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入稻城

    回到家,楚凌霄直接上了五楼。
    正在剪辑视频的乔娜和在旁边学习的楚凌云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急匆匆的样子,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了?”
    楚凌霄对乔娜说道:“娜娜,现在帮我订去甘州稻城的机票,不管是什么舱,有票就行!你先看看是几点?”
    乔娜马上操作电脑,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对楚凌霄说道:“下午四点,到稻城是六点十分!”
    “好,给我订票!”楚凌霄点点头,掏出了手机,给楚玉晗打了个电话:
    “小姑,我找到晓薇了!......
    伍佐修的手腕被楚凌霄扣住的瞬间,仿佛被一道烧红的铁钳死死箍住——指骨咯咯作响,冷汗霎时从额角滚落。他想抽手,可那力道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他腕骨寸寸碾碎。他猛地抬头,对上楚凌霄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却比暴怒更让人脊背发寒。
    “你……松手!”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膝盖微屈想借力后撤,可脚下一滑,整个人竟踉跄半步,差点单膝跪地。
    楚凌霄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指尖缓缓松了半分力,却仍牢牢锁着他腕脉——那是人体气血奔涌最烈之处,稍一发力,便能令四肢麻痹、心口发闷。伍佐修只觉一股沉滞之气直冲喉头,耳畔嗡鸣,眼前竟微微发黑。
    邱白露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后退。她静静看着伍佐修涨紫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那只被楚凌霄捏得泛白的手背——忽然笑了,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伍佐修,”她开口,声音清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以前说,我笑起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水。现在你再看看,这溪水是不是早就结冰了?”
    伍佐修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凌霄这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抬眸扫了眼他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嘉鑫小区大门,又掠过他西装领口下未系严实的第二颗纽扣,以及左袖口沾着的一点暗红印渍——像口红,又像酒渍,边缘晕开,像一道模糊不清的判决书。
    “你刚从哪来?”楚凌霄问,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伍佐修一怔,本能想否认,可对上楚凌霄那双眼睛,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我……我在里面等她。”
    “等?”楚凌霄轻轻重复这个字,忽而偏头,看向邱白露,“他刚才说,你们约好今晚庆祝在一起三个月。”
    邱白露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反光,点了点头:“是。”
    “那你刚才说,看到那辆车了。”楚凌霄转回头,目光如刀,“车里的人,是谁?”
    伍佐修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上下滚动:“你管得太宽了吧?!”
    “不宽。”楚凌霄声音陡然沉了一度,低得几乎贴着地面走,“我朋友站在这儿,你当街拉扯她、威胁她、用‘女朋友’三个字绑她,还觉得我只是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伍佐修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微划痕,与他西装袖扣上同样位置的刮痕完全吻合。这划痕太新,绝非日常磨损,倒像是被人狠狠拽过袖子,金属磕在硬物上留下的印记。
    楚凌霄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刚跟人拉扯完?”
    伍佐修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去遮袖口,动作快得近乎慌乱。
    邱白露忽然开口:“是林薇。”
    风忽然静了。
    连远处街角流浪猫翻垃圾桶的窸窣声都停了。
    楚凌霄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不是邱白露,是孔龙。他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望着这边,眼神里全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薇?”伍佐修声音干涩,像砂轮磨铁,“她……她就是来拿东西。”
    “拿什么?”邱白露终于抬起了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倦怠,“拿你上周送她的生日礼物?还是拿你昨天发给她的那条微信——‘宝贝别闹,等我甩了那个黄脸婆就娶你’?”
    伍佐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偷看了我手机?”他声音发颤。
    “我没偷看。”邱白露淡淡道,“是你把手机落在我家沙发缝里三天,充电线还插在我卧室插座上。我替你充了电,顺手点了亮屏——密码还是我生日。”
    夜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伸手拂开,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撕掉一张过期合同。
    伍佐修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发怒,想摔袖而去,可脚下像钉进了水泥。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曾为他煲汤熬到凌晨三点、为他推掉升职面试、连他感冒咳嗽都要记在备忘录里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他——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的、冰冷的、不再需要解释的疏离。
    就像看一件早已报废、连回收价值都没有的旧电器。
    “露露……”他声音哑得不成调,“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邱白露终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锋利,带着血味,“伍佐修,你知道我今天下午为什么答应你吃饭吗?”
    他茫然摇头。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一个男人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她往前一步,直视他溃散的瞳孔,“你说你爱我,可你连我过敏不能吃花生都不知道;你说我最重要,可你连我加班到九点都没问过一句饿不饿;你说要娶我,却连我妈住院那天,都在陪林薇挑婚纱——你记得吗?那天我发了八条微信,你回了三个句号。”
    她忽然抬手,将手机屏幕朝向他——锁屏界面赫然是医院缴费单照片,时间戳:今日14:23,金额:¥8762.40。
    “我刷了三张信用卡才付清。而你,在朋友圈晒林薇试纱照,配文:‘此生唯一。’”
    伍佐修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楚凌霄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腕上那块江诗丹顿——铂金表壳,简约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梵文:镇狱守心,不堕妄念。他抬手,轻轻扣在邱白露手腕上。
    表带微凉,重量沉稳。
    “拿着。”他说,“不是送你,是借你。等你哪天想通了——不是想通怎么原谅他,而是想通你自己到底值什么价,再还我。”
    邱白露低头看着那块表,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边缘。她没拒绝,也没道谢,只是慢慢攥紧了手腕,指节泛白。
    这时,嘉鑫小区大门内匆匆走出个穿睡袍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个粉色保温桶,边走边喊:“小邱啊!你妈让我给你送银耳羹!说你今晚肯定又……”话音戛然而止,她看清场中情形,顿时噤声,眼神在伍佐修惨白的脸上、邱白露冷寂的眼中、楚凌霄沉静的侧颜间来回逡巡,最后落在那块腕表上,瞳孔猛地一缩。
    “楚……楚先生?”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保温桶差点脱手,“您、您怎么在这儿?”
    楚凌霄闻声侧目,眉峰微挑:“冯姨?”
    那女人——正是水利公司大院的老邻居冯姨,也是闵清秋的养母——扑通一声竟要跪下,被楚凌霄眼疾手快托住胳膊肘。
    “使不得。”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您是长辈。”
    冯姨老泪纵横,抓着他胳膊直哆嗦:“您……您还记着我?那年暴雨夜,您背清秋去医院,她高烧四十度……您浑身湿透,还在急诊室门口蹲着给她剥橘子……”
    楚凌霄轻轻拍了拍她手背:“记得。清秋她……很好。”
    冯姨抹着眼泪,忽然转向邱白露,一把攥住她另一只手:“孩子,你跟楚先生……”
    “我们只是顺路送她回来。”楚凌霄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冯姨,清秋喝多了,刚睡下。您进去吧,别让她着凉。”
    冯姨愣了愣,看看楚凌霄,又看看邱白露腕上那块表,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深深鞠了一躬,提着保温桶快步进了单元门。
    夜风重又流动起来,卷起落叶打旋。
    伍佐修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路边梧桐树干上,手指抠进粗糙树皮,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楚凌霄弯腰,从车里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冷静一下。”
    伍佐修没接。
    楚凌霄也不勉强,收回手,拧紧瓶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是城建局新来的副局长,履历漂亮,前途无量。但有两件事,你最好记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
    “第一,邱小姐不是你政绩簿上待勾选的项目,她是活生生的人,有心,会疼,会死心。”
    “第二,”他抬手,指向嘉鑫小区三单元四楼——那里,邱白露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安稳,“从今往后,你若再出现在这栋楼五十米内,我不找你麻烦,但你那位林薇小姐,怕是要好好查查她名下三套房产的来源了——听说,其中一套,产权证上写的可是你母亲的名字。”
    伍佐修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楚凌霄已转身拉开车门,对邱白露道:“上车。”
    邱白露没动,忽然问:“楚先生,您认识冯姨?”
    “嗯。”
    “您也认识清秋妈妈?”
    “认识。”
    她沉默三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像月牙:“所以……您今晚根本不是偶然送我回来?”
    楚凌霄坐进副驾,侧身望向她,路灯在他眼底投下浅浅金芒:“我不是来救你的,邱小姐。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有没有蠢到,为了一个烂人,把自己真正的人生,活成别人剧本里的注脚。”
    邱白露怔住。
    风停了。
    连路灯的光晕都仿佛凝固在她睫毛上。
    她没回答,只是默默上了车,关门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您,没让我当众哭出来。”
    车门合拢,引擎低吼。
    孔龙挂挡起步,后视镜里,伍佐修仍靠着树干,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
    车子驶出百米,邱白露忽然开口:“楚先生,您知道吗?我大学学的是刑侦。”
    楚凌霄:“嗯。”
    “我实习时破过一起连环诈骗案,主犯是个专骗大龄未婚女性的婚托,用假身份、假资产、假感情,骗走七十八个女人二百三十万。”她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声音平静,“结案那天,我递交了辞职信。”
    “为什么?”
    “因为发现最该被立案侦查的,不是他。”她转过头,直视楚凌霄,“是我自己——我居然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懂事、足够忍耐,就能换来一个男人的真心。”
    楚凌霄没接话,只是示意孔龙降下车窗。
    夜风灌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考了公务员,进了交通局。”她笑了笑,“至少规则是白纸黑字写好的,不骗人。”
    红灯亮起。
    车子缓缓停下。
    邱白露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隔着椅背,直视楚凌霄双眼:“楚先生,我能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
    “您身边那些女人……真的,从没分过亲疏远近?”
    楚凌霄沉默了几秒,忽然抬手,掀开自己左手袖口——内侧腕骨上方,有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龙,深褐色,边缘微微凸起。
    “这是五年前,有人在我心口捅了七刀,我反手拧断他三根肋骨,把他拖进太平间冻了四十八小时。”他声音很淡,“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七刀。”
    “是什么?”
    “是第七刀捅进来时,我听见门外,有个女人在哭。”
    他放下袖口,遮住那道疤:“她哭得不像人,像被活剥了皮的鹿。可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端着参汤站在床边的苏晚晴——她炖了七十二小时,火候差一秒,汤就凉了。”
    “您想说……”
    “我想说,”楚凌霄转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人心不是天平,没法左右称重。它是山,有峰有谷;是海,有潮有汐;是龙,有怒有眠。你非要说它一碗水端平——那只能说明,你从没见过真正的龙。”
    绿灯亮起。
    车子重新启动。
    邱白露靠回椅背,久久未语。
    十分钟后,嘉鑫小区门口。
    楚凌霄没下车,只说:“到了。”
    邱白露解开安全带,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腕上另一只表——与借给她的那只同款,只是表盘内侧,刻着三个小字:清秋安。
    她指尖一顿,收回手,推门下车。
    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转身,举起左手——那块江诗丹顿在路灯下泛着幽微冷光。
    “楚先生,”她笑着说,“这表,我先戴着。等我哪天能把伍佐修这个名字,从我人生删除键里彻底格式化——我就亲手还您。”
    楚凌霄颔首:“好。”
    车窗升起。
    孔龙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邱白露没进楼,而是转身走向小区外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开合间,她买了包烟,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抬手,将那包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路边分类垃圾桶的“其他垃圾”格。
    楚凌霄望着镜中那抹渐行渐远的剪影,忽然道:“孔龙。”
    “在。”
    “查一下伍佐修近三个月所有出入境记录,重点盯他母亲名下那套房产——还有,”他顿了顿,“把林薇的学历档案、社保缴纳记录、近五年银行流水,明早九点前放我桌上。”
    “明白。”
    车子拐过街角,楚凌霄闭上眼,靠向椅背。
    窗外霓虹流淌,映亮他眉骨凌厉的线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掏,任它响了七次,直至停止。
    片刻后,又响。
    这一次,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备注名:清秋妈妈。
    他接起,声音温润如初:“喂,冯姨?”
    电话那头,是压抑的哽咽:“楚先生……清秋她……刚才吐了三次,烧到三十九度二……我掐她人中,她迷迷糊糊喊您名字……”
    楚凌霄睫毛颤了颤,起身的动作却沉稳如山:“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对孔龙说:“掉头,天河元小区。”
    孔龙没问为什么,方向盘一打,车头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汇入夜色洪流。
    后座空荡,唯余一缕未散的烟草气息,混着初冬的凉意,悄然沉淀。
    而就在他们驶离的嘉鑫小区三单元四楼,邱白露推开家门,反手锁死。
    玄关灯亮起。
    她没开客厅主灯,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已消失不见。
    她静静站着,直到手指被窗框冻得发麻。
    然后,她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哗啦倾泻。
    她站在花洒下,让滚烫水流一遍遍冲刷头顶、肩颈、后背——仿佛要洗掉所有黏腻的、屈辱的、自我厌弃的痕迹。
    水汽氤氲中,她忽然抬起左手,盯着那块江诗丹顿。
    表盘上,秒针滴答,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而庄严的承诺。
    她闭上眼,低声说:
    “这一次,我信你。”
    水声轰鸣,盖过一切。
    包括她自己心跳,越来越稳,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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