉一番。只是奇怪的很，曾肃燎这秘密建储一举在后宫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到茫茫大海之中，竟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如此过了几天，我也就安静下来了。想着有些日子没有去看莹儿的曾肃湉了，这天趁午后刚刚下过一场微雨，提了脚准备过去。不想眼见着能够瞧见蕊珠宫的殿檐了，却看见皇后的软轿正从那里出来。 我自是不想见范玉颜的，可是养心殿往蕊珠宫这边只有这么一条道，除非……想了想，往旁边一条小路闪去。 “夫人又何必避着皇后？”身后的纤纤道。 我笑笑：“不过就是求个心静！我带你从别处走，只不过要绕一个大圈就是了，我们就当饭后散步好了。” 从这里确实还有一条路能够到达蕊珠宫，我带着纤纤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也发现有些不同，问：“怎么越来越冷清了？” 我指着前面一处宫殿道：“这个皇宫只有离皇帝越近才越有人气，越远的地方可不就是冷清了……那里叫广华殿，当年我被贬直殿监的时候在那里打扫过。”也是在那里，曾肃燎及时出现，从那几个龌龊的小太监手里救下了我。 颐贵妃喜清静，她的蕊珠宫其实离乾清宫不算近，饶过西北角的广华殿，也就能够从另一边的甬道到达蕊珠宫了。 路过广华殿的时候，我还站在门口伸头朝里面看了看，如今这直殿监的太监们是越来越懒了，现在的广华殿比我当初见的更加破败了，这满院的杂草显然已是长久没有人来清理过了，其实仔细瞧来，这雕栏画柱的广华殿若是能好好修缮清理一下，或许能恢复几分昔日的繁华颜色的。 “一处破败的宫殿有什么好看的……”纤纤撇了撇嘴，“没想到皇宫里也有这么荒凉破败的地方，皇上不管的吗？” 我笑着敲了一下她的头：“皇上哪里能管得了这么多事？你该去跟罗小多说说！”进宫后，不知怎么的，纤纤和罗小多渐渐熟稔了起来，这个年纪不大却时常在太监宫女面前端着架子的大总管，在纤纤面前却还是我初进宫时的那个样子，总是被纤纤拿话挤兑又反驳不出。 纤纤听了我的话竟是认真想了想，打量一眼这广华殿：“他这大总管当得确实不尽责，万一哪天皇上兴起了来这边走一走，看见这样的地方，还不是他的错处！” 我挽了纤纤离开继续走，“皇上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纤纤不明白，“哪日皇上闷了在宫里随便散一散兴许就过来了……” 我朝前面一努嘴：“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因为，这里靠着冷宫。 在皇宫这么些年，我只是在直殿监的时候随同一起打扫的宫女太监们路过一次冷宫，那里的破败与荒凉，比之广华殿更甚，至少，我们当初还去广华殿除过草，冷宫的荒草，怕是没有人会理吧？尽管它的门前，常年还有两个小太监看守。 远远望见冷宫那斑驳的高墙时，却发现这跟我记忆中的冷宫似乎有些不同，纤纤诧异地问我：“大白天的这些太监敢聚在这里开赌？” 原先荒凉的冷宫门前此刻正人声鼎沸，十多个太监围在一处，不是在掷骰子开赌又是在做什么？ 我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他们必是故意躲到冷宫门前的，却还是被我撞见了，眼看着去蕊珠宫的路已经走了一半了，现在要我回头也是不愿意，便硬着脖子，拉着纤纤：“咱们快点走，不要管他们。” 太监也是这皇宫里的可怜人，只要他们该当值的时候伺候好曾肃燎，我倒也不愿意多管闲事。不曾想，这些聚精会神盯着那骰子的人不但远远就看见了我，还认出了我！ “李婉人……”一声婉人，让刚刚还叫的兴高采烈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望着我皆是一副偷窃被抓个现行的模样，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待走近了才道：“我不过是路过……路过……我正要去蕊珠宫……” 正想快步通过，一个身材瘦小的太监忽然拦到我面前跪了下来：“婉人高抬贵手，我们不过是闲着无事，才在这里……请婉人……饶过小的们！”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好像才缓过神来，呼呼拉拉跪了一圈：“请婉人饶过小的们……” “我……我真的是路过……”这些我一个不认识的怎么好像都认识我？ “婉人去蕊珠宫何须这么大老远饶到这里来，请婉人不要为难小的们了……”右脚边一个太监道。“皇上交代罗总管要肃肃宫里的风气，我知道我们不该在这当口还……都是一时手痒……希望婉人高抬贵手……”有一人道，十多人一起附和。 “这可真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们真是要去蕊珠宫，你们可别拦在这儿！”纤纤也一脸无奈。 我见他们仍不相信，只能道：“罗小多可没有让我管这事，我今儿也什么都没看见，这样总行了吧？你们若是还不相信，是不是要我赌个誓？” 领头的那小太监忙道：“婉人既如此说了我们当然相信，只是不知道婉人怎么会从冷宫这儿过的？” “咳，这也是你问的？”纤纤不悦，我们总不能告诉他是躲皇后到这来的吧？ “是是是……” “好了，都起来吧。我不会告诉罗小多更不会在皇上面前说这些事，你们大可放心！” “谢婉人了！我们进宫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万岁爷几面，可不想因这事被拖到万岁爷的跟前儿！”他说完一众太监都笑了起来。 我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忽闻那宫墙之后传来呼喊：“皇上……皇上，是你来了吗……皇上，万岁爷，我在这里啊……琳妃在这里啊……皇上……”这声音，像是一枚铜钱划过琉璃，听在人耳朵里只觉得让人头皮发麻。 “婉人不必管她，不过是关在里面的疯妃。” “恩……是……皇上的，还是先皇的？”我忍不住问道，虽然我知道曾肃燎登基不足一年，应该不会就把哪位妃子打进冷宫吧？ 果然，那太监答道：“是先皇的琳妃，关在这里有二十年了。” 先皇的妃子，二十年了……想当初她进宫的时候必也是得宠一时吧要不怎么会封妃呢？这宫里的女人，皇帝要是哪一天讨厌了，她们做错事了，就往冷宫里一扔，这样，这一生仍在皇宫里头，可是这日子……皇帝宾天了……她更是不要指望出来了。 那疯妃还在里面喊着，纤纤望了一眼那宫墙，走上来道：“我们快走吧。”我点了点头，可是没走两步，突然从天而降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土块，正砸在我头上！ 那小太监一惊，朝里面大喝：“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五节 疯妃 若这琳妃是曾肃燎的妃子，皇帝仍在，即使被打入冷宫也不见得一辈子毫无出头之日，可是这琳妃是先皇的妃子，先皇驾崩之后，已在里面关了二十余年的她根本就不可能离开这冷宫，是以连一个小太监都敢明目张胆地呵斥。 这小太监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紧锁的宫门，任我在一旁急忙道“没事”，众人就骂骂咧咧的进去了，我很想趁这个机会离开，可是又怕这些太监责打那个疯妃，心中不忍，和纤纤慌忙跟了进去。 一进冷宫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这个偌大院落里，破败的殿门口三三两两聚着些蓬头垢面的女子，或发呆望着天空，或相互间盘弄着发梢，见我们一众人进来，只是懒洋洋的看了一眼，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我转头发现墙根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在上下扒着墙，试图爬出去，忽然侧面有个人向我冲来，嘴里喊着：“门开了，我要出去……出去……” 门口的太监们眼疾手快，哐当关上门踢了那女人一脚，先前那个领头的小太监喝道：“还不保护好婉人，莫叫这些疯女人伤了！” 说着已经走到墙根处那个疯女人身边，一把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过来：“你胆子倒不小，敢忘宫墙外仍土块！今天这要是扔了石头，我们的小命也就亡在你手里了！” 我见他如此说，忙道：“这位……公公……”才想起并不知道他叫什么。 “婉人叫小的何才便可！”他冲我涎笑着，手里劲可是一点都没有松，我瞧着那疯妃的头皮被她拽着，觉得一阵疼。 “何才，你先放了她，我本就无碍的。” 那何才似是没想到他一心替我报仇，我却是不领情，也不敢违了我的意思，松了手，谁知那疯妃头上一松，一口咬住何才的手掌，何才一脚踢过去！ “何才！”我一声喝，瞧着那疯妃中了何才一脚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趴在地上着，何才抬起被咬出血的左手：“婉人……她咬我……我实在是……” 我还没说话，突然殿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本宫在这里关了这么些年，倒不曾想这宫中世道变了，一个小小的婉人也值得太监们巴结成这样，连宫妃都敢打！” 一个瘦削的身影自正前方那座破落的头顶瓦片都遮不全的大殿中走出来，她身上宫装虽破旧，但也算整齐，头上还挽了个飞云髻，倒也是一丝不苟，超过四十岁的年纪，脸色有些苍白。 我知人家说的是我，面上有些讪讪，这冷宫里的再不济也曾是先皇的妃子，算起来还算我的长辈，今儿这一出真是……“不知这位娘娘……”话还没说完，便被何才打断：“婉人不必理她！什么娘娘，冷宫里的大都被废了封号，哪来的娘娘！”他一点不怕这个女人，上前冷眼瞧着她：“还自称本宫？那是多少年的事了？先皇都不在了，你是哪一朝的娘娘？” 那女人原本清冷的脸上忽然现出茫然之色：“先皇……皇上你怎么都不等我，将福珊一个人扔在这里……都是你！”她脸上忽然现出愤恨之色，几步抢到那个趴在地上的疯妃面前，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如果不是你出的馊主意，去害那个路美人，本宫怎么落得如此田地！” 那疯妃只在地上望着这个自称“福珊”的女人，傻傻笑着，像是已经不知道疼痛一般，我见了实在不忍，朝何才使了个眼色，将两人隔开。 这时身后忽然有个女声道：“行了，还不出去……都是些可怜的女人，有什么好瞧的……如今宫里的规矩都坏了……一帮宫女太监都能随意进冷宫来撒野了。” 我转头一瞧，是个一直缩在那里看天的女子，初进来我还以为她也是疯的。没想到何才对她还算客气：“孙宝林这话就错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婉人，这位李婉人可是比后宫那些……” 我瞪了何才一眼，他闭了嘴。再瞧地上那位，竟然还是个有封号的，虽然是最低的宝林，好歹也是个主子了。 “李鸢惶恐，打扰各位了……”随即转头去看那些站在这里看热闹的太监，“还不都出去！冷宫也是能擅闯的吗！” 众人被我一训，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临关上门时，我瞧见那孙宝林旁若无人地盯着天，仿佛天上能够看到她曾经的岁月一般。 “何才，你若想在宫里好好活着，以后那样的话便不要再说！”他刚刚是想说后宫那些娘娘根本比不过我这个婉人是吗？这话若是被杨妃那样的性子听见了，处置一个像这样的小太监还是绰绰有余的。 “多谢婉人提点，何才记住了。” 我点了点头，便打算离开这里往蕊珠宫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回头道：“还有，你们在这里开桌子可以，只是，以后不要擅闯冷宫，再这么说里面住的都曾经是先皇的女人，有的规矩……不能坏。”我这话说的极为严肃，众人见了皆是心虚的低下了头，唯唯应是。 “没想到皇宫还有这样的地方，这哪里是冷宫，分明是弃宫！她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是只能等死了？”纤纤回头望望那冷宫，有些怜悯地道。 “这便是帝王了，即使不喜欢了，不爱了，也要一辈子呆在皇宫里，即使是座弃宫，好歹也还是在皇城之内。” “夫人……你不要担心，皇上不会这样对你的……”纤纤两步干上来，握着我的手道。我朝她笑了笑，我倒不担心这样的命运，我是个宫女，如果哪一天曾肃燎真的厌了我，断没有把一个宫女发配到冷宫里的话。若真的有那一天，若不能出宫，我也不要在这宫里枯守着，宁愿了结了自己，才是解脱。 饶了这么一大圈，等我们到达蕊珠宫的时候，曾肃湉刚刚睡了午觉才醒，看着七岁的小皇子虽然双目失明，却在莹儿的抚育下长得伶俐可爱，从来不为自己看不见而自怨自艾，刚刚才冷宫走了一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皇上上次来蕊珠宫见颐太妃曾说，过几日让湉儿也去尚书房读书。”尚书房是曾肃燎登基后才设立的供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曾肃湉已经七岁，确实需要开始教导了，只是，他看不见的话……我还记得当初聿儿与一般皇子皇孙在一起读书还受欺负，曾肃湉看不见，万一有谁嘲笑他的眼睛…… 莹儿看出我的心思，笑道：“湉儿早就能面对他与别人的不同……不用为他担心，再说终日呆在后宫，恐怕会误了他，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我听得是曾肃燎的意思，那么一个盲儿在尚书房如何教导，想必他也是想好了的，便不再说话。莹儿忽然握住我的手：“姐姐，谢谢你，莹儿现在很知足很幸福。” 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突然一阵感慨，后宫里的女人的幸福，不该是用常理来衡量的，就如莹儿，年纪轻轻守着一个盲儿度日，吃穿不愁，她便觉得知足幸福；而后宫女人的不幸也是不能有常理来衡量的，譬如冷宫里的那些不见天日却还念叨着皇上的女人们。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六节 维系 （欠下的日后卷阿一定会补上） 从莹儿那里出来，自是要去看看颐贵妃的，却没想到璍妃已经坐在那里了。 “我一听梅晔说你来了蕊珠宫，就知道你定会来颐妃姐姐的主殿，便早早等在这里了！”璍妃朝我调皮一笑，宛若二八少女。我进来这内室的时候，她正哼着小曲儿，颐贵妃闭目听着，倒是一幅安详和乐的画卷。 我行了礼自己坐了下来，问璍妃：“娘娘有什么话要说给李鸢听？”她这模样，定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璍妃挑了挑眉，望向颐贵妃：“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颐贵妃端起手边的五彩茶碗轻轻酌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这事儿你自己斟酌……一会儿说不想她卷进后宫纷争一会儿又说她不可能幸免，我自个儿都被你说服几遍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后宫纷争？我一听见这词儿就不大想听下去，可是瞅着璍妃那个欲说不说的样子，也实在好奇是什么事儿能让她这样犹豫不决。 “怎么，瞧着你的样子，也想知道？”璍妃媚笑着。 “娘娘，其实……要是不关我的事儿就可以不说了……”理性压过了好奇心。 璍妃翻了一个白眼：“不关你的事我会拿来告诉你吗？”随即她又皱了皱眉，“不过我倒是想看看热闹的……” 颐贵妃道：“行了，你就别逗她了！要是真的闹出热闹来，咱们这帮太妃也不得安宁！”转头对我道，“这个璍妃，当了太妃也不好好歇着，后宫里的一草一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你以后若真是想做些什么，该来向她学学！” 璍妃得意地朝我一扬眉，仿佛颐贵妃真是在夸她什么。我有些禁不住她们这么吊我胃口：“若真是后宫的事，娘娘还不如直接告诉皇后来的好！” “她？”璍妃一脸不喜，看了一眼颐贵妃嘀咕道，“幸得当初梅妃没有搬来一起住……”我瞧着她说起梅妃的样子不由得就想到方才在冷宫的见闻，那个女人说的路美人……颐贵妃可不就是姓路？ 正想着要不要开口问一声，只听璍妃突然道：“你可听说过玲珑醉？” 玲珑醉？是一种酒的名字吗？我还没说话，璍妃又道：“说合huan香你可能容易明白些。”合huan香，听着与玲珑醉差的十万八千里了，怎么像是迷情药？ “范将军，偷偷给皇后送进一些合huan香。”璍妃说完只是盯着我的脸瞧。 其实后妃偷偷在侍寝的时候用些有利于催情的香料已经不是宫中的秘密，她们用的那些东西对人身也没什么坏处，而且还大都是买通敬事房的太监来做些手脚，当然皇上并不乐见，可一般也不会被发现，原本就是要侍寝的，不过是让两人行巫山yunyu时更加畅快些罢了。 这东西在后宫偶有出现，但是范玉颜要用的话还是让我很吃惊。她一国之母的身份却还要使这样的手段，必是十分隐秘的，璍妃又怎么会知道？难道她在后宫真的如此通天吗？ “你别这样看着我，她们才进宫多久，要想瞒住我什么，至少再等个十年。” “娘娘将此事告诉李鸢，难道是这合huan香与一般东西有些不同？” 她嘉许的看了我一眼，正色道：“可不是很不同。这东西用久了，可迷人心智！” 颐贵妃突然道：“你方才怎么没告诉我！”看她的脸色，像是也才知道这合huan香的特别。 我心中却是大惊，范玉颜竟如此大胆？！就算她想自己的儿子登位，也不该使出这样的手段！“梅太妃知道吗？”范玉颜是梅妃的侄女，这样大的事情若是告诉梅妃，她应该不会同意的吧。果然，颐贵妃告诉我，梅妃八成是被蒙在鼓里的。 “可是现在将此事告诉李鸢又有何用？”是要我跑到坤宁宫阻止皇后还是直接告诉曾肃燎？ 颐贵妃秀眉轻蹙，璍妃也是一脸无奈：“她要是个一般妃子兴许我背后可以出点力，可是她是皇后……就是因为没办法了才告诉你。” “这东西绝对不能对皇上用。”颐贵妃斩钉截铁，她将曾肃燎视为半个儿子，自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人迷了心智。 “为什么不找梅太妃？”她是范玉颜的姑母，以她的身份去劝阻范玉颜恐怕是最适合的了。谁知刚刚听我提及梅妃两位的脸色就有些异样，现在更是相视一眼默不作声了。 半晌，璍妃轻咳一声：“这事儿还是不要惊动她的好。”有些尴尬地忘了颐贵妃一眼。这几位之间明显有什么事却又不愿意告诉我。我想了想，问璍妃：“我该怎么做？” “皇后是拿了合huan香，但用不用还不一定，用在谁身上也不一定……”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了颐贵妃一眼，继续道，“你现今住在养心殿，这是开朝后从来没有的事儿，只是李鸢，你要记住，雨露均沾，历来是保持后宫平稳的不二法门。现在这事儿皇后维系不了，就需要你了。” 雨露均沾，当我出了蕊珠宫的们还在想着这个词，如今的我并不是想独占曾肃燎的李萋萋，我自是希望他的江山稳固后宫平安，可是要我来维持这后宫的“雨露均沾”，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原来我即使身不在后宫……心也是逃不了的。 想到范玉颜刚刚来了一次蕊珠宫，她是来做什么的呢？颐贵妃和璍妃并未向我说起，难道是范玉颜说了什么，璍妃才想让我去劝劝曾肃燎？璍妃到底有没有当着范玉颜的面去点一点合huan香的事？范玉颜知道几位太妃都在暗地里看着她吗？ 纤纤见我从蕊珠宫出来之后便是一脸的心事重重，问了一句我不答便也没有再说话。我们俩各想各的事朝养心殿走的时候，远远的瞧见有两个侍卫从养心殿里拖出一个太监，隐约听见那太监在哭喊着“皇上饶命”，我心里突然就想到范玉颜的事，赶忙加快了脚步。 回到养心殿，心还突突直跳，曾肃燎脸色阴霾，见我喘着气站在殿门口，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我顾不得平下自己的呼吸，指着刚刚那太监被拖走的方向：“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再往下一沉，恨声道：“朕养了一只好肥的老鼠！把朕的皇宫当做不要钱的米仓了！他……”他说了一半，突然盯着我，“你认识？” 我摇摇头，知道是自己多想了，忙道：“吓了我一跳，见他喊成那样，我还以为……” “他倒还敢喊冤！朕今日要不是想起来那幅《清明上河图》，苍云殿让他搬空了朕都还不知道！”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七节 硕鼠 宫里早年曾经收藏了一幅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但是据我爹爹说我们家里的那幅才是真迹，宫里的不过是个以假乱真的赝品。我不清楚什么时候爹爹把这幅真迹送给曾肃燎了，但我知道曾肃燎后来把东西呈给了圣祖皇帝，当时圣祖还与十四讨论过这幅画。 而苍云殿，是宫里放置珍宝的殿阁，没有想到居然有太监敢从苍云殿偷东西……不，严格来说，应该是“偷梁换柱”，用一幅赝品换走了真迹。 宫里这幅是曾肃燎当年亲手呈给圣祖皇帝的，那幅画在他手中曾经留过几年，是以他非常熟悉，一幅赝品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偷画的太监招供将画拿出去卖了，曾肃燎追踪到他所说的那家字画铺子却没有找到画，而更为严重的是，经过清点之后发现，苍云殿所丢失的远远不止一件《清明上河图》，登记在册而清点不着的还有：唐代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卷》中的汉光武帝刘秀像、东晋王羲之草书、行书贴以及多幅珍贵字画，从小小的玉微雕作品到几十斤重的青铜炉都有缺失，而那些拿到苍云殿一时尚未来得及造册的到底丢了多少就更是难以其数了，这显然已经不是一日之功了！ 曾肃燎气的不行，不仅一次杖毙了苍云殿管事和几个小太监以及被举报偷拿宝物的宫女，在宫外也追究到了收受珍宝的各类店铺，甚至还查到有那么一个不长脑子的官员将偷运出宫的圣祖爷用过的五彩金饰碗当做贡品摆放在家里！ 牵一发而动全身，声势浩大的清查皇宫硕鼠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被牵连出的太监官员以及市井平民多达八十人。 人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谁能想到宫里竟有人胆大到偷皇家的宝物？以前我也就听说过有那么个把个大胆的太监宫女偷拿主子们的金银首饰等小物件，可是偷到苍云殿里去的，也不仅仅是硕鼠可以形容的。 纤纤就说我，呆在皇宫都这么些年了却还是身无长物，除了那些个漂亮的舍不得送人的猫眼儿，平时想打赏个太监都有些捉襟见肘，我想着这几日曾肃燎为着宫里这事儿已经许久不见笑容，连罗小多跟着都少了不少太监们孝敬的收入，赶紧止了她这话，不成想，还是给曾肃燎听了个全。 纤纤狠狠剜了一眼没有通报的罗小多，赶紧跪了下去，但曾肃燎似乎根本没在意她这话，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后，进来坐下很认真的问我：“你缺银子？” 我立在他身边，赶紧摇头：“你别听纤纤乱说，我在宫里哪里有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吃穿用度我比一般的婉人要好上一大截，以至于我常常想不起来每月去领月例银子，还要人家给我送来。而每次，麻烦别人送月例来时，我都要从里面拿出一粒来打赏，据说后来给我送月例这活成了宫里最抢手的一件。 “你若缺银子，就跟罗小多说。”他好像认定了我就是缺钱一般，我忍不住笑道：“你这个皇帝果真是越来越忙了，不仅在宫里抓起偷儿来，现在连宫女的月例都要管了。” 他刚刚舒展了一些的眉头听得我这话就又皱了起来，我赶忙伸手抚上他的眉头：“好了好了，不提这事儿，该处置的都处置了，你怎么还老记着……” “处置了？朕只是处置了宫里的一些小鼠，外面的那些，朕还没有动呢！哼，仗着朕宠他，倒是越来越胆大了！” 他最后一句倒是让我有些心惊，我也是仗着曾肃燎宠着，才常常会忘记他的身份，才敢缩在这养心殿中，对皇后以及几个娘娘能避则避。 “你怎么了？”他面露关心。 我摇摇头，想了想，道：“皇上，如果李鸢也是一只硕鼠，皇上会怎么处置我？” 他似是注意到了我的称呼，伸手将我一揽，坐在他腿上：“有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你像过去一般直呼其名。” “那不一样了，你现在毕竟是皇帝了，我会慢慢改过来的……”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现在就想听……” 我被他弄得脸红心跳，挣扎着要起身，他死死的箍住我，一脸痛苦的道：“朕这都累了一天，你就别折磨我了……”我感觉他手上的劲好似越来越小，自动又坐了下来，还往上蹭了蹭，“曾肃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眯着眼想了想：“你若是硕鼠……我就打造一个金笼子，在里面堆满了猫眼儿，就让你成日在里面玩……” “什么？”我一听这话作势要起，他忽然将投埋在我的颈项，说了一句什么话。“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用手捣捣他，这才勉强听懂了最后这几个字：甘之如饴。 曾肃燎，为了你，无论要我在这皇宫里做什么，我也甘之如饴。 有些事，我既然知道了，如果一定要我出面的话，我便不会躲在你的身后，如果这皇宫一定要我去维系一种看不见的平衡的话，那么我也会去做。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范玉颜拿来那合huan香并不是自己给曾肃燎用，而是借了杨妃的手，并且还是在我极力撺掇曾肃燎多去其他妃嫔寝宫的时候，那晚，是我亲自将他送出了养心殿，目送他往杨妃那里去的，结果夜里睡到一半就传来杨妃被罚禁足的消息，曾肃燎披着寒气带着怒意回到了养心殿。 “这便是你说的朕该好好疼惜的朕的女人！他的哥哥是朝中最大的一只硕鼠，她便是这后宫里的一只！恨不得要把朕吃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曾肃燎对我发这么大的火，虽然事情并非因我而起，可我晚上劝他去的时候着实违心说了几句杨妃好话，但是我也很委屈，谁愿意把自己爱的人往别的女人床上推？！这种既心疼委屈又有些害怕的心情便使得我仅仅是站在这里，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他气消了些还是终于意识到不该冲我大吼这几句，见我披着衣服站着，神色终于软下来：“萋萋，我……” 我听得他这一句就再也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没事了，早些睡吧……” “萋萋，朕……我方才是气糊涂了……那……” 我牵了他的手往床边走，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我很高兴时至今日还能看到你这样的性情。”这句是真话。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八节 拘禁 雍和一年的后宫家宴便少了杨妃的身影。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祟，我总觉得那天的范玉颜比平日里瞧着越发的光彩照人。谁都知道，曾肃燎的后宫之中，就是皇后与杨妃的娘家在军中有人，一个是军中元老，人脉甚广，一个是后起新秀，握有大权，如今任杨嵩尧在前朝多么风光，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犯了错被禁足宫中。而这件事他还求不得情，说起来是他妹妹胆敢对皇上使用迷香，这要是传出去，于他的脸上也是无光，是以杨家兄妹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我不知道杨妃有没有将皇后供出来，现在来看就算供出来也是白搭，曾肃燎看来是有意要给杨家兄妹一个警告的。那个杨妃虽说一向嚣张跋扈，可我现在倒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来了，她再嚣张也都是明着来，不像范玉颜，这个我一直让我有着亏欠感的女人，现在已经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而前朝，虽然我自己从不主动去过问，可有时候与十一或者聿儿谈起曾肃叡等人时，还是能够听到一些消息，也自然知道因他们在政事上越来越积极，与曾肃燎的隔阂越来越大。在元月，曾肃燎就封一个叫岳钟谦的将领为奋威将军，专征青海，从而彻底取代了十四。 而雍和一年四月，曾肃燎在大臣面前公开训斥曾肃叡，令其改行，并命大臣观其善恶，我才又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些兄弟在皇位之争后所爆发出的火yao味。没过几天，曾肃嵻更是被皇帝下旨削去王爷封号拘禁，罪名是大不敬。据闻曾肃燎派他护送前来谒见梓宫的蒙古贵族返回，曾肃嵻托辞不行，后来跑到张家口私行祝祷，口中称曾肃燎为“雍和新君”。 我始终记得有次曾肃嵻来找我，我们在小院里喝茶谈话，他不似曾肃叡，他自己对皇位并没有野心，与曾肃燎的隔阂也是因为他最敬爱的六哥，那时候，明知我们立场不同，却仍是与我真诚相待，比之曾肃叡，我实是十分珍惜他这个朋友，我也实在不明白他何以会做这种逞一时口快的蠢事，曾肃燎登基已经一年，他不该在这时候才做这样幼稚的事。 向来不理前朝事的我，因曾肃嵻这事终于向曾肃燎开了口，或许是对曾肃叡某种程度上我需要避嫌，可是曾肃嵻与我双方之间从来都是坦荡荡的，但曾肃燎还是像我预期中的变了脸色。 “你为何要见他？”他的脸已然冷了下来，却还是静静看着手中的书。 “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曾肃嵻虽然曾有“莽夫”的外号，可是这几年已然长进了不少，那个大不敬之罪要是他十年前犯的我还信一些。 “这么说你以为朕在冤枉他？”他终于抬了头来看我。 “皇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见一见他……”最近两年，我极少看见他，有限的几次还是有很多人在场，我们从没有私下里说过一句话，我总觉得，他是有意与我保持距离的，而他这份坚持，也实在是为我考虑的。 “你可是怕朕……也会这样对待六弟？”他紧紧盯着我的脸，似是想看出些什么来。我明显的感到在我提到曾肃嵻之后，曾肃燎对我便与往日有些不同，可惜他这样说实在是错了，他低估了曾肃嵻在我心里地位更是高估了曾肃叡。 “皇上如何惩治臣民，李鸢无权过问。而曾肃嵻是李鸢相交多年的老友，李鸢只是想向皇上求个人情去看看他，别无它意。”我垂了眼帘，静等着他的答复。其实我也有些恼了，本来我只是想去看看，为了怕他误会也没有莽撞地为曾肃嵻求情，可是他的反应似乎是我怀揣了不可告人的心思一般。 “如果朕不许呢？”半晌之后我听到这样一句话。 “李鸢谢皇上恩典。”我行了一礼，默默退到他身后立着，不再说话。 我与曾肃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冷战起来，晚上他没有歇在养心殿，而是去了别的妃嫔寝宫。我因心里有气，倒还没觉得多难过。 第二日罗小多却派了两个小太监来领我去养蜂夹道，我这才觉得有些难受起来。 曾肃叡被先皇禁在养蜂夹道，我从来没来看过他，后来他被放出来了，我更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来到这个地方。 其实这里若不是因为有官兵守着，与一般的官家大宅倒没什么两样，皇子住着倒也不会觉着失了身份，只是因为拘禁二字，才显得这里比一般宅院要清冷不少。 曾肃嵻比我想象中过的要舒心许多，我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廊下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哼着小曲，一眼瞧见我，倒是把嘴巴里那根草棒子惊的掉了下来。 我奇怪他怎么会含着一根草棒子在嘴里，笑道：“你堂堂王爷怎么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嘿嘿一笑：“我可不是什么王爷了！” 我想到他被削了封号，心中刚有些不过意，他迎过来道：“你知道我方才想到什么事情，我正想着当初你诳我去敲你爹头的那事，想起来我那时也真太愚笨了！” 我见他似是毫不在意被削了封号拘禁于此的事，忍不住道：“你现在可也不见得变聪明了！我总觉得你这几年长进不少，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里来了！” 他环视了一下院子：“我觉得现在挺好，我很久没这么惬意过了！” “惬意？”他居然把拘禁的生活称为惬意？他是气糊涂了还是被关傻了？他见我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拉着我来到廊下坐着，道：“你看，我住在这里，外面的事既看不见也管不着，不是惬意又是什么？皇上要真是能够好吃好喝的关我一辈子，也是不错。” 我稍微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若出去了免不了还得帮着他的六哥。“你的家眷可都在这里？” 他笑道：“皇上对我不错，都昨个儿都给我送来了，在后面呢……”说着他忽然正了颜色，问我，“皇上对你……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我想到昨晚到现在与曾肃燎的冷战，摇了摇头。曾肃嵻却是一本正经的道：“你不必瞒我，他必是气坏了。”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九节 表白 我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与曾肃燎虽然因这件事冷战，可是他并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气愤神情出来，而今早还让罗小多派人送我过来。 他见我如此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自顾自的笑起来，摇头道：“我该想到的，他那么自负的一个人，怎么会当着你的面……现在还允许你来看我，这根本就是做给六哥看的……是他的性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直觉告诉我似乎有什么与我有关的事情发生，可是曾肃燎并没有告诉我。曾肃嵻瞧了我一眼，却是笑的更大声了。 我更加着急，提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你快说！”他边躲边笑道：“你可别这样……这让皇上知道了只怕心里头更气闷！”我刚忙朝四周瞧了几眼，拘禁之地有曾肃燎的眼线也正常，何况他本就不太情愿让我来这里。“你还不快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道：“你今年都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般！”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假意起身：“你不说就算了！我回去了！”谁知他竟然不拦我，懒洋洋地道：“早些回去也好！” “曾肃嵻！”我瞪着他，他竟然真的不打算告诉我！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他看我好像真的生气了，也收起笑意，一本正经起来。 我往他面前一坐：“讲！” 他好像又想笑见我眼神凌厉，便转了视线，道：“你可记得那年去通州避暑，六哥病了……” 我点了点头，那时候的我还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觉得曾肃叡这群人十分麻烦。 “那天我拖你去看六哥来着……”是，我记得，一开始我还死活不愿意，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又听说曾肃叡病中叫着我的名字这才去了一趟，我先是不明白他好端端地提这件事做什么，等看清他的脸上似有些歉疚之色，才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皇上知道了？” 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又将视线转开：“其实皇上早知道了……不过……六哥对皇上说的……可能多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还是听全了。 “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什么东西？曾肃叡都跟他说什么了？！”难怪昨晚他一听我提曾肃嵻就表现那么奇怪，还问我是不是怕他也这样对待曾肃叡。曾肃嵻抿了抿嘴，并不与我对视：“这个你……可能要去问六哥或者皇上了……你也别怪六哥，近来皇上处处找我们的麻烦，他也就是逞逞口快想气气皇上罢了。” 如果曾肃叡是想气曾肃燎，那我大概能够猜到他都说了些什么了。曾肃燎早就知道我曾经去探过曾肃叡，却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而今再加上曾肃叡一番添油加醋，他会不会误会了什么？想到昨晚他问我是不是怕他也这样对曾肃叡时的脸色，我心中有些疼，当下站了起来：“我得先回宫了，得空再来看你。你能有机会在这里歇歇，外面的事就不要烦心了。” 曾肃嵻也不留我，只是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你现在的身份不比父皇在的时候，后宫那些女人还是小心些。”我点了点头，离开了那里。 等我回到养心殿的时候，曾肃燎并不在。一整个白天，我都没有见到他。问了宫女，说是皇帝去了农坛，要晚上才能回来。 我在心中盘算着，到底要怎么跟他说，这时候想到他昨晚什么都不问我就跑去别的女人那里，倒是有些生气了。他这是在报复我吗？可我跟曾肃叡从来都是亲亲白白的，我甚至没有对他动过一丁点的心。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心动，只是对那个给不了我“独独某一人”承诺的曾肃燎。 到了晚上，估摸着他快要回来了，我也顾不得规矩，就坐在曾肃燎日常批阅奏章的暖阁中等着，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说，他就进来了。见我坐在里面，挥退了身后的罗小多，可却又好像没有瞧见我一般，径直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折子看了起来。 我见他半天都没有要与我说话的意思，心中更是担心他拿曾肃叡的话当了真，站起身来慢慢挪到他身边，刚准备开口，便听他道：“若是为老九求情便免了。” 我滞了一下，道：“我不是要为他求情。” 他终于抬头来看我：“那是为了谁？” 我深深吸了口气，道：“曾肃燎，你可知……我这一生只动过一次情……便是对那个在鲤鱼池边对我许下诺言的人，虽然他最终没有守住他的诺言，可是……我并不怪他……纵使有谁能将我视为他的‘独独某一人’，却也不及那人的万分之一。” 原本他的脸上平淡无波，甚至带了一丝冷漠，可是听我说完眼里却是溢出浓烈的深情。“萋萋……”他哑声唤着我，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这样大胆地表达过自己的感情，他似乎很动容，将我紧紧地搂进怀中，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着实没有想到自己一番表白会换来他这样热烈的回应，刚打算说话，他突然将我一把抱起来，出了暖阁。待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才看清他这是要往寝殿中去，一路跪下的太监宫女们虽然都低着头，却让我羞的面红耳赤。登基一年多来，曾肃燎常常每日忙到深夜，一向在性事上并不热情，可是今日居然会有这样癫狂的举动。一路我都试图劝他放我下来，可是最终，他放下我的地方是我们睡了多日的龙床。 我很少见到他这样外露的样子，不禁怔住了，觉得有股热流从小腹慢慢往上涌，曾肃燎欲伸手解开我的盘扣，却是折腾了半天只解开一颗，他有些不悦，轻轻han住我的唇，含糊道：“你自己解开……” 我听了他的话觉得燥的要命，本欲反驳，却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等我稍微清醒一点了才发现，自己不但脱了自己的衣服，还在伸手脱他的……见到如此情景，我的脸上更是烫的不行，刚欲缩手，却被他的大掌一把抓住。 “快些……我等不及了……”我的手像是被他这话施了妖法，一路向下探去。 第二日，罗小多上前朝宣布：圣上抱恙，今日免了早朝。这是曾肃燎登基以来的第一次。 “春xiao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依偎在他的胸前，他玩着的哦发丝，这样笑道。 第十章 含情欲说宫中事 第十节 斗殴 雍和二年的后半年，曾肃燎过的并不舒心。虽然曾肃嵻还被囚在养蜂夹道，等于削了曾肃叡一只臂膀，也是给朝中不甘心的王爷大臣们一个警示，但偏偏就有那么多不怕死的。 短短半年时间，被削封降职的就有十多人，从先皇的儿子们到普通的大臣，甚至还有曾肃燎自己的孩子。他们或是在政事上与曾肃燎唱反调，或是不遗余力的替被囚禁的曾肃嵻、被打压的曾肃叡求情奔走，似乎并不明白他们越是这样拥护曾肃叡，就越会招致曾肃燎的憎恶。而最让我想不通的，是曾肃燎的二皇子曾祺英。 曾肃燎的子嗣香火并不旺盛，他曾有过九个儿子六个女儿，如今只剩下六个皇子四个公主，这与他父皇在四十岁时已有几十位皇子公主相比，实在算是少的很。 这二皇子曾祺英如今已有二十余岁，生母早些年病逝了，因较为年长，曾肃燎曾经将他带在身边历练过一段时日，先皇最后那几年曾肃燎因为要避嫌，自己闲下来了，曾祺英自然也跟着闲下来。不知怎么在那最后几年他与曾肃叡的儿子们走得很近，自然也与曾肃叡越来越熟悉亲近，在曾肃燎当朝训斥曾肃叡的时候，竟然还为他皇叔不惜与自己的父皇争吵，那天气的曾肃燎晚膳都未用。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曾肃燎曾经授意十一多与曾祺英亲近，他认为曾祺英之所以与曾肃叡亲近，皆是因为少年时的崇拜所致，而一直以来十一在朝中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只在最后几年才逐渐开始参与政事，到曾肃燎登基之后，十一已经成了曾肃燎最倚重的人，是以他认为有十一这样的皇叔榜样，应该可以让自己的儿子重新站回到他该站的位置。 不料曾祺英对十一尊敬有加热情欠缺，始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曾肃燎也想过让聿儿去劝劝自己的哥哥，可是聿儿毕竟没有与曾祺英一起长大，说起话来连十一的分量也不如，曾祺英对自己这个弟弟十二万分的冷淡。偏偏曾祺英又是聿儿之外几个皇子里头最能干的，否则当年曾肃燎也不会有意锻炼他，因此其他的皇子对曾祺英就更是无方。 曾肃燎有一个侧妃姓许，现在被封为如妃。曾祺英的亲娘去世之后，曾经照顾了曾祺英一阵子，因此曾祺英与如妃还是比较亲近的。他十次进宫几乎有七次不是见他父皇而是去看望如妃的。 我知道自己在他们父子间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倒也没想过去撮合两父子，可是问题就出在我既没办法撮合就该避的远远的，偏偏从蕊珠宫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刚从如妃殿里出来的曾祺英还如常走了过去。 我若像躲皇后一般躲开他，或许他们父子不至于弄到后来那个地步。 “李鸢见过二皇子。”我在宫里的身份虽然特殊，可是我从来不胡乱显摆自己的特殊，尤其是遇到与曾肃燎有关的人，尤其是他的妃嫔、皇子公主们，我都谨记自己的婉人身份。可偏偏我也是被宠久了，见许久没人答我，以为这个与曾肃燎不亲近的皇子并不爱搭理我，便准备起身，谁知头顶传来一声冷喝：“我让你起来了吗！” 在皇宫中自由了几年，以前对曾肃膺那些皇子以及璍妃她们行礼，一开始都抱了一份小心，后来时日渐渐长了之后，发现这份小心慢慢变成多余的，便渐渐忘记了，如今便是这种状态。 他这一声将我的小心又喊了回来，于是再度曲身，等着他说话。谁知，半晌后又是没有声音，我终于忍不住抬了头。 他冷冷瞧着我，似要看穿我，我从未与曾祺英面对面单独接触过，也没有见过他的母妃，连如妃也是不熟悉的，不知道他何以会以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当是什么天姿国色迷得我父皇神魂颠倒，原来是这种下等货色！” 幸亏我今日没有带纤纤她们出来，否则被护主的她们听到这话，保不准要与皇子起冲突，这样免不了会吃些苦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憎恨我，却也并不放在心上，我从来就没打算把自己掺和到曾肃燎一堆的女人孩子中间，无论他是替他亲娘骂我还是替如妃，我都可以当做没听见。 “二皇子教训的是。”我淡淡应了一句，指望着他泄了火以后就快走。再说我还保持着这行礼的姿势确实不太轻松，到底不年轻了，比不了当年哪！ 谁知这曾祺英不但没有让我起身的打算，又加了一把火：“你若还有些廉耻之心的话，就该趁早从养心殿里搬出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认，让他变成没人要的野种，住在养心殿实在有辱我皇家颜面！” 他骂我我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宛如微风拂面，吹一吹就过去了，可是他骂聿儿是野种就如在我心里点了一个炮仗，我“噌”地直起了身：“身为皇子辱骂自己的亲弟弟是野种，这就是你的皇家颜面吗！李鸢不才，却还知道什么叫辱及自身！” 他闻言一怔，随即恶狠狠地道：“你真是给我父皇宠的无法无天了！本殿下叫你起来了吗！？”我心里气急他刚刚的野种一词，也不想与这人再啰嗦半句，微一福身，“李鸢告退！”转身就走！ 听得后面一声“二皇子！”衣袖忽然被人拉住，我因为走得太急，一个不稳，便被拉倒在地，手掌上蹭破了一层皮，我正欲爬起来，谁知曾祺英竟然狠狠一脚踢在我腰上，骂了一声：“贱货！”抬脚便走。 他身后跟着太监显然不仅仅是他自己带进来的，除了一个站在原地望着我挣扎半天最后还是撵上自己主子外，其他两个小太监赶紧搀扶我起来，事情到这里或许我还只是吃了个闷亏，偏偏我的聿儿来蕊珠宫寻我，好巧不巧刚好看到曾祺英踢我一幕，二话不说迎面走来拳头就朝曾祺英身上砸过去。 聿儿的武艺是经过曾肃燎以及好几位师傅亲自指点的，虽然他没有曾祺英高大壮实，却一点也不输他，只是两个人没过几招，就抱在一起扭打起来，完全像个孩子在斗殴了。 这件事自然闹到了曾肃燎的面前，也自然是曾祺英挨了训，更领了重罚。 可怜我为着曾祺英那一脚，在床上足足修养了一个月，太医说差点踢到要害连命都保不住。 这事情之后的一个月，他又一次为曾肃叡与他父皇争吵，曾祺英这三个字被剔除出了皇家玉典。 作品相关 第八节 诀别（下） 第八节诀别（下） 想到那次我去曾肃叡府中探他时，他那发病吃药的样子，虽然我知道并不是他口中的风寒而已，可是万万没想到这病会要他的命。曾肃嵻话里的意思，明明就是他将不久于人世。但无论我怎么追问，曾肃嵻始终不愿意多说，“六哥自己的事情，让六哥自己来说吧。他若不愿意告诉你，自有他的道理。” 曾肃嵻被拘禁，至少他在那所院子里是自由的，而曾肃叡却是被关押于宗人府。宗人府隶属于礼部，掌收发文件、管理宗室内部诸事、登记黄册、红册、圈禁罪犯及教于宗室子弟之责。对王室贵族来说，与宗人府牵扯到的事情十件里头最少有六件不是好事，宗人府的大牢是个让人十分忌惮的地方，被圈禁在外而不是宗人府大牢，实在算是件该庆幸的事情。 宗人府就在皇城里北面，所以也不需绕路，我一路急急往回赶，到了宗人府外头，倒是没有去曾肃嵻那里那么方便，守门的士卒一听说我们是来探曾肃叡，见了皇帝金牌也不敢直接放我们进去，请出一位宗正来，那官员与陪我来的小公公耳语半天，这才放我们进去。 “婉人，奴才就在外面等着您……那个……宗正大人说这两日六爷火气大得狠，您……您可别往心里头去……” 我点点头，举步前行。转过前院，宗人府的大牢设在西边，其余大都是官员办公的地方，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心里只想赶快见到他，倒也没有多作打量。 牢门口四个狱卒守着，往里头每隔两丈路便有一岗，光线还不算黯，地面也整洁并没有我想象中牢狱里头湿漉漉的样子。不过耳边能听见牢里头鬼哭狼嚎的声音，有些渗人。曾肃叡毕竟是皇上的弟弟，现在曾肃燎还没有正式给他定罪，宗人府的人似乎也没有故意虐待他，让他一个人住一间宽大的牢房，那石床上的被褥也是半新的，饶是如此，曾肃叡的身形却是比我上次见到又缩减了一圈。 听到脚步声，他也没有回头，仍是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 身边领我来的狱卒想唤他，被我阻止，无声地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我站在牢门之外，定定地望着他。 虽束着发，可是颈项和耳鬓都有些凌乱的发丝垂落下来，身上那件棕黑色袄上也有些褶皱，他的脊背坐的笔直，就那么一动不动的。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告诉他，我还没死!”他的话语中透着冷意，可是细听下来似乎也有一丝疲惫。 “曾肃叡……”我声如细蚊，不知怎么地仿佛都不会开口说话了，他浑身一抖，慢慢转过头来，“萋萋……”他原本只在唇上蓄髭，现在下巴上也是一片青黑了，双颊明显地瘦了下去，可是那眼睛却是亮亮的，见到我溢出满满的喜色。 这样的曾肃叡，怎么会以九罭山庄之事来要挟，将我置于险地呢？ 他下了床，欲朝我走来，却像是突然发现横在我们面前那道木栏，脚步一滞，苦笑道：“如今我们只能隔着这东西在两方天地说话了。” “来人啊，开门让我进去！”远处的狱卒听到我呼喊，忙奔了过来，却是面带难色，意欲劝阻：“这……”我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中：“你放我进去再锁上不就行了，我是皇上派来的，还怕我劫狱不成？” 那小卒一咬牙，将银子装入腰间，开了门放我进去，然后再锁上：“你要出来的时候唤我一声，我就在……”我不耐烦地挥挥手，他将话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迈着小步又跑开了。 我径自走到床边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啊！”他面色有些奇怪，转过身仍是站在原地望着我，半晌后才倏地一笑，摇了摇头，走过来，在距我两尺的地方坐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打量一圈他这牢房，才对他道：“我方才去见过曾肃嵻了，他的日子可是比你好过。” 他不以为然地一笑：“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想了一下，决定先不问他的病：“你重提九罭山庄之事是为了什么？”他闻言僵了一下，忽然大笑道：“他告诉你的？他是想让你看看我有多阴险吗？” 我摇了摇头，曾肃燎兴许会觉得愤懑，但也没有故意去诋毁曾肃叡，再者，他肯让我来见曾肃叡，也并没有存着揭穿曾肃叡的心思。这两个人，斗了这么久，说是了解多方，我看未必真的了解。 “你是朝廷钦犯，并不是我捏造的，不是吗？再说，知道你身份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他真以为他当初做的事情就是天衣无缝吗？” 我瞪着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越来越不信他是真的想借我来对付曾肃燎了，可是他偏偏又说这番话。“我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就不能对我说句真话吗？我们认识这些年，你总是对我虚虚实实的，曾肃叡，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曾肃叡无奈摇头，站起身背对着我：“最后一次……确实是最后一次了……”话音刚落，他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我赶紧上前扶住他，“药呢?你的药呢？”我转头在床上寻着，又打算将手伸到他腰间，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你……咳咳……你别找了，嗯咳咳……没……没有了……咳咳咳咳……”我将他拉到床上坐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胡乱替他抹着背，他早已松开我的手，将身体偏转一边，道：“咳咳，你……你……别这样，被他知道了……咳咳……” “你别说话了！”我猛地一喊，刚要起身，又被他拉住，“你做什么！咳咳……”“我去找太医！”他虽然被关在这里，也没说有病不能看太医啊…… 他使劲摇头，抓着我的衣袖死死不肯放手，我瞧他咳得厉害，也不忍让他难受，返身回去宽慰他：“好了好了，你别着急，我不去了……”心里却像是有块巨石沉了下去，难道，他已经无药可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曾肃叡，大半的时间他都在咳嗽，我隐隐瞧到他嘴角的血迹，见他慌忙用袖子擦了，也不说破，只想着回去告诉曾肃燎派太医来瞧瞧。等他好容易平复下来，我们又聊了些过去的事情，这才离开。 雍和四年九月初十，圣祖皇帝的六皇子曾肃叡卒。 作品相关 第九节 赐婚 第九节赐婚 （这两天每节VIP更的都很少，连我自己看着都不过瘾，加上最近家里事要操心的太多，等到了下一章，每节VIP以3000为底，卷阿一定尽量多更。春去春又来，下一章开始总算要有些开心的事了） 曾肃燎派了太医去看曾肃叡，却被曾肃叡给骂了出来，曾肃燎听到太医回禀，竟然也不恼，下旨太医院的太医每日像当值一般，轮流去宗人府的大牢为曾肃燎诊治。直到太医院有人回禀曾肃叡体内气血亏损严重以至无力回天时，这一怪异现象才结束。 那晚，曾肃燎夜半起身，在窗前站了良久良久，我也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在这个暖意融融的寝宫，那道背影是如此的萧索寒冷。 在曾肃叡死前一个月，曾肃焱“腹疾卒于幽所”，腹疾，腹疾，我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却不敢再去怀疑我枕边的那个人，直到与十一谈了一次，我这才明白，如果真的有什么流言，即使不是他，这账也只能算在他的头上了。 我明白十一的做法是对的。十一说出来的曾肃焱所做的桩桩件件，谋反忤逆那一项不可杀头？曾肃燎却只将他幽禁，到底心中是怎么想的连十一也猜不透。可是曾肃焱与曾肃嵻一样，他们妻妾儿女是曾肃叡的几倍，虎毒尚且不食子，在这种时候，曾肃焱也终于不再算计着乾清宫的龙椅，想起了自己身后的人了。 他比不得曾肃嵻，不仅背景比不得，所作所为也比不得，所以他只能一死，一死以救全家。我只是不知道，他临死的那一刻，是否曾经后悔过。 雍和四年一下子死了两位先皇的皇子，还有一位备受先皇宠爱的十四皇子仍在守陵。大臣们再愚笨也都已经看出些什么了，雍和四年十二月，多位大臣联合上奏，请将曾肃叡、曾肃焱的妻子正法。而曾肃燎的上谕中却说：曾肃叡、曾肃焱虽大逆不道，而反叛之事未彰，免其连坐。将曾肃焱之妻逐回母家禁锢，其余眷属，由内务府养赡。 这道上谕之后三天，曾肃嵻的亲眷也由养蜂夹道赦出，仍居旧宅，由内务府养赡。 这一年，曾肃燎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圣旨，其中有几道涉及到的名字很陌生，原本并不会进入我的耳中，可是在继扬的刻意提及下，久久之后，我才豁然明白了曾肃叡。 他向曾肃燎重提九罭山庄之事，不是害我，而是救我，他是告诉曾肃燎，当年的事仍有隐患，做的并不干净。曾肃燎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吗？好容易找了借口将当年涉及此事可能知晓一些内情的官员，杀头的杀头，充军的充军。我知道事情由我而起，却也回天乏力。 “姐姐……这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提及了……都过去了……什么都过去了……”若是真的抖落出来受到牵扯的何止我一人？我望着面前这个身形颀长的青年，面如冠玉，目如朗星，我的弟弟已经将及弱冠了。听说曾肃燎最近有意给他赐婚，我将心中对曾肃叡浓浓的歉疚感抛开，故意用此事引开了话题。 “姐姐……”继扬别过了头，并不看我，“继扬自懂事以来，就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曾天真的想过为家族除尘，奈何那件事并非蒙尘，根本无力改变，十二岁入仕，如今刚及弱冠却觉得心如老翁垂垂老矣，继扬不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受政局左右，姐姐能否向皇上求情，让继扬自己选择？” 人们大多以为皇帝赐婚荣耀，可是赐的若不是心内所属，光要那份荣耀又有何用呢？我李家更早已无需这份荣耀，爹在世时，一开始也反对我心属曾肃燎，可是后来呢？后来竟把我和自己的性命都交给了他。爹说，能找到一个真心爱的人不易，我需要学会取舍。 继扬是我的弟弟，他跟我开口说不想要皇上赐婚，我即使冒着干预朝政的风险也会跟曾肃燎说，继扬少年老成，比聿儿还要老成，他既然跟我开了口，必定是因为向曾肃燎委婉回绝过而未得应允了。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曾肃燎想指哪家的姑娘给他，这人对政局又有何影响？一定要继扬娶了她吗？继扬能公开的身份不过是宣羲年间的状元，少年得志，但现在在朝中也不算什么重要人物，什么人需要曾肃燎用继扬来笼络呢？ 可惜他匆匆走了，我得不到更多的讯息。我将身上的狐裘拢了拢，望了望大雪覆盖下的宫城，只觉得今年的雪下的特别大，似乎想把整个皇城都掩盖起来似的。指间触及的狐狸皮毛柔软细滑，我也不想穿着这么名贵的东西在皇宫里走动，可是曾肃燎完全不听我的，着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全是上等货……我若不穿，就没得穿了……婉童她们，没有一个跟我身形相仿的……可是那些……那些应该是给皇后以及各位娘娘的啊……却什么都顺带了我一份儿，若不是我只喜欢猫眼儿对其他珍宝没什么兴趣，只怕今年藩国进贡的那些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也要跑到一个婉人的箱子里去了。 我住在养心殿里，逾矩；吃穿用戴，逾矩；在皇帝面前行为举止也常常逾矩，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爱的那个人注定了我要逾矩。 现在，我又要逾矩去了。 “皇上回来了吗？”进门之后我拖下狐裘交给银灵，方才去见继扬我一个人都没带，婉童等人都在翘首等我回来，刚一坐下一碗热腾腾的姜茶就端过来了：“婉人驱驱寒，皇上已经回来了，正在暖阁与顺王议事。” 我点了点头，又想到曾肃焱和曾肃叡，心里不禁又涌起一阵悲怆，道：“一会儿等顺王走了过来叫我。”我径直往后面寝殿去了，纤纤见我神色暗淡似是想开口问什么，却被婉童阻止。 我心里有事也不想多说话，进了寝殿直接关门倒床就睡，可是越睡神志越是清醒。 如今曾肃叡等三人都不在了，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了一个样一般，变得我不认识了。我一会儿想到当初在九罭山庄初识的日子，一会儿想到在皇宫重逢时的陌生，一会儿又想到当初的争吵服气，一桩桩全都不讲规矩，一会这里冒出一件，一会儿那里冒出一件。 现在大局早定，曾肃燎可以歇一歇了吗？可是赐婚这事儿……他不是一个只发号施令而完全不尊重别人的人，尤其这个别人是继扬。 记得好像是十一说过，曾肃燎是个很难相信别人的人，可你若是攻进了他的心房，便也很难让他再不相信。即使没有我，曾肃燎对继扬也不会差的，可是他为何不顾继扬的意愿而一意孤行要赐婚呢？ “婉人，顺王走了。”门外一声轻语传入我耳中。 “哦，知道了。” 作品相关 第十节 隐情 第十节隐情 十一走了，可他还伏在案上，提笔在一份折子上面写着什么，眉头微皱，不知道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守门的小太监见我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我挥挥手让他悄身退了下去，罗小多最会察言观色，见我默默掀帘子进来只是望了一眼曾肃燎，便也躬身退下。曾肃燎似是想什么想的入神，直到罗小多在门口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才发现一丝不对劲，抬眼一望，见我对他一笑，那眉头终于完全舒展开来。 等暖阁里只剩我们两人，我刚想说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进来的时候怎么觉得他这里比外间还要冷些呀？我四下一瞅，怎么连个火炉都没有？虽说有暖墙和地龙，可是天这么冷，他坐在这里怎么也得烧两个火炉才是啊！ “你别找了，朕让人搬出去了。”他轻描淡写地道。 我走到他身边：“怎么了？”他这人做事每一件都有理由，就是撤下两个火炉，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原来，河南今年大旱，半片土地几乎绝收，到了冬天，居然罕见的降下暴雪，灾民因此饿死冻死的不计其数。曾肃燎调粮赈灾，谁知道河南知府居然大胆到接受到朝廷赈灾粮饷不按各州县受灾情况严重程度分发粮饷，却是按照各地官员平日里对他的孝敬以及亲疏远近来分发粮饷。那知府欺上瞒下的手段一流，又在京里有门路，况且他也算不得私扣粮饷中饱私囊，因此没有人敢告他的状，恰巧十一一个家将是河南人，有亲戚在一个小县做县丞，那县令是个硬骨头，分到的粮饷只够一个县衙吃喝的，这才由那个家将将此事捅到十一面前，再由十一报与曾肃燎知晓。 经过调查之后，曾肃燎下旨斩了河南知府安建乐，家产全部充公，再用来赈济灾民，京里也处置了一名大员。听调查官员奏报，暴雪还压塌了许多农村的泥房草房，近来被冻死的人甚至比饿死的人还要多了。 “朕的子民在挨饿受冻，朕坐在这紫禁城里，不过撤去两个火炉，又有何大不了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份淡漠的笑意，可眼里那份凝重与深刻却让我深深的动容了。朝廷里有些言官们指责他刻薄寡恩，可是谁看见他对百姓的爱护之心了？曾肃燎撤去两个火炉，他不说，又有谁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这种事，他会跟我说，也许还会跟十一说，而其他人，只看到他一道杀头的旨意，一道抄家的旨意，为什么不能想想每道旨意都是为了什么？ 这种时候，我更不该拿出继扬的事来问他了，见他桌上还有未批阅的奏折，我又简单说了两句便准备离开了，谁知手被他握住，他面色平静地问我：“你若无事不会在这个时候到这来，说吧，什么事。” 我有些后悔自己选的这个时候，开始觉得继扬这件事其实也算一件“公事”所以才没有等到他晚上回寝宫，我是最怕别人说我在皇帝面前“吹枕边风”，事实上这件事我到底在哪里跟他说除了我们两人也没有别人知道，而我现在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莽撞了，此事应该先找十一问清楚一些的。 “没有……只是路过这里，想进来看看……”话到这里我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真是够笨的，我从后面寝殿出来怎么着也不该“路过”这里的。 曾肃燎却好似没有在乎我的话，他丢下了手中的折子，紧紧握着我的手，靠在龙椅上，眼睛盯着我，嘴角微微上翘：“你不会为了自己的事……后宫……后宫的事跟你没关系，那么……继扬今天进宫来了，你是见过他了？” 我一震，倒不是因为御前女官与外臣私下见面儿惶恐，曾肃燎也不会那么想，只是他两句就猜到了继扬，难道他也知道我是为什么事来的了？ 果然，曾肃燎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也慢慢隐去：“他果然还是对你开口了。” 我见他已经提到此事，也就不打算后撤了：“我知道，继扬他是你的臣子，作为你的臣子……君命……君命不可违……可是，你毕竟还没有下旨，我希望…希望你能够让他自己决定，我不是想干涉朝政，我不知道这个赐婚对朝政有何影响，但是……但是能不能不要是继扬……”我知道自己的话很自私，不愿牺牲继扬的幸福，怎么能去牺牲别人的幸福呢？话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不料曾肃燎却道：“朕不是要拿他的婚事去换取什么。” 我一愣，定定的去瞧着曾肃燎，不是要换取什么？不是出于政治考虑那为什么要指婚？他叹了一口气，将一桩我不知道十一不知道，恐怕天下也没几个人知道的事慢慢道来。 我从来不知道，继扬已经有了心上人。他已经年近弱冠，又在朝为官，要是别人早已娶妻生子了，当初我跟姨娘提过，姨娘说继扬眼界高，不想找一个被《女戒》《女驯》教导出来的“木头女人”，我想自己的弟弟文武全才，他有心想找一个能够入眼的才女也没有错，再说他还年轻，于是我也没有多在这件事上操心。 可是没想到，继扬的心上人却和他曾今希冀的是如此南辕北辙，那个女子出身天下士大夫皆景仰入神的家族，她的先祖所著又岂是《女戒》能够比的了的！山东曲阜的孔府，是堂堂衍圣公的侄孙女，而且还是一个！ 我已经顾不得询问继扬是如何能与一个结缘的了，这个衍圣公的侄孙女，其实并不算是真正嫁过人，在成亲的前一天，丈夫与人发生纠纷被一帮匪徒殴打致死，可是她不是九罭山庄的李萋萋，李萋萋许配的富英死了，可以再许给上虞朱家，衍圣公是谁？是孔子的后人，而儒学又倡导什么？又岂止是一句“从一而终”！ 可怜这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被一座贞洁牌坊压的翻不了身，被族人当做圣女一般供了起来。我并不介意自己的弟媳曾经许过人，就是嫁过人又如何？可是继扬看中的这个“”却是大大的不同，就是皇帝，也不能公然挑战儒家礼教挑战天下儒生，让她再嫁啊！ 于是，曾肃燎才想给继扬赐婚，依继扬的个性，即使不是他爱的女人，他一旦娶回家了，也会做好一个丈夫该做的事的。 我本想问问曾肃燎是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却想到当初祖父将我许给上虞朱家时引来的骂名，当时甚至有平日与祖父相交的好友登门大骂，一个碍不了任何人的李萋萋尚且如此，那个竖起贞节牌坊被当做天下表率的女人又是怎样呢！ 继扬他想自己选择，他有的选择吗？ 作品相关 第一节 喜事 第一节喜事 我思来想去，最终劝服了曾肃燎没有下那道赐婚的旨意。继扬尚不及弱冠。可是他的心智绝不是一个弱冠之年的人所能企及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与那个姑娘相识相知这么久，我竟然丝毫不知情，可知他们更不是胡来的人，若是贸然给他硬塞一个女人，那个被赐婚的女子的幸福被置于何处？继扬尚不满二十岁，或许过两年他的心境可以放开，能够遇上一个可以真正相知相守的人。一旦赐婚，他这一生便被我们人为的划定了。李家的孩子都是一根筋，赐婚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我也和继扬谈了一次，他说正是为了那个叫孔琳琅的姑娘，才绝不会与天下儒生公然为敌。于是我也稍微安了心，想当年曾肃燎可以偷天换日救下一个钦犯，谁能保证我们没有机会带走一个呢？只是若真的行这招了，那孔琳琅恐怕一世都只能躲在暗处，我有皇宫可躲，有皇帝庇佑，她就只能躲在继扬的身后了。而且若真的行事，不仅要得到孔琳琅和继扬的同意与配合，这事更需要从长计议，寻找合适的机会。 “婉人。李太医来了。”我正斜靠在床上想着继扬的事情，纤纤从外面领了一个太医进来。这几天颐贵妃身体不适，婉童医术极精，便被我派去颐贵妃那里暂时侍奉了，没有回来。我这几日我浑身无力，又嗜睡的很，初时以为自己着了风寒，但又似乎不像，拖了两日在纤纤向曾肃燎禀报之后，终于拗不过他，同意让太医看看。 银灵放下帐幔，太医隔着它为我把脉，刚搭上我的手腕没一会儿，我感觉他似乎震了一下。“怎么?什么病？”不知那李太医是个什么表情，纤纤这话问的极为小心。 李太医又诊治了片刻，问了一些我近日的起居情况，然后道：“不知婉人是否可以屏退左右，臣要单独跟婉人上禀。”他也是很清楚我与曾肃燎的关系吧，不但见到我毫无异色，还用了“上禀”这个词。 这屋里除了纤纤和银灵就没有别人了，翠儿正在她们的厨房想着方儿的给我熬些清淡可口的细粥，是以我放心的道：“李大人单说无妨，这里都是可以信得过的人。” “婉人……这……十有八九是喜脉……”李太医有些犹疑的道。 “什么十有八九？”纤纤的声音透着喜悦，“真的是喜脉吗？是还不是？”我倒是没有她这么高兴，我上个月确实没有来月事，可是前面几年我已经碰过三四次这样的情况，每次我都以为自己是怀孕了。结果都是空欢喜一场。婉童说我是体质阴寒，不易受孕，曾想为我调配草药，说喝上一年半载或许能够怀上。但是我后来一想，以我的婉人身份，如果真的怀了孩子，那他是个什么身份？曾肃燎现在是什么身份，难道又要把我的孩子抱给别人养？或者我也搬到后宫去？我已经有了聿儿了，如果上天不让我受孕，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好的。 是以曾肃燎几次在我耳边喃喃，希望我们能再有一个孩子，我都没有让婉童把实情告诉他。可是现在肚子里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把帐幔撂了起来，坐直了身体微笑着望着他：“李太医，你确定李鸢是喜脉吗？”“这……臣还需要禀明圣上请三位太医院的太医来一同会诊。” “先确定了是不是再禀明皇上不行吗？”我自己因为经历过几次乌龙，现在一时还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却不想累着曾肃燎白高兴一场。 这李太医倒是很耿直，他坚定的摇摇头：“皇上让臣为娘娘诊完之后立即去复旨。” 既然已经是圣旨了，我也不能为难他了，便放下了帐幔，“那劳烦李太医了。” 太医院设院使一名，院判两名。太医二十二名、吏目、医士若干，业十一科，分别为大方脉、小方脉、伤寒科、科、疮疡科、针灸科、眼科、口齿科、正骨科、咽喉科、痘疹科。李太医是今日大方脉的宫值，等他再来的时候，带来的竟是院使李东阳，院判解作林还有两名科的太医。 纤纤在我耳边道：“皇上现在在见两个洋人，听说李太医在外面候着直接叫进去问话了，然后就把太医院最厉害的这些人都派来了。婉人，万岁爷真的很高兴呢！” 我望着面前这几位太医，他……真的这么想再要一个孩子吗？如果我们再有一个孩子，我是不是就不能就这样躲在养心殿里了？以前刚住进来的时候，我整日想着怎么出去，不想招人嫉恨，可是现在，这里却被我当成自己和曾肃燎的家了，不管曾肃燎去哪个宫里过夜，他一早去上朝前一定会回来看我一眼。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小腹：这回如果是真的，我要这个孩子吗？ 几人轮流给我号脉，又问了些李太医已经问过的问题，然后叽叽咕咕站在一边不知道商量着什么，最后那个跟我本家的院使大人走上前来道：“恭喜……婉人……我们几人一致确定，是喜脉无疑。”许是他觉得这样的话对一个婉人说有些怪异，是以腔调也有些不自然。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喜脉……我又有了他的孩子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时那位李院使又道：“婉人属实寒体质，平素肢冷无汗，舌淡苔白，宜感邪寒，又气郁质。虽得调理，但一旦有孕还是不比常人，加上……婉人……的年岁……需万分小心调养，臣立即开些安胎之方，平素要注意的也会交代给婉人身边之人……” 我点点头，这些话婉童早就跟我说过，他说“得调理”，看来我虽然不肯用药，婉童翠儿平日在我的饮食上一定下了不少心思。刚想开口，忽闻门口传来曾肃燎的声音：“你们派两个太医，每日轮值，一直到婉人安然诞下皇嗣为止！”皇嗣，他公然说我肚子里怀的是皇嗣！一时间，我的眼前有些模糊。 曾肃燎走路带着风，话说完的时候已经到了我的面前，也不管在场的又是太医又是宫女，一把搂住了我：“朕一听说你有孕了就已经尽力赶过来了，你放心，萋萋，朕一定会让咱们孩子平安来到这个世上。”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与自得。自从他处置了最后几个知道一点当年九罭山庄谋反案的人后，就已经当众唤我萋萋了，他说已经不能给我他身边那个位置，不能再把我爹娘给的名字也剥夺走了。他现在是皇帝。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再多一件，也不在乎了。 既然上天又赐给我们一个孩子，我一定要平安生下他，至于身份，曾肃燎一定有他的安排。我应该全身心爱他不是吗？聿儿不是正大光明的成了他的四皇子，成了正大光明匾额后密匣里黄绢上的名字？即使这个孩子不能入皇家玉典，曾肃燎也一定不会委屈了他！想通了这一点，我便开始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竟然又有了孩子！怀有聿儿的时候，我患了痴症。根本不记得怀胎十月的日子，不知道怎么生下的他，我“认识”聿儿的时候，他已经快满三岁了，而现在，我肚子里这个，从我怀上他那天起，我可以陪他度过每一天……虽然我已经三十一岁，已经育下一子，可是现在好像怀了第一胎般，什么都很好奇，时时都很小心。 “唉……哎呦……他是不是踢我了？”我看书上胎儿在孕妇体内说是有时候会蹬蹬脚伸伸手，跟娘亲打招呼的。 纤纤“扑哧”一笑：“婉人，他可还没成型呢，小手小脚都没有长好，拿什么踢你呀！” “可我就是感觉他踢我了呀……”我摸着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我就是觉得里面住着一个小手小脚的婴儿了。 “好了好了，他确实踢了你一脚！”婉童笑着走过来，端过一碗补药来，我顺从的接过来喝了，虽说苦的要死，可是为了平安诞下孩子，这点苦还是吃的了的。 颐贵妃的情况有所好转，婉童便回来照顾我，只是每日清晨去给颐贵妃针灸一番。婉童悄悄告诉我，颐贵妃早年似是中了毒，这么多年体内毒素一直就没有完全清干净，是以身体一直不好，长久积蓄下来前次才会发作的那么严重。 自己在皇宫住了这么久，从璍妃等人那里得来的零零碎碎的讯息，也是知道此事的，我知道婉童不是多嘴的人，恐怕此事她连纤纤她们也不会说，便也没有多嘱咐她。不过她却叮咛我道，宫里其他人送来的东西不要乱吃，就是颐贵妃她们送来的也要防止有人“借刀杀人”。我心里觉得曾肃燎的后宫里应该不至有人如此胆大，但也知道她所说并非无的放矢。所以在饮食上也特别小心。然而无论颐贵妃还是璍妃，赐给我一堆东西，却从来不送吃食来。 这时候已经入春了，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想着这个春夏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心里那份满足和喜悦都能让我在梦里笑醒。直到有一天，曾肃燎有些吞吐地告诉我，今年礼部要举行选秀大典了。 作品相关 第二节 选秀 第二节选秀 按古制父母去世应该守丧三年。不过皇帝不是普通人，大臣中有重孝之人可以丁忧三年，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一般象征性的守三天就可以了。这三年宫内每逢节庆日子一切都是从简，连曾肃燎的寿诞也不例外。 到了雍和三年，三年覆阙，礼部就曾开始准备秀女大选，一来是这三年宫内不断有满龄宫女放出去，却极少有新人进宫，需要补充，二来也是为了充实皇帝后宫。曾肃燎在做王爷时，妻妾其实并不算多，除了只有一个正妻外加一小妾的曾肃叡，他家里头的女人恐怕是当时皇子们中间最少的了，连十一府里头的妻妾都比他多。 可是雍和三年朝中动荡，孕育中的秀女大选被曾肃燎一道旨意给推迟了，这一推迟推到了雍和五年的春天，我曾听见罗小多抱怨，如今宫里人都不够用了，有好些个去年便该放出宫去的宫女们被留到了今年。 三年一次的选秀，随着雍和五年春天枝头的第一抹新绿正是开始了。参选的秀女年龄为十三至十六岁。民间普通百姓的女儿可以由乡县层层保荐，朝廷官员之女在选秀当年适龄未嫁的必须经历选秀一关，花名册呈至户部，有病、残疾、相貌丑陋确实不能参选的也早早奏之户部，说明缘由，再由户部上报皇帝，经过批准后方能自行嫁娶。 可是曾肃燎哪有闲工夫看那一长串因各种事由不能参选的女人名单啊，所以第一关能够进宫面圣的还是户部说了算。我前几日听聿儿说户部负责秀女甄选的官员已经吓得不敢回家了，来给他送礼的人太多，可当今圣上是最恨贪墨之官的，此人胆子小，不敢暗地里便宜行事，不知道气煞了多少羡慕这一职责的官员。 我进宫的时候圣祖皇帝已过六十，他在宣羲五十四年就已经下旨暂停选秀事宜，宫中所缺宫女一般都是小规模从民间招募，所以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选秀大典。 经过户部初选的秀女都是有机会面见皇上的，不过她们进宫第一件事就是跟着宫里的姑姑们学习宫廷礼仪，等待正式阅选之期。 皇宫已经整整十余年没有开过这样盛大的选秀大典了，听闻这次参选人数特别多，不管是民间自行参报还是官员送选，户部的花了很长时间才遴选出三百二十多人，据闻这三百二十号人个个都很入眼，已经是挑来挑去再也难剔除的佳丽了。 曾肃燎告诉我选秀女的事情时似乎还生怕我生气，可是我正沉浸在怀孕的喜悦里呢，他是皇帝，皇后嫔妃我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什么秀女？虽说我没见过选秀。可是那么多人参选，真正能够入住后宫的又有几个？ 说是秀女参选，不如说是她们的家族参选。后宫一次选秀，也正是前朝各种实力的又一次博弈。留下来能够晋位份的，哪一个是凭皇上真正喜好来定的呢？就说圣祖皇帝后宫里的，有位份的有一百多人，而真正毫无背景的也就那么十分之一吧。登上妃位的，除了颐贵妃这个异数，其他哪一个人背后没有一个大家族在支撑？ 我现在是越想越开了，管她们在后宫争风吃醋闹得天翻地覆，我只要守住我的养心殿就行了……还有，平安诞下我的宝贝…… 但是，人有好奇心的，我也是，当我见过那一群天真烂漫正值花季的妙龄女之后，才发现自己心中原来也有一个醋坛子……而且，最近，盖子没有盖严实。 储秀宫，从名字上看，是给秀女们暂时居住的，但是今年秀女太多。有一些也住到附近几个空着的宫殿里头去了。听说以前储秀宫里也是住着几个御妻一级的宝林以及世妇一级的美人，甚至还住过一位昭仪，不过曾肃燎后妃较少，皇宫里有那么多宫室空着也就没有用到这储秀宫，于是它现在便发挥着与这名字完全一致的功用来。 储秀宫与颐贵妃的蕊珠宫一样都属于西六宫，去蕊珠宫的时候曾经路过无数次，不过因那时候并没有秀女大选，这座还算光鲜但冷清的储秀宫倒没有吸引我过多主意，可是今儿从那边一走，里面儿叽叽喳喳的莺歌燕语倒是真的吸引我的注意了。 养了一个月多月的胎，我肚子倒没怎么见大，不过嗜睡的毛病倒是治好了，我不仅不嗜睡了，反而觉得日日精神高涨，虽然曾肃燎为我配备了代步的轻辇，不过一则那东西我一个婉人用实在不合规矩，二个婉童也说我需要多多锻炼，所以我出来一直都是步行。好在现在虽是春寒料峭，但是我狐狸毛披风在身，不仅不觉得冷，走长一点路甚至都能捂出细汗来。 我和纤纤站在门口悄悄往储秀宫里探了探头，偌大的院子里满满当当的站的全是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把三百多号人全都塞在这里了。 有几个秀女已经站到了门口，我头刚一伸进去，就有一个秀女回头看我，她只是怔了一下，嘻嘻笑道：“姐姐是哪一宫的？”这女孩儿身材高挑，此刻却是故意猫着身子，生怕被前面人看见似的。脸上水灵灵的，看样子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鼻头上微微透着点红。 她主动与我打招呼，让我没来由的有些喜欢，随口回了一句蕊珠宫，“这是在干吗呢？”她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好像并不知道蕊珠宫是哪里，脚步往后又挪了挪，跟我x的更近些：“明儿就要引阅了，做着最后交代哪……”旁边的一个秀女听见我们说话，很不高兴的转过头来：“别说话了，要听不见了！” 先前跟我说话的高挑秀女对着我吐了吐舌头，似是毫不在意，看来她不是第一次被身边的“秀女”斥责了，我身边的纤纤听着就不乐意了，她一向是个眼睛长在头上看人半头高又护主的人，本来对这些新进宫的秀女就存着一份敌意，立马眼睛一瞪：“你真是跟谁说话呢？”好在她还顾忌着场面，说话声音不大，但是这样又引的几个秀女转头。 “纤纤！”我轻声斥道，这时听见前面一个女人威严的声音：“好了，人都到齐了吧，都给我安静些。这几天学的规矩都白学了吗？要是明天引阅的时候还是这副模样，让万岁爷皇后娘娘以及几位太妃认为到了鸭子堂，谁还顾得上看你们模样，都站好了站好了！学了就要用起来！” 许是因为她这话，看我们的那几个宫女赶紧挺胸收腹提臀，再也不回头了。最先跟我说话的女孩朝我眨了眨眼，也噤了声，但身子还是故意缩着的。 我拉了拉纤纤的手，掉头刚准备迈步子，面前一个公公扯着公鸭嗓子喊：“婉人，你怎么在这儿！”这是罗小多新收的徒弟叫吕顺儿。曾经帮罗小多往我这跑过几次腿儿。宫里的、太监们嗓音大都比较细，没有粗嗓门儿的，这吕顺儿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却是一副公鸭嗓，他这一喊，我只感觉背后唰的一声，无数目光盯在我后背上。 我干笑道：“我……我路过……好奇……好奇……来看看……” 吕顺儿眨巴眨巴眼睛，似是一时没有听明白。后边那位方才教训这帮秀女的声音道：“是哪位婉人？”我定在原地，也朝吕顺儿使着眼色，吕顺儿一愣，嘴里却是立即答道：“是李婉人！” “呦……李婉人啊！”那威严的声音霎时间变得谄媚无比，就听见后面有咚咚的脚步声，还有秀女们窸窸窣窣的让开道路的声音。“呦……别推呀……”“呀，你踩着我了……” 人家已经过来了，我万分不情愿的转过头去，心里却在怨恨着，这罗小多收的什么徒弟，自己跟个人精儿似的，是不是怕被比下去所以故意收一些笨徒弟？ 来人却把我下了一大跳，宫里有这号女官吗？看服侍品级是个芳人，身宽体胖，肉嘟嘟的脸上像是挂了两个大肉包子—额，是两个掉在地上的肉包子—把那眼睛挤的越发小了，整齐的发髻油光光的，衬着她那黝黑的肤色像是刚从桐油里捞上来。 我看她那样子像是要给我行礼，赶忙先出手扶住：“别……别……”我也没敢跟她行礼，只怕我要是一弯下腰她准得还回来，还得咋咋呼呼地说个没完没了。 “我真的是路过……你……你继续……”眼睛向她脑袋后面瞟去，无数或娇或俏或研或媚的面庞，盈盈的个个好似脸上都能拧出水来，这就是年轻啊……好些年了，除了刚刚在通州府的湖心岛醒来，我是第二次觉得自己老了，这次是真的老了…… 那胖芳人见我盯着身后那帮也盯着我的秀女，眼睛滴溜溜一转：“婉人碰巧来到这儿，不如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们训训话吧。明儿就要‘引阅’了，她们好些人还轻飘飘晕晕乎乎的没回过神来呢，万不能在御前失了礼数……”不等我说话，她已经转头对众人道：“这位是御前最受宠的李婉人，你们都竖起耳朵来好好听着！” 我吞了口唾沫，旁边的纤纤“哧”地一声笑了。训话？我一个婉人训什么话？这里边没准会出几个宫妃宫嫔，我来训话？ 作品相关 第三节 训话 第三节训话 我登时梗在那里。莫说我不是后宫嫔妃，就是后宫的娘娘，也没有在引阅之前这么巴巴跑来先给秀女们训话的道理吧！ 我讪笑着掳去那女官攀在我臂上的手：“不用……李鸢可不能……那个不能僭越了……”说着就要转身走，没想到那胖手又一把攀了上来：“呦……婉人这话怎么说的，婉人在宫里伺候过两朝皇帝，这些丫头能够听到婉人两句话可比什么都有用……”说着一边死死拽着我不放一边回头嚷道：“你们这些人想留在皇宫里的，可不能放李婉人走，能学到她一点半点儿的，可够你们用一辈子了！” 一开始听她说我伺候两朝皇帝心里就有点不大舒服，我这两朝皇帝可不是一样的“伺候”，待她最后又说什么学到我一点半点能够用一辈子，心里就更不高兴了，这人什么背景，她是有意挤兑我还是确实无心到这个地步？ 她的话无疑很有用，连先前跟我说话的那个瘦高秀女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厉害”，很多秀女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道：“婉人若是能够指教一点小女感激不尽”，“是啊，明儿就是引阅了，不知当今圣上喜欢什么样的啊……”“我只要能留在万岁爷身边当个宫女就心满意足了”……额……这些秀女可真是不矜持…… “你们干嘛啊……一个个的……真是……”纤纤好容易分开众人闯到我身边。一把扯下那胖女人的手，“婉人正要去蕊珠宫呢，可没空跟你们耽误……” 吕顺儿终于也反应过来，见我满脸不愿意，插话道：“好了好了，林姑姑，您继续办您的差吧……可别误了婉人的事儿！” 我在他们两人的护卫下逃出包围圈，就听人群里一个清扬带着满满娇气的女声道：“一个宫女也值得你们巴结成这样！” 大家刷的一转头，便让我看清了那唯一一个斜睨着我的秀女的模样，她估计也是第一次看清楚我的样子，眼里微微一惊，然后是一副了然，抬了抬下巴，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身材高挑，骨架极为匀称，肤若细瓷，精致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透着灵气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樱桃小口，但是那一身的傲气，让这个穿着发式都与众人一样的秀女尤为显得不同，盈盈小腰一闪：“林姑姑，还有没有事了？没事儿我可要回去了！”她说完这话就转过了身，只给我们一个高傲的背影。 “你！”纤纤刚要显露母老虎本色，却被我拉住，朝她摇摇头。这估计是某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心气儿难免高些，我甚至还挺喜欢她。至少这证明我的存在并不是人人皆知的。 林姑姑朝我笑了笑，怎么看怎么地眼里都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我顿时明白此人与我的立场，负责这次选秀的是皇后和璍妃，看来她不是璍妃的人，当下根本不给她挑拨的机会，拉着纤纤离开了蕊珠宫。 “婉人，就您脾气好，都欺负到头上来了！”纤纤一路上还很不忿。 “这怎么就叫欺负到头上了？纤纤，你别忘了，这不是通州王府，我也不是王妃！凡事多忍让着些，再怎么着我都是个婉人身份，你们在宫里也切不可因为我就目中无人！”最后一句我脸上已经露出厉色，纤纤讪讪地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我甚少对她露出严厉之色，见到她这样，不免又柔声道：“纤纤，我在这宫里不想争名，所以那些个面子我也不需要。我看皇上也不会把我撂到后宫去，所以后宫的事情。我们也少参与，你们别把我当成要争宠的妃嫔，你们的主子顶着的是婉人名分，真要把事情闹到皇上跟前，你要他怎么处理？他处理国事已经够繁忙的了，别拿这些个小事叨扰他，我们只要安安分分地呆在养心殿就好，其实比哪一位嫔妃，我的生活不是更好？咱们在这宫里即使什么都不争，也已经够招嫉了，要是再飞扬跋扈的，落人口实，我们不受管制的清净日子恐怕就要倒头了……今儿是我不好，非要看什么秀女……” “您……别这么说……”纤纤听着，原本脸上那丝不平早已消失不见，我拍了拍手，道：“你都是为了我，我知道，但是你要记着不是一味地出头不让人欺负一点便真的是不被欺负了，很多时候隐忍着才是真的是为了不吃更大的亏。我们不是那些个争宠什么都要往大了闹的人，咱们跟皇上是一体的，什么都要为他想着，想着怎么少给他添麻烦。” 纤纤郑重地点点头：“纤纤知道怎么做了。”我看着她清秀充满灵气的面庞，突然醒悟到纤纤她们也已经满二十五岁了，是不是趁着宫里新进这批秀女的功夫，将她们放出宫去寻个好人家？前两年我就想过这事，可是这四个人死活都不愿意……嗯……不能让她们陪着我在宫里做一辈子姑姑，回头这事儿还是要跟曾肃燎说一说的。 我去蕊珠宫也没有旁的事，不过是借机走动走动。找莹儿聊聊天，见到颐太妃与璍太妃的时候，也并没有提来时路上的事，纤纤果真是听进我的话了，也是紧咬着一句多余话都没说。 雍和五年三月初六，秀女引阅的日子。在开国初期引阅是指查看那些有希望留在皇宫作为后妃之选的秀女，因为那时选秀动辄就有上千秀女送进京城，太宗皇帝觉得这么多人参选而皇宫留人有限，有劳民伤财之嫌，便开始控制人数，渐渐的第一轮就被称为引阅，意思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成为后妃之选。 引阅就成了初选的代名词，被看中的能够“记名”，不记名的就是落选了，第二轮为复选，经过这一轮才算是有希望进入皇宫或者被赐予王公或宗室之家，这些秀女里有皇后太妃等“记名”的，也有皇上看中称为“上记名”的，在经过屡屡复看之后，最后经过留宫住宿等考察，通过的才能真正成为皇帝的女人。 对于那些个王侯宗室家的秀女，一般情况下即使皇帝看不中也不会留在宫里当个宫女，都被打发回家了。而那些个想飞上枝头的平民或者小吏家、没背景人家的女儿，才构成了宫女的主力军。 昨日在蕊珠宫璍妃邀我今日一起参加引阅，可我是打定主意要“安分守己”了，死活没同意。“你可真笨，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只要你觉得有威胁的，本太妃一定帮你把她们打发回家！要不你告诉我，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当时璍妃那一脸的真挚模样可把我吓得不清，见我一再劝说，最后撂下一句：“成，反正跟你有三分相像的我就不留……听说我家里送来一个。也不知什么模样……” 于是我现在坐在养心殿的寝宫里惦记着体元殿里的引阅，实际上正是担心着璍妃会不会真的“以权谋私”。 “皇上去了吗？”虽说纤纤昨日听了我的话，但是到底没有见过皇室的秀女大选，好奇心也还是有些的，跟她混的极熟的一个小太监就奔波在体元殿和养心殿之间，为她报告着最新消息，这样也好，我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就好了。 “听说刚刚到了体元殿，前面皇后娘娘和璍太妃等几位太妃看了二十多个，只皇后娘娘留了一个。”纤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停瞄着我，嘴角轻轻上扬着，她也是听见璍太妃说的话了。 我点了点头，想着曾肃燎去选秀女了，想到昨日瞧着的那些各具风姿的年轻人儿，要说心里一点点醋意都没有，那是骗人的，不过我这酸大部分还是为自己拈的，这正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转眼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我正在感慨时间如白驹过隙，年华一去不返，却见曾肃燎带着罗小多进来了。 “这么快就选完了？”我瞪大了眼瞧着他，以为自己弄错了，却见身旁纤纤等人也是一脸诧异。曾肃燎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我刚刚喝过的茶碗喝了一口：“朕去不过是做做样子，哪些记名那些不记名，璍妃和皇后都是知道的。” “这可要给你充实后宫的，你就不多留心些，挑选两个可人儿？”曾肃燎瞄了我一眼，旁边早有宫女碰了一碗新茶过来，他又换了一碗，喝了两口，才道：“你这是在吃醋不成？” “我……我吃什么醋……”我明明没吃醋，怎么着笑起来自己都觉得假假的？曾肃燎在寝宫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前去处理政事的暖阁了。这天再也没去体元殿。 到晚上的时候，我听纤纤跟我说，罗小多私下告诉她，曾肃燎刚到体元殿没一会儿，不知怎么有秀女在回答皇后问题的时候提到我昨日去了一趟储秀宫，还给众秀女训了话，言语间颇有些告状的意思。皇后却是句句都在为我说话，结果皇上没听两句就板着脸让皇后和太妃们继续看人，自己撩袖子走人了。 曾肃燎回养心殿的时候，丝毫没有一丝异样，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可见他是不以为意的，甚至很不喜欢皇后大众人面前谈论这事儿，我却想，自己去储秀宫不过是一时起意，竟也能被人利用到，难不成皇后已经正式跟我宣战了？ 作品相关 第四节 立威 第四节立威 此次大选一共有五人入了曾肃燎的后宫，分别是一位宁嫔，一位修仪，两位美人，还有一个宝林。 刚一进宫就受封九嫔之一的宁嫔，侍寝后又晋为宁妃，这位据闻是蒙古王爷收养的汉人义女显然得到了真正的的蒙古公主一样的待遇，一时间成了皇宫里头最受瞩目的一位。 北方的蒙古草原自古以来就不是一片祥和之地，他们的先祖曾经驱马入中原建成了大元政权，后来被汉人赶回了草原。每一个汉人朝廷几乎都远征过蒙古，但由于蒙古部族以骑兵为主，采取游击战，一旦打败就顿入草原深处，朝廷大军由于后勤、生活习惯不同等原因不能长时间占据草原，所以两方长期处于拉锯状态。草原上部落众多，以瓦剌、鞑靼以及兀良哈三卫为主要力量。兀良哈三卫的领地因与汉人最近，同汉人交往也最密切，早在建国初期就臣服了朝廷政权，另外两部瓦剌和鞑靼则常常与兀良哈三卫以及朝廷作对。 从宣羲朝开始，圣祖皇帝通过大批移民汉人以及同兀良哈三卫的联姻，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兀良哈三卫不会轻易背叛朝廷，因此开始有意增强对兀良哈三卫的扶植，最终打败了鞑靼和瓦剌的反对势力，使得两部乖乖像朝廷臣服。但圣祖皇帝并没有将整个草原上的部落合为一体，大体上仍按照原来领地分划势力范围，同时加强汉人同各部的交往，有相互监督之意。兀良哈三卫帮助朝廷出兵，所占领地虽然最大，不过有一半地方因为与汉人杂居已久，已经渐渐形成城镇，有一部分的牧人已经脱离了原来的游牧生活，成了农耕之民。 到了曾肃燎继位，封草原上兀良哈三卫、鞑靼、瓦剌三部首领分别为元寿王、宁寿王、安寿王，进一步加强了对三部的控制，不但鼓励三部之间相互通婚，自己也以身作则，接受三部的秀女。 这位新封的宁妃，便是宁寿王的义女。她身上意义之重大不仅在于这是蒙古草原上走出来的第一位皇妃，她本身更是汉人之女而成为宁寿王的义女，这正符合朝廷鼓励汉族与蒙古各部交往的政策，因此她受到曾肃燎特别的“关爱”也属正常，小小年纪受封为妃也没有任何人反对。 至于两外几位，除了那位闵修仪来自璍太妃的家族，其他倒没听说有什么特别背景。 这位蒙古名为塞利亚卓木尔、汉名为黄莺儿的宁妃，有草原上的百灵鸟之称，又偏爱黄色，所以进宫之后给自己取名黄莺儿，至于她本身的汉名，据说她未记事就被宁寿王收养，所以并没有人知道。 进入皇宫有了封号之后，一般以姓氏加封号相称呼，都是用不着名字的，像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璍太妃的闺名。不过这位宁妃的“黄莺儿”之名在宫里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倒不是因为大家都听过她的歌声犹如莺娇，实是这位宁妃小小年纪脾气实在太大，斥责起人来的声音“动听”到景阳宫宫外都能听见。刚刚搬去她的景阳宫不久，就差点打死了一个宫女，据说是因为那个宫女帮她梳头发时一不小心用过了力扯下她几缕秀发来。 “自己发质不好还怪别人！”纤纤帮我梳头时这样嘟囔着。 一旁的婉童笑道：“其实这也不怪那位宁妃，听说分去景阳宫的宫女太监都是在宫里呆了一定年数的了，估计皇后也是想让一个蒙古来的娘娘过的舒坦点儿，谁知道这些人以为宁妃年纪小又来自关外好蒙骗，私下了拦截了不少宫里娘娘赐给宁妃的东西，宁妃这才杀鸡给猴看在立威呢！” “还有这么胆大的宫女太监？连赏赐之物都敢截？年纪再小可都是娘娘呢！” 婉童选了一只玉白色的珠花插在我头上，道：“他们还以为这关外来的公主不识汉字不懂宫规，也不想想她若不是汉文怎么把那些宋词谱成曲子唱出来的？” 我从镜中看了一眼婉童，觉得她今日频频附和纤纤提起宁妃像是故意的，便道：“婉童，你若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就直接说吧！”原本我以为纤纤与一帮宫女太监们混的极熟，知道各个宫里的事自然要多一些，没想到其实我身边最知宫闱事的是这个平日一闲下来就捧着本书看的婉童。 婉童抿嘴一笑，却道：“早上璍太妃来通知明日在御花园举行的赏花会，您要去吗？” 赏花会，其实就是后宫新晋了人，太妃以及皇后妃嫔们借机认识一下沟通感情而已。本来不该有我的份，谁知璍太妃还邀了宫里所有不用当值的的有品级的女官一起，这下子我要是不去就反而显的自己特别了。 “去，以后总要见到的，让新来的几位见见，省的以后没事老惦记着我！”那个闵修仪刚一进宫就差人往我这里送了一对金猫眼儿，听说新晋的其他人也都四下打听我，准备也送来送一份。 纤纤听了扑哧一笑：“闵修仪是璍太妃的侄女辈，璍太妃提点一下总是没错的，可这对猫眼儿送的后宫皆知，您不收也是收了了。不过我听罗小多说，后宫新进了主子，皇后，各宫娘娘包括太妃们有所赏赐，新来的各位主子们如果有些家底的自然也会回敬，给宫里一些主事的太监女官送些东西也是平常的，您大可不必往心里去。”纤纤话是这么说，可眼角总是挂着笑意。 我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是啊，你们就巴着哪天你们的主子成了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银灵刚刚从外面进来，“现在那宁妃可不就是众矢之的嘛，我刚刚听说，一早起来嫌早膳不合口，把管事的太监叫去又是一顿打，皇上不过就在她那儿睡了两夜，就骄纵成这个模样，当年杨妃……” “银灵！”婉童低声喝道。 银灵撇撇嘴：“我不就是在里面说说嘛……” “好了，”我看看镜中的自己已经能出去见人，伸了个懒腰，“睡了个午觉真舒服，我陪宝贝出去走走！”都四个多月了，我的肚子还是没见隆起，不过我就是能够感受到里面有一个小生命，一个有手有脚的小宝贝。 说是出去走走，其实也就是围着养心殿转转而已，四周的侍卫和太监对我早已是见怪不怪，如今已经能够听话的对我“视而不见”了。 婉童和纤纤陪着我围着养心殿转了两圈，我就觉得有一点乏了，想到明日要去御花园“赏花”，要面对那么多我不想面对的女人，便早早地回去，准备为明日好好积蓄些力量。 皇后范玉颜，自从曾肃燎那秘密立储的匣子被放到了正大光明匾额的后面，我便觉得跟她之间形成了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因为这事儿跟她妥协，因此这两年见面次数也少的可怜，如今不过去了一趟储秀宫都能被她抓住拿出来说，那么，明天，明天又会是个什么样呢？ 开在春天的花太多，不过这时候御花园里最漂亮的景致莫过于东北角那片桃花林了。五色碧桃，千瓣桃红，绛桃，垂枝碧桃，御花园里的桃树林林总总有十多类，因此开出的花儿也是纯白、粉红、深红、洒金各式各样，仿佛一片桃林都能把春天的花儿代表尽了。 微风拂过，桃花轻薄，如雨坠窗纱。赏花会就在一片桃林中摆开了桌子。脱去繁重的冬装之后，人人都好似变成了桃花仙子，眉目流转，人比花娇。尤其是新晋的那五个年轻美人，曾肃燎府里的妻妾都是早年进府的，加上有太妃们在，这一看来像是老中青三代联谊。我想范玉颜她们心里头不见得就像面上笑的那么高兴。 没想到，闵修仪就是我当日在储秀宫里说话的那个高个儿秀女，瞧着璍太妃窃笑着望着闵修仪朝我走来，我趁人不注意回瞪了她一眼，只好接下我和闵修仪之间的“特别缘分”。 刚要行礼，闵修仪已经一把扶住了我：“鸢姐姐不必客气……按照年纪，秀儿拜见鸢姐姐才是，秀儿初到皇宫，除了姨母谁也不认识，可是姨母身为太妃又不好天天去叨扰，鸢姐姐若是不嫌弃秀儿这个妹妹太过愚笨，就不要管那些身份和虚礼，秀儿无聊的时候能不能找鸢姐姐一起玩儿呢？”她笑的阳光灿烂，口气天真无邪，可我怎么听着都觉得不是味儿，就像是小老婆拜见大老婆一样……额……我也是小老婆。 “修仪客气了，若是有需要，尽管吩咐李鸢就是。”唉，好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了，对着一个个子比我高却姐姐长姐姐短的修仪，我一下子有些找不准自己的位置。 我来的比较早，正是为了在正式开始前跟璍太妃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通容一下让我提早离开。与闵修仪说完话，刚往璍太妃那里走了两步，忽然听得背后一阵议论，正疑惑着自己没做什么扎眼的事儿啊，回头一瞧，一队宫妃仪仗正缓缓而来。 人群中大都是私语嗤笑之声，笑这个宁妃连来赴太妃摆下的赏花会都敢摆起谱来…… 作品相关 第五节 赏花 第五节赏花 十二人的宫内仪仗。五色秀幡，金水盆，金唾壶，金香合，拂子，方扇……宫妃的仪仗，一样不少。好在她穿的不是礼服，里面是月白色中衣，粉色长裙，外罩一件粉绣花比甲，虽没有带鸾凤冠，梳了是最普通的金丝髻，走在最前，婀娜多姿，美艳不可方物，偏偏又流露出贵胄之气来，我没有猜错，果然是储秀宫里那个高傲的丫头。我悄悄瞟了一眼，在座的也只有皇后和璍太妃能够相媲美这份气度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这位新晋的宁妃抢了风头，除了皇后，其他妃嫔脸上都不太好看。那宁妃走到近前向璍太妃和皇后行了礼之后。带着那份娇贵却又天真的笑容道：“太妃，皇家真的有很多讲究呢，我都不知道一个宫妃出来也要有这么大阵仗，不像我们王府……咦……各位姐姐……”她像是才发现除了皇后其他人都没有这么大排场。 本来嘛，今日是璍太妃领头的赏花宴，这里的大都是曾肃燎府里的旧人，别的都会，就是不会璍太妃面前摆谱，璍太妃是谁，现在宫里没有太后，颐贵妃又不管事儿，梅妃最近也有放手的意思，璍太妃实际上行的就是太后之职了，要不选秀女的事儿怎么会归她管？听说曾肃燎还有遵璍太妃为后的打算。至于皇后，她毕竟是后宫之主，该有的排场不能一点没有，就冲着璍太妃，今日也是一切从简的。因为太妃说了，“赏花宴”不过就是大家在一起聚聚说说话，不算什么正式宴席，要各宫不要过于紧张。 但是，这宁妃一开始说的那番话，不管真假，也没人能够怪得了她把仪仗都带过来了，人家是蒙古王爷府出来的，对宫里的规矩人情并不清楚也是正常。 所以璍太妃听了她这话也就是笑着道：“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带到哪里都没人说你。”旁的人不知道。我却了解璍太妃这温和慈祥的样子一摆出来明显就是不待见面前的宁妃，她若是喜欢你，就一定的真性情的嬉笑怒骂，慈祥的太妃？她可不是！ 宁妃当然更不会了解璍太妃，闻言高傲的眉毛挑了挑，朝我抛出一个胜利的眼神。她没看见，璍太妃见此对我也撇了撇嘴。 这个宁妃，是把我当做皇宫里的头号敌人了。我不得不承认，她这敌人树的很准，可她忘了，我不过就是个婉人身份。很多时候，她就是想跟我争风吃醋也没那个机会。现在，我便坐在一堆女官中间，我还把前面两个位置，让给了资历更老一些的女官。 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最近我只爱吃辣的东西，面前这些或甜或酸的蜜饯、小点看着就倒牙，我伸着头朝左右望望，见妃嫔们桌上也没有合意的东西，便摘了一只香蕉，闷闷的啃了起来。宁妃一来。我也没机会跟璍太妃说话，不知道要呆到什么时候。婉童离我有两丈远，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露出了笑意。 “今日难得大家坐在一起，面对如此美景，不如就以桃花为题每人赋诗一首如何？若是吟不出来，便罚酒一杯！”见大家聊得差不多了，璍太妃提议道。太妃的提议谁敢不从，再说今日赏花宴，各人恐怕早就准备好了要吟吟诗作作对吧。 璍太妃说完，自己略略一思，作出第一首来：“风吹春影动，桃花红欲然。一簇开无主，百枝为谁容。”众人一致鼓掌，璍太妃浅笑着轻酌一口，朝我递了个眼色。 我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耳边传来范玉颜的声音：“东风着意上桃枝，乱分到人家。谁言朝暮红雨浅，落英笑过惹人遐。” 接下来，一个个，会作诗的甭管做出来的韵律对不对得上去，有没有意境，反正扯上桃花做个绝句或是律诗都能过关，那如妃道：“我可比不了各位，刀剑倒是学过一些，这诗词歌赋实在是一窍不通，我自罚……”端起酒一饮而尽，那份气度倒没人会笑话她，我只是没想到，曾肃燎的妃嫔里还有这号人物。如妃……与曾祺英亲近的那位如妃。 那位宁妃到底是汉人家的孩子，作起诗来也是毫不含糊：“月夜清歌西楼风，金花美酒惹人犹。何处能寻九重梦，桃花树下点春秋。” 不管妃嫔还是女官，能作诗的作诗，不能作诗的喝酒，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其实作诗对我来说一点不难，可我觉得诗是有感而发，我现在能发出的感触跟桃花半点关系没有，有什么好吟的啊？ 可是，我又不能装清高，虽然璍太妃早就命人将我酒杯中换成了清水，但我要说自己不会作诗估计也没人相信，原本以为大家你一首我一首不会想到我，见现在无法蒙混过关，便随口吟道：“帘外清风戏彩蝶，深红浅入扑粉绣。任君惜我红颜色，桃花轻薄逐水流。”只求大家继续别把目光投在我身上。 果然，其他人相比我这诗作的也不出彩，大家稍微赞两句也就过去了。有的人给璍太妃敬酒，有的人给皇后敬酒，我就自己给自己敬酒，时不时周围的女官跟我说话。再陪着寒暄几句。这赏花宴我来了，诗我也作了，现在就想着怎么找借口离开了。 这时宁妃朝我举杯道：“本宫初进皇宫就听身边人说宫里有位李婉人甚得圣宠，那日在储秀宫匆匆一瞥，还没有机会与婉人认识，敬婉人一杯。”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赶紧谦虚几句，糊里糊涂了喝了一杯，又听宁妃道：“盛唐传下霓裳羽衣舞，据说现今世上仅余数人能舞，颐太妃当年一舞倾城可惜我们是没有机会见了。不过本宫听说李婉人也会霓裳羽衣舞舞？” 我刚想说误传，她又道：“婉人曾在颐太妃面前一舞，得太妃称赞，看来也是深得此舞精髓，不知今日本宫与在座各位能否有幸得见婉人一舞？” 好嘛，她连我在谁面前跳过都知道，看来这个蒙古公主是下过功夫的。最要命的是我现在虽然怀有身孕，可是谁也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一个婉人有了身孕，所以这事儿不能当做借口，我看进宁妃那双骄傲的眼睛里，她可真是够辣的，非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好在我在太妃们面前是很吃得开的，璍太妃见皇后不说话，便道：“宁妃你从蒙古来，是从哪里听说这事儿的？我就不知道李鸢会跳什么霓裳羽衣舞，你们知道吗？”一句话问下去，大部分妃嫔的都摇头，她们或许是真的不知道，或许是明白太妃这是在帮我，我见范玉颜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地笑着不说话。 宁妃像是没想到璍太妃这么明显的偏帮我，不服气地道：“连璍太妃都不知道吗？那李鸢可更该让太妃看看了！”她竟是连璍太妃的面子也不给，认定了我会跳，一门心思要我献舞了。 原是曾肃燎的侧妃许氏，现在是康妃的许莫言道：“宁妃妹妹怕是听差了吧，会霓裳羽衣舞的是颐太妃没错，可不是什么李鸢。”这个许莫言与我有过数面之缘，早在刚进京的时候在曾肃燎的王府里就见过，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说过话，想不到今日竟会帮我。 “李鸢跟颐太妃有何相像，怎么会听差了？李婉人是御前的红人，想来霓裳羽衣舞只愿在御前表演博君一笑，不愿让我们这些个不相干的人见到是吧？”她眼见这么多人帮我，突然改变了策略，冷嘲热讽起来。 霓裳羽衣舞当然只愿在曾肃燎面前跳，不过不是博君王一笑，是博夫君一笑！跟她坐在一起的妃嫔。大气不敢出，不知道这位宁妃今日怎么就跟我卯上了，闵修仪似是也想帮我说话来着，可是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宁妃！”璍太妃的脸已经冷了下来，似乎对这个近日受宠的宁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正在这尴尬之时，太监报到：“皇上驾到！” 所有人一齐起身，迎接皇帝曾肃燎。宁妃趁着这空挡又朝我示威似的扬了扬下巴。我只是觉得心中好笑，她这种藏不住事的性子在宫里若是没有她高贵的身份和曾肃燎的“宠爱”罩着，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 曾肃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走向首座，已有太监将龙椅摆放好，璍太妃的座位往旁边挪了挪。我见到这个“不安分”的太妃又朝我促狭的笑了笑。 曾肃燎来了之后，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众人的眼睛终于不再盯着我，而是放在他的身上，只有……宁妃笑着瞟了我一眼，主动离座迎上去：“皇上今日怎么会来这御花园？”皇后都还没说话呢，她竟然……比之杨妃还盛……唉……不过我瞧着范玉颜好像一点都不恼…… 曾肃燎少有的温和一笑，看的我心里发了一阵酸，只听他道：“听说太妃在这里设下赏梅宴，罗小多说你们方才还在吟诗，朕闲下来便来瞧瞧，你也会作诗吗？” 宁妃一听娇嗔道：“皇上您别以为莺儿自蒙古来便把莺儿当做一个蒙古女人啊，方才莺儿作的诗还得太妃夸奖了呢！”说着自己又吟了一遍，吟完还不停追问曾肃燎的意见。 曾肃燎却是趁她吟诗的时候递了一个眼神给我，那眼神是让我别在意。 曾肃燎也赞了一句，问道：“方才我来时见你们仿佛在辩论什么？” 宁妃眼光一抖，娇笑道：“也不是辩论什么，虽然莺儿是汉家女子，可毕竟在蒙古长大，对于汉人的舞蹈仰慕已久，尤其是霓裳羽衣舞，莺儿做梦都想看一眼。”说着就已经眼泛雾气，紧接着就要梨花带雨了。 作品相关 第六节 变脸 第六节变脸 “你若早生二十年就好了。除了颐贵妃，宫里可没人能再舞霓裳了……朕一生也只见过一次。”曾肃燎状似轻描淡写地道，一句话把宁妃的嘴给堵上了，我想她再也不敢跟皇上争论我会不会跳霓裳舞了。 果然宁妃抿了抿嘴，又装作十分好奇的问：“那霓裳羽衣舞真的很美吗？” “美是美，但最关键之处是要看那人，看她为何起舞！”他的眼光瞟向我，带着几丝只有我能够懂得的情意，他是在说我当初在碧云寺山崖边那一舞。这人，当着他这么多女人的面也敢跟我眉目传情，我可没有大胆到回他一个媚眼，装作不经意地又喝了一杯酒。 偏偏我右手边那个老芳人姑姑不知道我桌上那壶酒其实是清水，看来她也是知道我怀孕的事，忙伸手劝我道：“李婉人你可别喝了……你……你……不能喝啊！”她这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让在座所有人听个清楚明白。 刹那间所有目光又都投到我的身上，我讪讪地挪开手臂，对那姑姑道：“咳……我……我知道了……不……不碍的……”她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嘀咕了两句自己埋下头吃起了蜜饯。 璍太妃及时给我解了围：“皇上难得有空来陪我们赏花，你们一个个都愣着做什么，平日里说是见不着万岁爷，现在在你们面前呢一个个都哑啦？” 从王府过来的妻妾大都了解曾肃燎的性子。就是听璍太妃这么说也还是一脸平静的模样，她们估计也都明白璍太妃是为了我而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大都非常配合。 曾肃燎落座后，宁妃也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她虽贵登妃位，可毕竟进宫时日尚短，跑不过前面几位妃子去，座位并不靠着曾肃燎，听了璍太妃的话，见众妃仍是一片娴静模样，端起一杯酒道：“臣妾先敬万岁爷一杯，谢万岁爷驾临御花园赏花宴。”那口气，似乎曾肃燎是专门为了她来的似的。 皇后范玉颜笑道：“宁妃可能不知道，万岁爷不喜饮酒，这杯我替万岁爷干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宁妃愣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给皇后难看，也笑着饮了一杯，曾肃燎淡淡看着，并未说话。 有皇帝在场，众人说起话来有了诸多顾忌，只有宁妃，依然是那种天真烂漫的样子，跟曾肃燎形容其蒙古草原的种种美景来：“那可不是京里能比的，骑着马一直迎着落日，在没有边际的大草原上，到处是牧羊人的歌声……策马狂奔。什么都不必顾忌……” 突然曾肃燎道：“只能吃半只。” “皇上……”宁妃愣愣，众妃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曾肃燎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继续说……”宁妃转头看了我一眼，仍是不得要领，见曾肃燎看着她，于是继续形容。 我放在桌底的手紧了紧，握着一只水晶梨。我刚刚明明见到曾肃燎全副身心都放在宁妃身上的啊，怎么，怎么他能看的见我拿了一只梨？ 女官的座位是在最后面的，离皇帝最远，离众妃也远，我趁人不注意将梨子放了回去，瞥见曾肃燎嘴角露出笑意，这才确信这果然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蹭了蹭我，转头一瞧是婉童，她手往我面前一伸，借着袖子遮掩塞给我一包东西，我在桌子底下打开一瞧，竟是一小包辣味花生，婉童朝曾肃燎那里努努嘴，我便看见曾肃燎身后的罗小多冲我眨了眨眼。这当然是曾肃燎的授意罗小多才给我这么一包辣味花生。 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我便偷偷往自己嘴里一粒粒地撂。 等宁妃说了一大通。气氛总算又活络起来了，众人见曾肃燎今日心情十分好，都开始主动与皇上说起话来，赏花宴一下子成了谈话宴。 过了一会儿，曾肃燎终于准备起身走了，我也吃完最后一粒花生。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道：“还不跟朕回去？”我愣了一下，当即准备起身站起来，却忘了腿上那张包花生的油纸，刚想伸手捞起来，一个站不稳往旁边一栽，却是栽到一个有力的臂弯里，曾肃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都多大人了还这么不小心。” 在一众妃嫔的注视下，我被曾肃燎扶起来，然后他就拉着我的手，离开了赏花宴。“你……你怎么当着她们的面……这……这样……”我任由他牵着，心里七上八下，一路往养心殿去。 “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朕的孩子……”他一本正经地道。 我撇撇嘴道：“你就不怕你的宁妃吃醋？” “醋？”他扭头笑道，“她一人抵得过两人吗？” 就是今天曾肃燎这一扶一牵，不但让后宫一众旧人见识了我这个婉人的特别，就是那些新人，除了闵修仪和宁妃之外，都给我备了一份礼送过来。等我再见宁妃的时候，赫然发现她对我的态度也彻底发生了改变。 “婉人姐姐来了？姐姐快过来坐！”我刚给璍太妃行完礼，宁妃就满面欢喜的过来拉我的手，一时间我还真的不习惯。瞟了一眼璍太妃，见她撇着嘴，冷笑着看了宁妃一眼。 我来蕊珠宫就是来探颐太妃、璍太妃和莹儿的。听说颐太妃午睡未醒，便先来璍太妃这里，没想到宁妃也在。 “莺儿新进宫，许多规矩都不明白，婉人姐姐侍奉皇上多年，以后还望姐姐多多提点。”宁妃浅笑婉约，竟无前日半点的骄纵。我看着她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宁妃那笑容越绽越大，仍是笑吟吟的望着我。 “宁妃娘娘折煞李鸢了……娘娘身份贵重，知书达理，甚得皇上宠爱，哪里还需要李鸢提点。”我现在发现，我倒习惯他的女人对我横眉冷对了，就像范玉颜如今与我冷颜相对，我心里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平和，反而不觉得亏欠了，可是他的女人若是对我如此客气有意讨好，反而又让我涌起了愧疚之意，尽管，这宁妃的转变太突兀，突兀的让我有些不相信。这宫里当面笑脸背后刀的事情听了太多，连范玉颜以前对我不也是一口一个姐姐，现在又如何呢？ 我刻意地与宁妃保持距离。寒暄了几句，便借口去看颐太妃离开了。颐太妃还没有醒，我便先去了莹儿处。莹儿以宫女身份更够荣登妃位，也是宣羲朝宫里一件奇事。莹儿是这皇宫里头最不贪心的一个，只求自己能让家乡的父兄吃饱穿暖，就算她的皇子是个瞎子，可是凭着太妃的名头，地方上断然也不会亏待了她的家族的。不过我也曾想，若不是莹儿遇到圣祖皇帝的时候皇帝已值暮年，她伴驾不过五六年时间，年纪轻轻便成了太妃。她若是能够早十年遇到皇帝，晚十年成为太妃，还会像今日这样无欲无求吗？当时，她果断的靠向我，向我传递皇上对储君之选的心意，又看出曾肃燎对皇位的渴望，这已经不是一个御膳监的小宫女的心里能装下的了。 “姐姐，听说这宁妃最近风头正盛，几乎每日都跑一遍蕊珠宫呢！”她伸出细白保养得宜的手，剥了一粒葡萄放进嘴里。 “就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罢了，到底是年轻，皇上这后宫也平淡了几年，有点风浪也不算什么。”我轻笑，也吃了一粒圆滚滚的紫葡萄。 “姐姐当然不用担心，不过宁妃现在成日往璍太妃那里跑，皇后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不知存的什么心思。”原来说来说去，是绕到皇后这里了，莹儿怕是也看出我与范玉颜的那一点点情意早就消磨光了吧。 “你若是闲得慌呢，就去帮帮璍太妃，如今梅妃不管事，璍太妃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至于皇后，你别担心我。我和她是井水不犯河水。” “皇后与你两不相犯，可她保不准没存了让宁妃做出头鸟的心思，宁妃才一进宫，就开始插手后宫事务了，皇后这份心思可是明明白白的。”莹儿眉毛挑了挑，忽然笑道，“我看这宁妃也不是甘心被人当枪使的主，那天这杆枪要是回头刺一下，皇后可要知道后悔了。” “你现在这份心思要是用在十年前，恐怕璍太妃也不见得是你的对手！”我忍不住笑道。 莹儿叹了一声：“十年前……十年前莹儿是什么人，一个刚刚从御膳监出来的宝林，那时候不管哪位主子顿一顿脚都够莹儿怕上半天的……”她的眼中有些伤感，有些无奈，最后都变成一种怀念，“其实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也好。那时候要是懂了，说不定就会做出许多错事来，未必就有今日这般逍遥。” 她说完又盯着我，笑道：“其实姐姐不就是这样吗？就是什么都不争，这才能够得到皇帝的真心。” 我苦笑道：“是啊，明面儿上我什么都不争，实际上我要的是最珍贵的，呵呵……这宫里真心少啊。” “姐姐，我还是得提醒你，不争可你也不能让，我看那宁妃，一颗心不是在皇上那，是在你这里。”莹儿这句话我原以为也就是她说说，没想到那么快就印证了。 我刚刚出了蕊珠宫，旁边甬道上突然就出现一定蓝色小轿，一位太监上前对我道：“宁妃娘娘请婉人过去说话。” 婉童要跟上，却被太监拦住，我让她放心在原地等着，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她能吃了我？ “皇上为什么喜欢你，不就是你来自民间，不同于宫里这些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如今你都已经是半老徐娘了，就算怀有龙种又如何？也没见皇上给你半点名分，本宫青春正盛，绝不会输给你！”瞧着她因嫉妒、愤恨、不屑、不甘等表情凝在一起有些扭曲的脸，我的嘴角慢慢上翘，给了她一个贤淑无比的微笑，缓缓福下身去：“娘娘请自便！” 随即一起身，挺了胸膛向婉童走过去：“婉童，咱们回养心殿！” “你！”我想象不出宁妃那张小脸的模样，是气的发白还是发绿？但也不想回头看，哼，半老徐娘？老娘跟曾肃燎私定终身到现在都已经十多年了，孩子都有了两个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跟我来抢夫君？莹儿说的对，不争也不能让！曾肃燎去哪个宫我不管，可是他的寝宫是养心殿，而养心殿里住着我李萋萋！ “婉人，宁妃跟你说什么了，把你醋成这样？”婉童在我身边窃笑着。 “我醋？她凭什么能醋到我？”我扬了扬下巴，“她来吃我的醋还差不多！” “是是是，您一句‘咱们回养心殿，可不够她醋上一晚上的！”婉童脸上笑意更盛，我原先绷着脸，这时候却再也绷不住了，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一回养心殿寝宫，纤纤她们见我和婉童满面光的走进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去了一趟蕊珠宫能够得意成这个样子。我闭口不谈，婉童却是将我气宁妃那句话说了出来，纤纤插着腰道：“可不得这样！她以为万岁爷去她那几趟她就上了天了，万岁爷可是天天要回‘家’的！”银灵和翠儿也跟着附和道，我摆摆手，想到曾肃燎已经连着几日没去任何妃嫔那，对纤纤道：“告诉罗小多，他干姐姐有用的着他的地方了，今晚皇上要是点玉签，别人就算了，要是宁妃的先不要记档，立刻来告诉我。” 纤纤得意地道：“跟他您哪需要抬干姐姐的架子，一句话他还不屁颠屁颠地照办！” “行了，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是是！” 半老徐娘，宁妃这话确实也刺激到我了，何止是我，除了新进的这几位，他的妃嫔最小的也二十多岁了，新进的这些可都是十五六岁还带着早晨的露珠呢！圣祖皇帝六十岁还宠幸了莹儿，这便是男女不公平的地方了，何况这男人还是皇帝！ 晚上，皇帝果然是点了宁妃。纤纤刚一告诉我，我便让婉童去请曾肃燎了。 过了一会儿，到了该就寝的时候，曾肃燎姗姗而来：“怎么了？” “今儿我要你留在养心殿。”我直接道。 作品相关 第七节 大度 第七节大度 随着我的腹部渐渐隆起。我出养心殿也不再步行了，曾肃燎吩咐的那顶小轿终于派上了用场。不过我出门活动也少，毕竟我头顶上顶着一个婉人的身份，就是太医们日日来号脉也是打着为皇帝诊治的旗号，本身我就够招眼的了，不想挺个肚子在宫里招摇。 四月中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曾肃燎下旨到圆明园避暑。这倒是极合我意的，到了圆明园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也能够轻松些。曾肃燎想是也存了这个心思吧，移驾圆明园不带任何妃嫔也就算了，还为表孝心把几位太妃都给带上了。我知道，他这是为我找几个伴罢了。因为在宫里实在憋的慌，我也顾不得招人嫉恨了，乐颠颠地收拾起来。 那晚将曾肃燎留在养心殿，本以为宁妃的性子即使不大闹一场，说不定也会背地里做些小动作，不曾想这一个月她安安静静，一次在蕊珠宫见到的时候也巧笑倩兮，没有在我回去的时候再半途杀出来。不过曾肃燎对她也确实不同，那晚没去第二天派人送了一堆东西去慰问。我也就是一时气氛，到后来曾肃燎去哪个宫。我也没再使过任何绊子。不过这一个月里，他还是有大半的时间歇在养心殿的。 圆明园是圣祖皇帝钦赐给曾肃燎的园子，现在里面又建成了正大光明殿、勤政殿以及内阁、六部、军机处诸值房，能够“避喧听政”，已经取代了圣祖时期的畅春园。 “圆明“二字是圣祖皇帝钦赐，而曾肃燎信仰佛教，在皇子时期就取佛号”圆明居士”，因此这座园子在他看来是他们父子间亲情的一个见证，听十一说，我在宫里那段时间，曾肃燎每次心情不好时就喜欢到圆明园去。 被用来当皇帝寝宫是一处田字型宫殿，四面都可以欣赏风景，主殿的北面是一片水田，颇有农家田园之趣，原本有大臣主张在那里修建一处楼阁，但是曾肃燎继位之初国库紧张，修一个正大光明殿就已经让他心疼了，便没有允许。往南面是平静的小湖，其实比荷塘大不了太多，不过也能够泛小舟于湖上了，东面是一片松林，向西是一片石林，沟壑纵横，既有天然之景又有人工雕琢，浑然一体。 主殿的门头上挂着一块大匾，上面是曾肃燎亲笔书写的“澹泊宁静”四个大字。在田字主殿的东面面向松林有一座崔扶楼，便是我平日闲来无事最喜欢登高望远的地方。 婉童她们终于承认我的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长出了小手小脚了。于是翠扶楼里经常会回荡我的叫喊声。 “唉，快来，他又踢我了！” “他好像在我肚子里翻了个身！” 我问曾肃燎，他到底是喜欢儿子还是女儿，曾肃燎很认真的考虑了半晌，又非常认真的道：“生个女儿吧……生个儿子朕还得打下一座江山来给他！” 我嗤笑着垂了一下他，又很认真地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道：“哎，如果……聿儿不是我的儿子……你……还是一样的选择吗？” 他面色沉静：“嗯……那朕得好好考虑一下……”我正要要说话，又听他道，“好好考虑之后还是他！” 我终于决定放下自己的心事，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我相信曾肃燎都会好好照料他们断不会有任何的委屈。纤纤她们也终于能明白曾肃燎为什么一直不肯给我任何名分了，若是真的封妃即使是皇后又如何，能像个女官一样随时带在身边吗？即使朝里偶尔有不识趣的言官抨击我的存在，可是曾肃燎一句绝无此事他们又能如何？总不能带兵到养心殿的皇帝寝宫把我抓出来吧？ 我正坐在翠扶楼三楼廊子里的美人靠上享受着微风习习，身后突然爆出一声：“娘亲！”，惊得我差点翻了下去，好在婉童及时扶住我，她回头嗔怪道：“四皇子，可不能这样惊吓她了！” 我赶忙一摆手。忙道：“我不碍的不碍的，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有童心了，聿儿过来过来，娘亲抱抱！”我最近因为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变得“天真未泯”起来，想到面前这个是自己的儿子，突然就好想回到他小时候。 我儿子原本还是笑吟吟的，闻言脸色一僵，在我左右四大“护法”的注视下有些尴尬的朝我走来，不过可不是来给我抱的，因为他在我身前三四步处就停了下来。“十一叔来了，说是给你带了一对西域珍贵的猫眼儿，问你要不要。” “要要要！”什么时候见我不要送上来的猫眼儿了！我赶忙站了起来，“你十一叔在哪呢？” 聿儿皱着眉看着我一副急吼吼的模样：“娘亲，你现在……怎么……怎么变得……都不像我认识的娘亲了……”我儿子少年老成，他爹又稳重内敛，两父子一个是寒玉一个是寒冰，偏偏我这个早已经灭了的火堆因为怀孕而又重新燃了起来，也难怪他很不习惯。 我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边走边道：“聿儿，娘亲怀着你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娘亲都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到三岁的，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也是怪我的吧……你从小我就没有在你身上花心思，即使我们都来都住在宫里，见面的机会也有限……所以现在……现在娘亲很高兴，娘亲没能给你的，可不能少了你弟弟或者妹妹的……你……你不会吃醋吧？”我说着说着就发现我儿子的脸沉了下来。 聿儿停下来，静静地望着我。突然伸手搂着我轻声道：“聿儿对娘亲从来只有感激，没有半分责怪。”好几年了，聿儿没有这样搂过我，从前他搂着我的时候，都是将头埋在我的颈项处，可是现在，却是我x在他的肩头，我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纤纤她们是伴我度过了那三年痴呆日子的，她们也是看着聿儿长到三岁的，这时听了我与聿儿的对话，竟也轻轻转过头去，最沉默寡言的翠儿，还轻轻啜泣了起来。 聿儿突然松开了我，看了她们一眼，笑道：“好了，加起来都一百岁了，娘亲突然年轻了许多，你们怎么一点没变……” “好了好了，咱们快去找你十一叔吧，他在哪？在你父皇那儿？”我可不想最后都弄得哭哭啼啼的。 我们一行人刚走到殿内暖阁门口的时候，恰巧曾肃燎同十一一同出来，曾肃燎见了我微微震了一下。十一初一见我的脸色也有些不寻常，我本能地觉得发生什么事了。 十一不等我开口，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皇嫂”就要开溜，我哪里会这么轻易放他离开：“你不是有对珍贵的猫眼儿要给我嘛!” 十一一拍脑袋，赶忙又回身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对耳环来，原来那猫眼儿嵌在耳环里，果然是西域的东西，这么硕大的银制嵌盘可不是中原的风格。 十一半点炫耀都没有交给我就一溜烟跑了，亏他正儿八百的做了几年王爷现在也突然回到从前了。我转头看向聿儿，他似乎也很疑惑，不明白他十一叔这是怎么了。我又转头去看曾肃燎，看来答案都在他这里了。 “嗯哼！”曾肃燎咳了一声，摆起皇帝的架子来：“聿儿，没事你先下去吧，你们也都下去，朕陪……朕陪着她。” 聿儿古怪的看了一眼他父皇，却是没有说任何话，行礼退了下去，纤纤她们也如是。我将十一给的那对耳环揣起来，笑道：“万岁爷，您这是要陪我去散步呢还是去午睡？” 曾肃燎抿了抿嘴，牵起我的手道：“咱们去湖边走走。” 沿湖有一段建在水面上的长廊，倒是不怕太阳晒，曾肃燎牵着我迤逦而行，就是不说话。我也抿着唇，看谁能先憋不住。我却忘了，自己身边这位可是最擅沉默的主，从廊子这头走到那头，眼看就要掉头重走一遍了，我终于忍不住了。 “到底有什么事儿？” 谁知他一听倒是笑了起来：“我以为你能忍住一直不问。” 我停了下来，一手挺在腰身后一手摸着我那不算太大的肚子道：“真有事儿？你知道我是最受不了打哑谜的了，尤其是最近，快说。” 他靠近我，伸手搂着我，望着湖面道：“萋萋，你跟我说实话，你怨我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深情，我突然就酥软在他怀里了，痴痴地问：“怨你什么？” 他叹了一声：“怨我没有给你名分，怨我不能独独你一人，怨我还有好些女人……” 我悄悄斜了他一眼，今儿这是怎么了，又突然纠缠这些。“曾肃燎，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他一怔，下意识地问：“说过什么？” “你说，‘皇上是她们的，曾肃燎是你的’。皇后。贵妃，还有嫔啊修仪昭仪美人啊，都是她们的，妻子是我的。旁的孩子谁叫过你‘爹’，也就我的聿儿……”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嘻嘻，还有肚子里头这个。” “萋萋，宁妃怀孕了。” 他避重就轻的告诉我宁妃怀孕了，我后来才知道，何止是怀孕了，还中暑了呢！宫里能把一个妃子给热中暑了！他虽然吩咐来报信的小太监好好照顾宁妃，又吩咐内务府把冰块成堆成堆的往宁妃那送，可是后来太医说，宁妃实在不适宜呆在宫里，需要找凉爽的地方度夏。我转到门口甜甜地道：“万岁爷，快把宁妃娘娘接过来吧！” 我大度！我都享受那么多特权了，又占了他的心，占尽便宜的是我，怎能不大度！ 作品相关 第八节 陷害 第八节陷害 说实话，这大度装的有些辛苦。 可是只要想到过去那些年。我因为执着于“独独某一人”的承诺，因为九罭山庄大火案的纠结，对于曾肃燎的不知转换了多少次态度，我与曾肃燎之间也曾经彼此伤害过，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活在矛盾和痛苦之中，有的时候跟着自己的心朝前走了一步，会温柔充满情意地对他，然后当那所谓的理智又占了上风，便又是冷颜绝情。在兜兜转转之中我们彼此都受到了太多煎熬，现在的日子，是他登上皇位以后能够实现的最好状态，我又怎能轻易舍去呢？ 当他去了别的妃嫔寝宫的时候，我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不也渐渐习以为常能够安然入睡吗？那么现在，她们中有人怀孕了，不也是意料之中吗！ “哎哎！这冰镇枣泥糕你能吃吗？吃两块得了，别回头太医在皇上面前告我们的状！”我一愣，发现自己手里抓了个空，璍太妃早已把那碟子端走了。 我撇撇嘴；“太妃，你再让我吃一块，我心里火大要降火！” 璍太妃没理我。自己撂了一块进嘴：“是是……都看出来你现在是妒火中烧！” 颐太妃躺在香妃榻上，宫女在后面轻摇着扇子，原先她正闭目养神呢，这时也挣了眼笑道：“你们这哪里是来看我的，怎么看怎么像是来消灾消火的嘛！” “颐姐姐，你是不知道，这宁妃自住进了园子，隔三差五就往我那儿跑，她也不想想，本宫是那么好哄骗的人吗？是吧，李鸢？”璍太妃一脸“我是站在你一边”的样子。 我还没说话，颐太妃接口道：“其实现在除了先皇不在我们身边，倒是我们姐妹进宫以后过的最祥乐的日子，每天看着她们这些小辈勾心斗角倒成了你的乐趣。” 璍太妃夹起一只宫女剥好的冰镇荔枝放进嘴里，千娇百媚地笑道：“以前我身在其中的时候不知道，每天算计啊算计，到最后才知道不该是你的怎么也算计不来。现在看着这些年轻人，就好像看到自己，至少证明我不是唯一的蠢人，当然要好好瞧着了！” “两位太妃，我可没算计别人！”我忍不住为自己辩白道。 璍太妃睨了我一眼，怪笑道：“是是……也不知道某日是谁把皇上留在养心殿不让他走……”见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得意地笑道，“本宫可跟颐姐姐她们不同，要不那个宁妃怎么会来巴结……” 话还没说完，她的贴身宫女梅晔就急急进来了，璍太妃看着她空空的双手愣道：“秘制酸梅汤呢？” 梅晔苦着一张脸：“主子。我回去拿酸梅汤正碰上宁妃娘娘，一听说你在颐太妃这里，立马坐上小轿就往这来了，我可是跑着回来给您报信儿的！” 梅晔话音刚落，伺候颐太妃的小太监就在外面禀报道：“宁妃娘娘来了，太妃您要见吗……” “让她进来吧。”颐太妃起了身，看着一脸懊悔烦躁的璍太妃笑道，“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小姑娘能把你逼到这份上。” 颐太妃身体不好，曾肃燎曾经明令后宫各人，不得到颐太妃处打扰，请安问礼一概全免。不过现在是在园子里，宁妃又是找璍太妃来的，倒也不算抗旨。 宁妃进了园子之后，特意向曾肃燎请了旨意，换下了宫装，穿起了宫外一般女孩子喜欢的衣饰。曾肃燎本来就对女人的服饰不太在意，又在园子里，也就随她了。所以今日宁妃上身穿着一件暗绿色织金蒂形短衫，白绢的护领和绣缘，下身是一条葱绿的百褶状花纱蟒裙，腰镶桃红色暗花纱缘。加上她本身就年轻，这么一见更是让人觉得聪慧可爱清新舒爽。 璍太妃可能是见怪不怪了，颐太妃确是第一次见宁妃，而且还是这么一副装束。颐太妃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我，对行礼问安的宁妃笑道：“免了免了，在园子里头不比宫里，没有那么多礼数。” 在这里以颐太妃身份为尊，璍太妃乐得个清闲，朝我挤眉弄眼起来，大意竟是让我寻了由头和她一起走。我想她大概是真的烦了宁妃，心中庆幸，若不是我早宁妃多年进宫，与各位太妃早已混熟了，恐怕现在璍太妃看不顺眼的就是我了。 宁妃见完礼倒是一个人都没冷落，先是无比真诚地恭维两句颐太妃，然后就把目光转到我和璍太妃璍太妃这里来了。“莺儿有幸能够随驾到圆明园来，没有其他姐妹本来还觉得闷的慌，原来璍太妃和婉人姐姐都到颐太妃这里来闲叙，不知道以后可不可以稍带上莺儿呢？”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颐太妃眉头微蹙，她也不想把战场挪到她这来，不过恶人是不用她当的，璍太妃懒洋洋地道：“宁妃如果一定要去一个地方解闷的话还是上我那去吧，我们今天可是难得来看看颐姐姐就让你给碰上了！” 宁妃一听这话脸上登时绷住，不过就那么一下她就缓过来了，摸了摸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突然很“意外”地盯着我的肚子道“婉人姐姐的肚子……” 她这话顿时让我有想甩手走人的冲动，姜还是老的辣，璍太妃笑眯眯地伸手过来摸道：“哎呦……我的小宝贝……这要在民间他该叫我什么来着。姨婆是不是？姨婆可正盼着你早点来到这个世上呢！” 宁妃的脸色愈加难看，她到底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愤愤地道：“我肚子里这个才该叫太妃姨婆吧？” 璍太妃置若罔闻，还是笑眯眯的自言自语：“宫里可好些年头没有婴儿出生了……”倒是我在那坐不住了，眼看宁妃眼里的怒火越来越盛，当面搞这么难堪也不是我想要的，她肚子里的毕竟也是曾肃燎的骨血，这时颐太妃非常亲切的拉起宁妃的手问：“太医怎么说啊，第一胎可要仔细些啊！” 一场即将爆发的大火终于被颐太妃这句和风细雨的话给浇灭了，宁妃怔了怔神，终于又换上一副乖巧可爱的表情来：“谢颐太妃关心，太医说我身体可好着呢！”然后就从太医安胎的方子说到她小时候的趣事，再到她的蒙古王爷义父的小妾生孩子，还有蒙古人一出生的风俗……这小丫头，确实非常能聊。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刺绣上来了，然后就说到我。“我听宫里的姑姑说，婉人姐姐的绣工是一绝，当年很多娘娘都找婉人要绣样呢！” 我望了璍太妃一眼，当年的娘娘可也有她一个，不过经常是借着要绣样的借口把我叫过去说别的事。“宁妃娘娘谬赞了，那时候娘娘们要的是绣样，可不是我的绣工有多好。” “是吗。我最近也想学着刺绣呢，可老觉得宫里姑姑们的绣样太老套，不知道婉人姐姐能不能也教些特别的花样子给我呢？我会认真学的。”她像是完全忘了方才的不快，一副非常期待的样子。 这下子轮到我为难了，我可不想跟她独处，刚想狠下心拒绝，她又道：“我知道万岁爷身上也带着姐姐绣的锦帕，莺儿从蒙古来，只想学些东西讨万岁爷欢心而已，婉人姐姐……你会答应我的是吗？” 我后悔当时没有说个不字，所以现在便被宁妃拉到她的幽水阁来。我心里想着。快画快走，提起笔来再纸上随便画了几个宫里头没有过的花样子，谁知道宁妃又道：“婉人姐姐，我虽是汉人出生，可从小在蒙古也没有真正懂刺绣的人来教过我，你这……这画在纸上，我怎么……怎么绣出来呀？” 得，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看在现在到了我们独处时候你也没有亮出你的獠牙的份上，我就手把手教你一次！ 虽然我现在有些忐忑，不过看现在也想不出宁妃能玩出什么花样来，便准备认真的给她讲讲，刚刚拿过针绣了两针准备说话，突然听她喊了一声万岁爷，我转头一看，只觉得手中的针被人一把夺过去，几乎在我转过头来的同时听到一声尖叫，那根绣花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到宁妃的腮帮子上了，还从她的肉里穿了过去，我看着觉得腿软，就那么愣愣坐着瞧着门外冲进来的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喊太医叫皇上的。 等太医来了我还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她这是在陷害我吗？“婉人不必担心，那根小针要不了娘娘的命的，臣不会让她留下疤痕。”太医瞧着我坐在一堆白绢面前，上面还有几张纸画的花样。 我噌地一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说是我扎了她？”太医一怔，忙躬身道：“臣多嘴，臣告退！” 我没有进去看宁妃，我心里正堵着气，这小丫头，真舍得自己那样漂亮的脸蛋的，她怎么不干脆让我划花她的脸啊！我抬脚就往外面走，幽水阁的太监宫女见了没有一个人敢拦我，谁知我光顾生气了一出门就撞上了人。 “曾……皇上……” 作品相关 第九节 明白 第九节明白 宁妃这一招很拙劣。可是往往拙劣的招数它简单而又很有效。 我一出门就撞上曾肃燎更说明这一切都是宁妃计划好的了。只是不知道，曾肃燎会怎么评判？ 曾肃燎面带焦急，撞见我后双手一把扶住我的肩，明显松了一口气：“怎么走路这么不小心？”他上下认真地打量我，甚至还抬起我的双手仔细瞧了，才道：“说是你们在一起绣花，说是见了很多血……瞧着你没事，朕也放心了。这么说被扎的是宁妃了？” 我张着嘴想说宁妃被扎了腮帮子，可是怎么说？谁扎的，说是她突然抢过针去自己扎的？他会信吗？看来他急急过来并不是听闻我扎了宁妃的，我愣了愣，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怎么？”他见我欲言又止的模样微蹙了眉头。 “没什么，你快去看看宁妃吧！”如果你果真是想在他面前告状，我倒要看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了！想到这里，我又跟着曾肃燎进了幽水阁。 被一根绣花针戳穿了腮帮子，听起来确实恐怖，可若真按伤口来算，这算不得什么大伤，只是伤在女儿家最紧要的面上，才成为一件大事。好在有太医非常及时的来处理了。想来她也不会为了对付我让自己的脸上一辈子多两个洞眼的。 见到曾肃燎她期期艾艾没说几句就嘤嘤哭了，曾肃燎紧张许因为两个怀孕的人怎么会流了血，也没想到宁妃会伤在这么奇怪的地方，他回头看看我，似在询问，我缄口不言，打定了主意想看宁妃到底准备怎么栽赃陷害。 宁妃掩面掉了几滴眼泪，见曾肃燎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过来柔声安慰却是在回头看我，她看不见曾肃燎面上的表情，会错了意，眼中一抹得色转瞬即逝：“皇上，不怪李婉人，她也不是故意的……是臣妾不好……” 曾肃燎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讯息很自然的回头接话道：“朕没有责怪李鸢……朕……”他突然觉出宁妃话里的不对劲来，“她不是故意的？” 宁妃像是突然被人说中的秘密，一咬唇，眼中射出凄惶害怕来：“不……不是……臣妾没有那么说……是……是臣妾自己不小心扎到自己的！”哎呦，那一个委屈样哦！宁妃的第一招虽然拙劣，可原来后招在这里，演的确实不错，她若是直接指认是我扎的，可信度肯定不如现在这样。我冷冷笑着，依然默不作声地看着。与其说是看宁妃，不如说是看曾肃燎。 曾肃燎见到她如此模样，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讶异，只是在问我：“这怎么回事儿？”我心中一暖。他显然没有把宁妃这几句欲盖弥彰的话放在心上。我对他撇撇嘴，告诉他我更想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宁妃认为就凭这样一出苦肉计就能够让曾肃燎将我赶出皇宫不成？ 宁妃见曾肃燎又回头看我，对我扯了扯嘴角，但她显然忘了自己脸上的伤了，一牵扯脸部就疼得龇牙咧嘴的，我心里无比畅快。别以为我在皇宫里隐忍了这么多年就真的是脾气好到欺负上门都能忍了，以前那是因为我自己跟曾肃燎有太多事都没有处理，顾不上。可是今天……哼，今天若不是看在你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指不定谁把谁赶出去呢！即使赶不出皇宫至少赶出这圆明园！ 曾肃燎又安慰了宁妃几句，大意就是如今有了身孕要格外小心，宁妃见我站在曾肃燎身后始终是淡淡笑着，竟也开始不安起来，像是奇怪我为什么没有跟曾肃燎哭诉表清白。等她再瞟我一眼的时候，我朝她眨了眨眼，她更是困惑。 曾肃燎奇怪的转头看我：“你们做什么？”他现在脸上可真的是不悦了。我很了解面前这位，他信你爱你，是基于你对他完全不设防的基础上，他最恨的就是有人利用他的信任，所以他最不喜欢有人对他耍心机，而且还敢当着他的面拿他当傻子一样瞒事于他。 可惜宁妃年纪小。又识他尚浅，听了这话竟然真的把面前这位当做好骗的主：“臣妾只是担心不知道李婉人有没有伤到自己。” 我一瞧曾肃燎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信宁妃这话，不但不信，而且还很不喜欢她这么搪塞自己，虽然我并不清楚，他为什么这般容忍竟然不怒，于是道：“回去再跟你说。”一时间得意于自己对他的了解，竟然当着宁妃的面对他说话也失了身份了。宁妃听了又见曾肃燎丝毫不以为杵，眉毛一挑，十分嫉妒。 我们曾肃燎一道出了幽水阁。 “其实我们刚刚……” “萋萋，她还有大用，所以你不要跟她计较。”他截住我的话，似乎这么一会儿时间仿佛已经洞察了所有的事情，“不过你以后尽量不要与她单独碰面，她虽然现在年纪小，但我不得不防她哪一天突然做出什么让我后悔的事来。只要不伤到你人，其他你都无须理会，回了宫以后，她自然有她的天敌，可她没有炒股朕的容忍限度，朕就会还留着她。” 原来我的夫君英明到这个地步！我没有问他到底宁妃有什么用，想来也是跟蒙古有关。想到方才与曾肃燎一起出来时回头看她扯着伤口默默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一次皇帝不信，两次皇帝不信，三次四次五次以后，皇帝就是不全信也会怀疑我是个嫉妒成性对妃嫔很小毒手的人。现在我却是同情她来了，她的确是太年轻了，如果她这么多心思是对付其他受宠的妃嫔，或许对方还真是会栽在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里。可是我是个婉人，为什么是个婉人，因为我和曾肃燎不是相识相爱于他帝王之时！曾肃燎不但不信，还让我少跟你碰面，任你有再多花样，我若不碰你的面，你又能玩出多少来？ 不知道是那一针真的把她给扎疼了，还是她在构思别的什么招数，接下来的日子不仅没再找我的麻烦，连带着璍太妃那里都清净了不少。 雍和五年八月，曾祺英猝，终年二十四岁。他虽被皇家除名削籍，可毕竟还是曾肃燎的骨血。曾肃燎面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那一阵子的消沉少食，都是为了曾祺英。 按照往年的习惯，一般在十月前，皇帝就应从园子返回皇宫去，不过我生产的日子就该在十月下，所以曾肃燎决定暂时不回去，就让我在园子里生产。这时候宁妃的肚子也已经大起来了，偶尔瞧着一个大肚子在眼前晃悠，知道那肚子里的也是自己丈夫的骨肉。我忽然就开始明白为什么后宫的女人会去勾心斗角了。 我之所以一直都处于一种处于超越诸女的地位与心态，并不是因为自己比她们要高尚或是无私，我被宁妃几句话一激不也是使了手段拦下了曾肃燎吗？我一直对纤纤说不去招惹后宫之事，说我们不争，那是因为我拥有，因为曾肃燎不仅心中有我，他的身旁每月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我。 如果，如果我与宁妃一样，与范玉颜一样，哪怕只是他淡淡的看一眼，不说一句话…… 以我的性子。以李萋萋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不争？只怕会争个头破血流吧？我不是认定了之后连“独独某一人”的坚持都放弃了吗？再多走几步去动动脑子算计别人又有什么了不起？当初决定与曾肃燎在一起的时候曾想过怎么面对曾肃燎的女人们，那时候怎么打算来着？那时候想，只要他一心待我，便能忍受他已经有了那么多女人的事实。明明是个后来者，却还一副她们占了我的东西的样子。 如果他不能一心待我又如何？那时候我竟然没想，没想过他不一心待我的可能。 想明白了这些，我看待宁妃便又换了一种态度，我只希望自己和她都能够平安生产，能够给子嗣不旺又刚承受了丧子之痛的曾肃燎些许安慰。 “颐太妃，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了。” 颐太妃品着香茗，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明白什么了？” “包容与宽和远比不顾一切的占有要能让人得到更多。我明白您当初为什么拒不登皇后之位，明白您身居贵妃之位却从来不去斗宠争名，明白您为什么可以原谅……原谅那些人。”那些对她下毒的妃嫔，我虽然还不太确定，却也从种种迹象猜出其中几位来。 她放下茶碗，挥推了身边的宫女，只剩下筱歌一人。 “不是不争，是有所不争。有受也有不受。你是个聪明孩子，其实这么些年来做的已经很好了。” 我摇摇头：“不好……我还有的学。”如果不是最近想明白一些东西，等我生产完了回去，宁妃若是再有什么栽赃的举措，我难保不会做出比“劫”曾肃燎更过分的事来。 颐太妃笑道：“你会比我做得好的，你若一味像我，璍太妃可不会这么喜欢你。” 从颐太妃那里出来，就碰上几个宫女太监在那里交头接耳，送我的筱歌脸色一沉，走上前喝道：“还有点规矩没有！” 那些人见是筱歌，先是一凛，其中一个胆大一点的太监道：“筱歌姑姑，听说宁妃娘娘方才摔了一跤，肚子里的龙种很危险呢！” “什么？！”我一惊，远处看我出来的纤纤已经迎了上来，她显然也听说这个消息了。“快，扶我去幽水阁。” “娘娘。这时候您去不好……”纤纤一脸不情愿。我知道她是说要是宁妃掉了孩子，我去可是非常不吉的，但我这时候可管不了的那么多了，那也是曾肃燎的孩子啊，说罢不管她，快步往前走，突然肚子一痛，又倒在赶上的纤纤怀里。 作品相关 第十节 诞女 第十节诞女 初时那阵疼痛来的快去的也快。然后只觉得腹部有些酸酸的，但我不敢大意，也顾不得去关心宁妃了。回到澹泊宁静，婉童仔细一瞧，告诉我快生了，我更是紧张，纤纤立马去通知皇上，叫太医稳婆。我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还圆滚滚的肚子，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我已经生育过一个孩子，可惜根本全然不记得，即使婉童早已经告诉我许多生产知识，可是我现在想回忆的时候却发现一个字都不记得。 很快太医与稳婆都到了，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可是我的肚子却没有一丝动静。稳婆仔细检查后，说是还有好一阵子呢，婉童脸一红，站在床边有些讪讪。她虽精于医术，可是当初也没有帮我接生过聿儿，她所知的不过都是从医书上来，自然比不过经验丰富的稳婆。 曾肃燎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也正是一屋子人的眼睛都盯着我的肚子这一幕。太医和稳婆行了礼，禀报我现在的情况，并且嘱咐这位万岁爷，现在进来也就罢了，一会儿我生产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进来。 我自然也是知道这规矩的，虽然心里有些害怕，希望曾肃燎能够在身边，但到底还是没有开这个口，谁知曾肃燎道：“朕天子之气什么镇不住？无需多言，你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我心中涌起暖意，他有这份心就够了，生产的时候他在屋里也帮不上忙。我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生怕说话也会动了胎气似的：“万岁爷，真的生的时候……你还是在外面吧……” 曾肃燎在我身边坐下，俯身在我耳边道：“别怕。”我顿时被一阵雾气蒙了眼睛。 但是，肚子里的孩子非常不给面子，我们这么一大帮人都在等着他（她），他（她）却从那一阵疼痛后就敛了气，动都不再动一下，以至于到下午的时候，聿儿也赶来看我。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自己过于紧张过早的“兴师动众”了，谁知聿儿前脚刚走一阵排山倒海的腹痛后脚便袭来了。 如何生产稳婆和婉童早已经教过我许多遍，可我事到临头才知道这种事情只有现学才有用。我只觉得两条大腿异常酸胀，一阵阵的腹痛仿佛要把我撕裂开来一般，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抓的是谁的袖子，看不清面前是谁人的脸。那种钻心刺肺的疼痛由内向外将我全身紧紧裹住，几乎让我窒息…… “快快，给她塞住嘴不能让她咬了舌头！” “用力！一二三用力！” “婉人，你别怕，用力啊！” “快了快了，用力！” 我听着耳边的叫喊，机械的使劲，最后在一阵黑暗袭来之前，好像听到了“哇哇”的啼哭声……这就是生孩子啊…… “醒了，万岁爷，婉人醒了……”嗯，这好像是纤纤的声音。 睁开眼的首先看见的是曾肃燎温柔的笑脸，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沙哑声，婉童将我扶起来，纤纤递给曾肃燎一碗不知道什么汤，曾肃燎笑着舀了一勺递到我嘴里：“你这次叫的可真够大声的，只怕这园子里到处都能听见了。” 我呆呆的喝了一勺，觉得嗓子这才好些了，左右看看，问道：“孩子呢？男的女的？” 他又喂了我一勺。道：“在外间呢，颐太妃和璍太妃她们都来了。非常漂亮的女儿！”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璍太妃的声音：“醒了是吗？” 我越过曾肃燎的肩膀一看，颐太妃与璍太妃并肩笑盈盈地走进来，璍太妃手里的那个小包裹，可不就是我的女儿嘛！我忙伸手道：“快快，我要看看！” 璍太妃依言走过来将婴儿轻轻交到我手里，刚要说话被我“啊”地一声惊叫吓得滞了一下，“你怎么了？！” 我再看看手中的婴孩，然后万分悲切地抬起头看着这些人：“怎么……怎么长这个模样，像放了一年的茄子！”酱紫色皱巴巴的小脸，小手也是皱皱的，可不像个快被风干的茄子吗！曾肃燎刚刚说什么，非常漂亮？ 众人闻言扑哧一声笑了，璍太妃没好气地拍了我的腿一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接过孩子：“瞎说什么，茄子能放一年嘛！哎呦，我的小心肝，你母亲不懂事，别跟她一般计较。” 曾肃燎干笑一声：“刚生下的孩子都是这样的，聿儿刚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难看。”什么，我那俊朗非凡的儿子也是从一只风干茄子长成的？我狐疑地看着颐太妃，她温柔的拍拍我的手：“都是这样的……” 璍太妃睨了我一眼：“你刚生下来指不定更丑呢！哦……好了好了，既然你母亲嫌咱们丑咱们以后就不跟她亲！”说着就要把孩子往外抱。 “哎哎……璍太妃……”我乞求道。 璍太妃闻言驻足，回头狡黠一笑：“怎么，又要你的茄子了？” 我认真的点点头：“要……说不定看久了就习惯了……”璍太妃将孩子又交到我臂弯里，嗤笑道：“亏你还是做过娘亲的人，哪有嫌自己孩子丑的道理，过几天长开了就好了！” “真的？”颐太妃像是知道我会去看她。笑着点头。 她们说的一点都没错，到一个多月后回宫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是粉雕玉琢的小美人了！她的大名她爹还没想好，不过小名她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可就想好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可以叫小九！ 可是聿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初见小九时说的话，逗起他的妹妹来一口一个“茄子”。 “茄子，来，笑一个，知道我是谁么？叫哥哥！” “小茄子，你可幸福了，有娘亲疼有娘亲抱，以后要听娘亲的话知不知道，嗯，还要听我的话！” “茄子，你怎么又尿了？你怎么一天尿八遍啊！你是东海龙公主托生的吧？来人啊！动作快点……别吵着我娘亲睡觉……” 我没想到，小九能够让聿儿一下子回到他三四岁的模样。相反我怀孕的时候，整天稀奇地不得了，但是等我这女儿生下来以后，我好像又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了。也许是因为我的小九很少哭闹，只要喂饱了她，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睡觉，偶尔你逗逗她也只是拿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珠子很无辜的看着你。再加上我的奶水不足，所以她也很少喝我的奶。曾肃燎给她配了两个奶娘四个宫女，真是没怎么让心。 不过若说她一点烦心事没有也不尽然，我最担心的是，我的小九到底以什么身份回宫？我将这话问曾肃燎，曾肃燎却是一副你明知故问的样子：“自然是公主，小九是朕的公主，是聿儿的亲妹妹，朕岂会亏待了她！” 可是，可是我是个婉人啊？难不成他现在准备把我纳入后宫不成？我可不想！曾肃燎见我一副愕然的样子，笑道：“你不用担心，朕自有办法。养心殿还是咱们的家。” 雍和五年十一月三十日。御驾由圆明园启程回宫。这次出来，曾肃燎带了一个公主回去，可是却失去了另一个孩子—宁妃跌了那一跤，当时并没有滑胎，她万分小心的在床上静养了十多天，以为总算没事了，还来看过我和小九，谁知回去的第二天下身就突然见红，孩子没了。听说已经成形了，是个皇子。宁妃为此不吃不喝了几天，很是伤心，曾肃燎也是，那几日来看小九的时候都笑的有些勉强。 曾肃燎早一步发出上谕文武大臣不必迎接，所以御驾一路上并未停留直接进了宫门。这次出来时莹儿因为感染风寒卧病在床并没有随行，如今我一回来就接到她的宫女传来的话，约我在原先住的那个小院现在是婉童她们居住的地方见。 我住在养心殿，除了十一和聿儿偶尔能够直接来找我，反正他们进宫基本上就是来见皇帝的，可后宫妃嫔不得宣召是不允许踏进养心殿的，所以从来都是我去探望别人，若是有人找我又不能在养心殿见的话，通常都是约在那个小院的。 小九刚刚吃饱睡下，所以我并没有抱她来见莹儿。四月走的时候看她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走后十来天听说她已经好了，可是当初宁妃进园子时我曾让曾肃燎将莹儿一起接进圆明园，当时却被她以病体未愈婉拒了，今天看见她我自然要问一句的，谁知她告诉我，其实她早就痊愈了，之所以不肯进园子，实在是因为另有重要的事情。 “皇后娘娘与宫里一个侍卫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莹儿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得我一把捂住了嘴。难怪她方才遣走了所有人，连婉童都不让我留。 “这话可不能乱说！”曾肃燎虽不宠范玉颜，但对她也算敬重有加，再说她自己有个小皇子，她对曾肃燎不是一直也情深意重么，怎么可能怎么会…… “你以为我没有把握敢胡乱说这事儿吗？若不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我用得着装病不去圆明园吗？” “你……你还调查了？”这么说莹儿已经有了证据是吗？ “姐姐，这是你的好机会！”莹儿的双眸燃着异样的光彩。 作品相关 第一节 新年 第一节新年 莹儿的所谓查证也并不是找到什么的确凿证据。范玉颜身为一国皇后，还没有大胆到真的做出什么苟且之事来。只不过她对这个侍卫过多的关注落到莹儿这个有心人眼里就越加证明两人之间已经暗生情愫了。 莹儿的意思正是趁这两人还没有做出什么来可以推一把，又或者将此事坐实了，就像当初跟太子曾肃膺的那个宫妃，最后被圣祖皇帝知道了不就是寻了一个罪过将她打发到冷宫赐死了嘛。莹儿倒不是要我坐皇后之位，她只是听我说过杨妃香之事以及我现在与皇后的关系，希望我先下手为强。“姐姐你再受宠，她毕竟是皇后，若真的到了撕破脸的地步，以她的心机手段你不一定是对手，皇帝不可能天天守在你身边，这不是争宠，这只是自保而已。” 可是，别说范玉颜现在没做什么，就是做了什么，我也不能按照莹儿所说去行事。范玉颜是谁，她爹可还没死，她不是一个普通宫妃被打入冷宫就无人过问了，处置皇后是多大的事情？没有相当的理由朝臣不会轻易答应的，再者曾肃燎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皇后竟然与一个侍卫暗通情愫背叛他。这是多大的打击？而最关键的是，我不相信范玉颜真的敢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情，如果我插手这件事，只不过是加速我和她之间关系的恶化，于国于曾肃燎于我都没有好处的事情，我不会做。 莹儿纵使现在有了心机，但她毕竟是小户出身，看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面面俱到诸多思量，如今听我这么一分析也是怔了神，道：“看来我知道此事不但于己毫无用处，还给自己的找了一件麻烦事！” 可不是件麻烦事嘛！我若是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难免会关注范玉颜，一方面怕时间久了她会一时糊涂，另外又觉得好像帮着她瞒曾肃燎似的觉得对不起曾肃燎。 莹儿离开之后我思量许久，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决定只要范玉颜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皇帝的女人太多了，后宫里得不到皇帝宠爱的人永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这种事在那些演义里也看过不少，可是一国皇后出现这样的事情，只能说明是皇帝对她太淡漠了，淡漠到连皇后的尊荣也填补不了她心中的空白。而这罪魁祸首，算不算是我？如果没有我，或许会有另一个能够占据皇帝心的人，正如颐太妃于圣祖皇帝；或许以曾肃燎的冷峻，他会平衡的维持好后宫的关系，但反正皇帝心中无人。每个女人又都会有个盼头。 雍和五年十一月底，曾肃燎册封黑龙江按察使李宗旭之女李茉儿为四皇子曾祺聿的皇子妃。我虽然一早就知道聿儿作为储君人选就必须放弃许多东西，其中婚事就是最重要的一项，可曾肃燎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乐意，我希望聿儿能够先挑自己喜欢的，然后才是对他对曾肃燎有利的。谁知聿儿却道：“娘亲勿要为聿儿担心，听说这李茉儿生的花容月貌，又与娘亲同姓，聿儿可是没见就已经喜欢了三分了。”见我还要说话，他摆摆手，“难道娘亲还不明白吗？娶哪个女人，聿儿真的无所谓。” 我心中无奈，只是希望他以后可别遇上一个只愿做独独某一人的主，但又想到，当初那样坚持的我不也心甘情愿的跟了曾肃燎吗？我的聿儿是人中之龙，即使有倔强的女孩儿，只怕也会为了他妥协吧。只是，聿儿对于婚事和女人的随便，还是让我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就会想着娶一个心仪之人吧。 聿儿刚满十四岁就已经成了亲。而他的叔叔李继扬却已经过了弱冠之年了却还是孤身一人，每每想到他和孔府那位琳琅小姐的“有缘无分”我就唏嘘不已，偏偏以孔府那样的家族，又强求不来，否则我真想让继扬做一回霸王毁了那害死人的贞洁牌坊把人抢出来得了，明明没有成亲却要为那个男人守一辈子，孔府将名誉建立在一个如花似玉的弱女子身上，如此标榜自己的圣人之风实在让我不齿，但又偏偏无可奈何。 机会，机会，机会什么时候来，什么样的机会才算是好机会？！我都觉得等不及了继扬却还是劝我：“若是上天怜见自然会给我们机会，我想它总有开眼的时候。”继扬说的没错，上天总有开眼的的时候，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雍和五年的除夕在一片祥和中渡过了，我们在一场暴雪中迎来了雍和六年的的第一天。我的小九，终于有了自己的大名—曾羽霓。我总觉得她这名字不如她姐姐们的好听，曾羽翊、曾羽卿……可是看在是个“霓”字的份上以及曾肃燎那张带笑的脸，我就不计较了。 古时帝王和官员们还有许多休假的机会，有每五日一次的“休沐”，还有新年等重要节日、皇帝寿辰，一年中几乎每个月都有在家休息、皇帝不上朝大臣不办公的时候，可是到了后来，这些假日越来越少，到了我朝就只剩下年初一、和皇帝寿辰了。就是这样，五年来曾肃燎不仅没有大操大办过寿辰，那天也是照常上朝处理政事的。虽然每年十二月底当钦天监宣布“封印”时，许多官署都会停止办公，直到一个月后再“开印”。但这对皇帝以及京里的大官们倒并不适合，六部不可能连续一个月不办公，曾肃燎更不可能一个月不早朝。 所以每年的初一，才是曾肃燎真正休息的日子。就这一天，通常都还会被分来好几段用，后宫宴，前朝宴，还有我们的小家宴。 昨晚除夕夜曾肃燎是在养心殿歇息的，今天早晨陪着他用完早膳，我便告诉他免了今晚的小“家宴”。“咱们常常在一起就用不着非要吃这一顿了，以后哪天都一样，你晚上也不用回来了，去皇后那里吧。” 曾肃燎眼睛微眯，似想看穿我，我毕竟心中有鬼，没敢跟他对视：“看我作什么，你还不去忙你的？”今日是他休息的日子，不过听说西边一个小国派来使者需要觐见皇帝，他中午宴请部分臣工这使者也会在内，“你中午若是回来小憩的话我给你准备醒酒茶。”他虽然甚少沾酒，不过今天这个场合肯定要喝两杯的，但是以他那个酒量，就是用嘴唇碰了一下还是准备些醒酒茶保险些。 “你今儿……好像有些不一样……”他仔细打量我后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快点儿走吧！”为了不让他起疑我大胆迎上他的目光，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知道我心中所想但毕竟这是我决心和他在一起以后第一次有意瞒他事情，不心虚是不可能的，所以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我便假装打量起他的穿戴来，看看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曾肃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举步出了寝宫。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搪塞过去，心里想着等他再问起来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不禁埋怨自己现在越来越不中用了，连点事儿都藏不住了。 曾肃燎中午没有回寝宫来，听说那个西方侍者带了不少有趣的东西，中午宴后就在宫里展现给曾肃燎和大臣们看。等他们献完宝出宫，璍太妃那边的戏台又开始唱了起来，宫内没有太后现在就以颐太妃、璍太妃等太妃为尊，加上皇后和妃嫔都在那里，一年难得的一天假期，曾肃燎是应该一起去同乐一下的。看了会儿戏，就快到了傍晚，又是后宫之宴要开始了。 曾肃燎虽然没有回来，但是下午的时候却派了罗小多给我送了一件西洋物事。这是一个四四方方带了四个小腿的盒子，上面有很漂亮的镂空纹，还镶了各色宝石，极为精致。不过我瞧着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问罗小多，罗小多也是一脸茫然，只说是今日刚刚得到的一件小东西，那西方使者说这东西很受他们那里的贵族妇女欢迎，送给宫里的娘娘博一笑而已，叫八音盒。他当时专门给万岁爷沏茶去了，只好像听到一阵奇怪声响，回来曾肃燎就让他给我送来了。 罗小多还要去曾肃燎那里我并未多留他，拿着那小盒子研究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那小盒子果然是个盒子，可以打开的。只是我刚刚打开就听见一阵怪异的叮咚声，吓得我手一丢，差点将东西摔倒地上，再一仔细瞧，那小盒子中间有一只透明的大鹅，正随着那叮咚似乐曲般的声音慢慢转动。那只大鹅头顶上两侧有两粒黑色的宝石作为眼睛，头顶上还有一颗红色宝石，通体光滑，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婉童她们也被这声音吸引过来了，问我这是什么，我摇摇头，只说是曾肃燎刚刚让罗小多送来的。 我们几人趴在那里又研究了半天，发现只要一打开盒盖子声音就会响起来，大鹅就会转动，一关上，声音就停止。都觉得新奇无比，不知道里面有何精巧机关，完全没想到，就是这一只小小的八音盒让我和范玉颜彻底决裂了。 作品相关 第二节 决裂 第二节决裂 那个来自叫弗朗的西方小国使者第一次觐见曾肃燎之后。又在正月初五的宫宴上再获邀请出席。就是在这样一个有诸多王宫大臣以及在京的外国使者出席的大型宴席上，他让一国之母范玉颜下不来台。 我心中暗气，气他出使我朝竟然也不事先打听清楚，以为我们的君主跟他们的国王一样都只有一位王后一位妻子吗？我也气曾肃燎，好端端的把那个破八音盒拿来给我作甚么！ 一国之母、堂堂皇后在宴席上被问到是否喜欢那只八音盒，还扬言说此八音盒上镶嵌了无数珍贵宝石，是最配皇后娘娘的尊贵身份的，更没看见曾肃燎一脸阴沉以及罗小多在身后频频摆手，这个粗通汉话的夷人为了显示对皇帝皇后的尊重和敬仰，这次没有带翻译入宫自己“滔滔不绝”，结果闯下大祸。 当然，这大祸对他而言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上次见面还非常和蔼的皇帝陛下对他突然冷淡下来，而那位高贵美丽的皇后娘娘脸色也非常难看。但是对我而言，这八音盒仿佛就是一桶火药，没有在我身边爆炸却是把另一处引爆了。 “婉人，我看您还是不要去了。”纤纤有些担心。 我对镜检查自己，确认没有任何失礼也无逾矩之后站了起来：“皇后懿旨，如果我不遵的话对她而言岂不是再一次驳了她的面子？”我叹了口气，范玉颜找我去的目的，我能猜出个十之八九来，我实在不想与她到今天这个地步。但又不能不去面对。 “小九睡下了吗？”我见婉童进来，问道。 婉童点点头，道：“婉人放心，公主乖的很。”公主，刚过了新年，曾肃燎突然降下一道旨意，册封曾羽霓为天润公主，正式给了她身份，然而关于这个天润公主的娘亲，圣旨上可丝毫没有提及。没过两天，纤纤告诉我，民间已经流传了一个绝色女子与微服皇帝一见倾心却命比纸薄，诞下公主后香消玉殒的动人故事。 我心知这样的传言必定是在曾肃燎的默许之下的。绝色民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我的女儿胡乱认个娘亲，有聿儿在，根本不用担心这个没有背景的天润公主以后会吃一点亏。 我带了婉童随我一起去皇后的坤宁宫，纤纤护主心切，性情微有些冲动急躁，不适合带去，婉童沉静多智，考虑周到，其实我心里还有些忐忑，便在路上说给她听。 我没乘轿子，与婉童携手走着。 “你说我和皇后还有机会吗？”我问。 婉童扶着我，十分小心的走着：“婉人心慈，想着化干戈为玉帛，可是皇后娘娘忍了这么多年。只怕已经到头了。” 我苦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心慈，那只是因为我拥有她们没有的东西罢了，若换个位置，我不见得能把做的比她好，只是……我真的有些怕她。” “婉人是怕，她若真的使出什么手段，婉人是该反击还是默默承受？” 我点点头，除非她的手段对我没有一点危害性，否则默默承受是不太可能的，可是反击，那跟住在后宫的女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一直都是独立于她们之外的，不想被拉进争宠的漩涡里。 “只怕婉人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罢了。都住在这宫墙之内，又都是万岁爷的女人，实际上哪里有什么后宫前宫之分？婉人可知道，皇后娘娘是如何得知八音盒的事情？” 婉童这话倒是提醒了我，那天只是罗小多顺手把东西拿给我，似乎并未经内务府记档，不算是皇帝的赏赐，那么皇后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实际上，藩国外国朝贡之物都是要记档的，可是当日弗朗使者敬献礼的时候。原本就没有把八音盒充作贡品，这八音盒除了镶有宝石显得贵重以外，若弗朗国王真的把他也算作贡品，可是要受人耻笑的，至少在他们看来，这个贵重的八音盒只是一个小礼物，献给皇帝妻子的小礼物。对了，他们那里，皇帝只有一位妻子，但是可以有许多秘密。 “婉人恐怕还不知道，宁寿王可为他的义女花了不少心思，重金在京里结交了一批人，别人若以为宁妃除了一个远在蒙古的宁寿王就没有后台那就大错特错了。其中之一，便是礼部郎中端静。这件事由端静传到宁妃处，皇后才知道的。” 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转头看向婉童。婉童与纤纤不同，纤纤带给我的消息往往都是从太监那里得来的，是已经传开的，可是婉童，婉童终日在宫内，是如何得知那么多还是前朝的事情？ 婉童坦然的迎上我审视的目光，淡淡一笑：“璍太妃说，婉人自己想躲开后宫，但我们在您身边就得替您多长一双眼睛盯着些，不能随您一起闷在养心殿里。” 我轻轻笑了，我其实何尝不明白，自以为躲在后宫之外，又岂是真的能躲出后宫的？若不是几位太妃这几年明着暗着的挺着照顾着，我的生活又岂能平静下来。我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婉童继续说。 婉童却是闭口不言了。 我一抬头。见到对面有一小轿，有些眼熟，一看就是后宫的妃嫔，与婉童让到一边。那跟着小轿走的宫女见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在轿帘旁说了一句。我这才认出这是谁的轿子。 果不其然，那轿子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只掀开侧面的小帘，宁妃那张精致的小脸露了出来：“这大冷天的，李婉人步行出来这是去见皇后娘娘吗？”宁妃自从掉了孩子后一直在宫里休养，直到过年才出来见人，现在见着她的小脸又瘦了一圈，倒是凸显着眼睛更大了。 婉童见我呆呆地望着宁妃，扯了扯我的衣袖，我这才反应过来，向宁妃行了一礼。若是纤纤在身边，只怕怎么都不会提醒我行礼的吧。 “回宁妃娘娘的话，李鸢正是要去见皇后娘娘。”自从我生下小九，现在是对落胎的宁妃充满了同情，她上次陷害我那一针伤的也是她自己，实际上她与我并未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是告诉皇后八音盒在我那里又如何，她也并非捏造啊。 “那婉人可要当心了。拿了弗朗人献给皇后的东西，婉人也不觉得烫手吗？哦，不，婉人从来就不在乎自己身份，偏偏就喜欢拿属于别人的东西！”宁妃尖酸刻薄的语气与她那张美艳的脸蛋好不相称。 我刚刚还同情她来着，现在却觉得根本是多余的了，就算我是抢了别人的，也是抢的在我之前进门的那些女人，是杨妃，是如妃，是康妃的。而不是她宁妃的男人！身份，身份又如何？她被她的父王送进皇宫，她可是真的爱曾肃燎吗？她初一进宫便摆开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到底是为了她所爱的男人还是为了她自己的？ “怎么，无话可说？”宁妃冷笑。 我点点头：“确实是无话可说。”然后又摇摇头，从她眼前走开。 “站住！本宫让你走了吗？”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李鸢奉皇后娘娘懿旨谒见凤驾不得耽搁，宁妃若是不满可以随李鸢一起去。”说完再不停留。 “李鸢你少得意！丧子之痛本宫一定会报的！” 我身体一滞，却是没有转身，又加快了步伐。等转过一处弯，才停了下来：“她滑胎也怪我吗？” 婉童撇撇嘴：“她是这么说的。” 我轻声笑了出来：“小小年纪就疯了，可惜了。” 范玉颜对我的态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转头看了婉童一眼，她也有些意外。 “不过就是一个八音盒，你也不要太介意了，宫里都说本宫为着一个破盒子生气，那实在是诬陷本宫，有意挑拨咱们姐妹的感情。”皇后微笑道。 若真的是姐妹，你就不会一口一个本宫了。虽然我和婉童都猜她已经与我彻底决裂了，但绝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方式，这种外热内冷，表面上和和气气，可是每句话都可能带了暗藏的刀子的方式。就像你的敌人已经与你宣战，但是却还一把抓住你的袖子将你和他牵扯在一起。虽说之前她就已经是这样，可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召我了，而现在，她是不打算“坐以待毙”了。可是，我不习惯这样笑里藏刀的方式。对我来说，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 虽然我的心里并不愿意将她当做敌人。 我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不知皇后娘娘召李鸢前来所谓何事？”她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一丝波澜，这让我的心又一沉，她是打算带着面具与我斗争到底了。 “再过几日就是元宵节了，本宫打算效仿民间在御花园办一场灯会后宫同乐，需要布置一下会场，写些字谜啊什么，想让你过来帮帮忙，此事已经征得万岁爷同意了。” 我心道你的意思是曾肃燎同意举办灯会还是同意让我来帮忙了？我不想与她虚与委蛇，便打算找个借口拒绝。谁知刚要开口，婉童那边却是对我暗暗摇头。 我一怔，婉童已经替我答应了：“不知道婉童等四人是否也有荣幸替皇后娘娘做事呢？” 作品相关 第三节 侍卫 第三节侍卫 出了坤宁宫，我还是没想明白。婉童为什么要替我答应范玉颜。 “璍太妃说，在宫里生存的女人有几句话是准则：无敌不如树敌，躲招不如拆招。”婉童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太妃这话说的好像江湖高手过招一样，不过婉童觉得太妃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太妃的意思是让我不许再躲了？”我皱眉问道。 婉童无奈的叹了一声：“是躲不下去了。”此时我们已经远离了坤宁宫，身边也没有其他的宫女太监，“明着看宁妃把八音盒的事捅给皇后，让您跟皇后之间的嫌隙又拓宽了一些，可实际上，从一开始开始，宁妃就是皇后娘娘的长矛，一杆她只用动动嘴皮都不用出力的就会扎向她想扎的人的长矛。” 我吸了一口气，现在看来，自己真的没有太平日子过了。怀孕的时候倒好像找回些过去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如今生下小九，却又回到之前那个样子了，如果真的斗起来，我怕小九会遭毒手，莹儿的曾肃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她们就不怕曾肃燎了吗？” “婉人，她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使用的办法，未必会惹恼万岁爷。”我淡淡哼了一声，如果她们真的胆大到敢做出什么伤害小九的事来，我必定不会原谅。 皇后要在御花园举行元宵灯会，这在后宫是件大事。虽然大部分花灯都是内务府送进来的，但是各宫各殿也要象征性的出一只花灯，写上自己的灯谜。当然，这花灯到底是妃嫔自己扎的还是从宫外买回来的，倒没有人真的在意了。 范玉颜要我帮忙，说是写写灯谜，但倒不用我费脑子去想，自有内务府送来那两本灯谜集，更不用我真的动笔一条一条写上去，这些事儿内务府也不敢烦劳皇后亲自动笔，我去了坤宁宫说是去帮忙的，实际上也就是在灯会那晚如何布置，该准备些什么吃的，除了灯会是不是再准备些什么花样这些问题上出些可有可无的主意。一时间，我和婉童都不明白范玉颜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因为宁妃这两天也来坤宁宫来的勤，所以我都暗暗揣了小心，尽量避免与宁妃单独呆在一起的机会。 如此在坤宁宫“帮”了三日，我越发觉得带着面具做人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尤其我并没有任何目的，完全是被动的那一方。 又从坤宁宫出来，我本想直接回养心殿，走了几步又停下，对婉童、纤纤及银灵道：“咱们去趟蕊珠宫。”翠儿向来沉默。胆子也最小，被我留下来看护小九了。 我们到蕊珠宫的时候，璍太妃似乎知道我会来，我刚一进去就塞给我一个暖手炉。我看着桌上的糕点问道：“娘娘在等我？” 璍太妃面带得色：“我估摸着皇后要你去帮忙你总得过来一趟，等两天你没来，我还以为你自己想通了呢。” “想通？我就是想不通她们怎么那么想不通！” 璍太妃嗤笑一声，指着我道：“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若你们调换过来，只怕也是如此！”我一滞，不得不承认璍太妃说的对，这点我已经意识到了。 “太妃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忍不住问。这几年，璍太妃对我表现出来的是极真挚的热情，简直就像是我是她的侄女一样。虽然当初我们曾有过“合作”，而我现在对她也有着最真挚的信任，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想当年我初进宫的时候，我们可不是一见面就惺惺相惜的，她还把我叫到她的咏嬅宫面对过一帮女人的盘问。 “你跟皇后……”她那修长美丽的食指敲打着桌面，似斟酌道，“本宫在后宫斗了半生，最不喜欢没有挑战的对手，你……”她上下瞟了我一眼。“大户人家养出的任性娇小姐，又固执又单纯，中间还傻了三年，又是个婉人，你不如皇后……” 我狐疑地看着她，都当太妃了还这么喜欢斗？她跟皇后斗能有什么好处？我还没说话，她忽然身体向前倾，神秘兮兮外加三分讨好的道：“我还是说实话吧！其实本宫是最欺软怕硬的，你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我护着你就是站在皇上一边儿，我可不会吃亏！” 我瞧着她截然不同的两份说辞两份态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璍太妃到底为什么愿意卷进来我还真说不清楚，可是她待我的真心不假。“太妃，你就尽管……”我话还未说完，忽被门外一阵嘈杂之声打断。 “刺客？”我没听错吧，大白天的宫里怎么会有刺客。我望向璍太妃，从她脸上的惊愕表情来看我刚刚的确听到刺客二字。 我们身边只有梅晔和婉童两人，璍太妃朝梅晔一使眼色，梅晔正要出去看看，纤纤和璍太妃身边一个宫女跑了进来：“禀太妃，宫里巡逻侍卫说是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太监在养心殿附近转悠，一查问那太监就跑了，说是带了功夫的，姜统领带人追到了内宫，皇上命侍卫们在内宫巡查呢，让各宫太监们自查宫内，不要随便出去……”我听到她说在养心殿附近转悠时心里一惊，可是听她说完明显那太监并未进得了养心殿。曾肃燎现在也毫发未伤，只是个可疑人，暂时还没有行刺举动，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璍太妃点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上倒确实看不出有任何忧色：“一个形迹可疑的太监也被称为刺客了？姜统领现在搜到蕊珠宫了？” 那个宫女点头道：“正在颐太妃那里回话。” “哦……一会儿让他过来一趟。”她这话是对梅晔吩咐的，换旁人去请这个姜统领只怕还请不来，梅晔应了一声“是”便走了出去。 说起这个姜统领我是见过的，皇宫内的侍卫分为御前侍卫、行走侍卫、卫戍兵之分，这姜统领正是行走侍卫统领之一，名叫姜崇焕，是近年才提拔上来的。一般情况行走侍卫只在宫外警戒，是不允许进入内宫的，但是现在有形迹可疑的又带功夫的小太监闯进内宫，靠那些花拳绣腿的太监肯定是不行的，既然曾肃燎下旨让侍卫进来搜查，他带人进后宫就不算违反宫规了。 “太妃为了要见姜统领？”这姜崇焕在侍卫中非常有名，因为他是宫内最年轻的侍卫统领，听说今年将将二十六岁，他在宫女中也非常有名，据说此人生得唇红齿白、俊朗非凡。我只是远远见过几次带队巡逻的他，身高体长确有玉树临风之气，尤其是身穿侍卫武服。一举手一投足之间英姿飒飒，是许多宫女暗地倾慕的对象，纤纤就还拿姜崇焕开过银灵的玩笑。 璍太妃瞟了我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让你见见。” “让我见？我又不是……”啊，我确实没有近距离看过，心中一动，莹儿所说的那个侍卫，难道是姜崇焕？莹儿虽然很明确地告诉我范玉颜与一个宫内侍卫来往“密切”，但她毕竟是偷偷监视不敢明目张胆的调查，所以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侍卫的正脸，可是侍卫统领的侍卫服与一般侍卫不同啊。如果是姜崇焕，莹儿手下的小太监没道理认不出来才是。“为何我要见？” 璍太妃秀眉轻蹙：“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让你见见。”我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却也没有机会多问，因为那姜崇焕来了。 “姜崇焕拜见璍太妃，太妃千岁安康。”姜崇焕像是很少与后宫妃嫔打交道，有些局促。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潘安”侍卫统领来。到底是练武出身，近看起来他的身材十分健硕，这使得他那张俊美容颜丝毫不显的阴柔，反而更觉得此人英姿勃发，是个难得一见的阳刚俊男。 璍太妃不经意地挥了挥手：“千岁？很久没有人这么行礼问安了。是个什么样的小太监，怎么传到这里成了刺客了？” 姜崇焕微微低头：“带着功夫一杯发现就跑了，惊扰到太妃，还望太妃恕罪！” 璍太妃轻轻一笑，雍容尽显：“我倒没什么怕的。一个太监若是逃到后宫来，想找出来不是那么简单的，姜统领可要多多费心了，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说。” “多谢太妃！崇焕必定尽心竭力保护皇上与各宫安全！” “嗯，好了，你退下去吧。” 姜崇焕再行一礼，似乎看了我一眼，才慢慢退了出去。按照品级来说，他比我高了不止一级，所以无需向我行礼。他没有因我的“特殊身份”对我恭敬有加而倒是让我对姜崇焕心生好感，嗯，或许也是因为他长了一副好皮相的缘故。 璍太妃告诉我，皇后必定会挑拨宁妃在元宵灯会上与我为敌，我若是躲了，只怕躲不过下次，不如大大方方去接招。“我知道你不会去寻她们的错处，但是她们与你为难的时候便是把错处送到你面前来了，你若能一击即中，能够省去不少心。” “至于这个姜崇焕……他……是范老将军的门生。”临走前璍太妃最后这一句意有所指的话，让我心神一颤，其实我一直都庆幸不知道那个与皇后关系不一般的侍卫是谁，可是现在……莹儿之所以知道此事完全是她手下太监的无意间撞见的，璍太妃也知道了吗？ 从蕊珠宫出来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李婉人请留步！”转身一看，是姜崇焕和几个行走侍卫，只见他低低对身边人吩咐几句，挥了挥手，一个快步走了上来。 作品相关 第四节 劫持 第四节劫持 我看了婉童一眼。她也不明白这位与我没有丝毫交情的侍卫统领今日为何主动迎上来。我正疑惑着，这姜崇焕已经走到身前了。 “见过李婉人。”他拱拱手道，“今日宫里不太平，崇焕护送婉人回养心殿，婉人请。”如果真是护送，他为什么撇下其他的侍卫一个人来护？这话我当然没说出来，婉童也不语，纤纤估计还没转过弯来，只是“咦”了一声。我笑道：“那有劳姜统领了。”我倒想看看，这位姜统领想做什么。 奇怪的是，回去的路都走了一半了，这位姜统领竟然一句话都不说，仿佛真是单纯护送我们回来的。 “姜统领，方才你也没说清楚，到底是个什么小太监，竟然要出动这么多侍卫来搜后宫？”我轻声问道。 姜崇焕看了四周一眼，边走边低语道：“侍卫查问的时候这个小太监动手了，看来很不简单，崇焕担心皇上与各宫安危，必须要尽快抓到此人。” 敢跟侍卫动手，看来这个小太监绝对不是善类。“是在养心殿附近遇到的？”我问。 “是。”姜崇焕回答的口气略微有些沉重。 “抓到此人之前养心殿的守卫一定要加强。万岁爷的安全最重要。”一个会功夫的人出现在养心殿附近，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了，先皇圣祖皇帝就曾经多次遇刺，就是在守卫重重的皇宫也不例外，总是有些不知所谓的亡命之徒会与朝廷作对。 “婉人放心，微臣已经与御前侍卫统领商量过了，加强养心殿以及万岁爷周身的防卫。” 我点点头，不知不觉已经看见养心殿的殿檐了，一路上与姜崇焕就没有再说几句话。姜崇焕将我们送到养心殿就回后宫继续搜查去了，我问仍站在原地盯着姜崇焕背影发愣的婉童：“你说他今日真的就是送我们回来？” 直到姜崇焕的身影转过墙角看不见了，婉童这才转过头来：“看来是的，或许，他确实是担心婉人的安危。”婉童这话似乎都没有把她自己说服，纤纤一脸奇怪：“婉人好像对这位姜统领很感兴趣？” 我微笑着摇摇头，进了养心殿。 后宫很大，想要在里面找一个小太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还不确定这小太监到底原本就是宫里人还是宫外人冒充的。不过因为那太监与侍卫动手后手臂上挨了一刀，所以也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饶是如此，翻出这个小太监，还是花了两天的时间。 此人是混进宫来的，但是口风极严，经大内侍卫初步审讯并未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曾肃燎下旨将他送交刑部审问。这时候，已经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了。 昨天小九有些咳嗽，虽然召了御医来看，也开了药，可到今天下午似乎也没有明显好转的迹象。那张小脸咳嗽起来皱着眉头一脸痛苦，让我十分心疼。我放不下心，便跟曾肃燎说晚上不去参加皇后的灯会了，曾肃燎也不放心女儿，但是这次的元宵灯会是皇后一手布置的，后宫众人包括各位太妃都会前去，曾肃燎至少得去露个面，因此他也希望我能留下来看顾着小九了，而他也很清楚，我本身就不喜欢与他的众位妃嫔在一起。 我又让婉童去坤宁宫向皇后范玉颜告罪，范玉颜倒是没说什么，不过婉童说看的出来她有些不高兴也有些失望。但我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晚上曾肃燎在养心殿用完膳，又批阅了几本奏章，过来看了一下小九，这才领着罗小多往御花园的元宵灯会去了。 从傍晚开始，小九的咳嗽似乎好了许多，到用完晚膳，看着奶娘给她喂完奶后，小嘴还满足地翘了起来。婉童仔细为她瞧了，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婉人可以放心了，小公主没事了。” 小九昨天咳了。一直没有睡好，而她平日一旦睡着，不睡个昏天黑地是不会醒的，加上奶娘刚刚给她喂了不少奶，所以估摸着她这次睡着我们也可以安心睡了。小九已经封了公主，虽然没有娘亲，但按照规矩是可以有自己的宫室的。不过因为我就住在养心殿，不放心她那么小跟奶娘、宫女太监们在外面住着，所以也逾矩将她就养在养心殿。 等我们将小九交与奶娘看管，从小九屋里出来，刚好见到殿外御花园方向燃起的烟火。元宵灯会，烟火自然是少不了的，加上小九没事，我现在心情很好，所以看到天空中的璀璨光芒也站在廊子下津津有味的观看。 “婉人，不如咱们现在去御花园吧，万岁爷还没回来，现在去还来得及。”纤纤的话让我心中一动，看了看御花园那边的烟火，又去看婉童。 “既然公主那里没事了，不如咱们就去一趟，否则这几日在坤宁宫的‘帮忙’都都要白忙了！”婉童意有所指。的确，皇后对我今晚不到场的“失望”肯定不止因为没见到我，既然璍太妃也想让我“一击即中”，这一天我根本躲不掉，不如就选在今日好了。 “咱们一起去御花园。”说是一起去，其实还落下个翠儿，她一向都是默默照顾我的起居，现在变成照顾小九的头号宫女。有她在小九身边，我才能放心的离开。 一前一后有两个小太监替我们打着灯笼往御花园去，走到一半，突然纤纤指着天边那片通红道：“好大的烟火啊！”我抬头一看，身体一震，婉童已经喝道：“什么烟火，是着火了！” 那一片通红哪里是燃放上去的烟火，分明就是下面宫室燃烧起来将半边天都映红了！两个小太监也愣住了，婉童道：“这……这宫里应该发现了吧，不知水龙队过去了没有。” “婉童，那边，是不是长的方向？”我问，心里紧张起来，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所有妃嫔都去了御花园了婉童仔细辨认了一下，像是不确定，前面那个提灯的小太监道：“回婉人，确实是长那边。” “婉人，咱们……咱们还过去吗？”银灵不确定地问道。 “去，去御花园看看，希望所有人都在那里。”我们加快了脚步往御花园走，没多久忽见大队的侍卫往御花园奔去，有人看到我们，喝道：“你们哪个宫的？”这时候我们已经能听见御花园那里传来一阵喊杀声了。一时都怔在当场。 等侍卫走到我们面前，我还没说话，侍卫中已经有人认出我来：“婉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快回去，御花园那边说是有刺客混进来！” “刺客！”纤纤惊呼一声，捂着嘴看着我。看着情形这次也不是一个小太监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前方呼声阵阵，刺客一定是来杀曾肃燎的，而曾肃燎此刻正在御花园！ “婉人！”婉童一把拉住我，“现在过去你也帮不了忙，咱们不能去添乱！”这队侍卫领头的人指着几个侍卫道：“你们八个护送婉人回去。其他人跟我去救驾！”对我再一拱手，“外面危险，请婉人赶快回去！”说完再不回头，领人朝御花园奔去。 “婉人请！”“婉人快走吧！”我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人说护驾，曾肃燎果然还在御花园，可是，可是我冲过去曾肃燎一定会让侍卫分心来护我，终于一跺脚，喝道：“走！” 此时我们离御花园已经很近了，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侍卫涌过来，我只希望这么多人能够保曾肃燎无事。刚刚往回走了没两步，忽听后面有人暴喝道：“都退开！退开，不然我杀了她！” 我们一回头，见一大堆侍卫正包围着什么正往我们这里来退。我心中惊骇，生怕曾肃燎被挟持，冲进侍卫群中，掐被一人捏住手臂：“李婉人！”转头一看，正是姜崇焕。他知我心意，忙道：“婉人放心，皇上不在御花园！” 不在？刚刚那些人说护驾，那……“被刺客劫持的是皇后娘娘！” 范玉颜！姜崇焕将我拉到一边，命那八个跟上来的侍卫看住我，这才又挤上前去，与劫持皇后的匪徒对峙着：“速放了皇后娘娘，你们逃不出去的！” “哼……皇帝不在，杀了他老婆也是够本！你们给我放下兵器，让开，皇后的脖颈可细着呢!哈哈！让开！”这话像是笑着说出来的，可是阴寒无比，“不信？” “啊……”我听见范玉颜一声痛苦的呼声，显然那刺客已经伤了她。 “你不要动手！我们让开！”有人高喊。侍卫们再不像方才那般紧密的围着，我便能看见范玉颜被一个黑衣男子持剑勒着，那名黑衣男子身边还有三名同样装束的男子围绕在周围，警惕着各个方向的攻击，一步步，小心向前挪着。 “你们抓了我也是逃不掉的！”范玉颜的声音有些抖，但还是充满一个皇后该有的威严。“你们最好……啊！”挟持范玉颜的黑衣男子手略略一台，范玉颜的脖子上血迹更深。“有皇后娘娘在手上，我可不担心！” 这时候范玉颜忽然看到侍卫身后的我，身体一震，突然向姜崇焕喝道：“李婉人怎么在这里？还不护送婉人去安全的地方！”姜崇焕一愣，显然没想到这时候范玉颜还在顾忌着我的安全，我更是一愣，心中不禁为自己近来对范玉颜态度心生懊悔。 姜崇焕一挥手：“还不送婉人走！” 我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救不了范玉颜，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那几个侍卫围着往旁边退，婉童她们正要跟过来，忽然身边寒光一闪，左右两个侍卫“咚”地倒了下去，后面一把利剑架到我的脖子下：“李婉人？” 作品相关 第五节 刺客 第五节刺客 “都退开……”那把冰冷的剑紧紧贴着我的脖子。我想转过头去看一眼，却听那充满寒意的声音在耳边轻笑道：“婉人不要乱动……”我立马僵在那里。 别看那挟持范玉颜的刺客长的矮胖，动作却极为灵活，他们迅速闪到我身边，我和范玉颜眨眼就成了同病相怜之人，她转头朝我苦笑了一下。 这时我们右方又有“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传来，间或还传来“围住他们，切不可让他们逃出宫去”的喊声。挟持范玉颜的矮胖子高喝一声：“老陶，到这边来！你，让侍卫们放他们过来，要不然……” “啊！”范玉颜脸色惨白，向上垫了垫脚，想离那把剑远一些。 方才那刺客的话是对着姜崇焕喊的，我见他面带挣扎之色，喊道：“听他们的话，以皇后安危为重！”其实就算我不喊，我和范玉颜在他们手里，侍卫们也一定不会不顾皇后安危的。只是我瞧着真切，这刺客可不懂怜香惜玉，皇后范玉颜的脖子上已经受了伤了，这种要害地方。万一对方一不小心多用了力，范玉颜可就完了。 姜崇焕也知道无法拒绝刺客的要求，忙高喊道：“何统领吗？快停手，皇后娘娘在这里！” 那帮刺客很快就与这里的刺客会合了，加起好像来不到十人，其中一个大汉满脸的血迹他那用来蒙面的汗巾上还在吧嗒吧嗒向下低着血，他“呸”地往外吐了一口：“，没有找到狗皇帝。” “你们……都往后退！”挟持我的刺客淡淡道，声音不高却隐含了不容拒绝的冷漠，“还有……让你们的弓箭手最好把弓都放下……” 其他刺客都是一惊，挟持范玉颜的刺客喝道：“哼，看你们的弓箭快还是老子手快！”我也是万分吃惊，向四周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哪里有明显的弓箭手，但是看姜崇焕和那个御前侍卫何啸云的表情，就知道我身后这个刺客不是无的放矢。 正在僵持间，突然传来一声“皇上驾到！”让在场之人皆是一震。这种时候曾肃燎怎么过来了！这时那矮胖子哈哈大笑道：“咱们找不到皇帝他却自己送到门口了，狗皇帝倒还知道疼老婆啊！” 曾肃燎在层层侍卫弓箭手的护送下急急向我们这边走来，脸色在火把映衬下忽明忽暗，浑身上下却是透出丝丝寒意，离他这么远就能感觉到。 姜崇焕和何啸云迅速围了上去：“皇上……”还没等他们劝他离开的话说出来，他已经冷冷地一挥手，迅速打量我一眼，站在离我们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放了皇后，朕就放你们走！”曾肃燎冷冷喝道。 “放？狗皇帝，你立刻拿剑自刎，我们就放了你老婆！否则……”那矮胖子喝道。还将手里的范玉颜往上提了提，似乎就要动手。 曾肃燎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你认为朕会听你的话吗？你杀了皇后，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张哥，别跟狗皇帝废话，要你为个女人自刎你愿意吗？曾肃燎，你最好放聪明一点，不要动用弓箭手，否则我保证一定在死前先杀了你在乎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身后这个刺客说的是我。 “大胆，你敢直呼皇上名讳！”关键时候总有人说些不关键的话。 果然，曾肃燎手臂轻轻一抬，淡淡看了我一眼。 “曾肃燎，让你的侍卫让开，我们要走了。”身后那人淡淡笑道，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仿佛是一点不紧张，是场中最轻松的人。 曾肃燎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走？你认为朕会让你这样大大方方带着朕的皇后走出宫去？” 身后刺客哈哈一笑：“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现在出去，难得来皇宫一次，我想住上两天……”这话狂妄的可以。仿佛拿皇宫当他的家一样，诸多侍卫脸上皆变了色。 “林兄弟……”连刺客同伙都不明白了。 “曾肃燎，我们要去冷宫。”身后刺客淡淡道，仿佛真的到了朋友家里要挑一件客房住下似的。 “嗯？”见曾肃燎没有回答，刺客的剑在我脖子上微微动了一下，我能够感受到那锋刃与皮肤轻轻刮过的清凉，但是他分寸拿捏的极好，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的刺痛，心中不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弥漫开来…… “呵呵，好，朕就将冷宫借你，能不能住到明早，要看你的造化了。”曾肃燎略过我，深深看了范玉颜一眼，“让他们去冷宫！” 身后这人似乎对皇宫地形非常熟悉，竟然知道以最短的路程走到冷宫，虽然是在众多侍卫的“护卫”之下，但我身后之人一路上丝毫不见慌乱，曾肃燎也在大批侍卫的保护下远远的跟在后面。路上有弓箭手埋伏在殿檐上试图除掉挟持我和范玉颜的刺客，却被我身后之人提早发现。曾肃燎不敢再行险招，命令宫内侍卫统领不许再设埋伏。 冷宫里的妃嫔已经先一步被放出去了，我们进入的只是一个空旷破败的宫殿。等全部退进大殿里，那挟持范玉颜的矮胖子才忧心忡忡地道：“林兄弟，你让我们退到这冷宫来不就成了瓮中之鳖嘛！为什么不直接出去呢？” 挟持我的这个姓林的刺客摇摇头：“你听到狗皇帝说的了，他不会让我们出去的。” “出不去，那我们呆在皇宫不还是死路一条，咱们人这么少，万一大内侍卫从哪个角摸进来，咱们根本防不住啊！”那个后过来的被称为老陶的男人道。听他的声音，年岁应该不小了，身材不高，但看上去很是精干。 “那是肯定的。”姓林的刺客淡淡道。 “嗯……什么？”矮胖子顿时暴跳起来，“那你还让我们进来！为什么不干脆拼了兴许还有一线希望！”他早已将范玉颜交给另一个刺客看管，冲上来质问。 “咱们在他们进来前就能走。”那人淡淡道，又是让场中人一惊，“去后面寝殿找找，这里……有秘道的。”我不禁再一次打量此人，连冷宫里有秘道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众刺客一听有秘道，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喜地问道：“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能将你们带进来，自然有本事将你们带出去，但我也不知道秘道在哪里，你们去后面仔细找找。” “好好！我们去找！”众人高兴的往后殿冲，“这两人……” “两个女人，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你们抓紧时间，这秘道可能有些年头没用了，不知道机关是不是完好。” 等其他刺客都去找秘道了，这个姓林的青年男子才走到我面前蹲下道：“你还挺配合的。”他们所有人都蒙着面，此刻他一只手摸上自己脸上的玄色汗巾，稍微向下扯了扯。突然脸一偏，冷声道：“看来皇后娘娘脖子上的伤确实是小伤啊！”这时我才注意到原本坐在地上的范玉颜正一点点地往门口移去，听到刺客的话，满面惊恐阿转过头来。 那刺客站起身来，看看我，又看看皇后，提剑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我惊呼，范玉颜此刻也是一脸惧色，紧紧盯着此刻手中的剑。 “帮你杀了她。”刺客淡淡道。 帮我杀了她？我一时没能明白他的话，眼见那刺客又往范玉颜那里走，我忙喊道：“站住！你不能杀她！”这几年我与范玉颜的关系虽然越来越远。但绝还没到要置她于死地的地步，再说她身为一国之母，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你还护她？”刺客似是不可思议，突然又呵呵笑了起来，“真是个蠢女人，若不是她叫了那一声，我怎么可能会想到抓你一个宫女？呵呵，我当时就想，除了皇帝，还有什么人比皇后还重要……” 刺客的话让我身体一震，也想起来范玉颜突然喊的那句保护我的话，作为皇后，当时又被挟持，喊出这句实在太不应该了，我慢慢转头去看范玉颜。 “姐姐……不是……你不要听他胡说，我……我是真的担心姐姐安危！”范玉颜满面惊骇，身体不断王后移着。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们要逃，就不要伤害她，否则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不管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这话我当然只是威胁，就算他们把我和范玉颜都杀了，曾肃燎能不能抓到他们我根本不知道。 刺客笑了：“你不担心自己？” 我一愣，我自被劫持根本没有受一点伤，那些刺客也多是用范玉颜来威胁曾肃燎：“我只是一个宫女，对你们来说是可杀可不杀的。但是，你们不可以杀皇后，这是为你们好。” 刺客刚要说话，突然从殿后传来一阵欢呼，那个矮胖子奔过来道：“林兄弟，找打了，果然有秘道，快走！”他看到仍坐在地上的范玉颜和我，提起剑先朝范玉颜走过去，“把皇后带走！”却被那个姓林的人一把拦住，冲他摇摇头，指着我道：“带她走…” 矮胖子不明白：“她是个宫女啊？” “是，是比皇后还要重要的宫女！” 矮胖子愣了一下，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好，那就把狗皇帝的老婆杀了！”说着就要往范玉颜走去。我突然站起来冲到他面前：“你们要想带着活的我走，就不要杀她！”我转头看了范玉颜一眼，你不仁，我不能不义，至少，你要告诉曾肃燎他们，我们是从秘道走的，让追踪的人少浪费些时间。 作品相关 第六节 错过 第六节错过 他们虽然没有杀了范玉颜。却还是把她敲晕了，所以我希望范玉颜尽快报信的愿望也落空了。 那秘道确实是弃置了多年未用，里面湿漉漉的，但好在空气不算太闭塞。这冷宫在皇城边角，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我们终于从一处破庙的石像后面钻了出来。 那个被称为老陶的汉子一拍大腿：“，刚刚应该杀了那皇后的！下次从秘道进去杀皇帝多好！”林姓刺客淡淡一笑：“皇帝不是傻子，咱们这么多人凭空消失了，他一定会把冷宫翻个底儿朝天，秘道，藏不住的!” 众人无比贪婪的望了秘道出口一眼：“可惜了！” “现在我们去哪？”姓张的矮胖子问道。 那姓林的淡淡瞟了我一眼：“先回分坛。” “她也带着？林兄弟，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为什么一个宫女比皇后还重要？”矮胖子疑声问道。 “这是皇后说的……我听说，皇帝三宫六院，听说最宠的不是娘娘，就是一个宫女。是吗，李婉人？” 我在那个所谓的分坛里关了两日，才明白这些这些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红霜会，是在我朝开国之初就存在的反贼组织，据说当年红霜会的创始人曾追随开国皇帝一同打江山，后因野心膨胀反叛出去。与前朝余孽混到一起，这么多年来一直与朝廷作对，企图颠覆我朝。 前朝余孽，那跟上虞朱家可能也有关系了。我一直最恨的就是这些满口替天行道为百姓谋福祉实际上却是因一己之私利与权力而造反的反贼，如果不是朱璟炆迷惑哥哥一同参加谋反，我李家也不会到那家毁人亡的地步，爹爹不用自尽，哥哥不用死，继扬和姨娘不用隐姓埋名受了那么多年苦，我也不用顶着李鸢的名字在世上独自生活那么久…… “你姓李？叫李什么？”面前这个姓林的刺客早已拿下了面巾，他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清秀，看长相更像是个书生而不是个刺客。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我特别有兴趣，不仅是他提议舍皇后带我出来，这两日更是一天来三遍，而每次来，所问的问题都差不多。 “你们挟持我到底想做什么？你不要妄想皇帝会为了我一个宫女妥协，你带我出来实际上是大错特错了！” “是吗？”他轻轻一笑，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要不我们试一试？你猜猜如果我让皇帝一个人来这里，他会不会来？” 我心中一惊，他似乎是非常笃定我和曾肃燎的关系，我嗤笑道：“你觉得他会来吗？他是皇帝！”曾肃燎不是感情冲动的傻蛋，他该知道凭他自己单枪匹马一个人过来不可能救得了我，他不会做这种毫无胜算的事情。 对方点点头：“他是不会一个人来，可是他也不会无动于衷。真到了两方兵戎相见的时候，你的作用就会显现出来了。” “哼，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我冷冷道。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宁愿自尽也不能让自己成为威胁曾肃燎的利刃。 他刚要说话，突然一个面色黑红的矮胖子推门而进，正是当日挟持范玉颜的刺客，我听这里人都是叫他张哥。他先是看我一眼，然后我旁边那个青年道：“就知道你在这里，你是不是看上这娘们了？”他走近两步，又道，“模样是不错！比那皇后强！”说着就要伸过手来，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张哥，咱们不是土匪。” 矮胖子嗤笑一声：“还真看上了？你说她比皇后重要不是蒙我们的吧？坛主回来了，一会儿就要召集兄弟们开会，你也过来。” “我知道了，张哥先去，天行一会便到。”矮胖子滴溜溜看着这个叫林天行的男人几眼，又看了我一眼，面上带着讥笑，转头走了。待屋里又只剩我和这林天行两人。他望着我突然幽幽叹了口气。 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林天行见我陡然紧张起来，突然“哧”地一笑：“放心，我不是要杀你。” 这人十分奇怪，他似乎清楚我和曾肃燎的关系，却对其他反贼始终说的不明不白，两天也无人来逼问我什么，我总觉得与此人有关，他既挟持了我，又似乎在保护我。 “你看什么？”他问。 “你到底是谁？”我将他的样貌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遍，丝毫没有印象，甚至连与他相像之人都没有。 “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他笑着摇头，突然正色直视进我的眼睛，“你可知道李扬烽？！” 我的身体不可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竟然说出哥哥的名字！他看了我的脸，不待我回答，已经站起了身，像是第一次见到我般打量着我，说道：“竟然……你竟然还活着……竟然真的是你！”他一连说了三个“竟然”倒让我更加糊涂。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笑，然后掉头出了门。 我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既然说出了哥哥的名字，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份，虽然看似不会对我下毒手，甚至从他的表现来看，或许会继续保护我，可是他显然不是哥哥平日交的那些正常朋友，说不定与朱璟炆他们也脱不了干系，而朱璟炆，却是我最恨的人。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个林天行或许也是将我李家拖入深渊的仇人之一！ 我还没想清楚要怎么面对这个林天行，忽听外面一阵喊杀冲天，甚至还能听见弓箭射在门板上的声音。心中一喜，这里是叛贼的据点，杀到这里的人一定是朝廷的人，曾肃燎终于来了？ 我试图站起身来，但是双脚和双手都被绑着，勉强借了墙根的力站起来，突然木门“砰”地一声被踢开，我以为是有人来救我了，待看清冲到我面前的人时心中却是一凉。 “，白白养了你两天，现在到了你报答的时候了，看看狗皇帝会不会顾忌你！走！”我想逃开这个矮胖子的手根本不可能，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就往门外走！ 我正自顾自挣扎着，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呼喝：“张哥你这是做什么？”我听出是林天行的声音，抬起晕头转向的脑袋一看，果然是他，此刻他正提着一把滴血的宝剑，胸口有片血迹，但绝不狼狈。 矮胖子脚步不停，拎着我边走边道：“拿她当箭靶子！你不再前面帮坛主。跑这来做什么？”他话音当落，突然往后边一跳，甩手将我仍开，被摔得七晕八素的我勉强听到那矮胖子吼道：“林天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林天行冷冷笑道：“都怪你们自己不小心招来官兵，你们逃不掉了，我不能陪着！那个宫女，也是我的！” “，你这小子果然靠不住！” 我的嘴里有股腥味，张嘴吐了一口血，这才转头去看林天行和那个矮胖子。两人已经交起手来，而原本门口的两个看守早已不知去向，估计早冲到前头去了，我知道这是自己逃命的好机会，忙缩起身子，不管后面兵器相接的热闹，一点一点向旁边挪去。挪了半天，发现这样速度实在太慢，便想站起身来。 我站起来之前，像后面瞟了一眼，见两人身体胶着在一起似是没有注意到我，一鼓作气，不顾浑身疼痛，神奇的蹦了起来，可是还没等我向前蹦出一步，又突然被人拎了起来，林天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你倒是临危不惧！” 我转头一瞧，那矮胖子已经身首异处了。不等我说话，林天行也像那矮胖子一样拎起我，刚向院墙冲了一步，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声，他在原地听了一下，转而向院中那口小井快步走去，我心中一寒，他竟然要杀我！ 还没等我叫出声来，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自己已经置身井中，令我意外的是，林天行也一并跳了下来。此刻他一手抓着一把深深插入井壁石缝里的匕首，两脚稳稳踩着井壁上突出的石块，另一只手，仍然拎着我。 我的脸向下离那井水不过一丈，心中害怕得不行，既惊异于林天行的身手，又害怕他万一手一软将我扔了下去。 “不许出声，如果你把官兵招来的话，我保证在他们发现你之前将你扔下去。你手脚被绑。如果我再刺上一剑，你说你还会不会有救？”他的声音虽然像井水一般渗着寒意，可是我也听出其中带了一丝笑意，是冷笑，我完全相信他的话。 官兵没有让我们等太多时间，很快我便听见上面混乱的人声，官兵正在搜查！ “没有找到婉人！” “我们已经把这里团团围住了，难道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会不会不在这里？” “再搜，给我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的搜！再找不到婉人，你我小命难保！” …… 过了很久，上面才渐渐没了声息，此时天也已经黑了。 我觉得林天行抓着我的手已经有些抖了，我颤颤巍巍地说：“你……你还有劲吗？”林天行没有说话，突然，我脸上一阵风，下一刻，已经被他拎出了井。 我望着静悄悄的小院，到处一片狼藉，官兵确实是一寸寸搜查的，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向下搜查！ 作品相关 第七节 追杀 第七节追杀 林天行并没有急于带我出去。从他知道冷宫中的秘道又在官兵冲进来的时候带我藏身古井，我就越发体会到这个人的不简单。他现在带我躲在被官兵搜查后封闭的小院中更是“明智之极”，然而他的明智，却是我的危险。 看起来他并不是红霜会成员，但显然也不算是我的朋友，否则他早该将我交给官兵才是。昨夜我们在院内没有点火，虽有几床半新的棉被，我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有林天行在，我没敢睡，虽然黑漆漆的深夜谁也看不清楚谁，可我就是知道，他也没睡，就那样坐在蒲团靠在门板上与我“对视”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早晨他将我绑在屋里又将我嘴堵上，出去弄了两个白馒头和半壶热茶，就这样坐在门口看着我吃完。 他慢悠悠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脸上似笑非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原来他真的认识我！或者是认识李萋萋！我紧紧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确实不记得，我早已恢复记忆，不记得他只能是因为他与我从未有过直接交往。 他叹了口气。道：“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也就够了。你怎么进的宫去，又怎么……怎么会跟了皇帝曾肃燎？” “这跟你有关吗？”我吃饱了肚子，身上也没那么冷了，想到昨天没有大叫引来官兵，现在正觉得后悔，口气自然也不好。 “你别忘了是谁带兵去灭了九罭山庄！”他的眼里射出幽光，一丝一丝的盯在我身上。 “你也别忘了，他是为什么去的九罭山庄，如果不是你们这些人，是你们把九罭山庄逼上绝路的！”我恨声道。 他望着我，突地一笑，摇头道：“你还真是痴迷不浅，连杀父仇人都……” “我爹不是因曾肃燎死的。”我一字一顿的道，这个心结我早已经解开了，“我爹和我哥死了，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成天只想着自己荣华富贵的人竟然还活着，老天真是不开眼！” “好！”他突然呵呵笑了出来，“扬烽若是知道，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这么说来，我带你出来倒是错误了……” “当然错了！你……”我突然一个激灵，他是什么意思？“你会放了我？” “你想回去？”他挑眉问道。 “我当然想回去，如果…你肯放了我，我绝不会让官兵追究……” 他嘴角一扯：“我还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我听他的意思，似乎真的有放我走的打算，心里对他好感顿生。想到这几日在他的照拂之下我实际上并没有吃苦，心中倒替他担心起来：“你放了我……那些红霜会的人会放了你吗？” “他们连自己的分坛都丢了……”他说道这里，突然目光一冷，随后面上浮现出笑意，“你早知道我不是红霜会的人？” “猜的。”看他和红霜会的人在一起相互称呼的样子就觉得不是同会的帮众，等他毫不犹豫杀了那个矮胖子，哪里还会以为他们是一伙的。至于他为什么要帮助红霜会进宫行刺曾肃燎，我暂时不想问，也不敢问。这人杀矮胖子时表现出的阴狠让我心有余悸。 他正准备说话，突然身形一动，“有人！”我还来不及出声，便被他拦腰抱起，袖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条勾链，已经带我飞身上了房梁。这屋子不大，房梁自然也不会太高，若有人进门，只需稍稍往上一抬眼，我们便无所遁形。事实上，我们也没在上面躲太久。 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不在，搜一下就知道了！”“砰”地一声。木门便被踢开了。是两个带着面具的男人，这小屋站在门口即可一览无余，我在心中祈祷他们千万不要往上看，一眼瞧见地上那与这个屋子极不相称的完整的青花茶壶，心中一惊，门口那其中一人已经和我对上眼了。 而林天行，在两人身形刚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已经飞身迎了上去，一剑刺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我因为林天行突然出手还在房梁上晃荡不稳，另一个青衣汉子也一眼看见了我，他眼睛一亮，不去帮那个被林天行刺伤的同伙，竟然大笑着向我掷出一把飞刀来。 我本来在房梁上就已经摇摇欲坠，一见他的手势，知道自己避无可避干脆松了手跌落下来，幸苦林天行让我吃东西的时候解了我身上的绳子。刚刚把两人逼出门口的林天行回头一瞧，舒出一口气：“反应不错！”他一剑将两人挡开好远，返身从地上捞起我，走到窗边一脚踹过去，这时另一把飞刀射过来，并听见那两个大汉叫道：“人在这里！” 林天行轻飘飘看似无力的一剑挡开飞刀，带着我跳出窗去。窗后面是一小片荒地，两丈开外就是院墙，就在这两丈路上，左右突然出现四个面具敌人。他苦笑一声，将我放在地上，道：“紧紧跟在我后面！”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话，那些人就已经一拥而上。我这一生唯一接触武功的时候是多年前哥哥练武时我偶尔过去跟他捣乱，他也曾教过我几招。记得那时还能跟他像模像样的对打几下，现在才发现哥哥那时候根本是哄我玩的，不管还是林天行还是对手，招招都是要人命的，掌风，刀风，剑风，不管什么风在我头顶身前呼呼刮过，我谨记林天行的话，抓着他的腰带跟在他身后，在他的左手带动下，他蹲我蹲他转我转，不知道是不是把过去练舞的那点底子都掏出来了，在我一个海底捞月的动作躲开一把利刃之后，听到林天行赞了一声：“不错！” 我这时已经晕头转向，只是机械式的听林天行指挥。身边到处是人影，只听有人不断喊：“一定要杀了她！”我身上不知哪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觉得再这么下去我肯定支撑不住了。“低头！”林天行大喝一声，一把按住我的头，我差点没有吃住他这力道被他按扒在地上，终于鼓足力气喊了一句：“打不过能不能跑？” 只听“噗”地一声，一股热腥黏湿的东西喷了我一脸，林天行拔剑而出突然一松抓着我右臂的手。从怀里掏出什么向外一洒，我踉跄着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又被他一手提起来，身体一升，他带着我越过围墙向远处奔去。 如果我当时知道自己只消在那里在坚持片刻就能等来曾肃燎，我一定不会催促林天行逃跑的。不知是林天行的武功太高还是那个人太不济，追追逃逃大概花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彻底甩开了他们。 林天行和我身上都有血迹，他怕在大路上行走招人盯梢，专门带着我从偏僻的小巷走。我这一生翻过的院墙都没有这一天多，也亏的他有力气将我一路扛到现在这个地方。 这里似乎是他朋友的家，院落宽敞。这里的人看到他扛着个女人满身是血的翻进墙竟然也不惊慌，忙通知主人，把林天行带进了厢房。 林天行将我往床上一撂，坐在桌边拿着茶壶就直接往嘴里灌，他的身上头上满是血迹，许多地方已经干涸，看上去十分狼狈，现在再看他，根本没有半点的书生气，整个就是一个江洋大盗的模样。 迎领我们进来的锦袍男子在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是目光如炬，穿的像个地主但我看着绝对不简单。他对林天行满身是血的翻到他家似是豪不在意，只是看我的时候眼里带着几分忌惮。我正不知道他对我一个弱女子的忌惮来源于何处，后臂膀上一阵火辣辣的钻心之痛，我想转过去看看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是一身宫装，虽然现在有些脏污破烂，但如果他见过宫里的人的话应该能够认得出来。 锦袍男子深深地看我一眼，对林天行道：“我去帮你找个大夫。” 林天行点点头：“劳烦武叔了。” 那被称为武叔的男子又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林天行喝足了水，坐在桌边看着我，看的我心中发毛，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抖：“你看什么？” 林天行笑了，笑的很无邪：“你还要回去吗？”我一愣，刚刚那帮人跟我回不回去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来杀你的，不是来杀我的！”他这话让我心中一寒，我再笨方才也发现了，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一开始话都不说一句见了我就使杀招。林天行与众人恶战时，他们大部分兵器也都是朝我身上招呼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林天行才能护住我，要不然他们若都是想杀林天行，我这个累赘恐怕不知要让他挨多少刀了。 他见我不说话，走到我面前道：“还要回去吗？” “要！”我抬头盯着他非常肯定地说。不管是谁要杀我，我都不能抛下我的夫君和孩子，我的女儿才刚刚出生两个多月！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门。进来之后原来是一个捧着两套衣服的丫鬟，显然一套给林天行一套是给我的，然后又有两个丫鬟捧着铜盆毛巾进来了。 我见了这些东西，更是放松下来，满身的血污真的让人受不了，“你还不出去，我要……要……”我突然觉得一阵昏厥，身体轻飘飘地就要向后倒。 “萋萋你怎么了！”闭眼之前我看见林天行那张血污凝结的“鬼脸”…… 作品相关 第八节 回宫 第八节回宫 谁也没想到那些杀手会在兵器上淬毒。但为什么身上同样有伤口的林天行没事，我后肩上的伤又具体什么时候所伤，我们也同样不知道。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身上的毒并非是无药可救，这种叫黑杀的毒虽然听起来恐怖，解起来也麻烦，但并不是没有办法。那个找来大夫的武叔见大夫摇头的毒我这个伤者却有办法，站在旁边一愣一愣地，林天行笑着对那大夫和武叔道：“你们找她说的办，她要什么给什么，她可是用毒的行家！”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是救人的行家！”我们李家一直都是帮人解毒的，从来没有下毒害过人！嗯……应该没有。 “我只知道你暂时是回不了宫了！”林天行嘿嘿笑着，看上去极为狡诈，“趁这几天养伤你还可以多考虑一下。”我当然不指望他们能把我抬到宫门前，他们也不想冒这个险。即使林天行并不是红霜会的人，我也不想与他多有瓜葛，我现在想，如果没有林天行，或许红霜会的人根本杀不进宫去。当然，对于我心底那丝不希望林天行被曾肃燎抓住的愿望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给我两天的时间，两天以后，你放我走？”我盯着林天行的脸。心里对他肯不肯放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林天行幽幽地望着我，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然而，我们却没能安安稳稳地渡过两天。第二日夜里，在熟睡中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摸上我的脸，刚想叫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嘘，是我！”我听出是林天行的声音，心中刚刚一松猛然又全身绷紧，林天行已经拿开了手，我紧张地问：“你干什么？” 林天行“哧”地一笑，声音听上去很谨慎：“你能走吗？” 我听出其中的不对劲，猛地坐起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楚林天行的脸，却知道他在看着我：“看上去不错，快走！” 我坐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穿着单衣，也不多问，忙道：“你转过去！”现在这种时候，我也事急从权了，没有把他赶出去。“你快点！”林天行转过头去，悄悄走到窗前向外观察着。 这时我也听见外面似乎有打斗声，十有八九是杀手找来了，动作极快，蹬好鞋赶快奔到他身边，“我好了！” 他突然牵起我的手，往另一边的窗口走过去，悄悄开了窗，观察了一下。才对我道：“走！”这边窗外是小花园，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灯光。但我耳边能够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知道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里似乎没有杀手，再往前走便能走到府中的后门，正是我们上次进来的地方。虽然林天行牵着我的手让我非常不舒服，但我也知道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再加上我身上的毒远没有清除，现在靠他牵着，一会儿说不定要让他扛着。 “武叔他们怎么样？”虽然那个武叔对我始终存着一份戒备，但这一天里他确实对我照顾颇多，这杀手是我引来的，我是真的关心他。 “你放心，他们找不到你就会走的。”林天行拉着我向前急行，并不回头。我心里却一点不放心。杀手看不见我遇到府里的人难道会视而不见不成？可是容不得我多想，林天行突然毫无征兆的停住，害得我一头撞上他的背。我来不及去揉撞得生疼的鼻子，看见周围突然多了几条黑影。 “你们可真够狡猾的！”右前方一道黑影冷冷道，“小子，你闪开，从头到尾跟你没关系。你上次伤了我们兄弟，这事儿可以一笔勾销……” “你们被我打怕了吧……”林天行嘿嘿笑着，似乎一点都没有把面前几人放在心上。 对方喝道：“小子，你以为你今天能够逃得了？” “跟紧我！”林天行突然发难，手一甩，那几条人影左闪右挡，我与他呆了一天，知道他掷出去的是一种叫七星钉的暗器，听到有个人闷哼了一声，晓得他没有躲过暗器，林天行立马拉着我朝他那个方向奔过去，一剑解决了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 “想走？没那么容易！”连我这个不懂武功的人都感觉到身后一阵恶风袭来，林天行伸手一拉，将我扯到他背后，挥剑挡了那一刀，很快又有两条人影缠上来。对方似乎也明白不解决掉林天行就没有机会下手，所以这次他们招招都对林天行使去，所以原本就是个累赘的我在这时候就更显出我的累赘作用。 “嘶”地一声，林天行为护我被长剑挑了胸口，我虽然看不清伤口，却感觉林天行身形因之一顿，也知道他受的伤不轻，再不敢紧拉着他，找了个空挡钻了出去。 “李萋萋！”林天行在我身后大吼。 我不理他，杀手明明来针对我的，我不能眼睁睁地拖累林天行死，这时我们已经在墙根下，但没有林天行的帮助。我根本翻不过去，瞧着后门就在前方不远处，忙使足了劲奔过去。身后突然铛地一声，我身上一点事业没有，估摸着是林天行用暗器替我挡下对方掷来的兵器，我不敢停留，眼看着快要奔到门口，突然一条黑影从左前方闪来，“往哪跑！” 林天行大急，却被对方缠住，我面前这人阴阴笑着：“终于该结束了！”他话音刚落，不知哪里射出一支弓箭，正中对方胸口，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身体慢慢倒下去。我看着他惊愕的表情，这时才注意到，院墙外面火光晃动，人声阵阵，四周不知哪里又冒出许多人影，紧跟在他们身后是举着一根根火把的官兵，正往这边聚拢而来。 “是李婉人吗！”其中一个人走向我，竟是以前曾肃燎的贴身小厮顾振成。顾振成不是太监，在曾肃燎登基之后他便被派到京营当差去了。这么多年我们是第一次见。我见他们救下我，却还让林天行跟三个杀手缠斗，忙指着那边道：“顾振成，中间那个是我朋友，帮帮他！” 顾振成冲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官兵冲了上去。他走到我身边低语道：“万岁爷来了！”我身体一震，欢喜地几乎要哭出来：“在哪？！” 顾振成朝他来的方向努努嘴，果然见大队的官兵护着几个人急急正往这边赶来，不仅仅是曾肃燎，还有聿儿和十一！ “萋萋！”曾肃燎不顾大批官兵在场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我没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我。脸色阴沉，转头去看正在打斗的几人。我心中一抖，当初林天行在宫里劫持了我，他的声音和身形恐怕众人都是记得的，若是落在官兵手里，即使救了我两次恐怕也洗刷不掉他夜闯皇宫企图行刺的罪名。容不得我多想，在官兵的加入以及弓箭手的压制下，杀手已近全部倒下，因我方才说林天行是我朋友，所以官兵并没有对林天行动手，却还是颇为警惕的围在林天行身边。 要说也怪他自己不好，在武叔的家里还是一身黑衣，看上去就不像普通人。不知什么时候十一已经踱到我身边，悄声问道：“什么人？”我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好，默然摇了摇头。 “让他过来！”曾肃燎扬声道。众多官兵让开来，林天行提着剑一步步走过来。看他走路有些蹒跚，像是受了重伤，顾振成见他始终提着剑，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两步，万一对方要是对曾肃燎不利，他可以先一步挡住。这时我才想起来，不但是官兵可能会对林天行不利，林天行更可能会对曾肃燎不利！ “你……你站住！”林天行听见我说话，果然停在原地，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可正是这样，我才越担心他会对曾肃燎不利。 “可不可以……放了他？”我拉了拉曾肃燎的衣袖，悄声问。 曾肃燎虽面露疑惑，却非常慎重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果然，他认出林天行来了！ 这时，谁也没有想到，满身是血看上去受了重伤的林天行，突然跃起踩着一个官兵的肩膀，借力飞上一旁的屋顶，回头笑道：“萋萋，有空再去找你聊天！”不等弓箭手瞄准，又是一跃。消失了踪影。 我就这么回了皇宫。有了太医院，再医治我身上的余毒就变得简单了，不过曾肃燎还是逼我卧床休养。 曾肃燎没有再提林天行，我想了想终是什么也没说，事实上，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林天行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倒是聿儿问过我好几次，我对他也不隐瞒，只是聿儿听说林天行认识他舅舅面色不太好看。 聿儿从没有见过他的外祖父和舅舅，他自小长在皇室，因此对爹爹和哥哥根本没有感情，他只知道他外祖父很得他父皇敬重，却还是憎恨舅舅参与谋反一事，所以当他听说林天行与哥哥有旧之后，很自然地将他当成反贼来看，即使我告诉他林天行曾救过他的娘亲。 我回到宫里，曾肃燎、十一、聿儿、几位太妃、婉童等人的高兴是不言而喻的，但我也知道这宫里肯定有人非常失望，或许还不再少数。那晚的杀手有伤重被擒的，但还没有被押回去就已经服毒自尽了。我没有忘记被劫持出宫那日范玉颜的表现，所以她来探望我的时候，我心中的感觉是异常复杂的。 作品相关 第九节 纷乱 第九节纷乱 （卷阿同时在写霓裳和助纣两本。所以速度较慢一些。而且最近有另一个构思，忍不住想动笔，所以打算尽快结束一本。助纣和霓裳在未来一个星期内哪本的推荐票多，我就先赶哪本的进度，质量保证。当然，这也算卷阿厚颜求票票的一举。嘻嘻……看官们，动手吧。哪边先完本决策权在你手中） 皇后范玉颜是后宫第一个来看我的，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因为她是皇后，能够更方便的进出养心殿，或许是因为她当日与我一起被挟持，可仅我一人被劫出宫，她与我一起落过难自然比旁人更关心我些。 可是我觉得，皇后来的这么急是因为她急于想了解一些事情。 “就别起来了，听说你中了毒，现在怎么样？”她坐在床榻边满面忧色地望着我。几天没见，范玉颜明显消瘦了些。 “皇后娘娘放心，李鸢是用毒高手，这点小手段还不放在心上。”我故意这么说，观察着她的脸色。 范玉颜先是一惊，然后笑了起来：“哦。那就好……”她见我盯着她的脸，似乎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对她的贴身宫女道：“把本宫给婉人带的灵芝拿进来。” 我不等她再说话，道：“娘娘好意，李鸢心领了，皇后娘娘送的必不是一般灵芝，如此贵重李鸢实在不能收下，再说，我身上所中之毒若用灵芝恐怕会让我立马毙命……”我的语调听上去很随意，范玉颜却是一震：“本宫……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 我摆摆手笑道：“娘娘多虑了，李鸢当然不会认为娘娘了解李鸢身上的毒性，元宵灯会那晚，娘娘身陷敌手却还担忧李鸢安危，对我如此关切怎么会故意用灵芝来害我呢？”我说身上中的毒不能食用灵芝完全是诓骗她的，见她这个反应心更是沉了下去。 只见范玉颜垂下眼眸，眨眼的功夫又抬起眼来无奈道：“那又如何，还是害你被贼人掳去……我实在……唉……”她一副自责非常的样子，可是她刚刚的样子明明就是在掩饰换一副表情。 我心中还有一丝疑虑，又道：“那些贼人并不可怕，可怕的却是一些不知名的杀手，若不是万岁爷及时赶到，我……” “杀手？”范玉颜的嗓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一些，“哪里跑来的杀手？” 这下子我也糊涂了，看她意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难道我猜错了，那些杀手不是她派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暗暗观察她的反应。还是不觉有假，害怕她追问我这几日在宫外的情况把林天行牵扯出来，便将话题引往别处。 我与范玉颜到底回不到当初了，不管她这次抱着怎样的心态来看我，我们早已越行越远了。我想不只是我，她也会觉得两人在一起口是心非是件折磨人的事情吧，所以没聊几句，她“殷殷”叮嘱我好生休息，终于走了。 本来我觉得范玉颜应该没有那个胆子找人在宫外杀我，可一联想当晚被劫持的情况却又相信她确有置我于死地的心思，铤而走险也未必不可能，可是今天范玉颜在听到杀手一事上的表现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一时间我又有些茫然了。 如果不是皇后，难不成是宁妃？宁妃要么不来看我，要来也一定是在曾肃燎在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她怎么会算的如此准。在曾肃燎的面前，宁妃表现的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对我也极为客气，完全没有她在宫女太监面前的嚣张气焰。因为她是标准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所以尽管我有时恨极她的假面具，但却觉得她比皇后要好“相处”。至少，她会让你看见她发怒的一面。 在床上躺了十多天，我终于清了体内的余毒，身上的那些伤口本就不深，如今也好的七七八八了。待曾肃燎允许我下床，我第一件事就是还礼，不过我没打算向皇后、宁妃等人还礼，我要还的，是来到床榻前看望我的太妃们，包括与我越来越少走动的梅太妃。 我花了一整天一次性拜访完，总算了了这件心事。这次被劫持出宫，其实身上的毒倒是小事，最让我不安的是那个林天行。他临走时曾说会来找我，明知道我住在皇宫还说得好像他想见我易如反掌似的，不过他也确实让我担心，没准知道冷宫秘道的他还真的能在皇宫来去自如。 不过，林天行没来找我，却有人急着找他。这人不是曾肃燎，而是皇宫内的三大侍卫统领：御前侍卫统领啸云，行走侍卫统领姜崇焕，还有卫戍统领孙必成。 十多个反贼混进皇宫，虽然并没有行刺到曾肃燎，却伤了几十个宫内侍卫，挟持了皇后，最后还带着一个婉人完全逃出了宫，这几个侍卫统领官职是不要想了，能够保住脑袋已经算是曾肃燎开恩了。但是事情发生后曾肃燎并没有立刻撤他们的职，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月的将功赎罪的机会，在一个月内救出我并抓捕所有入宫的反贼。 他们三人也算能耐。联合官兵查出反贼的底细端了红霜会的京城分坛，又查出我的下落，及时赶到武叔家救了我，但并没有抓到林天行。在皇后范玉颜的叙述中，林天行已经成了当日刺客的领头人，也正是林天行将我从红霜会分坛带到了武叔家。如今离曾肃燎一个月期限还有不到十天，他们一看到我痊愈穿梭在各位太妃处便立马找上了我。 可事实上，即使我想帮忙我也无从帮起，我除了知道那人叫林天行，他的来历背景、可能隐藏的地方我一概不知。我不知道他们找上我有没有曾肃燎的授意，后来一想，这本就在曾肃燎的默许下。他虽然不问我的林天行的事，想必是希望我能够亲口告诉他。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 宫里发生了刺客之事，在守卫布防方面肯定会加强并发生一些变动。因为刺客是直接进了内宫，所以这几日后宫仍有侍卫出入，帮助排查后宫宫女太监中是否有可疑之人。而宁妃，却与其中一对侍卫发生了冲突，还不是普通的一队侍卫，是行走侍卫统领姜崇焕的下属。 冲突的起因也很简单，正是姜崇焕的人要进去细细搜查一遍宁妃宫内的太监宫女住处，看看有无可疑，宁妃以已经搜查过一遍为由拒不放人进入。侍卫们的确在后宫搜了一遍。但是几个侍卫统领没有在宫外有进一步收获，只能继续从宫内下手，进一步梳理皇宫之内的人，虽然这样会得到后宫众妃的抱怨，不过涉及刺客谋反，又有皇帝的首肯，大部分妃嫔虽心有不满，却还是非常配合的，这其中，皇后范玉颜地带头作用更是大，但偏偏。到了宁妃这里出了问题。 宁妃只有在曾肃燎的面前，才会一副娇滴滴地小女儿模样，可对待其他人，包括皇后在内，可不是那么一副柔弱样子。宁妃来自蒙古，虽然是汉人，可是在宫里大家还是把她当做异族。她的义父是曾肃燎在朝廷上笼络的对象，可是在后宫，一个蒙古妃子的重要性远远不如一个蒙古王爷在朝上的重要性，至少，后宫其他妃嫔是这么认为的。 宁妃阻挠侍卫办差，这事儿跟后宫众妃并没有多大干系，偏就有几个平日受了宁妃不少气的修仪昭仪们跑到皇后那里告状，这样，皇后范玉颜想不管也不行了。因为那宁妃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仅不让侍卫进门，后来见姜崇焕亲自来了还派了整宫的太监在外面围住他们不让走。 那些个只会几下三脚猫功夫甚至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监哪里会在大内侍卫的眼里，可是人都是宁妃的，如果真动起手来，事情可就不一样了，于是姜崇焕也一时没辙，僵在那里。 曾肃燎在前朝未回，范玉颜只好亲自去了。 “皇后现在去了？”我问。 “嗯，听说还有好多个嫔妃也一齐跟着去了，这下可有热闹看了。”纤纤眉飞色舞地说着，在她看来，后宫的女人除了太妃们都是我的敌人，这事儿宁妃和皇后脸上都不好看，她自然有些幸灾乐祸。 “姜崇焕都没有平息宁妃的怒气？何啸云没去？”难道是宁妃真的下了死命令，姜崇焕在宫里当差时间不短了，宁妃不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越是僵持着事儿越大呢。 回我话的是婉童：“何啸云管的是御前侍卫，再想查案也得把万岁爷放在第一位，所以这段时间进出后宫的都是姜崇焕。宁妃也不是好惹的主，姜崇焕再怎样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估计宁妃实在让他下不来台了。” “哦……”我了然地点点头。 “婉人，你还关心他们做什么。咱们就坐家里看好戏就是了！”纤纤笑道。 我眨了眨眼，站起身来道：“看好戏……不是该过去看吗？” “婉人……”纤纤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不仅是她，银灵也是不解，翠儿抱着小九，愣愣的瞧着我们，只有婉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不知道婉童想到或知道什么，但我要去“看热闹”确实有自己的原因。上次莹儿说的那件事我其实一直放在心上，我并非想要借机抓范玉颜的把柄，甚至，我曾一度想让此事烂在肚子里，可是现在听见范玉颜去宁妃那里“解救”姜崇焕等侍卫，突然觉得这事儿或许不是其他妃嫔去告状让皇后主持大局那么简单。 对我来说，我不仅希望范玉颜与什么侍卫毫无瓜葛，更加希望无人知道此事，可是现在，我不亲眼过去看看，怎么也放不下心。 作品相关 第十节 试探 第十节试探 （卷阿同时在写霓裳和助纣两本。所以速度较慢一些。而且最近有另一个构思，忍不住想动笔，所以打算尽快结束一本。助纣和霓裳在未来一个星期内哪本的推荐票多，我就先赶哪本的进度，质量保证。当然，这也算卷阿厚颜求票票的一举。嘻嘻……看官们，动手吧。哪边先完本决策权在你手中） 十多个小太监手里拿着棍棒、扫把，甚至还有一个小太监拿着一根擀面杖，胸前还沾着白花花的面粉，他们将一队大内侍卫围在中间，昂首挺胸怒目圆睁不可一世的样子，但有心人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有点飘，时不时还会咽两口吐沫。 大内侍卫们站成两排，害怕是肯定不会的，只是大多数人脸憋得通红，都在强忍着，眼睛盯着为首的那人，姜崇焕。 我在景阳宫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李婉人。”姜崇焕被这么群小太监围着，面色微红，朝我点点头。似乎也有些尴尬。我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些侍卫任由太监围着动都不动，他们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掀翻那些人。 我嘴唇动了动，姜崇焕苦笑道：“宁妃娘娘懿旨，这些公公都是代表她，谁敢动他们一下就是向娘娘动手。”我了然的点点头，宁妃这招固然是在撒泼，但是她最近风头正盛，谁也没办法保证万一真是动起手来追究起来她会不会借题发挥，她正是吃准了侍卫们不想将事情闹僵的心理才敢用这么群小罗罗来困住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 我看到皇后的凤轿停在景阳宫门口，旁边还有好几顶小轿，范玉颜和其他人都进去了，本来我也想跟进去，可后来一想我并不是来调息侍卫与宁妃的矛盾的，既然姜崇焕他们在门口，我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我左右看了一下，对婉童道：“咱们别站在风口，去那避避风。”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到姜崇焕面前道：“既然不能动手，可以飞出去啊？” 姜崇焕一愣，转头看看自己的弟兄，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也怔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笑，估计我是被林天行高来高去的功夫给震住了，以为这些侍卫个个能平地蹦起丈余。 我带着婉童他们来到景阳宫门檐下，向里探头张了张。只见大殿门口一堆宫女太监们，看不清楚殿内的情况。 “婉人不是说来看戏的嘛，为什么又站在这里不进去？”纤纤小声问道。 我朝门口的姜崇焕等人努努嘴：“咱们的戏在那，里面不关咱们的事情。”正殿离宫门不远，里面的声大一点我这儿就能听见。今儿皇后带人来不是聊天喝茶的，所以大殿里的众人说什么，我们在门口也倒听了个七七八八。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明白为什么侍卫奉旨搜查也能在宁妃这里搞出这么大动静。这宁妃根本就是胡搅蛮缠，一会儿说侍卫对她不敬，一会儿又说自己的人挨了打，反正不管怎样，只有一个意思，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对的！ “宁妃，本宫不管前因后果，本宫现在只问你：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非要把这件事情闹到万岁爷跟前去才停手？！” 我暗自咧咧嘴，范玉颜由着宁妃说了半天，可算把事情绕回点子上了。没想到方才还不依不饶的宁妃，听了皇后这句话，突然没了声音，我以为她也只是一时蛮横，这时已经明白了事情性质。没想到主殿门口的太监宫女们突然闪到一边，宁妃气冲冲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直奔门口，皇后等人也随后跟了出来。 宁妃看到我站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后嘴角上翘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噔噔几步走到被围的侍卫们面前，停下，转身，等皇后等人都跟出来来，玉手一指：“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皇后娘娘只需帮我惩治这个人就可以了！正是他对本宫无礼！”她指的，正是姜崇焕。 皇后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那姜崇焕被宁妃指着，一时间好似也说不出话。范玉颜脸色数变，半晌后突然笑了起来：“本宫可没权利处置朝廷三品，既然宁妃指认姜统领对宁妃不敬，不如还是将此事交给皇上好了，待皇上下朝后本宫立即去禀明……” 没想到宁妃一句更大胆的话打断了范玉颜：“如果本宫一定要现在治他的罪呢？”我吃惊的望着宁妃，不知道她今天发什么疯一定要跟范玉颜对着干。 范玉颜脸色一冷，淡淡问道：“不知宁妃打算怎么惩治一个三品侍卫？”她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宁妃轻轻笑了起来，走到姜崇焕面前，两个小太监慌忙让开，宁妃上下打量姜崇焕，一边点头一边笑着，正当我们大家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只听“吭”地一声，宁妃竟从姜崇焕腰间抽出刀来。 “住手！”范玉颜惊叫，脸上血色全无。 宁妃出身蒙古。听说骑术极好，却没想到竟也会舞刀弄枪，刷刷两下，刀挥的还像模像样。在宁妃刚刚将手伸向刀柄的时候姜崇焕已经反应过来，手抬了抬却最终没动，现在看着宁妃拿着他的刀笑着看着自己，竟也不惊慌，只是担忧地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不过他手下那些侍卫可是“吭吭吭”拔出了刀，却被姜崇焕喝止住。范玉颜在贴身宫女的扶持下稳住身形，还没说话，突然宁妃将刀指向姜崇焕的胸口，“你！”差点又没站稳。 宁妃瞧见皇后的模样，美丽的眼睛眨了眨，突然扑哧一笑，将刀反手交到姜崇焕手里，对众人道：“你们紧张什么，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罢了！既然皇后娘娘都来说情了，我一个妃子哪敢扣住侍卫统领呀！”说着她玉手指指点点，“你……你……你们，胆子倒不小，敢围着大内侍卫，人家动动手指就够你们受的了……还愣着做什么啊，还不散开！” 那些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哗啦赶紧散开，想来刚刚硬着头皮拦着大内侍卫也够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了。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范玉颜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妃，其他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宁妃这是唱的哪一出。 “哎呀，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宁妃一副非常无辜的样子，转头又对姜崇焕道：“本宫最近心情不好，一时冲动方才有为难的地方，还望姜统领不要记在心里才是，你们要搜查乱匪。本宫一定大力配合，王远达，还不带着众位侍卫进去！”堂堂宁妃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姜崇焕他们根本不好说什么，那些侮辱也只能受着，他回头看了众下属一眼，挥了挥手。 方才围住侍卫的一个小太监眉开眼笑地在前面领着路，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宁妃走到皇后面前，“怯声”说道：“莺儿年纪小不懂事，差点闯出大祸来……皇后……娘娘不会怪罪莺儿吧？” 这一番话更是让人惊讶，谁见过宁妃在除了皇上以外的人面前“低声下气”过？虽然大家都看得出来她除了声音“怯”一些，眉眼低一些，可眼角的笑意却是如桃花盛开般，明显没有知错的诚意。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宁妃如今并未作出什么不可挽救的事来，又“主动认错”，即使曾肃燎知道了十有八九也不会重罚，范玉颜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但她显然还是非常愤怒的，重重“哼”了一声率众离开。 “婉人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本来我看了这么场匪夷所思的戏就该回去的，可是宁妃笑吟吟地邀请让我一时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或许打从心底我还想弄明白她今日到底是玩的什么把戏，转头看看身后的婉童等人，心道将她们带在身边的话宁妃应该玩不出陷害的把戏来。 “婉人请。”她的眉眼都在笑，非常高兴的样子，率先进了景阳宫。婉童看了也微皱起眉头，小声道：“婉人小心。” 宁妃今日确实很高兴，见我一转不转地盯着她，笑着指着椅子道：“你坐啊……放心，今天我不找你麻烦。” 我可没忘记她望着我怨毒的眼神，笑着谢过了，暗自还是提着小心。她瞧着我又扑哧一声笑了：“我今儿确实没打你的主意，咱们休战一天，如何？”我尚未说话，宁妃的脸上突然现出落寞的神色来，“我进了宫才知道，别看这里的女人住的高墙大院，比草原上舒服百倍。可却没有草原上的女人开心！”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宁妃又道：“皇上只有一个，他今儿在这歇下了，宫里就有几十个女人孤枕独眠，每天，宫里都有这么多人眼巴巴地望着皇上，有的一年还见不着皇上几次……可她们只有这一件事情可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的就这么一件事情！” 宁妃年纪不大，今儿的行为举止更不像平常，我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是她有感而发，还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但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果然，她突然身子向前一倾，低声道：“你说……这么多女人心里真的只有一个万岁爷吗？” 我心中一颤，突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娘娘，姜统领要走了……要不要……” 宁妃一听就乐了，挥挥手道：“不用来跟我说了，你送送姜统领……” 我突然明白今天这出戏到底唱的是什么了，宁妃竟然大胆到用这样的方法里试探皇后和姜崇焕！而事实上，她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作品相关 第一节 策反 第一节策反 （卷阿同时在写霓裳和助纣两本。所以速度较慢一些。而且最近有另一个构思，忍不住想动笔，所以打算尽快结束一本。助纣和霓裳在本周内哪本的推荐票多，我就先赶哪本的进度，质量保证。当然，这也算卷阿厚颜求票票的一举。嘻嘻……看官们，动手吧。哪边先完本决策权在你手中） “你可认识这姜崇焕？”宁妃问我。我既猜到了她的心思，心里已然做好了准备，面上不露分毫心中所想，故作奇怪地问：“我想皇宫中少有不认识姜统领的吧？” 宁妃瞥了一眼左右，挥退了门口两个宫女，只留下她身后一个，又看了眼我身后的婉童等人，笑了笑，身体又向前倾一些：“那你可知道这姜崇焕……” “啊呀……”我作头晕目眩状。 “婉人怎么了……”婉童赶紧俯身扶我，“这是怎么了？”我的眼角瞥见宁妃也一脸茫然的看着我，不知道我坐的好好地怎么会头晕。 “我也不知道……难道……是体内……毒性未清……”我故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有些虚弱接不上气。婉童的手立马搭上我的手腕诊起脉来，一双秀眉更蹙。我这正怕她揭穿我的“伎俩”没想到她一脸急色地道：“快……快扶娘娘回去！” 纤纤一听更急了：“不是说痊愈了嘛，怎么好好的又……” 婉童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还多说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纤纤赶紧跟她一边一个架起我就要往外走，“慢……慢着……”我“虚弱”地转过头去对宁妃道。“宁妃娘娘，恕李鸢……无法向娘娘行礼了……” 宁妃瞪着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蓦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她倒是一点不掩饰她幸灾乐祸的神情，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要走就走吧，耽误了我可担待不起。” 纤纤和婉童一路扶着我出了景阳宫，纤纤一边走着一边还担心地道：“婉童……婉人到底怎么样了，要不咱们向宁妃借一顶小轿吧？婉童……” 婉童抿着嘴向前急行，不理纤纤，我见纤纤是真的着急了，忍不住低声道：“别多话，快走！”等回头已经瞧不见景阳宫的大门了，我才呼出一口气：“好了好了，松开我吧，差点就要把我提起来了！” 纤纤目瞪口呆地望着刚刚还“软弱无力”现在却是“底气十足”的我，一脸的震惊，婉童却是扑哧一笑：“婉人，也真亏你想的出来！” 我也无奈笑道：“要不能怎么样，难不成等她都说出来？那时候就骑虎难下了！好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赶快回去。” 如果不是我反应快，真的听宁妃说出什么，那我真是想装傻也不好装了，范玉颜啊范玉颜，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连宁妃也瞒不住？不会，这整个皇宫都已经知道了吧？ 此事我是从莹儿那里听说的，现在看婉童这么配合，我便以为璍太妃也知道了，谁知道婉童说她也是在景阳宫门口才看出些门道的，宁妃拿刀指着姜崇焕的时候，皇后范玉颜不该那么失态，即便宁妃真的大胆杀了一个侍卫统领又如何？关皇后什么事？到宁妃将我留下把话往姜崇焕身上引的时候她就更觉得不妥了，只是一时也只能听着，直到我装头晕她这才顺着我的话往下做戏。 我是越来越喜欢到婉童的聪颖，任何时候，她总有一颗沉静而敏锐的心。“这事儿你放在心里就行了，谁都不要说，包括纤纤她们，我不是不相信她们，只是……” “婉童知道分寸。”她谨慎地点点头。 我舒了一口气，又听她问：“婉人不打算管？” “管，怎么管？我哪有本事管？”我苦笑。 婉童也笑了：“不管就好。宁妃和皇后相争，对我们没有坏处。” 我听她说我们，挑眉问道：“婉童，你喜欢皇宫的生活吗？” 她闻言愣了一下。似是细细想了一下，才道：“这里的生活很无趣……可我现在慢慢发现，皇宫里的乐趣其实在于人，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我没想到她说出这番话来，怔了半晌，看她确实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笑道：“那好，以后勾心斗角的事你来做！” 自此事之后，我闭门不出，一心在家陪我的小九，生怕宁妃再找上我，不过半年过去了，后宫倒是一片宁静。 三个侍卫统领没有抓到林天行，不过他们捣毁了红霜会京城分坛，逮捕了不少红霜会匪众，倒也算大功一件，最终曾肃燎下旨将三人降为副统领，每人杖责三十。不过明眼人都看不来，这三人并没有失圣心，只怕过不了多久，又会官复原职的。 雍和六年秋，由圆明园回宫的第三天。 “小九，过来……你爬过来娘亲就把它给你，快，过来！”小九充分继承我的秉性，十分喜欢猫眼儿，看到我耳朵上的猫眼儿耳环，二话不说就伸手往下扯，虽然她的力气很小。也抓不紧，但是出其不意地一拽也让我疼的龇牙咧嘴的。现在我手里拿着一个没有穿孔金猫眼儿，在她面前晃啊晃。 我只要把东西塞到她面前，她的小手就会伸过来抢，可是你只要把东西放在她的小手范围之外，她就只会直勾勾地盯着你，却始终“不越雷池一步”。 “你就往前爬一点嘛，来，爬到我面前来……”听翠儿说，聿儿七个月的时候就会在床上爬了，可是小九都九个多月了，堪堪才能坐稳。 不管我“花言巧语”如何哄骗，小九就是坐如泰山，丝毫不动。最后我先泄了气，将猫眼儿交给翠儿：“好了，你哄她吧!这根本不是我女儿嘛！” “谁说不是你女儿！”门口传来曾肃燎的声音。 “十一找你什么急事？”他脸上虽然笑着，可眉宇间似乎夹杂了一丝化不开的东西。 曾肃燎走进来抱起床上的小九，头也没回地道：“有人投书策反。小九，怎么惹你母亲亲生气了？跟爹爹说说。” 所有宫女太监都悄悄退了下去，我忙走到他跟前去：“谁谋反？” 他奇怪地睨我一眼，更正道：“策反。” 方才一时心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林天行，此刻听他说策反。一时没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曾肃燎将小九放在床上，小九就那么稳稳当当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爹娘。“不过就是几个文人，列举了朕一大堆罪状，想劝川陕总督佣兵谋反。” “文人？”在我看来，谋反都是些会武功的人，至少要有兵力能够跟朝廷相抗衡才是，没想到文人也会参与谋反，“文人受孔孟教化，向来不是以忠君爱国之士自居的吗？” 曾肃燎道：“问题是，他们奉的不是我们曾家之君。至少，他们没有把朕当做他们的君父。”他顿了一下，问道，“你可听说过吕友亮？” “吕友亮？”我怔了一下，点点头，“听爹爹提过。我记得爹爹说，此人有大才，为人桀骜不驯，尚气节以为之大爱，却不知以百姓之生死福祉为念，是个自以为高风亮节实际上不识天地之真性、又酸又臭的文人。”我回忆着爹爹对吕友亮的评语，“听说宣羲早年还拒不应试，圣祖皇帝将他革除诸生，便再未有下文了。”吕友亮还曾支援过叛匪与朝廷作对，不过圣祖皇帝并未杀他。 曾肃燎点头：“这吕友亮死去已有数十年，不过现在民间仍有他的追随者。有个叫甑静的派门人张希上吕家求吕友亮的著作，而后又投书妄图策反川陕总督，你可知道，他们都给朕罗列出什么罪名？” 不待我说话，就听他道：“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yin色，诛忠，任佞！”他一开始说话的语气还很平常，可语速越来越快，说到后来脸上已显苍白，眼中射出骇人之色，那是一种心痛，是无奈，是满心不能与人诉说的委屈！ “曾肃燎……”我心中惶然，看着他那个样子，说完这十条罪名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站都站不稳。小九不知道是不是也感受到他爹爹的苦痛。坐在床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有心去哄小九，可看曾肃燎站在原地，忙唤翠儿进来，将小九抱走，刚想走到他身边，他却摆了摆手，转过身背对着我，脊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就听他语调平静地道：“谋父，逼母，弑兄，屠弟……一一桩桩一件件，指责得理直气壮，说朕使得‘天下寒暑易序，五谷少成’‘山崩地裂、地暗天昏’，真是比之历史上所有暴君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大开眼界！”说到这里，他又陡然变了调，显然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 我轻轻走上去，只是握住他背于身后紧握成拳的大手，直到很久很久，他的手才慢慢松开，“萋萋，你……你也会认为……认为朕……弑……弑兄屠弟……么”甑静指责的桩桩件件，或许只有这两件事曾肃燎心中微有所愧吧，毕竟曾肃叡曾肃焱都是死于幽禁之所，亦或许，他真的有杀他们之心，但事实上，并无杀他们之实。 至少我是知道的，他们确有谋反之实，而曾肃叡，在失败之后却有求死之心，站在皇帝的立场来说，曾肃燎丝毫没有做错，也无需愧疚。 “史上玄武门之变，又是怎样的惨烈，而后世又有谁因此能抹去唐太宗之功的一丝一毫呢？何况，‘弑兄屠弟’四字，唐太宗当得，你雍和皇帝，还当不得！”我轻笑道。 作品相关 第二节 交代 第二节交代 岳钟琦的祖上曾经在前朝吏部任职。岳钟琦祖父曾任前朝一省知府，颇有贤名，后辞官归隐。至宣羲五十年，岳家才出了第一个在本朝为官的人，正是岳钟琦。岳钟琦入伍后在云贵边陲屡建奇功，十年后升至四川提督。雍和元年，岳钟琦在青海平叛之战中荣立大功，获封三等公，曾肃燎斩杀杨嵩尧一众之后，任命岳钟琦为川陕总督。 正因为岳钟琦祖上在前朝任职，而他现在又担任川陕总督之要职，朝中一直有人对岳钟琦不满，认为他手握重兵有不臣之心，甚至于民间都有皇帝猜忌岳钟琦的传言，甚至有板有眼地编出曾肃燎忌惮岳钟琦位高权重曾经三召岳钟琦进京想要杀他，后者不敢进京的故事。这也正是甑静等人为何选择岳钟琦来策反的原因。 投书之事发生之前，还有成都人路宗汉在当街大喊：“岳公爷带领川陕兵马想要造反。”并呼喊百姓跟随岳钟琦一起造反。岳钟琦听后大为恼火，将路宗汉逮捕当街斩首示众，而后还上奏请罪。 那时曾肃燎是在圆明园里接到这份奏折的，当场曾肃燎就下旨宽慰他，说多年来接到密参的谤书无数从未理会。鼓励他继续“协赞朕躬，利益社稷苍生，措天下于泰山之安，造无穷之福以遗子孙”。曾肃燎确实是信任岳钟琦的，否则他也不会将杨嵩尧留下的位子让岳钟琦来做。 而岳钟琦对曾肃燎也绝无二心。当他接到化名张卓的张希投书，随即密奏曾肃燎，后来他按照曾肃燎所说“缓缓诱之”，假意秘密提审张卓，说确实有谋反之心，骗张卓供出甑静等人，一举擒之。 后将初步审讯结果以及证物供词上奏至京城，曾肃燎正是看了十一呈上来的那些谋反文人的供词书信后，表面上不动神色地回了养心殿，心中悲愤却也只愿在我一人面前显露。 那晚曾肃燎未眠，第二日却又精神饱满地上朝去了。估计满朝文武也只有十一一人能够感觉到端坐在金殿之首的皇帝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忿恨。 经过进一步审讯，曾肃燎发现甑静等人受吕友亮遗作及书信手稿毒害之深，甚至将吕友亮视为最适合做皇帝之人。而受过酷刑之后的甑静，不仅又招供了几个有谋反思想的文人，也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吕友亮的身上。此刻他们再无投书中的奉献精神，痛哭流涕，自省自责。 由于之前将曾肃燎“谋父逼母”的情节说的“入木三分”仿佛现场看到一般，曾肃燎不认为出身民间的山野草民甑静和张希能够有这样“胡诌”的本事，查到最后，查出是出自早已被流放的曾肃叡曾肃焱的得力太监及一干党羽身上。这些人散布流言重伤当今圣上，罪加一等，均被重新论罪。就地处死。 而那个早已死去四十多年，甚至连儿子都死了的吕友亮，以及其子吕宝忠其徒严宏，被刨棺锉尸，枭首示众。其他受株连的依律处斩、杖毙等严刑惩处。 自古以来，对待谋反之众向来都是严刑，可我却觉得对吕友亮等早已作古之人的惩处，未免太残酷了些。但曾肃燎却不以为然，“其所作遗毒之深，远胜甑静诸人。在其书信文稿之中更是大肆抨击先皇之政，万死不能解朕之恨！” 曾肃燎对先皇的敬重，是旁人不能理解的。在他看来，他父皇是自古以来最成功的帝王，因此起先先皇并不属意他来继承皇位时，他心中的苦涩愤懑并不仅仅是因为得不到皇位，更重要的是得不到他父皇的肯定。 然而，在他父皇人生的最后日子，终于将他视为继位之君，他的高兴也是常人不能理解的。他将那种满足于喜悦压在心底，时常一个人来回味，像个孩子一般偷笑。可是偏偏。他的兄弟里，他的臣民中，说他是谋父。这样的指责对于曾肃燎来说是极其残忍的。这也是为什么曾肃燎与他亲生母亲最后会形同陌路，为什么极重感情的他会对母后那样冷漠，他的母后，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很少人了解他。 或许是跟他自小的成长环境有关，他的母亲地位低微，将他交与皇后抚养，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内心，带着面具生活。只有我和十一、聿儿，能够看清他寡情面具之后是怎样一颗火热多情的心。 朝臣们纷纷上书要求将甑静、张希等人凌迟处死，“即使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平民愤”，这其中，也有聿儿。聿儿与他的父皇有着相似的成长经历，他也知道自己是父皇钦定的继承者，所以他更能体会到他父皇心中的苦痛，对甑静等人也更加憎恨。 可是，曾肃燎力排众议，不但不杀他们，还释放了甑静等人。并且还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安排，将甑静接进了皇宫。除了曾肃燎就寝的时间，其他时候寸步不离地跟在曾肃燎身边，连上朝的时候也不例外。 我在养心殿东暖阁中见到了这个甑静。 暖阁之中只要没有外臣，我是随时可以出入的，当然，我平日绝不会随便出入，这次，只是想看看这个叫甑静的人，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我的聿儿与他父皇第一次有了分歧。看看这个得以进入皇宫甚至上朝的平民第一人。 出乎我的意料，在聿儿咬牙切齿的形容中，我以为甑静长得必定是獐头鼠目之相，否则下笔时气吞山河，又怎么会在大刑之下痛哭流涕自省自责呢？ 实际上，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看上去斯斯文文，是一个非常标准的老秀才模样。只是脸上留有两道受刑之后的疤痕，微微损害了一点书生气。 我进来的时候，曾肃燎只抬了抬眼，罗小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先是故作镇静，可后来看到我既不行礼又不说话，只是对着他一个劲地猛瞧，身子不自觉地扭动了两下，去看罗小多。罗小多目不斜视，嘴角微微上翘。 甑静得不到罗小多的帮助，也不敢打扰曾肃燎，只能站在那里任我上下左右地瞧着。半晌之后，我才开口：“你就是甑静？”我当然知道他是甑静，瞧着他满面紧张。只是想帮我的聿儿教训他一番。曾肃燎虽然没定他的罪，还将他带在身边，显然不是喜欢这个人，而是让他看看，他笔下那个不配做皇帝的皇帝，每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曾肃燎平日冷静沉稳，实际上心底还住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偶尔就会冒一下头。 甑静显然也没想到我当着皇帝的面就这样开口了，他来了皇宫几天应该是认识我身上的女官服侍了，见皇帝和罗小多都不言不语，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正是。” 我了然地点点头。又道：“你可知我是谁？” 甑静又去看罗小多，罗小多继续目不斜视。他吸了口气，拱手道：“甑静不识，不知……”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你所说的‘yin色’的那个色！”曾肃燎扑哧一声就笑了，罗小多瞪大了眼睛望着我。 甑静先是愣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朝曾肃燎跪下：“草民不敢……草民已经认罪了草民……”他满头大汗，就差哭出来了。曾肃燎貌似不满的瞥了我一眼，冷冷道：“起来吧，一句玩笑话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那当然不是一句玩笑话，甑静可就是因为曾肃燎口中的所谓“玩笑话”被岳钟琦抓住的，现在没有丢了性命，估计已经偷偷稍高香了。 我对他更加鄙视，原以为是个又酸又臭的硬骨头，没想到比小九的骨头都软！再看一眼曾肃燎，见他眼中尽是笑意，也稍微放下心来。我故意提起甑静塞的曾肃燎的罪名，除了是想吓吓甑静之外，更多的是想看看曾肃燎是否已经放下那件事了，毕竟把甑静这个罪魁祸首带在身边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曾肃燎每日的睡眠时间很少，一般在两个时辰左右，不超过两个半时辰，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用来处理政务，他的御案上，永远有批不完的奏折，继位七年，除了一次未有早朝，从未有一丝懈怠。他说不可能像他的父皇一样在位六十一年，所以他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他不去后宫的时候，众人都以为他将时间留给我，很少人知道，其实晚上，是最不容易看见他的，因为他就寝的时候，我早已睡下。 甑静在皇宫里的半月所见所闻，只是七年来的一个缩影而已，曾肃燎就用这样的方式。像个孩子一般倔强地证明自己。 雍和七年，收曾肃燎上谕十道、审讯词、甑静口供四十七篇、张希等口供两篇及甑静出宫后所著《归人录》，成《大义觉迷录》，里面对曾氏之正统、以及对指责曾肃燎的十条大罪做了一一论述与辩解，刊行天下。 至于天下人如何看待这本《大义觉迷录》，如何看待甑静出宫后到处宣扬皇恩浩荡，曾肃燎是勤政明君，这些，他就不在乎了。 这是他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他认为的对天下人的交代，虽然聿儿一再反对，认为他父皇根本无须对人交代任何。 （卷阿同时在写霓裳和助纣两本，所以速度较慢一些。而且最近有另一个构思，忍不住想动笔，所以打算尽快结束一本。助纣和霓裳在本周内哪本的推荐票多，我就先赶哪本的进度，质量保证。当然，这也算卷阿厚颜求票票的一举。嘻嘻……看官们，动手吧。哪边先完本决策权在你手中，） 作品相关 第三节 探望 第三节探望 雍和七年五月，随着又一批适龄宫女的出宫。原本皇宫内存在的人手不足问题就又凸现出来。因为内务府又小规模的征选了一批秀女，说是秀女，实际上她们进宫只有一个命运，充当服侍皇帝妃嫔的宫女。 就是这批新进的宫女中一人惹出一件大事来。作为才人身边的宫女，竟然半夜趁那位才人熟睡之际用绳子勒死了她，随后上吊自杀。事后查明，这个宫女来自官宦之家，自小也是当成小姐养大的，进了皇宫之后，不但无缘得到皇帝宠爱，还被分到一个才人身边做宫女。那位才人也是个不得宠的，见这个宫女不但模样长得漂亮，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有所涉猎，心生妒意，对她百般刁难，甚至常常动手打骂，最后这个宫女忍无可忍才行报复之举。 曾肃燎特意为此事下了一道圣谕：“此后挑选使令女子，在皇后妃嫔宫内者，官员世家之女尚可选入，如遇嫔以下挑选女子。不可挑选官员世家之女。” 这道圣谕或许是曾肃燎所有圣谕中最普通的一道，却让我无比动容。在我看来，其中所蕴含的意义不比他的改土归流、摊丁入亩、惩治贪腐之政要逊色，后者是他作为明君所行使的利国利民之大举措，而前者，却是他作为明君对治下百姓之体谅的一份不易察觉的仁德之心，人们议论他杀杨嵩尧流放隆盛之威，说这是刻薄寡恩，可是杨嵩尧之罪必须一死以偿，而曾肃燎这样一道体血民情的圣谕，在那些言官面前却是一文不值。 雍和七年的日子并不太平，西北准葛尔部叛变，曾肃燎决定对西北用兵。打仗需要花钱，记得当初曾肃燎刚继位时，国库只有几百万两存银，连治河赈灾都显得捉襟见肘，然而到了雍和六年年底，国库库银已经翻了五倍有余，使得朝廷能够放心大胆的对西北用兵。而这背后的功臣，非十一莫属。 这几年，我见十一的机会并不多，他进宫几乎都是为了政事。宣羲朝那个倜傥不问政事的顺王早已消失，自打曾肃燎与他消除隔阂后，他就变成了曾肃燎的左膀右臂。而曾肃燎对十一，也是万分信任。最多的时候，十一身兼九职。统领户部，清理赋税致国库充盈；总理京畿水利营田事务。疏浚河渠，使河流通畅；帮助曾肃燎筹划建立军机处，出任首席军机大臣，筹措战争所需之兵马粮草武器等，选地建陵甚至连修缮养心殿、更改宫内灯饰这样的小事都有十一的身影，曾肃燎说过，端坐于金殿之上，眼下满朝文武他只有看见十一的时候心中才会觉得异常宁静。 十一对曾肃燎而言，不仅仅是金殿上的盟友与臂膀，是他最挚爱的兄弟手足，我想也是曾肃燎这一生，唯一一个真正的朋友。所以当雍和七年年底，淮国公曾肃轀因病未能上朝的时候，早朝后曾肃燎立刻带了宫中太医亲临淮国公府探望。 这样的殊荣是极为罕见的，有人说曾肃燎刻薄寡恩，事实上，曾肃燎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他并非铁石心肠，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的心很难走进，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的心也很好走进，只要你捧着自己心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展现在他面前，哪怕是面对他手中指向你的利刃，而一旦赢得他的信任，那么就不是别人可以轻易动摇的。十一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年曾肃燎为什么对十一颇多顾忌，实际上到现在我都不能完全明白，可十一毫不在乎，不管两旁有多少利刃或是荆棘，他坦荡荡赤luo裸地走进了曾肃燎的心。 这些年来，他为曾肃燎东奔西走、殚精竭虑，所图的并非地位名利，否则他早可以携着“朕之第一子”的称号与曾肃燎在皇位前一争长短，又或者带着圣祖皇帝对他的无比宠溺与厚爱做一个吃穿不愁自由自在的潇洒王爷，他选择留在曾肃燎身边，只是为了小时候曾肃燎帮他打的那场架，为了维护曾维护自己的那个身影。 没有人能够改变他们之间这种看似平淡却坚韧不可摧的感情与信任，可是，老天可以。 雍和八年三月，聿儿悄悄告诉我，十一叔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你父皇知道了吗？”我担心的问，这担心不止是为十一，也是为曾肃燎，我太清楚十一在曾肃燎心中的地位，也很明白若是十一有事对曾肃燎而言会是个什么样的打击。 聿儿摇头叹道：“十一叔怎会告诉父皇？给十一叔看病的太医更是不敢向父皇禀明，只是悄悄向我这里作了备案。” 闻言我心中一凛：“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聿儿的拳头紧了紧，咬牙道：“太医一直说没有大碍没有大碍，到现在他们也不得不说实话了……十一叔……这几年确实太过劳累了，加上当时在丰台受了伤……” “十一在丰台受过伤？”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聿儿幽幽看了我一眼：“当年丰台的将领有一个对六叔十分忠心……那时想着以最小的代价除去六叔在军中的力量，为了团结对方并没有声张此事。父皇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只是，我和父皇都不知道，那一箭却让十一叔从此落下了病根。” 我的心中隐隐作痛，一直以来，表面上十一为人非常随和，实际上他的心性跟他四哥一样坚忍。我摇摇头道：“我不信。我去看看他。”没有恢复记忆之前，在宫里连馥郁都对付不了，可是恢复记忆之后，在九罭山庄爹爹亲传的那些医理又瞬间回到了我的脑子里，虽然我并不擅长看病救人，甚至连自己有什么不舒服也都是找婉童，可现在我不亲自却确认一下我怎么都不相信太医的话。这件事我打算先瞒着曾肃燎，若是能够救十一最好，若是不能够，不管十一愿不愿意，我也要告诉曾肃燎，不用我说曾肃燎自然会发皇榜征名医救他的十一弟。普天之下，能者众多，未必就没有在世华佗。 虽然太医说的严重，可是现在的十一除了看上有些虚弱之外，并不像一个时日不多的男人，该做的事情一样没有偷懒，自去年那一病之后。曾肃燎已经减了他不少担子，不过作为曾肃燎最信任的人，要十一亲力亲为的事依然不少。 知道十一一般要到傍晚才回府，我跟曾肃燎打了招呼要在姨娘府中歇息，只带了婉童一人在身边。四个护送我的大内侍卫虽然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会进淮国公府，却并没有多言。十一的王妃是个端庄贤淑的女人，叫魏云舒，十一被封为淮国公时她也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看似沉静但并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我估计着她见我带了四个大内侍卫进来，说要等十一回来时。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会在厅内陪我一直聊到现在。 女人聊天，无非是保养、妆容以及衣饰，不过这位魏王妃以前显然不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竟也知道许多地方的风俗趣事，与她聊起天来，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十一回来时，显然没有想到宫里来的人是我，见我站起来，嘴巴张得老大。 “爷你怎么还愣在那里，婉人可是从下午一直等到现在。”此刻天色已黑，方才魏王妃要招呼我用饭，我当然要等十一一起。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我笑道：“先吃饭吧，我可真的饿了！” 我是第一次来十一府上，也是第一次在他府上用饭，吃饭的时候十一一直嘿嘿笑着，笑的我莫名其妙。有魏王妃和众多下人在场我不好直接问他的身体，看着十一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来时那份沉重也暂时被我抛到身后。 “你是觉得本小姐亲临府上太荣幸了还是怎么着？”我挑眉问道。同桌吃饭的魏王妃一口菜差点呛了出来，惊讶的望着我，显然没想到我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十一说话。在她的眼里，我是皇帝的女人，虽然没有名分，地位却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而十一虽是皇帝最为信任宠爱的皇弟，可她似乎还是无法想象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熟络而不拘身份的对话。 十一一听笑的更欢了：“小姐？夫人，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今年贵庚啊？”我被他的话呛了一下，转瞬想想，自己先笑了出来，问道：“那你说说自从你看到我一直在那里高兴个什么劲？” 十一放下碗，正儿八经地端详了我半晌，突然幽幽道：“我是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现在觉着，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我掐指算了算：“十四年了……是挺久的……”说着也仔细端详他一阵子，“那时候多倜傥的一个顺王啊，还逛楼喝花酒……”我话说到这里便见十一脸色沉了下来，我知道他是不许我提自己在醉生楼的日子。朝他摆摆手道：“没关系了，那时候的顾虑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笑了，我便继续道：“而现在，却是一个脑肥腰圆的国公了……”我的话又把魏王妃给呛出了咳嗽，她似乎从来没有跟她的丈夫开过这样的玩笑，一副想笑偏又不能笑的大家闺秀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魏王妃方才与我闲聊的时候，显然也是有着一份洒脱性子在其中的，可是在十一面前，她却是这么一副端庄模样。我想，十一是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的，难怪十一有那么多的侧妃侍妾了。 作品相关 第四节 妧妧 第四节妧妧 十一将我迎到他的书房之中。我将婉童也带了进来，他脸上的笑容立马变得苦涩起来。我不管他的表情有多么不愿意，将他硬按在椅子上，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手腕。他的眉毛挑了挑，笑道：“你还会医术？” 我没好气的翻了他一眼，本想骂两句，却被他混乱的脉象给震住了。我下意识的怔了怔，然后松了手，看向婉童。婉童抿了抿唇，轻轻走过来，替十一诊脉。 十一一脸苦笑，看着我道：“没关系的，我做好准备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婉童的脸色沉静如水，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我虽然不太会给人看病，甚至于当初自己有了喜都不知道，可是十一这样的脉象，大体上我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这明明是久病气虚，已经伤及五脏六腑，太医说无救，倒也不算危言耸听。若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根本只能等死了。要我解毒天下少有能难得住我的，可是面对十一，我却无能无力，只得将希望寄托在婉童身上。 婉童要观十一苔相，不情愿的十一看了眼正瞪着他的我，只得张嘴伸舌。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婉童神色抑郁，冲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十一见状，嘿嘿笑了起来。 “你还笑得出来！”十一听我大吼一声，愣了一下，随即宽慰我道：“生死有命，我是个很惜命的人，不管还能撑多久，只要有一丝希望我还是会坚持的，你不用担心。”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了，心里得了一丝安慰，叹了口气，见婉童站了起来，走过去在十一对面坐了下去。婉童见状，悄悄退了出去。 “你不能瞒着皇上……” 十一一愣，随即点点头：“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兴许，皇兄已经有预感了……他现在不断地找人来分担我的事务……” 我摇头道：“他不知道，他找人帮你，只是越来越来心疼你，若是他知道……他……”十一的曾肃燎的手足。十一若走了……我想象不到曾肃燎会是什么样子。 “即使没有我，四哥也会做得很好的。”十一盯着窗外，像是对我，也像是对着自己说。 “你说的，只要有一丝希望你都不会放弃的……” “我已经找过很多名医了……” “你私下里去找，哪里比得上皇帝发榜去找！要是……要是我爹还活着……就好了……”要是我爹还活着，一定会有续命的办法，跟爹爹有来往的人，有没有不世出的高人，我得好好想想。 我正在跟十一说着话，忽然外面传来婉童的声音：“国公大人，婉人，有位舒夫人想要见你。”见你，见谁？我还没反应过来，十一腾地一声站起来，既惊慌又紧张。我奇怪的看他一眼，问道：“哪位舒夫人？” 十一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冲我一笑：“是妧妧。”我还是一头雾水，什么妧妧？舒夫人，舒妧妧，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了。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女声：“爷，婉人，妧妧可以进来吗？”十一看我似乎还是没想起来舒妧妧是谁，叹了口气道：“进来吧。” 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走进来，看到她的脸，我才想起她是谁。舒妧妧，当年在通州醉生楼用我来逃脱的女人，也是后来顶替我在众人眼前出现的通州名ji霓裳。 “爷，婉人姐姐……”舒妧妧深施一礼，这礼不是对着十一却是对我施的，我怔了一下，转瞬明白了她对我施礼的原因，也明白了她为何会主动来这里找我。 当年在通州她第二次见到我时就已经向我道歉，还曾说过是有人告诉她我来到了通州，不过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我没有机会再出去，很快又随驾离开。现在看来，她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十一了。看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再看看十一，我皱眉道：“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十一轻轻笑了一下，却是没有说话。我想到如今十一的生命正一点点流逝，看着舒妧妧的肚子，心中更加坚定要找到方法帮十一续命。 不管舒妧妧当初做了什么，这么多年其实我早就不恨她了，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的恨过她。如今她成了十一的侍妾，一听说我来了便立刻过来见我，我对她就更没有责怪之意了。 但看十一的样子。似乎并不想我与舒妧妧过多接触。舒妧妧没与我说几句话，十一便让她回去休息，话里听着像是关心，却还带了一丝驱逐的意味。舒妧妧也品出来了，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去姨娘家不过是我在曾肃燎那里的一个借口，当时我不知道十一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今与婉童一同确定了，就准备如实上报了，所以是夜我便留宿在淮国公府。十一派人将我领到厢房，我与婉童在屋里研究了半天，都觉得十一身体的状况要比我们想象中严重的多，“五脏亏损，难怪太医们也不敢大补，国公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起，可是就这么一点点的蓄着，也只是在硬拖而已。”婉童面带忧色地道。 “不管他同意不同意，这事儿一定要禀明皇上，有皇上的帮忙，兴许能够找到隐世名医，如今政局稳定，西北虽在打仗可并不影响大局，不知道十一他到底在担忧什么。实在太傻了。”我与婉童正在说着话，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婉人还没歇下吧？”听起来是十一的王妃魏云舒的声音。我和婉童相视一眼，不知道这么晚魏云舒怎么会来。婉童去开了门，我也迎了上去：“王妃娘娘……” 魏云舒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女，踏进屋来对我浅浅一笑，道：“我过来看看婉人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府中不比宫里，有何不满之处还请婉人尽管开口。” 淮国公府再不济也是个国公府，虽比不上皇宫高楼广宇，在内部装饰上也比不得皇宫的气派庄严，但就给人的舒适程度上而言确实丝毫不逊色。根本不会存在什么不满，她一个堂堂王妃、一品诰命夫人晚上跑来不会就为这个理由，要是拍马屁这马屁根本是拍过头了，我知道她一定还有话说。 果然，寒暄几句之后她突然对我道：“不知可否跟婉人单独说几句话？”等婉童和她带来的侍女都退出去关好门后，我才道：“王妃请说。” 魏云舒低着头，半晌之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定般道：“其实我本不该来麻烦婉人，只是这个疑问在我心中悬疑多年，一直很想知道却又不能直接去问爷，今天与婉人聊了半个下午，云舒知道婉人是个可以相信的人，所以才会瞒着爷来找婉人……” 说了半天，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倒是先给我扣了一顶高帽子。我并不喜欢这样说话的方式，道：“王妃有话直说无妨。” 她似乎也看出我的不悦，苦涩的摇头道：“云舒此番来，是想问婉人有关舒妧妧的事。”这话倒是让我吃了一惊，十一的小妾她怎么来问我？ “这舒妧妧……怎么了？”难道十一府中的女人也是勾心斗角的厉害，这舒妧妧受宠太过而引起了魏云舒的妒意？ “婉人是认识舒妧妧的吧？”她问。我点点头，心道你不就是因为舒妧妧主动来见过我一次才来找我的嘛。我相信十一的王妃不可能知道我当年与舒妧妧的一段“奇缘”。 “其实云舒此番来想问的很简单，我想知道这舒妧妧是不是会霓裳羽衣舞？”魏云舒的眸子亮晶晶的，看她的样子仿佛这个问题对她非常重要。 一时间，我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这舒妧妧曾在楼中以霓裳之名舞过霓裳羽衣舞，不过当时我和皇帝去看了觉得她只是学了五分样子，明显像是偷师的。“算会……也算不会。”半天后，我给出这么个答案这样的答案当然不可能让魏云舒满意。 “这……这是什么意思？”她垂下眼眸想了想，道，“我知道婉人也是天下间为数不多的会那霓裳羽衣舞的人之一……” “严格来说她的霓裳羽衣舞只有几分形似而已，王妃为何会突然问这个，或者……为何不直接去问舒夫人？”我问道。如果魏云舒想问的就只是这么个问题的话，那她实在用不着专门来问我才是啊。 魏云舒苦笑一声：“的确是件简单的事情，可却没那么容易做到。爷从来不让舒夫人与我们接触……” “哦……”我了然的点点头，感情十一是真宠这个舒妧妧啊，“可这跟她会不会霓裳羽衣舞有什么关系？”难道十一就是因为喜欢他这霓裳羽衣舞吗？那……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在醉生楼里十一曾经把我当做另一个会霓裳羽衣舞的女子来，那女子肯定不是舒妧妧。那么…… “婉人想到什么了？”魏云舒问。 我摇了摇头，看来十一的情债还真不少。 这在淮国公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直在跳霓裳羽衣舞。 第二日，我不管十一的反对，坚决将此事告知曾肃燎，十一的身体，拖一天便多一份的危险。 作品相关 第五节 离殇 第五节离殇 曾肃燎坐在御案之后。手中还拿着一本奏折，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他知道十一身体不好，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不好”已经快到了等死的程度。 “皇上……皇上……”我连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罗小多在一旁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我尽量把话说得很婉转了，可是曾肃燎听了之后仍是这个反应。我宁愿看他急，宁愿看他怒，就是不想看见他这个模样。 “皇上……”我在他眼前晃着手，试着吸引他的注意力，“皇上……”他终于回过头来，轻轻放下手中的折子，却道：“罗小多……” “在。” “命翰林院草拟皇榜，遍访名医，能治愈淮国公者，赏金千两，得任太医院院史。” “遵旨。” “太医院院史李东阳停职待用，为淮国公诊病的院判、太医一律革职赶出太医院。” “遵旨。” “命户部尚书王陆、兵部尚书郝远方，军机大臣左得江暂代淮国公之职。” “遵旨。” “算了，”曾肃燎摇摇头，“最后一道旨意还是先不要发了。”他叹了一口气，“十一知道一定会难过的。让他们三人明日早朝后暖阁侯驾吧。” “遵旨。” “你们都退下吧。”他无力的挥了挥手。等屋里的太监宫女都走了，我才走到御案之后，轻轻抚上他的肩，“曾肃燎……”他回头瞅了我一眼，自责地道：“朕这些年什么事都倚仗着他，是朕不好……可是，我只有这么一个十一弟，只有这么一个可以相信的十一弟……他为我付出的，太多了……萋萋……你知道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还有机会……十一还有机会，你不要先丧气了。” “朕知道……” 第二天，皇榜便张贴到了京城各处，并加急送往全国各地。一时间，由全国各地进京的“名医”多如过江之鲫，但是经继扬把关之后更够进入淮国公府为十一诊脉的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治好淮国公的病名扬天下。姐姐，如果爹爹在的话就不用张皇榜了。”继扬叹息道。 是啊，如果爹爹在的话……可是，这世上就没有神医了吗？我想起爹爹曾经跟我提过一个叫方正先生的人，医术了得，只是我并不清楚他姓甚名谁，此次将皇榜发往各地时也附带了寻找方正先生的公文，只可惜到现在都杳无音讯。 十一的事我们是想瞒着颐太妃的，但如今举国上下都在为淮国公的病忙碌，想瞒颐贵妃一天十天不难，这都快一个月了，颐贵妃那里到底还是得了消息。好在颐太妃比我们想象中坚强，十一的担子都挑着。但是在曾肃燎有意的安排下，重量已经减轻很多了，所以有更多的时间入宫陪伴他的母妃。 皇榜张贴一个多月的时间，前前后后共有十多人进过淮国公府，其中有一人拍着胸脯保证能够治好淮国公的病。然而以十一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只凭一个大夫的话就轻易给他用药，太医院的太医以及被停职的李东阳不是摆设，众人一看那药方均是摇头，那个民间大夫用的均是虎狼之药，短期内或许会令得十一“生龙活虎”但十一的身体恐怕会被掏空死的更快。曾肃燎本以为真的找到一个名医，找了一大堆太医包括婉童来论证那大夫的方子，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气愤万分，立即将那个大夫斩首了，并下旨再有欺君者一律斩立决。这下子敢揭皇榜的大夫就更少了。 后来，来了几个道士，自称能够炼成救命的仙丹。因曾肃燎已经下旨，有欺君者立斩不饶，所以他也不怕再出现几个骗人的，对于这帮道士道士“宽怀”的很，他们需要什么材料炼丹几乎“有求必应”。 雍和八年五月初三，曾肃燎正在用晚膳。突然有人禀报淮国公在去帝陵督查施工状况的路上昏迷不醒。曾肃燎大惊，当即出宫赶往淮国公府。 一路上，曾肃燎阴沉着脸不说话，我心中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十一刚被抬回来没多久，众多太医围着他，听到皇上驾临时跪了一地。曾肃燎呵斥道：“都跪朕做什么，还不看着淮国公！”我们急急赶到十一床前，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怎么样了？”曾肃燎问。 众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脑门上尽是汗，竟然谁也不敢回答。 “都哑了吗？朕问淮国公怎么样了！”曾肃燎喝道。 刚刚爬起来的太医竟然又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异口同声地道：“臣等无能……” “皇上！”罗小多和我同时扶住了倒退一步的曾肃燎，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呵……呵……无能，无能！滚，统统给朕滚！”曾肃燎头上青筋暴起，好像要杀人一般。太医们赶紧行了礼踉跄着逃了出去。 此刻，一旁的魏云舒等人已经嘤嘤哭了起来，曾肃燎冷眼一瞄，咬牙道：“你们都先出去。”魏云舒看了一眼我，领着众女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躺在床上的十一，曾肃燎，我，还有罗小多。 “罗小多，你替朕守着门口，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准进来。” “遵旨。” 我的眼泪无声的流着，曾肃燎却是坐在十一床前。默默地看着他。 “肃轀，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最羡慕，最嫉恨的就是你了……父皇说你是‘第一子’，说老十一才是他的第一子，你可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你……我帮你打架，不是我喜欢你，要护着你，只是因为父皇疼你，我再恨你，你是父皇最疼的儿子，所以我才要帮你……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十一弟，你听见吗？朕从来都不像你想的那样好……”曾肃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曾肃燎……”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我没办法救十一，我也帮不了曾肃燎。我只能站在旁边，听曾肃燎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床上的人哼了一声，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与曾肃燎对视一眼，双双盯着十一。 慢慢的。那张平静的面孔像是轻轻起了波澜，睫毛抖了抖，床上的人终于挣了眼。“四哥……”这一声呼喊，使得曾肃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下。 床上的人有些慌了：“这……四哥……皇上这是怎么了……”十一的眼珠子转了转，“皇上怎么在我府中，我……我怎么了……” “你不要起！”曾肃燎拦住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些太医果真无能……他们竟然说……竟说……真是该死！”曾肃燎转过头去，背对着十一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笑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饿不饿？” 十一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皇上不说臣弟还不觉得，这么一说真是有些饿了……” 曾肃燎听了很高兴：“朕吩咐御厨……哦，朕忘了这是你的淮国公府了，朕让他们弄些吃的给你，想吃什么？” 十一皱了皱眉头，小声道：“小米粥。”而后脸上荡漾出满满的幸福。 “来人啊，快去做碗小米粥来！不不，做三碗来！” 这曾肃燎没有回宫，清晨像大臣们一样从宫外直接上的金殿。 曾肃燎让我留下来看顾着十一，说他下了朝就过来。十一表示反对，不过他的反对在我们这两个赞成的人面前无效。我虽然因十一醒来而觉得高兴，可是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放松。 早晨十一喝了一点稀粥，然后就靠在床上跟我说话。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射在窗台前面的书桌上。我和十一聊着天，觉得这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剩我们两人。 “我好像回到了年轻那会儿……”他幽幽道。 “你又瞎想，现在你靠在床上呢，怎么就回到年轻那会儿了……”我嗤笑道，“人啊，当人老是回忆年轻的时候，就是真的老了……” “真的，我现在清楚的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的样子……” “我也记得，那时候你突然从隔壁探过头来，可让我们……” “不是……不是……你的舞很美……” “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们在楼那会儿可不是第一次见面……” “萋萋，我先睡会儿好吗？我睡着了就能看见你的舞姿了……” 我下意识地刚想答应一声，突然身体一震：“十一，你不要睡！十一！” “我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十一，醒醒，十一！来人啊！来人！皇上呢……皇上有没有来……让皇上赶快来啊！十一……十一你听见我说话吗？十一，十一！曾肃轀，不许睡，听见没有！十一！” 十一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魏云舒她们跪在一边。满面的泪水，淮国公府哭声震天。我却怔怔地盯着门口：曾肃燎，你人呢，你不是说下朝后就过来的吗，你的十一弟他不听我的话，他睡着了，他不肯醒…… 作品相关 第六节 哀莫 第六节哀莫 当淮国公的死讯传到宫里的时候。曾肃燎正在养心殿接见一个西北回来的将领，得讯后当场打翻了茶碗，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罗小多告诉我，万岁爷将所有人都赶出了养心殿。谁知养心殿大门刚刚关上，万岁爷忽然像失了魂一样冲了出来，直直的就往宫门走，嘴里念叨着：“朕不信……朕说了要去看他……我得去看看我的十一弟……” 皇上没有来，淮国公府里的人谁也不敢动十一的尸身，可现在皇上来了，大家还是不敢动。如今天已经黑了，曾肃燎还呆在十一的房中不肯出来。 舒妧妧是十一的侍妾中最后一个得到消息赶来的，见到十一的尸身还没哭就已经晕了过去，看的出来，她在府中并不受欢迎，若不是有孕在身，恐怕府里的一众女人根本就不会理她，等她醒来的时候，目无光彩，眼神直直地就要往屋里里闯，两个小太监一把拉住她喝道：“皇上在里面呢，谁也不能进去。” 舒妧妧茫然地看看四周。果然见到魏云舒等人连同十一的儿女都站在外面嘤嘤哭着，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望着屋外这一众十一的未亡人，心中悲痛，曾肃燎伤心，可是十一的妻妾儿女也伤心啊，想了想，推门入房。“婉人……”身后传来罗小多的声音，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能够看见那个坐在床前的孤独背影。 “萋萋，我想一个人和十一弟呆一会儿。”他没有转头，身体依然是纹丝不动。 我轻轻走过去，道：“他是你的十一弟，可也是外面那些人的夫君，是他们的亲爹，曾肃燎……让十一……让他安心走吧……” “安心？他怎么能安心……他撇下朕一个人走了，让朕一个人……”话梗在那里，他的肩膀剧烈抖动着，什么也说不出了。我伸手环上他的肩膀，望着床榻上十一那模糊而又安详的睡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你还有我，还有聿儿……曾肃燎，十一这一生为你付出良多，现在，你就让他安心的走吧。不要让他为你担心了，好不好……” 雍和八年五月初四，淮国公曾肃轀逝。皇帝亲临其丧，谥曰“贤”。郑王曾肃奕会淮国公之丧，迟到早散，面无戚容，交宗人府议处，削爵拘禁。六月初二，赐“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加于谥上。 这一个月，曾肃燎的日子可以用浑浑噩噩时而癫狂来形容。他常常会拿着奏折发愣，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突然问罗小多：“淮国公今日怎么没上折子？”夜里，他常常会独自披衣而起，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十一的死，让我悲痛万分，可是现在我却顾不得自己的悲痛了，这样的曾肃燎让我心如刀绞，异常担心。 他终于病倒了。 其实自雍和四年开始，曾肃燎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三月知道十一的病后，更有几次发热情况。经过悉心调养，本来有些起色，十一的死又给了他很大的刺激，终于再度病倒。 其间数次徘徊于生死边缘，若不是有聿儿和小九陪着我，我可能都撑不过来。 雍和八年十月初六，我陪着病体初愈的曾肃燎在御花园散步。 “朕只是想走走，你看你搞得好像要出巡一般……不对，出巡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曾肃燎指着头顶的黄罗伞和两边把我们遮的严严实实的障扇，苦笑道。 “你若不喜欢咱们就趁早回去，我还不想这样走路呢！”其实是太医嘱咐尽量不要吹风，怕又复发，但他拿出皇帝的威严来谁也没有办法，我这才让这么多人跟在身边，尽量让他少吹风。 “好好，整个皇宫里也只有你敢对朕这么凶！”这一病让曾肃燎至少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心态好像又年轻了十岁，不，不止是十岁，是他好像变成了一个孩子，人也随和多了。可是我现在，竟然怀念起他整天板着脸的样子了。 “颐太妃最近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我摇摇头，自从十一走了之后，颐太妃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她虽然没有寻短见，只是因为曾经答应过我和曾肃燎，也是在顾忌着皇家颜面，实际上，她现在与等死没有多大区别。 曾肃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摆驾蕊珠宫。” 毫无意外的，颐太妃正靠在床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下床的地步了。曾肃燎并未让人通报，见到我们进来，颐太妃温柔地笑了笑：“皇上恕罪，现在无法向皇上行礼了。” 曾肃燎挥退了宫内的太监宫女，走过去坐在床上握着颐太妃的手道：“太妃如果愿意，朕就是你另一个儿子。” 曾肃燎的话让颐太妃一愣，随即脸上显出无比动容的神色，她抽出手来，摸上曾肃燎的脸，轻轻道：“皇上瘦了……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一直就是把你当儿子来看的。” “那……您为何不能为了儿子振作起来？”曾肃燎带着颤音问道，我心中了然，一直以来他都十分羡慕十一与颐太妃的母子之情，现在，他是真的把颐太妃当做自己的娘亲了。 颐太妃叹了口气：“我太累了，皇上，我真的觉得很累了……你父皇走了，你的十一弟走了，我……够了……皇上，你把江山治理的很好。我会告诉你父皇的，他当初的决定没错……” 曾肃燎慢慢伏在颐太妃的腿上，轻轻颤抖着，只听他混沌不清的声音传来：“您……怨朕吗……您怨我，所以不肯留下来陪我……” 颐太妃面色一正，道：“皇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相信自己的儿子，所以我也相信你。” 曾肃燎慢慢抬起头：“可是……可是……” “皇上，你没有做错任何，你对韫儿的信任和爱护。已经够了……”正说着，颐太妃忽然朝我招手道，“你过来……”我依言走过去，颐太妃抓住我的手与曾肃燎的手叠放在一起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雍和八年十一月初二，颐太妃逝。 “婉人，李大人方才让罗小多传话来，说是让您有空出宫去趟李府。”婉童口中的李大人是继扬，我有些奇怪，继扬有什么事不能进宫说非要让我出去？难道，是姨娘有事？十一和颐太妃都走了，现在我最怕的就是身边再有亲人离开，不敢犹豫，找罗小多报备一下，便急匆匆出了宫。 没想到，我在继扬府中会见到舒妧妧。姨娘面色红润，看样子并没有生病，她正坐在大厅内跟舒妧妧说着话。 “你的肚子……已经生了？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舒妧妧的肚子平平，按照时间推算可不是早该生了嘛！说这话的时候我才注意道舒妧妧眼睛红红，听我这么一问突然几步抢到我面前跪了下来：“婉人姐姐，求求你帮帮我，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我可以离开淮国公府，可是，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和姨娘将舒妧妧扶起来之后，我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舒妧妧八月生下一个男婴，她刚刚做完月子就被魏云舒赶出了淮国公府。舒妧妧在通州出生，又是一介平民，还曾流落风尘，在京中人生地不熟，除了十一就只认识我，进不了淮国公府她就只能找我帮忙，但皇宫哪是她轻易能够进得的，她只知我姓李，根本不清楚我叫什么名字。是以在宫门外跪求多次，也没有人来通知我。平日里进进出出的大臣们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个貌似疯癫的。是继扬无意中撞见上前盘问才知道她的身份，也猜到她要找的李婉人十有八九就是我了。 这魏云舒，竟然如此狠毒，十一尸骨未寒竟把舒妧妧赶出来了！可是，我要怎么帮舒妧妧？十一不在了，即使舒妧妧回到淮国公府日子估计也是生不如死地难过，难道如她所说，帮她把孩子要出来？先不说淮国公府的人会不会同意，难道我能让十一的骨血流落在外？ “妧妧……你……愿意回去吗？”两相比较之下，我更希望舒妧妧母子呆在淮国公府，不知道，如果曾肃燎出面的话舒妧妧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舒妧妧听了我的话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挣扎神色，最后沉声道：“只要能让我见到孩子，我什么都能忍受!” 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母爱的伟大之处了。“妧妧，你放心，我会禀明皇上，有我和皇上居中调和，魏云舒不敢为难你的，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为难你。” 舒妧妧点点头：“王妃她们是以为爷这些年独宠我，可实际上，爷对我包容爱护，只是因为霓裳羽衣舞……王妃她们，其实嫉恨错了人……” 舒妧妧的话让我一震，想起了十一逝前对我说的话，脑海中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被我狠狠压了回去。“你不要担心，就在这里安心等着我的消息。 雍和八年十一月二十四，册封淮国公妾侍舒妧妧为三品诰命夫人，赐名其子曾祺淮。 作品相关 第七节 报信 第七节报信 （霓裳接近尾声，关于结局请大家看下投票调查） “婉人，今年元宵节皇后还在御花园办灯会，咱们去吗？”纤纤问。 这可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我揉揉自己的额头道：“前面几次宴席咱们都没露面，这次是不是也不要露面的好？反正她们都已经习惯了，乍一看见我估计会不舒服。” 又到一年元宵节了，时间过得可真快。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范玉颜依然稳坐她的皇后宝座，宁妃也算安静，可是后宫少了个颐太妃，前朝少了个十一，虽然从来没有跟他们一起坐下来吃过团圆饭，我却觉得今年这个年，冷清的很。 范玉颜今年没有喊我去帮忙，我便乐得个清闲。到了元宵夜的前一天，就说感染了风寒需卧床休息，把这个灯会避了去。 那年的灯会，曾肃燎因为先去了趟蕊珠宫看望颐太妃所以晚到了，这才避开了那帮入宫行刺的杀手，今年他是照例要去的，虽然没有人相信还会有杀手闯进宫来，但是看上去今晚所有值班侍卫还是严阵以待的。所有人将目光都放在御花园，养心殿这里相对而言就冷清了不少，除了巡逻路过的侍卫，就只剩我和婉童等四人了。 曾肃燎不在，我将当值的宫女太监守卫都“赶走”，放了他们半个时辰的假，曾肃燎连同后宫众人在赏灯，我们搬了桌椅坐在养心殿门前赏月。这个时候，是我入宫多年来觉得皇宫最不像皇宫的时候。 今晚的月亮并不圆，清清冷冷的光辉倾泻下来，仿佛为所有的景物都染上一层柔美而又略带凄凉的清韵。我们穿的暖暖的，脚边还有暖炉，就坐在养心殿前，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净。小九先是有些新奇，在我怀中乖乖坐着，左看右看，等她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小嘴就撇了下来，一个劲的扯着我的衣襟：“娘亲……不好玩，我要爹爹，爹爹……”小九从刚开口学说话就叫我娘，可是我教她叫曾肃燎父皇她却死活只愿叫“爹爹”，怎么教都改不过来。曾肃燎倒是无所谓，相反还觉得高兴，可是小九毕竟是皇帝亲封承认的公主，我不得不有所顾忌。 “小九，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像哥哥一样叫父皇！不许再叫爹爹，要叫父皇，听见没有？”小九气嘟嘟地转过头去：“九儿没有父皇，只有爹爹！” “你——”我生气地掰过她的肩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娘亲可不想晚上跟你动手啊，以后要叫父皇，记住了没有!” 小九咬着嘴唇，突然从我怀中蹦了下去，向殿内跑了两步，才转身“恨恨”地道：“娘亲坏！”说着就蹬蹬甩手跑了。翠儿和她身边两个宫女赶紧追了上去，我被她气得不行，却是没处发作。 这小家伙跟聿儿小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不但调皮捣蛋，还固执任性的很，像是个男孩子。偏偏曾肃燎还特别宠着她，任她在养心殿横行无忌。 “婉人别生气了，等公主长大了就会明白了。”婉童劝我道。 “是啊，是啊……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天润公主叫万岁爷爹爹是万岁爷同意的，别人可没权利说三道四的！”纤纤道。 我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她就是被你给宠坏了！” 这时远处一个小太监朝我们正走过来，纤纤皱了皱眉，喊道：“哪个宫的？”那小太监低头不语，加快了脚步，我们顿感不妙，婉童刚要喊出口，那离我们不足一丈的小太监突然一抬头：“李萋萋！” 来人是林天行！ 当初林天行等人入宫时是蒙着面的，等我回宫之后向画师形容林天行的相貌时出于私心并没有说出林天行的真实样貌，是以现在婉童等人看到林天行时并未认出这是当日劫持我的那个刺客，可是我现在却是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让人画出他的真实模样。“你怎么进宫了……难道你们又……”他连忙摆摆手，笑着道：“别担心，我一个人来的，她们……”他望了眼我身后的人。 婉童她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可是林天行身份实在太特殊，我顿了片刻还是对婉童她们道：“你们先进去。” “婉人……” “没事儿，是……朋友……不过今天这事儿不要让别人知道，任何人……”我吩咐道。 婉童又深深看了一眼林天行，和纤纤她们一道退了下去。 林天行慢慢踱到桌前，看了看，抬头道：“看来你的日子不错！” 我没心情跟他叙旧，问道：“你来皇宫做什么？你那天在武叔家可是很多人见过你的！”林天行哈哈一笑：“你别忘了那天我可是抹了一大把血在脸上，再说那通缉告示上画的可不像我！”他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一座，挑眉看着我。 脑子简直坏掉了！我在心底骂了一句，嘴上问道：“快说，你来做什么？如果还有同党要谋害皇上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你能抓得住我？再说你要是想抓我，刚刚就该喊了！”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到底来做什么？” “就是来看看你！”他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我被他的无赖样子逗笑了，道：“你要看就快些，一会儿宫女太监该来了，卫兵巡逻也刚……” “有你在我不怕，除了皇帝，没人会来问的。”他穿着太监服饰，平常人见了估计还真不会对与我说话的这个“太监”起疑，林天行有恃无恐地与我对望着，我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会……喜欢我吧？”我故意道，哪有一个刺客跟皇帝的女人谈天说地的道理。不料林天行听了之后只是皱了皱眉，很认真的想了想，道：“要说喜欢……年轻时候还真有那么一点……不过现在嘛……”他上下打量我两遍，摇了摇头，“你觉得像我这么倜傥自由自在的一代高手会喜欢两个孩子的娘？” 我没有把他弄尴尬，反倒让他奚落了一番，恨声道：“倜傥？好吧，倜傥的林少侠，恕本夫人眼拙，实在不清楚你是何方神圣，念在你曾救过我，只要你不再做对皇帝有害之事，我是不会让人抓你的，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在桌子上找了找，又吃了两颗核桃仁，才道：“你是在担心我？”他一副无赖样子，笑嘻嘻地望着我。 “你……” “你知道去年是谁想在宫外杀了你吗？”他突然正色道。 “谁？” 他低头嘿嘿笑了：“想杀你的人可不少，我只知道那两拨人是两个人派来的，想杀你自然不会留下什么线索让我查下去，不过我敢肯定的是这两人就在皇宫里，所以，今儿能看到你全手全脚的坐在这里我还是挺高兴的。”说完这话，他已经抬头望着我，眼中的关心确实是真真切切的。 “这个不用你查我也知道。”九罭山庄没了，我在宫外早就等于一个死人根本没什么仇人，至于宫里……不多不少，我刚刚好能猜出两个名字来，暗自里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知道是什么人想要你的命了？”林天行问。 “这个跟你没有关系……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一切也都是揣测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我没有。”林天行回答的很干脆，但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要是出得起钱的话我可以找朋友帮你查到。”看上去很真诚。 我心中有所触动，问道：“你与我哥哥……是很好的朋友吗？” “不……”他摇头，“是过命的兄弟。” 那你怎么没死，顺口在宫里回了一句，面上只是点点头。 这时又有一队巡逻卫兵过来，见到我和林天行坐在一起说话，果然没有上前盘问，只是奇怪的望了一眼。等这队卫兵走了，林天行终于站起了身。 “要走了？”我也站了起来。 “我这次来是告诉你，会有杀手来刺杀皇帝。”他淡淡道。 “什么？”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什么人？他们怎么进宫？” 林天行两手一摊：“我可没参与……不过看他们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这计划很周详也极有可能成功。” “你只知道有人要行刺皇帝，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什么手段行刺？”我愣了一下，这让曾肃燎如何防备？总不能一天到晚不出养心殿的门吧？ 林天行耸耸肩道：“我只知道这么多……不过……你若是求我的话，或许我有进一步的消息还可以……” “好好，我求你，有什么确切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我急不可耐地道。 “你信我？” “你若是想骗我犯不着用这样的方法，不是吗？”我反问。 他挠挠头，笑了。“好了，我走了，今儿元宵节，希望你的皇帝夫君能回来陪你……唉……扬烽啊……你我当初怎会想到萋萋现在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呢……”他边走边喃喃道，不一会儿背影便消失在月色中。他既然能够混进来，想必也能安全出去吧……想到这里，我不知是该为皇宫的护卫感到担心还是为林天行不会被抓到而庆幸了。 作品相关 第八节 重游 第八节重游 （关于最终结局。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在脑中盘旋，请大家移步读者调查，告诉卷阿你们想看到什么样的结局） 雍和九年正月，曾肃燎下诏拨扬州盐义粮仓积谷二十万石，加赈上年邳、宿被水灾民。 曾肃燎登基以来，几乎年年有免赋赈灾之举，而且通常一免都是几十个州县。赋税少了，可是要花钱的地方仍然很多，若不是有十一在他身边辅佐，为他精打细算，国库才不像雍和初年那样异常拮据，可是每年全国各地报上来的受灾折子常常让他夜不能寐。曾肃燎说，除了免赋赈灾，疏通河道等等一系列防灾措施，他想不到还能为百姓做什么。 “萋萋，明儿咱们去趟碧云寺。”早膳过后，曾肃燎这样对我道。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碧云寺了？”那里算的上是我与他定情的地方，曾肃燎登基前常常一个人去碧云寺斋戒，不过自他登基之后，似是一次都没有去过。 “朕其实想了很多年了，自登基之后。朕常常想去碧云寺，可常常抽不开身，最近才算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只要想去做，没有时间永远不能成为借口。” “皇上，咱们还是不要去碧云寺了，或者，过段时间再去？”我突然想起林天行向我报的信儿，到现在我都没有告诉曾肃燎，因为不知对方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手段，根本很难防范，曾肃燎身边侍卫繁多，可刺客的计划也一定把这么多侍卫考虑进去了。 曾肃燎当然不知道我的顾忌，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萋萋，这可不像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我想陪小九。”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曾肃燎眉头微皱，道：“你知道你是骗不了我的。” 我再三斟酌，终于将林天行的消息告诉了他。曾肃燎微微思索了片刻，道：“你说的这个人，就是当初劫持你的那个？”自从上次被林天行劫持后回宫，曾肃燎从来没有多问我有关林天行的事，他那样了解我，自然知道我还是愿意护着林天行的，虽然他未必知道为什么，至少，他一定不知道林天行认识哥哥。 如今曾肃燎这样问。我想也没想地点点头。曾肃燎静静地看着我，面色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心中有些不安，林天行毕竟曾经潜入宫来，而我现在这么一说曾肃燎肯定会想到林天行又一次潜进宫而没有被发现，这对曾肃燎来说无疑是个危险也是个侮辱。“我想，他是不会再对你不利的，否则他也没必要通知我这些。” 半晌，曾肃燎道：“下次，朕一定能抓到他。” “皇上……” “你放心，朕不会杀他。只是朕一定要擒住他一次，否则皇宫大内让一个江湖人来去自由，这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听曾肃燎的口吻，似乎没有把林天行视为妄图行刺他的刺客，曾肃燎看出我的疑惑，道：“他救过你，这就值得抵去他一条命了。” “朕去碧云寺，不过是临时起意，就是有杀手，也来不及做准备，所以不用担心。”他这么说。 雍和九年二月十四。京城外碧云寺。 曾肃燎虽然是微服出宫，但早已经先派人通知了碧云寺的方丈。曾肃燎做皇子、王爷时已经与这位方丈交情颇深，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方丈早早的在山门前候着，见到曾肃燎躬身行了礼，领着我们往里走。 据说一年四季碧云寺的香火都非常旺盛，今天也不例外，人潮如织。有认识方丈见深和尚的都朝见深驻足行礼，然后目光便放在见深身边的我们身上，估计在猜测着不知是哪位王公贵族能让方丈亲自迎接。 依然是寺院后面那个靠近崖边的独院。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院中的两棵七尺多高的槐树已经长成了冠大荫浓的大树，推门进去，房屋中的摆设却是没变，一尘不染，仿佛时光把这个地方给忘了。 “佛门清净一炷香，世间一晃已千年。”曾肃燎抚摸着屋中我们曾坐在一起吃斋饭的桌子，如此感慨道。 方丈微微一笑：“心在佛门，又何惧身在尘世中。皇上请稍作片刻，斋菜稍后便至？” “如是？” “如是。” 两人相视一笑，还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两人打什么禅语，再回到这个地方，我心中也是感慨万分。方丈退了出去，跟随来的罗小多以及众侍卫都在外面，屋子里就剩下我和曾肃燎两个人。 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突然曾肃燎微微扬了扬下巴，我立刻会意，两人携手出了门，往崖边去。 眼前连绵的山脉没有变，脚下光秃秃的石头没有变，变得只是站在这里的两个人。他从一个深沉内敛而又满腹抱负的皇子变成眼前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睥睨天下却是真正劳心劳力的皇帝。我也从一个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少女变成了垂暮的，时光如梭，白驹过隙，我此刻算是真的明白了。 “萋萋，你有多久没有跳霓裳羽衣舞了？”他问。 多少年？两年？五年？十年？“我记不清了。”我叹道。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云欲生。那年你的霓裳羽衣舞真的把我给震住了，你走之后，我几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美丽绝伦的舞姿……” 我嗤笑一声：“白居易的那首乐府词可远不只这两句，怎么二十多年了，你还是用这两句来夸我？你是不是就会这两句啊？” 他淡淡笑了，抓着我的手紧了一紧，却道：“萋萋，你现在能为我舞一段吗？” 我低头想了想，道：“不舞。” “为何？” “现在我的舞姿肯定不如当年，我不想破坏崖边这一舞在你心中的模样。那样倾心一舞，一次也就够了。我早把心给了你，已经没办法再舞了。” 他颇为动容，笑了起来，片刻后又道：“你为何不打算教小九？” 我苦笑道：“小九都不知道像谁，你把她惯的都不成样子了。别说她未必就愿意学，就是我娘当年教我时我所受的苦，她肯定也受不了。” “这么说你还是怕她吃苦。”他肯定地道。 “皇……曾肃燎。小九以后，以后能够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吗？” “你怕我把她随便指了出去？”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雍和二年的时候，曾肃燎为他的二公主指婚，据说那公主如果过的很不称心。 “小九的夫君，我会让她自己去找，咱们只有坐在养心殿里等着她牵人来拜见就是了。” “说的好像从集市上买东西一样！三岁看老，我只怕以后咱们的小九，会变成一个人见人怕的母夜叉！” “哪有为娘的这么说自己的女儿的？” “本来就是……她要是有她娘我一半儿端庄贤淑就好了……” “我可没瞧出你哪里端庄贤淑了……” “你——” ………… 在碧云寺用完斋饭，我们又与普通香客一样。去大雄宝殿上香。我求了一支签，兴冲冲地拿到殿外的解签处排了半天的队，才终于坐到了解签老和尚的面前，曾肃燎就立在我的身后。 “禾稻看看結成完，此事必定兩相全，回到家中寬心坐，妻兒鼓舞樂團圓”老和尚念了一遍签文。 “大师，这签如何？”其实这支签意思不难，，看字面意思我已经能够理解个大概，但总要解签的师傅亲口来说才能心安。 “不知女事主问什么？”老和尚慢悠悠地道。 “啊，问运程。家运！”我想问的是我和曾肃燎以及聿儿还有小九一家的运程。 “那就请女事主回到家中宽心坐吧！”老和尚笑眯眯地道。 我也笑了，“谢谢大师！”转头看了一眼罗小多，他立马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女施主，凡是不要强求，既已种了因，只需安心等那果。否极泰来，否极泰来啊！” “谢大师吉言！” 曾肃燎牵着我走远了，这才问道：“你信？” 我笑道：“我不知道签准不准，但他的话总没错啊。因果循环，没有当我在崖边一叙，又哪来今日的同游‘故里’呢!” 我和曾肃燎正说着话，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前方不远处拉拉扯扯不知做什么。我和曾肃燎相视一眼，一同举步上前。 “你现在倒是好奇心胜了。”我低声道。曾肃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这几个书生说话像是打哑谜一般，我们在旁边围了半晌，这才听出了个大概来。这事儿竟然跟曾肃燎有关。 自甑静被放出宫去，便带着那本《大义觉迷录》四处宣扬我朝皇帝之圣明，这书生之中有一个便是甑静的学生，而他与人争执的缘由，便是另外两个书生攻击他的老师奴才骨头，受不了刑罚更受不得功名利禄yin，到处谄媚。这实际上就是在攻击当今圣上了，曾肃燎正是甑静“谄媚”的对象。 我担心地去看曾肃燎的脸色，却未见有丝毫波澜。 “你不生气？” “生气？”他微眯着眼睛，摇了摇头，拉着我退出人群。“该说的朕都已经说了，是非曲直，留给后人评断好了。” 作品相关 第九节 圈套 第九节圈套 “宁妃要举办茶会？什么茶会？”我莫名其妙。听说宁妃又怀孕了，怎么她一怀孕就不安生？就不怕孩子再掉？呸呸，我为自己这个恶毒的想法而感到内疚。宁妃曾经说过，要找我报丧子之仇，我一直都记在心上，除了那年她试探范玉颜我曾和她单独说过话，这么长时间我和宁妃见面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她的茶会干嘛要邀请我？我几乎不参加后宫的聚会，宫里是人尽皆知的。 “婉人，宁妃这么派人来通知了，你看我怎么回？”纤纤问。 “反正我不去，怎么回你自己看着办！” 纤纤咧咧嘴，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出去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那块心病就又犯了，这些年，我不止一次跟她们说要让她们出宫，可这四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提出宫就跟要她们命似的。婉童说她们无亲无故，自小便做了丫环，辗转了多少家最后才到曾肃燎的府上。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现在若让她们出宫嫁人，她们恐怕再也不习惯过那种寻常日子。可是，在我看来，寻常人家的日子是先苦后甜，宫里的日子却是先甜后苦，我不想等到她们老了不能动了，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尝到情爱的滋味儿。我让曾肃燎以皇帝的身份下旨逼她们出宫，纤纤哭道：“婉人，你让我们去哪里？”可是我让继扬给她们介绍好人家，她们一个个又都冷若冰霜的。 “婉人，宁妃又传过话来，请您后天一定要去，说是有好戏看。”纤纤又进来道。 好戏？宁妃那里从来没有好什么好戏，对她来说是好戏对别人来说都是噩梦。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宁妃这次能够搞出什么名堂来，便不去想，反正后天的什么茶会，我是不打算去的。 曾肃燎给小九找了个大学士来教她认字，每个下午上一个半时辰的课。小九皮闹的很，我有次去看她上课，见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学士被小九扯着白胡子却又不敢喊的样子，实在觉得对不住他，便跟曾肃燎说，小九的启蒙教育还是由我来做好了，所以每天下午我便教小九认字，这也就是纤纤拒绝宁妃茶会的借口。 曾肃燎对天润公主的宠爱是人尽皆知的。教天润公主认字儿自然也是大事。不过我却没有想到，宁妃执着的很，在茶会的当天上午又一次派人来请我。我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对纤纤道：“你去打听一下，下午宁妃要办的这个茶会，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邀请了哪些人。” 纤纤想也没想地道：“婉人，这些我昨天就知道，宁妃娘娘给三宫六院所有主子们都发出了邀请，说是她进宫以来多亏所有姐姐妹妹们照顾，要感谢一下大家，顺便也联络一下感情，听说太妃那边也是要到场的。” “哪位太妃？璍太妃吗？”她要是能请得动璍太妃，这会我也得去了。 纤纤摇头道：“璍太妃去不去我倒不清楚，不过后宫主子们几乎人人都答应了，宁妃这几年很得宠，现在又怀有龙种，这点面子大家都还是要给她的。” 我笑道：“这么说只有我不给她面子了？” “您跟她们哪一样啊，根本不在一个层面……”纤纤见我神色不悦把后面的话又吞了进去。我无奈地摇头道：“唉……也不怪你们，原因都在我。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我若还不答应去宁妃一定会亲自来找我。” “不会吧？”纤纤惊道。我知道她的意思。宁妃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实在不像会屈尊亲自来请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果然，中午刚刚用完膳，前面忽然来报，宁妃到养心殿来了，不是来见皇上，是来找我的。 “娘娘还真执着……”我笑道。 宁妃却是没有看我，她打量着四处，酸涩的道：“万岁爷的寝宫原来是这样的……”我这时也才反应过来，宁妃是第一次到皇帝的寝宫来。 她忽然笑道：“你每日在这里能够睡的安稳吗？你抢了那么多女人的夫君，晚上不会做噩梦吗？” 我一怔，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轻轻笑了：“你知道吗，这皇宫里的女人，我真正对不起的也就那么几个，那几个在我之前认识万岁爷的女人，很可惜，宁妃娘娘好像不在其中。”我心中有愧疚不假，可并不代表谁都能够拿我这愧疚来说事儿。 宁妃听了我的话面色一寒，不过很快她又咯咯笑了起来：“好了，我今儿来是想请婉人赏光下午的茶会的……” 如果说我之前还有些意动打算去这茶会，在她说了那样一句话后这念头已经被我打消了。“对不住宁妃娘娘了，李鸢每天下午都要……” “你知道负责今日下午茶会的侍卫是谁吗？”她突然打断我道，“是姜统领。”说完她便向门口款款去了。 姜崇焕，范玉颜？都隔了这么久了，她现在准备动手了吗？那么下午曾肃燎也要去了？ “是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一向对后宫的事不上心吗？”曾肃燎笑道。我心中一沉，其实我主要不是为了姜崇焕和范玉颜担心。若他们之间确实有了苟且之事，他们自己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担心的是曾肃燎。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受得了？ “你下午不忙吗？我听说这几天的折子很多，好像江南那边……” “朕也就抽空去看看，宁妃求了我很久了，朕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了。” “那…我……” “朕听说宁妃中午还来邀你？你不用理她……” “我陪你去吧。”如果真的会发生什么事的话，我只有在他的身边才能安心。 后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盛会”了，连皇后筹办的元宵灯会都没有这么大的规模，至少，元宵灯会上没有我。茶会在御花园中举行，一排排的桌凳，根本数不清楚到底坐了多少人。 我立在曾肃燎的右手边，皇后与他并作，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妥，姜崇焕立在我的身旁，我在他脸上也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妥。再去看看宁妃，光满面，只怕她封妃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众女看到皇上在坐都非常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吉祥话，作诗。反正我是一句都没听清楚，我的眼睛只在三个人身上打转，宁妃，皇后，姜崇焕。连曾肃燎都看出我的不对劲来，身体微微后倾，悄声道：“怎么了？” 我忙答道：“我是觉得……额……这么无聊……” 他轻轻笑了：“咱们一会儿就回去。”一边的范玉颜肯定听见了，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宁妃算是此次茶会的主人，但她除了刚开始说了几句话，后面就表现地兴趣缺缺，曾肃燎问起。她撒娇道：“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可能是兴奋劲在前两天就用光了，又或者是怀着孕变得越来越懒了……” 茶会就在大家的闲谈中进行着，眼看着曾肃燎打算起身走了，我刚准备放下心，只要曾肃燎一走宁妃的目的也就达不到了，谁知这时风云突变，刚刚给众位娘娘上果品的那一队宫女中突然有两个人脱离队伍，袖中落下两柄短剑，直直地向曾肃燎和皇后刺来。 她们离得太近，两边的侍卫根本还来不及反应，曾肃燎倏地站了起来将后面的椅子踢翻一把拉住我蹬蹬往后一退，为两边的侍卫赢得了时间，这时让我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在我身边的姜崇焕这种时候不护在曾肃燎身边竟然越过我们去挑那刺向范玉颜的剑。 这时四周的侍卫们已经围了上来，与两个女刺客缠斗在一处。曾肃燎拉着我在外围，脸色阴沉的望着，或者，他是望着将范玉颜护送到一边的姜崇焕。 两个女刺客被擒后双双自尽，一场茶会变成了刺杀现场。宁妃被“吓”的心惊胆战，好似随时会晕过去，我却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收获的喜悦光芒，就像是早就挖好的陷进里终于掉进了猎物。 茶会后第二天，宁妃的景阳宫。 “这便是你的计划？”我问。 宁妃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装糊涂道：“什么计划？” 我恨恨地瞪她一眼：“你有胆量请我看戏没有胆量承认？” 她咯咯笑了起来：“我可没请你看什么戏，茶会倒是请过你。” “那两个……是你安排的？” 她眨了眨眼，笑而不语。 “你竟然大胆到，敢安排……你竟然设下这样一个圈套……” “圈套？”宁妃挑了挑眉，看着我笑了起来，然后又低头去拨弄她的指甲，“这可不是圈套，我只是帮助他们面对自己罢了……”说着又咯咯笑了起来，突然脸色一阴，“她既然占着皇后的宝座不做皇后该做的事情，不如让贤好了，你说对不对？” “你为了皇后的位子？那你怎么会等到现在？”她不是早就肯定了范玉颜和姜崇焕之间有什么吗？ 宁妃得意地笑道：“你要知道，下意识地去保护一个不该先保护的女人需要很深的感情的。感情，是需要慢慢培养的。” “你不怕我告诉皇上？” “呵呵，你有证据吗？” 我突然觉得，宁妃好可怕。 雍和九年九月二十，皇后范玉颜逝，册谥为孝敬皇后。 作品相关 第十节 媳妇 第十节媳妇 雍和九年年底，我在继扬府中见到一个人。 约莫二十多岁。鹅蛋脸，白白净净的，眼睛狭长，长的算不得多漂亮，但是气质很好，像是在书香里泡出来的，给人一种恬静淡雅的感觉。 这便是孔琳琅。 雍和九年秋，孔府内宅发生大火，孔府一向礼教森严，内宅不许外人进去，眼睁睁的看着家宅着火竟然也不许人进入救火，任其烧了三天三夜，七栋楼全部被烧毁，多名来不及逃出的孔府家眷和婢仆奴役被烧死烧伤。 继扬一直派着两个小厮守在孔府之外，为的就是看顾孔琳琅并方便与她联系，幸亏两个小厮行事果断，一见孔府竟不让人进去救火，冒着生命危险从后院潜进火场，及时救出了孔琳琅。虽然孔琳琅手臂大腿多处被烧伤，但好在并不算严重，大夫说好好调理。疤痕是能够渐渐减淡的。继扬当然不会介意这几处疤痕，现在，孔府的小姐琳琅已经在大火中被烧的尸骨无存，而当年最年轻的状元郎李继扬终于成亲了，妻子名叫李林良。 我听了这故事唏嘘半天，没想到这孔府竟然迂腐到这个程度，难道当初孔圣人真的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也很感谢这迂腐，要不然继扬哪里能够跟孔琳琅成为眷属？ 据孔琳琅，不，是我的弟媳林良说，这些年她为了逃避婚事已经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若不是这场大火，可能她就要被逼无奈另嫁他人了。 雍和十年二月初六，继扬与林良成亲，宾客只请了几个，分量却极重。就是曾肃燎，我，聿儿，小九。林良不了解朝廷的事，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继扬介绍我们时也按照曾肃燎的吩咐，只说我们是他的姐姐、姐夫一家，若不是后来罗小多说漏了嘴，只怕她怎么也没想到与她同桌吃饭的竟是当今圣上。 曾肃燎很享受这种平凡家庭的相处，所以当林良吓得从桌子上退下来跪下时，狠狠瞪了罗小多一眼。其实这也不能怪罗小多，我和聿儿、小九，包括继扬对曾肃燎都有对应平凡百姓家的称呼。而姨娘虽不敢将曾肃燎当做女婿却也干脆少说话省了称呼，在罗小多那里却只有一个万岁爷，一时漏嘴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影响大局，那天在继扬的府里，曾肃燎很高兴，甚少饮酒的他也多喝了两杯。 似乎从继扬成亲开始，好运气终于开始眷顾我们。六月，西北的战事终于彻底结束，叛军被全面击溃。七月初二，聿儿的嫡妃诞下第一个孩子，我有了孙子。 聿儿在宫外立府之后，我这是第一次来。孩子诞生之后，聿儿将儿子抱进皇宫给我和曾肃燎看过，但是我想来看看我那只见过一次面的亲儿媳妇，李茉儿。聿儿与李茉儿成婚已经四年多了，李茉儿曾经怀过一次却不幸小产，这是第二胎。如今聿儿除了李茉儿还有两个侧妃一个侍妾，其中一个侧妃也怀了孕年底临盆。 我跟聿儿打过招呼了，他知道我要来特意在门口等着，进府后先带我四处转了转。然后在一处凉亭中歇下来。 “去通知皇妃，让她过来。”聿儿吩咐道。 “唉，还是我过去了，她刚刚出月子，还要多休……” “娘亲，你安坐着，她是媳妇儿你是娘亲，哪有让你亲自去看她的道理。”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身边带了婉童和纤纤，他的身边也都是亲信，所以他称呼我娘亲也毫不避讳。 我叹了口气，看着聿儿这一副淡然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聿儿，你不喜欢她是吗？” 聿儿一愣，笑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反正我总要有一个嫡妃。” 我听了心中更是不忍，继扬已经找到自己最爱的人，可是聿儿却……“那其他侧妃呢？那个侍妾？有哪个是你真心喜欢的？” 聿儿微微皱了眉头，像是很认真地在思考着：“娘亲，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不喜欢却还要弄这么多女人在身边，万一你以后遇上了喜欢的，你让她怎么和这些女人相处？”我正色道。 聿儿却是突然笑了：“父皇只爱你一人，可是每次大选不还是照例要留下几个女人，怎么没见娘亲你阻止呢？如果以后我真的遇到了像娘亲一样的女人，我便像父皇对你一样对她，娘亲还不放心吗？ 我顿时语塞，半晌才叹了一口气：“算了，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不管你了！唉，时间过得可真快……想当年你才那一点点大。现在……” 聿儿站了来，走到我身后箍着我的肩膀道：“我娘亲是世界上最年轻最美丽的女人，永远都是！” 我被他这少有的一句马屁扑哧一声逗笑了：“最年轻美丽的祖母，我倒是可以勉强承受下来。对了，聿儿，以后，你一定要多照看你十一叔的孩子，还有你舅舅。” 聿儿自然知道我说的这个以后是什么意思，松了手，眉头又皱了起来：“才夸你年轻你就说这个，怎么没说多让我照茄子？”茄子？我笑道：“我是看出来了，你妹妹以后绝不会吃亏的！”现在皇宫里有哪个不怕天润公主的？小九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唯一能够震住她的只有曾肃燎。说也奇怪，曾肃燎对小九的宠溺其实远远超过我，至少我有时候对小九还板板面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我是只假老虎，而她的爹爹是条真龙，所以对曾肃燎反而更敬畏些。 我和聿儿正说着话，李茉儿已经来了。我初见李茉儿时，是她与聿儿大婚不久，进宫见礼，那时候我立在曾肃燎的身后，她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可是我没想到，几年了，她竟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爷，这是……” “这是宫里的李婉人……”聿儿道，我眉头一皱，没想到聿儿这么介绍我。 李茉儿愣了愣，她显然知道养心殿里有位李婉人，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而聿儿站在我身边，她正不知道是该行礼还是该问安，又或者什么都不说不动，聿儿紧接着道：“不过你该随我叫她一声娘亲。” “啊？”李茉儿张大了嘴。 天下人都知道。聿儿的母妃李妃早在曾肃燎登基前就去世很久了。我暗自又叹了口气，看来聿儿还真是不太待见这位嫡妃，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聿儿又道：“给娘亲斟茶。” “啊……哦……”李茉儿的手有些颤抖，估计她倒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可又不敢问。我本想让她不要斟了，可看她那个样又不想她难堪，只得浑身不舒服地喝了那杯茶，然后故作镇静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吧？” “回母……娘亲，茉儿的身体很好，多谢娘亲关心……”唉，这里哪有我想要的那种婆媳间的其乐融融，我这个婆婆简直是如坐针毡，又问了几句闲话，譬如孩子现在是吃谁的奶啊，爱不爱哭啊，李茉儿都恭恭敬敬地一一回答了，恭敬地让我更不自在。 好在我的儿子是了解我的，对李茉儿道：“你回去歇着吧，大夫说还是要少受风的。”我赶紧点头，我儿媳妇儿也是如蒙大赦，退了下去。 “娘，你看，我要你不要来的吧，无趣的很。” “聿儿，你怎么这样说你的妻子？不管怎样，她嫁给了你，你就应该要给她起码的尊重！”我不悦地道。 聿儿立马低下了头，道：“儿子知道了。” 我缓和了语气，拉着他的手道：“聿儿，娘亲不是有意要训斥你……这是……唉，这也不知道是你的不幸还是她的不幸。” 聿儿突然和无奈的道：“娘亲，你这是被父皇保护的太好了，宠溺的也太久了，所以你以为这天下的夫妻都该像你和父皇一样。可是，娘亲你要知道，很多夫妻，尤其是官宦富裕之家。都是我们这样的，并不是没有尊重，而是理当如此，就连十一叔不也是这样吗？像你和舅舅，实在算得上是异类了。” 聿儿的话让我一滞，半晌后笑了起来，是啊，都是这样，不是他们不幸，而是我太幸运罢了，继扬和林良也是太幸运了。 从聿儿府里回出来，我的脑海里还时不时想起聿儿的话，回到养心殿后直奔曾肃燎平时批阅奏折时的暖阁，却发现他不在。 “回婉人的话，皇上突感不适，已经回寝宫休息了。” 我心中大惊，赶快回寝宫，殿内还弥漫着汤药的味道，罗小多轻轻道：“婉人放心，皇上没有大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我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罗小多挥退了所有宫女，关上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弄出什么声响。 “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床上的曾肃燎突然睁开了眼，我吓得赶紧转过头去，抹掉眼中的泪水。 “萋萋，怎么了？你放心，太医说朕只是操劳过度好好休息一下便没事了。”他要起身，忙被我按住。“你别动，我没什么，就是有点感触，老了老了，人就特别容易感触。” 他呵呵笑了起来，伸出手来握住我的，道：“你啊……还像个孩子是的……” “是啊，我一直就是个孩子……”我轻轻伏在他身上，“曾肃燎，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没有你，我肯定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乱说什么……朕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作品相关 第一节 谣言 第一节谣言 雍和十一年二月。上出巡见沿道均安设水缸，用以蓄水洒道。上谕之曰：“跸路所经，虽有微尘何碍。地方官员当以牧养生民为重，若移奉上之心以抚百姓，岂不善乎？” 回来的时候，曾肃燎还为这事儿生着气。“官员们蓄水洒道还不是为了你皇帝的威仪，虽然办法用错了，但也未到其心可诛的地步，你训也训过了，还为这事儿置气，不是存心给我添堵么，我瞧你眉头一皱，我这心里就像是蚂蚁爬似的……” 曾肃燎见我这么说，眉头终于展开来，摇了摇头。我默默地走到他身后，替他捶起了背。“才帮你拔了白发，怎么这么快又长出来了……”我忍不住道。 他轻轻拉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前，笑道：“怎么，李小姐嫌朕老了？”我嗤笑一声：“皇帝也这么不正经，什么小姐……那是二十年前了。”我轻轻地抚上曾肃燎的脸。他是真的老了，尤其是这两年……曾肃燎比我大了十余岁，如今已是五十开外了，我不怕他老，只是他的身体让我越来越担心，我怕他先我而去，我与曾肃燎真正在一起渡过了不过十多年，我还没有过够呢…… “萋萋，在想什么呢？”不知不觉，我已经坐在了他的怀中，听他在我耳边说话，暖暖的气息吹的我耳朵痒痒的。我微微别过了头道：“在想你我初识的那天，你的戒备心可真够重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明显地曾肃燎的脸色沉了下去，我正有些担心，突然他又笑了起来，宠溺地道：“你一直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说着将头埋在我颈项间一动一动的，弄得我有些痒痒，刚想动手掰开他，突然听到曾肃燎说：“萋萋，你愿意做朕的皇后吗？”我浑身一震，他已然挪开了头，静静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道：“你……你……在开玩笑吧？” “很多人想当皇后，你不想吗？” 我本能地想要回他“不想”，可突然觉着他这话有些怪怪的，什么叫很多人想问我想不想？他这意思是说我也跟他后宫里那些女人是一样的不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越琢磨他这话就越是这意思。他是在试探我？ 他突然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你别生气，朕只是觉得，如果……如果可能的话，你是朕唯一愿意承认的皇后……可是，我又觉得皇后的位子配不上你……萋萋，曾经我说过‘虚正妃之位’以待你，可是，皇后都不配……正妃就更比不上……你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那么多女人，你是我唯一真心愿意娶的，朕答应你，待百年之后，你就睡在朕身边，就咱们两人……那时候，我就是你的‘独独某一人’了，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他慌忙道：“怎么了？你可是委屈朕让你等了那么久？”我“恨恨”地捶了他两下：“我只是觉得，好端端地你说这些煽情话做什么……你真是……你故意逗我哭的……” 话音突然变得含含糊糊，曾肃燎吻上我的唇，很轻很柔。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慢慢将我笼罩起来，我试图伸手推开他，趁着他的唇离开的空隙道：“别……你的身……”唇又一次被封住，这次变得霸道起来，渐渐地，我有些喘不过起来…… “你以为朕真的老了吗？”他把我抱向床榻的时候这样说，这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可也有段时间没有过了，我觉得又羞又燥，将头埋在他胸前不敢看他，可是嘴角却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天润公主您不能进去！……天……” “爹爹娘亲，你们在做什么？”清脆的童音在偌大的寝宫中异常清晰，“咦，在玩脱衣服比赛吗？小九也要玩！” 天润公主在养心殿横行无忌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曾肃燎下旨，赐天润公主曾羽霓居于怜润阁…… “什么？有这样的事？”放到嘴边的蜜饯掉了下去，我看都没看一眼，追问道，“太妃这是打哪听到的？” “什么打哪听到的？整个皇宫恐怕都知道了！你身边的人没有告诉你吗？”璍太妃奇怪地问。 我看了婉童一眼，她低头道：“早上跟您说了，您说我们胡诌……”不错，早上她们是说了来着，可是那样子确实是像胡诌嘛，曾肃燎要立我为后？怎么可能？不对不对，曾肃燎是说过立后的事情，可是他也说皇后那个位子都配不上我的呀！ 我见身边站的都是可以放心的人，道：“太妃，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皇上他曾经跟我说过。但是他好像没有再立皇后的打算……” “哦……”璍太妃了然地点点头，“那么这就是皇上在使障眼法么……是让宁妃死了这条心……”璍太妃似是在问自己。宁妃，宁妃已经生了小皇子，晋升为贵妃了，离后位只差一步，不过现在后宫还掌握在璍太妃和早先跟随曾肃燎的那几个妃子手上，宁妃，不，宁贵妃是没有多少实权的。 “太妃，我一直在想，孝敬皇后的事情，如果……如果我告诉皇上的话，对宁贵妃有没有影响？” 璍太妃皱眉道：“你别跟我提贵妃贵妃的，听着我就嫌烦……我告诉你，没用！宁妃她并没有冤枉孝敬皇后，不是吗？兴许，皇上心里还挺感激她，咱们不能光从女人的角度看待问题……再说了，宁妃她是一面旗帜，是一个象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皇帝是不会动她的！” 我顿感愕然：“蒙古，真的那么重要吗？”我对政事并不在行。对于蒙古的情况也就是知道那里有几股势力几个王，其他就一问三不知了。而璍太妃不同，她的眼光从来不局限在后宫，听说当年圣祖皇帝也常跟璍太妃讨论政事，这也是为什么璍太妃与众妃难相处却一直在后宫稳立不倒的原因。 “很重要。你要知道，若是没有宁寿王的从中斡旋，蒙古很可能在雍和九年的时候就从我们的疆域版图中脱离出去了，北方的沙俄一直对蒙古地区虎视眈眈，他们没办法一口吞下，便在暗中撺掇蒙古的王爷自立，所以宁寿王对朝廷的支持至关重要。蒙古人很实在。你别看宁妃不是宁寿王的亲生女儿，可宁寿王对她确实不薄，宁寿王就是盯着皇帝对他女儿的态度来判断朝廷对他的态度，否则……你以为你的万岁爷为什么给了宁妃一个皇子？就是为了安宁寿王的心！” 原来如此，我还天真地以为，天下尽在曾肃燎的掌控之中，没想到他也有掣肘。“那……立我为后的谣言怎么办？” “这我倒想不清楚皇帝的用意了，宁妃发起疯来，谁都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不过好在你住在养心殿里，她再怎么样也不敢公然冲进养心殿去，但你平日还是小心些离她远点吧！” 我苦笑道：“做皇后真的有那么好吗？”璍太妃翻了个白眼：“谁知道！” 我从蕊珠宫出来，心里还在想着宫里到底怎么会起这样的谣言，估计只有晚上问曾肃燎了，额……如果他今晚歇在养心殿的话，他可有段时间没有去妃嫔的寝宫了，正往养心殿走着，突然前方被一定轿子拦着，或许是我多年的奴婢命，或许是命中注定这个婉人称号要跟我一辈子，我现在还是习惯走路，我本能地要绕道，婉童提醒说：“婉人，是宁贵妃。” 我定睛一瞧：可不正是宁贵妃的轿子嘛！她从轿子中下来，对我笑道：“咱们一起走走说说话可好？”自她设计范玉颜之后，我对宁贵妃的印象就离不了狠毒、蛇蝎心肠这几个字，猛地她对我笑的这么纯净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料想光天化日她也不能吃了我，欲举步跟上去，婉童拉住我，对我摇摇头。已经上前几步的宁贵妃并未回头，却笑道：“你放心，青天白日的我又不会对你怎样，咱们不去偏僻的地方，就顺着去养心殿的路走走……”我拍拍婉童的手，跟上宁贵妃的脚步，她的小轿也缓缓跟在身后。 我们一路慢慢走着，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我却是因为没什么话好跟她说。我不会傻到自己去提那个立后谣言，好在没走太久，她终于开口了。不过她开口说的话却是让我吃了一惊。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我除了比你差了年龄，没有一早认识皇上，究竟比你差在哪里了？为什么你可以住在养心殿里，我却日日都得在景阳宫盼着皇上的到来？”她说话时的神情极不清冷也不高傲，仿佛真是在说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难题。 “你信皇上吗？” “嗯？” “你知道他最缺少什么吗？” “你说什么？” 我笑道：“你都不知道皇上最缺少什么，你身上优点再多，却给不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用？” “他还缺东西吗？全天下都是他的，他还缺什么？”她天真地问，这一刻，宁贵妃仿佛变成第一天进宫的那个小姑娘，单纯而傲气。 “他缺的是信任。”如果能够有更多人给与他信任，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寂寞了吧。 “信任？”她一脸茫然，突然眼睛一瞪，冷喝道：“李鸢，你在耍我吗？你真以为你赢定了？以为皇上真的会立你为后？！”我印象中的宁贵妃又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我是难得地摒除成见要教她一些东西，结果这个丫头……璍太妃说的一点没错，我确实应该离她远一些！ 作品相关 第二节 借兵 第二节借兵 一个皇贵妃想做皇后要怎么做？如果是当年的颐贵妃。很简单，只要说一句就行了。如果是今日的宁贵妃嘛，也很简单，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这句话不能由她来说，而应该由曾肃燎来说。 曾肃燎并不想重新立后，范玉颜的事他不跟我说，我也没敢去问，不过我知道他的心里肯定是受到了伤害，因为这涉及到自尊问题，尤其他还是一国之君。但是我可以问他：“你是真的要打算立我为后吗？” 结果曾肃燎很宠溺地抱着我，喂我吃葡萄，还要给我捏肩膀，他说，萋萋，你介意帮朕个忙吗？堂堂皇帝陛下如此低声下气，我又怎能拒绝？帮就帮吧，不过就是一个蒙古王爷！ 雍和十一年三月，蒙古草原上的英雄宁寿王多木贴进京。曾肃燎要我帮忙，倒并不是真的要我出力，不过就是不要纠结于到底是不是要立我为后的事情。曾肃燎要通过这个谣言，来试探一下这位宁寿王，看他到底是懂得分寸可以继续倚重呢，还是贪得无厌将会变成草原上的杨嵩尧。 说起杨嵩尧，就不得不提到杨妃，现在宫里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宁贵妃，一如当年的杨妃，而杨妃自从哥哥被处死后，性情大变，在宫里再也听不见她的是非，不过，曾肃燎倒没有把她打入冷宫，而且，这几年也没有将她的玉签弃而不用，对杨妃的皇子公主也是颇为宠爱的。 宁寿王进京的那天据说是万人空巷，京城里许多百姓都跑上街去看宁寿王的车驾队伍，毕竟，衣饰样貌都异于汉人的蒙古人不少见，可是蒙古的王爷就极为难见了。我虽然住在养心殿，可身份摆在那里，宁寿王进京面圣也不是我想见就能见得着的，所以宁寿王面见曾肃燎的时候，我正坐在璍太妃宫里喝茶。 “原来皇上存了这个心思……这倒是个好机会，什么都不做便能看出宁寿王这个人到底如何，皇上真是好心思！” “太妃，我怎么听着您这话像是在骂人呀？”我笑道。 璍太妃眨眨眼：“你可别乱说，谁敢骂皇上……”而后又低声道。“你真的不生气？” 我异常真心地摇头，璍太妃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话，一个给我换茶的宫女突然手腕一抖，将茶碗里剩下的那点茶叶水泼在我身上。 “怎么这不小心！没事吧，李鸢？” “对不起，婉人，请太妃恕罪！”那宫女赶紧跪下了。 “没事儿，没事儿，水又不烫……”婉童已经弯腰帮我擦拭了。 “你进宫也一年多了吧，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璍太妃的措辞并不严厉，可是她天生带着一种贵气，冷着脸说这话时还是让那小宫女吓得不敢抬头，伏在地上不断叩头：“奴婢知错了，请太妃恕罪，请太妃恕罪！” 璍太妃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她身边的梅晔，梅晔喊道：“来啊，将……” “太妃，算了吧！”我求情道，“您今日要是罚了她，罪孽便是记在我身上了。看在李鸢的面子上算了吧？算是我求你了。” 璍太妃笑道：“好了好了。不罚就不罚了，你还用得着个‘求’字，可真是给她脸面了！下去吧。” “谢太妃！谢婉人！”那宫女赶忙爬起来，深深看了我一眼，赶紧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随口道：“长得挺秀气，怎么走起路来看着像个男人一般？” 璍太妃点头道：“是啊，我就说这样的人不能调到房内做事，笨手笨脚的，梅晔，明天开始还是让她在外面做些粗活吧。” “是，太妃。” 我从璍太妃那里出来，走到院子里，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我。 “婉人请留步！”转头一瞧，原来是方才那个宫女。她走到我的面前，行了一礼，道：“莲香多谢婉人大恩。” 我笑道：“本来就没什么事儿，哪来什么大恩不大恩的！” 出了蕊珠宫后，婉童道：“我总觉得这莲香怪怪的。” 我奇道：“哪里怪了？”我看就是粗笨点儿，但是人挺朴实的。 婉童的神色还是有些凝重：“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怪。前几次我们来蕊珠宫的时候，我好像见过她，她就一直盯着婉人看，今天竟然还泼了茶……” “你多想了，这个宫里对我好奇的人很多，你没听璍太妃说么，她进宫也就一年多。”我说这话倒没有丝毫显摆的意思，因为我的身份，居于养心殿的特殊身份。确实是每个新进宫来的人所好奇的，不管他（她）是太监宫女还是嫔妃。 婉童听我这么说话，也不再多言，我们一路无话地回到养心殿，却没想到在养心殿门口看到张令人惊讶的面孔！ “李鸢！”那人喊道，拔腿冲到我面前，就差给我一个拥抱了。我愣愣地瞧着面前这个男人，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身材，棕黑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我还是认出了他：“伊智王子！” 他哈哈一笑，豪气尽显，再无当年的青涩天真：“我已经继位为王很久了！” 啊，他当上了琅回王了？“见过……”我刚要行礼却被他虚手扶住，“你我无需讲究这些个，我还是希望听你叫伊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本王这个名字了！” “是啊，很多年了……”我笑道，“我都不知道你来了京城了！”这几天到处都在说宁寿王进京的事情，却没有听说琅回王也来了，说完话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受了冷落，虽然琅回地方小人也没有蒙古多。但毕竟也是一个番邦，宁寿王是朝廷的王爷，严格来说，伊智还比他高了半级才是。 没想到伊智毫不在意地道：“此次我是秘密进京的，没想到还没见到皇上却先见到了你。” “怎么，你还没见到皇上吗？”我与伊智毕竟是旧相识，现在有了一种想帮他走后门的感觉。 伊智道：“没关系，没想到我跟蒙古的宁寿王同一天面圣，而且我来早了……其实，我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 当初伊智曾有向皇帝求娶我的念头。但是现在他说出这番话来，我丝毫不觉得有任何逾矩的地方，因为他的语气是无比真诚和坦荡的，毕竟，谁都青春年少过。 “陛下，对你很好吧？”他忽然问，脸上是非常认真的神色，我们此刻正站在养心殿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指指不远处的白玉栏杆处，“咱们过去说。”他点点头，对身后的随从用琅回语吩咐了一句，率先迈开了步，我见他如此也不好把婉童带着，对她点了点头，也追了过去。 “我见你的样子，一定生活的很好。”他笑道。 “是，很好……”我真心实意地道，又仔细打量他，“我看你也不错！” 他哈哈一笑，伸出手来比划着：“我现在有十六儿子十八个女儿！”我一愣，伊智现在也不过四十岁左右，看来他这些年确实很“性福”。“你呢？你有几个孩子？” 我伸出两个指头晃了晃，他不可思议地道：“两个？我以为这么多年你们至少要生出十个孩子了？” 我比他更吃惊：“十个？你当我是猪吗？你这次进京来做什么的，怎么是秘密……哦，对不起，我不该问。” “对别人或许需要保密，对你就不必了，这次我是来……借兵的……”他最后几个字刻意压低了声音，让我很意外，低声问道：“借兵？你是要出去打仗吗？还是你们琅回内部……” 他的脸上出现愤恨的神色：“是我的哥哥意图叛变，自从我登上王位之后，他就从来没有服气过我！”我心中有些同情伊智，权力争斗、兄弟相残原来在哪个皇族内部都会发生，我安慰他道：“你放心，我有预感你一定会平定叛乱的。” 但是他却低下了头：“我只是怕天朝陛下不会答应借给我。” 我想也没想的道：“他是你的天朝陛下，怎么会不帮助你呢？” 结果我还真没想到。曾肃燎拒绝了伊智借兵的请求。“你为什么不肯帮他呢？琅回是藩属国，他的王位也是承认的，要真是让他哥哥夺了王位，那岂不让其他藩国都寒了心，你的颜面也是无存啊！” 曾肃燎喝了口茶，等我说完才道：“你知道他哥哥为何要谋反吗？” 这话倒是把我问的一愣，我只是听了谋反二字便觉得应该帮伊智，并没有追问太多，迟疑道：“不是因为他一直就不服从……” “不服早就不服了，还用等到现在？是因为伊智抢了他哥哥的女人！” “抢……”曾肃燎的话让我差点咬了舌头，这伊智根本没有跟我说！这个家伙！亏我还觉得他成熟稳重了，没想到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我这下算是明白他那几十个儿女是从哪里来的了。 “朕不是不帮他，只是不能借兵给他，毕竟这件事是他理亏。”曾肃燎慢悠悠地道。 “帮什么帮！他有本事抢别人的女人还没本事解决那女人的丈夫？！”我没好气地道。 作品相关 第三节 掐架 第三节掐架 宁寿王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倒有些想见他，可惜身份不允许，到宫宴的时候，我有机会见却是没兴趣了。在我的想象中，蒙古的王爷应该是长的高大威猛很粗犷的，所以我在养心殿到这个穿着蒙古袍子的男人一时还真没把他往宁寿王身上想。 不仅是我，连婉童也没认出来，我们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个举止儒雅的男人，好像他穿错了衣裳。罗小多引着他，见到我和婉童，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蒙古的宁寿王。”我和婉童赶紧向他行了礼：“给宁寿王请安。” 宁寿王疑惑地看向罗小多：“这是……”字正腔圆的汉话。“这是养心殿的李婉人和婉童姑娘，王爷，咱们进去吧，万岁爷等着呢。”宁寿王朝我和婉童笑着点点头，随罗小多进了养心殿。 我和婉童正是要去璍太妃那里，离养心殿远些了，婉童才道：“这宁寿王要是脱了那袍子，可是比大学士还要大学士。”我笑着点点头，宁贵妃倒是一点没学到他养父的气度，这宁寿王路遇两个宫女，身上都没有丝毫傲气。确实风度不凡。这便是我对宁寿王的第一印象，没想到的是，他很快就扭转了我这印象。 “什么，伊智要回去了？”我诧异道，自从那天发现伊智没有跟我说实话之后，我便刻意躲着他了，可现在听说他要走了，又不免为他担心起来，毕竟，他的哥哥意图谋反，他这么回去还是很危险的。 曾肃燎看穿我的心思，笑道：“你放心，朕放他回去自然不会让他丢了性命，朕说了，不借兵，但是会帮他解决难题。” “你怎么帮？”难不成还能劝服谋反的人不谋反？没想到曾肃燎还真是跟我说了这句话，我登时愣在那里，他解释道：“由女人引发的问题，便用女人去解决。”我顿时明白了，本来这“谋反”就有些像闹剧，“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并不多，但是冲动的人却不少，冲动过后，就会考虑现实了。 “明日我在御花园设宴为伊智践行，到时候宁寿王也会来，这次没有众多皇亲国戚在场，你要不要来？”曾肃燎问我。我想了想。点点头。既然事情解决了，我还是该去送一送伊智，另外那个儒雅的宁寿王，多见一次也挺让人高兴的。 这几天我跑蕊珠宫跑的勤，皆是因为璍太妃病了，璍太妃在我心里的地位不比颐太妃低，甚至于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更像是朋友，在十一、颐太妃相继逝去后，曾肃燎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尤其紧张身边的人的健康状况，生怕他们会一个一个离开我。虽然婉童向我保证璍太妃只是普通的伤寒，可我还是一天去看她一次。 于是我与那个叫莲香的宫女也越来越熟悉，婉童说的没错，她确实非常留意我，不过我倒没有婉童那样太奇怪的感觉，在我看来，莲香就像是一个刚进宫的想得到宫中老人照应的小丫头。 “好了，莲香，中午皇上在御花园设宴，我得赶快回去了，你用心照顾璍太妃。”其实我最后一句不过是让她听着舒服的客套话。因为现在莲香基本上连璍太妃的门都进不去，不过我这话像是对她还挺受用，眼睛亮了亮，低声应了。 出了蕊珠宫婉童道：“她连太妃的正脸都看不见高兴个什么劲儿？”我奇怪的看了一眼婉童，道：“你好像对她有成见啊？在宫里没有靠山，能被人重视抬举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婉童摇头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偏偏说不上来。”“没事儿，慢慢观察，慢慢想。”我笑道。 回到养心殿寝宫后便帮曾肃燎准备好了衣服等着他来，待服侍他穿戴好之后，他忽然看着我道：“你今儿这身太素了，脸上也是。”我瞧瞧自己身上，道：“我不每天都是这样吗？” 曾肃燎摇摇头：“不行，今儿你可得打扮一下。”说着不等我回答，就转头对婉童他们吩咐道：“你们三个，过来帮婉人梳妆。”小九现在单独开了宫，我怕她不惯，便把翠儿派过去了，聿儿小的时候，翠儿极疼他，现在又把小九当另一个聿儿了。 我任由三人摆弄，道：“要不你先过去吧？让他们等我不好。曾肃燎却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喝茶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道：“让他们等一下也无妨。” 皇帝既然已经说无妨了，我还能说什么，便安心地不再言语，等婉童她们给我妆扮完了，再一看镜中人，天啊。那还是我吗？曾肃燎却走过来望着镜子道：“算了，下次还是不要妆扮了。” “怎么……不好看吗？”婉童等三人也是一脸忐忑的望着曾肃燎，曾肃燎又看了一眼镜中，自顾自地道：“唉，朕真是老了！”我们四人皆露出了笑意。 这时突然有个小公公急匆匆地走到门口的罗小多身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罗小多脸色一紧，皱了门头，挥退了那个小太监，走过来哭笑不得的道：“万岁爷，您快去看看吧，说是宁寿王和琅回王在御花园里打起来了！” 我们赶到御花园的时候，宁寿王多木贴和伊智还没有被分开，我们一路过来远远地就看明白了，两人身份贵重，一有太监上前拉架就被两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揍一顿，所以小太监们多是站在旁边看了，侍卫倒是能够拉开来两人，但估计得动手，他们谁也不敢对两位王爷动手，两人都是皇上请到御花园参加私宴的，伤了谁侍卫们都得倒霉，只得在一旁干劝架，而两人的随从又都在宫门外御花园外候着。没有皇帝的旨意进不来。 这两个王爷年龄加一块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竟然像两个无赖打架一般在地上你掐着我脖子，我夹着你大腿的滚来滚去，太监宫女侍卫们见到曾肃燎来赶紧跪在一边，地上的两人却毫不知情。罗小多刚要张口，曾肃燎摆了摆手。 好容易把那口气憋了回去，罗小多道：“万岁爷，我刚才听说的可是角力啊，谁曾想这么一会儿就……就这样了……”曾肃燎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看着意思是要等他们两人分出个胜负来一般。我正这么想着，曾肃燎手一抬。罗小多喊道：“皇上驾到！” 地上两个人扭打地正欢，嘴里骂骂咧咧像是各自说着各自的语言，一听这一声顿时像是两块相斥的阴阳石一样分开了。 瞧瞧那儒雅的宁寿王多木贴，头发也乱了，身上的袍子也破了，关键是脸颊处有一块淤青，再看看我曾以为变得成熟稳重的伊智，头上的帽子不见了，右眼睛上黑了一圈，半个袖子都被撤裂了…… “两位爱卿，这是在做什么呢？”曾肃燎在笑，可是这笑容一点都不温暖。那多木贴最先反应过来，向曾肃燎行了一礼，伊智见状一赶紧行礼，还颇为尴尬的望了我一眼，这一眼像是牵扯到他眼角的淤青处，很是龇牙咧嘴了一番。 多木贴气哼哼地道：“这琅回人目中为人，本王好好教训了他一番！” 伊智不服气地道：“哼！谁教训谁啊这在！小人！是你使诈将我按到在地的!”伊智脸上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多木贴却是翻了个白眼：“兵不厌诈！” 两人在曾肃燎面前又斗起嘴来，眼看着曾肃燎脸色越来越沉，那个多木贴赶紧沉默了下去，别看按辈分曾肃燎该叫多木贴一声岳父，可一切辈分到了皇家都不如身份重要。“一个宁寿王，一个琅回王，在朕的御花园里，当着这么多太监宫女的面儿，竟然扭打在一起，还……还像泼妇一把在地上……”说到这里，曾肃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实在是很好，真是给朕长脸面啊！” 多木贴和伊智的身份倒不用下跪，不过还是赶紧躬下了身。这时突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一转头，发现是罗小多，他正朝后面使着眼色，再转头一看。不远处似是有个侍卫正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见曾肃燎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两个王爷身上，悄悄后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那侍卫面前，“什么事？” “禀婉人，外面有个叫莲香的宫女，说是蕊珠宫的，有急事要见婉人。” 莲香？莲香现在要见我做什么，现在这边正乱着呢！我心中突然一沉，不会，璍太妃出事了吧？“快，把她带进来！”我转头去看曾肃燎，依然在对多木贴、伊智训着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万一……万一璍太妃真的出事儿了……想到这里我再不敢等，忙抬脚欲走，却听曾肃燎在身后唤道：“你去哪？” 我转过头来，决定暂时先不告诉他，莲香跑来，至少说明璍太妃人还在，“出了点事儿，我去看看。”说完不待他点头，便往御花园外面走，这时莲香已经急匆匆地跑来了。 “莲香，璍太妃怎么了？”莲香却是盯着我身后道：“这事儿我得面禀皇上！”说着居然甩开我的手，朝曾肃燎快步走去！ 作品相关 第四节 命悬 第四节命悬 我一时有些愣住。这莲香今儿是怎么了？璍太妃说的没错，她果然是不大懂规矩，皇帝还没召见她，她怎么就能直接冲去曾肃燎那里？再说，她方才不是跟侍卫们说来找我的吗？ 莲香径直朝曾肃燎走去，几步路便快到了曾肃燎的身后，终于被侍卫拦住，我这时对莲香也有些厌恶，见状才想起来要追上去。 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忽然在我眼前发生，莲香竟然伸手一把将那个侍卫推开，堂堂七尺男儿竟然被一个女人推的跌坐在地上，曾肃燎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莲香举起手直击曾肃燎的胸膛……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安静起来了，我看见曾肃燎错愕的眼神，一掌将莲香推开，然后四周的侍卫一拥而上，围住莲香，曾肃燎倒在上前来扶他的伊智怀中，多木贴也在身旁，我怔怔地看着曾肃燎的胸口。那里，有一支匕首，半身已经没入曾肃燎的胸膛，鲜血将曾肃燎的衣袍染红…… “婉人，婉人……”我的身体被人摇晃着，然后我又突然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声音，“抓刺客……保护皇上……”“太医，传太医……”“”皇上……”，还有我身边的婉童，“婉人，婉人！”我一把推开婉童，快步走向曾肃燎。 “还围在这里做什么！快，快让开！”多木贴一把抱住曾肃燎，冲开人群，快步从我身边奔了过去，“太医，赶快让太医跟过来！” 我眼睁睁地望着那抹明黄色从眼前闪过，腿却像是被谁定住，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何统领，这刺客怎么办？”我转过身去，见到莲香被两个侍卫死死押在地上，动弹不得，头却倔强的昂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我只觉得气血上涌，恨不得走过去一剑杀了她！脚刚刚动了一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婉人，婉人，皇上叫你！” 回头一看，来人是个小太监，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皇上没事了？”说完这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愚笨之极，我亲见那匕首确确实实是插在曾肃燎身上的，又怎能假的了？果然小太监道：“没有，万岁爷……万岁爷意识并不清楚，只是他不停叫着‘萋萋’，罗公公让小的来找您！” 我再也等不及了，连忙追了过去。 皇帝遇刺，这次是真真正正的遇刺了，养心殿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也不知在忙什么，我却站在门口，有些害怕进去，随便拉了宫女问道：“太……太医来了吗？”“回婉人，进去了，都进去了！”她的脸上满是惊惶，曾肃燎是整个皇宫的支柱，虽说之前也遇到过刺客。可是，从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这几天一直不太舒服的璍太妃也来了，拉着我的手颤抖着问：“皇上，皇上怎么样了？”我摇摇头，咬着唇，指了指里面，“听说……刺客是……是莲香？”我点了点头，璍太妃身体一震，向后退了一步，幸得被梅晔扶住，“太妃……太妃……” 璍太妃怔怔的道：“怎……怎么会是那个莲香，她竟然，竟然……” “宁贵妃到！” “如妃到！” …… 一众妃嫔们都得到了消息，赶到养心殿来了，见我和璍太妃站在这里，宁贵妃皱了眉头，问道：“皇上怎么样了？”若在平时，璍太妃一定会斥责她的无礼，可是，现在璍太妃却只是怔怔的，没有看她。刺客出自她的宫里，还在她身边呆了一年多，真追究起来，璍太妃确实是难辞其咎。 我根本不知道曾肃燎现在怎么样，因此宁贵妃见我们两人都不回答，眉头更皱，掠过我们身边，进了养心殿。 “你们怎么都站在这儿？”我一转头，见是梅太妃、莹儿等几位太妃……“李鸢……皇上他……你怎么不进去？”梅太妃问。 这时。纤纤和银灵从里面出来，一见我便道：“婉人，您怎么不进去啊！” 为什么不进去？我也不知道，我很想守在他身边，可是，一到养心殿的大门，想着他现在躺在那里生死未卜，我忽然就没了勇气，没有踏进门槛的勇气。 “娘亲！”聿儿大踏步走来，毫无避讳的竟然当众喊了我一声“娘亲”。见到他，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聿儿……聿儿……你父皇他……他……” 聿儿扶着我的肩道：“娘亲不要担心，父皇不会有事的，父皇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挽着我的手，带我一起进了养心殿，我忽然想起小九，转头对婉童道：“小九，把小九抱来，但是……但是先不要让她进来……”聿儿轻轻拍着我的手道：“父皇不会有事……” 宁贵妃等人都在外面守着，据说是罗小多拦着没让进里间，要等太医出来再说，与她们一同等在外面的还有宁寿王和伊智。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有个太监出来喊道：“快点。四皇子来了没……四皇子，您快进来吧！”聿儿拉紧了我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越过宁贵妃，带我进去。宁贵妃作势要喊，却被如妃拦住了。 罗小多见我和聿儿一起到了，赶忙迎上来道：“婉人，四皇子，太医这就要拔刀了！”聿儿脸色一紧，沉声问道：“伤在要害吗？拔出来有没有危险？” 罗小多低下头道：“太医说，胸口这个位置。最是凶险，万岁爷年龄大了……所以在拔刀之前，奴才才把四皇子叫来……” 我一个不稳，向后退了一步，被聿儿扶住。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对罗小多吩咐道：“你一会儿出去对外宣称，皇上已经拔了刀，未伤及要害，但身体极为虚弱，不宜打扰，将宁寿王和琅回王送出宫去，褒奖宁寿王救驾有功，赏金千两；令各妃各归各宫，所有皇子，未得皇上旨意不得踏进养心殿半步，大臣们有探望父皇的，一律挡住，有什么事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有违者，以抗旨论处！直到……父皇醒来……明白吗？” 罗小多的深深弯下腰去：“请四皇子放心，奴才知道该怎么做。” “聿儿……”我轻声唤道。 “娘亲不要担心，父皇一定会没事的，这些，不过是皇家的规矩，等父皇醒了，一切就好了。”说完又对罗小多道，“让太医拔刀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众太医离我们根本不远，听到聿儿这么说，根本无需罗小多通传，该去做什么便去做了。 我的双眼紧紧盯着他们围住的龙床，我在那张床上睡了超过十年，可我现在看着它却觉得无比陌生。曾肃燎……曾肃燎…… 太医们议论着，商量着，终于动手了……我以为曾肃燎是昏迷着不知道疼的，却听见拔刀时他的一声闷哼，一抹殷红血迅速在他胸前放大。然后视线便被太医挡住了，还有聿儿的手。 “娘亲……过去坐……”聿儿扶我到一旁坐下，站在我身前，挡住了龙床。 这时一个太医迅速地跑了过来，“禀四皇子，上天保佑，没有伤到要害，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只要皇上安然度过今晚，就再无性命之虞！” “今晚……”聿儿沉吟道，“如果度不过今晚呢？” 太医跪了下去，埋首道：“这种情形，药石罔效，只有靠人的意志力，皇上性格坚毅，臣等相信，皇上必定洪福齐天，能够度过难关！”他这么说，已经是提着脑袋等死了，说曾肃燎的生死并不寄托在太医身上，这时聿儿甚至可以将他推出去斩了，然而我又相信他说的是实话，爹爹曾说，病人的意志力对于抗争病魔有莫大的作用，有时候更是超越药石。 聿儿默了一下，道：“那你们跟本皇子今晚都守在养心殿。” “是！” …… 小九来了以后哭闹不止，嚷着要见她父皇，当时宁贵妃等人刚刚走，我便把她抱了进来，好生安慰着，没想到一向顽劣的小九进了里间之后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事，揪着我的衣襟问：“爹爹……还会起来陪小九玩吗？” “会的……小九今晚跟娘亲一起陪着爹爹好吗？等明天天亮了，爹爹就会起来陪小九完了，好不好！”小九十分乖巧的点点头。 快到傍晚，外面忽然有人道：“侍卫统领何啸云，求见四皇子！”聿儿面色一怔，忽然又露出了然的样子，快步走了出去。 “好大的胆子！”聿儿一声断喝，我心中一惊，急忙追了出去，“聿儿，怎么了？” 聿儿看上去确实是很生气，道：“那宁贵妃竟敢提审刺客，别说她只是一个贵妃，就是皇后也没有权利擅自提审行刺皇上的刺客！何啸云，她现在还在那里吗？” “回四皇子，尚在，我们实在是……” 聿儿一挥手道：“你现在去告诉她，这莲香罪大恶极，没有皇上或本皇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他！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是！” “聿儿，你不要……”方才罗小多在外面让她们回去，就曾闹得天翻地覆的，若不是一句“抗旨者斩立决”再加上几位太妃的呵斥，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把她哄走，没想到她调个脸去审莲香了！ 聿儿点头道：“娘亲放心，我有分寸！” 作品相关 Vip卷 第五节 Vip卷第五节 他的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小九见曾肃燎总是不醒，哭闹了一会儿，在我怀里被我哄睡着了，我想让婉童将小九抱出去，没想到婉童刚刚一碰她，她就醒了，小眼睛红红的，看看婉童，又看看我，道：“娘亲不是让小九陪着爹爹的吗？小九要陪着娘亲跟爹爹……” 我一阵心疼，这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一天要被我骂三次的刁蛮公主吗？看她小小的脸蛋，倔强的表情，我叹了一声，对婉童道：“还是让她留在这里吧，再抱一床棉被来，垫在椅子上。” 终于将小九安顿好了，我又来到曾肃燎的身边，坐在他旁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万岁爷。再睡不了两个时辰就该起了，要上朝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罗小多走到我身后，哑声道：“万岁爷是天子，有上天保佑，一定会醒来的！” 我没有回头，轻声道：“罗小多，难为你了……”隔一阵养心殿外就会“热闹”一阵，我心中悲愤的很，那些吵吵闹闹的人，很多不是来看曾肃燎有没有醒的，他们是来确定皇帝到底有没有死……这就是皇家，皇帝的生死不是一个人的生死，他关系着一个王朝，关系着整个天下，关系着太多太多的人……聿儿对罗小多吩咐的那些，也让我非常不舒服，可我知道，正大光明匾额后藏的是他的名字，很多大臣们也早就聪明地看出了什么，我知道这一切都是聿儿的责任，可我却自私的希望，聿儿此时能够跟小九一样，陪在我身边，陪在曾肃燎身边，而不是处理那些在我看来此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情……然而我又知道，如果聿儿不去做。曾肃燎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失望，现在的聿儿，是曾肃燎所希望看见的…… “罗小多，聿儿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回来？”曾肃燎遇刺，今晚的皇宫不同往日，对待一般皇子王公们，今天的皇宫仿佛是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然而我知道，有罗小多的支持，今晚聿儿是来去自如的。罗小多是除了我和十一、聿儿之外，最了解曾肃燎的人了，也正因为有他在，我才能安心的守在曾肃燎的身边。 听我这么问，罗小多却是露出了难色，道：“四皇子，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婉人放心，宁贵妃既然已经回到景阳宫了，至少能安生一晚上……或者，是那女刺客……” 我点了点头，又问：“太医还都在外面守着吗？”我既不愿意那些人像是木头一样杵在里面，又不能让他们离开。太医每隔半个时辰进来看一次，我却觉得他们好像很久没有进来了。 “婉人要太医进来吗？” “啊……不……不……在就行，我就是问问……”太医总是跟我说，皇上情况平稳，指不定一会儿就醒了，指不定……指不定…… 婉童走过来道：“婉人，您要不要去歇着？我们……” “而已，没什么大碍……”我又哪里能够睡得着。这时听见外面太医们行礼的声音，聿儿来了。“娘亲，父皇怎么样？”我看了眼床上依然沉睡的曾肃燎，摇了摇头。聿儿转头问婉童：“你怎么看？” “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太医说的没错，确实只能看皇上自己了，要靠他自己的意志力撑过来……” “万岁爷，你听见了吗？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一直保护我的，堂堂一国之君，不可以说话不算话……还有小九……我可真是管不了她，除了你，天下就没有人能压得住这个丫头……这才六岁，到了十六岁还得了！你说过咱们要一起等着小九领她的驸马来给我们看的……你没忘吧……曾肃燎……你听见吗？听见我说话了吗？” “娘亲……”聿儿过来扶住我，“娘亲……不要哭了，父皇一定会醒过来的……”众人一起过来安慰我，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对着曾肃燎道：“你啊！还曾经是大将军王呢！我想一把匕首是奈何不了你的，是不是？” 这过的特别漫长，又过了很久很久。才到三更天。聿儿依然静静地陪着我，我道：“聿儿，不……不能让你父皇的妃嫔们都过来看看吗？”她们都是曾肃燎的妻妾，此刻通宵未眠的肯定不止我们，我们能够守在曾肃燎身边，却把她们阻挡在外，现在我静下来想想，真的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 回答我的却是罗小多：“婉人，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您想想当初的圣祖皇帝……”圣祖皇帝在畅春园宾天，当时叫来的妃嫔，只有一个颐贵妃……现在，我便是曾肃燎的颐贵妃么？ “娘亲，等父皇醒了，要不要她们来一一探望，自然由父皇说了算……”他转头看了一眼缩在铺着被褥的椅子上睡着的小九，“我想父皇醒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娘亲跟茄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无奈的点了点头，如罗小多所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对了，聿儿，那莲香你可审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提到莲香，聿儿忽然有些不对劲，别过了视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父皇，父皇醒了再去审也不迟，她现在什么都不肯说，我已经交代过了，一定会留下活口。” “聿儿，你真的把你母亲亲当傻瓜吗？”聿儿一听我这话，怔了一下，我继续道，“你是我儿子，你有事瞒着我，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聿儿叹了口气。终于道：“娘亲……这个莲香是说要来见你侍卫们才放她进了御花园，她又来自璍太妃那里，我怕有人利用这一点与你们为难，所以您最好还是不要管莲香的事情。” “有人？是宁贵妃吗？”我轻笑，“该是我们的罪责我们脱不掉，不过我真的想亲口问问她，她是不是就存了刺杀目的进的宫，她竟然在宫里潜伏了一年多！是你母亲蠢，婉童早就觉得她奇怪，她这一年多都得不到接近你父皇的机会，偏偏是你母亲亲给了她机会！”说着我恨恨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聿儿赶紧抓住我的手道：“娘亲，你别这样……即使没有你，她在宫里早晚也会找到机会的！” “是啊，婉人，我说她奇怪，可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是潜进宫来的刺客啊！” 我摇了摇头：“她在璍太妃那里身份低微，根本不得璍太妃的宠，若不是我，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你父皇！我……” “娘亲！”聿儿忽然提高了音调，“没有人怪你，如果父皇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会生气的！” 我看着床上的曾肃燎：“我现在巴不得他能对我生气……” 我们在曾肃燎身边说了的话，他还是没醒。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曾肃燎这一晚是不是算渡过来了，问太医，太医们面带喜色地点点头，可问他们为什么曾肃燎还不醒时，一个个又变了脸色，“皇上失了不少血，身体虚弱，婉人不必过于担心……”不必过于担心，可他们的脸色一个个比我还难看。 不过当太医试图喂曾肃燎一些清水，发现他竟然能够喝的下的时候，我才有些相信了太医的话，这时候。养心殿外又闹腾了起来，有要见曾肃燎的，有要见聿儿的，甚至，还有要见我的。 要见我的是宁贵妃和璍太妃。我让罗小多把璍太妃请了进来。“太妃，皇上虽然没醒，可是刚刚能喝水了，他们说，就是太虚弱了所以可能醒的迟一些……” 璍太妃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曾肃燎，又轻轻唤了几声，自然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把我拉到一边，道：“我听说，那个莲香嚷着要见你？！” 莲香要见我？我想去找聿儿，却发现他已经出去了，问道：“她要见我做什么？” 璍太妃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宁妃去审了她，什么都没审出来，她就说要见你；四皇子去审，还是要见你。她跟你说过些什么吗？” “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她……” 璍太妃拍拍我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我想了，我觉得你还是去见见她为好，这个宁妃，这次不知道又安了什么心思，你不亲自去见见莲香，万一她要是被别人利用了，皇上醒了，你自然没事，万一……” “他会醒的！” “你别急，我只是……唉，早知道有今天，我早该把她赶出去的！” 我正要说话，外面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老四，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父皇遇刺，都是做儿子的，我们不能见，你却能整夜地呆在养心殿，你到底想做什么？！” “三哥你在这话是什么意思？”聿儿沉声问道。 “什么意思？应该是我们问你什么意思？父皇定了秘密建储之制，万一……万一父皇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自有几位大臣去取正大光明后的密匣，你现在就坐在养心殿里发号施令，我们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三哥怕是忘了吧，我有父皇赐予的令牌，自然可以留在宫中过夜，至于发号施令，有父皇在，什么时候轮到我来发号施令？我倒是想问问，三哥要抗旨硬闯养心殿，是存了什么心？” “抗旨？”三皇子曾祺煾嗤笑一声，“谁不知道现在父皇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什么不许进去探望的旨意，根本就是你假传圣旨!我为什么要听？今天这个养心殿，我是闯定了！” “反了反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璍太妃气得发抖，“李鸢，跟我出去看看！” 作品相关 第六节 愚人 第六节愚人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出去。我相信聿儿能够处理好这事情。并不想来淌那个浑水。可是璍太妃这次的风寒着实让她老了许多，我实在放不下心，只得挽着她随她一起掀开帘子出去。 宁贵妃一见我，眼中射出怨毒之色，其他诸多妃嫔看到我也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我也能理解，毕竟我是站在里面里面的人，而她们却是见曾肃燎一面而不得。见到璍太妃出来，三皇子曾祺煾忙问道：“太妃，我父皇如今情况如何了？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对璍太妃所熟悉和喜欢的人而言，璍太妃身上的气质便是一种非常真切的“亲和”，这也是我真正与她相交之后才愈发体会到的，可是于其他人而言，她的气势很强，即使在身体不适的现在。 曾祺煾缩了缩头，道：“我是问，父皇是不是醒了，能不能让我们去进去探望！”他的话获得他身后几个皇子的一致点头。 “皇上已经醒了，只是现在身体虚的很，你们若真有孝心，就不要拥在这里吵吵闹闹的。都回去吧！” “太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关心万岁爷却成了吵吵闹闹？”宁贵妃拧着眉头问。 璍太妃嗤笑一声：“万岁爷要见你，自然会传召你，既然没有传召，你还不明白吗？” 宁贵妃的脸蛋顿时由红转白，她突然指着我道：“她就能整夜的守着？！那女刺客就是有她的帮忙才会得手行刺万岁爷，不让我们进去，却把一个帮凶留在万岁爷身边！” “宁贵妃！”聿儿喝道，“你最好清楚你在说什么！” “四皇子，你得宠是不假，可是再得宠你也是个皇子，你最好弄清楚你在用什么态度跟本宫说话！”宁贵妃挑衅地看了我一眼，聿儿正要发作，被璍太妃拉住，宁贵妃见了冷笑一声，“万岁爷到底怎么样了，全凭你们一张嘴，后宫不让见，皇子不让见，百官不让见……我倒想问问，四皇子，你到底意欲何为？” “谁说百官不得见？”殿外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众人转身一看，见是几位朝中阁老，让出了一条路，众人向宁贵妃拱拱手，“贵妃娘娘……”而后又与众位皇子打了招呼。走到聿儿面前，问道：“四皇子，万岁爷的情况如何了？” 聿儿淡淡扫视了众皇子一眼，道：“几位大人随我进来。”如妃走到我面前道：“万岁爷烦劳你多照顾了……”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走了，原先曾肃燎王府里的几位见了，也都朝我点点头，剩下的就只是宁贵妃，还有她身后那两个近年荣升的嫔妃。 璍太妃道：“我也回去了，其他几位太妃也都在等着我的消息呢！”说完走到宁贵妃面前，淡淡道，“在宫里，最紧要的是分寸二字。你若早十年进宫，或许还有一线机会，现在，不要白费力气了，否则吃亏的只是你自己。” “你！” 璍太妃摇了摇头，出了门。 众皇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也有退却之意，宁贵妃冷笑道：“这样便被吓走了？难怪你们都比不上四皇子！” 三皇子曾祺煾一听。脸色一沉，恨恨地瞪了宁贵妃一眼，对我道：“李婉人，我今天一定要见父皇一面，以确定父皇确实平安无事！” 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几位刚刚进去的大臣又都出来了，见到三皇子曾祺煾仍是站在门口，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万岁爷没有通传三皇子，三皇子这是要硬闯养心殿吗？”说话的是朝中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曾祺煾赶忙道：“祺煾不敢……父皇……真的醒了？” 聿儿冷冷道：“不如我去禀报父皇，说三哥十分想觐见，看父皇如何说。”曾祺煾的眼神在聿儿脸上停留了一会，见几位大臣也都冷冷盯着他，低下头道：“祺煾……回去等候父皇召见。” 宁贵妃见曾祺煾一走，众皇子也作鸟兽散，恨恨地盯着我道：“没想到……你们竟能一手遮天！” 聿儿却道：“父皇要我转告宁贵妃，他对你很失望。” 宁贵妃脸色蓦地一僵，眼神直直地投注在我背后那扇帘子上，咬了咬唇，似要喊出声，可是嘴唇动了动，末了突然笑了起来，转身走了。 “娘亲还不进去……”嗯？我只觉得被她们一搅头昏脑胀，“父皇醒了……”聿儿笑道。 “爹爹！”里面传来小九一声脆生生地呼喊，我拔脚冲了进去…… “这样呆呆地望着朕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说话对他来说是个费力的事情。我禁不住热泪滚滚：“你什么时候醒的……我以为他们在骗……你……你怎么都不出声……” 他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朕就是被吵醒的……朕……确实是虚弱……” “婉人……皇上需要多休息……”婉童贴在我耳边道。 “哦……哦，你不要说话了，你看你现在。声音都没小九的大……小九过来，不许吵你父皇……”小九正趴在曾肃燎旁边，瞪着一双大眼睛似在研究什么，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小九！”我提高了声量，小九回过头来，不满地道：“娘说爹爹醒了就陪小九玩的，说话不算话！”曾肃燎闻言轻轻笑了笑，可是那笑容刚刚绽放了一点儿，仿佛扯到了伤口，曾肃燎眉头紧皱，不自觉地哼了一声。我赶紧扑了过去，小九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紧张地道：“爹爹休息，休息，小九不要爹爹陪小九玩了！”…… 曾肃燎总算醒了，太医说只要安心休养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对于莲香，曾肃燎让聿儿还是先关着，等他身体好些了他要亲自来审。我想着璍太妃说的，莲香吵着要见我的事，问聿儿，聿儿脸上的意外证明确有其事，我让聿儿让我见一见莲香。聿儿不肯。 “你父皇醒了，你还担心有人会利用她来对付娘亲吗？” “可是……” “聿儿，你知道你父皇为什么一定要亲审莲香吗？”聿儿一怔，望着我，我继续道，“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百姓要杀他。我也不明白，你明白吗？” 莲香被用了刑，满身血污，但还留着命在，聿儿说他曾怕莲香自杀，做了很多预防。甚至用布条勒住她的嘴防止她咬舌头，可是这莲香受刑后虽然不肯招供，也不曾寻死，只是要见我。 她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狗皇帝死了吗？” 我摇摇头，看着满身伤痕，被锁在墙上的莲香，我倒没有刚开始那么恨了，或许，是因为曾肃燎醒了吧。她听了我的话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半晌突然仰头大笑，而后又泪如雨下地道：“没死，我竟然没杀的了他！老天真是不长眼啊！” 她最后一句让我心里腾地升起一把火，我冷声道：“你要见我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来看我，“我已经问过了。” 我不敢相信地问：“你就是问我那个？” “是！”她狠狠地瞪着我身后的聿儿，“我不信他，他太能掩饰，你不行，他竟然没死！是啊，狗皇帝要死了你就不会来见我了！” “狗皇帝？你们骂他狗皇帝，在你们看来，什么样的皇帝才配称一句好皇帝？” “曾氏谋朝篡位，这个曾肃燎弑父杀弟，曾家的皇帝有一个是好皇帝吗？他嗜杀成性，冷血无情，可惜我竟然不能为民除害！”莲香义正词严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为民除害？“你是红霜会派来的人？” 莲香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知道了……”林天行所说红霜会那极为隐秘的刺杀计划恐怕就是她了，我不知道莲香是怎么混进宫里当宫女的，不过就冲着她竟然为了等机会在宫里一等就是一年多，这份“坚忍”也算了不起了。而且她确实是一击即中，只是曾肃燎确实有上天庇佑，才能逃过一劫。 “红霜会真的是为民除害吗？不过是想谋朝篡位的贼子罢了！为民除害这四个字，你们也好意思来说！弑父杀弟，你们无论怎么栽赃都行，甑静当初不是写了十大罪么。你们怎么不都拿过来？你若像甑静一样皇上身边呆上十天，你就会知道你口口声声要杀的狗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了！” “哼！甑静那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们也只有利用这种懦夫来愚弄天下百姓……” “聿儿……”我站了起来，“咱们走，我想我们可以回去告诉你父皇，这种人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审了。”我踏出了牢房，那莲香还在胡言乱语，说我心虚，说我们胆怯，我停下脚步，回头道：“我们今日所争，不过是你我各执一词，待到百年之后，后人自有评说，你既然如此执着，记得转世投胎时，不要喝孟婆汤。” 第二天聿儿告诉我，莲香在狱中自尽。她之前死死撑着，只是想听到曾肃燎的死讯，现在已经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雍和十一年四月，封皇二十九弟曾肃铋为端王，皇四子曾祺聿为秦王。 作品相关 第七节 迷雾 第七节迷雾 曾肃燎遇刺后，伊智推迟了两天才走。我这时才知道，他与宁寿王在御花园里打架是受了曾肃燎的指示，作为曾肃燎帮他稳固皇位的报酬。而他和宁寿王起争执根本是他有意挑起，他故意故意恭维宁寿王多木贴，宁贵妃在雍和十年生了皇子，伊智便道这小皇子将来一定会继承大统，提前恭贺宁寿王成为国丈，借以观察宁寿王的反应，没想到宁寿王“耿直”的很，为这事儿跟伊智吵了起来，继而动了手。 伊智摸了摸自己被宁寿王打的青紫的眼睛，叹道：“想当年皇帝陛下说要助我登上王位，将我赶回琅回，现在我又为报陛下之恩当了一回无赖，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皇帝陛下了。” 我却怀疑曾肃燎根本就是逗伊智玩，这样就能试出宁寿王的深浅？他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总会掩饰的吧？任谁都知道朝廷的立储大事开不得玩笑的，正大光明匾额后早已经写了一个名字了。我将自己的猜测说给卧床休养的曾肃燎听，他只是笑了笑，接过削好的苹果道：“由此可见伊智此人的脑袋有多愚笨了。” 我笑道：“他帮你做事你还这么说他！” 他一本正经道：“朕没说不喜欢这样的人啊！不过他未必没有试出多木贴，至少，这说明多木贴他不仅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一时没明白，这怎么就看出多木贴非常聪明了？“聪明人自然不会放任伊智胡说，不过，非大聪明之人不会与伊智打这场架！”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宁寿王，原来他是刻意牺牲了自己的儒雅，来换得曾肃燎对他的放心。因为曾肃燎说，真正的聪明人不会自作聪明，他会知道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虽然聿儿和大臣们帮他处理了一批奏折，但是每天还有奏折送到他床前，因此他只在床上休养了十来天，便不顾太医的劝阻下床了。 罗小多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瓷瓶进来，我看了脸色一沉，道：“不是让你少服丹药吗？”曾肃燎笑道：“朕不是想延年益寿嘛！”“可是这……”曾肃燎摆摆手，道：“朕知道，这两年朕的气力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若没有这些丹药，朕又如何有精神来处理朝政？” 我对道家并不了解，但是我并不相信道家的炼丹之术，虽然曾肃燎并不是要追求长生不老，可瞧着那些道士整日里神秘兮兮地炼丹，若真是仙丹，他们怎么不给自己好好炼出一粒来早日飞升？ 雍和八年曾肃燎那场大病，全国各地均推选精通医术者入宫，其中不乏道士，原先曾肃燎只是颇为信仰道家养心之术，后来有道士以气功、按摩为他治病，见了一些功效。这才留在宫中，后来道士们炼出的丹药又能有助增强精力，曾肃燎才会开始定期服用。眼见曾肃燎将那两颗红色的丹药吞进腹中，我也只能暗自叹了一声。我不能阻止他为这个国家操劳，也就无法阻止他服用丹药。 雍和十一年五月初，我去看望曾肃嵻。 “我听说皇上遇刺？”曾肃嵻也老了许多，不过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没有大碍。”我道。 曾肃嵻笑了笑，道：“这便是做皇帝的坏处了，不管他做的好不好，天下总有想杀他的人！”我没好气地翻他一眼：“我看你现在是乐不思蜀了！”他非常赞同地点点头道：“我觉得现在很好，吃穿不愁，每日写写字，唱唱曲……可惜……六哥和七哥早走了，要不皇上兴许能开恩将我们关在一起。” 听他提曾肃叡，我心里有些难过，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你像一个被幽禁了十年的人打探一个人？”他惊异地道，见我瞪了眼睛，赶忙笑嘻嘻地说：“你说。你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听说过林天行？” “林天行？”曾肃嵻摇摇头，“什么人？” 我有我的顾虑，有些话不好问曾肃燎，但却可以跟被幽禁在这里的曾肃嵻说，我将认识林天行的过程大概说了：“你说，什么人他会知道冷宫里有秘道？” 曾肃嵻沉吟一会儿道：“你怀疑林天行是假名，怀疑他跟朱家……” 我点点头，这正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去问曾肃燎的原因，即使林天行他没有伤害过我，但他若真是跟朱璟炆有关系，恐怕曾肃燎再也容不了他。 “皇宫虽是前朝建造的，但前朝覆亡已经百多年了，难道他们会把秘道的事一代代口述传下来，要真是如此，他们应该早就带人从秘道打进皇宫了，怎么会只用来逃命？至于这个林天行，我确实没有听过，不过，我听你所述，这人现在未必就是敌人，否则他为何提醒你红霜会会有行动？” “可是，他认得我，我却真的不认识他，我实在是怕，万一他真的要对曾肃燎不利……” “你为什么不亲口问他？” “嗯？” “你有没有亲口问过他？”曾肃嵻又问，我摇了摇头，第一次我被劫出宫去，先是逃避官兵追捕然后躲避杀手。第二次他悄悄潜入宫来在养心殿前与我说话，我根本没有想起去追问他的身份和来历，或许曾经提过类似的问题被他躲避了。 “我问他会告诉我吗？” “你不问怎么知道他不会告诉你？”他反问。 我一滞，笑了，站起身道：“我明白了。” “这就要走了？” “怎么，你还有话说？” 曾肃嵻静静看了我一会儿，道：“李萋萋，你准备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吗？”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笑着点了点头：“他说，待百年之后，他的身旁一定会有我的位置。那时候，他就会是我的‘独独某一人’。” 曾肃嵻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叹道：“你一直让我觉得，我所认识的四哥和你认识的不是一个人。”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本来因为曾肃燎的伤，今年是不打算去园子的，可曾肃燎复原的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快，加上宫里的夏天实在难熬，而我又很怕热，最终在五月中，御驾还是去了圆明园。 我心里一直在期盼着能够再见到林天行，可既然来了圆明园，便想着怎么也要等秋天回宫才能见到他了。却没想到林天行竟会来了园子。 “自皇帝遇刺后，宫内的保卫严密了许多，我竟然也难以找到空隙了！”他调侃似地笑道。 我叹了一声，四下望了望：“你还是很厉害，竟然能潜进园子来。”当我突然发现一个小纸团上面约我在这里相见的时候，心里真的是为林天行的神出鬼没而“折服”了。 “你是担心我会行刺皇帝？”他挑眉问道。 我没有回答，问了那个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到底是谁？我想知道你到底来自哪里，和我哥到底有什么渊源，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是不可以骗我。” 他想了一下：“那我就不回答你！” “你！”我话是那么说，可当然还是希望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要是这样，你以后都不要来见我了，林天行，下次，我一定会喊侍卫的。” 林天行忽然一笑：“不用下次了……”他淡淡看了一眼身后，“出来吧！”林天行约我相见的地方是园子深处的一处假山，我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别的人，可是现在，林天行的身后却走出来两个人，为首的是曾肃燎，身后跟着罗小多。 曾肃燎冲目瞪口呆地我微微点了点头，对林天行道：“朕跟萋萋说过，一定要抓你一次。” 林天行笑了：“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曾肃燎冲我招了招手：“萋萋，过来……”我顺从的走到他身边，“曾……皇上……”他揽过我的肩，轻轻拍了拍，然后转头对林天行道：“你若是一般的反贼，早该动手了，不是吗？” 林天行没有说话，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朕一直在想，为何会有人知道冷宫中有秘道，如果是反贼，怎么只拿它作为逃生之用而不从秘道杀入皇宫来？朕又想，朕的妻子居然如此有魅力，能让一个反贼不但放弃杀朕，还提醒朕会有人对朕不利？”我听他这么说，以为他是误会了什么，刚要说话，曾肃燎握住我的肩膀示意我没事，只听他继续道，“所以朕一方面派人去查你的来历，很可惜，你的行踪诡秘的很，朕差不出什么，不过，那座皇宫逃不了，那条秘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朕是没查出来……可是，朕却查出一个故事来，天行，你想不想听一听？” 曾肃燎居然亲昵地叫他天行？ 此刻林天行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渴望与惧怕并存的眼睛，他紧紧握了拳头，半晌才道：“皇宫的故事，我没有兴趣。我要走了。” “你认为，没有朕的允许，你能够走得掉吗？”曾肃燎笑道。突然，四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众多大内侍卫，一个个手持兵器，盯着林天行。 林天行冷笑道：“你以为靠这些人能够拦得住我？” 曾肃燎叹了一声：“你若真的恨，就不该回来，你既然回来了，为何又不能放下？” 作品相关 第八节 秘辛 第八节秘辛 “放下？”林天行看着曾肃燎。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用一种怨恨的眼神直射曾肃燎，“曾肃燎，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叮”地一声，他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直指曾肃燎。 立刻有两个侍卫挡在我和曾肃燎面前，其他人都紧紧盯着林天行。曾肃燎淡淡笑了笑，脸上毫无惧色，环视四周道：“此处如此狭窄，你如何施展的开？” 林天行没动，依然盯着曾肃燎。我忍不住道：“林天行，你要做什么，把剑收起来！”他若真的对曾肃燎下手，无论如何也洗脱不了刺客的罪名了，可是刚刚曾肃燎明明只说要抓他一次，并没有说要他的性命。 “萋萋，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曾肃燎忽然问我。我惊愕地转过头去，看着曾肃燎。他竟然知道？“朕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可是朕知道，他姓曾……” “你闭嘴！”林天行暴怒，一剑刺过来。他这一剑像是在极为愤怒的情况下下意识刺出的，并没有什么章法，只是直直的一剑，因此被我们身前的侍卫轻易挡开，曾肃燎说的没错，我们站在假山之中，根本没有多少回转余地，因此那侍卫格开林天行一剑后，顺势将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似乎已经不是我印象中的林天行了，印象中的林天行即使谈不上是绝世高手，也绝不会这么轻易的被人制住，曾肃燎那一句话竟然给他如此大的刺激。姓曾？他是皇族？一个跟红霜会的人混在一起曾经进宫意图谋反刺杀皇帝的皇族？ “放开他。”曾肃燎这这句话让在场的人全都怔住，林天行不可思议的望着他，“朕说放开他。”曾肃燎对那个侍卫道。侍卫非常不甘地收回剑，但仍摆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警惕地盯着林天行。 林天行手中依然握着剑，他盯着曾肃燎的脸，似乎想把他看透，我也盯着曾肃燎，因为我也看不透他。他从来没有告诉我，查冷宫的秘道查出什么故事来，也没有告诉我，原来林天行不姓林。 曾肃燎慢慢叹了口气，道：“你竟然真的姓曾。” “我不姓曾！”林天行反射性的吼了一句。 曾肃燎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林天行又一次愣住，问：“你不是要抓我一次吗？” 曾肃燎一滞，笑了。指了指这四周的侍卫们道：“朕不是抓了你一次吗？林天……朕还是叫你林天行，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朕可以为你办到。不过在这之前，朕不希望再看见你潜入皇宫或是园子，你懂吗？” 林天行嗤笑道：“皇宫还不是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忽然觉得，此刻的林天行像是一个跟人赌气的孩子，曾肃燎也真的拿他当成一个孩子，道：“如果你再一次来，朕就当你想留在朕身边了。” 林天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他身后堵住他去路的侍卫们看着曾肃燎，曾肃燎挥了挥手，众人让路。林天行走了几步，突然定住身，头也不回地道：“或许哪天，我再来还是为了杀你。”曾肃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林天行就在众多大内侍卫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皇上……他……”曾肃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回去朕再慢慢告诉你。” “他该是朕的……十六皇弟？或是十七皇弟？他刚刚生下来就被带出了宫，没有序齿……”曾肃燎开头第一句。就让我愣在当场。曾肃燎说他姓曾，我就猜到他可能是皇族，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林天行竟然会是圣祖皇帝的儿子，曾肃燎的兄弟！ “这怎么可能？”我失声道。 曾肃燎微微一笑，道：“朕也以为不可能，可是他的反应你应该也看到了，由不得朕不信。”然后，他便跟我讲了一段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大概是宣羲四十二年的事情，宫里一位姓林的美人因为触怒圣颜被打入冷宫，当时人们都不知道，这位美人已经怀有身孕。当林美人发觉自己数月未有月事时，便央求看管冷宫的管事太监去找个御医来来，说自己可能是怀孕了，可是一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身份又低微的美人又怎么可能说要御医来看就有御医来看？小太监以为是这位美人想着法的想重新得到圣上眷顾，根本没有理会她。直到林美人的肚子越来越大时，那小太监才真的相信她确实是怀了龙种。 可是这时候圣祖皇帝带着众多妃嫔在畅春园，小太监又怕皇帝怪罪他先前知情不报，想来想去最终把此事报给了原来林美人所居住的万寿宫的定妃，那定妃当时也刚巧有了身孕，定妃言道，不管怎样这林美人如今身陷冷宫，没有皇上的旨意，即使身怀龙种也不能放出宫来，便让小太监先照料着，等皇帝回来再做决断，还让他严守消息。 林美人身在冷宫，即使小太监再有心照料，吃住的条件也还是非常差。林美人没有等到御驾从畅春园回来便早产了，生下一位皇子。小太监赶紧去回报定妃，定妃大怒，责怪他为何不将皇子抱出来，小太监忙跑回冷宫去抱皇子，谁曾想那林美人和刚刚生下的皇子都不见了。 当时冷宫里的妃嫔并不多，包括林美人在内一共只有五六人，那时冷宫也没有我后来见过的那么破败，众人将冷宫里前前后后搜遍了，也一一询问了那些罪妃，谁都不知道林美人去了哪里……事实上，那小太监为了“照料”怀孕的林美人并封锁消息，是将林美人与众人隔开的。 一个犯了错的美人在冷宫中诞下皇子而后失踪，定妃瞒而不报，这样的罪名是她承担不起，那个小太监更是心惊胆颤，于是冷宫里的那些犯错的妃嫔在御驾回京之前陆续死亡。圣祖皇帝回京后只是听说冷宫里发了瘟疫，幸好冷宫中人与外界隔开，又有太医在，这才没有让瘟疫传染。 然而，林美人在冷宫中怀胎生子，那么长时间又岂是只有冷宫里的几个女人知道？最终有些流言传到了圣祖皇帝的耳中，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那已经死无对证的故事传到圣祖皇帝那里到底演变成了什么模样。可是后来生了一位公主的定妃渐渐失宠，几年之后被打入冷宫郁郁而终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 曾肃燎那时早在宫外立府，罗小多也还没有进宫，加上事情发生时曾肃燎受了皇帝吩咐去南方办差，是以他回来后也只是听说冷宫里因瘟疫死了几个女人而已。 如今的冷宫早已破败不堪，林天行挟持我出宫之后，侍卫们很容易就找到了秘道，我现在甚至怀疑，林天行是生怕皇宫里的人没有发现秘道而故意当着范玉颜的面说出秘道之事的。秘道是何时修建，为何而修建，曾肃燎已经查不出来了。很大可能上根本就是前朝留下来的，可是要查出几十年前冷宫里发生的这件秘辛，倒还不是不可能的。 曾肃燎其实也只是猜测，而林天行的反应却恰好印证了他的身世。了解了这些之后，我再联系到林天行种种行为，便越发相信了曾肃燎的判断。因为林天行从头到尾都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刺客乱党。 他不杀皇后范玉颜，挟持我出宫后又处处护着我，他有本事单枪匹马再次潜入宫不但不是来刺杀曾肃燎甚至还提醒我红霜会会有所行动。他的种种举动，更像是对这个皇宫对曾肃燎报着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情，既亲近，又避而远之。 或许林美人当初只是偶然发现秘道，如果她没有逃走，以当时定妃的行为来看，林天行未必能够安然活到现在，或者未必能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爹娘是谁而活到现在。我不知道林天行是如何长大的，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女人从逃出宫那一刻开始，伴随着他们的种种艰难困苦一定是我无法想象的。 曾肃燎对林天行有一种很特别的情愫，对于这个三十年后才见面的弟弟他似乎存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感情。我问他，当他站在林天行面前的时候，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这个曾经与红霜会的人一起潜入皇宫的“刺客”会来杀他吗？ 曾肃燎像个孩子一般偏着头认真想了想，道：“朕知道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曾肃燎道：“萋萋，难道你没有觉得，他跟十一有些像吗？”曾肃燎这话让我一愣，我对林天行也存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不知道我当初回宫后为什么会维护这个“刺客”，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方面担心着这个“刺客”会不会对曾肃燎不利，另一方面又很担心他的安危。曾肃燎这句话让我猛然意识到，林天行的身上，确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十一与曾肃燎在相貌上有相似之处，而林天行与他们没有一点共同点，可是曾肃燎说的没错，我确实在林天行的身上看到一些十一的影子。在宫外相处的那几天，他的洒脱与机智，他有时候说话的口吻…… 人生当真如此玄妙么，在十一走后，送来了林天行。我和曾肃燎都没有说出口，然而我们都希望能够再见到林天行。可是自圆明园一别之后。我和曾肃燎再没有一起见到过林天行。 作品相关 第九节 天润 第九节天润 八月上旬，园子里来了一个身份特别的客人——琅回王伊智的小儿子。王子朔康。 面前的小王子大约八九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精美的琅回衣饰，头发编成两个发辫分别盘在头两侧，一边耳朵上还坠了一个明晃晃的金耳环。朔康汉话说的很好，也懂得礼节，长的是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全身上下透出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稳，可就是这身装扮让我不敢恭维。此刻，他正静静地站在我们面前，等待着曾肃燎看完手里那封伊智的信。 曾肃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伊智！萋萋，你看看……”我莫名其妙地接过曾肃燎递来的信，只见上面寥寥几句话： “尊敬的皇帝陛下、天润公主的娘亲殿下：伊智此次让朔康进京除学习博大精深的汉文化之外，重中之重乃让他是成为天润公主最忠实的玩伴、以及未来最合格的驸马，望陛下与殿下多多栽培未来的女婿朔康。伊智敬上。” 我看完信，再看一眼朔康，失声道：“这伊智在想什么哪？我可不会让小九嫁到……”曾肃燎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出口，他转头问朔康：“朔康，你父王让你做什么来了？” 朔康躬身行了一礼，方道：“回陛下的话。父王让朔康要学会像个汉人贵族一般生活、学习，让朔康以秦王殿下为榜样。” 曾肃燎点点头，道：“没了？” 朔康略微有些迟疑地道：“父王……父王还要朔康保护天润公主……要像保护新出生的小马驹一样保护天润公主！” “你才是小马驹呢！”我正觉得这伊智太不会教儿子，我的女儿就已经从门外进来，许是刚好听见朔康的话，反驳道，“本公主会需要你保护吗？” “小九！”虽然我也不太喜欢那朔康拿马驹比喻小九的话，不过小九在外人面前见到曾肃燎也不知行礼倒显得我更不会教女儿了。好在小九反应极快，我一喊出声她立刻就明白了，对着曾肃燎盈盈施了一礼：“见过父皇。”小九已经六岁了，知道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不能叫曾肃燎爹爹而要叫父皇。我甚感安慰的点点头，却见朔康呆呆的盯着小九看。 “你看什么？”小九眉毛一挑，像只母夜叉似的道。 朔康说收回目光，面上有些讪讪，对小九又行了一礼：“朔康见过天润公主。”小九本来还横眉冷对的，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踮起脚将手伸到朔康的耳朵上：“咦……男孩子还穿耳洞戴耳环，你也不知羞！” “小九！”曾肃燎面色不悦地道，“朔康你不要介意，朕的天润公主从来没有接触过汉族以外的民族！”“他本来就不知羞嘛……”小九还嘀咕道。“小九……”我也非常不悦地叫了一声，小九立刻闭了嘴。 朔康的小脸微微有些发红，道：“朔康知道了……陛下，朔康不介意……” 小九向四周望了一眼，问道：“父皇，我听宫女说来了个番邦的王子，难道就是他吗？” 朔康闻言眼睛一亮，但是没有说话。曾肃燎道：“他叫朔康，你要叫哥哥，知道吗？”小九嘟着小嘴又去仔细打量朔康，道：“我才没有戴耳环的哥哥！”一句话让朔康的脸又是一红。 曾肃燎沉声道：“小九，朔康初来京城，这两天你带朔康在园子里转转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小九正要拒绝，突然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道，“那好吧！”小九是我女儿，她这个样子明摆着脸上写着“有阴谋”三个字，可是朔康不了解，还非常高兴的对小九道谢，我正要说话，却被曾肃燎拦住。 小九阴阳怪气地对朔康道：“朔康哥哥，咱们出去玩吧！”朔康刚要应声，突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曾肃燎，曾肃燎点点头，朔康行礼道：“朔康告退。”小九这会儿有了心思，可没那么多礼节，蹦蹦跳跳地朝门口跑去。“朔康哥哥，快来啊！” 待两人出了门，我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九，她哪会真的带朔康玩啊，指不定想到什么办法欺负他呢！”这朔康的打扮虽然怪异了一些，不过他极为懂礼，让我心生好感。曾肃燎却笑道：“我看这次小九是遇到对手了，朔康的忍耐力可能要比你我预想中要强。” 我是不信这话，当天下午，我就等着朔康哭着来告状，在知礼也是个孩子，等他被小九折腾的既无颜面又无气力时，不来找我或是曾肃燎才怪。这事儿可不是没遇过，皇宫里上到皇子公主下到宫女太监，没有哪个能受得了小九的“胡闹游戏”，结果当天下午，朔康没来。晚上用膳的时候我本想把他叫来跟我们一起用膳，结果宫女回话说天润公主与朔康王子都已经吃过了。 第二天，听说朔康早晨去给曾肃燎请安了，但是没有告状，更加也就没有来找我诉苦了，倒是下午聿儿来看我的时候问道：“娘亲，你从哪里找来个小太监陪茄子玩？还真少有的两人玩的挺开心，这小太监还真不错！” “小太监？什么小太监？不是……小九身边不应该有个带着耳环的琅回王子吗？朔康呢？” 聿儿奇道：“琅回王的儿子？”他摇摇头道，“我没见着，不过陪着茄子的就是一个小太监啊，茄子也说他是太监。” 我顿时明白了，一定是小九这丫头逼迫朔康穿太监衣服的！也真亏她能耐，上哪找来一身朔康可以穿的太监衣服的？聿儿听我肯定地说那太监定是琅回王子朔康无疑。笑道：“茄子真不愧是父皇最宠爱的天润公主，连个琅回的小王子也能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我没好气地道：“你还笑！你这妹妹，真不知道她到底像谁，我和你父皇小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皮的啊！这才六岁！你六岁的时候可是已经在太学里受到师傅们的一致好评了！怎么小九偏偏如此顽劣，我教她读书认字跟要了她命似的！” 聿儿不以为然地道：“茄子不爱学就不爱学吧，她是公主，也没谁规定公主一定要知书达理学问渊博啊！我倒宁愿她这么无忧无虑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听了聿儿这话一愣，看了他半晌，见聿儿不像是开玩笑，幽幽道：“聿儿，你是不是恨你小时候娘亲没有在你身边照顾好你没能让你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聿儿怔怔地瞧了我一会儿，突然就笑了，走到我身后，轻轻地给我捶起肩膀来，道：“娘亲，聿儿最后跟你说一遍，聿儿从来，也绝不会记恨娘亲……哎……不……硬要说恨，或许还真有过那么一次……” “什么？！”我突地一抖，紧张问道，“哪一次？” 聿儿道：“就是你在仪凤楼丢下聿儿，独自跑来京城那一次啊！聿儿当时太小。不知道什么叫恨，伤心倒是真的……我记得我好像哇哇哭了好几天，最后眼泪实在哭干了才停住的，要说恨……最多就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聿儿说出这番话是用了一种极为轻快的语气，可我听在心里，却觉得沉重无比。 自小九出生那天起，我常常为了她的吃喝拉撒烦恼，今儿她会笑了，明儿她会走了，我从来没有错过。这六年来，我和曾肃燎倾注了无数心思在小九的身上，她所得到的关爱，比她任何一个哥哥姐姐都多，甚至可以说，在皇家，恐怕没有哪一个孩子像她这般自由而快乐的成长着。 可是聿儿，从他出生，到他懂事，我不是痴傻，就是在感情里矛盾挣扎，当我真的定下心来，知道并且决定自己想要些什么的时候，我的聿儿却已经长大了，长大到不再需要我的庇护，反而来保护我，聿儿就像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没有我的关心爱护，没有曾肃燎的言传身教，他却能成长的这么好，长成这样一个令我和曾肃燎都无比骄傲的孩子。 “聿儿……”我伸手抓住他的手，道，“你知道吗，你是娘亲这辈子最大的成就！”聿儿呵呵笑了，转到我身前，我的儿子已过弱冠之年了，他在我面前蹲下双手握住我的手道：“娘亲，聿儿一直有个感觉，聿儿是越长越大越来越老了，可是娘亲却是越来越小了！” 他这话让我一滞，我可是带了无数的感情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我儿子不感动也就算了，这是什么话？我刚刚张了嘴，突然纤纤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叫道：“婉人，婉人不好了，天润公主被宁贵妃抓进幽水阁里去了！” 我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宁贵妃……抓了小九？”这什么情况？宁贵妃疯了不成？ “娘亲别担心……你说清楚。宁贵妃好好地为什么要抓天润公主？”聿儿问道。 纤纤吞了口口水，道：“等……等一下，我先来报个信，公主身边的宫女马上就到。”话音刚落，有两个小宫女急匆匆地赶了来，一见我赶紧跪了下来，急急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 原来小九和朔康在园子里面玩，撞见了正带着九皇子曾祺沛出来玩的宁贵妃，小九遇到宁贵妃也不行礼，被宁贵妃训斥了几句，九皇子年龄小，跑到小九的身边要跟小九玩，也不知道是小九推的还是九皇子走路不稳，跌了一跤，碰破了额头，小九竟然喊了一句“活该”，气的宁贵妃当场把小九拎回了幽水阁，说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尊卑、不知爱护弟弟的天润公主，那琅回王子朔康和翠儿都已经跟进去了。 “娘亲快去幽水阁吧，去晚了没准茄子要吃大亏！” 作品相关 第十节 救女 第十节救女 我想着宁贵妃应该不至于敢对小九用刑。可是为娘的就算是自己女儿被外人打了两下屁股也会心疼，聿儿一说什么吃大亏，我更是担心的要死，忙火烧屁股地直奔幽水阁去。 宁贵妃许是早想到我回来，见到我一点不吃惊，可是在幽水阁的主厅里，我却没有见到我的小九，也没见着朔康和翠儿。 “天润公主呢？”我问。 宁贵妃端坐在椅子上，捧了一杯茶揭了盖，慢慢漾着，道：“我一直就想不明白，堂堂一个皇家公主怎么跟个野丫头一样不懂规矩，今儿总算是找到源头了！” 聿儿耐着性子对她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天润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你这么说岂不是在讽刺父皇？”宁贵妃闻言一滞，聿儿又道，“请问宁贵妃，我皇妹天润公主是否在幽水阁？” “不在！”宁贵妃毫不犹豫地答道。 聿儿微微眯了眼睛：“不在？可是有宫女看见娘娘把我皇妹抓进了幽水阁。”“宁贵妃，大人间的事不要扯到孩子身上，我的小九呢？”我急道。 宁贵妃轻轻扯了扯嘴角：“什么大人间的事儿？这本来就是孩子之间的事情！”她脸上忽然现出狰狞之色。“天润公主小小年纪如此歹毒，竟然推到自己的弟弟！兰心，去，把九皇子抱来！” 小九真的推了？这小丫头，真的是被宠坏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宁贵妃的贴身宫女兰心将九皇子曾祺沛抱过来后，我和聿儿都看的清清楚楚，九皇子头上确实缠了纱带，右边额头上还印出了点点血迹，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干。 “沛儿……来……让母妃看看……哎呦……我可怜的沛儿……还疼不疼？”“疼……”九皇子嘟着小嘴，看上去是真的疼。宁贵妃抬头问我：“李婉人，你看见了，我可没有冤枉天润公主！” 面对人家受伤的儿子，我顿时觉得矮了半截，正不知道怎么说，聿儿却道：“小孩子间，推推攘攘在所难免，贵妃娘娘因此断言是天润公主心思歹毒，未免太危言耸听了一些。再者，不管如何，就算天润公主日后真的犯了错，还有宗人府呢，不劳贵妃娘娘私设公堂！” 我一直知道聿儿护小九，没想到这么护短，不过那是我的女儿，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也顾不得九皇子伤不伤了，忙道：“宁贵妃。如果小九确实失手推了九皇子，我在这里先代她赔个不是，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扣住小九，更……更不能滥用死刑！”其实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宁贵妃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聿儿又道：“贵妃娘娘，这事儿即使要通知皇上，最好也是你把天润公主交给我们带回去后再去找父皇告状，可是你若对天润公主私自用刑，你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你威胁我？” “祺聿不敢，娘娘进宫已久，相信应该了解此事的厉害关系。”聿儿淡淡道。 “哼，你们是皇上的孩子，难道我的沛儿不是吗！天润竟然对沛儿下毒手，本宫不过就是把她关起来让她闭门思过而已，哪里称得上什么动用私刑，就是万岁爷来了，也不能说本宫什么吧？” 我暗自吁了口气，她承认小九在就好，道：“贵妃娘娘若是不能咽下这口气，就报知皇上请皇上定夺吧，但是现在。我要带小九走，闭门思过，不一定非要在幽水阁。” “你……”宁贵妃刚说了一个字，突然外面传来喧闹声，隐约听见众多太监宫女在喊“抓住他，抓住他！”我一转头，刚巧见到一个“小太监”正往大门外跑。 “朔康！” 那个“小太监”速度极快，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听见我喊猛然将身体定住，转过身来，果然是朔康。这是追他的太监宫女已经赶上来，两个小太监一下子擒住朔康胳膊，就要将他往地下按。 “大胆！”我高声喝止，“快放开他，这是琅回的小王子，岂是容你们放肆的！”小太监们一愣，望向宁贵妃。宁贵妃还未说话，聿儿已经高声道：“再不放开朔康王子，本王就将你们拖出去通通杖毙！” 两个小太监赶紧松手，朔康急忙向我奔来，道：“婉人是来救天润公主吗？” 救？我听了心往下一沉，聿儿脸色一寒，对宁贵妃道：“贵妃娘娘是自己把天润公主送出来，还是让本王去搜？”语气强硬。 “你敢！”宁贵妃叫道。 “哼，本王的妹妹丢了，就是把这个园子翻过来搜父皇也不会怪罪我!” 宁贵妃恨得牙痒痒，死死盯着聿儿，然后又恨恨地盯我一眼，对身边的兰心吩咐道：“去。把天润公主带出来！”兰心领命而去，宁贵妃咬牙道：“不论如何，我一定要为沛儿向圣上讨个公道！” 聿儿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我突然觉得，有聿儿这个儿子真是好。瞧着朔康仰着头一脸奇怪的望着聿儿，我想到或许小九不会向他介绍聿儿，他还不知道这就是他说要学习的对象，便对朔康低声道：“这便是秦王。”朔康讶异地抬起头看看我，再看看聿儿，小小的脸蛋上透着一股坚决和佩服，点了点头。 我还没见到小九的面，便已经听到她那高八度的声音了。 “你们放开我!大胆！放肆！你放开本公主！告诉宁贵妃，别想本公主道歉！你放开！啊！娘亲……哥哥……”我和聿儿所见到的，就是小九被一个壮硕的嬷嬷抱着，头上的朱钗也歪了，头发也散了，小腿还在使劲乱蹬，试图脱离那嬷嬷的手臂。嬷嬷见小九终于不闹腾了，把小九放在了地上。 “小九！”我忙奔过去，蹲下身抚摸着她的脸颊，两边脸上都有红红的手指印，“这……这是谁打的！” “她！”小九直直地指着宁贵妃！“娘亲，她是坏人！” 我深深吸了口气。将小九的手拉下来，把她抱起来，转过身对宁贵妃道：“贵妃娘娘对小九的照顾，李鸢记得了。”宁贵妃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聿儿走到我身边，心疼地摸着小九的脸蛋：“茄子，疼不疼？还有哪里受伤了？”“四哥，那个女人她还掐我！我身上疼!”小九见跟我告状我就说了宁贵妃一句，转脸便跟聿儿告起状来。 “小九，回去再说。”就算她再告状又如何？难不成我要上去扇宁贵妃两个巴掌再掐她两下？我抱着小九正要往外走，突然想起来。问小九：“翠姨呢？”回答我的却是朔康：“刚才跟我关在一起的，我跑出来了她还在里面。” 我又转过身去看宁贵妃，这次倒不用我说话，宁贵妃朝兰心挥了挥手。我抱着小九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身后一个小小的声音道：“小贱人！”我身体一震，转头去看，只见宁贵妃也一脸惊异的望着自己怀里的九皇子。曾祺沛见我转过头来，肉嘟嘟的手指指向我怀中的小九，又道：“小贱人！” 他才两岁不到啊！从哪里学来这个词？我怀中的小九却是已经懂得这是个骂人的词语，挣扎着就要从我怀里下来。“你骂谁呢！你这个讨厌鬼！” “小九！”我紧紧箍住她，抬头对宁贵妃道：“贵妃娘娘最好好好教育一下九皇子，若是哪天不小心被皇上听到这话，于九皇子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九皇子还太小，我相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不定是宁贵妃骂小九的时候学了来。 宁贵妃强硬道：“本宫如何管教皇子还轮不到你来教！” 聿儿却道：“那本王可要好好管教一下弟弟！” “你做什么？！”宁贵妃见聿儿直朝曾祺沛走去，下意识的转了身，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九皇子，“聿儿!”我生怕聿儿对九皇子动手，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不满两岁的孩子。谁知聿儿却是走到离宁贵妃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盯着正望着他的曾祺沛道：“如果你以后敢再说‘小贱人’这三个字，本王听一次扇你一次！谁也拦不住本王！”他这话与其说是对曾祺沛说的，不如说是对宁贵妃说的，只见宁贵妃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聿儿转了身，对我道：“我们走！” 从幽水阁出来，我问怀里的小九：“小九，你告诉娘亲，九皇子是不是你伸手推他他才跌倒的？” 小九撅着小嘴，一脸不忿地道：“谁让他上来缠着我的！所有弟弟妹妹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他了！” “真的是你动手的？！”我顿时头大，要真是这样，根本是我们理亏，虽然宁妃对小九动手实在令我气愤，可小九推倒曾祺沛让他撞了头，挨两个巴掌其实不算吃亏。“小九，你……你让娘亲怎么说你好！你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他是你弟弟知不知道!” “他才不是我弟弟！”小九申辩道，“其实……其实我刚想伸手推开他时他就倒下去了！” “你还狡辩？你不用力他怎么会跌倒？”我正要训斥她，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朔康小声地道：“我看见天润公主的手还没碰到那个小娃娃，他就倒了。” 我转头再去看后面跟着的翠儿，翠儿点了点头。 聿儿道：“就是你推的也没关系，有四哥在！四哥保护你！” 作品相关 第一节 争吵（上） 第一节争吵（上） 内容暂无 “好了，小九，不要乱动。让娘亲给你擦药膏……”小九终于坐直了身体，但两条小腿还是在一晃一晃的。“娘亲，我讨厌那个娘娘！为什么她跟父皇也生了宝宝！” 我觉得好笑，一边给她的脸颊抹药膏，一边道：“小九，不可以乱说话！九皇子是你弟弟，他娘亲误以为是你推倒她的孩子，自然对你也就不客气了，你没瞧见九皇子的头上都出血了么？以后讨厌不讨厌这种话，不可以乱说！”虽然我不知道宁贵妃是不是真的“误以为”小九推倒了曾祺沛才动得手，不过正像我对宁贵妃说的，大人的事情我不想牵扯到孩子身上，我不愿意小九年纪小小心里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可是小九显然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她撅起小嘴道：“娘亲没有哥哥好！”我无奈的笑笑，看来我这女儿，想跟她讲道理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好了，注意自己手不要蹭到，吃饭的时候听翠姨的，给你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许点，听到没有？” “哼！”小丫头从椅子上蹦下来。往门口跑去，跑到门口站定，突然回过头来，见朔康还站在我身边没动，不悦地道：“喂，你还走不走啦？”朔康愣了一下，刚要动，被我一把拉住，“小九，过来！” 我虽然经常骂小九，但是少有脸色如此严厉的时候，小九估计也感觉出来不对劲了，不情不愿地蹭过来，“娘亲……干嘛？” “你刚才叫他什么？”我指着朔康道。 “我……”小九撅着小嘴，狠狠瞪了朔康一眼。 “你要么叫他朔康哥哥，要么叫他朔康王子，总之，不许叫这以外的称呼，尤其是‘喂’‘哎’什么的，还有，不许让朔康穿太监的衣服！”小九皱皱眉，不吭声。我知道自己这个女儿顽劣到什么程度，转脸对朔康道：“朔康，你不要迁就她！你是琅回的王子，要是你父王知道你穿着……穿着这衣服，他会生气的，知不知道？”朔康看了眼小九。点了点头。 小九气嘟嘟地道：“那你以后都不要跟我玩！”朔康眼睛张得老大，刚要说话，便被我拦住，我冲小九道：“不和你玩就不和你玩！朔康以后都留在我身边！” 小九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朔康，转身往门口走，出了门顿了一下，见朔康还不跟来，一跺脚，一溜烟跑了。我见朔康露出失落的神色，将他拉到身边来，道：“朔康，你是不是喜欢小九？” 朔康一怔，咬了咬唇，道：“朔康从来没有见过天润公主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哦……婉人也漂亮……”我不知道自己是露出什么神情了让朔康赶紧拍我的马屁，笑道：“我不是女孩子了，所以不用捎上我。我只问你，你喜欢她，就是因为她漂亮？” “不……不……天润公主不仅漂亮，她还非常聪明……非常……善良……其实她真的没有欺负朔康，穿这个衣服也是我自愿的……那个贵妃娘娘打我的时候天润公主还上来帮我……” “宁贵妃竟然敢打你！？”我惊道。 朔康皱皱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讲错话了。好半晌后才道：“其实是她先去抓公主，我就上前……然后才打的我……” 我缓缓叹了口气，决定先不说这个事情：“朔康，小九她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我相信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这话说自己女儿怎么那么变扭，“但是你也知道，如果她一直这么无法无天下去，早晚要吃亏的，所以如果你真的想保护她的话，不能一味的顺从她……比如，今天，你不跟她走，我敢保证，过不了两天她就会忍不住来找你的，她也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玩，我看的出来，因此适当的时候，你需要压一压她的脾气，这样，以后她才不会看轻你，知不知道？” 我说完了话，朔康依然是一副迷糊的样子，我心道他还是个孩子，不是谁都像我的聿儿那样早熟的，谁知朔康突然眼放亮光，道：“谢谢婉人，朔康知道了！”我赞赏的点点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心中想着，看在朔康对我们家小九这么好的份上。真是便宜伊智你了！ 到了晚膳时间，我在等曾肃燎从勤政殿回来用膳，回来的却只有罗小多一人，“婉人，皇上半路被贵妃娘娘给请去了，我回来告知您一声。” “哦……”我点点头，道，“好了，你快去万岁爷身边伺候着吧。” 罗小多却没有走，迟疑道：“听说，下午天润公主与九皇子发生了点摩擦？”罗小多知道这事儿曾肃燎必然也知道了，只是我不清楚他是下午就得了信儿还是被宁贵妃请去的时候才得知的，便问道：“罗小多，皇上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刚刚……听宁贵妃那边的兰心说，九皇子伤的挺严重。”罗小多面带忧色地道。我知道他这忧色不是为九皇子，而是为了小九和我，宽慰道：“我下午已经去过幽水阁了，磕破了头，但是九皇子还能走能跳的，这事儿回头自然要向皇上请罪的，不用担心。” 罗小多点点头，又询问了两句小九，这才赶去幽水阁了。 纤纤不忿道：“她倒还真去告状了！” “纤纤！”我不悦道。“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再这么口无遮拦地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让皇上随便给你指个人家！”纤纤立即缄口不言，我心下却有些愧疚，我这是把气撒在她身上了。其实听见宁贵妃半路将曾肃燎拦了去，我心里确实是不舒服的。朔康和小九已经说了，小九并没有推曾祺沛——嗯，虽然小九有过这样的动作。 不过不舒服归不舒服，小九的性子确实是越来越骄纵了，这里面当然也有我这为娘的过错。但是我没有想到，曾肃燎会阴沉着脸回来。 “下午的事你知道了？” “嗯……”我给他倒了杯茶，小九犯错，我这个做娘的感同身受。也觉得像犯了错一般不自在。 “你怎么处置她的？”我的茶放在他手边，他并没有端起来喝。 “处置？”下午看到小九脸上的五指印，我根本没想到处置，“我……” “罗小多，把天润公主带来！”他突然道。 “皇上……宁贵妃跟你说什么了？”我问。曾肃燎从来没有重责过小九一句，可是今天看他的样子却好像打算重罚小九。我虽然也知道小九需要吸取点教训，但如果让她为不是她做的事情承担后果，也是我不愿意的。 “还用说吗？朕都看到了……萋萋……朕真没想到小九会变成这个样子。”曾肃燎表情心痛而又失望。 “你……你跟小九好好说话，你一向都对他疼爱有加，要是突然对她……她可能会很伤心的……”尽管理智上我觉得曾肃燎应该趁这次机会好好教训一下小九，但是毕竟是自己女儿，事到临头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护她。 “就是因为朕平日太疼爱又加了，才造成今天的小九！朕确实是错了！朕以为以前没有将聿儿养在身边没有好好照顾他，便打算全部补偿给小九，谁知到这丫头跟她哥哥一点都不一样！” 原来曾肃燎跟我一样对聿儿有所愧疚，我忍不住道：“小九毕竟还小，再说，今天也不是她推九皇子的。” “萋萋……你不用为她说话……如果这次不让她记住教训，以后她还会变本加厉的！朕不希望小九长大后成为一个毒妇！” “什么毒妇？”我惊道，“你怎么可以用这么狠毒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女儿，根本不是小九推的，朔康可以作证！” “不是小九推的沛儿会自己跌倒？自己跌倒不会伤成那个样子…”曾肃燎正说话的时候，小九进来了：“爹爹，娘亲！” “小九你给朕跪下！”曾肃燎喝道。 曾肃燎从来没有这样跟小九说过话，以前就算教训她也都是故意板起面孔，跟现在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小九顿时愣住了，望向我。 不过就是让她跪下，女儿跪父亲也是天经地义的，我对小九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宁贵妃到底跟曾肃燎是怎么说的，曾肃燎现在显然是真的生气了，在这当口小九还是不要拂逆他的意思为好。 “曾羽霓，你知不知道错了？”我很少听见曾肃燎这么叫小九，不，这么当着小九的面叫她好像是第一次。小九似乎也有些不习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爹是在跟她说话，抬头反问道：“爹爹，小九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朕？朕问你，沛儿是不是你的弟弟？你有没有做到一个姐姐应尽的责任？” 曾肃燎话音一落，小九立刻吼道：“他才不是我弟弟！我没有那个讨厌鬼弟弟！他和他娘亲一样讨厌！” “放肆！”曾肃燎猛地一拍桌子，我的心也跟着一抖，“你！曾羽霓，亏朕这么多年一直把你捧在掌心你，你——你竟然——你太让朕失望了！你不喜欢沛儿，所以你就故意推他，是不是？” “我没有推他！”谢天谢地，小九终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我刚要开口，只听曾肃燎一句：“你还敢狡辩！”小九突然站了起来：“我就是推他又怎么样？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 作品相关 第二节 争吵（下） 第二节争吵（下） 内容暂无 “曾羽霓！”曾肃燎气的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好！朕没想到，朕的宠爱会把你宠成这副样子！竟然连两岁的弟弟都容不下！罗小多，传朕……” “皇上！”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不知道宁贵妃跟你都说了什么，可是，朔康可以作证，小九并没有推倒九皇子！” 曾肃燎转头看向我，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沉声道：“或许宁贵妃会对朕说谎，可是沛儿那么小的孩子，总不会也来骗朕吧？而她……”他一手指向小九，“她也承认了！” 小九已经满脸泪水，却倔强的昂着头，嘴里不停道：“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 曾祺沛能够说出“小贱人”三个字，未必就不会在宁贵妃的教唆下冤枉小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皇上，小九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确实没有推倒九皇子。这点不仅朔康可以作证，翠儿也可以作证……小九……小九确实是抬了手，可是她没有碰到九皇子啊！”我使劲拉了一下小九，“小九，你不要胡闹，告诉你父皇，到底有没有碰到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小九吼道。 “好……好……”我与曾肃燎相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今天这个样子，他指着小九对我道：“萋萋，她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样子……就不论她到底有没有推倒沛儿，你知道她这么小的年纪骂宁妃什么吗？朕真是说不出口……她……她骂宁妃贱人！骂沛儿是咋种！” 我闻言一惊，眼睛倏地望向小九，见她仍然死死瞪着她的父皇，对曾肃燎道：“这……这是不是搞错了？”明明是九皇子曾祺沛骂小九小贱人的啊，怎么到了曾肃燎这里却变成……“皇上，你不能听宁妃一面之词！小九，小九她不会这样的！” “别说你不信，朕也真是不信，本来这件事朕不打算告诉你，省的你为这个不孝女生气，你可以问问她，她有没有这么说过？” 我一听赶紧对小九道：“小九，你赶快告诉你父皇，你没有……” “她就是贱人！”小九大声嚷道，突然指着曾肃燎喊，“你根本就不是我爹爹！我爹爹不会有那么多女人！我爹不会为了那个讨厌鬼大声吼我！呜呜……你不是我爹爹……呜呜……” “小九！”我一把将她搂过来，捂住她的嘴。“你怎么可以……” “萋萋……你都看见了，都听见了……朕也不知道咱们的女儿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曾肃燎的语调突然平静下来，我知道，这反而是他怒极的表现。 “皇上，小九还小，你也看得出来，她是气的胡言乱语，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 曾肃燎根本不给我机会把话说完：“罗小多，将天润公主一个人关在玥云苑，给她纸笔，若不写下悔过书，就不许她吃饭！”说着看了我一眼，“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探望！擅闯者以抗旨论处！” “遵……遵旨……”罗小多答应的有些迟缓，然后招了两个小太监过来，我却一把护住小九，喝道：“我看谁敢！”罗小多一滞，望向曾肃燎。曾肃燎缓和了脸色，唤我道：“萋萋……” “你就这样对自己的女儿？你明知道她的脾气执拗的要死……你……” “萋萋……现在不给她一个教训她……” “娘亲！小九不怕黑屋子！小九就是讨厌那两个人！” 曾肃燎闻言脸色一寒：“还不带下去！” “婉人对不起了！”罗小多猛然把我的手一拉，另外一个小太监眼明手快，迅速地抱起小九就往外走。小九踢打着哭喊着叫着娘亲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我瘫坐在地上……婉童等人突然出现在门外，“皇上……”翠儿就要跪下，曾肃燎冷然一挥手，“都下去！” 婉童欲言又止，咬了咬唇，深深看了我一眼，只好将翠儿拉起来，退了下去。原本门口还站着两个宫女这时也把门给关上了。 “萋萋……”曾肃燎要来拉我，却被我猛地一甩开，我就那样坐在地上，昂着头直视着他：“她跟你说了什么？你就这么信她？沛儿是你的孩子，小九难道不是吗？为什么你相信选择相信他而不相信小九？” “萋萋……小九她自己也承认……” “你难道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吗？她说的气话你也信？！” “萋萋，朕已经问过朔康，沛儿去拉小九，小九确实抬手要推他，这……是事实……萋萋，是朕的错……是朕以前过于溺爱她才……”他又试图要将我抱起。 “慢着！”曾肃燎一怔，我笑道，“朕……曾肃燎……你有没有发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我说‘我’了，你称‘朕’，你忘了你曾经说过什么是吗？” “萋萋……这只不过是一个称呼……” “这不是称呼！”我冷声道，自己慢慢地爬起来，“曾肃燎是我的，‘朕’是别人的，你既然自称‘朕’，你就不是我的曾肃燎了！” “萋萋！”他叫了一声，声音又陡然低了下去，“你不要与我置气。现在我们是在说小九的事情。” “对，是在说小九的事情，我告诉你，不仅是小九，我也讨厌宁贵妃！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不说，我就是接受那些女人了么？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接受过她们！我都是被你逼的！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逼无奈的！如果没有这些女人，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曾肃燎面色阴霾，眼中的怒意一闪而过，他冷笑着：“好……好……李萋萋，从你一开始认识我，你就知道我已有妻妾，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给不了你‘独独某一人’，可是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是被逼的，你是被逼无奈的是吗？！” “是!是！”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却，“我不仅是被逼的，还被骗了！你说的‘虚正妃之位以待我’，正妃之位呢？嗯？你给了谁，你给了范玉颜！而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知道当年我看到那诏书是什么感觉？曾肃燎，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萋萋，那是过去！那是我逼不得已！朝廷需要笼络范成硕！父皇让我娶范玉颜。我没有别的选择！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为了我们的今天吗？” “我们的今天？曾肃燎，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圣祖皇帝不止你一个皇子！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皇位，你心里清楚！”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惜这时我已经气昏了头，也根本没办法把说出的话再吞回去。 曾肃燎身体一震，直直的望着我。这时候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迎上他的目光。半晌后，我听他道：“皇位我要。你，我也要，这从来不矛盾。” 我幽幽笑了：“是啊……不矛盾……你当了皇上，你有宁贵妃，有这个修仪那个美人，我呢？我是你的婉人……” “萋萋，你若是想当皇后……我……” “别跟我提你的皇后……”我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别人用过的东西，不要再拿给我。我现在就去玥云苑，跟小九呆在一起。 “萋萋……”我不顾曾肃燎的呼唤，毅然决然地向玥云苑而去。 “你们别跟着我。”我停住脚步，对身后的顽童等人道，“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擅闯玥云苑，你们别跟着我送死。” “婉人，万岁也不会……” “我让你们不要跟着我，如果你们还想见到我的话……不要跟过来……” 我到了玥云苑门口，罗小多刚刚从里面出来，见到我一愣，“婉人……” “皇上的旨意，让我跟天润公主一起在玥云苑里闭门思过！”我开口道。 “婉人……”罗小多显然不信，向身边一个小太监使了眼色，那太监立即就要往田字殿去，我伸手拦住，道：“罗小多，不用去问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记得你当初叫我一声姐姐，现在姐姐只求你这一件事情，让我进去陪小九。” “婉人……皇上不过在气头上，有我在，不会委屈了天润公主的……只要小公主气消了，她……” 我淡淡笑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女儿坚忍地很，跟他爹……”话到这里，我顿住了，自顾自摇了摇头。道，“罗小多，我真的求你……让我进去。” 罗小多还要劝我，这时我身后跑来一个小太监，正是罗小多的徒弟，才到御前没多久的吕顺儿，他附耳跟罗小多说了几句，罗小多一愣，面色复杂地望着我，对身边的小太监道：“让李婉人进去。” 我心中说不清楚是悲是痛，走起路来仿佛是踏在云端一般，这是曾肃燎同意了，他真是希望我跟小九一起闭门思过的吧！ 玥云苑并不是用来关犯人的地方，这只是一座小巧而精致的小庄院，小九来到园子后没有跟我和曾肃燎住在田字殿，而是住在了玥云苑。此刻，这里没有一个宫女太监，虽然灯火通明，却显得极为冷清，正厅的门开着，我没有看见小九。 “小九……小九？”从我一踏入大门就呼唤着，“小九……我是娘亲……娘亲来了……小九……你在哪里？” 一直没有人答应，待我走到刚刚厅内，突然右方一道红影窜到我怀里，“娘亲！” 作品相关 第五节 闲话 第五节闲话 曾肃燎也不知道黎王家里的事情。可见不是那苏心莲在外太会演戏，便是曾肃湉太过好欺，竟然也帮着那悍妇老婆瞒着。 “你打算怎么做？”曾肃燎问我。 我想了想道：“这毕竟是黎王的家事，由你过问似乎不太好，让聿儿陪我和莹太妃上黎王府走一趟，我去见见这个黎王妃，除非她是脑袋被门夹了，要不不管怎样总会忌惮聿儿吧？” 曾肃燎被我的话逗笑了，道：“那你便去吧。我派两个御前侍卫跟着你，好让她也忌惮忌惮你……”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没好气地道，“湉儿那么恬静淡雅的一个人，居然跟这样的女人做了夫妻，我真是替他不值！” “当初你们不是怕找一个家门显赫的女子会欺负了肃湉吗？非要找个小门小户的，如今知道了，这小门小户家的女子还带做假，后悔了吧？”他笑道。 我奇道：“唉，我说你今天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心情特别好的样子？”曾肃燎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腰，痴痴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年某人在外也有一个悍女之名！” 我顿时气结，这苏心莲能和我比吗？ 前一晚后半夜飘起了雪花，到我早晨起来的时候。屋顶上已经薄薄的一片白，等聿儿下了朝，我和莹儿由两个侍卫陪着，一起来到宫门前，聿儿已经备好了马车，在那里的等着。 本来我想直接去黎王府，可半路上又想到肃湉那被苏心莲摔断的七弦琴，也不管他有没有重新买一把，便让聿儿先找了一家京城最好的铺子，买了一把七弦琴，整整八十两，我只花了二两，因为我没想起来带钱出门，便让我儿子掏钱了。我抱着琴又想，聿儿这个秦王一个月爵禄一共有多少？八十两于他而言会不会也太多了？但是儿子毕竟大了，碍于莹儿在场我也没好意思问。 到了黎王府，聿儿下车让人通报，黎王曾肃湉亲自出来迎接。肃湉虽然看不见，但是表面上看他的眼睛与常人无异，因此目盲并不有损他的外貌。我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当年的京城四公子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全，但是现在看着肃湉，我觉得其中气质最好的恐怕非肃湉莫属了。 许是常年研究音律，肃湉本身便像是一首淡雅的琴曲，他身上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仿佛能够流进你的心田里去。 “母妃，婉人，祺聿。你们怎么会突然来了？”曾肃湉问道。 “怎么，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我打量着黎王府的主厅，布置得有些流俗，完全不符合曾肃湉的气质，看来应该是黎王妃的杰作，“怎么不见黎王妃？” “哦……心莲她出去了。” “去哪了？”其实聿儿刚刚在门房那里已经问过了，这苏心莲据说是约着京城里一帮贵妇去戏园子听戏了，一个王妃却跑到戏园子听戏，如果不是之前听了太多莹儿叙述苏心莲的为人，没准我还以为这个王妃跟我很合得来，这世上温婉的女子不难找，不拘于世俗之见的女子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她去碧云寺斋戒了……”曾肃湉这样回道。 “湉儿！”莹儿刚才也是听见门房所言了，此刻见曾肃湉竟然护着苏心莲，微微有些愠怒，“你还处处帮她瞒着！湉儿，你想瞒着母妃到什么时候？！” “母妃……”曾肃湉面色尴尬，我悄悄拉了拉莹儿的衣裙，示意她不要如此激动。本来这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这样只会让曾肃湉难堪。 “肃湉，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是出来散散心。顺便上你这来坐坐……”话一说完，我敏感的发现自己好像不会打圆场，倒是一旁的聿儿将话题岔开，道：“肃湉，上次你谱了一半的曲子如今完成了没有？我和继扬一直都很想听呢！”曾肃湉是聿儿的叔叔，继扬是聿儿的舅舅，然而他们之间年龄相差的很小，我的聿儿又是个过于老成的主，所以他们私下里都是直接称名道姓，没有讲究那些辈分。 果然曾肃湉一听气聿儿提起这个，整个场面上的气氛顿时转换，曾肃湉突然变得神采飞扬起来，那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的眸子忽然变得亮晶晶的，他对左右吩咐道：“来啊，去取我的琴来……不不，我还是自己去吧……母妃和婉人稍待，肃湉今日有一首新作的琴曲还请母妃和婉人一同欣赏。” 聿儿起身道：“我陪你一起。”他顺势抱起我们刚刚买的琴，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一下头目送两人并肩而去。确信曾肃湉听不见我们说话了，我才对莹儿道：“你也看得出来，他对那个苏心莲倒不是畏惧的不敢说她，而是真的从心眼里护着她。肃湉毕竟是男儿，有些事情，我们不能让他太难堪。”本来我的初衷是好好教育一番苏心莲，可是现在看曾肃湉的样子，倒觉得太过直接的方式是下策了。 莹儿无奈道：“湉儿就是心地太善良。”我们正说着话，方才领我们进来的门房进来道：“禀报太妃、婉人，灵陵郡主来了。”我一愣，灵陵郡主是谁？莹儿却是笑道：“郡主来了还不快让她进来。怎地让郡主在外面等着！” 等那门房去了，莹儿才告诉我，这灵陵郡主是元康侯的孙女儿，也是对音律十分感兴趣，很是仰慕黎王曾肃湉，时常登门求教。“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这事情的。”我脑中却是灵光一闪，然而转瞬又觉得这对灵陵郡主很不公平。 很快那灵陵郡主便随着门房进来了，看到我们吃了一惊，她显然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莹儿。 “我是湉儿的母妃，这位是养心殿李婉人。”莹儿笑道，她好像对这个灵陵郡主印象非常好。 灵陵郡主怔了一下，给我们行了礼：“灵陵拜见太妃，见过李婉人。”举止落落大方，态度不卑不亢。我和莹儿相视一眼，当初怎么就没有人提过这位灵陵郡主？ 这时聿儿和曾肃湉也都出来了，“黎王殿下，秦王殿下……” 曾肃湉听见声音，温和笑了：“灵陵来了啊，进来坐吧。”灵陵看了我和莹儿一眼，道：“灵陵不知道今日黎王府有贵客，多有打扰，黎王殿下。灵陵还是改日再来吧。”我满以为曾肃湉会留人家，谁知他却笑呵呵地道了一句：“那好吧，烦劳今日郡主白跑一趟了。” “王爷哪里的话，太妃，婉人，秦王殿下，灵陵告辞了。” “唉……”我倒想留下她，可是我哪有合适的理由？只得眼睁睁看着那美丽的倩影越来越远，谁知这时黎王妃苏心莲终于回来了，跟在她身后的小厮手里还抱着两匹锦缎。 “哟……郡主又来了？今儿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会是听说我回来了就走的急吧？！郡主金枝玉叶。也不知我们王爷怎么有这个福气能把郡主……”她一见灵陵就喋喋不休。 “心莲！”曾肃湉打断苏心莲的话，“母妃在此，你乱说什么！” 苏心莲一怔，这才看见端坐于厅内的莹儿和我，想来那门房并没有告诉她我们来了，她快步走到莹儿面前，行礼道：“不知道母妃在此，心莲一时没看见……婉人和秦王也来了……” 我见那灵陵郡主对着苏心莲的背影福了福身，这才转身离开，心里更加喜欢这个丫头，再来打量苏心莲，真是奇怪了，想当初我和莹儿瞧着她虽没有沉鱼落雁之姿，却也是端庄大方，看着颇为顺眼的，为什么我现在瞧着，只觉得她满身市侩之气，跟这个大厅相得益彰呢？ 我笑着对曾肃湉道：“肃湉，我和你母妃都不是通音律之人，你跟聿儿到你书房切磋讨论吧，免得坏了你们的雅兴，我们就跟心莲闲话几句家常就行了。” 曾肃湉略微有些犹豫，苏心莲也一脸祈求地看着他，可惜肃湉根本就看不见，聿儿又道：“好了，女人间聊天我们也插不上话，我娘亲难得能找到个年轻人聊聊，咱们就去你书房吧……”说着拖着曾肃湉就走。 “心莲……你……你陪着母妃和婉人……说说话……”曾肃湉还不忘回头叮嘱。苏心莲却是一脸的绝望的样子。看来她的脑袋没有被门夹啊，不傻，知道我们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黎王妃，赶快坐吧……”我笑道。 “啊……谢婉人……” 等苏心莲落座，我瞅着她刚要开口，忙对莹儿说：“太妃，我看刚才那个灵陵郡主，我是真的喜欢……”本来我还觉得对不起灵陵，不过好在她现在已经走了，我只是借用一下她的名字而已。莹儿一点就透。附和道：“是啊，我瞅着这丫头也觉得不错。” 我看到苏心莲微微变了脸色，心中好笑，继续道：“万岁爷一直觉得没有照顾好黎王，肃湉虽然目盲，但其实皇上还有不少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可惜他偏偏生的一个恬淡性子，就想过这样的清净生活……”我这话倒不是诓骗苏心莲，曾肃燎确实曾有让黎王入礼部的意思，只是被曾肃湉拒绝了，他生怕给被人添了麻烦。“皇上听说黎王在城南教授孩子琴艺，还打算微服去看呢，又时常跟我说他这个皇弟才情卓绝，理当配个色艺双绝的女子，还让我留意来着……” 苏心莲脸色一白，失声道：“婉人……” “啊……”我赶紧捂住嘴，像是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呀……黎王妃，你不要多心，我刚才也就是说说皇上跟我说的闲话，闲话而已……再说，就算以后再有人进门，也未必会威胁到你黎王妃的地位的，你不要担心……” 莹儿却是装作根本没听到我这话，一副感激非常的样子：“湉儿没什么能帮得上皇上忙的，却是劳烦皇上惦记了……” “太妃可别这么说，皇上说了，黎王是他最心爱的皇弟之一，有任何人敢委屈黎王，就是委屈了皇上他自己。不过我想，就算皇上不说话，就凭秦王与黎王的关系，也不会有人敢为难黎王吧……我说的是不是啊，黎王妃？” 作品相关 第六节 猝死 第六节猝死 如果曾肃湉喜欢那灵陵郡主的话。或许我真会向帮他向曾肃燎请旨赐婚于他，可他却一直强调自己只把灵陵当做来看。 他说苏心莲当初既然愿意嫁给他这个瞎子闲散王爷，他就承担了要照顾好她的责任，“不管她脾气如何，只要本性不坏，肃湉就不能委屈了她。”气的莹儿直骂他傻，然而我却深深地为之感动，苏心莲能够遇到曾肃湉这样的男人，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好在自我们上次跟她“闲话家常”之后，苏心莲收敛了许多，加之曾肃燎因一件小事斥责了她的哥哥，也更让她明白曾肃湉虽然是个闲散王爷，却不是一个好欺负的王爷。 雍和十二年，正月初五，宫里家宴。 我一向不参加这样的宴席，然而今年稍有不同，因为这不仅仅是后宫家宴，聿儿会带着我的孙子，继扬和林良也会带着他们刚出生的女儿出席，所以我也破天荒的开始打扮起来。 看着镜中眼角爬满皱纹的自己，再想想已经有孙子的事实。我不禁笑了起来，我的一生就在憧憬与回顾中一点点慢慢过去了，在我最好的年华里，我总是不安分，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曾经我以为自己掌握着自己所有的一切，到最后才发现我永远是被人保护着，先是哥哥和爹爹，然后是曾肃燎，然后还有聿儿，我就这么一直没有改变的浪费了我的青春，渡过了我的中年，现在，是向老年迈进了吧。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一直觉得这比我的“独独某一人”还要令人为难，我没有去奢求天长地久，过去我一直不能理解当年娘亲为何毅然决然地结束了自己生命，可是后来我却渐渐明了，如果某一人不能陪你到老，那么你还可以选择让自己生命停在你们分别前的那一刻，在你们之间多出一人前的那一刻。我想，娘亲死的时候未必是痛苦的，她或许会因为能够将拥有的变成永恒而感到满足。 白首不相离，那是要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缘分，而我现在，居然拥有了这缘分。 前两年我喜欢帮曾肃燎拔白头发，这两年我却喜欢趴在他的肩头帮他数白头发。还一直在期盼着，自己能够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白头。所以当我发现自己的青丝中出现一根白发的时候，我的高兴让曾肃燎莫名其妙。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小秘密，我为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而觉得沾沾自喜。 不管金殿里大臣们眼中的皇上是什么样子，不管天下百姓眼中的皇帝是什么样子，不管后宫众女眼中的万岁爷是什么样子，他们眼中的那个人，都不是我的曾肃燎。真正的曾肃燎，已经独独为我一人所拥有。 “婉人……在想什么呢？”纤纤奇怪的问。 我一愣，自己笑了起来，果然是老了，每次一过年就会感慨莫名，都要把这一生都回忆一遍。 “纤纤，你们真的不后悔吗？”我问。我是老了，婉童纤纤又何尝不是，我说了多少年，要给她们找个好归宿，结果还是让她们跟着我蹉跎了多少年。 “婉人，我们说过很多遍了，我们只想一辈子呆在宫里陪伴婉人和万岁爷。”婉童走过来道。纤纤点头道：“婉人。我们从来没有尝过情爱滋味，因为没有得到，所以从来不会有失去，在你看来这或许是一种失落，然而于我们而言，生活本就是如此，所以您用不着总是觉得欠着我们的。”银灵也走过来点头。我看着这四人，满心感动，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曾肃燎走进来道。 我站起身，笑道：“感慨年华老去啊……你怎么回来了？” 他奇道：“难道你又改变主意了？”上下打量我一眼，“今日这样打扮极好，若不出去走走，岂不浪费了她们的心意？” “我是要去的，不过……你要我跟你一起？”我惊道。 曾肃燎理所当然地点头：“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皇上，这样不好吧？”我今日也是要坐下来的，虽然身份已经尴尬了这么多年，但毕竟今日不是做个宫女站在他身后，与他一起出现的，应该是皇后，没有皇后，也应该是宁贵妃，若是我，未免太招眼了。他却是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朕说好就好。” 曾肃燎将宴席设在乾清宫，当我们到达时，所有人都来齐了，出乎我意料的是，看到曾肃燎牵着我的手出现时。众女脸上似乎没有太多吃惊的颜色，又或许是她们把惊异掩饰的太好。我知道前朝时常会有言官们拿我说事儿，而曾肃燎从来都是一句“子虚乌有”，也不知道今晚我这么高调亮相之后，明日曾肃燎会不会还会底气十足地来一句“子虚乌有”。 我虽然跟曾肃燎同时到场，但并不坐在一起，这是我们事先就已经说好的，我要与聿儿和继扬他们同席。 皇宫里的家宴，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家宴，不管皇帝要你如放松，要你不要有任何拘束，可毕竟不是老百姓家里，什么时候敬酒什么时候动筷，都是有讲究的，这也是我过去不愿意参加家宴的另一个原因。 而我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不自然了，因为有人开始向我敬酒，以宁贵妃为首。 “去年在园子里我跟婉人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我希望借由这杯清酒，能让这不快通通散去，婉人请……” “贵妃娘娘严重了……”我仰头饮尽，心中却是不知道宁贵妃当着众人的面向我低头示好是个什么意思。 “沛儿，还不去给姐姐道歉？”宁贵妃对身边由奶娘扶着坐在椅子上的九皇子道，我赶紧瞅了一眼小九。小九撇了撇嘴，却是示意我她知道了。我这才放了心，果然九皇子捧着一杯奶摇摇晃晃地向小九跑来，小九假笑起来确实很假，只见她揉着九皇子的脸蛋道：“呀，我最喜欢这个弟弟了……粉嘟嘟的多、可、爱啊！” 九皇子却是把那小杯奶一直往小九面前伸：“姐姐……姐姐……”我听到小九嘀咕了一句“只有你们这种小奶娃才喝奶呢！”却还是接过来喝掉，表现了一幅姐弟和乐图。 不管宁贵妃与我，小九与九皇子之间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姿态摆出来了，席上的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我见曾肃燎颇为高兴，心里也觉得这应酬值了。所以小九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我也不知道。 小九性格活泼的过火，让她在这种场合从头坐到尾是根本不可能的，今天朔康又没来，她十有八九是偷溜去找朔康了。所以我也并不打算去找小九，直到宁贵妃惊道：“奶娘，九皇子呢？”我这才发现九皇子也不再席上了。 我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曾肃燎却道：“小孩子坐不住……，小九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你们出去找找……”曾肃燎说的“你们”是指奶娘和宫女，宁贵妃听了笑起来，道：“沛儿一直都很喜欢天润公主，没准两人是偷溜出去玩了……” 我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皇上……我多了几杯，有些头晕，想走走透透气……”曾肃燎笑着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可能是怕小九若真的跟九皇子在一起，以她那个脾气，在她父皇看不见的地方她不欺负九皇子才怪。 小九怕黑，她绝不会跑出去，十有八九还在乾清宫哪间宫室里，见奶娘和宫女们不等吩咐都往外面去找，我和翠儿摇摇头，分别往两头的暖阁寻去。果然，我到了东暖阁外面就听见小九的声音：“你少给我装，我才不背你呢！大懒鬼！我走了！” 我掀帘子进去，见小九正插着腰，对坐在地上的九皇子曾祺沛吼着话。 “娘亲，你怎么来了，我们回去，不要理他！”小九拉着我就要走，我见九皇子耷拉着脑袋，好像一副很困的样子，喊道：“九皇子，走了！九皇子？！” “娘亲。你不要理他，他说睡就要睡，真是个小娃娃！”我拍了一下小九的头，走过去将曾祺沛抱起来，果然见他没精打采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我抱着曾祺沛，牵着小九往外走，“你小时候不还是动不动就要睡觉！” 我轻轻转头，看着趴在我肩头的曾祺沛，心想这孩子倒真是说睡就睡。又回到前殿去，我松了小九的手，走到宁贵妃身边，将曾祺沛交给她，道：“九皇子睡着了。” 宁贵妃笑道：“多谢婉人了……”说着又把曾祺沛交到身后的宫女手中，吩咐道：“先带九皇子回去吧。” “是。”宫女小心地接过九皇子，正要迈步，突然惊呼道：“贵……贵妃娘娘……九皇子不对劲！” 我顿时一惊，不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宁贵妃赶紧将九皇子接过来，“沛儿……沛儿……”一旁地曾肃燎问道：“怎么了？”宁贵妃手足无措地看了他一眼，又是摇又是喊的，然而九皇子就是动都不动，宁贵妃突然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到了曾祺沛的鼻尖，我心中一寒，宁贵妃身体一抖，猛地一抬头，“李鸢！” 作品相关 第七节 入狱 第七节入狱 九皇子曾祺沛死了！ 死在我的肩头！我抱他起来的时候。他还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是趴在我身上睡着了，结果他却死了！ 我记得宁贵妃像疯了一样拉着我，质问我为何要杀了她的儿子。我为什么要杀了她的儿子，我有什么理由杀了九皇子？ 小九也是傻了，在一旁紧紧拽着我的衣服，哇哇大哭着……我不知道曾肃燎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宁贵妃是被谁从我身边拉走的，我的眼前只剩九皇子那张苍白的小脸，睫毛一动不动，怎么……怎么可能会死了？ 太医院查验之后的结论是，九皇子是中毒而死，起先还没有人能够说的清楚九皇子是中了什么毒，只说毒性非常奇特。两天之后，太医们终于给出了答案，九皇子身上的毒并不止一种，而致死的，居然是琼瑰之毒。 居然……居然是琼瑰…… 一般人，只要靠近琼瑰便会有头晕恶心之感，但若真的是服下琼瑰，死亡却是一点都不痛苦。所以，小九和我才会以为他是睡着了，所以，九皇子的脸才会那么平静……可是，哪里来的琼瑰？我的身边倒是有一些，那是曾肃燎为了慰我思乡之苦从通州园子里给我送来的，因琼瑰的剧毒，我将它锁在了箱子里…… 我赶紧冲过去将那只小箱子找出来，颤抖着打开了，里面都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猫眼儿，在数百颗猫眼儿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描金小盒，我打开来一看，已经干枯的琼瑰被折成三段，静静躺在里面，我将盒子伸给曾肃燎看：“你看……你看……我的琼瑰都在这里面，都在这里面没有动过！” 曾肃燎的子嗣原本就不兴盛，丧子之痛让他更加苍老，他默默地望着我，面色心酸：“萋萋，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 “可是……可是宁贵妃她不信……可是……是琼瑰啊，曾肃燎，怎么可能会是琼瑰呢？怎么可能呢……”我哭着道。 曾肃燎轻轻地将我搂在怀里，“萋萋……” 皇子被毒死，这件事震惊朝野，而那天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的，是我将九皇子交到宁贵妃手里的。然后就发现九皇子不行了。我想没有一个杀人凶手会把自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是偏偏我就是那个嫌疑最大的，除了我，只有小九，可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拿到琼瑰？ 这两天宁贵妃闹得很厉害，曾肃燎要我安心的呆在养心殿不许出去，也下旨不许任何人进来找我。除了聿儿，我谁也没有见过，我知道曾肃燎这是为了保护我，因为金殿上现在为这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娘亲，你再想想，那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你们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吗？”聿儿问。 我摇头，我这两天已经仔仔细细地想过许多遍了，可是每一遍，都没有任何问题。 聿儿似是自言自语地道：“茄子也说，九皇子是跟着她进了乾清宫的东暖阁，没有遇到任何人，然后你就来了，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聿儿，这件事不要牵扯到小九。原本小九跟九皇子就有过节，我不希望朝臣们抓着小九说话，她那么小，你是知道的，不可能是小九，她根本也不可能会下毒，聿儿，你要保护好妹妹，知不知道？”我焦急地叮嘱道。我很害怕万一曾肃燎或者是其他什么人不相信小九，她那个脾气不知道轻重，被人两句话一激，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气话来。 “娘亲你放心，父皇心中有数，绝不会因为此事迁怒小九……倒是娘亲你……”聿儿面露难色，“现在越来越多的大臣们要求彻查此事，娘亲你是最大的嫌疑人，李鸢的名字每日必定会出现在呈给父皇的折子里……” “你父皇……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对于曾肃燎受到的压力我也有耳闻，只是他进了寝宫之后从来不提这些事，偶尔我问起他也只是让我不要担心。可是我知道查了三天下来，我依然是唯一一个嫌疑最大的嫌疑人。 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一点痕迹，仿佛除了我，再没有别人有别的机会给九皇子下毒，偏偏下的还是琼瑰之毒！ 我在养心殿里已经躲了五天，此事依然没有进展，宁贵妃曾经来到养心殿门前哭闹，若不是有侍卫拦着，只怕又要冲到我面前了。婉童说会不会是宁贵妃下的毒，然而虎毒尚且不食子。她又怎会为了嫁祸我而杀了自己的儿子？再说，她是如何找到的琼瑰？我想，不可能是宁贵妃，我出去寻小九也是十分偶然，她怎会算的如此精准？她骤失爱子，又是我亲自将九皇子交给她的，她口口声声要我偿命，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 我一怔，见到曾肃燎裹着一阵寒意冲进了寝宫，眼中怒气还未来得及掩去，婉童她们默默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怎么了？”我轻声问。 “一个个的，竟然逼朕把你送入宗人府，在金殿上长跪不起，跪就跪吧，别说一个早朝，跪上十天半个月，朕也不会眨一下眼！”他怒地一拍桌子，上面一只青瓷瓶被震倒骨碌碌滚下桌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既感到心疼又觉得压抑，走过去，轻轻握上他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握住我的手。半晌后，才转头对我道：“萋萋，你放心，朕一定会查到真凶，还你一个清白！” 我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谁说他多疑？谁说他冷酷？谁说他严苛无情？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曾真正相信过他。如果你真的信任过他，你便会知道，在他坚硬的外表之下，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 宗人府，我只来过一次，自曾肃叡死后。我以为不会再有我认识的人会被关在宗人府，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再踏入宗人府了。我记得宗人府并不是那种湿漉漉的阴森模样，想必在里面呆上几天也不算是太难熬吧。 嗯，好在是宗人府，不是刑部大牢，这应该已经算是文武百官的一种妥协了吧？ 宗正听狱卒禀报说我是主动来入狱的，倒是没有让我多等，很快便迎出来了，不过我根本不需要他迎接，径直往里面走……“嗯……不知道能不能给我找一间比较干净的牢房？那时候六皇子曾肃叡呆的那间有人吗？没有人我就住那间也可以……” “李婉人！”他赶紧跑到我身前拦住我的去路，“婉人这是做什么？” 我笑着看他：“大臣们都在苦谏皇上将我送到宗人府以彻查九皇子遇害之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这……我知道，可是……” “知道那还愣着做什么？”我绕过他，凭着记忆往里走着，寻找曾肃叡当初住的那间牢房，虽然这里的牢房都差不多，可我还是找到了，真好，里面没有人。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预知了有今天，所以多看了两眼。我问道：“是这间吗？” “婉人……” “打开……” “婉人……” “你放心，皇上知道这件事，你也知道，他怎么可能下旨将我送到这里来，所以我自己便主动来了。”我撒了个谎。 宗人府里的人也不是傻子，我在没有锁门的牢房里屁股还没有坐热，曾肃燎便冲了进来。“萋萋！你胡闹什么？！” 原来，你在牢里，人在牢外，是这种感觉的，即使牢门没锁，即使他走进来了，却还是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皇上，你说过，一定会查出真相，还我一个清白，我就在这里等着。” “萋萋，不要胡闹。跟我回去！”他过来牵我的手。 我慌忙躲开，道：“皇上，你可以一天不上朝，五天不上朝，可是，这么跟群臣僵着不是办法，总有人要先退一步，退一步了，你才有空间好去进一步。你信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但我毕竟有嫌疑，我是唯一的嫌疑人，如果是别人，即使再清白你再相信他，也会让他暂时委屈一下的吧？我怎么就不能委屈呢？你向来严于律法，怎能为了我坏了名声。” “萋萋……你……” “曾肃燎……你信我，我也信你。”我笑着道。 曾肃燎走后，聿儿来过，继扬来过，璍太妃来过，莹太妃来过，连越来越少出门的梅太妃也来了，还有如妃还有很多很多人……我想，宗人府一定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从来没有哪位王孙贵族有过我这样的待遇，上到皇帝，太妃，妃嫔，还有皇子，大臣，下到普通宫女太监，短短一天时间，这宗人府的门槛恐怕都要被踏平了。看来我这近二十年在皇宫里没有白过，当我落难的时候，没有被人踩一脚，他们都来看我了。 当中许多人受了曾肃燎的委托，要劝我出去，然而我不用拿出逼曾肃燎的那套——不用拿根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只是说：“我在这里肯定会受到颇多照顾，你们根本不用担心，不过是换个地方呆两天，皇上不用受人逼迫，我就在这里等着我的清白，又有何不可呢？” 作品相关 第八节 劫囚 第八节劫囚 我在宗人府的日子确实是受到颇多照顾的。不但牢房干净，被褥暖和，每日吃饭也是两菜一汤，菜式精致，味道可口，唯一的不便就是方便的时候不便，我当初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男牢女牢的问题，所以当狱卒进来，给我在墙角拉起一片帘子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当他们拎了一只马桶进来的时候，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唉，虽然不是青春少女，然而面对这种事情，说不尴尬那是骗人的，尤其是每天上午人家进来拎马桶的时候。我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作孽的感觉——明明我是来坐牢的，可外面那些狱卒比我更像坐牢。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两天，我终于知道我是不可能像是住客栈一样只是在这里住着的。虽然我知道定有曾肃燎和聿儿的嘱咐关照我不会受到什么非人待遇，但是真的去接受审讯的时候，心里还是紧张的。 宗人府的宗人令由皇室中人担任，现在的宗人令是明孝侯曾晋煜。明孝侯是廉王的次子，而廉王是圣祖皇帝的哥哥。我对明孝侯曾晋煜并不熟悉，不过我对坐他旁边那位刑部尚书钟呈航还更了解一些。 钟呈航的外号叫钟铁面，对于这样的人在场，我是感到颇为放心的，我没有下毒，心中无鬼，但还是很怕屈打成招，尽管我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果不其然，这审讯温和的很，就像是之前曾肃燎询问我的那样，我只是把当天的事实如实陈述了。 明孝侯静静听了，皱眉道：“李婉人，依你这样说，我们根本帮不了你。” “侯爷，事实就是如此。就算我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没有任何证据是我对九皇子下了毒吧？” 钟呈航道：“李婉人……你可知道……你的身份已经瞒不住了……这对你而言，是最大的不利。”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能够查到琼瑰，我又变成最大的嫌疑犯，我早就想到自己的身份可能藏不住了，毕竟琼瑰是李家的宝贝，除了李家人，没有其他人能够抗拒它的毒性，但是我却没有深想，李萋萋这个身份会给我带来怎样的不利。李萋萋。毕竟是朝廷侵犯，如果没有在二十多年前的九罭山庄那场大火里被烧死，也该是被处斩的。然而，我竟然成了两朝皇帝身边的婉人，与当朝皇帝曾肃燎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为什么有人知道我的身份用琼瑰来陷害我，这就是我不能了解的了。 如果是朝廷侵犯要毒杀一个皇子，动机很充分，至于朝廷侵犯为什么没有毒杀皇帝，或许也会有人帮我找出很多理由……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现在朝廷上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我并不清楚。“侯爷，钟大人，即使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下了毒，现在的我，是不是也很难脱身了？甚至，还连累了皇上？” “婉人……说句大不敬的话，万岁爷即使做错了事，也自然有人替皇上补救，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然而，这天下，只有一个万岁爷。” 我点了点头，“我懂了。”至少这件事不会牵扯到曾肃燎，我也能放心不少。这世上有太多事情见不得光，而皇上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一旦曝露出来，后果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好在大臣们和皇室已经很擅长“给交代”，就像当初十一曾想让圣祖皇帝给我身份时说的那样，有些时候皇家的事，不过就需要一个能够说的出口的名义而已。 从这场不算审讯的审讯来看，我明白了几件事情。 第一，我的主动入狱确实让大臣们与曾肃燎的关系缓和不少，甚至还博得了像钟呈航这样的的臣工们的另眼相看。我估计之前我在他们眼里与一个迷惑君心的妖女形象相差不远。 第二，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是我下的毒，至少，他们现在连九皇子到底是如何中的毒还没弄清楚，譬如，是吃下去的，还是喝下去的？ 第三，李萋萋的身份渐渐浮出水面，这件事目前看来对曾肃燎影响不是太大，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关系甚大。即使洗脱了嫌疑，如何处理这个钦犯身份，是个问题。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假死过关。 我在宗人府的日子并不难过，然而我心里却是忍不住担心，为什么曾肃燎不来看我了？难道是我那天以死相逼他生了我的气？这种时候他还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吗？ 今天晚上的宗人府大牢有些奇怪，似乎特别的安静，安静地让我睡不着。我的耳朵静静听着。希望能够听到什么声响，哪怕是耗子叫也行。宗人府不是刑部大牢，长期服刑的犯人很少，许是我身份特殊，我这边一条牢房只关了我一个人，所以没有人来的时候，我会觉得寂寞。当没有声音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突然，有很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速度很快，转眼间已经到了近前。 “李萋萋！” 我一惊，慌忙起身，借着外面昏暗的灯光勉强看清牢门前站了一个人，虽然看不清楚样貌，可是通过声音我能够辨认的出来来人是谁。 “林天行！”我绝没有想到，林天行竟然闯进了宗人府大牢，这人还真的是把皇宫当成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我听见牢门上的锁链哗哗响了一下，接着牢门就被打开了，林天行快步走进来，伸手就来拉我：“快走！” 我赶紧躲开：“你……你别碰我……我还没穿外衣！” 林天行身影一震，我听他低声咒了一句：“该死，在大牢里你还像是在家一样！” 我根本没有打算穿衣服，只是把杯子往身上捋了捋。低声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不想活了么？！还不快走！” “走？李萋萋，我是来救你的！快点穿衣服！”他急道。 “你疯了，我不需要你救！你赶快走！你简直是疯了，大牢也敢闯！赶快走！” “你是不是关傻了？他把你关起来你以为还能出的去吗？你杀的是皇子！快点跟我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他又伸手过来，竟然一把抓住的我的手臂，“你又不是没穿，走！”说着就把我往抗下拉。 “林天行，你放开我，我不走！放……”话止在我听见众多人的脚步声，“快快！有人闯入大牢别让他跑了！”火光越来越近，我赶紧对林天行道：“我是自愿进来的！你快走！” 林天行根本不听我说话。突然我手腕一痛，只觉得身体突然飞了起来，然后血液往脑前一冲，林天行竟然把我架在了肩膀之上。 “你做什么！你这个傻蛋！你放开我！”我要是逃了，不但是承认自己的罪行，连带着林天行都会变成我的同伙！我用力拍打着，试图脱离他的控制，却发下自己根本是白费力气。林天行扛着我出了牢门，走了两步却是顿住，原来前路已经被官兵堵住。 “你放我下来！快点！放我下来！”我踢打地更“欢”，林天行突然将我往地上一“扔”，一只手却是拉着我没有让我跌倒。 “你疯了！？” 他竟然说我疯了？！此刻官兵已经将出口严严实实地堵住，“大胆贼人，竟敢来宗人府劫囚，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劫囚！这下子真是解释不清了！林天行右手持剑，慢慢提上来，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正要冲上去，突然手被我拉住，他愕然瞪着我：“你干什么！” 我根本不理他，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对官兵喊道：“你们也别动，赶快去通知万岁爷！快！”林天行是什么身份，我已经很清楚，这种情形下能够救他的也只有曾肃燎了！ 这种场面，一个被救的囚犯居然要见皇帝，估计这些官兵们谁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见他们还愣在原地，我忍不住喝道：“还不快点！耽误了你们人头不保！”关键时刻，也只能出言威胁了。 果然，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小兵立刻掉头往外走了，我见状心里松了口气，林天行却是突然挣开我的手，“李萋萋，你不想要命了吗！这些人我还放在眼里！我定能救你出去！” “你给我听着！我不要出去！”我大吼，“你们不要过来！”见到官兵正一步步往我们面前逼来。我赶紧出声喊道，见他们步子一滞，我忙道：“这是一场误会！等皇上来了自由处置，现在你们不要动！” 这时，宗人府里的一个宗正赶了过来，见到手持利剑的林天行，脸色大骇，我在他下令之前赶紧道：“误会误会！赶紧去找皇上来，这……这完全是个误会！他……是来探监的！” 官兵越来越多，眨眼间已经把堵得看不到尾，林天行恨恨地瞪着我，我却一面拉着他，一面在跟所有人解释，终于等来了可以做主的人，然而不是曾肃燎，是聿儿。 “秦王殿下，请过来一下！”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不敢喊他聿儿，尤其在李萋萋的身份已经瞒不住的情况下。 “王爷！”那宗正拦住聿儿，显然没想到我一句话聿儿真的就要走到劫匪面前去。聿儿摆了摆手，他自然知道我不会让他陷入到危险当中，大踏步走了过来。 作品相关 第九节 忧心 第九节忧心 （对不起，卷阿才发现。昨晚传的那章竟然后半部分是助纣为虐的内容，实在抱歉，昨晚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请订阅的读者重新来看本章节。真的对不起！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我没想到，林天行会挟持聿儿！ “让开，不然我杀了你们的秦王！往后退！都往后退！”随后他又对聿儿浅笑道，“秦王放心，我只是要你帮个忙带我们出去，不会伤害你的……” 我见到聿儿的手慢慢放到了自己腰间，忙一把按住，冲他摇摇头，聿儿不解地望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对那些官兵道：“你们先退出去，守在门口。”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一起看向聿儿，聿儿道：“退出大牢，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进来。”众人这才慢慢退了出去。林天行正要推着聿儿往前走，被我拉住：“林天行！你站住！”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从今天你一进来我就想问你，你做什么？你来大牢做什么？来劫囚？你脑袋被门夹了是不是？”我见他仍然用剑危险聿儿。喝道，“你放开我儿子！” 林天行愣了一下，垂下了剑，聿儿立刻从他身边离开，站到我面前。林天行怔怔地打量聿儿一番，突然笑道：“这样更好，秦王，我要救你母亲亲出去，你应该能帮忙的吧？” 聿儿皱了皱眉，看向我，我瞥了林天行一眼，对他道：“他是你叔叔。” 林天行现出怒意：“李萋萋，你乱说什么！我是他舅舅还差不多！”他自诩是哥哥的朋友，聿儿叫他一声舅舅倒也不吃亏，不过我根本没有回他话，只是对聿儿道：“聿儿，你要想办法放他走……对了，你父皇怎么没来？”我突然想起来曾肃燎曾经说过，如果林天行再进宫，他就当林天行想回曾家了。当时没想到，这大半夜的宗人府的人是不是能够通知得了皇帝。 聿儿古怪地打量一眼林天行，却是对我道：“父皇病倒了。” 我心中一抖，病倒了？难怪……难怪这几日他没有来，我还以为他是生气……原来，原来是病倒了，那个明孝侯和钟呈航怎么都不告诉我！“你怎么没来告诉我！”我嗔怪道，完全没去想。我如今在大牢里，就算告诉我了又能如何。 聿儿无奈道：“父皇不让我告诉娘亲……娘亲……如果是父皇……也会放他走吗？” 我眼睛一瞪：“你这话什么意思？！” 聿儿撇了撇嘴：“他竟然敢进来劫囚，恐怕不好逃脱。”我立刻就意识到聿儿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忙道：“聿儿！你还不了解你母亲亲吗！你父皇如果亲自来了，也会想办法保下他！” 聿儿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很快恢复了平静神色，刚要对林天行说话，林天行却是对我道：“李萋萋，你别在这浪费时间，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聿儿颇为不耐烦地道：“你一会儿就挟持我出去，至于我娘亲，你想都不要想！” 林天行愤愤道：“哪有你这样做儿子的！把自己亲娘关在大牢里！” 聿儿脸色铁青地道：“你知道什么？！你要走便走，不走，就去住刑部大牢！” “好了！”我大声喊道，“吵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两个人还在这吵架！我转头对林天行道：“林天行，你现在给我出去，你要有本事自己逃出去，你可以不挟持聿儿，但我告诉你，你不许杀人！” “李萋萋。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他都把你关在大牢，择日就要问斩了，你还要在这等死？” “择日问斩？什么择日问斩？”我奇道，但见聿儿脸色一僵，看来林天行不是信口开河。曾肃燎要杀我？怎么可能？不，这绝不可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皇子，但我不管你是杀了皇子还是杀了皇帝，我不会让你出事，你既然活下来了，我就有义务代替你哥哥保护好你！”林天行不容拒绝般的道，说完就来拉我的手，却被聿儿挡下，聿儿冷声道：“我的娘亲自有父皇和我保护，还轮不到你。”而后聿儿转头对我道：“娘亲放心，父皇绝没有处斩娘亲的意思，这些闲话怎么传出去的，我还没查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这是给曾肃燎施加压力呢！可是，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我下了毒，这些人为什么就是一口咬定我？也不想想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在养心殿过的好好地，犯得着吗？还亲手将九皇子交给宁贵妃？眼光不经意落在林天行身上，我赶紧截断自己的思绪，道：“好了，你都听见了！林天行，你不要害我，赶快走！” “李……” 我见他还要说话，坚定道：“林天行！你听清楚，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夫君和孩子，即使有一天他真的要杀我，我也不会走！” 林天行听了我的话怔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望了我一眼之后，提剑往门口走。“哎！你就这样出去！你不要杀人！”他今日来，连个面都未蒙，我不知道聿儿要如何善后这件事，更是希望他不要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要是在这里大开杀戒，我心里会很不安，他毕竟是王孙，也会给自己招惹上烦。 “娘亲放心，我去看看。”聿儿提步跟上。 我又回到了牢房之中，想着林天行不知道能不能脱身，又突然想到曾肃燎，聿儿说，他病了，病到都下不了床了！我心中焦急，这是第一次后悔来到这大牢，害的想见他一面而不得。 我在牢房里走来走去，牢门没有锁，我一会儿想出去看看林天行走了没有。一会儿想去叫聿儿，生怕他一会儿送完了林天行就走了，一会儿又想我这身份还是不要出大牢的为好，省的然那些官兵穷紧张。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跑到门口一看，聿儿正大踏步而来，身后跟着不少官兵。 未走到近前，聿儿挥挥手道：“你们暂且退下。” “是。” 聿儿进得牢来，我立马上前拉住他的手：“聿儿，你父皇到底如何了？” 聿儿拉着我坐下。道：“娘亲，去看看父皇吧。” 我愕然抬头：“我……我现在在坐牢啊？” 聿儿笑道：“这么大的案子，万岁爷亲自审问一下疑犯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而后他又正色道，“你那天把父皇气的不轻，娘亲，你怎么能以死相逼？你也看到了，你进了宗人府大牢，又有什么用呢？” 我默然，是啊，我进了大牢，可还是没有查出真相，“但是……至少……至少让你父皇在朝堂上不那么被动……” 聿儿苦笑道：“娘亲你莫再如此自以为，父皇为了娘亲，决意自明日起不上朝不批奏章了，看那些臣工们还要如何逼迫于他！” “什么？”曾肃燎十多年来勤勉异常，每日处理政务直至深夜，怎么能因为我而荒废朝政？“聿儿，你劝劝你父皇，你……” “娘亲，只有你能劝动父皇，明早跟我进宫吧……” 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其实我心里急切地想见他一面，可是……可是我又担心我若是进了宫就出不来了，原先我没来宗人府还好，如今既然进来了，又突然出去，这……这叫什么事？少不得大臣们的折子又要递上去了。聿儿却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道：“娘亲放心，若是娘亲执意不肯留在养心殿，聿儿再亲送娘亲回来。” 秦王曾祺聿在宗人府的大牢里蹲了半宿，第二日清晨将我带出宗人府觐见皇帝。 曾肃燎确实是病了，面如灰暗，幸得眼睛中还有光泽，才不至于让我一见他就失声痛哭。 “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想说我只是来看看他，但又怕惹他生气，因而只是默认了，道：“我发现。你老了老了，倒像是个孩子了。” 曾肃燎呵呵笑起来，道：“坐近一点，让我看看你……确实是老了，视物之力越来越差了……”我心中酸楚，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凝神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好……总算没瘦……” 我笑道：“何止是没瘦，我都胖了……倒是你……”我心疼地抚上他的脸，“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除了你，谁还能把朕折腾成这副样子？”他道，忽然目光变得悠远，然后盯着我道，“萋萋，我这几天一直在回想我们当初刚认识那会儿，九罭山庄出事前那会儿……我突然觉得，那才是你最快乐的时候，这些年你在宫里，再没有像当初那样笑过。”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的那段时光，尤其是我在京城中外祖母家中的那段时光，“我怎么觉得那些日子我总是生气来着？”确实生气，我自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还是因为不精通京城贵族之间流传的那些西洋事物而被取笑，不过，曾肃燎倒是帮我解了好多次围。“那时候我快乐，进宫之后，前几年我过的确实不好，那是因为我自己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的，可是后来，曾肃燎，我过的确实很开心。” “你又来哄我……” “谁哄你了……我……好了好了，不说了，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呸呸，平平安安，大富大贵！”我正打算嘱咐他要乖乖喝药，少吃那些丹药，突然听见身后罗小多道：“谁让你进来的？” 一转头，见一个宫女低着头，手中托盘不知端着一碗碗什么，“万岁爷该喝药了。”她不理罗小多，径直向我们走来。 我突然想到了莲香。 作品相关 第十节 比翼 第十节比翼 罗小多似乎也觉出些不对劲来。他两步追上那宫女，伸出浮尘似要挡住她的去路，只见那个宫女突然转身，不知道对罗小多做了什么，罗小多应声而倒。 我想叫，可是突然发现自己像是失了声，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宫女已经到了近前，一把软剑伸到了我的喉头前，剑身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狗皇帝，想要她的命就别动！” 我慢慢转头一瞧，曾肃燎正要下床，闻言滞住，我顺着他的眼光往侧面一看，只见龙床旁的墙壁上挂了一把剑。曾肃燎做王爷的时候人称大将军王，虽然这些年已经甚少习武，但毕竟底子还在，他被这宫女看穿了心思，面色依然平静，淡淡道：“放开她！” 那女人身形如鬼魅般，刚刚还在我身前拿剑指着我的喉咙。转眼间却是飘到我的身后，将剑横在我脖子前。我听她冷笑道：“长老们一再叮嘱我要小心你，我可不敢大意。狗皇帝，你最好识相一点。” 长老？红霜会吗？红霜会以七大长老为尊，下面便是十四坛主，二十四香主。果然，曾肃燎也问：“你是红霜会的人？” 女子道：“我们为杀你，前前后后死了无数兄弟姐妹，今天我终于能为他们报仇了！” “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朕？” 女子冷哼一声，将我的肩膀往前一送，我立马感到脖子上传来一丝凉意，随后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淌进我的领口里。 “你不要伤害她！”曾肃燎喝道，却是压低了声音的，他怕让外面的人听见，惹恼了这女人我会命丧她手。 “哼，莲香杀不了你，算你命不该绝，但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你跟莲香是一伙的？”我惊道，莲香也是红霜会的，自然跟她算一伙的，不过这女子似乎明白了我的话，道：“我跟莲香是同一天进宫的。她没完成的事，自然要由我来做！” 我心中又惊又急，当初我怎么没有想到红霜会可能不止派了莲香一人入宫？如果当时再仔细查一查的话，兴许能够将这个女人挖出来！ “啊。你干什么！”“别吵！”她拉着我急退数步，对曾肃燎道：“你，去拿剑。”我蓦地睁大了眼睛，她让曾肃燎去拿剑？曾肃燎却是浑身一震，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下床走到那面墙前，伸手将剑取了下来。 “自刎。”她口中吐露出带着兴奋的两个字让我浑身一抖，“不要！”我失声喊道，那女人的软剑往我脖子上一靠：“闭嘴！” “你要朕自刎？”曾肃燎脸上露出了笑意，此刻，他的脸色再不像我刚刚见到的那土灰一般的眼色，而是有些发白，目光却炯炯有神。 女人抬了抬手中的剑，我下意识地踮起了脚，想离那把剑远一点，只听耳边那个冰冷的声音道：“你不自刎，她就死！” 我见曾肃燎把剑拔了出来，横在眼前，慢慢细看…… “不……不要……”如果是这样，我宁愿自刎！ 身后女人道：“你这个狗皇帝身上无一可取，但是世人说你薄情这点倒是错了。我若不是在宫里呆了这么久，也还不知道你倒是个痴情的人，我答应你，只要你自刎于我眼前，我不杀她！” “真的？”曾肃燎抬了眼，笑道。 “曾肃燎，你想都不要想！”我大喝一声，闭着眼睛准备将身子让一倾，突然身后“砰”地一声，于此同时，那女人原本抓着我的手突然一松，向前扑去的我的脖子上也没有传来痛感，曾肃燎一把接住了我，我回身一看，方才倒在门口地上的罗小多，此刻正捂着肚子，指挥着一大帮侍卫，“快，护驾！护驾！” 而那个女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我发现她的背上斜插了一把匕首，正是这把匕首在关键时刻射中女刺客救了我一命。 那女刺客在地上停住，向后看了一眼，只见大批侍卫向她围了过来，她突然转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眼光犹如利刃，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意，只见她的手飞快朝曾肃燎一甩，与此同时我抓着曾肃燎的肩膀一个转身，抱住了曾肃燎。 只觉得后背一震。像是又把冰刀嵌入身体，“萋萋！”曾肃燎大骇，抱着我往龙床那边一跃，躲在其后，瞬间有无数侍卫围了过来，我见侍卫们已经围成一座人墙，那女人不会再射出什么东西来，才呼出一口气，喉头间突然涌上一丝腥甜，终于松了手，软软倒在曾肃燎的怀里。 “萋萋！萋萋！快！快，传太医！太医!婉童！”我听见曾肃燎在喊，我想说，那刺客还没抓到呢……可是刚一张口，便觉得满嘴腥腻，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淌下来了……闭眼之前，我在想着，那暗器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从我后背插入的，应该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吧…… 恍惚中我听到小九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喊“娘亲……娘亲……”还有曾肃燎，在骂着什么人…… “救不了她，朕把你们统统砍了！” 我像是处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也摸不到人，甚至于摸不到自己……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突然见到远处一团若隐若现的白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小。 那一定是出口，只要出去了，我就能见到曾肃燎了，我就能见到聿儿和小九了……呵呵，那些太医也不用死了…… 我努力地走啊走。努力的走，却觉得好像总也不到白光那里……李萋萋，你要努力，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小九还那么小，你还没有跟曾肃燎白头到老…… 白首也要不相离的呀…… “李小姐，听说你们富州最有名的便是猴子，尤其是你们家山庄那儿，你们山庄出产的猴子是最有名的，是不是呀？呵呵……”京城富商段奇峰的女人段庆芳笑道，引来众多富家小姐的一片笑声。 李萋萋心里恨得牙痒痒，早知道就不听外祖母的话来参加什么桃花宴，原先她还真以为这是京里的贵族、富家小姐们来赏文作诗的高雅聚会，便想着也来凑凑热闹，看看京城才女是个什么模样，谁承想这根本是这些无聊小姐们争奇斗艳争嘴斗舌的无聊宴席！李萋萋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不露半分，她很清楚，自己要是真生气了，这些丫头们可要笑的更欢了！ 哼，从来都只有我取笑别人，我整别人的份，哪里轮到你们这帮小丫头片子来欺负我？！“段小姐连富州出产猴子都知道？可真是博文广见呢！” “那是自然！”段其芳昂起了头颅，李萋萋暗笑一声，道：“那你知不知道，富州有一只猴子特别聪明，会说人话呢？” “啊？真的？”段其芳奇道，周围的小姐们也都来了兴趣。 李萋萋认真而庄重地点点头：“是的！不过，这个猴子来来去去，只会说一句话……”她卖起了关子，“什么话？”众人伸着头问。李萋萋继续道：“非常奇怪，不管主人怎么教，这只猴子来来去去只是对着他的主人问‘为什么’……” “为什么？”段其芳问李萋萋。 “啊？”李萋萋装耳聋。 “为什么？” “你是说什么？”李萋萋继续装。 “我问为什么？！”段其芳要发火了。 李萋萋古怪地看她一眼，没有说话。段其芳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小姐们已经有人开始发笑了，然后有人道：“我知道这猴子后来肯定不止说三个字了，还多了‘我问’两字！”众人顿时大笑起来。段其芳也终于明白这是李萋萋在故意讽刺她像猴子！她气得抡起手就要扇李萋萋，却被李萋萋一把接住：“你信不信你要真跟我动手的话，吃亏的是你？！” 段其芳愣了一下，抽回了手，不屑的道：“像你这种山野村姑，也就是四肢发达些！” 李萋萋蓦地青了脸色，她爹爹李傅山的大名是天下有学之士都非常仰慕的，李傅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是一绝，京城这些官宦之家哪一个不以得到李傅山的字画为荣？她竟然说李傅山的女儿是山野村姑？！ 李萋萋正色道：“不论你向我挑战什么，琴棋书画，歌舞刀枪，我这个山野村姑没有一样会输给你！”其实刀枪棍棒李萋萋只是向她哥哥学了一点皮毛而已，但她相信，像段其芳这样的富家女根本不会能学过功夫，所以也不肯能和她比试功夫。 段其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说没有一样比得上李萋萋，面子上怎挂的住，“好，我就跟你比比！” 段其芳选的是画画。她的爹爹自六岁起，便聘了京城最有名的画师何在言做她的师傅，而后她又得到过大画家吴作山的指点，她自信自己的画艺是在场这么多小姐里面最好的。 然而，当她的荷花图画了一半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错了，李萋萋那边动作奇快，寥寥几笔，一幅远山图已经出了幽静旷远的意境，且不论段其芳的画到底有多好，一幅画是优是劣，她还是能够一眼分辨出来的，让李萋萋完成画，她也就不用画了！眼看着一炷香已经燃了一半，她心中着急，朝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跟随她多年，也得了几分熏陶，知道小姐这回是遇到对手了，赶紧退后去想办法。 于是，李萋萋正画的兴起，突然她面前一个看画的小姐身体往前一倾，手掌刚好按在了砚台之中，渐出来的墨点洒在那远山图上。 段其芳一见虽然没毁了那画，但已是意境全无，不禁勾了嘴角，专心地作起画来。 李萋萋面色铁青，望着正跟自己道歉的女子。这时再看香已经燃了一大半了，重新画根本来不及了！可是，这怎么能赢得了段其芳？ “怎么，这就认输了？”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却隐隐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他怎么来了？李萋萋心跳加速。那人穿过人群，走到李萋萋身边，皱眉看看这远山图，突然笑了，从李萋萋手中接过画笔，在那墨点上画了起来。 转眼间，原本一个漆黑的墨点，变成一对嬉闹的鸟儿比翼一起飞，那人停了笔，满意地看了一眼，将笔递给了李萋萋。 李萋萋看着那比翼鸟，只觉得心跳的更厉害了。 作品相关 一 少年 一少年 宫女们给他穿戴好之后。他又对镜自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这才跟着宫女往坤宁宫主殿走。 他是当今皇上的四子，现在要去见的是皇后，然而，皇后并不是他的母后，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妃是良妃，生他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宝林，没有资格照顾自己的孩子，他满月时被抱给当时的淑妃，如今的佟皇后抚养。 他跟亲生母亲相聚的机会极少，只有在请安或是祝寿的时候能够短暂相聚。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每次去见母妃，他的心里都极其兴奋，但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他怕皇后娘娘生气。他的贴身太监小安子告诉他，不能在人前流露出想良妃的样子，是皇后娘娘养大了他。当时小安子还说了很多，他太小听不懂，但是对着年纪渐长。他已然明白了什么是皇家。 其实小安子也多虑了，他他在两岁时便又生下一个皇子，所以见她的时候，她多半在哄着那个小皇子，小小的他心里总是异常羡慕，根本不敢打扰，更不要说显出缠着良妃不愿走的样子，因为他的母妃的眼睛总是那么专注的留在怀里的弟弟身上。可惜这个弟弟早殇，他记得那天自己去看他时，他的母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揽他在怀里失声痛哭，告诉他，他弟弟死了……不过前两天他听说，母妃又怀孕了…… 皇后娘娘最多只是摸着他的头，从不会像他的母亲对待他的弟弟一样，将他抱在怀里说笑话，逗他玩，喂他吃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他觉得世上最温暖的事情便是被自己的娘亲抱在怀里。 “肃燎，师傅今日教的都会了吗？”佟皇后问。 “回皇后娘娘，肃燎都会了。”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好，那背来听听。”佟皇后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眼睛明亮的少年，心中微微一声叹息，唉，他要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该多好。曾肃燎从小就非常懂事，聪颖，皇上也非常喜欢这个四皇子。可惜佟皇后始终觉得这个孩子太过沉默。让她看不清楚。她看不清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的母妃还在，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娘亲。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曾肃燎背着今天刚学的内容，脑袋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他偶尔偷看一眼正喝着茶的佟皇后，心里忍不住想，为什么别人都只有一个娘亲，而他有两个？他的亲娘不疼他，他的养母又总是对他淡淡的，从来不会特别亲昵……他曾经想，如果……如果佟皇后也像娘亲一样抱抱他，该有多好…… “很好，肃燎，师傅们夸你是众皇子中最为聪慧的。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佟皇后温柔鼓励道。即使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也毕竟是他养大的，这份功劳，是谁也抹不掉的，就是她的亲娘，也不能。 “肃燎知道。”他恭恭敬敬地答道。 四皇子曾肃燎在坤宁宫的身份很奇怪，一半像主人，一半像是客人。佟皇后有个女儿，比曾肃燎大一岁，在这个公主面前，曾肃燎就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客人，还是一个讨人嫌的客人。 不过今天，六公主曾佑芸对他特别的客气。 “四弟，小童跑到树上去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抓下来？”曾佑芸指着一棵两丈余高的大树道。小童是六公主的玩伴，是一只番邦进贡的白猫，眼睛是碧绿的，曾肃燎不喜欢猫。 “你为什么不让小太监帮你？”曾肃燎淡淡道。 曾佑芸小嘴一撇：“他们都笨手笨脚的！我怕伤到我的小童。四弟，你不是学了功夫吗，帮我上去拿好不好？！”说完一脸渴求的望着他。 曾肃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他一直希望能够有机会与皇后的女儿交好，使她以后不要没事老来捉弄他。他不知道今天曾佑芸怎么会跑到御花园深处来玩的，这里是他一个人独处的地方，连小安子都不知道。 不过他没想太多，因为曾佑芸在他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在这儿玩了，他没想到她是刻意等在这里的。他抬头看了看那棵大树，没看见那只白猫，但是曾佑芸一口咬定那白猫就在上面。 曾肃燎不过是七岁的孩子。就算从小习武，却是没有练过爬树。好在他伸手敏捷，抱着树干试了几下便找到了窍门，但是树太高，他根本没有那个力气爬上去。曾佑芸想了一个主意，她让一个小太监坐到另一个小太监肩膀上，送曾肃燎一段，曾肃燎果然就爬上了大树的枝桠上。 可是他四下一瞧，哪里有那只白猫的身影？ “六公主，这上面……”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曾佑芸怀里正抱着一只全身雪白、眼睛碧绿的小猫。 “哈哈，傻蛋！本公主要你爬你还真爬上去了！傻蛋！大傻蛋！母后还夸你聪明呢，聪明什么呀！哈哈！你就在上面呆着吧！我们走！”曾佑芸带着小太监们离开了，把曾肃燎一个人留在上面。 谁也说不清楚，这对曾肃燎的改变有多大。明面上看，曾肃燎还是那个少年沉稳的四皇子，可是时间久了，大家发现，似乎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四皇子了。 那，曾肃燎坐在树上想了很多。从他的父皇母妃，到他的早殇的弟弟，还有母妃肚子里未出世的那一个。 他突然发现，这个皇宫里。没有一个他可以信赖的朋友。小安子可以信赖，但小安子不是朋友。因为小安子跟他说的那些，现在七岁的他已经全部懂了，他想知道更多，小安子却教不了他了。 他不怪曾佑芸，因为曾佑芸已经不止一次捉弄他了，是他自己妄想曾佑芸会因为他的帮助而不再跟他作对。曾佑芸不会去捉弄的皇子只有一个，是他的大哥曾肃膺，曾佑芸从来不叫他大哥，而叫他太子哥哥。 他的大哥是太子。 他从小就知道，太子跟皇子是不一样的。学完同样的东西。父皇第一个问的总是太子，问完太子之后，父皇只是随便问问其他兄弟的情况，留给他的不过一两句话而已。记得六岁那年的圣寿节，他写了一篇祝寿赋献给他父皇，才第一次在太子面前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和父皇更多的目光。也是从六岁开始，宣羲皇帝才注意到，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四子，原来也是一块璞玉。他私下里对佟皇后说：“老四虽然沉默了些，但异常聪颖，又懂孝道，你要好好照顾他。”曾肃燎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懂得了一个道理，不仅要把师傅们教会的都学会了，还要学会其他皇子们不会的，尤其是太子不会的，才能得到父皇的重视。他刻意与太子亲近，为的就是了解太子到底会哪些，不会哪些。 以前他只想着怎么样超过太子，可是在御花园大树上独自呆的那，他第一次想到了为什么他不是太子？如果他是太子，曾佑芸口中的那个太子哥哥就是自己；如果他是太子，不用刻意努力就能得到父皇的重视；如果他是太子，或许根本就不会被送到佟皇后这里来，不会与自己母妃分开。 其实曾肃燎一直都是很怕黑的，可是当天晚上，他听见有侍卫呼喊着“四皇子”，看见火光，却没有出声叫他们过来，因为他当时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曾佑芸见天黑了曾肃燎还没回坤宁宫也急了，可是当她见到自己的母后那么着急却是不敢说了，如果她说出曾肃燎被自己骗到那么高的树上下不来，母后一定会责罚她的。她恶狠狠地警告那两个小太监不许多话。公主不去“认罪”，小太监若是自己跑过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当然不敢多言。到后来，佟皇后派了很多侍卫去找曾肃燎，曾佑芸就呆在自己房间里。趴在床上，随时等着母后来打她——她想，这么多人去找，曾肃燎肯定会听见，等他被救下来，母后就会带他来找自己算账了……可是直到她睡着，佟皇后也没有打她的屁股。小宫女轻手轻脚地为她脱了衣服盖了被子，她都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曾肃燎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终于想清楚了。他自己从树上跳了下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坤宁宫走去。 宫里的老人要人很认真的提醒才会想起来，有一年四皇子确实是消失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回来时摔折了腿…… 七岁的曾肃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之后，开始很努力……直到，他八岁那年，他父皇后宫里进了一个姓路的女人。 然后，这个女人生下了宣羲皇帝的十一皇子。那个被父皇称作“朕之第一子”的曾肃轀。曾肃燎觉得很好笑，他们这些人包括太子在内都不是父皇的儿子吗？所以他很不喜欢这个十一弟，甚至是讨厌。 作品相关 二 兄弟 二兄弟 宣羲皇帝的“第一子”一生下来便被封了王——顺王曾肃轀。这是宣羲朝第一位被封王的皇子，一位不满一月、嗷嗷待哺不会说话的王爷。 此后曾肃燎见他父皇的时候，多半能够看见他怀里抱着曾肃轀逗他，曾肃燎看的出来，太子看着那个小人儿的眼里都充满了怨恨。 曾肃燎十一岁的时候，佟皇后卒。 在佟皇后的灵堂上，四皇子曾肃燎没有哭。 佟皇后死了，曾肃燎是真的伤心。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在灵堂上哭的时候，要听着太监们的指挥，说哭就要哭，说停就要停。他不愿意听这指挥。他知道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说佟皇后养大的孩子竟然在灵堂上不掉一滴眼泪，小安子在一旁替他解释着，“四皇子在皇后娘娘的床前哭的撕心裂肺，把眼泪都哭干了……” 小安子这句话只有半句是实话，他确实在佟皇后床前哭了，但谈不上撕心裂肺。佟皇后死了，他伤心难过失落，可是他不认为哭的越凶就代表越伤心。他看着太子和众兄弟们在皇后灵前哭的好像自己的娘亲死了一样，心里觉得好笑。 哦，太子的娘亲确实死了，死在太子出生的那天。太子的母后是宣羲皇帝的第一任皇后。人们以为宣羲皇帝对那位何皇后是多么情深意重，才会在曾肃膺不满一岁的时候就将他立为太子。而实际上，这不过是宣羲皇帝给何家吃的一颗定心丸而已。帝王之术，制衡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门学问。这一点曾肃燎是在那个带着王爷之名出世的十一弟三岁以后才懂的。父皇若真是深爱着何皇后深爱着太子，又何来“朕之第一子”之说呢？ 虽然这句话后来被作为禁忌不许再提，但是听过的人又怎么可能忘记。“朕之第一子”，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和宠爱。 曾肃燎记得，那天他的母妃良妃也来拜祭佟皇后。有那么一瞬间，曾肃燎放任自己天真的想，佟皇后走了，或许他就会回到自己的母妃身边了。然而从头到尾，良妃都没有看一眼跪在旁边的那个清秀少年。 她当时是想看而不敢看，她怕别人说，佟皇后一死，自己就急不可耐地要把儿子抢回来了。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认为自己的儿子长大了，这个从小就对自己没有什么依恋之色的儿子再也不可能和自己亲近了，好在，自从这个儿子被抱走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自己没有生过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 那一天，当曾肃燎看着自己母妃的背影直至消失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的时候，在心里留下了眼泪。 佟皇后死后，宫里的人都觉得四皇子曾肃燎更沉默了。虽然他对谁都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却好像离你十万八千里远。不过那时候的曾肃燎，在众人眼中也就是过于沉默了些，不太合群而已。 曾肃燎的又一个转变出现在他十二岁那年，小安子的死。 很多人说不清楚小安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只是听说是犯了什么错。可是曾肃燎从来就没有忘记，小安子是被太子下令打死的。 小安子这个人其实只是皇宫里一个很普通又很不普通的小太监，没有大志，也没什么头脑，但是他对曾肃燎极其的好。曾肃燎七岁那年失踪的了，他脚不停步的找了，冒着被各宫主子处罚的危险喊了，到天明的时候嗓子也喊哑了。从曾肃燎记事起，小安子就跟在他身边，他交给曾肃燎的那些，全是这些年在皇宫里耳濡目染知道的，但是他没什么天分，当曾肃燎需要更多的头脑更多的计谋时，小安子就帮不上忙了。 但他对曾肃燎无欲无求的付出与陪伴，是让曾肃燎无比感动的。小安子是皇宫里少有的没有什么心机和虚荣心的小太监，所以曾肃燎觉得他很不普通，他曾经把拥有小安子视为自己最幸运的一件事。 当他听说小安子偷了太子的玉佩被太子抓到时，他根本不相信。等他赶到太子中的时候，小安子已经被打了个半死，但是太子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太子，肃燎以性命担保，小安子绝不会偷东西的！”曾肃燎冲到小安子身边，护在他身前，血迹已经模糊了小安子的眼睛，他发现自己身前这个人很可能是自己的主子，张了张口想叫他一声，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太子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个四弟，因为他读书的时候，总是丝毫不输自己，时不时又表现的比自己强那么一点点，好在后来出现个十一弟，这才让他转移了视线。现在曾肃燎身边的小太监偷了自己玉佩，他可不打算看在曾肃燎的面子上放过他。 “老四你让开，他偷了本太子的东西，人赃并获，赖无可赖，今天本太子要不教训教训他，以后本太子丢的东西还不多了去了！” “太子！小安子不可能会偷东西的！小安子！”曾肃燎转过身蹲下对地下的小安子道，“你告诉我，你没有拿过玉佩！你告诉太子……你……摇头……你摇头就行了！” 地上的小安子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 “你看到了！根本就是他偷的！玉佩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老四你给我放开！打！”曾肃燎被太子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棍子又往小安子身上打去，曾肃燎刚要去拦，打人的小太监却是自己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他……好像死了……”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犯了错，自有慎刑监的人处置，像太子这样私自行刑并将人打死，是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情。大小就在于太子会不会为自己这些动手的人说话。太子要是肯保他们，自然没有问题，要是不肯保，他们就只能进慎刑监了。 太子也有些慌了，不过他觉得自己占理，就是闹到父皇跟前去，也不过被责骂两句而已。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被责骂了两句。皇帝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还是偷东西的小太监而去惩罚自己的儿子的。 自从那以后，四皇子曾肃燎似乎就变得很难伺候，凡是派到他身边的宫女太监，似乎很少能够得到四皇子的好脸色。 直到几年以后，四皇子身边调去两个原来太子中的小太监，四皇子虽然动辄打骂他们，却再没有提出要更换太监。 一个人要想不引人注意的暗地里去查一件事，能够花多长时间？曾肃燎的回答是五年。他花了五年时间，查清了当年小安子偷玉佩的事情，并将栽赃小安子的三个小太监都调到了自己的身边，其中有两个就是太子里的那两个小太监。 十二岁以后的曾肃燎，本应该是对人沉默但还算温顺的孩子，可自从小安子死后，他对人的沉默便换成了冷漠，即使他面上对你笑着，你还是会觉得冷漠。他对身边太监的动辄打骂也让四皇子的名声在宫内变得很不好。许多皇子们提起四哥或是四弟，也都没有什么好印象，只觉得他除了跟太子还算亲近些，与其他人似乎并不来往。 不过，有一个是例外。那就是表面上大家都爱护、实际上比曾肃燎更不受欢迎的十一弟曾肃轀。六岁时的曾肃轀，突然有一天开始追着曾肃燎屁股后面跑。 “四哥，这是御膳房新做出的糕点，名字……名字韫儿不记得了，你尝尝看……” “我不爱吃甜食。” “四哥，韫儿有一首诗不明白，你可不可以教教韫儿？” “我没时间，去问师傅。” “四哥，父皇昨个送我一把番邦的匕首，我知道四哥也爱习武，送给四哥！” “多谢，我用不着。” 曾肃燎知道这个十一弟突然粘上自己，是因为他无意中撞见他被其他兄弟堵在墙角打而出手救了他。但他当时根本不是因为疼爱他，事实上，他跟其他人一样不喜欢这个“第一子”，他是替他父皇不值，这个“第一子”不但不敢还手，挨了打也不敢说出来，实在是窝囊的不像他父皇的儿子！ “你为什么连手都不还？”他记得他当时这么问他。 六岁的曾肃轀说：“反正我也打不过他们，我要是还手了哥哥们就更讨厌我了！” 曾肃燎不在乎被兄弟们讨厌或是喜欢，他觉得自己从来不需要兄弟。所以这个狗皮膏药一样的十一弟整日粘着他并不觉得高兴。不过慢慢的，当习惯了十一弟对他的笑脸后，他对曾肃轀的态度也发生了他自己都不自觉的变化。 他不自觉，可是越来越大的曾肃轀却是感觉到了。他坚信，总有一天，他的四哥会与他肩并肩地站在一起。 曾肃燎虽然不再对身后的十一弟呼来喝去，对身边的小太监依然没有好脸色，因为他们是害死小安子的罪魁祸首！直到他的父皇有一日在听说他责罚身边太监时，对他用了“喜怒不定”四字，曾肃燎才如梦初醒。他一直最在乎的父皇的看法，这几年竟然被他抛诸脑后了。 于是二十岁的曾肃燎，又开始了新的人生。对兄弟友爱，对父皇孝顺。听从他父皇的安排娶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后来又以皇子身份去北方监军，并开始展露自己的军事才华，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将军王。 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遇上那样一个女人。 作品相关 三 那年你我初见 三那年你我初见 很多年后，曾肃燎还会想。如果自己早一点认识那个女人，如果在他成亲之前就认识她，或许他们就不会白白浪费好些年的光阴，或许他能早些阻止那件事的发生，她就不会爱的那么矛盾和痛苦。 那年曾肃燎去江南彻查漕运使宋三江贪赃枉法一案，所查出的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触目惊心，宋三江等人这几年不知道在江南祸害了多少百姓！曾肃燎查清之后，连夜写了一封奏折送进京，在奏折之中他将宋三江等人的罪行一五一十说了，并描述了水上人家受宋三江迫害的凄惨景象，可谓字字血泪。他知道自己父皇为政一向仁慈，希望藉此地百姓惨状能够让父皇狠下心来，准了他的折子，将那一窝蛀虫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谁知宣羲皇帝只勾了宋三江一人的名字，同意将宋三江斩首示众。 曾肃燎心中郁闷，他对他父皇钦佩无比，唯一不赞同的就是他的仁政。对仁者当仁，但是对恶人，仁根本感化不了他们，只会使得越来越多的官员不畏惧律法。前赴后继地贪赃枉法。 他独自一人来到富州散心，又带了弓箭进山打猎。他选择富州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知道父皇不日便会到富州的九罭山庄去，他还想着能够面见父皇，或许能够改变圣意。九罭山庄的李傅山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与宣羲皇帝是好友，不过曾肃燎从来没有去过九罭山庄，所以当他来到山庄的后山时也不自知。 其实第一眼见到李萋萋的时候，曾肃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连她漂不漂亮都没有什么印象，因为那时候的李萋萋，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而曾肃燎，早已过了弱冠之年。他当时误食毒菌，所以赶着去城镇找大夫。怕毒素运行过快，所以是策马慢行。当李萋萋拦下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把这个小姑娘的话放在心上。 李萋萋当时穿着很普通的衩布裙，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李萋萋为了在地上随便躺随便坐，而不用怕回去后被骂而故意换上的，他以为山野的小姑娘对毒菌之事自然有些了解，所以也忽略了她口中的“琼瑰”二字，他一门心思都在控制自己的血液流通速度，好尽快赶到城镇去。 他以为自己能够支撑到城镇，谁知没走多远，便坠下马去，失去了神志。他就这么被李萋萋救了。但他那时候仍然不知道。这个少女会是自己命中唯一爱过的女人。 曾肃燎见过皇帝之后在九罭山庄住了下来，他并无意去见李萋萋，甚至也根本没有多想那个小丫头。他看的出来，李傅山和李扬烽并不希望他们去见李萋萋，在他父皇面前根本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只是，他发现他的六弟曾肃叡似乎对李萋萋有着强烈的兴趣。 六弟曾肃叡，在曾肃燎看来，跟自己是同一类人，唯一不同的是，自己的面具是清冷的，而他的面具是温和的，但他们同样是最善于伪装的。曾肃叡出身低微，曾肃燎甚至有些同情他，因为曾肃燎虽不能与母妃在一起，至少母妃还活着，而自己又是被皇后抚养长大，但是曾肃叡的娘亲只是一个宫女，那个可怜的宫女在生下他之后还没有享到两天福便死了，只获得一个修仪的追封。所以这使得曾肃叡从小在极度的自卑中长大，而他掩饰自卑的方法便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皇子。而他，也确实做到了。六皇子曾肃叡在所有人口中都有一个共同的形容词——谦谦君子。 这个谦谦君子在十七岁的时候见到了十二岁的李萋萋，被她的天真烂漫所吸引，他从来没有见过皇宫的女孩子有谁可以像她那样放肆的大笑，像她那样毫无顾忌的表达自己的感情。当年他父皇原本打算给他指婚，他听到风声后以自己尚缺历练未有作为为由，委婉地表示希望能够出京历练两年再回来谈及婚娶之事。宣羲皇帝为自己的儿子都是如此勤学上进而高兴，加之当时他也头疼不知道选哪家的姑娘为好，觉得曾肃叡年龄也不大，缓个一两年也是无妨，便同意了。 曾肃叡知道李家不比平常的官宦之家，要想让父皇同意赐婚，必须要先得到李傅山的同意，但是李傅山却以女儿太小拒绝了。他当时没想太多，只当是父亲舍不得女儿，便想着先和李萋萋熟识了再说。他也敏感的发现，这是一个异常有主见的女孩子，而作为一个男子，自然也希望自己倾心的女孩子也同样对自己情有独钟，于是他便三番四次地主动接近李萋萋，想唤起那个少女的情窦初开。 曾肃燎完全是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情而来的，他不明白曾肃叡到底喜欢那个小丫头什么，曾肃燎之前对李萋萋也略有耳闻，虽说当时第一眼见她的时候倒没觉得这个小丫头太过难缠，但是当他知道自己身处九罭山庄而救自己的竟是李萋萋之后，听过的那些形容词便不由自主的涌进他的脑子来了——泼辣，不讲礼节，无男女大防之念，十多岁的姑娘当着外人的面像只狗皮膏药一样巴在他哥哥身上，心肠歹毒。竟然以飞镖射人为乐……曾肃燎来江南这么久，偶尔也会出席一些宴席，宴席之上的聊天话题十句有七句离不开九罭山庄的李傅山，七句里面至少有两句是说李傅山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儿。 曾肃燎当然不知道，外面那些传言里有一部分是那些求亲被拒绝的富家公子捏造的，有一部分是李萋萋自己为了减少烦恼而故意伪装的，当然，还有一部分就是真的了。曾肃燎倒不是会随意听信流言的人，只是关于李萋萋的除了一个美貌，几乎没有一句好的，他难免觉得，如此野性难寻的女子娶回家去，只怕也是泼妇一个。等他看见李萋萋和老九对骂地那么欢，更认为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你要是没照过镜子，不妨到这池边来看看……可是别把我的鱼儿吓跑了！” “干嘛要向你行礼？从没见过人向黄鼠狼行礼的！” “莽夫！不知所谓！” “这可不是我说的，不敢居功，我只说你是黄鼠狼。” “跪你？你是不是没睡醒？ …… 她骂老九曾肃嵻的话，听着还很有趣，曾肃燎往栏杆边靠了靠，忽然又觉得她和传言中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传言里可没说她这么有趣的！ 当老九失手将她推入池塘的时候，曾肃燎没来由的心中一紧，一步刚刚跨出去。曾肃嵻已经跃了下去，他见曾肃叡也差点跳下去，却因见曾肃嵻已经先一步跳下去而停住，心里忽然一松，还好没人注意到他。然而当曾肃燎刚刚一转头，便对上老七曾肃焱探究的眼眸。 曾肃燎生平第一次，不敢对视别人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后来李萋萋在床上躺了几天，跟他吵架的曾肃嵻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天天去探望。还被李萋萋忽悠去敲了李傅山的头，李傅山倒是没有告诉皇帝，但还是被府中的下人看见传到了宣羲皇帝的耳朵里，曾肃嵻被狠狠训了一顿。不过却因为这件事，曾肃嵻和李萋萋成了朋友，是那种可以相互取笑但谁也不会生谁的气的朋友。 曾肃燎发现，老六虽然面上依然满是温柔笑意，但是看着在她面前勉强装出一副淑女样见到曾肃嵻却立马忘了淑女开怀大笑的李萋萋，眼里会闪过一丝痛苦。这时候，如果老七在的话，通常也会来观察曾肃燎，不过曾肃燎再无当日的慌乱，他坦然的迎上曾肃焱的眸子，眼底什么都没有，尽管他也觉得，开怀大笑的李萋萋比笑不露齿的李萋萋要可爱的多。 曾肃燎听的那些留言里，有一句是娶了李傅山的女儿便不得纳妾，据说这是李萋萋自己提出来的。所以无论是从曾肃燎自己对李萋萋的感觉，或是现实上两相分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李萋萋走到一起，甚至，也没想过他会和李萋萋成为像她和曾肃嵻那样的朋友。 曾肃燎心里惦记着宋三江的案子，惦记着那些没有被斩首的贪官，曾肃叡和曾肃嵻因李萋萋在九罭山庄而流连忘返的时候，曾肃燎时常觉得烦闷不已，他试图劝说父皇改变主意，处置那些贪官，却换来父皇的责骂，骂他为人过于严苛，不知仁善。 这对曾肃燎而言，是很严厉的指责，所以他便出了九罭山庄，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地方好好静一静，却没想到会遇到李萋萋。 那个见到他连淑女也懒得装的李萋萋，那个倒在地上斜着眼睛跟他说话的李萋萋，那个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李萋萋，那个说他像雪地的李萋萋。那个在他面前恬然入睡的李萋萋，那个说要学会信任的李萋萋…… 后来他想，那天能遇到她或许是个意外。当他又一次为宋三江之案和他父皇起了争执，被勒令回京城之后，他又一次来到九罭山庄的后山，又一次遇到了李萋萋。 曾肃燎忽然觉得，难道上天是要告诉他什么？ 作品相关 四 不只他一人 四不只他一人 “那我不管。我只要我的独独某一人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曾肃燎听到李萋萋亲口说这句话的，心里有一份微不可查的失落。他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跌下那个地洞的时候，自己会去保护她。那样的动作，仿佛是他生命中再熟悉不过的，后来他把这归咎于——爱护，他从来没有如此爱护过哪个妹妹，他想，或许上天要赐给他这个妹妹。 他们被九罭山庄的人救了之后，第二天曾肃燎就回京了。表面上看他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回京，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逃回京的，他竟然怕见李萋萋。 曾肃燎回到了京城，又当起了他所熟悉的那个四皇子。他会觉得慌乱，会觉得不敢见李萋萋，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在李萋萋面前的那个四皇子，让他很陌生，当他又做回熟悉的自己时，他才觉得安心。 那是一个很有趣的妹妹。他这么定义李萋萋，还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女人。他想。或许自己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许了人，或许已经有了孩子，成为一个……总之，不该是他现在脑中的样子，他也不可能再有像那日在地洞中与她亲近的机会。 曾肃燎绝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数月之后再次见到她。顾振成是曾肃燎出宫立府之后开始跟在他身边的，当时曾肃燎进了九罭山庄没有两天，他便来找自己的主子了。因此也是见过李萋萋的。当顾振成隔着帘子告诉曾肃燎是“李小姐”时，曾肃燎一下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哪个李小姐，他绝没有想到李萋萋会到京城来。 “就是九罭山庄那个李小姐！” 曾肃燎听了这话心中一惊，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掀开了帘子，看到李萋萋无比兴奋地朝他挥了挥手。顾振成惊愕地看到曾肃燎笑了。他那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主子还会这么笑。曾肃燎虽然笑容不多，但顾振成跟在他身边好几年好歹还是见过不少的，只是，从来没有哪一次，他的主子这样笑过，那时一种由内而发的春暖花开般的笑容。 曾肃燎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笑了。他下了车之后，那笑容也在不经意之间敛了去。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曾肃燎下车之前，绝没有想到自己会带李萋萋去碧云寺。顾振成也是很吃惊，跟着主子去碧云寺多次了，他什么时候带过别人去？连四皇子妃都没有啊！旁观者清，从那一刻开始，顾振成认定，这个少女跟自己的主子，肯定会发生点儿什么。至于是什么，他没敢往下想。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信任你，这世上总要有付出才有回报。你肯带我来，其实你比你自己想象中要信任我些。有些时候，执着于外在，不如执着内心。”那个小丫头这么说，然后她说，她想跳舞。然后就真的跳了。 曾肃燎没有见过霓裳羽衣舞，听说那个姓路的女人，现在的颐贵妃也会霓裳羽衣舞，不过曾肃燎从未亲见。他不由自主地吟出了白居易的《霓裳羽衣歌》，就像他对李萋萋说的，“除了霓裳羽衣舞，不敢作他想。” 那是一种夺人心魄的美。曾肃燎觉得，白居易也只能描写出那一半的美态。李萋萋大方而又自然，目光纯净而柔和，曾肃燎觉得她的霓裳羽衣舞最美就在她本身毫无炫耀之感，那是一种非常真诚的把她自己展现在别人面前的感觉，纯净的就像是水晶一般。所以那种摄人心魄让你毫不反感，绝不会认为她矫揉造作。时而觉得她美得像是九重天上的仙女，时而又像是你最亲近的人，在低声对你倾诉着什么。从那一刻开始，曾肃燎才第一次将这个小丫头当做一个女人来看，一个还很稚嫩的女人。 她说：“今日在你面前献上此舞，原因有三：一是感激你几次搭救，二是告诉你萋萋拿你当信的过的朋友，至于第三个，以后再相告。” 曾肃燎差点脱口而出要问第三个原因到底是什么，然而出口的却是：“李家小姐挑选夫婿不看相貌家世，只愿是独独某一人？” 李萋萋当时都没有能够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四皇子面前跳霓裳羽衣舞，甚至于她不说第三个原因是自己都还有没有想到。当曾肃燎又问她的“独独某一人”的事情时，她似乎觉得心跳跳慢了一拍。“是，独李萋萋一人” “如此，便似这霓裳羽衣舞一样难寻了。”曾肃燎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阵莫名失落。 吃斋饭的时候，曾肃燎感到李萋萋的眼睛时常在自己身上打转。一顿饭，他只觉得是他二十多年来最难捱的时光。好在他的定力够强，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李萋萋的脸上会时而高兴时而失落患得患失的，不过他总算如平常一般清清冷冷，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出碧云寺的时候，跟在曾肃燎身后的顾振成暗自奇怪，已至深秋，自己主子吃一顿斋饭竟能吃出一身的汗来…… 李萋萋很快离开了京城，曾肃燎只觉得她的离开似乎也带走了他心中一些东西。他想，或许她带走了，自己就能平静了。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告诉他要信任的人。信任，从七岁的时候。他就已经不相信这个词了。这个世界，他只相信他自己。不管是谁，他都不会让他走近自己心里。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够信任自己。 小时候，他一直在努力，努力得到别人的信任。努力得到父皇的信任，佟皇后的信任，母妃的信任，兄弟们的信任，曾佑芸的信任，可是最终，他付出的信任却被别人践踏在脚下，只有父皇，只有父皇的肯定能够让自己得到一丝被信任的感觉。 可是，李萋萋却告诉他，她信任他。她在他面前安然入睡，在他面前跳舞，她要他学会信任。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人。竟然是一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少女。曾肃燎试图理清自己的感情，在李萋萋离开之后，他时常会回想起她的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毫不矫揉造作的笑容，不像他的妻妾那样，永远一成不变带着一丝卑微的笑容。不是他的兄弟那样，那种面具般的笑容。她的笑容，跟十一弟曾肃轀有些像，都是那样纯净自然。 这几年，曾肃燎对曾肃轀的态度要比之前好很多，即使他不承认，他已经从心底接受了曾肃轀。然而，他开始时不知道，曾肃轀那天也悄悄跟他来了碧云寺。曾肃轀也看见了李萋萋和她的霓裳羽衣舞。 那时候的曾肃轀虽然比李萋萋大了几岁，但尚不知情滋味。他只是觉得，李萋萋很好看。李萋萋的舞，也很好看，跟他记忆中的某个影像仿佛重叠了起来。那个影像是属于他的母妃的，在他很小的时候，颐贵妃最后一次跳霓裳羽衣舞。然而自从她的母妃某年突然中毒差点命丧黄泉之后，就再也没有舞过霓裳羽衣舞了。 曾肃轀只是听说四哥这天会去碧云寺斋戒所以跟了来，他见到了李萋萋，但他并不知晓她是谁。回宫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李萋萋在崖边跳舞的样子，他很想知道，那个女孩儿是谁，于是他跑去问他四哥。 “四哥，那个女孩是谁？” “什么女孩？”曾肃燎莫名其妙，实在是他根本想不到十一弟会跟他去了碧云寺。 “就是那个在你面前跳舞的女孩儿。”那时候的十一，在皇帝和颐贵妃的保护下单纯的很，连察言观色都不会。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四哥听了他的话怔了一下。 “什么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曾肃燎寒了脸色，迈步就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什么，在紧张什么。单纯的小十一还没看明白，追上去问：“就是在碧云寺的那个女孩儿啊！” 曾肃燎的步子迈的更大了，眨眼把曾肃轀甩在了身后。可怜的曾肃轀只是觉得自己四哥生气了，但是不明白为什么。 “嗯，江西的事儿，就按你折子里说的办。”宣羲皇帝将折子放下来，非常满意地看了自己的四子一眼。这个四子虽然行事严苛一些，过去似乎也有些喜怒无常，但是这几年却是出落的越发沉稳了，办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极有效率。 “遵旨。”曾肃燎尽心竭力地做好每一件父皇交给他的差事，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父皇会看见，除了太子和十一子，他还有一个可以引以为傲的四子，一个不会让他失望的四子。“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肃燎这就去了。” “嗯。”宣羲皇帝挥了挥手，他在御书房坐了两三个时辰。正觉得有些累了，曾肃燎尚未退出，他又忽然想起前两天老六跟他说的那件事情。“老四，等一下。” 曾肃燎一怔，迅速又走到了御案面前：“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淡淡一笑，道：“不是正事，朕只是想问问你，数月前你们兄弟在九罭山庄那会儿，是不是跟李傅山的女儿极熟？” 曾肃燎全身一震，不知道他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皇帝道：“我想知道，老六跟那她……是不是发生点什么事？” 作品相关 五 虚正妃之位以待你 五虚正妃之位以待你 “父皇……是指什么事？”短暂的斟酌之后。他这么问。 宣羲皇帝根本没有觉察到他的四子的心事，在他这么多年的观察下来，他这个四子于感情一事实在是冷的像是块寒冰，他当然不会想到一个小丫头能够融化的了这块寒冰。“朕听说，那李萋萋今年不过十三岁？” 曾肃燎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冷：“回父皇，儿臣也不甚清楚，只是看她样貌，应该差不多。” 其实宣羲皇帝知道李傅山有个女儿，记得当初这女孩出生时，他还送过贺礼，后来也曾半开玩笑地对李傅山道：“我有儿有女，你也有儿有女，不如结个亲家好了！”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李傅山对与皇室结亲并不稀罕了，他毫不给面子地道：“我的儿女可都是骄纵惯了的，不管是做驸马还是做皇子妃，都是我儿女吃亏，这亲家我可不要做！”宣羲皇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皇室中的无奈，所以他也很能理解李傅山，因此尽管很喜欢李傅山那个文武双全的儿子。但为自己公主指婚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李扬烽。何况皇室的婚姻，大都都有必须结亲的理由，他和李傅山并不需要这样的理由。 因此，对于老六跟他说，自己很喜欢李萋萋时，皇帝倒没有多高兴，因为他不愿意用“赐婚”来勉强老友家。“老四，据你所知，那李萋萋与老六可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曾肃燎一惊，“六弟和那李萋萋何来两情相悦一说？”皇帝也皱了眉，“怎么，没有吗？这个老六，明知道李家不同于其他人家，竟然不跟朕说实话！”宣羲皇帝这话看似责怪，却是笑着说出来的，显然他只是把这当成了六皇子曾肃叡欲得佳人心切的风雅之事。 “儿臣，并不清楚六弟与李萋萋之间的事情，倒是见到，李萋萋似是与九弟比较谈得来。”曾肃燎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说出那句话。他只记得，那天皇帝还问了许多李萋萋的事情，他仅仅就自己该知道的一一如实回答，至于李萋萋在碧云寺崖边的一舞，当然是绝口不提。 他早就知道六皇子曾肃叡对李萋萋有意，然而他却没想到，老六竟然会主动求父皇做主。好在宣羲皇帝并不愿意勉强李家，说除非李傅山主动修书给他。要求赐婚，他才会颁旨。如果说曾肃燎对于曾肃叡的“主动请缨”尚只是惊异紧张，对于他退下去之前宣羲皇帝最后一句话却是觉得胆战心惊。 “肃燎，那李萋萋可是会霓裳羽衣舞？” “这个……儿臣不知……” “喔……退下吧……”临出门前，曾肃燎似乎听见皇帝的低语里有十一的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曾肃燎过的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时常会在办公的时候走神，听岔了话，在府里喝茶的时候也会发愣，连他的侧妃都很担心的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曾肃燎知道自己确实是生病了，而且是心病。他给自己找更多的事情来做，想麻痹自己，却发现根本毫无效果，该想的时候，他还是会想。 竟然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他苦笑。他从来都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李萋萋带给他的半个多月的慌乱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了。某天清晨，曾肃燎醒来，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如常去上朝，然后去了御书房跟皇帝告假，说是要去离京办些私事。他早已不是孩子了。皇帝也不是一个爱打听的人，丝毫未问原因便答应了，也不用任何叮嘱，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要离开自然会把手头上的事安排的好好的。 下午，曾肃燎身边未带一人，快马加鞭，天色未明时出发，日落人定之后才休息，中间还搭载过官府的快船，终于在第五天清晨到了九罭山庄。山庄门口的人见是四皇子来了，先是吃惊而后奇怪，眼睛都朝他身后望，怎么四皇子一个人来了？连个随从都没带？ 曾肃燎面不红心不跳地道：“不用通报你们老爷了，我来办点事情就走。你们小姐在哪里？” 因为四皇子身份不同一般人，府里的下人倒是丝毫未作阻拦，带他进了后院。其实曾肃燎也来过这后院，远远的，他便看见坐在鲤鱼池边发呆的李萋萋。 不过二十多天未见，李萋萋的背影似乎清瘦了些，曾肃燎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却觉得她异常安静，像是有什么心事。等李萋萋转过头来的时候，曾肃燎突然有些后悔了，后悔这么冲动地跑了来。 然而他还是开口让李萋萋的侍女退下，走了上去。 “我总是想起在那崖边的一幕……”他道。 “哪一幕？” 他突然觉得，这个丫头真是会折磨人的很。 “虚正妃之位以待你。”他撂下这句话，没有等李萋萋的回答，甚至不都敢看她的反应，转身就走。 曾肃燎本打算直接离开九罭山庄。可又想自己这样跑了来却不跟李傅山这个长辈打声招呼，实在是无礼的很。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李傅山。 李傅山正在饮茶，对面还有一盏新茶，似是早已料到曾肃燎会来。“四皇子来尝尝朋友带给我的今年的雨前龙井，说是跟进贡皇上的龙井一样味道，四皇子帮我鉴别一下。”李傅山没有问曾肃燎为何来九罭山庄，也没问为什么一个人来，似乎只是碰巧遇见了四皇子，邀他做个鉴定而已。 曾肃燎走过去，对李傅山施了礼：“肃燎见过李伯父。”皇帝视李傅山为知己，在李傅山面前，曾肃燎当然不会摆皇子的架子。” 李傅山一听呵呵笑了，道：“好，你既然叫我一声伯父，我也就不叫你四皇子了，来，肃燎，坐下来喝喝看。” 曾肃燎没有推辞，坐下来细细品了，道：“味道所差无几。” 李傅山哈哈一笑，“没有骗我就好！不过我还喝不惯这龙井，还是山庄内的翠琅适合我！”李傅山本意也不是要曾肃燎鉴定什么茶叶，刚刚下人已经向他禀报过了。说是四皇子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子到了山庄就直接去了。 他凝神打量着曾肃燎，面相上看，他的辅犀骨隆起明显，可谓贵不可言；地阁较为丰腴，说明他的运道偏晚，左右腮骨有深纹，说明做事积极努力，沉稳而踏实；下巴略方，说明行事果断，认定了绝不会轻易妥协……不过同时他的面相也透露他一生虽然富贵，但是挫折不断。大体来说绝对是个孤独之人，而且也不是长寿相…… “李伯父……你在……看什么？”想来自己去找李萋萋的事，他应该知道了，只不过他不明白李傅山只是这样盯着自己是个什么意思。 “啊？哦……只是随便看看，肃燎一生贵不可言啊！”李傅山意有所指的道。曾肃燎生在皇家，自然已是富贵之极，然而李傅山仍然将富贵拿出来说，可见不是那一般的意思，曾肃燎是多么聪明的人，一听就明了。他心中吃了一惊，因为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说出过他心中所想，可是生在皇家，谁又没有那么想过？曾肃燎面上不露分毫，淡淡道：“肃燎自出生起，命格已定，生在皇家，又有谁少得了‘贵不可言’四字？” 李傅山心中赞了一声，这个四皇子年龄不算大，但是论起沉稳老道来，可不输他或宣羲皇帝。他淡淡笑了笑，突然问：“肃燎这次来是来找萋萋？” 饶是曾肃燎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也没想到李傅山会突然将话题岔到李萋萋身上，他在李傅山脸上看不出他对此事的喜怒，也就淡淡点点头：“是。” “哦，所谓何事？”李傅山追问。 “说一句话。” “什么话？” “伯父可以去问萋萋。”曾肃燎第一次叫她萋萋，却发现如此顺口。 “哦……”李傅山摸摸胡子，笑了。然而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看的这么高兴。这个四皇子既有妻室儿女，又有野心，萋萋跟着他，不算是好归宿。虽然他很喜欢曾肃燎，更在心里觉得他有魄力，有手段，若继承皇位会是一个好皇帝，能够一改宣羲皇帝坐朝以来贪污腐败屡查不禁的风气，但并不代表他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再者那六皇子也对萋萋有意，萋萋陷入兄弟之争更不是他想看到的。 曾肃燎在面对李傅山的时候。能够看见他眼中那份欣赏，然而他十分清楚，那不是一种要将自己女儿托付于他的欣赏。不过，曾肃燎也从来没有想过非要得到李傅山的允许，在他看来，这是他和李萋萋之间的事情，那个丫头，若是不同意，李傅山再欣赏他也是白搭。 他对李萋萋说过那句话之后，立即回了京城。一连过了数月，他都没有得到李萋萋的只言片语，也没有见到她。不过他有时间等，对他来说，李萋萋还太小，所以他和李萋萋再见面的时候，谁也没有提起那句话。只是，他发现李萋萋身边多了一个人，朱璟炆。 作品相关 六 最是那一抹温柔 六最是那一抹温柔 朱璟炆的出现，与其说是对曾肃燎的一个威胁。不如说是对李萋萋的一个危险，对九罭山庄的危险。 上虞朱家，那是前朝后裔。本朝皇帝之所以让他们好好活着，不是因为对他们放心，只是为了显示仁慈和宽宏大量，加上曾家初定国的时候，人心不稳，若是对前朝皇室赶尽杀绝，只恐失去民心，到曾家坐稳了天下之后，这朱家就更杀不得了。 朝廷没有一天对朱家放过心，上虞的朱家大宅外每日不知有多少朝廷密探伪装的平民走过。这几年，朱家似乎有蠢蠢的迹象，而一直与朝廷作对的红霜会，也有大臣怀疑其背后有朱家的支持。 朱家这一代当家人叫朱灏丰，也是世袭的宁远侯，朱灏丰有两子一女，小儿子刚刚满月，算是老来得子，长子便是朱璟炆。从前朝开始，这一系朱姓子孙便以经商为生。到了朱灏丰这一代，已是家业庞大，成为南方巨贾之一。每年哪里遭受天灾，朱家也是慷慨解囊的大户，在民间声望颇高。据闻朱璟炆十岁开始跟在父亲朱灏丰身边历练，到十五岁，朱灏丰已经将产业逐渐交到朱璟炆手中，所以朱璟炆十八岁的时候，便成了朱家事实上的当家人，也是下一位宁远侯。 曾肃燎不知道，朱璟炆是怎么跟李扬烽结识的，而李扬烽似乎又有撮合朱璟炆与李萋萋的意思。曾肃燎对李萋萋说了那句话之后，倒没有想过李萋萋一定要接受，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过李萋萋“独独某一人”的梦想，从李萋萋的要求来看，老六，朱璟炆，甚至是十一，都比他要更有机会。然而曾肃燎还是说了，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也希望，在李萋萋逐渐长大的这段时间，她可以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 曾肃燎被派到南方办差，同时受皇帝之托，去九罭山庄探望李傅山，皇帝的意思，是想让曾肃燎探听一下李傅山的口风。因为老六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请求赐婚于李萋萋，若是李傅山同意，皇帝自然乐于成事。 这种时候，曾肃燎就更加难以向皇帝禀明自己的心意，因老六的执着，如果自己再要李萋萋，父皇会如何看他？曾肃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还有十一弟，十一弟曾肃轀总是念叨着那个跳舞的女孩儿，那就是李萋萋。 所以曾肃燎再有机会见到李萋萋的时候，突然很想仔细看看这个女孩儿，只是他来的太不是时候，正好赶上朱璟炆邀李萋萋去打猎。曾肃燎也去了，一路上他多在打量朱璟炆，却没有想到，他竟然看见了李萋萋醉酒的样子。 当李萋萋被马儿抛下来的时候，接住她的，是离她最近的朱璟炆，动作潇洒一气呵成，只可惜李萋萋喝的醉醺醺，曾肃燎皱着眉头看着她。然后就蓦地睁大了眼睛。 李萋萋的手抚上他的眉毛：“宝宝，怎么又是这个样子，让姐姐亲一下……” 那一瞬间，曾肃燎整个身体抖僵直，他根本没有听清楚李萋萋的侍女说了什么话，全身上下只记得李萋萋手指的触感，柔柔的软软的，仿佛触摸到他心底去…… 皇上要等曾肃燎的回话，曾肃燎不得不去问李傅山。结果他刚刚一句话，李傅山就把手里的半盏茶给洒了。 “六皇子要皇上赐婚？”李傅山挥了挥手，让上来帮他擦茶渍的丫头退下，“皇上怎么说？” 曾肃燎笑道：“父皇让我来问伯父，父皇的意思还不清楚吗？”曾肃燎不得不承认，看到李傅山这个反应，他还是很高兴的。然而对他来说，隐藏自己的情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是以李傅山也看不出来什么。他心里对曾肃轀颇有微词，他明明已经很明白的拒绝了曾肃轀了，没想到他还会去找皇上赐婚。好在皇上没有忘记答应他的话，不经他允许，断不会用赐婚来逼迫李家。 李傅山让丫鬟给自己重新上了一杯茶，对曾肃燎道：“你给皇上带一句话，就说我李傅山的女儿，会自己挑夫婿，连我这个父亲都做不了主。” 曾肃燎点点头，突然道：“伯父与上虞朱灏丰是否相熟？” 李傅山猛地一抬头，眼中精光四射。 “伯父不要误会……肃燎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说，近来朱灏丰的长子来九罭山庄来的很勤。”曾肃燎道。 李傅山淡淡睨了他一眼。复又喝茶，好一会儿才道：“年轻人相交，是我阻止不了的，不过我李家是什么人，皇上和四皇子应该是很清楚的。”他不称“肃燎”而称“四皇子”，相信曾肃燎会理解是什么意思的。 曾肃燎对李傅山当然放心，他和李傅山当时都没有想到，日后李扬烽竟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李萋萋的外祖母虽然不认李傅山这个女婿，但还是认自己外孙和外孙女的。不知道是因为担心年老的外祖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时隔一年，李萋萋又来到了京城。但是这次，她在街上逛了很久，再没有那年的偶遇。 李萋萋对曾肃燎动了情，然而也只是动情而已，曾肃燎并非是他理想中的好夫婿。可不知为什么，她仍然想着他，念着他。但是她又不好意思找上他的门，在京里过的憋屈的很却迟迟不肯离去。 她以为外祖母要她来参加什么桃花宴，是看她在府里呆的无聊，而她也确实无聊，却不知道她前脚刚出门，她外祖母就派人去了四皇子府。也亏的那天曾肃燎刚好在府里，于是才有了那幅远山比翼图。 不过说实话，毕竟是墨点，就算改成了比翼一起飞的鸟儿，在一幅本来该是意境悠远的远山图上多一对鸟儿还不算什么，多了三对，也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然而那天，除了段其芳，全部的小姐们都将把票投给了李萋萋的远山比翼图。一个劲的夸她画得好，十个劲的夸曾肃燎那画龙点睛之笔。 李萋萋盯着其中曾肃燎画的那对鸟儿，只觉得心头小鹿乱撞。不小心对上曾肃燎的眼神时，都会觉得害羞。害羞个什么劲啊！她心里没好气的想。不过接下来，还有更让她害羞的事情。 两人一同离开了桃花宴，李萋萋在众女羡慕的眼光下觉得每走一步都不太对劲，好像这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这一年的想念加上此刻见到他的慌乱，使得她越来越确信自己对他的感情，她恨恨地想，为什么没有早遇上他呢？为什么不能在他成亲之前遇见他呢？全然不去想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与一个少年怎么可能会产生情愫。 “四皇子，不知道萋萋能不能去你府上看看？听九皇子说，你的府邸是皇子中最漂亮的！”她作天真烂漫状，随便找了个理由。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去看看他生活的地方。 曾肃燎虽然不知道李萋萋为什么要去自己府里，不过他也不在乎李萋萋到底编了个什么理由。他看着面前这个丫头，十四岁了，好像比去年又长高了，脸上的稚气虽然散去了一些，然而眼睛还是一样明亮，里面透出的光芒，竟然人觉得……窝心，窝心，曾肃燎暗地里苦笑了一声，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被这个小丫头带的好像也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光，但是他十几岁的时候，显然并没有体会过现在这样的情感。 那时曾肃燎的宅子并不大，皇帝更没有将圆明园赐给他，不过他的宅子也算精致。东院是他平日看书办公的地方，每当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也会住在东院，妾侍们住在西院，中间以住宅和花园相隔。 带着李萋萋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后，李萋萋问他平日都住哪里，曾肃燎怔了一下，他自然不会把李萋萋带到西院去，也没去主宅，带她来了东院。在他心里，这里才算是自己住的地方。而在李萋萋的概念里，到男人的书房卧室都不算什么。所以她参观的很开心。 果然，她在曾肃燎的书房里的书桌上，找到了那方澄泥砚，如果曾肃燎只是把砚台放在某处没用，李萋萋一定不会这么开心，可是她见到那澄泥砚里的墨汁沉香芬芳，心里甜滋滋的。 “四皇子好像很爱书啊？”曾肃燎的书房里，两面都是书架，李萋萋走上前去细细观察一遍，发现曾肃燎涉猎极广，心中对曾肃燎不由得又高看了两眼。 曾肃燎站在门边，静静的看着李萋萋在自己书房里走来走去，嘴角噙着笑意，外面的顾振成一会儿看看李萋萋，一会儿看看曾肃燎，也低下头笑了。 “你最近在看这本吗？”李萋萋抽出一本尚未合严的书来，还没看清书名，突然从书里飘出一样东西来，轻飘飘地落到李萋萋脚下。李萋萋以为是书签，待看清愣住了，哪有人用这个做书签……好像……有些眼熟…… 曾肃燎却是浑身一震，趁李萋萋发呆的功夫，故作镇静地走过去将地下的东西捡起。“啊……那是……”李萋萋后知后觉地叫出声来，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头去，李萋萋只觉得双颊发烫，心里既吃惊又高兴，原来……原来他对我也是…… 曾肃燎此生再没试过这样 作品相关 七 说不清 七说不清 李萋萋在京城时。与她见的最多的当然不是曾肃燎，而是九皇子曾肃嵻。自在曾肃燎书房里见到那个东西之后，曾肃嵻突然发现李萋萋问起曾肃燎的次数更多了。以前还有些遮遮掩掩的，问的也都是有理有据，现在竟是毫不掩饰，满脸都写着我想多知道四皇子的事。这让偶尔会和曾肃嵻一起出现的六皇子曾肃叡心里很不舒服。 曾肃叡不明白，李萋萋怎么会对老四感兴趣，而那兴趣，还不是一般的兴趣。在他眼里，老四从小就是沉默寡言清清冷冷的，有几年也不知发什么疯，动辄打骂下人，似乎是二十岁以后，曾肃叡才觉得这个四哥开始有了一丝哥哥的样子，身上多了一点温暖，然而，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因为老四的清冷，一直以来他都不是很招女人喜欢，但是李萋萋却是个例外。那年在九罭山庄，老四跟李萋萋一同被从后山救回来时，曾肃叡就有过怀疑。但是第二天老四就回京城了，连看都没去看李萋萋一眼。曾肃叡以为那不过是个巧合，是个意外，但是，如今的情况怎么解释？ “萋萋，你为什么对我四哥这么感兴趣？”曾肃嵻忍不住问。 “什么感兴趣，我就是好奇而已！”李萋萋面不红心不跳的道，眼神却有些飘，这逃不过曾肃叡的眼睛。 曾肃嵻明显不信，他看了曾肃叡一眼，可想着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为好，便道：“萋萋，你今天想去哪玩？” 平心而论，李萋萋在京城的日子大都憋屈，但是有曾肃嵻的陪伴时就大不一样，京城有太多她没吃过没看过没玩过的东西，同样的，生在皇家的曾肃嵻也有很多没吃过和没见过的，所以李萋萋跟曾肃嵻玩在一起会觉得特别有共鸣。但是六皇子曾肃叡就不同，他行为举止处处都透着一个皇子应该有的风度和教养，不会像曾肃嵻一样陪着自己大笑，陪着自己乱跑，有时候，曾肃叡会让李萋萋觉得像是书院里的教书先生，说话做事都要给学生树立楷模似的。 但是李萋萋又不否认，曾肃叡和曾肃嵻一样，对自己很好。比如他会给她带来皇宫御膳房的小点心。每次都还换着花样，又比如在李萋萋和曾肃嵻玩的过火碰翻了别人的摊子时，曾肃嵻像是个火药桶一样做错事还觉得对方该赔礼道歉，总是曾肃叡春风化雨一般平息小贩的怒气，帮他们殿后扫尾巴。 这天他们一同泛舟回来，李萋萋觉得肚子饿了，进城之后便下了马车，来到路边一家出了名的面摊吃面。两个人吃，一个人看。曾肃叡口中说着不饿，李萋萋却猜想他兴许觉得这样当街吃饭不雅，要不当她和曾肃嵻手里拿着吃食在路上边走边吃的时候，他为什么永远都是站在一边？ 曾肃叡是觉得不雅，那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和性格使然，但是他却很喜欢看着李萋萋那种对各种规矩嗤之以鼻只凭自己兴趣行事的样子。初时他以为自己只是被李萋萋这样一种天真烂漫与众女大不相同的样子所吸引，不过是觉得新奇而已，任何一个如此新奇的女孩估计都能吸引他的目光，后来才发现李萋萋身上所具有的可不止天真烂漫，她小小年纪琴棋书画样样都会，据闻针线女工也是不俗，他曾有意试探过李萋萋，说自己正为一个对子烦恼。没成想李萋萋想了片刻就对上来了。 那时候，曾肃叡发现，李萋萋是个宝。所以他才会在李傅山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主动跟自己父皇提出赐婚的要求。 他静静地看着李萋萋，觉得她吃面条的样子虽然有些些不雅，却还是很好看，至少相比较旁边的九弟曾肃嵻而言，不知美了多少倍。 “簌簌……”曾肃嵻吃到一半，见六哥皱着眉看着自己，误会了他的意思，“六哥，要不要也来一碗，味道真的很好！比宫里御膳房做出来的好吃多了！” 曾肃叡一愣，苦笑道：“不用了，你们吃吧。” 曾肃嵻见了，一边继续大口吃着，一边在心里想，看来风度这东西还真不是人人想有就能有的，让他为了风度饿着肚子看别人大口大口地吃，他一定会疯掉的。 李萋萋跟老板要了一碗小的，刚好吃完也就觉得饱了，而曾肃嵻吃完一碗却挥挥手道：“再来一碗。”见李萋萋和曾肃叡都看着他，才后知后觉地道，“一会儿没急事儿吧？” “哈哈，你继续吃吧！”李萋萋笑道。李萋萋很喜欢曾肃嵻的性子，虽然有时候看他摆起皇子架子来会很想揍他一顿，不过越与他熟悉了，就越会觉得其实他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个人！ 曾肃嵻的第二碗面条刚刚端上来，三人就被一阵吵闹声给吸引。“小贼，胆子不小，敢偷我主子的银子！”李萋萋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不过因为对方被人挡着，一时也没听出来。曾肃叡倒是一下子听出他是谁了，也猜出那个人群中只露出一个肩膀的男子是谁。 这热闹离面摊不远，但是因为有百姓围着，所以李萋萋他们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群的中心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听了一会儿，也就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你放开我……我什么时候偷你银子了？”听着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你还敢狡辩！主子，怎么处置，搜吗？”李萋萋这时候觉得，这声音好像是曾肃燎的贴身小厮顾振成的，但不敢肯定。于是接下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便帮她确定了。 “你是自己还给我，还是要我们将东西搜出来送你见官？”曾肃燎！李萋萋差点脱口而出。现在瞧着透过人群可以看见里面有个身穿玄色衣服的男子，只看到半个肩膀，李萋萋却觉得，看着就是曾肃燎！ 那人一听急了，忙道：“别别，我还给你就是了……这是我早晨出来第一笔生意……”语气中还不情不愿的。 似乎是那小偷把东西还给曾肃燎了，便听曾肃燎问：“你年纪轻轻手脚健全，不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或是学个一技之长傍身度日。为何做这种事？” “关你什么事啊？”那小贼颇不耐烦的道，“东西都还给你了，放开我，放我走！” “我主子跟你说话，你还不识好歹！” “哎呦！”不知道那顾振成使了什么手段，那小贼痛叫一声，忙道，“别……别……回大爷的话，我这也是无奈啊！我家九代单传，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谁不想读书考取功名啊。可是我家里连买笔的钱都没有，哪有钱读书啊？数月前我爹爹摔断了腿，没钱医治，到现在还躺在家里，我娘现在又病倒了……再不找大夫，就要死了啊！再说……再说，我嫂嫂现在怀胎八月，在家待产，连找稳婆的钱都没有，我是不得已啊，在外干苦工，一天才几文钱，那哪够啊！我不偷，不偷，家里的粮食哪里来，爹娘的药费哪里来，我那未谋面的侄子怎么办？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振成，把他揪去送官府！就说我的吩咐，不到洗心革面不得放出！”曾肃燎淡淡吩咐道。 “唉……大爷……我再也不会了，大爷，我不会再偷了……” “九代单传又何来的嫂嫂？”曾肃燎淡淡笑道，“毫无廉耻之心！鬼话连篇！想必你被抓过的次数也是不少，可是今天你依然如故，若是我今日因你口口声声求饶放过你，明日故态复萌，断不会记得别人饶恕你真的恩德，不受到惩罚，你是不会知道悔改的！”曾肃燎少有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大爷，我真的不会再偷了，你放过我吧……”那小偷儿哀求，这时旁边有人道：“这位大爷真是好眼光，这人在街上偷了几年了，什么时候也没见他收敛过！什么爹娘嫂嫂，他就是吃饱一人全家不饿的主！早就把媳妇打跑了！” 顾振成再不犹豫，不管那小偷如何求饶，拧着他的胳膊往顺天府衙门方向去。正好经过李萋萋他们面前。他是没看见两个皇子和李萋萋，人群散开后，曾肃燎看到了。 曾肃叡原来想，如果曾肃燎没瞧见他们，他也不主动招呼，不过看到曾肃燎竟然望过来了，就不能不主动开口了：“四哥今儿好兴致啊，竟然会出来逛街！” 曾肃燎淡淡扫了李萋萋一眼，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道：“我不过是心烦出来走走，你们看样子倒像是玩了一天。” 曾肃嵻接话道：“是玩了一天，刚刚划船回来……实在是饿了，萋萋便拉着我们过来吃面！”他故意说给曾肃燎听，见曾肃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四哥跟一个街头的偷儿如此计较，还真让肃嵻开了眼……” 曾肃燎似是听不出来他口中的讽刺，微微一笑：“就是不计较的人太多了，我便宁愿做个计较的。” 这时李萋萋道：“曾肃燎，要不要吃面，这家面很好吃哦！”李萋萋受李傅山影响，也认为对贪赃枉法之事应该严查不殆，刑罚比宽容教化更能杜绝贪赃枉法。所以她不认为曾肃燎刚刚是小题大做，相反，她认为以小见大，她甚至能从这件小事上想象到他是如何对那些贪官的。李萋萋觉得，这是一种在其他人身上看不到的魅力，说不清的。 不过曾肃燎却淡淡道：“多谢，李小姐和六弟九弟慢慢用吧，我先行一步。”曾肃燎这个反应，也是他自己说不清的。 作品相关 八 也有莺儿娇 八也有莺儿娇 曾肃燎并非有意驳李萋萋的面子。然而他对于李萋萋与老六和老九一同去泛舟，然后一同坐在这里吃面，竟会觉得有些恼怒。 他有些恶毒的想，李萋萋说要“独独某一人”，是独“李萋萋一人”，可是她看上去似乎没打算自己也做一个独独某一人……虽然曾肃燎很快就为自己的想法而觉得不齿，可是他确实是有些生气了的。他不知道，这李萋萋还要多久才能长大，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等，现在却发现，这等待好像不如他想象中的轻松。 他为李萋萋的真诚心动，为李萋萋的信任心动，现在他发现李萋萋似乎对谁都是这样真诚而信任的，他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想把一个人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看的感觉。 李萋萋是不知道曾肃燎这些心思的，不但不知道，她因为曾肃燎的冷淡而暗自生了一会儿气，然后又难过了一会儿。那时候她初尝情滋味，连自己吃醋的感觉都还没有体会清楚，自然闻不到不到曾肃燎深藏在他那副清冷面容之下的酸味儿了。 李萋萋没有去找曾肃燎。曾肃燎也没有来找李萋萋，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皇子，和一个十四岁的丫头，像一对小情侣一样，呕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气。 因为在朝堂上又因皇帝对犯事官员的惩罚过轻而心情不佳的四皇子越发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以前十一弟曾肃轀来找他的时候，看着他那双单纯而善良的眼睛，曾肃燎会觉得心神俱安，可自从曾肃轀提起过李萋萋那一舞，曾肃燎再看十一弟就觉得没有了之前的亲近。 “振成，备辆马车，我们去碧云寺。”他吩咐道。 “是，主子。”顾振成也看出来自己主子这两天心绪不佳，似乎不止为了朝堂上的事情，但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能有什么其他事情，顾振成不知道。他刚刚出门，便撞上一个小厮。“你疯了？！主子面前也敢这么横冲直撞的？” 那小厮也顾不得顾振成的骂了，赶紧躬身向曾肃燎禀报道：“主子，主子，杨姑娘她突犯头疾，疼的厉害！” “头疾？”曾肃燎略微有些吃惊。这位杨姑娘叫杨络珊，是曾肃燎带兵打仗时手下一个小校的妹妹，去年收入府中。这个杨络珊算是曾肃燎身边的女人里最不像玩的一个了，许是出身的原因，举手投足间没有大家闺秀教育出来的那般死板，长得又极为貌美。算是颇得曾肃燎的宠爱。 不过曾肃燎对杨络珊的宠爱可归不得爱意中去，他当初愿意将杨络珊收入府中，其实是为了她的哥哥杨嵩尧。杨嵩尧虽然目前只是一个小校，不过曾肃燎肯定，此人有勇有谋，加以时日必定会成为一员猛将。杨嵩尧此人对于名利颇为热衷，但是要真正收服他，不仅仅是给名给利这么简单，当杨嵩尧有意将其妹杨络珊引见给他时，他立刻就明白了杨嵩尧的心思。 曾肃燎虽不是生的英俊潇洒，却也算是英挺非常，加上又是四皇子，皇子妃之位如今又空着，以杨络珊的家世能够给一位皇子做妾绝不算是辱没了她，何况，还有皇子妃那个念想。在没有对李萋萋说出那句话之前，曾肃燎并不在乎皇子妃是谁，但他也同时清楚，即使是一位续弦的皇子妃，恐怕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定下来的。对李萋萋许下“虚正妃之位以待你”的诺言之后，曾肃燎就在心中暗下了决心。若是李萋萋真的愿意，他必定要将这正妃之位留下来。虽然，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要如何跟他的父皇开口。 他虽对杨络珊没有爱意，但是情分还是有的，毕竟杨络珊已经是自己的人，虽然任性了些，不过曾肃燎认为她是年纪小，难免的，再说有了任性的杨络珊，他才会觉得西院不是一片死气沉沉，因此在旁人看来，四皇子对这个小妾还是颇为纵容和喜欢的。甚至连杨络珊自己也认为四皇子是中意她的，对那个四皇子妃的位子，她充满了渴望。 曾肃燎一路往西院去，一路在想，这杨络珊和李萋萋似乎有那么点相像，都不是一般那种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 因为曾肃燎的“宠爱”，杨络珊在西院的吃穿用度已经是最好的了，超过了比她早来的妾侍，杨络珊的卧房是她自己布置的，以绛红色为主色调，配上金色，粉色，月牙白等色，每一件家具都是精雕细刻的，连每一个花瓶都精致的很。这间卧房布置得柔情中带着蜜意，中又带了一丝清纯，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曾肃燎不是一个在乎细节的人，不。应该是他不是一个会在意一个妾侍卧房布置细节的人，但是尽管他不在乎，他也隐隐地觉得，自己每次来杨络珊这里过夜的时候，似乎要比去其他妾侍哪里舒心。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哎呦……疼死我了……爷来了没有……”杨络珊趴在锦被上，手扶着头，皱着眉，闭着眼喊着。 曾肃燎进来刚好听到她又喊了一遍，笑道：“不赶紧找大夫，光顾着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杨络珊一听到曾肃燎的声音，美眸微睁，伸出一只玉手来：“爷……爷来了……络珊疼死了……爷比大夫管用，爷快来……” 曾肃燎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怎么个疼法，大夫来看过了吗？”杨络珊的贴身丫鬟云儿道：“回爷的话，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杨络珊却是紧紧抓着曾肃燎的手：“络珊不要大夫，络珊有爷在就行了！爷好久没来人家这儿了！”曾肃燎任由她抓着，笑着摇了摇头。杨络珊的特别也在此处了，除了她，可没有女人敢这么跟他撒娇。 曾肃燎虽然对人清清冷冷的，连自己的侍妾也不例外。他似乎不想要别人跟他走的太近，但其实他自己不知道，他的内心其实很希望有人能够跟他贴近一些。所以，他才会在自己不自觉的情况下，对杨络珊多了一些宠爱。 很快大夫就来了，杨络珊依旧拽着曾肃燎不放手，说是不要大夫，只要有爷在就好。好在曾肃燎不会任她这么胡闹，要她乖乖别动，让大夫诊治。 可怜那个大夫，一番望闻问切下来。除了杨络珊口口声声喊着头疼，根本什么病因也诊治不出来。但他当然不敢这么说，杨络珊还在叫唤着呢，瞧着杨络珊抓着四皇子不放的玉手，他也就明白了几分。像模像样的说是杨络珊近来着了凉，又因心中抑郁，思念成疾，这才会导致头疼，于是给杨络珊开了几贴补身的药，算是应付了差事。 当大夫说什么思念成疾，曾肃燎也就明白了几分。本来他今日的心情绝不算好，但是经杨络珊这么一闹腾，反而心情好些了。送走了大夫，曾肃燎又挥退了丫鬟，对床上的杨络珊道：“好了，别再装了！” 杨络珊一惊，却是撅起小嘴，委委屈屈地道：“爷……人家是真的头疼么……“见曾肃燎冷了脸，忙追加了一句，“人家真的是想爷想的头疼……爷，你都多久没有来过络珊这里了……” 曾肃燎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真的跟他生气，道：“好了好了，起来吧，别在那躺着了，今儿晚上我过来。” “真的？”杨络珊像条小蛇似的竖起了身体，娇笑道：“我就知道，爷最疼络珊了！” 曾肃燎淡淡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让女人自以为是的高兴一会儿，对他也没什么损失，他又何必纠缠于她的一句话呢？最疼谁？他还真的没有觉得自己最疼过谁？不知道，那天摔下地洞，他怕她手上用胳膊当着下面的尖石，算不算…… “爷，我饿了……” 曾肃燎摇摇头：“行了，我叫她们都进来吧！” 杨络珊让曾肃燎坐那陪她一会儿，曾肃燎想想也没什么事。便坐下来陪着她吃了些小点，这时顾振成在外面伸着个脑袋道：“爷……马车……还用不用了？” “爷，你要出去吗？那晚上回来吗？”杨络珊赶紧问。 曾肃燎原本是心情不佳想去碧云寺清净会儿，现在既然好些了，便也用不着去碧云寺了，便道：“今儿就不去了……”“爷今天哪也不去了，你让车夫休息吧！”杨络珊追加一句。 曾肃燎并不喜欢有人帮他做决定，面露不快之色，但看着杨络珊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也就无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爷，您今儿就在我这看书吧，我给您泡茶，反正……反正离晚上也不远了……”她脸上一片娇羞模样，曾肃燎没有反对，她便欢天喜地的去忙活了，哪里还有一点头疼模样。 待顾振成为曾肃燎拿了两本书来，杨络珊也端了茶具来了。杨络珊的泡茶功夫是不错的，据说小时候跟高人学过。 刚刚品了小半杯茶，顾振成忽然进来禀报道：“主子，宁国公府派人来，说是有急事。” 曾肃燎心中一紧，放下书道：“什么事？” 顾振成看了一眼杨络珊，杨络珊立马道：“爷，你今天可答应我了，不许走！”曾肃燎瞟了一眼杨络珊，她立马缄口不言。其实每次跟曾肃燎撒娇，她也是怀揣着一份小心的，曾肃燎的心思不好猜，她也怕什么时候是碰上他的逆鳞。 顾振成俯身在曾肃燎耳边道：“说是李小姐被人绑了！” 作品相关 九 单枪匹马 九单枪匹马 曾肃燎的身体一动不动。沉声道：“你说什么？” 顾振成奇怪的看了自己的主子一眼，刚刚没有说清楚？“宁国公府的人说，李小姐被人绑票了……国公夫人说……”顾振成话没说完，曾肃燎噌地站起身，幸亏顾振成反应够快，才没有跟他撞起来。 “人呢？！”曾肃燎举步向外，没想到杨络珊的反应奇快，眨眼的功夫便拦在曾肃燎身前，“爷，你刚刚答应了络珊的……”曾肃燎没说去干什么，可是杨络珊就是觉得他一旦出去，今晚就不会回来了，至少，不会到她这里来了。 “络珊，让开！”曾肃燎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杨络珊突然觉得有些脚软，没有再挡在曾肃燎面前的勇气，默默让了开来，“爷，您……”她怔怔的瞧着曾肃燎已经远去的身影，口中的话还没说完。 宁国公家的？ 从宁国公府派来的下人口里。曾肃燎没有得到什么太有用的讯息，于是又赶到了宁国公府，见到了李萋萋的外祖母，贺老夫人。 “贺老夫人，绑匪的信呢？”曾肃燎给贺老夫人见了礼，也不寒暄，直接要信。 贺老夫人对曾肃燎的干练颇为喜欢，若是萋萋能够早生十年该多好啊！不过她手上没有耽搁，似乎早知道曾肃燎会来，会要看信，早早的把信攥手里了。 曾肃燎接过信来一看，很普通的绑票信，看上去也只是为了钱。“有萋……李小姐的信物吗？”他问。 贺老夫人点点头道：“肯定是萋萋没错了，老身已经报了官，顺天府尹也来了……” 这时顺天府尹唐国华才有机会给四皇子行礼：“顺天府尹唐国华拜见四皇子殿下……” 曾肃燎随意的挥了挥手，问道：“可查出什么线索来了？” “回四皇子的话，已经找到目击李小姐被绑的证人，绑匪的马车从西门出去，现在下官的兵马正在城西搜寻……从字迹上看，这帮绑匪似乎和上次绑架富商宋佳城女儿的是同一伙人，当时宋佳城交了八千两赎金就把人给赎出来了，所以依卑职看，李小姐应该……” “混账！”曾肃燎喝道，“天子脚下，你的治下，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而你却没有将绑匪缉拿归案，还让他们屡次作案？！” 唐国华吓得赶紧跪了下来：“四皇子殿下。这……这……不能怪下官啊……宋佳城当时没有报案，我也是事后知道才开始追查绑匪，已经查到他们在城西五里处管家山上那座破关帝庙里落脚，正要在部署将他们一举擒拿，谁知到他们又如此胆大敢绑了李小姐……” “这么说，李小姐很可能在破庙内？” “这……这只是猜测，下官派去的探子还没有回报具体的消息……不过下官已经派了士兵慢慢围过去，动作不可太大，否则下官怕打草惊蛇绑匪会伤害了……唉……四皇子……四皇子……” 等曾肃燎的身影消失了，唐国华才哭丧着脸对贺老夫人道：“老夫人，为什么我们明明查到了绑匪的落脚之处，你却不让我派人将李小姐就出来……还让我这么跟四皇子说呢？” 贺老夫人两眼放着精光：“你懂什么，我外孙女的幸福就在这里了，不这样告诉四皇子，他能去？你总得给四皇子一个表现的机会嘛！” 唐国华却是暗暗叫苦，这又是不过家家，那些绑匪再不济也都是绑匪啊，这要是四皇子有个三长两短，乌纱帽不保也就算了，就怕命都不保啊！就是掉两根头发也够他吃一壶的！ “哎呀，唐大人你放心。四皇子是什么人？他带兵在外可有吃过败仗的？几个小毛贼而已，再说，你的兵不是都过去了吗！我自己家的孩子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四皇子一定会把萋萋救回来的！”贺老夫人自信满满，四皇子要是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不值得她冒这个险了。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贺老夫人这才看的明白，萋萋，你也应该快看明白了吧？ 我哪是担心你家孩子，我是担心四皇子啊！不行，我得亲自过去……“啊……老夫人，既然这样，下官也就告辞了，还有不少事情要等着下官处理呢……” “去吧去吧……”人老成精的贺老夫人挥挥手，她哪是不知道唐国华要去做什么，让他去也好，萋萋和曾肃燎的安全又能多加一层保障！ 曾肃燎让顾振成回府里去找十多个亲信，自己先一步赶往城西。顾振成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爷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所以也根本不劝他，只求自己回去的快点，然后好尽快赶上自己的主子。 城西五里处的管家山，地势并不险要，但是因为山上植被茂密，通行不便，所以平时除了猎户上山打猎，一般很少人去。当初也不知道什么人在半山腰上盖了一座关帝庙，香火不盛，渐渐无人去拜也就破败了。 曾肃燎绕到了管家山的西面。准备从后山上去。他倒不是逞英雄，只因一路上也没有遇见唐国华派出的探子，加上他又担心对方探查不仔细，不亲自看看，他不放心。他并不打算贸然救人，只想先上去摸个底，才好制定营救计划。 绑匪绑人虽是为了钱，但是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也是可能杀人的，他不想贸然出击而将李萋萋限于危险境地。 在北边打仗的时候，多恶劣的环境他都亲身临进过，加上曾肃燎的夜视能力非常好，这样的山在他的眼里并不算什么，如何避免绑匪的发现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好在，他一路行来，都没有发现绑匪设置的暗哨，不过是饶了些路，多花了些时间，便摸到了关帝庙的后墙。看来，也只是一般的绑匪，警戒之心并不强。 关帝庙的围墙早已倒塌，曾肃燎轻轻松松地就摸到了庙内唯一一处亮着灯光的破窗下。 “阿和，你怎么又点灯了。当心引来官兵！”一个瘦弱的年轻人道。 “怕什么，此处树林茂密，在山下根本就看不见！不信你看！我再绕也都没人能看见！” 曾肃燎呼吸骤停，没想到刚刚来到破窗之下，就有只手端着一直破烂油灯伸了出来绕了一圈，好在叫阿和的大汉并没有探出头来，当他收回手，曾肃燎的心才落于原位。 “你向着后山晃鬼才能看到啊！”屋里另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疤脸汉子道，“陈如你就是胆子小，不过是个油灯，又不是火堆。山下人看不见的，不弄出点亮堂来，黑漆漆的怪吓人的！” 那个叫陈如的年轻人嗤笑道：“你们做土匪的还怕黑？” “土匪怎么了？”疤脸汉子嚷道，“陈如，你现在不也是土匪，别以为你给我们提供消息就不是土匪了，你现在一样是绑匪！” “你！”陈如似要争辩，而后又摇了摇头，靠着墙角蹲了下来，“反正做完这票你们把我钱分给我，我就走，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好了！别吵了，”角落阴影处一个沙哑声音道，“陈如，你放心，等这家交了赎金，拿了钱你就走，以后见到，我们绝不会说认识你。” “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告诉你们了，这不是那个富商，跟官府有联系的，让你们换个地方不听……”陈如嘟囔着。 疤脸汉听了不乐意了：“你以为找这么处能遮风避雨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容易啊！要不是你突然说绑了那个丫头，我们根本不会回到这里来！嘿嘿，官兵要是来了，谁也逃不了！” “说什么呢！”沙哑声音喝道，然后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灯光暗淡，看不清楚脸庞，只能看见头发已然半白，“有我的大海守着，官兵只要一来，还没上山我们就知道了。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好好商量一下后半夜拿赎金的事，我去看看那个丫头。” 待此人出了那破门，叫阿和的年轻人嘿嘿笑着：“只怕，咱老大是看上那丫头了……咱这老大什么都没说的。就是对女人没定力，都一把年纪了……”阿和砸着嘴。 “谁说的，前两天那个宋家的小姐，老大不是没动？”疤脸汉道。 “嘁！那个女的？长成那样老大哪里会有兴趣？” “宋小姐长的丑？我怎么觉得挺好看的？”疤脸汉痴痴问。 “你？你什么眼光？我们老大一辈子御女无数，都快赶上皇帝了！皇帝的眼光多高你知道吧？你今儿又不是没瞧见那丫头，十四岁，都出落得……啧啧……那双眼睛会勾人……” “你们……你们能不能劝劝老大不要动那个女孩？咱们拿了钱走人也就行了……那女孩可动不得！”陈如道。 “我们可没这个本事！老大看得上眼的东西，你敢从他嘴里拔下来？你要不怕死，你去！” 窗外的曾肃燎在听到里面的人说起宋家小姐就再也蹲不住了，但是他又不敢闹出动静来，从里面人说话的气息和走动的声音来看，都是练家子。他没有把握对付全部救出李萋萋，但是对付他们老大一个人还是可以冒一下险的，何况照这些人的意思，那个老大是去…… 曾肃燎改变了来打探的初衷，到了这种情况，他只能单枪匹马的救人了！ 李萋萋，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作品相关 十 上天的安排 十上天的安排 李萋萋心中正又愁又苦的说不出个具体滋味来。突然听见那个破门吱呦一声开了，黑漆漆的，今天的星光很暗，在屋里她看不见人影，只好像听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 “噗”突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李萋萋借着那一闪而逝的光芒看清了半张黝黑的老脸，然后这破屋子里突然亮了起来，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很精干的年纪足可以做李萋萋爷爷的黑老头端着一盏破油灯走了过来。 李萋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感到身后退无可退，这才谨慎地望着那个老头子。她嘴上被绑了一根布条，全身上下也被被绑的结结实实，除了缩一下，几乎做不出来其他的的动作。那老头子走到李萋萋身边，将油灯往李萋萋的脸边一送，李萋萋下意识地一转脸，闭了眼睛。 “是小了点……”她听见老头子这么说，猛地一挣眼，看见那老头找了一个平处将油灯放了下来，然后伸手来解李萋萋身上的绳子。 李萋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把自己身上那道绳子解了，腿上那道绳子解了，以为自己遇上绑匪良心发现了。却发现他唯独留下自己手腕上那道。李萋萋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老头子的手又伸向李萋萋的腰侧。 这是女人的一种本能反应，李萋萋身体猛地一晃，紧紧缩在墙角，一脸惊恐地望着，那老头淡淡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伸手在李萋萋身上一点，李萋萋只觉得肋下传来酸酸胀胀的感觉，那老头再伸出手来，她竟没有了力气闪避。 “呜呜……”李萋萋这时是真正明白这是一个老不羞的花贼了，一拱，正拱在对方的胸前。 老头儿眼中一寒，低喝道：“还是个带蹄的！”再度出手，李萋萋的小腿立马酸胀起来。老头终于露出yin笑，先解了李萋萋的腰带。 “呜呜……”李萋萋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要真是丧清白于这么个老头手里，她死都不会瞑目！就在这关键时刻，因为不敢弄出动静儿、以及对地形不熟的原因差一点把老头跟丢的曾肃燎终于摸到了这破庙里另一处亮灯的地方。 “谁？”老头确实是练家子，而且身怀上乘的内家功夫，在这种时刻依然有极高的警觉性。 曾肃燎连续扔出两个石子，老头身子一凛，立马出门追去。躲在一边的曾肃燎迅速闪身进来，看着地上满脸泪水的李萋萋，也不多言，一把将李萋萋抱起来，从那已经塌了半边墙的破窗跃了出去。 曾肃燎深知。那个高手随时会回来，那些绑匪也可能随时会追上来，所以他只管抱着李萋萋往后山狂奔，不敢作半分停留，连李萋萋手上的绳子也来不及解。 “呜呜……”李萋萋了解了不了那么多，她奇怪于四皇子曾肃燎话也不说，也不帮她解了嘴上那个绳子，便叫唤着提醒他。 “身手不错啊！”前方突然横过来一个人，正是那个欲对李萋萋图谋不轨的老头。 “哼，你也不错。”曾肃燎将李萋萋放下，却发现李萋萋竟然倒在他怀里，他一手搂着李萋萋，另一只袖中落下一把匕首来，割断了李萋萋手腕上的绳子，眼睛却盯着前面那个人。 李萋萋赶紧把嘴上的布条扯到脖子上，“四……四哥，他好像点了我的穴……”李萋萋想到曾肃燎是单枪匹马来的，还是不要透露他的身份比较好。 李萋萋的话音刚落，那老头突然攻了过来，曾肃燎一把将李萋萋推开，他刚一跟对方交上手。便发现此人是个内家高手，招式平淡无奇，但是每一招都不可小觑，招招凌厉，而曾肃燎外家功夫不错，但是内力不足，他心中焦急，这样打下去自己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还有个李萋萋，只要后面再来一个人，他和李萋萋根本没有机会逃出去！ 曾肃燎还没想好如何退敌，先是听到空中一声清啸，然后对手突然退了开去，接着最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声：“老大！”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曾肃燎心中微微一松，“官兵上山了！” 那个老头停手愣住，曾肃燎可没闲着！一把抄起李萋萋，往他早已瞄好的退路奔去，李萋萋只听见撕拉一声曾肃燎脚步不顿，转眼间消失在黑暗深处。 老头没想到曾肃燎居然这么会钻空子，咒骂一声道：“来就来吧！肉票都跑了！追！” 曾肃燎很清楚，那个老头内力深厚，若是想在他面前藏起来，他的呼吸或许能够勉强闭过他的耳朵，李萋萋却绝对不可能，所以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逃，要赶快下山！他的紫霎就在后山，官兵在前山。不管逃向那一边，只要下了山，他们就安全了！ 然而刚刚受形势所迫，曾肃燎选择的这条下山之路并不是他先前上山来的那条，他没想到，自己向着地势低的地方奔去，跑着跑着，地势竟然又陡然升高了，原来不是下山的路，不过是个另山坳！ “小子！”你跑不了了！曾肃燎顿住时，身后传来老头的叫喊，那个阿和也骂道：“，什么人，这么能跑！哎呦！”听声音像是摔倒了，曾肃燎知道，若不是借着黑暗，只怕他们早就追来了，当下不敢再犹豫，他这一跑也不知道跑去哪个方向了，若是到了平原，自己真的一点优势也没有了，决定顺着高地跑，在山里他逃跑不易。同时对方追踪也是不易！ 曾肃燎夹着李萋萋倒还真没觉得多吃力，毕竟是个十四岁的女孩，不过李萋萋可就没有他这么轻松了，被颠的七晕八素，也亏得她还有一丝理智，知道现在在逃命，曾肃燎不说话就是怕把敌人引来，所以她也咬紧了双唇，哼都不哼一声，让曾肃燎以为她或许已经被吓晕了过去。 曾肃燎夜视能力极好，但是在这样毫不熟悉的山上奔逃。根本也来不及观察什么地形，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哪里草木越多越是往哪里跑。他的意志力坚忍，身上被划了无数的口子也丝毫不减速度，这全是多年在边关带兵时培养出来的，加上他本身个性使然，越是艰苦越是惊险，他反而越是镇定越是能够爆发出身体的潜能，因此倒是渐渐把追来的人越甩越远了……在这样的黑夜里，一旦失去了追踪目标，便再也难找到了……但是曾肃燎不敢停歇，直到…… “噗……”曾肃燎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顺着地面斜斜的直往下滑，然后“扑通”一声，他和李萋萋似是滑倒了水里，好在这水不深，只是溅了他们一脸。 李萋萋终于忍不住哼了出来，剧烈地奔跑之后突然停下来，她的头反而更晕，又感觉下身凉凉，她只觉得自己趴在一处温湿的所在，伸手一摸在知道自己是趴在曾肃燎身上了。李萋萋头晕的厉害只想先好好歇一歇，再跟曾肃燎说话，然而曾肃燎掉下来的时候只是下意识的将李萋萋往自己身上掳了一下，没想到掉下来之后两人竟是这么个姿势，“李萋萋……”他伸手摇着李萋萋的肩膀。 “别……别……”李萋萋觉得这样趴着好舒服，她还没恢复过来，连“别摇我”都说不出来。她是舒服了，曾肃燎却是尴尬的要命，只因李萋萋的一条大腿，正好搭在他两跨之间。这时他也反映过来了，只怕李萋萋还没缓过劲来，因此不敢乱动，怕更加尴尬，加之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追过来，所以也不说话了。 两人这一安静，曾肃燎就又品出一丝“不对劲”来了。自己的胸前有两团软软的东西，曾肃燎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虽然那两处不大，不过他还是感觉到了。这个丫头，居然就这么四平八稳地趴在自己身上，连手也不知道撑一下！ 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发现便什么事情也没有，但如果发现了，在意了，就很容易滋生出一些别的事情来，曾肃燎仔细听了听，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时，终于把李萋萋从自己的身上掀了下去。 “你干什么啊……”曾肃燎听李萋萋顺顺当当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嘴唇动了动，还好她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你也不怕我们掉到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啊？”李萋萋是真的缓过来了，一听曾肃燎的话顿时一抖，“这……这什么地方？”他们的下半身还在水里，李萋萋试图站起来，却哎呦一声又栽了下去，曾肃燎刚准备起来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一条腿钻心似的疼痛。 该死！刚才怎么没有感觉？！曾肃燎暗自咒骂了一声，试图站起来，却也是起身一半又扑通一声坐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全身上下到处都很疼。 “哈哈……”李萋萋听见曾肃燎也栽了下来，竟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怎么我们俩老是遇到这种事情？到底是你扫把还是我扫把？” 曾肃燎皱了皱眉，这丫头是不是颠傻了？怎么好像不怕了？ 李萋萋确实是不怕了，她想到了上次跟曾肃燎掉进地洞的经历，想起来刚刚自己欲咬舌自尽而不能时冲进来抱她起来时的感觉。“曾肃燎，谢谢……”她突然满怀深情的说了一句，曾肃燎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突然又听李萋萋笑道，“或许是上天安排我们又掉了一次地洞！” 作品相关 十一 情定 十一情定 李萋萋爬到曾肃燎身边道：“那个老头在我肋下和小腿上各点了一下。让我觉得酸酸胀胀的，腿脚酥软，你能不能帮我解穴？” 半晌，黑暗之中没有回答。“四……” “我不会解穴。”曾肃燎急速地说了一句。他确实不会解穴。那个老头是修炼内家功夫的高手，人全身上下那么多个穴道他哪里知道点在李萋萋哪个穴道之上。李萋萋倒是了解人体穴位，可是穴位一跟武学扯上关系，她也就变成一个蒙古大夫了。 “你休息一会，我想他不过是想让你暂时失去气力。”曾肃燎淡淡道。 除了休息，李萋萋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不过她虽然觉得浑身酥软，但也不至于一点气力都没有，至少还是能够爬离屁股下面那摊水的，她刚刚伸手摸过了，他们身后是一片干燥的地方，可是到现在她发现曾肃燎跌坐下来后动都未动，想必是哪里受伤了。 “你做什么？” 曾肃燎的喊声倒是把李萋萋下了一跳，“你哪里受伤了，我帮你，不能老泡在水里……” “没……啊！”曾肃燎刚说了一个字便觉得腿上传来一阵疼痛，原来是李萋萋的手按了下去。李萋萋也估摸着是腿受伤了，便问：“是一条还是两条都受伤了？” 这回曾肃燎也不用再嘴硬了，便如实道：“就那一只” 黑暗中李萋萋看不见曾肃燎的表情。也看不见他的腿，只得凭感觉伸手去摸。“我帮你把腿抬起来，你受点痛，往上挪一挪，离开这水面。”曾肃燎知道李萋萋的话没错，便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想到李萋萋看不见，也不多话，双手支地开始往后挪。 不过半丈的距离，曾肃燎和李萋萋却花了一炷香以上的时间才离开了水面。不仅因为曾肃燎行动不便，李萋萋也确实没有多少气力。 两人到了干燥的地面，只觉得屁股底下是碎石，但好在不算太扎人，李萋萋往曾肃燎的身边靠了靠，抓着他的手臂：“四皇子……我有点害怕……”四周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和些许的回声，连个虫鸣都没有，李萋萋帮着曾肃燎上了岸，一离开他的身体便觉得害怕，尤其在这黑漆漆的环境里，只有手中有一些真实的触感才能让她觉得安心。 其实曾肃燎心中也有些忐忑，上次掉进地洞好歹抬头能够看见一两颗星，这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又受了伤，万一真的要有什么东西，两人的安全真的成问题。不过嘴上他自然不会这么说：“别怕，有我在。”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一句话，触动了李萋萋的心弦，上次他也这么说。李萋萋因为这句话。安心了不少。 “四……曾肃燎，你怎么会来的？”她听绑匪说已经送信去了宁国公府，没道理会送到四皇子府的啊，现在静下来想想，她才觉得曾肃燎的出现很意外，真是很奇怪，她在这之前是不是觉得他来救自己是理所当然的？” 曾肃燎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明明是贺老夫人通知他的，可是贺老夫人为什么通知他来？从来没有听说哪家姑娘被绑了找皇子来解救的，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来算是怎么回事？ “嗯？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会来的？” “我偶尔路过的。”一向聪明冷静的曾肃燎竟然被逼问到说出这么句白痴话来。 果然，李萋萋痴痴笑了起来：“我知道了。” 曾肃燎试着动了动腿，暗自摇了摇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他觉得或许李萋萋睡觉了自己就能自在一些了。 不过李萋萋可没准备放过他。“曾肃燎，那天……那天你说的话是真的吗？”或许外祖母说的对，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没有娶亲，可以独己一人的人并不难，可是谁又能保证他明年、后年没有娶亲呢？最重要的，是他的心。四皇子，曾肃燎，对她真的有心吗？ 曾肃燎没有想到李萋萋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上次，是他自己主动说出来的，现在，却是李萋萋自己问的，他很清楚这中间有什么区别。如果他应了，这承诺就变成两个人的了。不再是一句话，李萋萋应了，就成了一份契约。 曾肃燎竟然沉默了，她看不见曾肃燎的表情，心中一沉，或许，他那天只是一时冲动，现在被她一问，竟然不敢回答了。就在她松了抓着曾肃燎臂膀的手，即将丧失信心之际，忽听曾肃燎道：“李萋萋，难道你以为我是跟你说笑吗？” “为什么？” 为什么？曾肃燎轻轻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小丫头动了情，或许他知道，却不愿意说。“李萋萋，你为什么？”李萋萋给了他太多感动，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连她最在乎最想要的都给不了，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萋萋心虚地道。这时候，她发现这黑暗真是最好的朋友，才能让她与曾肃燎讨论这令人脸红心跳的话题，“曾肃燎，你不要转移话题！” 黑暗于曾肃燎而言。也是极好的面具。他沉默了一下，才道：“萋萋，我们生活的是两个世界……其实……我的世界未必适合你，可是，我也根本不可能进入你的世界，你……愿意迁就我吗？”李萋萋没有说话，曾肃燎继续道，“有时候我会想，这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就如你所说，或许，这是上天的安排。我不管外面人怎么看，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我一旦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改变。李萋萋，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正妃之位，还有……还有……从来没有给过其他女人的……信任……你愿意吗？” 李萋萋只觉得面如火烧，她蓦地捧住自己的双颊，呼吸也不自然起来。曾肃燎也不追问，静静等着李萋萋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曾肃燎感到有一只手摸了过来，然后抓着曾肃燎的臂膀。李萋萋将头靠在曾肃燎肩膀上，道：“曾肃燎，我想睡一会儿，你要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自认大胆的李萋萋，此刻竟然说不出一句愿意，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曾肃燎轻轻笑了，他找到她的手，那么小，轻轻一握便落于自己的掌中。“你放心地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李萋萋真的就这样睡着了。到最后。她已经不是靠在曾肃燎的肩膀上，渐渐躺到曾肃燎的怀里，曾肃燎为了迁就李萋萋，歪了大半夜的身子…… 这，曾肃燎觉得很充实，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充实，他的妻妾们，从来没有一个像李萋萋这般，无比单纯地依靠着他。李萋萋给与曾肃燎的，是满满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信任。 天快亮的时候，曾肃燎听见有人在呼喊他们，曾肃燎还听见了顾振成的声音，看来，他们确实是安全了。这时曾肃燎才看清自己和李萋萋所处的这个地方，竟然是一个天然溶洞，他的身后，有一个斜斜向上的出口，看来昨夜他们就是从那里滑下来的。曾肃燎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先推醒了李萋萋。 “嗯……”李萋萋非常舒服地在他怀里伸了一个懒腰，闭着眼睛道：“天亮了吗？” 曾肃燎微微一笑，看来她没有忘记昨夜。“有人来寻我们了。” “真的？！”李萋萋一跃而起，经过的休息，她终于恢复了气力，身上虽然有些奔逃和摔下来时造成的外伤，但并无大碍。她倒是很快发现，曾肃燎的腿伤的不轻。李萋萋身上平日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物早已不知丢在哪里了，不过曾肃燎腿上的血也早已不留了，李萋萋看到那外翻的血肉，觉得自己的脚好像又软了。对她这种学过医的人来说，其实这样的伤口倒不少见，更严重的她也见过，只是，因为伤在曾肃燎的身上，她便觉得有些受不了了。 两人终于被救了出去，李萋萋一路上大呼小叫，嘱咐曾肃燎的手下背他要小心，这里不要磕着了。那里不要碰着了，还埋怨顾振成为什么不抬一副担架或是带一顶轿子来。顾振成心中委屈的很，谁找人能想到随身带着担架和轿子？不过看李萋萋对自己主子那个呵护样，他又偷偷笑了起来，李萋萋没看见，被曾肃燎睖了一眼。 唐国华唐大人见人质李萋萋好像没什么事，四皇子却是伤的不轻，又让绑匪跑了，跟在后面愁眉苦脸的，想着回去要遣散家奴了，曾肃燎知道他的心思，淡淡道：“这是本皇子出去打猎不小心摔伤的，与你无关……”唐国华听了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拍了一堆马屁。曾肃燎倒不是完全为了唐国华的脑袋考虑，主要是他还不想把他亲救李萋萋的事情张扬出去。唐国华为了自己脑袋，自然会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曾肃燎虽然受了伤，浑身上下却是觉得从所未有的舒畅。他想着要尽快去九罭山庄一趟，见见李傅山，然后要找一个适当的时候，向父皇开口。却没想到，天意弄人，“独独某一人”的障碍算是消除了，老天却不愿意让他们这么轻易的在一起，一切，都是因为那场谋反案。 作品相关 十二 造化弄人 十二造化弄人 李扬烽娶了上虞朱家的女儿。朱璟炆的妹妹，朱李两家结了亲家。 宣羲皇帝对此颇为重视，而李傅山也在儿子娶亲之前专门修书一封，呈给皇帝。信中说明，自己所娶的这个儿媳妇贤良淑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请皇帝放心。宣羲皇帝并非不相信李傅山，但是他仍然放心不下。 他找来曾肃燎，询问那朱璟炆与李扬烽的关系，曾肃燎据实以报。皇帝沉吟半晌，问道：“老四，你如何看那朱璟炆？” 曾肃燎想了一会，方道：“文武全才，极富心机。” 皇帝点点头，似是自语：“朕早早布下一子，或许当用到了。”他挥了挥手，曾肃燎行了一礼，刚退到门边，忽听皇帝道：“老四，听说，近来你与那李萋萋走的很近？” 曾肃燎怔了一下。坦然道：“是。” 这回答倒是让皇帝怔住了，他没想到曾肃燎会这样坦陈的承认，他想象不到，自己这个四子怎么会和一个小丫头走得近的。宣羲皇帝露出一丝好奇之色：“为何？” 曾肃燎默了一会儿，今日看上去并不算个好机会，但未必不是一个适宜的机会，他撩起衣袍，朝自己的父皇跪下，先叩一首，道：“父皇，儿臣知道，先前已经有六弟向父皇求取李萋萋，儿臣于情于理，似乎都不该开这个口，但是……这件事迟早要禀报父皇……儿臣……儿臣想娶李萋萋做儿臣的正妃！”话毕，他深深的叩拜下去，不再抬头。 曾肃燎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只那么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才听见宣羲皇帝威严中带了一丝责备的声音传来：“既知于情于理不合，你竟然还敢跟朕开这个口？” “父皇，”曾肃燎抬起头来，沉声道，“儿臣知道，这或许在父皇看来甚是可笑，兄弟两人同争一女，只是，儿臣已经亲口答应了李萋萋。虚正妃之位以待她，儿臣对李萋萋之心，犹如父皇对颐贵妃。” “哼！”宣羲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兄弟两人？！可不止两人吧？”曾肃燎以为父皇说的是十一弟，但是十一弟好奇李萋萋已经是前两年的事情，现在他似乎已经忘了那个在崖边跳舞的小女孩，曾肃燎刚要说话，突然听到皇帝道，“老四，你知道吗？太子也想纳李萋萋做侧妃。” 曾肃燎心中一颤，太子？太子什么时候看上了李萋萋？“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竟然让你们兄弟三人都跟朕开口，你说，朕是应该将她一切三段分给你们啊，还是谁也不应？” “父皇……” “好了！不要再说了！老四，朕以为你是众儿子中最稳重的一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没想到，你居然让朕这么失望！朕记得你缺一个正妃，改明儿朕让礼部好好给你甄选一个！” “父皇……” “你退下吧！” 曾肃燎抬头见自己的父皇看也不看自己。默默叩了一首，退了下去。 后来，皇帝果真着礼部给甄选合适的正妃人选，却没想到，曾肃燎竟然敢拒婚。好在，他这抗旨并非是硬性抗旨，不过是礼部拿着一堆京城官宦人家未出阁的姑娘的画像去找四皇子时，才发现他不见了。曾肃燎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只有一句话。 “幼时父皇以礼义仁智信训示儿臣，儿臣已然对李萋萋许下诺言，父皇怎堪逼儿臣做那不信不义之徒？” 虽然皇帝未下赐婚旨意，平民百姓是不知道，但是皇族之内，京城官员，都知道四皇子曾肃燎抗旨拒婚的事情，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四皇子为何如此。 皇帝虽然并未治曾肃燎的罪，却也让他闲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北方战事又起，曾肃燎才被启用领兵御敌。在曾肃燎领兵在外期间，皇帝为李萋萋赐婚，而后不久，那富英便暴毙而忙，李萋萋祖父气氛于皇帝一意孤行地赐婚，又做主将李萋萋许配给上虞朱家。 然而李萋萋却全然不当一回事，在她看来，没有谁能够逼她跟自己不喜欢的人成婚，虽然她不明白曾肃燎那边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她几次欲把事情告诉李傅山，后来又觉得这事儿应当曾肃燎来说才是，便一直隐忍着想等曾肃燎从战场回来。然而对六皇子曾肃叡来说，李傅山是他最大的阻力，因为李萋萋根本不同意，可是对曾肃燎来说，父皇才是他最大的阻力，没有皇帝的点头，他要跟李傅山说什么？难道是我要纳你的女儿为妾？ 更让曾肃燎没有想到的是，朱李两家竟然真的联手谋反了。朱家是前朝皇族后裔，李傅山是当世大儒，受无数读书人敬仰，若有李傅山的名字挂在战旗之上，无疑将使得朱家更加师出有名，摆脱那谋朝篡位的恶名，而只是讨伐逆贼，复他朱家正统！ 这场谋反并未实现便胎死腹中了，只因宣羲皇帝老早布下的那颗棋。如果不是这颗棋子，没准趁北方战乱牵制朝廷大量兵力时的这场谋反还真能成功。但是皇帝一早洞悉了一切，之后来了招关门打狗，官兵如从天降，将还未誓师的叛军一网打尽。 曾肃燎没有想到，父皇将自己从前线调回来。先是一个多月不见他，而后突然让他带兵围剿九罭山庄。他与来京的李萋萋擦肩而过，他甚至在庆幸，李萋萋这时候来京城是上天的眷顾，其实，那不过是一个父亲的苦心安排。九罭山庄之上没有一个叛军，那是因为之前李扬烽一直得不到父亲对朱家的认可，而瞒着李傅山。对于曾肃燎这场所谓的围剿，皇帝的原话是：有反抗者一律杀无赦，降者带回京城。 但是曾肃燎很清楚，等朝廷将叛军一网打尽。朱家谋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李家也必然牵连其中，瞒不住的。而这种谋反的大罪，不管李傅山知不知情，如果父皇肯网开一面的话，最好的结局便是充军塞外，李萋萋也逃脱不了，如果父皇认为李傅山也背叛了他……那带回京城也只有死路一条！ 曾肃燎是带了官兵来的，可是，他却将大部分官兵留在山庄下的镇子里了，他准备先去见见李傅山，然而他还没到山庄大门，曾肃嵻却来了。 曾肃嵻并不知道李萋萋到了京城，实际上他是杭州赶过来的，他求曾肃燎放李萋萋一条生路，“你让我把她带走，说她自尽也好，跳崖也好，不过是个女人，她又没有谋反！”他甚至不惜为此跪下。 可是曾肃燎冷冷拒绝了。“圣上旨意，任何人不得擅闯九罭山庄，违者以抗旨论处，”他看了一眼曾肃嵻，“格杀勿论！” “曾肃燎！”身后传来曾肃嵻的怒吼。 曾肃燎在心中叹了口气，老九，你为何不用脑子，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求我放了李萋萋，我怎么可能答应？事后传到父皇那里，你我都是欺君罔上啊！ 顾振成在曾肃嵻耳边耳语一句，曾肃嵻面露喜色：“真的？”顾振成点点头，曾肃嵻便飞一般的跑了。 只可惜他骑马行的太急，并未看见与他擦肩而过的李萋萋，若是李萋萋那日没有鬼使神差的回来，没有亲眼看到那惨剧，或许，也不会有那三年的痴症之日，不会有那种种的矛盾误会。不会白白蹉跎了那些时光。 李扬烽参与朱家谋反的事，李傅山事先确实不知情，他以为自己对儿子一番告诫之后，他会守着自己的妻子安生度日。不过，在曾肃燎进入九罭山庄之前，甚至在朝廷大军去围攻叛军之前，他就已经有所察觉，所以他才会将李萋萋支走。 李萋萋喜欢曾肃燎，他是知道的，他还用曾肃燎拒绝过六皇子曾肃叡，可是理智上，他并不认为曾肃燎会是女儿的好归宿，但感性上，他不愿为难自己的女儿。她选择的人究竟是不是她的良人，只有等她自己去证明了。他知道曾肃燎从北边回了京，只是希望他能够保下自己的女儿，他已经决定用自己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李傅山确实没有想到，皇帝会派曾肃燎来九罭山庄。皇帝究竟是想放李家一马，还是想把李家逼进绝路也借此断了他儿子的念想，李傅山并不确定。天下间，最难捉摸的，便是君心了。李傅山甚至不知道，与他相交甚深的皇帝这刻，会不会相信他的清白？ “伯父……”曾肃燎进来的时候，这间书房只有李傅山一人，在李萋萋走后，他已经遣散了山庄大部分下人。 “来了啊？”李傅山笑道，仿佛他不是钦犯，他也不是来抓他的人。李傅山邀曾肃燎坐下，品茶，“肃燎，你是真的喜欢萋萋吗？”这种时刻，李傅山所关心的，只有一个李萋萋了。他亏欠这个女儿的，他的哥哥也亏欠她。 曾肃燎极为动容，点头道：“我会尽全力保下她。”虽然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到要如何保下李萋萋。 李傅山欣慰地笑了，道：“我一直觉得，你会是个好皇帝，但未必是好夫婿，现在，我的看法倒是改了。”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一封封皮上写着圣上亲启，一封上面没有写字。他将前一封先交给曾肃燎：“这一封信，我想，应该能够保下萋萋一命。”而后又是另一封，“这个，等事情了了，交给萋萋。” “伯父……你……” 李傅山笑着摇摇头，在写这两封信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为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给皇帝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把握，皇帝一定不会为难萋萋。他看见曾肃燎的腰间挂着剑，道：“肃燎，我想，借你的剑一用。” 作品相关 十三 通州的王妃 十三通州的王妃 李傅山要曾肃燎将那把剑带回去给皇帝。就说，他希望李家做错的地方，他和李扬烽能够将其全还了。 李傅山还有一个儿子，便是颜湘如为他生下的李继扬。原本，李傅山以为，作为男丁，李继扬肯定逃不了了，最好可能是个充军，他也曾想过将颜湘如母子送出去，可是，他又怕皇帝反而因为颜湘如母子的潜逃更不肯放过他们。 曾肃燎给李傅山出了一个主意，放火。 可曾肃燎没有想到，在李傅山手中的剑刚刚落下的时候，应该呆在京城的李萋萋会出现。 李傅山自尽而亡，曾肃燎在九罭山庄放了一把大火。 等待一切事情了结，已经是两个月以后。曾肃燎将李傅山的一封信，交给了宣羲皇帝，宣羲皇帝阅毕之后，当场将信烧了，乾清宫这灯火通明，它的主人无心入睡…… 因曾肃燎的精心谋划。他虽然不再战场，但是战争还是按照他预想的那样结束了，朝廷大胜。曾肃燎被封靖王，怀揣着圣旨，奔赴北方，犒赏三军，他带在身边的，还有李萋萋，一个痴痴傻傻、谁也不认识的李萋萋。大夫说，她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需要慢慢调养，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 曾肃燎派顾振成将李萋萋送到了他在通州的园子，虽然皇帝不允册立李萋萋为他的正妃，那么他便让李萋萋在通州成为他的王妃。 待前线之事处理完毕，曾肃燎回到通州园子已是晚上，顾振成告诉他，李萋萋这些日子过得十分不好，每日东奔西走见人就躲，要靠大夫给她开了药吃才能安静下来。 曾肃燎心中一紧，忙奔去李萋萋的房间看她，她方才才吃了药睡下，安安静静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萋萋……”曾肃燎轻声唤道，李萋萋一动不动，胸口有规律的起伏着，显然已经睡了过去。 “王爷……”顾振成轻轻跟了进来。面带难色，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府里，府里这些下人都把……把王妃当疯子，我想，这样对王妃的康复也不好。”顾振成是第一个改口叫李萋萋王妃的，曾肃燎跟李萋萋这一路走来他是看在眼里的，如果当日他事先知道王爷去见了李傅山李傅山就自尽的话，怎么着他也应该贴身跟着李萋萋的，或者不顾曾肃燎的命令直接冲进去告诉曾肃燎李萋萋回来了，说不定，李萋萋也不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曾肃燎听了顾振成的话脸色一寒：“谁敢说王妃是疯子，立刻将他赶出去！” “王爷……这……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啊……您看，要不要找个清净的地方让王妃安心休养，王爷让我找几个贴心侍女的事，振成已经办妥了，振成斗胆向王爷进言，湖心岛上有座宅子空着，又清静环境又好，不如……” 曾肃燎听了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半晌后却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会再考虑的。” “是。”顾振成退了出去。顺道关上了门。 曾肃燎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而后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三日，曾肃燎便让李萋萋搬到了湖心岛上的宅子里，因皇帝没有召他回京，他便也不主动回去，而是在通州住了下来。 顾振成买来的那四个侍女果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模样漂亮，从她们的眼中更是看不出一丝对李萋萋的轻视来，曾肃燎心中宽慰的很。 只是，白日的李萋萋时常会不安静，有时候痴痴呆呆半日都不说话，有时候又突然很兴奋，在屋内转个不停，曾肃燎都极有耐心的陪着，安抚着。初时李萋萋对他十分惧怕，甚至还咬伤了曾肃燎的手，不过经过十多日曾肃燎寸步不离的照顾后，李萋萋倒是习惯了曾肃燎在身边。每晚曾肃燎都会握着李萋萋的手入眠，渐渐的，她不喝药，也能入睡了。 曾肃燎觉得身边人动了动，便立即睁了眼，为了随时观察李萋萋，屋内总是燃着一支蜡烛的，光芒既不影响人睡眠，又使得他能够看的清。李萋萋侧身望着他，右手还在他的手里，左手却是攀扶在他的胸前。 “怎么了，萋萋？要喝水吗？”不管李萋萋能不能给他回答，他一直就当李萋萋是正常人一般跟他说话。 李萋萋当然不会回答他，她只是痴痴笑着，手搂着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身上。曾肃燎侧了身，将李萋萋揽在怀中，既满足又有些心酸。 李萋萋在他怀里蹭了蹭，似是要找个最舒服的角度睡觉。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人躺着，熟悉了这个怀抱这个味道，像这样的依赖举动已经不是一次了。突然，李萋萋一不小心躬了躬腿，害的曾肃燎闷哼一声，他用一条腿压住李萋萋的，“萋萋，别乱动，睡觉。” 然而他越是不让李萋萋动，李萋萋却越是动的欢，不仅是腿，整个身体抖扭动起来，嘴里还嘻嘻笑着。似乎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 曾肃燎是个男人，是个正常男人，每晚这么温香软玉地抱在怀里，又是他心仪的女子，说他不心动那是假的，柳下惠能够坐怀不乱，必定是因为他不爱那女子，可是他，很爱怀里这个女人。 李萋萋方才那一撞，不小心撞上他的大腿根部，此刻。这丫头如此不让人清静，饶是他定力再强，下面也已经昂扬起来。很快，在他怀里乐此不疲的李萋萋也像是发现了什么。 “萋萋！”曾肃燎嘶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翻身将李萋萋压倒在身下。李萋萋突然被压得动弹不得，也慌了，瞪大了眼睛望着曾肃燎，看着曾肃燎的脸越放越大，越放越大…… 李萋萋怀孕的消息，是她身边的婉童写了信送到京城的靖王府的，曾肃燎得了信后，异常高兴。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他父皇当年为什么称十一弟曾肃轀为他的第一子了，他终于了解了那种感觉。在这之前，得知自己当了父亲，即使是第一次当父亲，当然是高兴的，但那是一种为新生命到来而兴奋的高兴，那是因为自己有子嗣了而高兴，那时心中会说：“我有孩子了！”可是现在，曾肃燎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我们有孩子了！”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他和李萋萋有孩子了！ 当时京里有事他脱不开身，他从来没有感到时间是那么难熬，那些公事是那么惹人厌烦！他的一颗心，早已经飞到了通州的湖心岛。 那段时间，京城靖王府里的女人们也感受到了王爷的高兴，只是她们并不知道这高兴从哪儿来。她们中的某些人，还在围着靖王妃的位子暗中较着劲，全然不知道曾肃燎心中早已经有了靖王妃。 曾肃燎回到通州的时候，李萋萋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天性，怀了孕之后的李萋萋安静了很多，再也不会风言风语乱跑乱蹦了，她常常静静地坐着，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仿佛在研究这滚圆的肚子是不是自己的。 曾肃燎在通州只带了半个月便要回京城。因为过不了多久便要过年了，他必须要回京过年。李萋萋不知道除夕，对她来说，每天都可以是除夕。曾肃燎对那四个侍女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照顾李萋萋，等他过完除夕回来，李萋萋也要快临盆了。 然而李萋萋没有没有等到该临盆的日子，在曾肃燎走了没有多久，孩子不到九个月的时候，因为不下心摔了一跤，将曾祺聿给摔了出来。 幸好曾肃燎早已在府中备着产婆和奶娘，加上婉童又是懂医术的，早产的李萋萋和曾祺聿才有惊无险的活了下来。 那一年，曾肃燎没有回京参加宫里除夕宴，听说他在从通州回京的半途又被人给追了回去。 曾祺聿生下来的时候非常瘦弱，别人家的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早已长开了，可他三个月的时候还是紫红的小脸，像是刚生下来不满月的小娃娃一般，好在半年之后，曾祺聿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起来。 曾肃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曾祺聿抱回京城，最终还是决定将他留在通州，留在李萋萋身边，即使，现在的李萋萋不懂得如何当一个娘亲。 到曾祺聿长到两岁的时候，已经完全表现出了这孩子的聪慧沉稳。他知道自己的娘亲与正常人不一样，但是他还是非常乐意与她亲近，甚至还试图剥核桃给他的娘亲吃，只因为婉童说，核桃对她娘亲好。 然而，一个两岁的孩子哪里能够剥的了核桃？砸也砸不开，是以他的小手还被砸出了血。曾肃燎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心中不断祈祷上苍，让李萋萋早点醒过来。 过去，他一直想着要得到父皇的承认才能够给李萋萋一个正妃之位，然而当他听说颐贵妃以“何忍将妾至于炭火之上”来拒绝皇帝的立后之意时，突然间便明白了许多。即使皇帝一直不肯承认李萋萋，他可以等，等到一天他不再需要皇帝的首肯为止。李萋萋于他而言是任何女人不能比拟的，是他的“独独某一人”。终有一天，他会让李萋萋光明正大的走在自己的身边。 作品相关 十四 生亦同眠 死亦同穴（结局） 十四生亦死亦同穴（结局） 最终，曾肃燎都没有给李萋萋一个正妃之位。没有给她一个名分，他发现，在皇宫里，地位名分反而不是能为她带来最大保障的东西，他只能用自己作为她的保障。幸而，他们经过一番波折之后，萋萋并不执着于这些东西，曾肃燎以为，他会和她一起慢慢变老，这样幸福的变老…… 老来丧子的悲痛，一度将曾肃燎击倒，尤其是沛儿竟然是中毒而死！他恨不得将那个下毒的人千刀万剐！可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李萋萋。 萋萋，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曾肃燎曾经仔细地问过小九，却还是找不到任何疑点，任何有旁人下毒的疑点，小九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光是琼瑰一样，她就不可能有。曾肃燎知道，李萋萋对那个箱子宝贝的很，从来不让小九碰。小九甚至不知道箱子的存在，又怎么可能知道里面有琼瑰？ 曾肃燎不是没有怀疑过宁贵妃，然而，她会为了陷害萋萋而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吗？曾肃燎也不相信，即使不相信，他还是质问过宁贵妃，而宁贵妃因为他的质问，差点去撞柱，这彻底打消了曾肃燎的疑虑。 不是她，到底是谁？ 可是，现在，萋萋走了，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李萋萋曾经问过很多次，他们最后会怎么离开这个世界，曾肃燎现在突然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她的了。 他唯一肯定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离开他。 曾肃燎不让人动李萋萋的尸身，整整一天，他就坐在李萋萋面前看着她，想着她随时会睁开眼来看他，然后坐起来道：“你看着我干嘛？” 小九哭的撕心裂肺，曾肃燎竟然觉得吵，他让曾祺聿将妹妹带出去，让他跟李萋萋安静地呆一会儿。他很后悔，为什么萋萋去宗人府大牢的时候，他没有坚决的将她带回来。即使她当时以死相逼，后来总能找到无数机会把她给带回来，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萋萋虽然是自愿到大牢里去的，可是她会不会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坚决地将她带出来？她会不会以为自己不相信她？ “父皇……”曾祺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曾肃燎握了握李萋萋的手，淡淡道：“出去。” “父皇，您还准备这样多久？娘亲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死了！”曾祺聿哭着在曾肃燎身后跪了下来。 曾肃燎的身体颤抖着，颤抖着，他猛地起来一转身，扬起手，看见那酷肖李萋萋的眉眼，却打不下去了，曾肃燎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聿儿眉眼是那么像他娘。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威风，在雍和八年那场大病之后就已渐渐散去，他只是这么一扬手，所耗费的气力似乎比打下去还要多，他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床上。 “父皇!”曾祺聿跪着向前爬了两步。要扶他的父皇。 曾肃燎轻轻抬了手，摇了摇。 曾祺聿看着娘亲那安详如同睡着的面容，泪如雨下，他一直跟小九说，他们的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是最特别的娘亲，可是小九还没完全弄明白，娘却走了。曾祺聿看着娘亲的脸，低声问：“父皇，您打算……将娘亲安葬在哪里？” 曾肃燎缓缓地回过头，道：“朕答应过她，百年之后，朕的身边一定有她的位置，我不可以再食言，我要跟她同棺……” 曾祺聿身体一震，自古以来，哪有皇帝与人同棺的道理？然而他却是一万个赞同父皇的做法，他娘一辈子没有得到过名分，死了，能够睡在父皇的身边，是她应得的。 “聿儿，打造一座冰棺，先让你母亲好好的睡着，等朕的陵寝建好了，朕就去陪她。” “父皇！” 曾肃燎挥了挥手：“退下吧，让我再跟她待会儿，等她睡到冰棺里，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了……” 曾肃燎连着数天没有上朝，大臣们都听说皇帝遇刺。是婉人李鸢为皇帝当下毒镖以命相救，至于本该在宗人府大牢的李鸢怎么会出现在养心殿的，这时连平日最正直号称铁嘴无情的言官都不敢多言了。再铁嘴的言官们也知道，本来皇上就因为将李鸢关进大牢的事情跟他们呕着气，这时候要是再敢多言，铁嘴就要变成死嘴了。 然而一国之君哪有为个婉人连日不上朝不见朝臣的道理？他们不敢直接找皇帝，只好全去找秦王曾祺聿。曾祺聿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些大臣们扇的远远的，但他又很清楚地知道，皇帝的身份容不得他爹太任性。如今，为了保存他娘的身体没有损坏，曾肃燎已然把养心殿的寝宫变成一个大冰窖，任哪个太妃来都没用，皇帝的妃嫔们就更不敢多言了。父皇为娘亲做的这些，已经够了。 曾祺聿在五天之内，在景山迅速修好了给他娘亲的临时安置之所，然而李鸢毕竟是婉人身份，停灵景山实际上是大大违反了皇族的规矩，因此曾祺聿做这些的时候都是用自己的心腹，小心翼翼地进行。 将李萋萋送往景山的冰棺是在子夜进行的，这是曾祺聿坚持的结果。 “父皇，娘亲去到宗人府大牢就是不想为难父皇，如今她已经走了，怎么可能愿意在死后再连累父皇遭受群臣责难？娘亲她死都不会安心的。” 曾肃燎在李萋萋的冰棺前守到天明。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一道清冷的身影来到了曾肃燎的身后。 “呵呵……我说要带她走，可是她说，皇宫是她的家，有她的夫君和孩子，就算你要杀她，她都不会走。如果我早知道，她今日会躺在这里，拼死也是要带她走的！” 曾肃燎紧紧握了拳，猛然转身厉声道：“带她走？！你凭什么要带她走？！她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没人可以带她走！” “哼，你的妻子？”他脸上挂着泪，然而背着光却让对面的人看不清楚，“谁知道？这个天下知道吗？最多也就知道你曾肃燎宠幸一个宫女，谁知道她李萋萋是你的妻子？你死了，往皇陵里一躺，你的皇后，你的妃嫔都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你身边，她呢？她算什么？你的妻子？！” 曾肃燎眼睛微微眯着，射出幽寒的光芒：“你来，就是来跟朕说这些的？” “我来，是想带走她，让她跟她的亲人团聚，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不可能！”曾肃燎断然道。 他冷笑道：“曾肃燎，你以为你是皇帝，我就真的拿你无可奈何了吗？” “朕告诉你，萋萋不会孤零零地一个人，我们生亦，死亦同穴，谁也不可能将她从朕身边带走！谁也不可能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他微微一怔：“你……你要与她同寝？” 曾肃燎慢慢转过身，看着那冰棺：“朕要与她同棺。” 他看了曾肃燎的背影很久，最后目光落在冰棺之上，外面天色已明，冰棺里那个女人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她的唇角微微勾着，好像在笑……她，也是不愿意跟自己走的吧？面前这个男人，尽管他从来不认为这人是李萋萋的好归宿，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此人对李萋萋的心，不但在帝王之中实属罕见，就是在普通人中也算非常难能可贵了。 罢了……罢了……他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带走李萋萋，他不过是想来看她最后一眼，不过是想看看，她生生死死都要维护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她维护。 李萋萋死后一个月。皇宫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曾肃燎常常夜不能寐，他总是觉得，李萋萋的魂魄在自己的身边，他时常能够听见她低语轻笑，问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能来陪她。 雍和十三年八月。 曾祺聿进入田字殿的时候，果然看见他的父皇在服食丹药。罗小多告诉他，近来皇帝常常梦呓，总说见到了李婉人，然后又相信道家什么能见鬼神的修仙向道之说，丹药服用剂量大幅上升。 曾祺聿知道娘亲生前不喜父皇服用丹药，便以此来劝说他的父皇，然曾肃燎却道，服用丹药之后，他常常能够见到他娘亲，“聿儿，难道你不想父皇见你母亲亲吗？” 曾祺聿无奈，但又不忍父皇为道士迷惑，被丹药所害，大着胆子擅自决定要驱逐道士，谁知被曾肃燎知道拦了下来。 八月二十日，曾肃燎偶感违和，太医诊治后认为是疲累所致，曾肃燎照常听政召见臣工，二十一日下午，体不能支，卧倒在床，曾祺聿，李继扬等几位大臣随侍田字殿。二十二日晚，曾肃燎单独召见秦王曾祺聿。 “聿儿，朕，要去见你母亲亲了。” 曾祺聿身体一震：“父皇！您这是什么话，太医说……” 曾肃燎摆摆手，道：“朕不管太医说什么，他们哪有朕清楚。聿儿，朕相信，你能当一个好皇帝。” 曾祺聿握着曾肃燎的手，没有说话，他很多年前就知道，自己是父皇选中的继承人，父皇不像圣祖皇帝，他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也是拿他当皇储磨练的。 “聿儿，你去把外面的大臣们都叫来。” 曾祺聿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可又不知道怪在哪里。他见父皇目光依然算是有神，便放心地退了出去。在他刚出去，罗小多忽然面朝曾肃燎跪了下来。 他无声的抽泣着，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曾肃燎。 “替朕好好照顾他。” 雍和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龙驭上宾。 （霓裳终于结束了，诸多不足，还请各位多多谅解。我刚知道标注完本也可以上传公众章节的，后面可能会有些番外放在公众版。谢谢你陪我一路走来。新书《驯妖》都市+言情+玄幻，有神有鬼有美男有大爱，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