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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道场

    11、道场
    已经跟许多年前母亲长出白发一样,章抱槐的脑壳上也有了灰白头发。那个灰白头颅现在提着一把放大镜,拨开荒草寻找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常常在不经意中就能发现好多自唐以来的文人骚客镌刻在荒野石壁上精美的诗文。这地方叫浯溪,是唐代大文人元结遭贬以后隐居的地方。被蒋伏生从活埋坑里救出来的章抱槐四处躲藏了好些日子,终于在浯溪附近的一所学校做起了历史教员。
    那所学校离浯溪只有里把路,课余的时光,章抱槐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消磨。几百年前那个叫元结的人寻到这个地方,把小山间的一条小溪命名为浯溪,浯是元结造的字,意思就是我的溪。几百年过去了,这里荒草丛生,野树林立,黄昏的落日从河边照过来,涂抹成一片凄美的景象。那条小溪流淌了上千年,如今依然在那里流着,只是元结的背影早已远去,章抱槐的背影微微弯曲着出现在荒草丛中。
    这个天地间的一隅令章抱槐兴奋不已,他在那些荒草中的石壁上找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影子,他发了疯似的没日没夜地在那里穿行,有时伏在地上用放大镜盯着一块刻了文字的石壁看上一整天。而此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章抱槐却装作全然不知,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切断了所有回忆,他觉得自己生下来到现在完全是一个空白,他就是一个提着放大镜伏在荒草堆里辨认那些几百年前留下文字的人。
    章抱槐穿着父亲留下的那件灰色长袍,抹掉了自己的历史,走进旷远的虚无。他常常顺着那条陡峭的石径朝山上爬去,余晖照着他长长瘦瘦的影子。山风不停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他抚摸浯溪的每块石壁和那些荒草,像一个神出鬼没的精灵在那里若隐若现。他希望能够找到一块没有刻过文字的石壁,然后把他的一篇诗文刻上去,可是却一块也找不到。
    这里,其实也没有了他的位子。
    密密麻麻的文字把所有的石壁都填满了,有苏轼的、李清照的、黄庭坚的、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李商隐的,有些到这里来过,有些没有来过,是托人把诗文刻在上面的。
    但是章抱槐固执地认为他总能够找到一块没有刻过字的,他一定要把自己的真实灵魂融在那些人中间,他想他自己就是一个唐朝的人,宋朝的人。时间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是生于唐宋年代却苟活在现世中的隐身。他是几百年前留下的一道阴影。这道阴影注定要投注在这个地方,让他找到灵魂深处宿命的轮回。他常常听得到那些人的歌唱、欢笑和叹息,他随他们一起舞蹈踏歌而行,随他们一举累十觞,随他们挥泪,随他们道别。
    他坚持不懈地去寻找属于他的那块石壁,他现在最终的愿望就是把做敢死队时写的那首诗刻在那块石壁上面,以证明他曾经活过的历史。
    他找得好辛苦。
    他依然不停地找着,他把每一根荒草都翻遍了,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他希望能够突然出现奇迹,在一根荒草边发现一块没有文字的石块,或者在一寸土地上露出一块石头的背脊,可是没有。
    有一天章抱槐终于在那个小山的最高处发现了一块没有文字的石壁,他欣喜若狂,费了好大的劲抓着藤蔓爬了上去。他真的看见了那块光石头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激动得颤抖着手拿出放大镜去看,他俯下他那颗花白的头颅,眯缝着双眼,他想如果把那首诗刻在这里该多好呀,怎么就单单留下这块石头没被刻上文字呢?真是上天有眼叫我章抱槐找到了一个这样的好去处。他激动地抚摸着那块光光的石头,正要流下一行热泪,那块石头竟然变了颜色,刚才还是青青白白的一块石头,突然变成了红色,红得十分抢眼和透明,像一面蒙上色的镜子,里面露出了章抱槐的面孔。章抱槐在里面的面孔满脸血泪,他吓坏了,慌忙抹了抹脸,定神看去,那石头里面竟然出现了老湾村庄,老湾所有的人都在里面活动着,猛地他看见了父亲章铁才,还有弟弟章小和母亲,最后他看见了自己,他看见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章抱槐惊叫一声,吓得从那上面滚落下来。
    那是一面淌着血的魔镜,每个人都能在那里看见自己真实的影子。
    章抱槐不敢再奢望在那块石头上刻下文字。
    当那面镜子似的魔石照出他所有的一切后,章抱槐几乎又重演了他的生命历程,他迅速滚下去,灰白的头发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变成一片雪白了。
    他不敢再望一眼那个顶峰,但这个唯一的去处依然是章抱槐最理想的憩园。他不再幻想能够找到一块石壁,哪怕是刻下一个字的石壁,所有的空间都在几百年的历史中被祖先占满了,他只能把灵魂跟着那些文字激荡和游走。
    这激荡和游走也给了他无穷的快乐。
    在梦幻般的浯溪他有点像堂·吉诃德似的面对所有刻满文字的石壁仰天长啸,把自己的诗文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吟诵,诵到动人处,他披散着满脑白发坐在那里痛哭流涕,然后喝着带过来的米酒,喝得醉醺醺的,躺卧在刻满文字的石壁旁。等到醒来时,他又吟诵起他的那些诗文,常常从喉咙里诵出血来。等到不远处的学校响起了上课的摇铃声,等到章抱槐赶到课堂时,下课的铃声又响起了,学生茫然地看着他,他就在黑板上写上大大的一行字,历史,有时是一片空白。
    学生都窃窃地朝他笑。但是到下节课时,他会把那片空白的历史填满,所以他仍然是个让学生喜欢的优秀历史教员。
    在章抱槐讲解和诠释历史,有时还留那么一片空白时,历史已经走到了让老湾人沸腾的那一年。他们听章玉官传回来一个振奋人心的信息,章小—现在叫做江河水的那个人已经做了的高级将领,他是从一张旧报纸上看见那个消息的,那官位大得吓人,比省长还大得好多!
    章抱槐也注意到了突然从报纸上冒出来的弟弟章小的消息,他提着那张报纸,久久地看着那上面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章小的照片。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酸楚,是神往还是委屈,是钦佩还是嫉妒。
    已经熄灭了好久的那股激情像春潮般缓缓从干涸的心田涌动,慢慢地涌动,然后卷起一股又一股浪花冲刷着飞流着。
    哦,历史原来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章抱槐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荒唐无比、阴暗无比的恶念。在无数次挣扎然后又滑向反面之后,这个被遗弃者睁着一双无奈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江河水,冒出了想要杀死弟弟的恶念。他想那位子本该是他的,以他的天资和才华,哪一样他都强过弟弟章小。他生命的转折在于那次对于筷刑的恐惧,可是弟弟没有经历过筷刑的恐怖。在每次团体作战的场面上他同样英勇无比,同样可以提着脑袋出生入死,他为什么独独受到了筷刑的那种切入心骨的恐惧呢!可那种恶念只是一刹那就暗灭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起过那种恶念,他为什么要杀死弟弟?一个荒谬无比的想法。为了洗刷那瞬间的罪恶念头,章抱槐把更多的时间消磨到了浯溪的荒林里。他全身心地考证每块石壁上的文字,考证那些文字的来历和诗人当时写下那些文字的心态和背景,那头雪白的头发在荒草中像白毛鬼似的窜动。
    现在这世界留给他的就是这一方小小的方域了。
    元结已经过去几百年,如今这方域是他章抱槐的,溪是他的,山是他的,整个刻满文字的石壁也是他的,就连那滚滚东去的河水也是他的,落在浯溪上的余晖是他的,山林里飞来的麻雀和野鸟也是他的。他拥抱整个浯溪,常常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不停地用放大镜放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洗涤那个瞬间的恶念,他背负着整个历史和自己的历史沉浮于浯溪中,他想,千万别来骚扰我的宁静,千万别来叩击我那已经干涸的心田。
    他常常把浯溪当作了道场,当作了斯美,当作了他人生能够照得见的另一面,那一面其实也灿烂如花,静美如木,无为如水,柔弱如羽,坚硬如石,挺拔如壁,壮丽如诗。既然他无力杀死杨彪,既然他找不到从来看不见影子的陈秉德,那他就观望自己的影子,然后握着那柄铁叉刺杀他自己。
    他的影子笼罩着整个浯溪,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他拥着那些影子走进去跳出来,像一个道士那样做着法事。他真的提着那柄铁叉朝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杀去,杀得满头是汗,影子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
    但是不久以后,章抱槐还是看见了他的弟弟章小。
    他的宁静被打破了,躲在历史暗角的章抱槐像一个羞羞答答的媳妇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站在比他高大许多的章小面前。此前,他从母亲那里看见了弟弟寄回的一张结婚合影照,坐在他旁边的是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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