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村庄秘史

12、月蚀

    12、月蚀
    江河水迟疑了,他本想径直走到城边的大码头边租条船直接回老湾的,但是出城不远,那里是县城的一所学校,他知道哥哥章抱槐在那里当历史老师。
    身后的几个随从跟着江河水穿越县城稀稀落落的小街,穿过田野,那所学校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接近学校那条陡坡时,江河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他迈着稳健的步子一步一步地爬上陡坡,上到一半的时候,只见门口慌慌张张走出一个人来,江河水猛地停住,他看见满头雪白的章抱槐惊恐地朝他走来。
    江河水心房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哥哥的变化那么大,一种亲情像洪水般泛滥开来……
    第二天,章抱槐跟在江河水身后,一同朝家乡老湾的那条小路走去。他看见弟弟那张又宽又大的背仿佛一堵墙似的在他面前移动,已经快二十年没见到章小了,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他们几乎是同时参加革命,又是同一个胞胎出来,现在他们回来了,一个是高级将官,一个是委委琐琐的历史教员。
    章抱槐觉得那个早晨的空气有点凝固,他畏畏缩缩地跟在江河水身后,那样子只能勉强称得上一个年迈的随从。从昨晚到现在的路上,章小已经两次向他提起那一年在敌人监狱里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样背叛了革命的?是怕死吗?是改变信仰了吗?是一时糊涂吗?是怯懦吗?是被逼吗?弟弟问他话时的语气平缓,而一双眼睛却布满寒光。章抱槐欲言又止,欲言又止,他真想告诉章小那年筷刑的情况,并且提出那个永远结在他心头的疑问,但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连辩解的勇气也没有。
    快到老湾时,章小没有再问章大了,章小看了看章抱槐满头的白发,牙道结满黄黑的垢块,皱纹密密地爬上额头,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父亲那件又脏又旧的灰布衫,布衫上横插着一支钢笔。他的步子苍老而迟迈,表情木讷而呆板。
    只有到了村口,看见前面一支敲锣打鼓的欢迎队伍,章抱槐脸上的肌肉才有了些表情,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县长的那一幕来,耳边听见江河水洪钟般的嗓门在叫,这是搞么子名堂?这是搞么子名堂?章抱槐慌忙告诉弟弟,乡亲们知道你回来了……
    江河水皱皱眉,人可不兴这一套,你去劝他们回去,收锣,息鼓!
    章抱槐小跑着上去,伸开双手道,回去吧,回去吧!
    可是那些人没有一个理睬他,仿佛他是个陌生人。章抱槐恍若隔世,木木地站在那里。锣鼓声比先前敲得更响了。章抱槐打摆子似的抖了一下,猛地感到自己的多余和孤独,他目光空洞洞的,耳边骤然滚过那个暴雨之夜的雷电。初春的寒意朝他袭来,在无边无际的早晨,章抱槐觉得自己像一溜尘烟一样消失了,像一抹云彩一样飘走了。他一时懵住了,弄不清是在梦境还是在现实中,弄不清是在历史还是在当下。自己是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有好久一阵,他的头脑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
    此后他像个木偶似的跟在弟弟身后,走进了村里,走到了自己的家门边。
    他听见江河水张着嗓门大声唤着娘。
    屋里,他们的母亲正埋头在织着布,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江河水快步走到母亲的身边,他以为母亲没听见他的叫声,又大着嗓门叫了一声,那时母亲突然从织布机边站了起来,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朝江河水扇过去,江河水捂着被母亲打红的脸一下子惊呆了。母亲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你们革命革命,革得老娘都不要了,快二十年了,你也给老娘回个音讯啊,是死是活也要告诉老娘一声啊,你尽了你的忠,就不能像你哥哥那样尽一点孝么?你晓不晓得娘这么些年是怎么样过来的啊?
    江河水像个孩子似的跪了下来,抱住了母亲的一双腿,哽咽道,孩儿不孝,你再扇儿子一耳光吧!
    母亲也抱住了江河水,颤抖着道,崽想娘,扁担量,娘想崽,路路长,就算只有扁担长,这快二十年也得要好多根扁担来量呀!
    章抱槐手足无措地站在家门的墙壁边,没有过去。那一刻,被母亲扇了一耳光的弟弟与他像电流一般接通了。他裸地露着卵子奔跑在旷野中,看见章小光着屁股朝他跑过来,一切都不存在了,余下的只有阳光空气和阳光空气下面两个赤身露卵的少年。
    当一阵响亮的笑声传来时,章抱槐看见屋里屋外围满了人,他看见弟弟江河水仰着头笑得那么爽朗,那么无拘无束。他们谈起了弟弟当年放木排的事情,弟弟这才想起了什么,问,红湾的那几个大地主呢?有人答道,就捉住了那个快八十岁的老地主陈抱华,批斗会时被老湾人乱棍乱石当场就砸死了,陈秉德和几个跑得动的地主据说全跑到香港去了。
    江河水挥挥手道,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现在是我们穷人的天下了!
    大家又都欢笑了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章抱槐的存在,谁也没有意识到一个忏悔的灵魂正靠在远远的墙角边,惴惴不安地注视和倾听着那一切。章抱槐缓缓地从墙边退去,悄悄地离开了。
    他躲进村前的那片樟树林,一直等到弟弟和那几个随从寻过来。
    还是那条黑得发青的老湾的河流,还是那片神秘的樟树林,河岸早已准备了油壳子木船,江河水在老湾呆了几个小时,又离开了故土。
    章抱槐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跟弟弟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弓着背萎缩在油壳子船里,一头白发任风吹拂着。他看见两岸萧索的景象,而世道却实实在在地变了,红湾也渐渐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那里似乎更加看不见人迹,而河水仿佛依然是红的。章抱槐突然想起那个早不久被斗死的陈抱华,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红湾的辉煌历史彻底覆灭了,他们将有好多好多年低着头躬着背躲藏在那些不再属于他们的深宅大院里苟活下来。
    章抱槐把弟弟送到那个小站。就要上车了,江河水凝望着章抱槐,第一次用一种章抱槐没有见过的温柔目光望着他。他知道弟弟还有话要跟他说,他只是倾听,一路上他一直就在倾听。路上弟弟说对不起母亲,只有靠章抱槐尽孝道了,而且还淡淡地提到了斯美,他说你弟媳妇叫史白云,他们在延安时结婚了,过些时候等局势平稳了,她会回老湾来的。章抱槐依然只是听,他知道史白云就是斯美,斯美就是史白云。
    现在江河水看了章抱槐好一阵,终于说,哥,有句话想了好久呢,路上一直没跟你说……
    章抱槐惊了一惊,他不晓得弟弟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从弟弟的眼神和口气,章抱槐想,那句留在分别时讲的话一定很重要。
    江河水望着章抱槐,看见章抱槐眼中颤动着一丝难言之痛,就把目光跳开了。
    章抱槐呆呆地站着,倾耳聆听弟弟的话。
    江河水再次转过头来盯着章抱槐,脸色变得严肃了,他变成了另一个江河水,他说,你还是不要教历史吧,作为一个自身历史上有过污点的人,你教历史不合适,你应该改教化学。
    章抱槐没有想到弟弟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那块跳动的心被江河水飞来一柄铁叉刺了进去,鲜血一下流了出来,章抱槐痛苦地用手捂着心口,俯下那脑雪白的头发。
    那一晚,章抱槐躲在小站的一个小旅馆里,没有回到学校去。他知道他回不到学校去了,他也回不到历史中去了,所有的历史都经由弟弟的那句话封闭了。他将变成一个没有历史的人,他将变成一个不能开口说历史的人,他只能活在现世。他曾经希望由历史的虚幻来舔干他的心灵之痛,但是那种虚幻被江河水一句话就捅掉了。他知道,自己被弟弟杀死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的风瑟瑟吹过去,窗外天空中的一轮明月照过来,那一刻他心底又涌过那个恶念,他不敢往深处去想,他想杀死那个章小,就用那柄铁叉。在路上,在油壳子船里的时候,他也晃过那丝恶念,他差不多控制不了自己,想要把那个强大得令他恐惧,强大得令人无地自容的章小推下河去。他被那种涌上来又被他抵御而去的念头弄得痛苦不堪。
    第二天,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走在没有尽头的原野上,走在没有尽头的那个深秋的早晨,淡淡的阳光照着章抱槐开始风干的脸皮,照着他那堆雪似的头发。那个早晨,另一个念头跳进他的脑海,他可以不教授历史,但他不可能变成没有历史的人。他知道他如果没有了历史,那他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他就无法证明自己是不是章铁才的儿子,是不是曾经在老湾生活过,是不是章小的哥哥。如果这一切都不能证明,自己岂不成了一个虚幻的人,或者成为一个令人无法捉摸的影子?那样的话显然比死亡更令人痛苦。这个念头跳进脑海以后,他就再也不得安宁了,他为那个念头而活着,为那个念头而费尽心机。他下决心去寻找那些他历史上几次闪光点的当事人,然后证明自己的存在,但究竟要证明什么,他又说不清。
    他要去寻找历史,寻找自己曾经有过的辉煌,尽管那种辉煌被自己一次又一次掐灭。但是哪怕只要见到一点火星,他的心灵就会得到安宁。他全然不考虑这种求证的意义和价值,只是不断地去找寻,他只为找寻而活着,如果他不去找寻,那他就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章抱槐开始扑向大海去打捞那一枚又一枚别针,这种打捞比海明威笔下的那个老人还要悲壮。那个老人好在还有个搏斗对象,哪怕拖上岸的是一个被鲨鱼吞掉了血肉的鱼骨头,但毕竟有块大骨头,章抱槐却要从大海里去捞那枚小小的别针。
    他把所有的和国民党中相识过的人写在一本发了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地排了好长一队,他拉开一张大网,去捕捞自己过去曾经几次辉煌曾经几次闪光的历史。
    所有的人几乎都找寻不到了,都变成了隐身人,那些人不知道消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了。但是章抱槐依然以百倍的执著满世界去寻找,日子就那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在漫长的寻找过程中,章抱槐开始真正的苍老了,眼睛开始浑浊,目光开始呆滞,脊背开始弯曲,意识也模糊了。
    他的历史散落得无踪无影。
    整个世界似乎把他遗忘了。
    转机来自一次十分偶然的机会,他蹲在茅坑里解手的时候,看着手中一张旧报纸,他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像两只灯笼一样照在那张旧报纸的一条新闻标题上,他看见了一个人的名字赫然写在上面。
    章抱槐一阵昏厥,差点栽在茅坑里。
    杨彪!
    章抱槐咬牙切齿地盯着杨彪那个名字,狠狠地对着那个名字说,杨彪,你要告诉老子在淞沪战役中那个夜晚,我是怎样从死人堆中把你掘出来的。
    他按着那张纸就像按着自己的贞洁和灵魂,他又哭又笑,老泪纵横,他没有料到找了这么多年他的历史竟然要靠这个土匪来证明,他趴在茅坑里,细细地流着泪研读那张旧报纸,他终于弄清了,现在的杨彪做了某市的政协副主席!
    不管怎样的不可理解,不管怎样的荒谬和不可思议,章抱槐还是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赶到了杨彪任职的那个城市。
    门卫把章抱槐领到一个大客厅说,主席这几天重感冒,长话短说。
    章抱槐正要点头,就听见一个老鸭公般的嗓音传过来,鼻孔里倏地像插进两根火棍,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猛地一股凉意从头流到脚板心。他迟疑了一下,迈着踉跄的步子走进客厅里。他看见一个老人的背对着他,一个年轻人正在给老人的背上刮痧,背脊上一坨显目的肉疣癞蛤蟆似的趴在上面,卷在脖子上的汗衫被那个年轻人慢慢放下去,把那人的背脊罩住了,章抱槐站在那里,鬼怪似的眼里流出惊恐之光。
    那人转过胖胖的身子,脸上红光四溢,眼下堆了两个肉袋,露出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笑容来。
    章抱槐哆嗦着把手伸过去,握住一只递过来的绵软的手。
    那人哈哈大笑着说,你现在怎么样?我以后在傅作义先生手下做了个副师长,英明伟大,北平解放,没费一枪一炮;人胸怀博大,傅先生做了水利部长。我这种无功无过的人,也给我官做,如今也能为人民服务嘛,嗯,对不对?
    那人又哈哈笑着说,那淞沪一仗打得惨啊!我那个团几乎全团覆没,在闸北被几个战士扒了我一天一夜,硬是把我从土灰里扒了出来,不容易啊!
    杨彪感慨万千。
    章抱槐在杨彪那间客厅里站着,不敢落座,他眼中显过那人背上又丑又大的肉疣,那枚硕大的肉疣像暴雨前的乌云笼罩而来,像鬼魂一样从黑暗深处飘过来,像一朵长满疙疙瘩瘩的紫色蘑菇般在他眼前开放、充大、鼓胀,最后爆炸。章抱槐本能地全身抖了一下。
    几十年前的那个月夜和那片废墟扑向他苍老的灵魂,近十年回归自己历史光圈中的陶醉、舞蹈和执著,倏忽像一个木泥像般被人轻轻一碰就倒下去了。
    那个夜晚难道需要一个土匪来证明么?
    在杨彪不断的哈哈声和语无伦次的话语中,他根本就找不回那个废墟中的夜晚了。杨彪说他得向那几个战士去求证,可那几个战士早就杳无音讯,只有一个叫斯美的现在改名叫史白云的还在,但她在北京,是一个高级将领的夫人,人家可就不像我这么好见罗,况且那段历史你证明它做什么呢?别人都想隐瞒还来不及呢!
    章抱槐终于看到了自己,终于读到了一页怎么也无法辨认的颠颠倒倒的文字,他看见自己惶惶如丧家之犬跪在雨后的洣水河边。他想,他这一辈子永远无法再杀死杨彪了。
    离开时,他用一种高傲和鄙夷的目光瞟了那人一眼,坚持着用一种军人的步子走了出去。走出好远,他只觉得胸口一股灼热,头一晕,哇的一声吐出一块东西来,他吃惊地看见那块东西竟是杨彪背后的那坨肉疣,他眼前一片漆黑,像鬼魂一样捂着空空荡荡的心胸仓皇逃离了那座城市……
    章抱槐死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他死在那棵比他还要苍老得多的古樟树边。老湾的人第二天发现他时,章抱槐的尸首已经僵硬,从头到脚被雨水浸泡着,长长的白发被风和雨水吹得满脸都是,一双圆口布鞋里面全是泥水。他死的姿势很特别,双脚大开,一只手死死地缠着脖子,另一只手撂在下身的那个地方,身边是那本发黄的诗稿,诗稿上的文字被雨水打湿后全都褪去了字迹,只留下弯弯曲曲隐约可见像蚂蚁似的条条污线。
    他死的头一天,恰好是他的弟弟江河水平反的昭雪大会。追悼会在县城一个规模不大的草坪举行,章抱槐被挡在了追悼会的会场外面,他被告知不能参加江河水同志的追悼会。他乞求只在会场外的某个角落站着,只给江河水的遗像鞠三个躬他就离开,但是他被几个守卫人员强行拖开了。
    章抱槐挪动老迈的步子,泪眼蒙眬,走出了那个大院。身后,传来凄凄切切哀哀绵绵泣天地惊鬼神的乐曲,乐曲不停地撞击着章抱槐那锈迹厚厚的心扉,他一时觉得自己连一条狗都不如,连一只苍蝇都不如,连一叶枯草都不如。他跌跌撞撞走到外面,看见大院外是一排高高的石墙,章抱槐站在石墙边,垂头,哀默片刻,然后发现墙外一条陡峭的小径延绵而去,他眯缝着眼,看见从那里可以攀缘上去,或许躲在墙下,可以听见追悼会的声音。于是章抱槐迈着龙钟的老步,沿着铺满石碴长满荆棘的小石径,一步一步地朝高墙边攀缘。开始他还能弯腰驼背一步三喘地慢慢登上去,后来就再也没了力气,他没有办法登上那个又高又陡的石径。他只好抓着荆条,吃力地手脚并用,爬着,像老鼠一样爬着,像老狗一样爬着,像甲鱼一样爬着,像蛇一样爬着。后来,章抱槐的膝盖蹭破了,手心擦烂了,渗出了一丝乌黑暗红的血,那血像谁在草地上撒了一泡血尿,游丝一般弯弯扭扭一直跟章抱槐爬到石径的高处。那时追悼会开始了。
    章抱槐激动得蜷伏在墙外石径上的荆棘中,全身痉挛。
    他伏在草丛中听见里面不时传来对弟弟一生辉煌灿烂历史的评说,觉得呼吸沉重血液凝固,泪水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打湿了草丛。
    他从荆棘中爬起来,双手死死抠住石墙的缝隙,然后站起身,将双手伸向墙沿,他拼力像鹰爪似的把墙沿扣住,只觉撕心般痛楚,他看见墙沿上布满碎碎的玻璃,他按住血淋淋的双手,老迈的身子像鸵鸟似的伏在墙上,他终于看见了追悼会的会场,看见了江河水生前的遗像正朝他微笑。
    他全身不停地颤抖,一直趴在那里,趴到散会。
    草坪上人空的时候,章抱槐从墙上滚落下去,他走到那个空旷的草坪,垂着一只仍在滴血的手,身上沾满草屑,裤子挂破了,被风一吹现出一条干柴棍似的腿,他茫然地站在草坪中央,把那头白发低了下去。
    弟弟死于他的揭发。
    他说,在一九三四年那个日子,他们被抓捕,是因为章小的出卖。那个在他心底涌动过无数次的恶念在一个罪孽累累的黄昏突然像天狗似的从他心底深处奔了出来。被关在监狱里的江河水看见了那张章抱槐胡诌的传单,一只手掌狠狠地击在墙上,那面墙上现在还留着江河水五个清晰的掌印。
    章抱槐站在空旷的草坪中,风吹着他破烂的裤管,吹着他孤单的身子,吹着他的衣领,吹着他那快要弯到地上去的脑壳……
    白发飘零。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