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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蒲月之死

    43、蒲月之死
    章得在把娃崽变成他血脉意义上的儿子后,就把他改名叫再娃,跟着他姓章,章再娃。章得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他尽一切所能让再娃像他的儿子那样活着。
    但是,章得总觉得还有件事情没有做完,那就是把蒲月变成他真正意义上的婆娘。可是他已经没有了那种能力,他身上所有的精血已经全部耗尽熬干了。后来他晚上再去看蒲月时,一次也没有产生那种蒲月往身上涂抹鲜血的场面,他也不再失眠,常常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而且整天整天地想睡觉。他心里头明白,如果不能把蒲月变成他真正的婆娘,那只白猫就会永远附在他和蒲月的身上,蒲月就总会在每个夜里梦见那只白猫爬在她的身上。他已经听见好多次蒲月从梦中惊醒时的叫喊,蒲月醒来时就睁着一双忧郁的黑眼,直愣愣地望着窗户。有一天章得情不自禁地去摸蒲月的下身,他手触摸的地方,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地,章得的手抖得厉害,他拼命地呼吸运气,想把自己的阳气激活了,但是身上的那东西像个面团似的耷拉着。
    只有一次,他的那根面团似乎鼓胀了起来。那是蒲月在黑暗中的梦里露出了笑意,他看见浅浅的笑挂在蒲月的嘴角边,嘴唇微启着,几粒结实而白亮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从蒲月到他家后从未有过的笑。当时章得感到空空荡荡的身子骤然收拢了,一股久违的活力像游丝似的滑过他的骨骼,沉睡了好久的像山洪一般即将爆发,暴雨即将到来。但是随着蒲月嘴角上的笑意瞬间退去后,那即将爆发的山洪悄然无声地跟着退走了,暴雨被一股微风立时吹过了山的那一边。他把蒲月的手轻轻地拖过来,塞进他的裤里按在了他的那个面团上。
    章得终于明白,要使蒲月成为自己真正的女人,就得让她恢复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的笑容。
    章得小时候也曾经跟着章玉官学过几天戏的,老湾所有的人几乎都学过几天戏。他想到了台上小丑逗乐的情景,就在有天傍晚,装扮成小丑的样子,做出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动作。那时,蒲月就着微弱的油灯在不停地做着引线,旁边的再娃被章得那样子逗得在地上打滚,笑得前俯后仰。可是蒲月却没有笑,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不停地做着引线。后来他学狗叫,猪叫,鸡鸭叫,他把能够想到的叫声都学了一遍,再娃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喊他的妈,妈,妈,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蒲月转过头来,看了看儿子一眼,很欣慰的样子,就又埋头去做她的引线去了。
    不知怎的,章得嘴里突然冒出了一声猫叫声,那猫叫声从他嘴里发出来那样的逼真,因为太逼真了,反而就不好笑了。再娃突然停止了笑,受了惊吓似的望着章得。章得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自己会从嘴里发出猫叫声,蒲月收了引线,一声不响地走进里屋去了。章得呆呆地望着蒲月的背影,好半天回转头对再娃说,再娃,我刚才学了什么叫?再娃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章得感觉那眼神很不一样。再娃没有告诉他刚才听见了什么叫,只是紧紧抿着他的小嘴,仿佛有些不认识章得似的。章得一时觉得很无趣,就再也不去学那些东西叫喊了。
    章得很无奈,他断定蒲月一定还有另一层想法,她不会把那件事情就这样忘掉了。
    蒲月做的引线每个月都能换些油盐钱回来,他们自己是不能卖的,他们没有权利出卖自己做的东西,都是由上面统一收购。老湾一些能干的家庭主妇个个都跟麻姑学会了做引线,每到夜里就能听得见家家户户发出咝咝的细细的响声,那响声仿佛老鼠在啃着木头。
    有一天,章得从镇上打了转回来,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章得对蒲月说,从今天开始,我也跟你学做引线,还要做鞭炮筒子,把引线嵌进鞭炮筒子里,就成了鞭炮,鞭炮是能够放得响的,引线永远放不响。蒲月说,做鞭炮是卖不出去的,上面从来不收购鞭炮。章得鼓着个青蛙眼朝蒲月道,你莫管那么多,只管教我先做引线,再娃呢,也跟着学。
    再娃对父亲的这个决定感到很兴奋,他早就手痒痒想去摆弄那些东西,只是蒲月从不让他挨近引线机。
    再娃对做鞭炮的悟性简直匪夷所思,他没用几天工夫就学会了,而且动作比蒲月还要快。这一年再娃只有十三岁。
    一家三口全都扑到了引线机上了。一台机子不够用,章得请来了木匠,又做了两台,把家里一些值钱的东西变卖了,又去进购做鞭炮的火药和包装纸。整个老湾人都在笑话他们,说这一家是发了疯了,做那么多鞭炮出来,不但上面不收购,弄不好就全没收掉了。
    但是他们一家像三个哑巴似的,对老湾人的讥笑全然不顾,整夜整夜地做着鞭炮。再娃只是觉得好玩,蒲月看着越堆越高的鞭炮,却犯了愁,就对章得说,做这么多鞭炮,卖给谁呢?章得诡秘地对蒲月笑道,放心,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要不了多久,我就让你和再娃吃不愁,穿不愁!
    那天,章得看见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屋鞭炮,宣布暂时下机,不要再做了。章得叫上再娃说,娃崽,爸带你到屋外面去放一排鞭炮,看响不响。那些鞭炮他们一直舍不得放的,再娃听说章得带他到屋外去放鞭炮,扭头就跑到灶屋里去抓过一盒火柴,跑到屋外去了。只见章得提着一串鞭炮把引线松开了,再娃咧着嘴有些不相信地叫,爸,当真放啊?章得伸伸脖子,鼓着双青蛙眼道,放咧,再娃!再娃擦火柴的手激动得有些抖,还是一下把火柴擦燃了。再娃把火柴对着引线点燃,看见引线冒出嚓嚓的火星子,随即鞭炮就在章得的手中响了起来。章得把响了的一挂鞭炮甩了出去,鞭炮声噼噼啪啪地炸响,立时冒出遍地青烟,红色的鞭炮纸屑迅即飞扬开来。
    鞭炮声震得瓦屋上的麻雀飞了,整个老湾似乎都听见了那些鞭炮的响声。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引线,还从来没有放过鞭炮,而此刻的鞭炮声震得老湾的整个空气都弥漫了一股香味。
    一直躲在屋里窗户边的蒲月睁着一双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娃在烟尘和纸屑里扬着的脸是那样的兴奋和灿烂。她瞅了瞅章得,看见章得的眼中挂着一串泪花,不晓得是不是烟尘熏的。
    当天晚上,章得对蒲月和再娃说,明天一大早,他要带上再娃挑起鞭炮到几十里路外的香水镇去卖了。为什么要去香水镇呢?章得望了望蒲月和再娃,笑着说,因为香水镇有老湾的一个人在那里当供销社主任。整个晚上,再娃都失眠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的父亲章得要带着他出远门去卖鞭炮。他还从来没有走出过老湾,他不晓得香水镇是个什么样子,只晓得去香水镇要翻过去好几座山。他觉得他的父亲对他真好。
    蒲月拿不准章得去香水镇到底卖不卖得出那些鞭炮,她没有反对,她对章得做出决定的事总是不反对的。第二天早晨天还黑咕隆咚的时候,蒲月就起了床。等到章得叫醒再娃时,蒲月已经煮好了红薯,做好了米饭,从缸子里挖出酸菜和一直舍不得吃的腌肉,她把那几个鸡蛋也煮了,给章得和再娃准备了两天的吃食。蒲月看着章得和儿子再娃忙碌着把鞭炮装进了一担大箩筐,又装进了一担小箩筐,那大箩筐是章得挑的,小箩筐是再娃挑的。蒲月看着章得细长的身子,担心他挑不挑得动那么一大筐的鞭炮。章得似乎明白蒲月的意思,转头朝她笑笑,我现在觉得身上有些气力了,我会跟再娃一路走一路歇的,这一路的凉亭里,有的是地方歇气呢!再娃把那担小箩筐在肩上试了试,对蒲月说,妈,我挑得起!
    天蒙蒙亮的时候,章得和再娃挑着满满的两担鞭炮,怀里揣着满满的希望出发了。蒲月不停地叮嘱着再娃要见机行事,一步也不要跟父亲拉开了。然后看着章得和儿子再娃的身影消失在雾气迷蒙的路上。
    那几天蒲月真是难熬,她牵挂着儿子再娃,也牵挂着那个曾经杀死了她男人的男人。她感到那想法有些奇怪,仿佛有一根长长的丝线把她和章得接在了一起。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从来没有体味过牵挂章得的想法,但在章得和再娃去香水镇的那几天,她实实在在地想起了这个男人来。她想起了这十几年章得为她和儿子再娃所做的一切,眼前不断地出现章得的那双鼓眼睛。夜里头,蒲月有些失眠了,她是那样地盼着他们快快回来,每当听到屋外有什么响动,蒲月就以为是章得和再娃回来了,急匆匆地赶到屋门口去看,却是什么也没有。有一天,她真切地听见了章得和再娃在门边的说笑声,她的步子有些窘促,甚至把屋里的一条板凳都绊倒了,可是屋门边空空荡荡的,章得和再娃根本没有回来。
    第六天的晚上,蒲月刚刚躺在床上睡了,听见屋外一阵敲门声,她以为又是幻觉,躺在床上没有动。但这回敲门声是那么的真切和激动,蒲月慌忙披了衣下来,就听见屋外再娃的叫声。蒲月心加速地跳动起来,不知怎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她抖着手一边应着一边好不容易把门栓拉开了,她看见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站在门外,那矮的是她儿子再娃。再娃说,妈,我和爸把两筐鞭炮都卖了!蒲月这才看见那个高的章得站在再娃的身后朝她咧着嘴笑。
    章得回到屋就迫不及待地把卖了鞭炮的钱从内衣袋里掏了出来,一股脑全交给了蒲月。再娃兴奋得嘴里叽叽喳喳说个没消停,章得也间或补充几句。蒲月在张罗饭菜的当儿听清了他们这趟香水镇之行的收获。
    章得和再娃花了两天的时间把两担鞭炮挑到了香水镇,他们累得像个叫花子似的,好在蒲月给他们准备了充足的粮食,才使他们有力气终于找到了香水镇。老湾早年出去的章八月没费多大力气就给他们联系好了销路。这时章得才告诉蒲月,那次去镇上时他就打了电话给章八月的,供销社只是嫌他们的鞭炮质量不太高,章八月说了些好话,人家就把他们两箩筐鞭炮全给要了。
    那天晚上,再娃吃饱了肚子,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章得把余下的话单独说给了蒲月听,他告诉蒲月,现在做的东西可以去卖了,不但香水镇可以去卖,好多地方都可以去卖,我们得趁着老湾还没醒过神来抓紧做鞭炮,这样下来,要不了年把两年,就发财了。章得说得满脸通红,他点燃了一支在香水镇买的纸烟。他是舍不得抽那种纸烟的,买那包纸烟是为了敬客。蒲月闻着一屋子的香烟味,只是静静地听章得说着。有一阵蒲月很想把她在章得和再娃出去时自己的那份感觉告诉章得,她看见章得不停地说啊,说啊,蒲月的话到了嘴巴边也没找到机会,其实她是不好意思说出那种话来的。她想,真的有种什么变化要从这个晚上开始了。那个晚上蒲月甚至想对章得笑一笑,她也许真是笑了,但是章得没有看见,章得一晚上都沉浸在他的发财梦中,直到章得疲惫得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一偏头就睡了。蒲月听见章得那沉沉的鼾声,禁不住鼻子有点酸酸的。
    变化真的开始了!
    没有多久,老湾人仿佛都从沉睡的梦中醒了过来,许多家里都跟着章得做起了鞭炮,并且跟在章得的屁股后面三五成群地用箩筐把那些鞭炮挑出了老湾。再娃很快成熟起来,他睁着一双机灵的眼睛第一次向章得提出建议,爸啊,我们得留一手呢,莫把那些销路都告诉人家了。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鞭炮买过来,再卖出去,那样我们的钱就赚得更多些了。章得看着已经长得跟他一般高的再娃,惊得嘴巴张开了一个大洞,他没料到再娃会有这种想法,这不是老湾人的思维方式。几乎所有的老湾人都不晓得这样思考问题,章得的眼中很可怕地浮出那只从瓶里飞出去的血蝴蝶,他有些恐惧地想,再娃的那想法只有红湾人才有,倘若按照再娃的做法,要不了多久,他们就成为大地主了。
    章得当然不会按照再娃说的去做,只是催促着蒲月和再娃没日没夜地赶做鞭炮。
    在章得领着再娃不知翻了多少回山,挑了多少担鞭炮卖掉后,章得盘算着赚到的钱足可以盖上一幢新房了。章得把这想法跟蒲月说了,他想盖一幢两层高的楼房,他和蒲月呢住楼下,再娃过几年也该娶婆娘了,楼上的一层就给再娃和他的婆娘留着。章得说这话的时候蹲在一边吸着纸烟,他现在已经抽得起纸烟了,蒲月在做着鞭炮筒子,蒲月总是那样背对着他做着鞭炮筒子。章得没听见蒲月回话,他想这话蒲月是应该回答他的,就说,蒲月,我把宅基地都看好了,我们得第一个搬出这个老院子,就建到村东头的那片梨树坪边,那里风水好,空气也好。
    这时,章得突然停住了话,他看见蒲月停下手中的鞭炮筒子,转过身来,望着他,笑了。章得的整个神经像被电过了一遍,蒲月的笑是那么的艳美和迷人,就像好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的那种笑一模一样,他看见蒲月笑着露出的牙齿,还是那样的结实和瓷白。那一刻,章得简直惊呆了。
    那天晚上,章得早已消失得无踪无影的重又回到了他的血管之中。他觉得身上长满了力气,他把蒲月扳到他的身边,蒲月又朝他笑了起来。章得激动得手足无措,轻轻地触摸着蒲月柔软的头发,那头发在他的手心中仿佛美妙无比的丝线。他用鼻子深深地嗅着蒲月发上的异常香味,那根软面坨一样的东西猛地像春天从地里冒出的笋尖一样破土而出,刺向了蓝天。章得生怕不得持久,慌忙把蒲月紧紧地搂在了怀里。蒲月的发丝触着他的前胸,更加激发了章得的欲念,慌乱中章得终于找到了那个渴望了好久好久的地方。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湿润,那湿润仿佛天上的露水,说不出的温暖和清凉。章得整个身心随着陷进那片湿地,顷刻间被一股暗无天日的狂风暴雨卷没了。
    等他从暴雨中走出来时,章得的全身湿透了,他把头埋在蒲月的一对丰乳上,像小孩般嘤嘤哭泣了起来。蒲月紧紧地搂着章得的身子,梦呓般地说,章得,我终于成为你的婆娘了,我终于成为你的婆娘了。
    两人搂着,说了大半夜的话,但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把鸟铳的话题,他们都想尽可能把那件事情彻底忘掉。可是那把鸟铳在章得进入蒲月的体内时就一直浮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觉得自己那东西就是那把鸟铳。章得想,只有尽快搬出老湾这个老院子,他才能够彻底忘掉蒲月那后墙的星星花和瓶里飞出的血蝴蝶,当然还有那把鸟铳。
    第二天,章得起了个绝早,他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很幸福地去察看他已经看了好多次的那块宅基地,一边回想着昨晚那似梦非梦的情景,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想,一切都会好了,再娃变成了他的儿子,蒲月也终于变成了他的婆娘,那个秘密永远不会再有人晓得。
    章得在那块宅基地磨蹭了好久,抽了几根烟,转身回屋去。就在他走到屋门边时,他突然看见一只硕大的血蝴蝶从屋里飞出来。章得愣了愣,打了个寒战,看见那只血蝴蝶像精灵似的从他的眼前一掠而过,迅即朝着红湾的方向飞去。
    章得的心重重地咯噔了一下,仿佛整个心血都凝固了似的。他憋得好难受,一股不祥的感觉促使他快步走进屋,只见蒲月坐在引线机边,头伏在机子上,一只手软软地垂下去,她的嘴角边不停地滴着殷红殷红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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