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名不经传

    看得出来,令狐烈对于他楚凌霄的到来,是真的很重视,也费了心思的。
    去机场迎接的都是他这边的直亲,而参加接风宴的,就是整个家族的骨干了。
    人家诚心安排,楚凌霄就算再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也得堆起笑脸耐着性子一一握手。
    等都见外了,令狐烈正准备请楚凌霄到餐桌旁入座,令狐安材皱眉说道:“二叔,秘书都到了,正主儿还没来?怎么这么大的架子啊?是中州大领导来了?”
    令狐烈皱了一下眉头,对他问道:“什么正主儿?什么......
    伍佐修的手腕被楚凌霄扣住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铁箍死死锁住——指骨寸寸发麻,整条手臂的筋脉都像被冰锥刺穿,剧痛直冲太阳穴。他下意识想抽手,却纹丝不动,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你……你松开!”他咬着牙低吼,另一只手本能地朝楚凌霄胸口推去。
    楚凌霄连眼皮都没抬,左手轻描淡写一拨,伍佐修整个人便像被狂风掀翻的纸片,踉跄倒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宝马车引擎盖上,“砰”一声闷响,震得车灯都晃了晃。
    邱白露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可那双眼里没有惊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某场迟来已久的清算。
    伍佐修扶着引擎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笑得又哑又涩:“呵……原来是你啊。”
    他抬头盯着楚凌霄,目光从脖颈一路扫到鞋尖,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暴怒与轻蔑,而是一种混杂着忌惮、不甘与隐秘嫉恨的阴沉:“我早该想到……今晚她不肯下车,不是因为路远,是怕看见我。”
    楚凌霄没接话,只侧身半步,将邱白露完全护在身后。夜风掠过街角,卷起几片枯叶,也吹散了他额前一缕碎发。路灯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阴影,深不见底。
    “露露。”伍佐修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低缓、沙哑,带着点久别重逢的哽咽,“你记得吗?三年前暴雨夜,你在市局档案室加班,电脑蓝屏崩溃,所有证物照片全丢了。是我冒雨骑摩托绕三个区,帮你把备份硬盘从老技术科主任家里取回来的。你当时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让我淋雨。”
    邱白露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却依旧沉默。
    “上个月你妈住院,我连续七天守在ICU外,替你熬药、签字、和医生吵架。你爸摔断腿,是我背着他在急诊楼跑三趟,连护士都以为我是你亲弟弟。”伍佐修声音渐高,字字清晰,“可你现在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在这儿拦我的车?”
    “不是二十四小时。”邱白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刮过玻璃,“是整整一百零七分钟。从你推门进包厢,到你牵着宋也的手走进如家总台——我数过了。”
    伍佐修脸色骤然灰败。
    “你数了?”他干笑一声,笑声发颤,“所以……你一直盯着我?”
    “不。”邱白露摇头,第一次抬眼直视他,“我在看我自己。看我到底还能忍多久,才能承认——那个会为我冒雨抢硬盘、守病房、背我爸的男人,早就死了。现在站在这儿的,只是个连撒谎都懒得换借口的、熟练的骗子。”
    她顿了顿,缓缓解开颈间一条细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青铜钥匙:“这是你去年生日送我的‘同心锁’钥匙。你说,等我们领证那天,就用它打开我公寓里那把旧保险柜——里面装着你写给我的三百封情书,还有你存了八年的婚房首付。”
    她摊开掌心,钥匙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我烧了。连盒子一起,扔进物业焚化炉。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没哭。我就在想,人怎么能把谎话说得那么真,真到连自己都信了?”
    伍佐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今晚拦车,不是想挽回。”邱白露忽然弯腰,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递到他眼前,“你是来拿这个的。”
    纸上是两张彩色打印照:一张是伍佐修和宋也在如家前台刷卡登记的监控截图;另一张,是他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站在嘉鑫小区B栋二单元门口,将一只黑色帆布包交给一名戴鸭舌帽男人的抓拍照。照片右下角,用红笔圈出那人袖口露出的一截纹身——盘踞的赤鳞蛇,尾尖缠着半枚残缺的镰刀。
    楚凌霄眸光微凝。
    邱白露盯着伍佐修瞳孔骤缩的反应,轻轻一笑:“你猜,我为什么今晚非要改道冲江路?因为我下午查了你的行车记录仪——你从机场出来后,根本没回过抱石苑。你绕了十八公里,专程来嘉鑫小区,就是为了把东西交给‘赤鳞社’的人。”
    “赤鳞社?”孔龙在车里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刮瓷碗,“江都城地下赌档的第三把交椅?上月刚被扫黑组端掉两个场子,现在正满城找人顶罪呢。”
    伍佐修猛地回头看向车窗,孔龙已降下半边玻璃,面无表情地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那节奏,竟与江都刑警总队内部通报紧急密令的摩斯电码一模一样。
    伍佐修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们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邱白露没回答,只把钥匙轻轻放在引擎盖上,转身走向车门。
    就在她抬脚欲上的刹那,伍佐修突然扑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露露!他们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你知不知道赤鳞社背后是谁?!”
    楚凌霄右手闪电探出,两根手指精准压在他桡动脉上。
    伍佐修霎时浑身一僵,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就要跪倒。楚凌霄指尖微松,他才勉强撑住没瘫下去,冷汗浸透衬衫。
    “我不想知道背后是谁。”楚凌霄的声音很淡,却像冰水灌进耳道,“我只听清秋提过一句——你帮她查过三年前水利公司旧案的原始卷宗。那时她刚调入纪委,而你,是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痕迹鉴定专家。”
    伍佐修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她查的不是贪腐。”楚凌霄垂眸,目光如刀,“是当年淹死在天河闸口的那七个农民工。他们的家属,至今没拿到一分赔偿款。”
    邱白露脚步顿住。
    楚凌霄没看她,继续对伍佐修说:“你当年调走,表面是升职,实则是被‘请’出专案组。因为你在证据链里,发现了一份不该存在的‘意外事故责任认定书’——签字人,是现任市建委副主任,也是你岳父。”
    夜风骤紧。
    远处传来巡逻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红绿灯交替闪烁,把几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像无声的默剧。
    伍佐修终于松开了邱白露的手腕,踉跄后退两步,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
    “咳……咳……楚先生,你很厉害。”他咳着笑,笑声破碎,“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抬起血丝密布的眼睛,盯着楚凌霄:“当年那份假认定书,是我亲手扫描进系统,再用内网权限抹掉原始扫描号的。但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岳父——是为了露露。”
    他转向邱白露,声音陡然低沉:“你爸的医药费,每月八万。你妈的透析,每周三次。你弟弟在国外读研,学费一年六十万。这些钱,你工资卡里的数字,连零头都不够。”
    邱白露肩膀微微发颤。
    “我给你转过账,你全退回了。”伍佐修苦笑,“所以我只能选一条更快的路——帮他们办成事,换他们放过你家。可我没想到……”他喉结滚动,“他们答应得好好的,最后却把账算在了那七个死人头上。”
    楚凌霄静静听着,忽然问:“所以今晚,你把东西交给赤鳞社,是打算替他们顶罪?”
    “不。”伍佐修摇摇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实时播放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如家酒店307房间的监控视角。宋也正坐在床沿,低头摆弄一个金属盒,盒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七支透明试管,每支底部都贴着一张泛黄的农民工身份证复印件。
    “这是他们逼我做的最后一单。”伍佐修把手机塞进邱白露手里,“盒子里是‘河狸毒素’,无色无味,注入静脉十分钟致死,尸检只会显示心源性猝死。他们要我明早八点,把这盒东西放进闵清秋明天要去参加的市纪委廉政教育基地揭牌仪式现场的茶水间。”
    邱白露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为什么是清秋?”她声音发紧。
    “因为她是主讲人。”伍佐修闭了闭眼,“而你,是她的副手。如果她出事,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毕竟,三年前你爸经手过那七个工人的工伤认定。”
    空气凝滞如铅。
    孔龙不知何时已熄了火,悄无声息下车,站到楚凌霄左侧半步。他没看伍佐修,目光扫过对面嘉鑫小区B栋二楼某扇亮灯的窗户,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整理了下袖口。
    楚凌霄终于抬手,轻轻拍了拍伍佐修肩头——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回去吧。把手机里这段视频,连同你电脑里所有备份,全部删干净。然后,买最早一班飞云南的机票。记住,是云南,不是缅甸。”
    伍佐修愕然:“你……不抓我?”
    “我抓你,谁去盯赤鳞社今晚的接头人?”楚凌霄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况且,你这条命,得留着给清秋当证人——等她把水利公司旧案重新立案那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井:“你欠她的,不是钱,是公道。”
    伍佐修怔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邱白露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悔,有痛,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感激。
    他转身走向宝马,拉开车门时忽然停住,没回头:“楚先生……清秋她,知道你是谁吗?”
    楚凌霄没答,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伍佐修苦笑一下,钻进驾驶座,车子无声滑入夜色。
    邱白露一直没动,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段致命视频上。指尖悬在关机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要我帮你删吗?”楚凌霄问。
    她摇摇头,忽然抬头,直直望进他眼睛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从进门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楚凌霄沉默片刻,反问:“如果我说是,你会信吗?”
    邱白露怔住。
    “你不信。”他替她回答,声音很轻,“就像你明明知道伍佐修在骗你,却还是陪他演了三年。有些真相太重,人得先学会假装看不见,才能活到真正能扛起它的那天。”
    他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清秋的案子,我陪你查到底——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的手机密码,改成六位数。”楚凌霄看着她,“后四位,是清秋生日。前两位,是我车牌号末尾。”
    邱白露愣住,随即失笑,眼角却有点湿:“楚先生,你这是……在追我?”
    “不。”楚凌霄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旁,俯身敲了敲窗,“我在给你一个,不必再独自扛着所有真相的理由。”
    孔龙已经发动车子,暖风徐徐吹出。
    邱白露低头输入新密码时,手机屏幕映出她微红的眼尾。她没擦,只是把那部还在播放视频的黑色手机,轻轻放进楚凌霄递来的黑色丝绒盒里。
    盒子内衬印着一行极小的烫金篆字:
    【镇狱司·甲字捌柒号】
    车窗外,嘉鑫小区B栋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悄然熄灭。
    而同一时刻,江都城西郊废弃水厂地下三层,七盏青铜油灯同时燃起幽蓝火焰。灯影摇曳中,一面刻满鳞纹的玄铁镜缓缓升起,镜面波光荡漾,映出的却不是室内景象——而是如家酒店307房内,宋也指尖正划过第七支试管底部,那张泛黄的身份证复印件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已核验”钢印。
    镜后,一道沙哑嗓音幽幽响起:
    “龙醒了。”
    “——这次,它要吞掉整条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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