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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个叫章 春的小孩

    25、一个叫章春的小孩
    田香一跨进那个小镇的医院里,就有人告诉她,章义都病得快死了,你再不回来就见不到章义了。
    田香一阵心酸,泪珠子就掉了下来,她急急地向自家的宿舍扑去。
    田香一边喊着章义,一边推开了门,只见昏暗的灯下,章义一脸蜡黄,瘦得猴子似的,只勉强看见一双眼睛。
    田香站在门边,半天也不敢认。
    田香,你回来了。章义喘着粗气道。
    田香心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把章义的头捧在手中看了又看,泪珠像断了线似的滴下来,好一阵才伤心地说,章义,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怎么也不写封信给我?章义强撑着笑道,怕误了你学习,那老毛病一直没好。田香说,我明天就去县城找那个老郎中,已经到秋天了……田香一边说着,一边张罗着烧水给章义洗澡。看见章义脱了衣服,弯曲的虾公背上,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在上面,田香禁不住又哭了起来,猛地想起与过敏的事情,心里羞愧得刀戳似的,她觉得实在是太对不住章义了。
    田香服侍章义洗了澡,又四处去借了些生姜和蛋来,替章义煲了一碗汤,看着章义喝下去。
    章义脸上渐渐有些红晕了,朝田香感激地笑笑,好多了。
    两个靠在床上,说了好一阵话,田香只把在地区培训一些高兴的事跟章义叙说了,说得章义眉开眼笑的,田香怕章义疲惫,也不敢多讲,两人相拥着早早睡了。
    半夜里,田香被一阵抽泣声惊醒。她睁开眼,看见章义蜷缩着背在那里一抽一抽的。田香忙抱住章义,道,章义,章义,我回来了,你的病会好的。章义转过身,又把田香紧紧揽在怀里,生怕她跑了似的。章义说,我梦见了战俘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用枪托死命往我背上砸,一直把我砸得头弯到了地上,我就痛醒了。田香听章义这么一说,就不吭气了,章义已经不晓得好多次跟她提起过战俘营的事情,常常说着说着就会痛哭流涕。她想,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晓得章义的那痛处和无奈。章义又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段日子,我老做这样的梦,每天晚上我的背都被敲弯一次。田香猛地想起过敏最后一次见她说的话,过敏说已经晓得她的情况了,那自然也包括章义的情况。田香抱着章义,心中又添了一层愧疚。
    次日清早,田香早早地去了县城,寻找老先生开在潇湘楼的医寓。老先生的家人告诉她,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先生都要四处周游,常常数月不归。田香问有什么法子能寻到老先生,他说好让我秋天来找他的。家人说那难了,不过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本县的金洞和萧家村一带,那里草药多。田香又问金洞和萧家村离县城有多远。家人说,隔着百十里的山路水路哩。田香二话不说,打听了金洞和萧家村的方位,就在老先生家人惊讶的目光中起程上路。她想,她已经没有了第一个丈夫,她不能再没有章义。
    一路上,田香见村子就问,好心的人都告诉她,没有见过她要找的那位老先生。
    也不知问了多少村子,后来到了一个小镇,镇上的人告诉她,那老先生在镇上看过一段时间病,但十几天前就走了。有说往东去了,有说往南去了,也有说往西去了。
    等到田香在深山里的一个村子找到那位老先生时,田香一身已近乞丐模样,只有那俊俏的脸庞才使人感到这是个经过了长途跋涉的美丽女人。老先生听罢田香寻找他的经历,惊讶得什么似的,连声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田香弄不明白老先生说这就对了是什么意思,只是等着老先生开处方,她好拿着就往回赶,老先生安抚了她几句,让她在那住上两日,他上山去采她男人要服用的草药。
    两天后,田香挑了一满担的草药回来,老先生说,那是二十一天的药,每服药熬好了,都要参兑小半碗荷叶上的秋露,他所说的药引子就是露水。临走时老先生再三叮嘱她,你男人病好了后你要注意了,半年内不要同房,一年内不能怀身子。
    田香买了一口大铁锅,又买了一担干劈柴,每天一边上班,一边替章义熬药。镇外有个大荷塘,田香每天天不亮就拿着碗去倒荷叶上的露水。
    章义就这样吃了十来天的药,脸渐渐红润起来。吃满了二十一天,章义就恢复如初了,他又弓着驼背可以四处走动了,粮店和医院里的人都弄不明白章义哪来这样好的福气,也弄不明白田香为何要对章义那般好。
    章义对田香说,我吃下去的不叫药,喝的是血,是你身上的血呀!
    田香说,只要你能好,我什么都给你吃。
    那熬出来的药也怪,暗红暗红的,荷叶露水一掺进去,就变成了晶莹的淡红。章义掰着手指头算算,每日两大碗,二十一天喝了四十二碗血药。
    病好了以后的章义,有一天晚上再也按捺不住要跟田香做那事,田香说什么也不让章义碰她了,她这才把那老先生的嘱咐说给章义听,两人就都克制住了,算着日子。这样过了半年,两人都强烈地需要对方的身子。章义看着田香光滑的脊背在他的动作中上下起伏,还有那头黑黑的头发,散落着飘在床头上,他兴奋无比,一种强烈的拥有和无比的美妙又回到了他的生活之中。他享受着田香,田香也享受着他。尽管他们在时永远也无法彼此凝视,但两人都感觉到彼此的和灵魂融到了一起。
    田香只记得老先生让她半年内不得同房的话,却忘了老先生让她一年内不能怀上身子的叮嘱,两个月后,田香惊喜地发现自己怀上了。
    章义也惊喜得不得了,他本不敢奢望自己这一辈子还能够有个女人,上天却把田香这么一个好女人送给了他,而且他竟然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种惊喜几乎使章义把所有的人生苦难都化解了。每天章义弓着背所看到的地面也不再是一片灰黄,他从地面上看到了斑斓的色彩和万物生存的千姿百态。
    田香的肚子以不可抗拒之势一天天隆了起来。那年春天的时候,章义和田香终于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正是花开灿烂的季节,拥有极好心情的章义想也没想就把孩子取名叫章春。
    章义第一次发现那孩子腰身有些弯曲是在章春满三岁的时候,那时章春已经能够满地跑了。有一天,章义看见章春从他眼前飞跑过去,突然觉得他跑的姿势有那么一点不对劲,但那点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就把章春唤到跟前,让他再跑一次,章春就在他面前不停地跑起来。章义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没了,心头滑过一丝透骨的凉,他发现那孩子的背微驼着,不细心是看不出来的。章义的背上一下就冒出一层汗来,慌忙叫了田香来看。田香看了老半天没看出什么异样,不解地望着章义,不晓得章义让她看儿子什么。章义一把将田香拉进屋里,惊慌地问,你真没看出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田香睁着一双茫然的眼,摇摇头。章义就自言自语道,莫不是我眼睛看花了?田香问,你就说呀,你看见了儿子什么?章义真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苦笑着摇摇头。
    但是,章春那个微驼着的背在他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下回再见到章春跑的时候,章义就已经肯定那不是自己看花了眼,而是章春确确实实是个天生的驼背。他把自己的发现心痛不已地告诉了田香。田香不相信,她说驼背是不会遗传的,况且章义又不是天生的驼背,儿子怎么会是那样呢?可是田香仔细去看章春走路和跑步时,终于也印证了章义的发现。两个人就焦急得什么似的。这种器质性的遗传病症是没有药可治的,章义掉进巨大的痛苦之中。再去看儿子章春时,那眼神都变了,变得似乎那孩子一生下来他就欠下他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了。章义的眼神充满了悲伤和莫名其妙的惊恐。倒是田香不断地安慰着章义,说也许他骨骼长壮实了就不会的。田香的安慰不但一点也没能抚平他的悲哀,反倒让章义更加深了一层愧疚。田香的骨骼说法提示了章义,他对田香说,得趁这孩子骨骼还软的时候把他的背给拉直了,要是骨骼长壮实了,想拉也拉不直了。田香觉得这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两人当即就把章春唤了回来,一人按住章春的肩背,一人提着章春的两只腿,两人都怕弄疼了章春,小心翼翼地扯着,章春开始以为父母亲在和他做什么好玩的游戏,格格地笑着。他觉得那样真是好玩,章义听见儿子天真的笑声,禁不住热泪盈眶。这样拉了十几天,并没有明显的效果,章春也不喜欢老是做那种重复的游戏,就开始了反抗,怎么也不愿意让章义和田香那样捉他的身子了。只要田香叫他,章春就会跑得远远的,然后站在一个他们一下子追不到的地方,用一双眼睛瞪着他们。
    章义觉得不是个法子,得下个狠心才是。他想出个办法,就是趁章春睡着的时候,把章春的手脚捆了,然后在章春的背上放块木板子,用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背上。开始用的那块石头不重,两人常常坐在床上,通宵不眠,只要章春一醒来,章义就把那块石头搬开了。后来石头慢慢加重,两人惴惴不安地听着呼吸也跟着加重的儿子,看着他的脸慢慢涨红,章义不忍心,把石头搬开,等到章春的呼吸和脸色恢复了正常,才又把那块石头压在章春的背上。如此折腾,两人都累得不行。这样弄了好些天,章义终于惊喜地发现章春的背比先前挺得直了,田香也看见了儿子背部的变化,两人高兴了,商量着压更重的石头。
    章春是在喘不过气来时从梦中惊醒的。好多年后,章春每晚都做着那个噩梦,他梦见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他从没见过的乱七八糟的怪物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没有力量反抗,然后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那种噩梦缘于他第一次惊醒时看见背上的那块石头和章义弯着腰坐在他身边的奇怪的形象。
    章春以为父亲要弄死他,才搬块石头压在他的背上,当时他惊恐无比地看着父亲,父亲慌忙把那块石头搬开,想藏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章义很尴尬地看着儿子那双眼睛,他不敢向儿子说明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不停地用谎言去掩饰他的行为。他说这块石头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压住了章春,他正搬开这块石头呢。章义朝田香使了个眼色,田香也顺着他的谎言说下去,两人好不容易把章春哄得睡了过去。
    章义和田香没有料到,从那以后,噩梦真正开始了。章春整个晚上都睁着眼不睡觉,就那样目无光彩地盯着天花板。开始是真的没睡着,后来,章春就是睡着了也永远是睁着一双眼睛。
    两人不敢再搬石头压在章春的腰背上了。章义在心疼中实在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个驼背,如果儿子也变成个像他那样的驼背,他觉得活着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然而那种残酷的用石头压背的做法,章义想起来心就发憷。他怎么会那么残酷地对待自己三岁多的儿子呢?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可耻和狠心的父亲。他们变换了方式,尽量给章春加强营养,以使他的骨骼变得粗壮。他们四处打听什么东西可以促使儿童更好地发育,听说蚌壳和螺蛳壳磨成粉末吃了会有奇效,有段时间,章义天天一大早就下到河里四处去摸蚌壳和螺蛳壳磨成像面粉一样的白灰。可那东西实在是不好吃,常常是章义把手都磨起了血泡,章春却不肯吃。他和田香想尽了办法,把那粉末掺进饭里,或者和白糖冲水,不让章春感觉到那是蚌壳和螺丝的粉末。
    章义还学会了按摩,极有耐心地哄着儿子趴着睡下,不停地给他推拿,直到把章春的背脊推得红红的。
    有一回,在章义给章春推拿完了后,章义突然看见章春反过身来,盯着他,章义朝儿子笑道,爸爸给你这样推按,好舒服好舒服的吧?
    章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章义,不说话。
    章义还想说什么,他突然一下子说不出了,他看见章春的一双眼睛黑多白少,像不认识他似的盯着他。章义停在嘴角上的笑慢慢变成了一种惊悸,他看见儿子的那双眼睛可怕地盯着他,一点也不像个三岁多的孩子。
    那种怪怪的眼神一下令他冷到脚板心。
    章义再说出来的话声音就有些发抖了,儿子,你告诉爸爸,你觉得舒坦不舒坦?
    好半天,章春从嘴里吐出一句让章义全身发麻的话来,你不是我爸爸!
    章义惊了惊,回过神来,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儿子道,我不是你爸爸,那我是谁?
    这回章春毫不犹豫地把章义轰然击倒,你是个俘虏,别人都这样说!
    章义真想伸过巴掌去扇儿子,他本来都已经抬起了手,可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他定定地看了儿子一眼,儿子依然用那种怪怪的眼神倔强地盯着他,章义的背仿佛又被一把重重的铁枪托砸了一下,整个背脊的神经都被刺痛了。他弯着腰,脸色灰白地离开了章春。
    章春仿佛要故意气章义似的,每次只要章义和田香在一起,他就会一声比一声高地叫着田香妈妈,乐得田香常常合不拢嘴。章义知道章春那叫声意味着什么,他没想到那么一点大的孩子会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和刺伤他。他脸色蜡黄地躲在一边,好像成了一个局外人。田香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就对章春说,章春,我好久没听见你叫过爸爸了。章春就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盯着章义。章义回过头,有点可怜兮兮地望着章春。他心咚咚地跳着,担心章春的小嘴里又蹦出那句话来,可是没有。章春叫了声爸爸,目光里透着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与他年龄极不吻合的寒意。
    章义担心的事从来也没发生过,章春永远也没有当着田香的面说过他是个俘虏、他不是他爸爸的话。
    唯其这样,章义才更觉得可怕。
    章义也从来没跟田香说过,他不想让田香晓得在他和章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变化,那是他们父子俩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
    那个惊天秘密直到好多年后章春执意要认贼作父时田香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章春早已经不认同那个为他含辛茹苦、付出了一切的驼背父亲了。当时,田香有如五雷轰顶,她永远弄不懂,儿子对父亲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仇恨种子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三岁多的时候就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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