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村庄秘史

7、筷刑

    7、筷刑
    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光影落在一张宽宽的玻璃桌上,玻璃上的反光又回照在章大的脸上,他的头发散乱,脚上戴着冰冷的镣铐。他从黑暗的牢里刚出来,很有些不适应那光亮的回照,他半睁半闭着一双浮肿的泡眼。
    玻璃桌边坐着一个白净脸。那张白净脸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一张白纸似的。他在看着一份东西,是章大写的一份自传,一手漂亮极了的毛笔字让那个白净脸有些爱不释手。白净脸咂咂嘴,似乎对那上面写的东西表示某种赞美。
    章大简直是倒霉透了,他没有想到在那个黑夜抬脚踏进那间木门的时候,就有人用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壳。其实那窗台上是挂了一块红布的,只因为章大眼睛近视没有看见那块红布,比他晚去几分钟的章小却远远地看见了,旋即像个黑猫似的迅即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章大就这样被捕了,距他离开鹦鹉洲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本来已经做得有些像模像样了,他借助一个学校教师的身份与弟弟章小一道从事地下工作,但是他却遭到了逮捕。一年的磨砺和洗礼使章大变得成熟了许多,他在同志们的身上洗刷了怯懦,找到了一种不怕死的原动力。
    章大已经是第三次接受那个白脸长官的审讯了,现在他的名字叫章抱槐,弟弟章小改名江河水。那个白脸长官已经告诉章大说自己也曾经是个黄埔生,算起来两人还是校友,他希望能帮助章抱槐先生走出迷途。白脸长官很欣赏章大的才华,他说对这样有才华的人他是用不着动粗的,他希望能与章大友好地交流。
    白脸长官放下章抱槐写的自传,笑道,今天的阳光出奇的好。
    章抱槐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突然想起了落日下的鹦鹉洲,他的心咯噔了一下,觉得那阳光像一个又一个断了线的红气球,慢慢地朝远处落去,章抱槐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白脸长官莫名其妙地盯着章抱槐抽动的嘴唇。
    白脸长官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只要求章抱槐在那份脱离的悔过书上签上他的名字。白脸长官从抽屉里又拿出了那份悔过书,慢悠悠地说,抱槐先生,中国有句俗话叫事不过三,兄弟也就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在这么好的阳光下,把你漂亮的签名留下吧?
    章抱槐有点不屑地又扭动了一下嘴唇。
    那种不屑终于刺伤了白脸长官,白脸长官的嘴唇也扭动了一下,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根削得尖尖的竹筷在桌子的玻璃上敲了敲。
    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两个大汉。
    白脸长官朝两个大汉努努嘴,两大汉就冲上去架住了章抱槐两根又细又柔软的胳膊,章抱槐嘴角不停地扭动起来,甩了甩落下去的头发,咬着颤抖的牙帮子歇斯底里地叫道,引颈求一快,不负少年头!
    白脸长官见章抱槐那滑稽的样子,禁不住失声大笑起来,他一边拿着那两根竹筷在玻璃上不停地敲打着,一边把头都笑得歪在桌子底下了。
    章抱槐那本能的英雄之举被白脸长官笑得一下子变成了生硬而笨倔的表演,而白脸长官变成了快乐的看客,白脸长官似乎也意识到章抱槐刚才的表演太生硬了,一边笑着一边用一根竹筷指着章抱槐半天喘不过气,说,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两个壮汉松了章抱槐,退到门边,然后又凶神恶煞地扑上来架住章抱槐的双肩,章抱槐又本能地高呼一声,引颈求一快……他只说出这一句,下句就卡在脖子里再也没有吐出来了,他看见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也在偷偷地乐着笑。他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白脸长官又笑得弯下身子,两根竹筷像敲鼓似的在玻璃上敲着,一边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这他妈太好玩了!
    两个壮汉第三次架起章抱槐的胳膊时,章抱槐就不吭声了。白脸长官好不容易停住笑,看着不再引颈的章抱槐,故意装傻似的张着眼,怎么就这样了,怎么就这样了?
    章抱槐知道被白脸长官耍了猴了,他鼻子里哼了哼,把头扭到一边去。
    白脸长官这才从桌边站起来,捏着那两根尖尖的竹筷朝章抱槐走过来,把那两根筷子在章抱槐眼前晃来晃去,道,你不是要引颈求一快吗?我这里有两筷。
    白脸长官朝站在身后的两个壮汉摆了摆手,章抱槐忽地看见从一个侧面架出了一个人来,那人满身血渍,看了章抱槐一眼,章抱槐认出那是跟他一同遭到逮捕的一个同志。章抱槐正要跟那位同志打招呼,却见一个壮汉用一块脏抹布塞进了那人口中,另一个壮汉朝那人的下额一抵,就把那人的脸仰了起来。白脸长官对章抱槐说,今天我想让你欣赏欣赏我的筷刑,给你一点点刺激。白脸长官说着,就用那根细长的尖竹筷朝那人的鼻孔深处捅去。章抱槐身子颤抖了一下,只见那人在两个壮汉的挟持下挣扎着,两眼的泪水扑簌簌流了出来。那两根竹筷在白脸长官的手中飞快地朝那人的鼻孔伸出来捅进去,那人的脸一下变成了紫色,痛苦得眼珠子都冒了出来,望着章抱槐。章抱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有无数根针头戳过章抱槐的心瓣尖。他全身痉挛了一下,看见两条殷红的血水从那人鼻孔里流了出来。白脸长官一边行着筷刑一边朝章抱槐讲解,你知道的,人身上最嫩的肉就在鼻孔进去五厘米的地方,那里敏感得容不下任何细末的东西,你想象一下这两根又长又尖的筷子在那地方鼓捣会是个什么滋味呢?
    白脸长官朝两个粗汉使了个眼色,一个粗汉把那人嘴里的臭抹布掏了出来。
    那人歇斯底里叫了一声。
    白脸长官道,味道怎么样?
    噗地一声,那人将鼻口里的一口浓血重重地吐在那张白脸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白脸长官。白脸长官掏出手巾狠狠地把脸上的浓血擦了下,然后把带着血痕的手巾扔在地上。这时早有一个粗汉取来了一个玻璃瓶,玻璃瓶里盛满了又长又粗的蚂蟥,两个壮汉重又把臭抹布塞进那人的嘴里。
    只见白脸长官用一把镊子夹出一条蚂蟥放在那人流着血的鼻孔边,蚂蟥闻到了血腥,沿着血迹慢慢地从鼻孔里爬了进去。白脸长官发了疯似的把一条条蚂蟥塞进那人的鼻孔。章抱槐整个身上仿佛也伏满了吸血的蚂蟥,他用手挡住了眼睛,不敢再看,两条小腿像抽了筋似的瘫软下去,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那人也像一条巨大的蚂蟥扭动着,脸上变成了紫青色。章抱槐被看见的奇特刑法所震撼,似乎感受到鼻孔深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朦胧中他看见白脸长官转头朝他笑着,一边说,这些蚂蟥将沿着他的鼻孔钻进喉咙,爬进五脏六腑,当然,有些蚂蟥最后会从他的耳朵和两眼中爬出来。
    还没有行刑的章抱槐早已吓得半死,他被扔进了那间黑屋里。
    两天以后,章抱槐听见一阵惊恐万状的叫声,他爬到那个高高的窗户边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线朝外看去,只见那人在院内的一个空坪里打着滚,无数条蚂蟥从那人的眼中和耳朵里,还有嘴巴中爬出来。章抱槐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喘着粗气。
    那恐惧的叫喊声像一把把割肉的刀子切割着章抱槐,直到声音慢慢微弱下去,直到无声。那时章抱槐知道,那个同他一起被捕的同志被蚂蟥折腾死了。
    躺在黑屋里的章抱槐身上那股雄性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全身冰凉冰凉的,他突然想起了弟弟章小或者江河水,他想要是江河水也面对着如此恐怖的场面他会怎么样?这个结一直结在章抱槐的心中,直到好多年以后才解开,那时他不太相信江河水能够忍受这种恐惧。幸运的是江河水没有被逮捕,他没能体会到这种筷刑给予目击者是一种怎样的摧毁。
    自己将如何面对筷刑,躺倒在黑屋的章抱槐一次又一次追问着这个问题。可是筷刑却迟迟没有到来,他在无边的恐惧中熬过一天又一天,像一条狗似的在黑屋里爬过来爬过去。
    那个白脸长官似乎把章抱槐遗忘了,除了一日三餐有人从墙壁的小孔里送进饭食,章抱槐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但是想起那筷刑的场面和那位同志惊恐万状的喊叫,章抱槐就全身瑟瑟发抖。黑屋里他既看不到阳光,也听不见风声,他活在巨大的惊慌和恐惧中,没有人帮他解脱,没有人给他鼓足勇气。他突然想起了那枚掉在粪坑里的银质十字架,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负着那枚十字架对他说,跟着我吧,背上你所有的苦难和罪恶。
    章抱槐被折磨得骨瘦毛长,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他所有的神经全都崩溃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是章大还是章抱槐,是章铁才的儿子还是老湾的那棵樟树,是章小的哥哥还是斯美的情人,他怎么会被关进一间这样的黑屋,一个人活着怎么比死还难受。迷蒙中他看见自己突然变成了章玉官装扮的那个刘氏,披头散发跑过奈何桥和望乡台,然后是那个油滑山了,那个解鬼变成了章小,章小提着好几把铁叉凶狠地跟在他身后追着。他试着去攀油滑山,却怎么也爬不上去,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坠下来他又要变成一个活鬼。章小的铁叉朝他射过来了,章小一边追上来一边说,你非得要过油滑山,过了油滑山就好了!章抱槐无处可逃,章抱槐大叫一声,用头拼力朝前面撞去。
    他碰到的是那张铁门。
    章抱槐睁了睁模糊不清的双眼,看见自己的身子站在铁门边,头上被刚才拼命的一撞,撞得血肉模糊,章抱槐终于尖叫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章抱槐重又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章抱槐站在那幢高高的大墙外,看见天空中的阳光惨白如尸布,笼罩和紧裹了他的身子。他的双眼被白晃晃的阳光刺得生痛。一排青鸟从他头顶掠过。他站在高墙下好久拉不开步子,他感觉到他的膝盖下全无知觉像一截假肢,他看见高墙上挂满蜘蛛网似的铁丝线,几片枯叶落在上面。
    高墙下,魔影似的站着两个哨兵,章抱槐全身抖瑟了一下,突然看见在哨兵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的身影,那个身影使章抱槐倏地坍塌。
    是斯美。
    斯美亭亭玉立站在黑森森的高墙外,看着蓬头垢面、满脸胡须、眼珠灰黄的章抱槐。章抱槐万万没有料到斯美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有挪步子,心如涨潮排山倒海般卷起风暴,斯美缓缓地朝他走过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
    章大,我来接你了。
    章大?章抱槐嘴角边浮起一丝怪笑,喉结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响声。
    斯美喃喃地说,引颈求一快,不负少年头,颇有谭嗣同的风度,真是一句好诗。
    这是我做的诗吗?
    斯美点点头,章大,跟我回汉口吧,我们去看鹦鹉洲的落日,你一定会写出一篇非常漂亮的落日赋的。
    狗屁,全都是一堆狗屁!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也不会做什么诗,我是一个白痴,我不叫章大,我叫章抱槐!章抱槐几乎吼叫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斯美。斯美在丽日下丰满的身材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竟有一股莫名的嫉妒和仇恨使章抱槐全身心燃烧起来!
    章大!斯美眼中涌满了泪水,两颗晶莹的泪珠儿在她那亮亮的黑眸中滚动着。
    章抱槐觉得一阵昏眩,天旋地转,他慌忙扶着墙壁,道,我要回家了,回家……章抱槐自言自语,扶着墙壁迈着苍老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出了高墙,走出了黑色的铁门,身后是虚幻的斯美的影子,他知道那个影子已经消失,那只是他的一种渴望。
    章抱槐走到苍茫的旷野,走到一片萧条一片迷蒙的海滩。
    那里,遍地的夕阳,遍地的黄昏。
    章抱槐坐在一块嶙峋的礁石上。灰蒙蒙的大海,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海浪被风推涌着冲向脚下的褐色礁石。章抱槐坐在那里,眼中空空荡荡的,清瘦的脸上是满把散乱的胡须,空荡的眼中全是麻木和冷漠。当皮肉不再遭受痛苦,当身子终于还给了自身,当灵魂开始慢慢复苏,章抱槐明白了自己干了件什么事,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背叛了追求的革命,他是以章抱槐的名字在报上刊登了自己脱离组织洗心革面的悔过书的。
    坐在褐色礁石上的章抱槐,回首遥望这几年走过的路程,面对浩瀚宽阔的大海,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灵魂的猥琐,感到了自己的局限和生命的毫无价值。或许他天生就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者,他不是那个被蚂蟥吞噬身体到死也不悔过的同志,他其实只是老湾的一个天才,是一个喜欢吟诵豪气冲天或者风花雪月的小布尔乔亚,如果不是弟弟向他召唤的那封信,他也许在汉口已经挽着斯美软柔的胳膊漫步在鹦鹉洲的落日中了,而此刻他再也没有脸面去见斯美。
    萧瑟的秋风裹卷着残叶迎面扑来,黄沙弥漫了整个苍穹。章抱槐终于看见了远处那雾霭中的青山,一抹苍老暗淡的夕阳无声地照着。他眯缝着双眼,失魂落魄地走在那凹凸中的山路上。阴森的黑门和高墙离他远去了,蚂蟥和竹筷子离他远去了,想起来却仍然禁不住胆战心惊。章抱槐不再去想这些,一股沁人的乡情渐渐地融化温暖着他那颗受伤的心灵。他终于看到了那片樟树林。
    章抱槐又开始梦游了,梦游中的章抱槐朦朦胧胧中看见月黑风高的夜色中,一身破烂不堪的章小拖着沉重的镣铐哗啦哗啦地走在荒原上,后面跟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一律端着寒光闪闪的刺刀,一律牵着一条眼泛绿光的狼狗,他大叫一声章小,章小回头一望,双目如刀,如铁叉。章抱槐惊醒过来,才知是噩梦一场,自己走在那片樟树林中。
    章抱槐从梦游中醒来,呆呆地坐在那棵最古老的樟树边,望着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红湾。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