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好大侄的下落

    见得到肯定回答,昏昏沉沉的林约情绪平静了许多,他顿了顿,完全无视朱棣的提问,莫名其妙说起了工业问题。
    “江南,陛下要在江南等地兴办工厂,大建纺织、玻璃、冶铁等业。”
    但要管着富商,不能让他们兼并土地,更不许插手朝政...”
    话说了一半,林约又突然轻微地摆了摆手。
    “算了,全力去发展工业,集合起来建坊,越多越好!”
    到这里朱棣还能听懂,而后面的内容他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像什么“阶级”、“工厂”、“科学技术”、“生产力”、“工业大革命”、“小日本鬼子”等等。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从他嘴里蹦出,听起来就让人不知所谓。
    永乐帝认为,这是林约重病状态下,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过在朱棣看来,这反而更让人敬佩,林约明显是快不行了,却仍滔滔不绝的把脑海的谏言一一说出。
    从江南赋税到边疆防务,从文官弊病到工商利弊,语无伦次却句句切中要害,句句不离百姓与大明。
    临死还在思虑天下兴亡,林伯言品德高尚到了如此地步,令人感叹。
    可问题是,为什么不能多说两句他好大侄建文帝的消息,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比较关键啊!
    朱棣立在榻前,眉头紧皱,面色一变再变,堪比霸总的心理活动调色盘。
    林约眼皮沉重,含糊的嘟囔着。
    “反正也快死了,这些话听不听随你,只希望天下百姓,不要再遭受甲申国难。
    还有我跟你说啊,那个建文帝他死没死,是我随便......”
    朱棣顿时大喜,连忙追问:“建文帝他怎么了?!”
    结果林约头一歪,再无动静。
    朱棣大惊,别现在死啊,要死也把建文帝下落说了再死!
    他连忙试探林约鼻息,脉搏,发现人还活着,暂时放下心来,还好,没断了这唯一的线索。
    建文四年金川门之变,南京宫城火起,建文帝朱允炆踪迹成谜,六百年间众说纷纭。
    明正史记载“帝自焚宫中”,但《明史·惠帝纪》称“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
    明实录和明史相悖的地方很多,建文帝具体死没死,史料其实也是两可之间的说辞。
    不过我们可以从永乐帝的行为来判断,建文帝多半是没有死,起码是没找到尸体的。
    迈步来到殿外,风声呜咽,朱棣面露沉思。
    林约下江南连斩二官、聚民十万,这般胆大包天,以他的性格,以他的人品,临死之前突然说起建文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先前就听传闻称,建文帝逃至海外,而朝鲜与大明接壤,又向来对建文旧臣多有庇护,他会不会真的遁入朝鲜,伺机复辟?
    林约的罪责,治水的功绩、苏州知府的附逆,此刻在朱棣眼中皆成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唯有“建文帝是否在朝鲜”这一疑问,非常之关键。
    朱棣在脑海中反复思索朝鲜的地理位置,以及建文旧臣的名录。
    良久,永乐帝对身旁侍立的侯显道:“传旨给辽东指挥使,密切监视朝鲜往来使节,凡可疑之人,一律扣押审讯。”
    侯显躬身应诺,朱棣却仍心事重重,脚步迟缓。
    若建文帝真在朝鲜,他便要即刻遣兵追索,绝不能让这颗隐患,动摇他的大明江山。
    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朱棣当即传令:“急召郑和!”
    郑和星夜入宫,二人在乾清宫内密谈。
    乾清宫内烛火如昼,丝帛质地的辽东舆图铺展在御案上,山川河海在舆图上清晰可见。
    朱棣点着辽东地图,眼神锐利。
    “全国征调海船,抽调水师精锐,多久能凑齐出海舰队?”
    郑和躬身趋前,目光扫过舆图,沉声道:“回陛下,两月之内,必能凑齐。”
    朱棣猛地抬眼,眉峰微挑:“两月?确定可行?”
    “陛下容禀,”郑和从容回话,语气沉稳,“南京龙江宝船厂现存封海船二十艘,太仓卫水师基地尚有舰船百五十只,皆可改造为海运之船,只需调用工匠修缮加固,足堪大用,一月可成。
    水师方面,沿海备倭卫所每千户所设战船十只,旗军百名,江浙、福建水师精锐久经海疆历练,若能调拨万余劲卒,旬日便能集结。”
    根据出土的洪保寿藏铭文献记载,郑和第一次出洋时间,并不是史料常说的永乐三年,而是永乐元年。
    “永乐纪元,授内承运库副使,蒙赐前名......乘大福等号五千料巨舶......诏敕使西洋各国、抚谕远人”。
    后世所说的“七下西洋”,实际上只是明朝组织的大规模海外朝贡贸易,私下的具体行动可能远比想象的多。
    朱棣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颔首道:“甚好,此番出海,明为巡视海疆、宣示大明国威,实则要查探建文帝踪迹。”
    “臣明白。”郑和躬身应道,“船队北上后,会借通商之名停靠朝鲜港口,暗中排查建文旧臣踪迹,凡往来使节、僧道流民,皆细致盘查。”
    朱棣语气凝重,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分。
    两月后,船队自太仓启航,你为正使,全权节制诸事。
    若查实建文帝在朝鲜,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带回,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郑和双膝跪地,朗声应命。
    刚送走郑和,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纲捧着厚厚一叠卷宗躬身入内,锦缎卷宗上还沾着些许墨痕,显然是刚整理妥当。
    “陛下,林约在江南治水时驿站遇刺之事,经锦衣卫连夜审讯,已有名目。”
    纪纲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卷宗。
    “行刺者乃华亭县驿卒,供出幕后主使是松江乡绅沈仲和与华亭县知县王纪,沈仲此人乃礼部尚书李至刚的洪武年间同窗,亦是同乡。”
    朱棣皱眉询问:“李至刚?此事真和他有关?”
    “回陛下,”纪纲低头回话,声音沉稳,“沈仲和在华亭县囤积大片田产,且暗中垄断水利物资,得知林约杀吴县知县后,便买通驿卒,趁林约途经驿站时放火行刺。”
    他翻开卷宗,取出供词与证据。
    “这是沈仲和的供状,承认曾托人向李尚书递信诉苦,虽未明说行刺之事,但求李尚书出面干预林约治水。
    另有驿卒指认,行刺前沈仲和曾出示过与李尚书和华亭知县书信,称尚书大人自有安排,才敢动手。
    同时林约于青浦抓押的乡绅,也有人曾言与李尚书有旧,臣查其田亩,多有兼并之举。”
    朱棣接过供词,看了许久。
    对于李至刚此人,朱棣没什么不好的印象,毕竟在这么多艹蛋的建文旧臣里,李至刚算是积极向他靠拢的了,北平升北京就是他主动提的,可谓是相当的忠公体国,为上分忧。
    朱棣沉默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但他也知道李至刚向来善附会、喜投机,如今闹出如此大事若不严查,恐有后患。
    可眼下正值筹备出海追查建文帝的关键之际,礼部掌管礼仪祭祀,李至刚熟悉典制,贸然动他,又担心有变数。
    不过很快,永乐帝就下定了决心,查而且要大查特查。
    他可是靖难正儿八经打进来的皇帝,难道还要为区区朝局稳定,向臣子低头?
    李至刚又不是漠北的宁王,有朵颜三卫和藩王三卫,手握三万重兵,需要他永乐帝审慎处置。
    永乐帝将供词掷回案上,沉声道:“将沈仲和押解入京,严刑审讯,彻查此事!”
    “臣遵旨!”纪纲躬身领命。
    朱棣望着案上的卷宗,心思纷乱。
    林约的刺案牵扯出李至刚,李至刚又与郑和下西洋,迁都北平等大事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永乐帝拿起纪纲的奏疏,看起了林约治水的细节、百姓的口碑、地方官的忌惮,连百姓为其立生祠的传闻,纪纲都记录在案未有遗漏。
    朱棣长叹一声,很是感叹了一下林约的高尚品德:“真乃骨鲠正臣也!
    百姓颂之为青天,立之以生祠,这样的臣子,才是大明所需要的,可惜天不假年!”
    越是即将失去,越能体会到一件事物的珍贵,朱棣此时正是这种感觉。
    今日似乎是多事之秋,朱棣刚处理完诸多事宜。
    当晚,夏元吉的奏疏又送达了。
    奏疏主要是谈论江南治水之策,主要内容和林约的大差不差,都是以“淞入刘、深挖范家浜”为根本。
    “非以此法无可解江南水患......”
    朱棣看着奏疏,又一次哀叹起了即将英年早逝的林约。
    “伯言世之良才,为国为民、忠心耿耿,为何偏偏要离朕而去?”
    临死前,还记得和他说好大侄建文帝的下落,这已经不是一般忠臣了。
    林约,是大大滴忠臣啊。
    次日朝会,言官依旧弹劾李至刚,声浪震天。
    待言官奏罢,朱棣果断厉声喝道。
    “李至刚徇私枉法、兼并田亩、克扣赈灾粮、勾结地方、刺杀钦差,罪证确凿!
    即刻罢官下狱,彻查其党羽!”
    永乐帝目光如炬,扫过群臣。
    “江南水患,依户部尚书夏元吉及翰林侍读林约之策,全力治理,夏元吉总领其事,凡阻挠者,以抗旨论罪!”
    奉天门先是死寂,旋即一片哗然。
    一方面是震惊朱棣对李至刚的处置,一方面是惊讶对林约的处置。
    大明朝基本没什么秘密可言,满朝文武都知道林约下江南连斩两名朝廷命官,私抄乡绅家产分与流民,擅聚十万民夫,此等僭越之举,按谋逆论处都不为过。
    可永乐帝非但未加罪责,反倒采纳其治水之策,这简直匪夷所思!
    并且昨日陛下还对言官弹劾李至刚未置一词,连三司会审的流程都未启动,今日竟直接定了罪,这般雷霆手段,远超百官预料,尤其是超过李至刚本人的预料。
    李至刚在班列之中,绯色官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积极拥护永乐帝、首倡迁都,陛下应该从轻发落,此刻朱棣的厉喝却如惊雷劈顶,将他所有侥幸彻底粉碎。
    李至刚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他双手颤抖,解下腰间青玉玉带,褪去绣着精密云纹的绯色朝服,又摘下顶戴的五梁冠。
    “臣.......臣罪该万死,谢陛下不立诛之恩!”
    殿内的哗然渐渐平息,俱都沉默的看着李至刚长跪不起。
    朱棣目光冷冽,沉声道:“押下去!”
    两名直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李至刚,朝外离去。
    看着李至刚离去的背影,刑部尚书郑赐眉头深锁。
    李至刚被斗倒了,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又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新情况。
    陛下向来宽猛并济,处置大臣多循章法,此次跳过核查便罢黜李至刚,又纵容林约,莫非是看重林约治水之才,欲借其力解江南水患?
    可擅杀官员之罪岂能轻饶?
    还是说陛下对江南地方早有不满,是早有预备嘱咐林约动手,想借着雷霆手段整肃江南?
    郑赐想了许久,猜测了许多可能,就是没猜过,是林约本人擅作主张的,因为从逻辑上来看,这不是正常人能干的事。
    朝会上弹劾李至刚的事情告一段落。
    朱棣刚换下朝服,打算稍作休息,便见纪纲躬身而入,神色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既非往日缉拿要犯的凌厉,也非奏报凶讯的凝重,却又非常的谨小慎微。
    “陛下,有要事启奏。”纪纲垂首,“应天府句容地界,近日有大批百姓往南京城靠拢,沿途络绎不绝,已有蔓延之势。”
    “什么?”朱棣猛地抬眼,“句容距京师不过七十里,百姓无故靠拢都城,是何缘故?人数有多少?”
    他下意识按住御座扶手,心中警惕性瞬间拉满。
    自靖难以来,都城周边的异动永乐帝最是敏感,此地若有乱民滋事,后果不堪设想。
    纪纲神色微妙,如实回话:“回陛下,臣已派锦衣卫探查,这些百姓并非作乱,而是...是来感谢陛下与林钦差治水之恩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聚拢者已近三万之众,沿途还有百姓陆续加入,皆是苏松二府及周边受治水之益的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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