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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到红湾去

    44、到红湾去
    蒲月死了,章得相信是他把蒲月杀死的,是他用另一把鸟铳杀死了蒲月。他很后悔跟蒲月做了那件事,要是不做那件事,蒲月是不会死的。
    现在只剩下他和再娃相依为命了。
    他想,蒲月是化做了一只血蝴蝶飞到他的前夫那里去了。好多日子里,章得面对着蒲月生前用过的那座引线机发愣发呆,蒲月先前总是坐在那地方,那地方现在空空落落的。章得的心也变得空空落落的。章得坐在那里一呆就是大半夜,他不停地回想着蒲月那迷人的笑脸,他总也弄不明白,蒲月为什么突然要对他笑呢?如果蒲月不对他笑,他身上的阳气就不会重新回到血管里。他真后悔自己没能抵挡蒲月对他笑的诱惑,他不停地喃喃自语,蒲月为什么要笑呢?蒲月为什么要笑呢?
    那时,再娃就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沉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发愣的父亲。他不晓得该怎样去安慰他的父亲,他常常看见父亲眼中无声地流着泪,再娃的眼里也是湿漉漉的一片。
    父子俩难过了好几个月,那引线机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有一天,再娃对父亲说,爸,我们还做不做引线呢?
    章得闷闷地回答,做呢。
    再娃又说,我们还擀不擀炮筒子呢?
    章得说,擀呢。
    再娃就奔到屋里拿出一块抹布来,他想把那蒙了一层灰尘的引线机擦干净。章得哭丧着脸阻止了儿子,说,这是你妈坐了十几年的机子了,就让它原样搁在这,莫去动它,动了它我就再看不见你的妈了。
    再娃愣了愣,没敢再去动那机子。
    章得请了木匠,重新做了台新的引线机,放在蒲月坐过的那台引线机边。不久,章得的屋里又响起了引线机的嚓嚓声。
    父子俩默默地做着鞭炮,像两个哑巴似的,一天里都难得说句话。章得心里盘算着,等蒲月过了周年再建那个新房,他要赚一大笔钱,让再娃过上好日子,他要为再娃娶一个老湾最漂亮的婆娘。
    再娃的想法不一样,他不想老是围在引线机边,他认为母亲是坐在机子边累死的。再娃不断地提醒父亲,我们得把赚到的钱请几个雇工来做鞭炮,我们只管去跑销售就行了,那样不但赚的钱要多,而且也要轻松得多。章得说,再娃,你这个想法是要不得的,你这个想法是剥削人的想法,老湾不会有人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再娃就不吭声了,再娃很听章得的话,他那种年龄只能听从父亲的决定。他有时也想,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老跟老湾人不一样呢?自己为什么总冒出那种奇怪的想法呢?可是那种想法怎么也挥之不去,还愈来愈强烈。有一天的早晨,再娃睁开眼,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对父亲章得说,爸,我们恐怕来不及了!章得睁着一双迷迷茫茫的眼睛望着再娃,他听不懂再娃这话是么子意思。再娃说,我晓得,红湾人在收购我们老湾人的鞭炮了,红湾人把所有老湾人的鞭炮都订购了。章得这才睁大了眼问,你怎么晓得红湾人收购老湾人的鞭炮了?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再娃说,一定是这样的,红湾人把老湾人的鞭炮都收购了。
    章得这才突然想起,老湾人好长时间没有约他到外面去卖鞭炮了,他以为老湾人见他死了婆娘,怕他伤心,没敢来打扰他。听再娃这么一说,章得觉得是有些不对劲,这些日子老湾人碰见他连提也没提出去卖鞭炮的事。章得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到村里转了一圈。章得回到屋来时,神色有些慌张,对正在做着鞭炮的再娃说,崽娃,你怎么不早些告诉爸?老湾做的鞭炮当真被红湾人全收购了。再娃憨憨地回答道,我也是昨晚做了个梦才晓得的。再娃就跟章得说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面他看见好多红湾人走进了老湾,全都鬼头鬼脑的挨家换户问有没有鞭炮,他们有好多要好多。
    章得鼓着一双青蛙眼,看着再娃,说不出话来。他眼前又出现了那只从瓶里飞走的血蝴蝶,一种莫名的惊恐使章得的心像打鼓似的蹦跳着,他不敢往深处去想。好久,章得才说,他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好不容易挨到蒲月的年祭过了,章得又开始盘算那块宅基地的事情来,他想尽快搬离老湾的老院子。那天晚上,章得把先前对蒲月讲过的打算说给了再娃听,说到最后,语气透出些悲凉。章得说,新房修好后,你将来就和你的婆娘住楼上,爸一个人住楼下,爸给你们守门呢!章得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了,眼睛也红了。眼睛红了的章得望了望蒲月坐过的那台引线机,道,你妈坐的这台引线机得搬过去,放在一楼。
    再娃见父亲很伤心的样子,就说,我还是跟爸住。
    章得笑了笑,抹了抹眼泪,傻娃崽,男人总归是要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
    再娃说,不,我还是跟爸住。
    章得望了望再娃憨头憨脑的样子,想,他还没到想要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的年龄呢,我老说这个干什么呢?章得点点头,心里头感到很幸福,不再坚持这个话题。他已经在盘算老湾的哪个女娃配得上再娃的事了。
    那天,章得叫上再娃陪他一起去看那块新宅基地。其实再娃已经去看过好几次了,再娃就说,爸,我就不去了,我在屋里做鞭炮。章得说,歇一会吧,陪爸去看看。再娃摇摇头,我不想去,我手头还有许多的鞭炮没有做完。章得见再娃那样懂事,也就不再叫再娃了,一个人去了宅基地。他在宅基地盘桓了好久,脑海里打着未来新屋的草图,一脸幸福的样子。章得从衣袋口里掏出一盒纸烟,正要点上美滋滋地抽上一口,突然听见村里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章得擦划火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转头望去,章得的脸霎时白得像一张纸。他听见的那声巨响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他看见他的老屋上冒出一股巨大的烟雾,章得甩了手中的那根烟,拔腿就朝老院的屋里不要命地奔过去,一边歇斯底里地狂叫着再娃,再娃!
    老湾的人都听见了那声巨响,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等章得跑到屋边时,那里已经围了好些人,章得看见再娃从烟火中爬出来,一身血肉模糊,他看见再娃的一条腿没了。
    几个月后,当再娃重新出现在老湾时,他装了一条假腿回来。章得想去背他,但再娃坚持着自己一瘸一瘸地走进了家门。章得把这些年赚到的钱全都花到了再娃的那条断腿上去了。
    再娃的那条假腿是两根钢棍,他一点也不在乎裸露自己那两根钢棍的假腿,时常瘸着在村里晃动。他有时甚至故意用一根铁棍去把那两根钢棍敲得叮叮当当地响,吓得别人不忍去看。断了腿后的再娃眼神变得狡诈,那种眼神老湾人是没有的,而且跟他的年龄实在太不吻合了。他用一根铁棍敲打着他的假腿,那响声很快就慑服了老湾人。他瘸着假腿走遍了老湾的每家每户,半是说服半是恐吓地把老湾人做的鞭炮大半部分的销售权揽了过来。他说,老湾的鞭炮是我和我爸最先打开了通道的,不然你们哪里会过上现在的好日子?你们不要给红湾人了,你要是再给红湾人,我就把这条假腿取下来挂在你的门口边,横竖我再也做不成鞭炮了。
    章得被再娃的疯狂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他做梦也没想到再娃断了腿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他无法控制,变得他不敢认识。他想,红湾人的血脉在再娃的身上复活了,红湾人的德性在再娃身上复苏了,那只从瓶里飞走的蝴蝶重又回到了再娃的体内。
    他的劝说和哀求完全没有效果,再娃一点也不听他的。等到再娃终于完成了他想要做的一切后,他手里握着那根铁棒,就像一个勇敢的战士挥着战刀凯旋,对父亲章得说,爸,我已替你扫除了所有障碍,余下的事情就靠你去做了。
    章得不知道余下什么事需要他去做。再娃告诉父亲,一边用铁棍习惯性地敲着他的钢腿,现在我们没得一分钱了,我们得到红湾去寻找资金。
    章得说,红湾人怎么会给资金给我们?
    再娃说,那得去找红湾的陈军,跟他去谈判。那家伙靠着我们老湾发了大财,现在我已把他的后路给断了,他收不到老湾人给他做的鞭炮,他就再也莫想发财了。那家伙是喝老湾人的血长壮的。
    章得被再娃说得胆战心惊,他没有这个勇气到红湾去找陈军要资金,他知道陈军是陈秉德的孙子,那家伙膀大腰壮,一脸横肉,他不会被再娃那只断腿吓住的。章得觉得再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孩子气的把戏。
    再娃见章得犹豫的样子,就埋怨父亲说,要是早听我的,我们早就成陈军了。如果我们早成了陈军,就不会再要自己去做鞭炮,如果我们自己不去做鞭炮,炸断腿的就是别人,就不可能是你家的再娃,我们再不跟陈军去抢饭吃,爸哎,就怕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再娃的话说得章得无地自容,但他觉得再娃说得是很有道理的,要是早按再娃说的去做,再娃怎么会断掉一条腿呢?章得心疼地对再娃说,娃崽,我去红湾试试,只是你别再去用铁棍敲那条钢腿了,要是敲断了,爸可没了钱再给你安一个了。
    再娃停住了敲打,望着一脸憔悴的父亲。他想,这条钢腿确实不能再敲断了,再敲断他就走不动了。
    不晓得是在什么时候,当然绝不是再娃在做梦的那个晚上,红湾已经像鬼子进村一样从河岸边趟水过了老湾。他们是从来不做鞭炮的,他们只等老湾人没日没夜地把鞭炮做好了,就把现成的货收购过去,然后再转手卖给别人。章得已经在好几个他打开的销售点遭遇到了红湾人,有几个销售点都不愿意接收他的货物了,他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别人只说货已经满了。章得挑着满满的一担鞭炮,不停地奔走着,完全没有先前那样好出手了。红湾人的威胁来得那样的凶猛,如果不按再娃说的那样去做,要不了好久,章得做的鞭炮也只好乖乖地送到红湾人的手里去。他几乎完全看不见红湾人是如何运作的,他甚至在老湾也从来没有看见过红湾人,就像他当年充当了一回隐形刽子手一样,红湾人也全部是隐形的,但是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已经有好多年没去过红湾,自从那座石拱桥断掉后,红湾和老湾的来往比先前更不方便了,他们靠着几条木板船偶尔相互来往。
    章得也是坐了一条小木板船过去的。撑船的是老湾的念驼子。念驼子其实是不驼的,只是别人叫他念驼子而已。念驼子见章得要过红湾,把他拖到一边,神秘地对章得说,你也去红湾呢?章得点点头。念驼子又说,那老湾又要完了,红湾人又开始吸老湾人的血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到红湾去。你不晓得,老湾人全都偷偷摸摸去红湾,谁也不声张,只有我晓得有多少人去了红湾。念驼子说了这话,很失望地把章得撑到了红湾的河岸。念驼子撑个来回收费一元钱,念驼子收了章得的渡费,默不吭声地把木板船停在红湾的岸边,一个人就坐在那里吸起烟来,看着那河水发呆。
    章得找到陈军的时候,陈军正在那里指挥装货。章得看见那货眼睁得直直的,他没想到那些鞭炮被陈军全用一些很好看的纸箱装进去了,那纸箱设置得很是美观,上面写着红湾牌鞭炮的字样。章得想,老湾人做出的鞭炮被陈军这么一弄,倒全变成红湾人的东西了。他本想说陈军两句什么,那陈军看见章得,似乎见了他多年没有来往的表叔一般,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双手捏着章得细细的手指不停地一边摇晃一边亲热地说,得叔,我晓得你叫得叔,我久仰你的大名了,我晓得你一定会大驾光临的。
    章得感到陈军的手又厚又肥,就像熊掌一样,只是蜕去不久的手茧还略略有些硬刺。他不晓得怎样去应对陈军那种热情和笑脸,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黄牙。其实对方根本就不要他说什么话的,陈军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似的。他赞美得叔,奉承得叔,他说他晓得得叔才是老湾做鞭炮的始祖爷,如果得叔愿意和他合作,那红湾和老湾的鞭炮生意就立马像狮子滚雪球般越做越大,可以做到香港。他说香港的通道他已经打开了,做了香港之后做新加坡、马来西亚、新西兰、印度尼西亚,总之做了亚洲后就瞄准美国。他们红湾有许多亲戚现在在美国,美国人也是蛮喜欢放鞭炮的。而且美国有个唐人街,我们把美国唐人街的生意做下来就不得了!说到这里,陈军突然停顿了一下,说,哎,得叔,你可晓得唐人街?你可能不晓得,没关系,老湾好多人都不晓得。我告诉你,就是在唐朝我们国家就有好多人到美国去了,所以别人把我们叫唐人呢,现在还这么叫。你想想,那些人有的是钱,还全是美金,美金一块钱抵得上我们十块,就这一箱鞭炮我们卖到美国去,能够赚它个千把块,当然他们的钱只是一百美金。
    章得简直被陈军说得如坠五里云雾,晕头转向。后来竟一点也记不清自己过来干什么了,他那样子就像一个成绩不好的小学生碰上了一个学识渊博的教授,只是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
    陈军终于把那没有尽头的话打住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得叔,你有好多鞭炮?没关系,尽管交给我好了。
    章得这才想起这趟到红湾是干什么来了,但他全然没有了勇气向陈军提出借资金的事情,他觉得他和陈军完全不在一个点上,他没有资格跟陈军去谈什么判。他鼻子里哼哼了几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军拍拍章得的肩,道,得叔,就这样子,好不好,你看,我这里……陈军说着,朝章得指了指正在搬运的那些货物,表示他要忙了,得叔没事就该告辞了。
    章得悻悻地离开了陈军。
    章得走到河岸边时,看见念驼子还蹲在那里,念驼子问章得价格谈好了没有?章得说,什么价格?念驼子笑笑,你就别瞒我了,陈军收购鞭炮的价格分为六个等次,你家的鞭炮该是最上等的价格吧?
    章得没有吭声,直到木板船到了河中央,章得才莫名其妙地说出一句话,再好的价格,我也不会卖给他!
    念驼子似乎没听见章得说什么,一边用力地划着木板船,一边看着断桥说,听说红湾要把那断了的石拱桥修起来,石拱桥修起来后,我这木板船就没得生意了,红湾人就可以开上卡车到老湾来装鞭炮了。
    章得惊天动地说了句粗话,老子操他们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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