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村庄秘史

8、自由或百戏之王

    8、自由或百戏之王
    村里人依然还是叫他章大,村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叫章抱槐。也没有人知道章小现在变成了江河水。村里人只是有些失望,他们没有想到那么灵泛的章大在外头飘来飘去又飘回了老湾,他们满以为章大会混个一官半职回来光宗耀祖,却看见章大一副神神癫癫的模样在村里晃来晃去。章大的行为方式是古怪的,是叫老湾的人不可思议的。这个要么出戏子要么出排牯佬的地方出了个不伦不类的章大,他们实在不好把他归于哪种类型的人。章大那么大了还依然梦游,叫老湾的人伤透了脑筋。他们常常被章大的母亲叫醒,提着灯笼到樟树林去把他从梦中唤回,弄得晚上家家睡不好觉。白天的时候,章大喜欢穿上父亲那件灰色长袍,满麦地里走,像小孩似的追迎着蚂蚱和蝈蝈。他把那些蚂蚱和蝈蝈捉起来放进一个用竹织编的笼子里,提着那笼子对着蚂蚱和蝈蝈自言自语,然后用一双筷子逗着它们跳来蹦去的,然后又把那些蚂蚱和蝈蝈全都放进地窖里。好在母亲早已适应了南方的生活,不再需要那个地窖了。不久,地窖里就爬满了蚂蚱和蝈蝈,整天在那里蹦跳着。母亲说,那些蚂蚱和蝈蝈吵得我睡不好觉啊!章大没有想到那会影响母亲,就在一个早晨,老湾的人看见了一幕奇迹,章大领着一个蚂蚱王和一只蝈蝈王,一边大声叫着一二一,一边朝村里走过去,那些蚂蚱和蝈蝈排着长队跟着章大浩浩荡荡走过村庄,然后消失在麦地里了。
    章大还经常捧本书爬到樟树上去看,有时甚至在樟树上躺上好几天,后来他母亲干脆给他抱去了被子,章大就睡在樟树上,一边大声读着书,一边吟诗作对。雨天的时候,章大喜欢在村里狂奔,而且只穿一条红裤衩,直到把一身跑得从头到脚全被泥水沾满了。老湾的人以为章大痴癫了,任谁也叫不醒他。可是章大对母亲的孝顺使老湾的人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不正常的人,他常常提根钓竿到河边去钓鱼,他只钓那种叫白鳝的鱼,因为他母亲特别爱吃那种又大又长,样子像黄鳝一般的白鳝。白鳝是很难钓的,有时一两天也钓不来一条,章大就昼夜蹲在河边,直到钓上一条白鳝来才离开河边。
    有一个晚上,人们看见红湾的陈秉德带着几个说不清来历的人进了章大的家,等到那些人离开的时候,章大就再也没有从屋里出来过了。老湾的人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有人说陈秉德带人去找章大是要看一张报纸,章大把那张报纸给他们看了就再也没有从屋里出来了,后来他们还知道,章大竟然叫章抱槐。
    老湾的人再次见到章大的时候,章大又睡到樟树上去了,他差不多整个夏天都住在樟树上,人们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或许章大本身就是一棵树呢。
    变成一棵树的章大觉得惬意极了,他在树上甚至还搭起了帐篷,那样下雨天也淋不着他,出太阳的时候也能够遮掩。他在树上练着嗓子,章大几乎无师自通,能够唱出好多戏里的各种角色。他自己也感到很奇怪,他是不是天生本该唱戏呢?那一年章玉官是想收他去学戏的,却被父亲一句话顶了回去,若是唱戏的话他该早就成了名角了。
    章玉官听说了这件奇怪的事,就把章大从樟树上接了下来。章玉官劝说了好久章大也不肯下来,后来老湾一村的人都出来了,他们说你在樟树上已经呆得够久了,那些樟树都成了精,成了精的樟树是会把人的精气全吸进去的。
    终于从树上下来的章抱槐不久就在舞台上找到了快乐。
    先前他没有体会到舞台上竟会是那样让人舒展的一个好世界,怪不得老湾有些灵气的人祖祖辈辈乐此不疲。他们除了制造了不起的滑稽戏外,还博采众长,把海盐腔、弋阳腔和花腔全都揉了进来,南二黄、北西皮的唱腔也吸收进来了,既有高腔也有花腔,既有莲花闹也有小调,既能演出悲怆也能演出滑稽,既出演帝王将相也出演鬼魂神仙。总之你想做什么在舞台上都可以做,你想怎么活在舞台上就能怎么活,就看你的才华和技艺的程度。而这一切章抱槐都不缺。在樟树上的那些日子老湾阳火低的人甚至看见夜深人静的时候,章大和一帮矮小的天才戏子同台演出。当然,等那些阳火低的人叫来村里人去观看时,只看见章大一个人躺在樟树上呼呼大睡。
    章大在戏台上出演了许多角色,但演得最多的还是帝王。他差不多把章玉官的风光都盖住了,满城的人争相观看章抱槐饰演的角儿,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个演技如此精湛的名角。人们四处打听,可章玉官和他的戏班绝对严守秘密,守口如瓶,这样就更增添了章抱槐作为一个名角的神秘和传奇色彩。
    章抱槐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中,他差不多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帝王,当作了舞台上他所扮演的所有人。有一回下了戏台,章抱槐甚至指使起章玉官来了,他学着戏文里帝王的说辞,把章玉官吓了一大跳。章玉官不好指破章抱槐,由着他指挥自己给章抱槐泡了茶,还脱了一次鞋。但后来章抱槐就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竟然把戏班子所有的女演员都当成了后宫里面的嫔妃,闹着要翻牌临幸的把戏来。所有的女演员都被吓坏了,一到夜晚就集体蜷缩在戏台上瑟瑟发抖。其中有个叫满玉的是喜欢章抱槐的,两人时常眉来眼去,看看差不多就成了好事,可那些瑟瑟发抖的女戏子又集体吃起满玉的醋来,弄得整个戏班子神魂颠倒,乌烟瘴气。
    章玉官收不来场了,就跟几个老资历的戏子窃窃私语商量来商量去。章抱槐有好几次看见章玉官他们躲在角落里密谋,吓得不浅。他怀疑朝廷里出了奸臣,想要谋害于他,他没想到章玉官也是他们一伙的。在章抱槐眼中章玉官已经变成了他的宰相,于是他试图在朝廷中暗察明访贤臣。竟然就找到了哑巴鼓师王三,王三很配合他,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把朝廷里的奸臣一一斩杀。章抱槐这才松了口气。
    章玉官他们密谋的结果就是不再叫章抱槐饰演帝王,而是让他扮演女人。首先出演的是霸王别姬,由章大扮演虞姬,章玉官扮霸王,没想到章抱槐扮演虞姬更加得心应手,美若天仙,他不久就从帝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现在变成了那个绝色女人。章玉官他们这才松了口长气,那些女戏子也再不担心章抱槐闹着要翻牌跟她们睡觉了。可是好景不长,把自己变成女人的章抱槐俨然一副娘娘腔,风情万种地给所有男戏子使媚眼,弄得整个戏班子的人身上全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身的鸡皮疙瘩又痒又红肿。打鼓的时时击不到鼓点,得停下来挠痒痒,演戏的有时竟在戏台上突然张开嘴巴唱不出词儿,一只手伸进戏服里去龇牙咧嘴地抓着一身的鸡皮疙瘩。章玉官身上也起满了那些东西,于是他们买了好些草药熬成水剂天天去泡澡。
    把自己当成了女人的章抱槐再也不跟男戏子睡在一起了,要住女戏子房里,吓得女戏子四处乱躲。大伙都闹着要把章抱槐赶出戏班,可是已经晚了。现在的观众已经适应了看章抱槐的戏,不管他饰演什么角色都能吸引一大群戏迷,他们都冲章抱槐而来,至于鼓师打不到鼓点,其他戏子在台上抓痒痒他们一概不管。章玉官试着有一个晚上不让章抱槐上场,可是不让章抱槐上场的严重程度大大出乎章玉官的想象,整个戏台下炸了窝,观众席上全都高呼要看章抱槐的戏。
    章玉官他们只好不停地给章抱槐更换角色,让他演丑角、三花脸、瘸腿、扮相丑陋的媒婆、地狱里的小鬼、疯疯癫癫的傻子、不中用的书生、被抛弃的怨妇、长着角的牛魔王等等。
    可是这些角色都没能难住章抱槐,竟然成全了章抱槐“百戏之王”的美称。
    章抱槐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身心解脱和空前的自由自在,他既不是章大也不是章抱槐了,他化为了一切人,一切人化为了章抱槐,原来戏剧是如此美不可言,让人心旷神怡,他真后悔小时候没能跟上章玉官去学演戏。
    这可把章玉官害苦了,所有的戏子都开始喋喋不休地围着章玉官倾诉对章抱槐的不满,希望能够让章抱槐演砸一个角色,让那个家伙从此再也上不了舞台,再也变不成他想要变的人。章玉官和几个功底深厚的戏子日夜缩在屋里,搬出一大堆流传下来的剧本研究起来,他们希望从那堆积如山的戏本中找出一个角色让章抱槐的艺术生命死在舞台。
    可是章玉官他们找了好多天也没能找到能够终止章抱槐艺术生命的可靠角色,那堆积如山的戏文本有许多是手抄本,还有许多是章抱槐自己整理出来的。如果他们要离开县城很长的时间,他们就把那些戏文本放在几口木箱里雇上挑夫随着戏班子行走。章玉官他们曾经很为有这么多别人没有过的戏文本自豪,没有哪个戏班子的戏本有他们那么全,可是这么多的戏本竟然挑不出一个角色来为难已经误入迷途的章抱槐。
    后来,还是章玉官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他们根据隐隐约约知道的章抱槐受过筷刑的经历重新编了一出古代历史剧,他们没日没夜地绞尽脑汁编出了那出戏,很巧妙地把章抱槐自己的经历隐藏在几百年前的一段历史故事中。
    等到章抱槐知道是个圈套时已经太晚了,他在舞台上很快就入了戏,可是那些台词使章抱槐觉得不对劲,舞台上的一切都使他还原到了现实之中,但是那时的戏已经无法中止了。章抱槐演完章玉官替他编的那出戏后,当天就萎靡不振,戏散了好久,他一个人还呆呆地坐在舞台上。灯光没了,锣鼓点子也没了,所有的观众也早就散去了,章抱槐一个人蜷缩在舞台的角落里,不愿走下台去。
    百戏之王沦为了一个看客。
    章玉官他们第二天就贴出一张公告,公告上说章抱槐先生因为太辛苦患了哑喉症暂时告别舞台,希望观众能够谅解。观众经过好几天的适应,慢慢地回到章玉官他们营造的舞台,不久,那些见异思迁的观众就开始把章抱槐淡忘了。
    其实章抱槐一直躺在舞台的角落边,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舞台。
    有一天,戏班子在散了戏后,章抱槐依然蜷缩在戏台上,突然看见散了戏的戏班子全部乱了套,所有的人都在收拾行装。那些挑夫们把堆积如山的戏本塞进一个又一个木箱里去。章玉官慌慌张张跑过来对章抱槐说,戏班要转移了,县城里又要发生血战了,如果你想跟我们走就赶快收拾行装。章抱槐冷冷地看着章玉官,他不相信章玉官说的话,他想章玉官是在变着戏法驱赶他离开戏班子,章抱槐不想上他们的当。他一点走的意思也没有,看着戏班子在那里像鬼影子似的跳来跳去。戏班子忙乎了差不多一个通宵,趁着天还没亮,一下子就全都消失了。
    章抱槐不相信的血战终于在县城打起来了。
    两股部队在河岸边打得暗无天日,整个河里全都被血水染红了,尸体把河水堵塞得流不动了。那时章抱槐所有的行李就是一张脸谱,那个脸谱是戏班子离开时漏下来没来得及带走的,他提着那张脸谱满县城乱窜。
    章抱槐本来想跑出县城的,那张脸谱在关键时刻可以替自己掩护,没想到却被一个士兵逮住了。那个士兵兴奋地向长官报告,抓到一个唱戏的,抓到了一个唱戏的。士兵们已经打了好久的仗了,疲惫不堪,他们想娱乐一阵子,可是除了章抱槐再也找不到一个戏子,他们就逼着章抱槐演一场独角戏。章抱槐就在戏台上把他演过的所有角色重新演了一遍,看得那些士兵们哈哈大笑。突然,章抱槐在观众席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一下子停了下来呆在戏台上一动不动。
    观众席下,坐着那个白脸长官。
    好久以后章抱槐才弄清楚那场血战的来历。就在他演独角戏的那个晚上,与白脸长官他们激战的对手是章小他们的部队,他们丢下了无数的尸体,在章小的带领下,从河岸边的一条小路辗转由老湾脱离了白脸长官他们的纠缠。他们在老湾屯兵休养了一天,然后跨过那座青石拱桥,朝西面的丛林里跋涉而去。章小的队伍离开老湾时,老湾的十几个木排佬放下了木排,跟着那个当年与他们一起在河道上打拼过的章小走了。
    几十年后,那十几个木排佬除了章小外,一律变成了老湾后山上的一堆坟墓。墓地边树了一座高高的石碑,镌刻着那十几个排牯佬的名字。章抱槐偷偷地去看过一回,上面有他熟悉的章水生,就是那个带章小第一次放排的排牯佬。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