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开局怒喷朱棣继位不正》 第1章 朱棣,你继位不正! 永乐元年春,辛卯,大祀天地于南郊,上还御奉天殿,文武群臣行庆成礼。 朱棣身着赭黄常服,端坐龙椅之上,面对礼部尚书李至刚等人,提议将北平升格为北京的请求,果断选择了同意。 殿内群臣顿时有稀碎的讨论声,不过基本无人表示反对,或躬身称善,或颔首赞叹。 唯有站在殿外丹墀的新晋六科左右给事中,从七品的林约,猛地踏出朝列,超大声表示反对。 “陛下,臣以为不可!” 林约反对之声,可谓是震耳欲聋,瞬间打破奉天殿祥和的过年氛围,满朝文武噤声,齐刷刷看向那个身着青衫、面容尚带青涩的年轻官员。 林约阔步向前,目光直刺龙椅,毫无半分惧色。 他乃是穿越者,更带着金手指,只要死于直言劝谏便能回现代,化身祖国人,做一些妙不可言的事情。 今日找这个大朝会劝谏,林约就没想活着。 朱棣面色阴沉,对身旁的司礼监太监侯显低语几句,才沉声询问。 “林给事中,尔言官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臣只知陛下此举,是必陷大明于险境!”林约向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臣要弹劾陛下三大罪,请陛下明察!” “放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厉声呵斥,手按腰间绣春刀,却被朱棣抬手制止。 永乐帝怒意勃发,显然是动了杀心:“言官有风闻奏事之责,你且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臣所言必当句句属实!”林约朗声道,“陛下第一罪,弃江南赋税重地,妄迁北平,靡费天下! 江南鱼米之乡,乃大明赋税之根基,苏松常嘉湖五府,赋税占天下三成! 北平地处北疆,远离粮棉产区,迁都需征调百万民夫筑宫城、修运河,转运粮草更是劳民伤财。 如今战乱初平,百姓流离失所尚未归乡,陛下便要大兴土木,这与暴秦修长城、隋炀开运河有何异?” 奉天殿顿时哗然,文武百官议论不已。 这给事中是何人的部下,居然如此神勇,一开口就是他们不敢说的话。 对于迁都事宜,南京各官员其实都是不太乐意的,谁好端端的喜欢搬家啊。 朱棣面色愠怒,却未打断:“哼,还有两罪呢?一并说来听听。” 对于文武百官永乐帝下手果断,无论是首辅还是言官,认不清楚情形不是坐牢就是流放,直接弄死的也不在少数,比如后来的内阁首辅解缙,就被埋雪致死。 不过让人说完话的雅量,朱棣还是有的,也算是让你死个明白。 “第二罪,不立储君,离间皇子兄弟亲亲之谊,失为君为父之道!” 林约语速加快,快速说道。 “陛下登基已逾半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 昔年靖难之役,陛下被困济南,曾对汉王朱高煦言‘世子多病,汝当勉励’,此言传遍军中,天下皆知! 如今陛下否定群臣立储之议,又不约束皇子,任由二子明争暗斗,岂非故意挑起兄弟嫌隙! 为君者当安社稷,为父者当正家风,陛下如此行事,何以表率天下,何以让万民信服? 莫不要效仿昔日之唐太宗,将玄武门宫变之流毒,遗害大明子孙后代?” “竖子敢尔!” 朱棣气急败坏,猛地拍案而起。 殿内群臣吓得纷纷乱作一团。 我滴老天鹅,这林约区区从七品小官,胆子是真的大,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他说这话,就不怕九族升天吗?他九族难道是韭菜,砍了还能长? 面对永乐帝的澎湃怒火,林约依旧挺直脊梁,甚至露出踌躇的微笑。 死于直言劝谏实在是太简单,他才来大明一天,就要速通任务了。 朱棣脸色铁青如铁,眼神锐利如刀,看着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官员:“朕之家事,岂容你妄议! 来人,把他......” 林约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声音铿锵直接大声打断永乐帝发言。 既然都要砍头了,还不如一口气喷个过瘾,这可是当面喷永乐帝,林约必须思考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何来家事?太子者国本也,大明之国本,便是天下大事!” 林约双手一张,气势恢宏的环顾奉天殿一众官员。 “臣还要痛斥陛下之第三罪,继位不正,篡改史料,欲盖弥彰! 陛下靖难起兵,虽称‘清君侧’,但终究是藩王夺位,天下人皆知! 陛下登基后,焚毁建文朝典籍,篡改《太祖实录》,试图抹去这段历史,可有用吗? 史书可改,人心难欺! 北平是陛下龙兴之地,迁都不过是想借龙潜之地彰显正统,可天下人心向背从来不是靠都城决定的!” 林约目光灼灼,直视朱棣,以大无畏的精神怒吼道。 “陛下若真想洗刷‘继位不正’之讥,唯有励精图治,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 整饬吏治,让官场清明有序。 拓土开疆,让大明威加四海! 而非急于迁都,耗费民力,靡费漕运! 若陛下能做到这些,纵然史料一字不改,天下人也会说大明的永乐帝是圣君、是天下人毋庸置疑的君父。 可若陛下做不到,把天下治理的一塌糊涂,纵使把北平修成古今第一大城,也不过是篡逆之辈!” “篡逆之辈”四字如惊雷炸响,奉天殿彻底死寂一片。 方才还看热闹,等着看血流成河的群臣,此刻全都沉默不语,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哪里是谏言,这纯粹来找死了。 林约不是狠人,他是疯子! 看来,他的九族真是韭菜,割了还能长。 哐嘡一声闷响,朱棣猛然动身,赭黄常服扫过鎏金炉,龙涎香灰撒了满地。 这位从靖难战火中杀出来的帝王,陷入了彻底的暴怒之中,竟不顾九五之尊,大步流星冲下丹陛,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劲风直砸林约面门。 “卧槽!” 林约只觉眼前一黑,脸颊传来剧痛,整个人被打得头晕目眩、泪水横流。 不是哥们,你是皇帝啊,正常来说不应该大喊一声来人,然后几个壮汉直接把他拉出去砍了吗,怎么亲自上手了。 第2章 三代忠良 林约只是想找死,然后回现代开心超人,当不吃牛肉的祖国人,并不是变态喜欢挨揍。 砍头就那么一下子,但挨打是真的痛啊! 猛吃朱棣一记老拳,林约大怒试图反击,可根本不是对手。 他刚抬手,就被南征北战的永乐帝一通痛打。 反击不行,那只能逃跑了。 林约转身就往奉天殿东侧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扯开嗓子道。 “陛下何故动手打人,士可杀不可辱! 陛下乾坤独断,阻塞言路,痛殴臣子,分明就是昏君、暴君! 今日陛下就算打死我,日后史书自有公论,定要将你这番暴行昭告天下!” “反了!反了!闭嘴,让他闭嘴!” 朱棣气得浑身发抖,甩开龙袍下摆就追,帝王威严抛得一干二净,只有彻头彻尾的愤怒。 “竖子找死!朕定要夷你三族!” 林约绕着殿内的蟠龙柱狂奔,左右躲避廷卫,但终究还是左右为男,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牢牢钳住。 见逃跑无望,林约便继续对着朱棣怒目而视:“夷我三族? 陛下就算诛我十族!又有何惧!” 逃跑不是为了求活,而是为了不挨打。 既然被抓住了,那就继续狠狠输出,最好能慷慨激昂的死个痛快。 林约仰头哈哈大笑,字字铿锵:“我林约,祖父乃南宋遗民,当年听闻太祖高皇帝反抗暴元,泛舟渡江参军,随开平王(常遇春)北伐大都,战死于柳林之地! 先父承袭军籍,入平阳守御千户所任百户,洪武年间倭寇犯江浙,坚守海疆,力战殉国! 我老林家世代忠良,满门皆为大明尽忠,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 夷三族又如何?我自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非一死报国!” 林约声音愈发激昂。 “今日我便是死,也要秉公直言! 陛下继位不正已是事实,篡改史书更是掩耳盗铃,唯有勤政爱民,才能证明自己配当这个皇帝。 若执意行暴政,纵使杀了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我林约纵死无悔!” 林约对着朱棣怒目而视,最后咆哮道。 “陛下,记住你要杀的人,我乃大明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进士,林约林伯言!” 林约此番表露身世,再结合他视死如归的言行,无论谁都很难说他不是大明忠臣。 他最多就是方法不对,而不是价值观有问题。 朱棣脚步猛地顿住,死死盯着林约,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可理智却渐渐重回大脑。 林约这个给事中的发言很逆天,但他的身世确实太忠良了。 南宋遗民之后、北伐遗烈之孙、抗倭殉国百户之子,这身世实在是忠不可言,真要杀了他,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 朱棣强忍怒火,站在殿中,双手叉腰来回踱步。 迁都靡费、立储未定,皆是他心中隐忧。 可不迁不行啊,这南京城有大量忠于建文帝的臣子,他现在春秋鼎盛压得住,但老了怎么办,他子孙后代能压得住这些人吗? 迁都也就是南京的官员不开心,但不迁都可就是北平的老弟兄们不开心。 他本就是藩王入主,兵权握不稳,那就彻底完蛋了。 朱棣是非常好面子和名声的,他一辈子都忙碌不休,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能胜任大明皇帝的位置。 永乐帝从心态上,就非常类似唐太宗李世民,既然正常继位、兄友弟恭这一块不行了,那起码要有功绩傍身,让人无话可说。 方孝孺等人之死才过去不久,天下已有非议,他登基不过半年,此时再杀一位直言敢谏的忠臣之后,传出去岂不是坐实了“暴君”之名? 想了很多不杀林约的理由,朱棣开始给自己找台阶。 区区一个从七品谏官,杀了他易如反掌,可放他一马,却能彰显帝王大度。 林约直言敢谏,他朱棣难道就没有容人雅量吗? 朱棣的目光在林约身上逡巡良久,群臣静默低头钻研地上的金砖,没人敢观察永乐帝变幻莫测的脸色。 可朱棣良久的沉默,还是让群臣察觉到了情况有变。 礼部尚书李至刚何等机敏,将北平改名北京,为后续迁都做准备,就是他第一个提议的,揣摩上意的本事他早已炉火纯青。 他微微侧目,发现朱棣也在看他,顿时心中笃定。 永乐帝,这是不想杀人了。 李至刚立刻出列小半步,道:“陛下息怒,臣有一言,斗胆进谏。” 朱棣抬了抬手,示意发言。 “林给事中言辞狂妄,冒犯天威。” 李至刚声音洪亮,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但细究起来,其心可悯,其志可嘉。” 他偷瞄了一眼朱棣的神色,见永乐帝没有不悦的神色,便继续说道。 “我大明自太祖立国,便广开言路,言官规谏皇帝、弹劾百官乃是本职。 林约身为从七品谏官,虽年轻鲁莽,却也是恪尽职守,并非悖逆之徒。 如今陛下登基伊始,正是彰显圣君气度之时,若因言论罪,恐让天下士人寒心,以塞言路。 昔唐太宗能容魏征,陛下何不小惩大诫,以示宽容纳谏。” 朱棣闻言神色稍缓,只要不提好大侄建文帝,他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而且就算提了建文帝,只要你不是给建文帝效忠的,朱棣一般也不会怎么样你。 “嗯?”林约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他试图发言,朱棣目光一扫,纪纲立即快步上前,一把堵住林约的嘴。 对于林约这个愣头青,朱棣是有些怕了,他缓缓开口,决定先把这屁事过了。 “李尚书所言,深合朕意,大明立国,不以言治罪。 林约口出狂言,但念其祖上有功于社稷,且所言尚有三分道理,今日便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永乐帝抬手一挥:“锦衣卫指挥使何在,将林约打入诏狱严加看管。” “领命!” 一脸懵逼的林约被架了出去,他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无济于事。 林约心里忍不住嘀咕:什么叫下诏狱了?这就不杀我了? fff,快放开我,他林约还有话要说! 林约被拖拽着往外走,群臣纷纷松了口气,僵硬的身子渐渐舒展开来。 总算是送走傻卵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直言死谏这一套,你难道不知道朱棣和朱元璋真的杀人吗? 邀名也得活着邀啊,死了有啥用,大明朝被砍头的官员没五万也有三万,不差你一个。 朱棣看着林约消失在殿门外,看着奉天殿内神色各异的大臣,顿感心累。 “退朝吧。” 满朝文武齐声应诺。 第3章 血书 诏狱,霉味混着血腥气弥漫。 林约脸上还有奉天殿挨揍的乌青,却兀自捶着牢房:“狱卒!取纸笔来!我要上书死谏!” 守狱卒探进头嗤笑:“阶下囚也配谈上书?怕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诏狱关的尚书都不在少数,区区一个给事中还敢要这要那的。 “不给是吧,不给你信不信我直接撞死在这!” 林约二话不说,转身便撞向墙角石桩,只不过角度比较偏差,额角都没擦破。 “别别别,卑职这就去拿纸笔。” 林约如此刚猛,狱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去拿纸笔。 这人进来上官还专门说了看着点,不准随便死了,而且林约的壮举,狱卒也是知道的。 这疯子连朱棣都敢当面痛骂,真撞死在诏狱,自己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威胁狱卒,成功拿到纸笔,林约盘膝坐地,挥笔疾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回去当祖国人这件事,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林约并不打算轻易放弃,他要继续劝谏,而且要加大攻击力度。 很快,洋洋洒洒的《死谏疏》,新鲜出炉。 臣林约,谏臣也。 食大明俸禄,承祖宗忠烈之训,见陛下误国之举,宁死不敢缄默! 臣常闻,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今冒死陈奏三罪,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x),斩首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继位不正,世人皆知,然篡改史书,却是自毁名声! 陛下以藩王起兵靖难,破南京,登帝位,建文皇帝下落不明,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论! 可陛下不思以功绩洗刷非议,反倒行掩耳盗铃之丑事。 革建文年号,将四年正统篡改为洪武三十五年,焚建文朝典籍,连官员奏疏、民生档案皆付之一炬,更三修《太祖实录》,删削靖难之实,粉饰夺位之谋,妄图让后世只知陛下“应天顺人”,不知建文...... 永乐元年春,臣林约,绝笔。 《死谏疏》落笔,林约仍觉不够,这永乐帝纯属王八的,他当面那么骂都能忍下来,就这点攻击性如何能激怒朱棣。 要不是得符合直言死谏的标准,林约都想着说点后世攒劲的亲妈保卫战话术了,可惜说不得, 盯着纸上墨迹,林约突然来了灵感:“我知道差什么了,还得以血书明志!” 林约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终究还是没舍得咬下去,手指放血估计挺疼的。 于是他冲到牢门边,对着狱卒喊道:“搞点血来,我要给陛下血书一封!” 狱卒脸色一变,他可是一直旁观林约动作的,知道这是要写血书:“官老爷,小的也怕疼啊!” “废什么话!”林约瞪眼,“要么自己放血,要么去弄点鸡血来,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狱卒无奈,半晌捧着小半碗温热的鸡血来。 林约接过碗,铺开一张粗纸,手指蘸着鸡血,一笔一划写下《石灰吟》。 鸡血殷红,字迹铿锵有力,一看上去就是诤臣写的。 林约非常满意。 ...... 退朝后,朱棣心情很不美妙。 方才奉天殿上林约的句句狂言,真是忍一手越想越气,当时怎么就没果断点,直接给他砍了,非得搞什么容人雅量。 朱棣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应声碎裂,茶水溅湿了奏疏。 “侯显!”朱棣怒喝。 太监侯显应声而入,躬身俯首:“陛下。” “去诏狱!看看那狂徒还在作何妖!”朱棣咬牙切齿。 “若他仍不知悔改,便.....罢了,你且去看看,务必保证其安全。” 朱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终究是在意名声的,杀了好几个尚书和高官,已经让天下非议。 再杀一个全家就一个活人,在政治上没什么威胁的“忠良之后”,这暴君的名头怕是再也洗不掉。 侯显领命而去,很快折返,双手捧着一叠纸,神情惶恐。 “陛下,这是林约在诏狱写下的奏疏,还有一封血书。” 朱棣怒了,他都这么忍了居然还要追击。 真以为他永乐帝是什么软蛋啊,看来真得在左顺门打死几个不知好歹的清流了。 朱棣伸手拿起血书,那封染着血迹的粗纸,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血书?”朱棣打量着纸上干涸的血渍,眸色微动。 朱棣虽然爽杀建文帝死忠分子,但他征战半生,自然还是最喜欢忠勇之士。 林约三代忠良,又这般以血明志的倔强,很是让永乐帝触动。 再看看这石灰吟,太忠心了,这简直就是大明最需要的仁人志士。 一个以命死谏,以血书明志的人,纵使狂妄,也定然是赤子之心,绝非狡诈恶徒。 朱棣动了惜才的心思。 先入为主的好感,让朱棣神色缓和了些许,他放下血书,拿起那封《死谏疏》,耐着性子读了起来。 然后他就瞬间爆炸了。 “继位不正,篡改史书,掩耳盗铃,自毁名声”,朱棣大怒,面色涨红。 再往下看还有更刺激的,“陛下三修《太祖实录》,删削靖难之实,粉饰夺位之谋”。 朱棣猛地将奏疏掷在地上,怒吼道:“竖子狂妄!朕修实录,是为正名,是为大明正统!他懂什么!” 侯显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作声。 朱棣很是平复了一下心情,捡起奏疏接着往下看,再继续大怒。 什么叫学唐太宗杀人,不学贞观之治,没有唐太宗的功绩,却全有唐太宗的过失。 他打的只是侄子,不是兄弟和父亲,而且就算是好大侄建文帝,他都没找到尸首好不好?! 什么叫挑拨皇子关系,纵容子嗣争夺厮杀,不为君父。 他只是暂时没有立储,又没说不立! 朱棣气得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笔墨散落一地:“朕难道是什么杀兄逼父之人,穷凶极恶之人吗? 朕的功绩,就那么...啊啊啊!” 朱棣越想越气,永乐元年,他还真没什么功绩,起码此时是远远不如唐太宗李世民的。 怒火攻心之下,朱棣青筋暴起,眼底杀意翻腾。 “朕本以为他有几分骨气,竟是个只会搬弄是非的狂徒! 传朕旨意......” 朱棣突然又想起那首《石灰吟》,想起“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决绝,想起了三代忠良的含金量。 林约,不能杀。 杀了他便坐实了“篡改史书”、“阻塞言路”的名声,他就彻底成了名声狼藉的篡逆之辈。 得想个办法,把坏事变成好事,最好能将林约收心。 朱棣来回踱步,面露思索。 第4章 迁都之辩论 暖阁内地龙火热,驱不散朱棣心头的烦躁。 他来回踱步,赭黄常服发出沙沙声响,脑海里反复闪烁同一个念头:林约不能杀。 杀了他,他永乐帝的名声就更坏了。 可放了他... 这小子年轻气盛,一腔热血过于沸腾,上奏说话不过脑子,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林约此人,能为朕所用吗?”朱棣停下脚步,喃喃道。 林约的人品他是信的,三代忠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锦衣卫仔细查了一遍,确认林约没有投靠任何上官,可谓孤臣。 这样的人不会刻意针对谁,只会认死理。 而且林约奉天殿死谏的名声已经传遍京城,若是能将他收服,既能彰显自己的容人雅量,又能借他堵住天下非议。 连林约这般狂悖的谏官都能为朕所用,朕难道不是圣君? 俗话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永乐帝今天就要以家国大义,欺一下这个三代忠良的君子。 念头既定,朱棣当即吩咐:“备驾,去诏狱。” 诏狱说不上阴暗潮湿,没什么霉腐之气但非常冷,与奉天殿的鎏金焕彩、龙涎香暖相比,不啻天壤之别。 林约盘膝坐在墙角,身上未带半分枷锁,柳绿青衫上沾着点鸡血,腰背挺直,闭目养神间,光看卖相可以说是非常之桀骜。 脚步声自甬道传来,伴着甲胄摩擦的脆响。 林约猛地睁眼,见朱棣身着常服,在纪纲等人簇拥下站在囚室门外,顿时眼睛一亮,脸上竟绽开狂喜之色,仿佛久旱逢甘霖之农夫,腾地站起身双目璀然。 林约一把扑向牢门,由于过度的急切和期待,音量不自觉拔得很高。 “陛下!您今日可是来杀我的?!” 闻言,纪纲脸色微变,下意识按向腰间绣春刀,想要怒斥林约的冒犯言论。 朱棣却抬手制止了纪纲,目光扫过牢房里面林约,并在其染血的衣服上多停留了几眼。 他心中一怔,那衣服上是血书挥洒的血渍吧,林约心中之激愤,竟然如此之烈? 林约的异常狂热和大喜,在朱棣看来那就是求仁得仁的坦然,没有半分阶下囚的惶恐,反而满眼热切,这种视生死于度外的决绝,是做不了假的。 面对一心求死的林约,朱棣都忍不住开始定体问的反思了,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也许林约并非狂妄无状,而是把国家放在了个人荣辱之上吧。” 朱棣心中叹然,看向林约的眼神愈发复杂,有被喷当事人的愤怒,但更多是浓烈的欣赏。 他放缓语气,静静地看着林约,沉声道:“朕若要杀你,奉天殿上便不会留你性命。 你既敢当面弹劾朕三大罪,难道就只想着一死了之?” 林约三代忠良,祖父殉国、父亲战死,如今身陷诏狱,不思求饶,反倒盼着一死明志,这等骨鲠之气,正是他所需要的。 大明的永乐帝,急需忠良的臣子来加持正统性。 林约闻言,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大半,颇为失落,连尊称都懒得说了。 “你不杀我?那你来诏狱做什么?” 这朱棣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按照一般的剧情,他在奉天殿狂喷输出,永乐帝难道不该是雷霆震怒,要么在左顺门直接打死他,要么就直接给他砍了。 然后他美滋滋触发金手指,回归现代当祖国人,他朱棣再一次成功震慑朝堂,好好把控朝政才对。 怎么就不杀人了,这不是大明永乐朝的展开方式! 林约失落的神情,落在朱棣眼里,根本就是为了劝谏进行的政治表演,都当官的人了,没有人会在皇帝面前轻易表现情绪的。 朱棣心中愈发笃定,这林约,肯定是个骨鲠正臣,生死于他,宛如浮云。 这样的优秀人才,必须牢牢掌控。 朱棣想了想,摆出一副察纳雅言的状态,出声质询:“朕知道你心直口快,所言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朕来见你,是想问问,你口中的‘励精图治’,究竟要如何做? 也是想与你说说迁都之事,你在奏疏里痛斥迁都靡费,可你怎知,这是朕的无奈之举?” 听着朱棣的话,林约神色灰暗。 何意味?历史上朱棣有这么好说话,怎么一副礼下于人的样子。 不是说好的冒犯天颜、不思悔改,直接给诛十族套餐吗,怎么这么宽宏大量。 不过无所谓了,别管永乐帝干啥,喷了再说,就不信你朱棣真是忍者神龟,那么能忍。 林约迅速坚定了猛喷作死的决心。 “无奈之举?”林约猛地站起身,拍得栏杆大声作响。 “陛下倒说说,有何无奈?北平是你的龙兴之地,便要靡费天下百姓为你圆梦?” 朱棣脸色微沉,却依旧解释道:“北平地处北疆,蒙古残部虎视眈眈,朕居燕二十余年,深知此地战略要害。 建都北平,可就近指挥边防,稳固北疆,这是为大明千秋基业着想! 再者,朕已下令徙苏州十郡、浙江九省富民实北京,发流罪以下之人垦田,转运江南粮秣北上,种种筹备,皆是为了让北平尽快具备帝都之姿,何来靡费之说?” 林约捂着额头,直接开始仰头大笑。 “哈哈哈,全都是冠冕堂皇之词! 陛下可知营建北平宫室需耗时多久?需征调多少民夫? 若要仿建南京宫室,据臣所知,仅宫室一项便要八千三百五十楹,采伐大木需赴湖广、四川深山,烧造砖瓦要征调天下工匠,起码也得十余年时间!” 林约越说越激动,后面干脆指着朱棣鼻子喷:“这十余年时间,陛下要在南京办公,却把天下民力、财力都往北平填! 天下百姓刚刚安定下来,就要被征调去修城、运粮,被动员之数何止百万,这就是陛下口中的‘无奈’?” 永乐帝被骂得脸色铁青,终究还是怒了,他堂堂大明皇帝这么给你面子,居然还要当面狂喷,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朱棣怒喝道:“放肆!北疆不稳,大明便永无宁日!朕此举是为了一劳永逸,护佑天下苍生!” 林约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陛下若真要护佑苍生,便该在南京好好治理朝政! 怎么?在南京城就安定不了北疆了?我们的永乐帝就差太祖皇帝如此之多,非得迁都才能安稳北方? (永乐是年号,可以称呼,不过这么干不太礼貌就是了)” 第5章 激情互殴 朱棣气急败坏,林约则继续侃侃而谈。 “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税粮占天下一半,皆由南京户部征收,漕运、盐引皆归南京六部管辖! 南直隶天下中枢也,陛下若真有本事,便该在南京肃清吏治、励精图治! 放着现成的南京不用,非要耗费十几年光阴营建北平,难道不是昏聩之举?” 众所周知,当人进入了辩论状态后,就很难思考他其他方向,非得和当事人争个对错出来。 现在的永乐帝,就很有这种状态,辩论的欲望正在高涨。 朱棣被怼得怒极,指着林约大声怒斥:“朕在南京暂时处置朝政,与迁都北平并不冲突! 朕已设立北京行部、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种种筹备皆是循序渐进,调用民力也是克制谨慎,如何算是昏聩?!” 林约立即反驳,再度攻击永乐帝最薄弱的环节,非正常继位永远是朱棣心中的痛。 “征调百万民夫,耗费亿万粮草,这也叫循序渐进,也叫克制? 呵呵,陛下如此做,无非是自觉皇位不稳,想要迁都北平,稳固朝政罢了。 这是以一人之私,疲敝天下! 陛下口口声声说最是敬仰唐太宗,可唐太宗登基后,先安内后攘外,贞观之治四年而成,从未如此劳民伤财! 你学唐太宗夺位,却不学他治国,反而学隋炀大兴土木,难道要让大明二世而亡!” 再度听到夺位、隋炀帝、二世而亡等等关键词,朱棣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彻底暴怒。 什么狗屁胸怀宽广、察纳雅言、招纳直臣,今天他就要干死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小给事中。 “竖子找死,朕今天就打死你!”永乐帝怒喝震得囚室石壁嗡嗡作响,“纪纲!开门!” 门闩落地,朱棣如猛虎扑食般冲了进去,抬手就是一拳。 一拳打的林约鼻青脸肿,嘴角吐血。 “陛下!”纪纲顿时大惊,还真打啊。 他想上前阻拦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林约被打得头晕目眩,但这一次他早有准备,之前奉天殿挨打就很不爽了,还敢来是吧。 真男人,必须得还手! 林约抹了把嘴角的血,怒吼一声:“昏君,尔还敢打我,吃我一拳!” 一拳探出,直取朱棣面门。 只听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朱棣鼻梁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永乐帝的下颌滴落在龙袍之上。 朱棣懵了,纪纲等人也懵了。 这个世上竟有人敢打皇帝?! 林约指着满脸是血的朱棣,发言震耳欲聋。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我以死谏言,纵然言辞逆耳,也是为了大明! 你听不惯忠心之言取我大好头颅便是,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殴打当朝谏臣,羞辱于我!” 见朱棣额头青筋暴起,神色不太对劲,林约生怕再打起来,他一个小年轻可打不过上阵打仗的猛将。 挨打,还是很痛的。 他悄然拉开距离,快步走向左侧的纪纲,趁其不备在纪纲极度惊骇的神情中,一把拉出绣春刀。 随后又在纪纲即将视死如归,发动舍生一击的时候,把刀塞回了他的手中。 “废物一个,刀都抓不稳如何保护陛下,拿着!”林约怒喝一声,目光重新锁定朱棣,张开双手,作舍生取义之状。 “士可杀不可辱! 我林约堂堂八尺男儿,祖父子弟皆为大明捐躯,今日便是死,也容不得你这般折辱! 陛下若还自认是明君,便下令斩了我,而非做殴打谏臣这种龌龊事!” 林约脊背挺直,周身那股引颈就戮,视死如归的磅礴气势,竟让满狱众人都不敢妄动。 朱棣也有点震惊了。 林约这狗日的,短时间内给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 这狂徒殴打皇帝,敢当众怒斥皇帝篡位,但引颈就戮的坦然,却是那么的令人震撼。 一时间,理智重回大脑,朱棣心头的暴怒渐渐压了下去。 朱棣深吸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朕难道就这么差?在你眼里,朕便只是个篡逆的昏君? 你可知朱允炆登基后做了什么? 他听信齐泰、黄子澄谗言,急功近利削藩,周王被囚、岷王被废,湘王朱柏不堪受辱,阖家自焚而死!” 提及往日种种,朱棣眼底闪过痛楚与愤懑。 “宗亲血流成河,天下人心惶惶,那朱允炆难道是什么明君圣主? 朕起兵靖难,是被逼无奈,若不起兵,下一个自焚的便是朕!”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愤不平。 “你骂朕迁都靡费,可你放眼满朝文武,何人不是建文旧臣。 南京是朱允炆之根基,朕每日如坐针毡,稍有不慎便可能重蹈覆辙! 不迁都北平,如何摆脱这些掣肘?如何稳固北疆?如何让天下人信服朕的正统?!” 他盯着林约,眼神复杂难明,有愤怒,有惋惜,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朕知道迁都劳民,知道储位悬而未决不妥,可凡事总得有个过程! 朕不是不想做明君,朕何尝不想拼命证明自己是个明君! 可你们就不能...给朕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比朱允炆强、比历代帝王都强的机会?!” 诏狱内死寂一片,只有朱棣粗重的喘息声。 纪纲与狱卒等人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扎瞎自己的眼睛。 亲眼看见皇帝和臣子互殴,以及当今皇帝失态表现,等下不会被清算吧。 这次轮到林约震惊了,他预想过朱棣暴怒杀人,预想过朱棣拂袖而去,却没想过这位帝王会当着他的面,开始给他诉苦。 仔细想想朱棣靖难之前的处境,那还真是有点悲催。 但转念一想,朱棣如何有难处关他屁事,他可是要回去当祖国人的开心超人,林约当即梗着脖子反驳。 “陛下要机会,百姓便不要活路了? 征调百万民夫,饿死在路上的何止数千! 若陛下真要证明自己,便即刻停了迁都之举,立储安邦,安定社稷!” 此话一出,朱棣深感失望,不复言语,在众人簇拥中走出诏狱。 次日,林约被释放,甚至还升了官,当了正七品都给事中。 第6章 怒斥朱高煦 踏出牢狱,林约是疑惑的。 自己把朱棣骂得狗血淋头,还动手揍了皇帝,没被砍头就算了,怎么还升了官? 永乐帝这脾气,跟史书上记载的暴躁强硬完全对不上,难不成是自己穿越错了朝代,遇到了个假朱棣? “罢了,来都来了。”林约揣着满肚子疑惑,溜溜达达踏入南京城的街巷。 只能说《南都繁会图》里的盛景果然非假,大明南京城的繁华有点出乎他预料了。 街市纵横交错,店铺林立,招幌牌匾密密麻麻,“果品”、“杂货”、“海味”的招牌随处可见,车马行人摩肩接踵,路上甚至还有些民间艺人表演。 空气中混杂着糕点的甜香、香料的醇厚,沿街小贩吆喝,热闹非凡,路上偶尔还有几个锦衣卫一样的人路过,不过干的却是城管和保洁的活。 锦衣卫在一开始,并不是什么很牛的特务机构,只有调查权没有抓捕权,本职工作实际上就是帮皇帝打杂。 不仅负责城管工作,还负责城市清理、救火等等工作。 逛到南市街时,林约瞥见一个小摊前挂着“奶子茶”的幌子,摊主正用铜壶熬煮着乳白色的饮品,还往里面加着什么佐料。 林约大为震惊,这不就是奶茶吗?大明这会就有了? 他连忙掏钱买了一碗,温热的奶茶入口,说实话味道很不咋地,这是个味道很腥的咸口奶茶,不符合林约的口味。 林约一路左顾右盼哼着现代的小调,逛得惬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群身着劲装的护卫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弘毅、眼神锐利的男子站在面前,来人正是朱高煦。 此时朱高煦,还未受封汉王。 “你便是林约?”朱高煦上下打量面前鼻青脸肿的年轻官员,迈步上前,“诏狱里敢打皇帝,奉天殿上敢骂君王,实在大胆。” 林约心中一惊,古代还有没有点保密精神了,他诏狱打皇帝这种事都能传出来,这说出来要砍脑袋的。 哦,原来是皇帝亲儿子说的,那没事了。 他本能地想随口应付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己一心求死触发金手指,根本没必要怕麻烦,多树几个强敌,死得不是更快? 眼前的朱高煦,在带兵打仗上,基本属于项羽再世,政治智慧也差不多,不怼白不怼。 林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观察了一会朱高煦,便直接开喷:“殿下不好好在府中待着,跑到街头拦着当朝官员,莫不是闲得发慌,想听几句逆耳忠言?” 朱高煦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没料到林约是这样的反应:“某只是好奇,你明知劝阻无用,为何还要如此偏激的进言,难道就不怕杀身之祸吗?” “好奇?”林约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殿下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你身上的三大罪,桩桩件件都够身首异处,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死活?” 朱高煦脸色一沉,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林约,你敢污蔑于某?” 林约向前一步,指着朱高煦的鼻子怒喝:“污蔑? 尔第一罪!擅收诸卫精锐,私造兵器,阴养死士,连乘舆仪仗都敢僭拟,这难道不是蓄意谋反吗!” “尔第二罪!你身为成年皇子,本该遵太祖祖制请求册封以就藩,却滞留京师迁延度日,视祖宗法度如无物。” “尔第三罪!陛下登基未久,储位未定,你便仗着靖难之功,拉拢武勋,在京城结党营私,暗中觊觎太子之位,妄图争储夺嫡,实乃扰乱天下之恶行!” 林约字字如刀,声音十分之大,周围的行人吓得纷纷后退。 当街怒斥皇子意图造反,这人不要命啦,快跑! 朱高煦的护卫们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朱高煦的脸色阴晴不定烁,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沸腾。 他纯粹就是想着林约劝谏父皇立储,过来接触一下,怎么两句话没说完就挨喷了。 就算你支持大哥当太子,也没必要当街说他造反吧。 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约,我是知道你为什么敢那样当庭劝谏了。”朱高煦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约却毫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殿下被我说中了痛处,想杀人灭口?来啊! 本官正好想试试,你的刀有没有朝廷的法度快。” 他巴不得朱高煦动手,这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死于劝谏,触发金手指回归现代。 朱高煦死死盯着林约,半晌,他猛地拂袖,怒喝一声:“我们走!” 这奇耻大辱,还是先忍了,总不能和他不成器的父皇一样,和林约来一场真人搏斗吧。 不过有一说一,以他朱高煦的武力,打林约绝对是不会受伤的。 一群人悻悻离去,朱高煦临走前回头瞪了林约一眼。 林约眉头一挑,超大声劝谏:“天下正统传承,本就是长幼有序,殿下身为次子,难道殿下忘了太祖爷《皇明祖训》里‘立嫡以长不以贤’的铁律? 你长兄朱高炽是太祖爷亲立的燕王世子,仁孝宽和,靖难之时坐镇北平稳如泰山,安抚百姓、转运粮草,功劳不在你之下! 你不过仗着几分战场拼杀的战功,便敢觊觎储位,视宗法伦理如无物? 殿下今日若为储位,逼得兄弟反目、宗室喋血,天下人会怎么看? 到时候战乱再起,百姓流离失所,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一番话说的朱高煦头皮发麻,他离开的速度更快了,几乎可以说是逃跑一般。 见朱高煦逃跑,林约撇撇嘴自觉没趣。 这汉王历史上不是说他脾气暴躁,勇武过人吗,怎么看起来如此怂货。 “哎,这想在大明朝死谏被砍死,还真有点难度。”林约长叹一声。 看来寻常礼法相关的劝谏,对朱棣是没什么作用了,他得想个更能刺激朱棣的方向。 或许,阻止朱棣削藩是个好思路...... 第7章 昏君之举 林约回到住处。 他住所在三山街旁的窄巷里,院墙斑驳,木门吱呀作响,房屋狭小破旧,一张书案便占了大半空间。 如果不是案上笔墨纸砚,几乎和普通农户家中无二。 林约铺开泛黄的麻纸,笔尖饱蘸墨汁,开始写奏疏,这一次他要再次攻击朱棣最薄弱的地方。 朱棣以藩王起兵,最敏感的话题肯定就是其他藩王如何处置,他肯定是打算削藩的,林约就非不让。 “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明定藩王守边,以卫宗社,本为磐石之固! 陛下当年遭建文削藩之祸,湘王自焚,周王被囚,亲族流离,何等惨烈! 如今陛下登基未久,便效仿建文,欲削齐、岷诸王兵权,夺其封地,同是宗室血亲,何忍自相鱼肉? 昔建文旧事殷鉴不远,何故重蹈覆辙?” “明君当以亲亲为本,以祖制为纲! 陛下今日废黜藩王,明日宗亲离心,天下人必言陛下‘只许自己靖难,不许诸王存身’,篡位之讥未洗,又添寡恩之名! 若宗室皆惧陛下,无人拱卫京师,北疆蒙古虎视眈眈,南疆蛮夷蠢蠢欲动,大明江山何以稳固?!” 一通疾书罢了,林约将笔一掷,看着满纸力透纸背的谏言,满意地咧嘴。 就这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说朱棣藩王造反上位,结果不吸取经验教训的奏疏递上去,朱棣肯定得气到爆炸。 永乐帝是一定要削藩的,他如此明确反对,应该会被爽快的砍死吧。 ...... 次日天未亮,林约换上正七品都给事中的青袍,揣着奏疏直奔皇城。 但走一半便被侍卫拦下。 “林给谏,陛下有旨,您在诏狱多日,身心俱疲,特命半月假期调养身体,期间无需上朝。” 林约一愣,顿时大急:“我身体好得很!快让我进去,我有要事奏禀陛下!” 说着便要往里闯。 宿卫们齐齐上前阻拦,语气恭敬又坚决:“林给谏息怒,陛下严令你不得上朝。 卑职等职责在身,万不敢放行。” 林约挣了半天,硬是没冲破这群一米八几的壮汉人墙。 真是艹了,朱棣这老狗币,居然喷不过就拉黑,用放假来堵他的嘴! 他还想上朝爽喷朱棣的,没想到连宫门都进不去。 “不让进?老子偏要进!” 林约攥紧拳头就朝着身前的宿卫砸去。 这宿卫是金吾卫出身,身高八尺有余,盔甲硬邦邦的,拳头砸上去只疼得林约龇牙咧嘴,宿卫却纹丝不动。 “林给谏莫要冲动!”宿卫们齐声劝阻,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左右两人瞬间上前,死死按住林约的胳膊,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林约挣扎了半天,动弹不得,只能蹬着脚骂:“放开我,我有奏疏要上奏,耽搁了国朝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骂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林约心一横,祭出了惯用伎俩:“好!你们不让我上朝进谏,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宫门前,让天下人看看陛下是如何阻塞言路、逼死忠臣的!” 之间林约猛地扭动身子,像一条毛毛虫般,脑袋蠕动着朝旁边的汉白玉柱撞去。 当然,只是装装样子,他双手被宿卫控制,其实活动范围有限。 宿卫们果然大惊,一群人急忙把他往后拉。 “林给谏不可!”、“快拦住林学士!” 这场面一乱,宿卫的配合就松散起来。 林约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头撞向宿卫鼻子挣脱束缚,随后身子一弯,整个人从宿卫中间钻了出去,拔腿就往宫里跑,一路直取奉天门。 “快追!拦住林给谏!” 宿卫们反应过来,纷纷拔腿追赶,盔甲碰撞的哐当声在宫道上响起,引得沿途巡逻的锦衣卫和路过太监纷纷侧目。 林约撒开脚丫子狂奔,青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仗着穿着轻便、身形灵活,在宫道上左躲右闪,绕过几个小太监,一路朝着奉天门的方向冲去。 宿卫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不假,但穿一身铠甲,终究是影响了跑步速度,一时竟然追不上林约。 奉天门越来越近,附近的宿卫已经察觉到异动,直接主动出击,一个滑铲便把林约撞倒。 林约狠狠摔在地上,胸口撞得生疼,刚想爬起来,就被四五名宿卫团团围住,再次被牢牢按住。 这一次,宿卫们吸取了教训,不仅按住他的胳膊,还反剪到身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有大事要上奏!”林约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 明朝的常会一般都在奉天门举行,顾名思义,奉天门就是个门而已,除了皇帝本人有个遮蔽的屋顶,其他所有官员都要站在奉天门外的广场上。 林约趴在地上,后背被宿卫的膝盖顶得生疼,却依旧扯着嗓子嚎:“陛下!臣要弹劾!弹劾陛下违背祖制、擅削宗藩,置大明于万劫不复之地!” 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顿时哗然,站在队列前排的夏原吉、蹇义等人面面相觑,都暗道这林约是真奇葩。 头一次见被按倒在地,还要大声弹劾当今皇帝的人。 奉天门内,朱棣无奈捂着额头,听着林约穿透力极强的喊叫声,朝纪纲挥了挥手道:“把他带过来吧。” 纪纲领命,快步上前喝退宿卫。 摆脱束缚,林约立即冲到丹陛之下,义愤填膺的开始怒喷。 “陛下!臣请问您,言官之责,究竟是什么?!” 林约掏出皱巴巴的奏疏往地上一拍,声音洪亮。 只见他双目圆睁,对着远处的朱棣怒目而视:“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设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便是要‘以言为职,以谏为责’,让臣工敢言、君主能听。 陛下登基时曾昭告天下,要广开言路,虚怀纳谏,可实际上是怎么做的?! 臣身为都给事中,有进言劝谏之责,陛下却以‘养伤’为名,将臣拒于宫门之外,这难道不是阻塞言路的昏君之举吗?” 朱棣眉头紧锁,沉声道:“朕念你在诏狱受苦,赐假调养,何来阻塞言路之说?” 林约立即使用滑坡谬论,强势反驳:“调养?陛下是怕臣上朝多言,怕臣戳破您的私心,才用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堵臣的嘴! 言官不上朝,何谈谏诤?谏诤之路堵,何谈朝堂清明?!” 他上前半步,奉天门外映着他怒不可遏的身影:“臣闻周厉王暴虐,使人监谤,百姓道路以目,终致国人暴动,流亡于彘。 古人早有明训,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怨而堵,亡国必速! 陛下今日堵的是臣一人之口,明日堵的便是天下人之口! 届时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陛下被蒙蔽于深宫,奸佞横行于朝野,大明江山,便要重蹈西周覆辙!” 第8章 削藩 朱棣在心中,一再强调自己要克制怒火,但还是很轻松就被林约给激怒了。 他一拍椅子,怒喝道。 “放肆!朕与周厉王岂能同日而语?” “如何不能?又有何区别!”林约迎着朱棣盛怒的目光,分毫不让,“周厉王堵民之口,是为一己之私。 陛下堵臣之口,亦是为一己之私 陛下口口声声敬仰唐太宗,太宗皇帝如何待魏征? 魏征当庭顶撞,屡犯龙颜,太宗非但不罪,反而称之为镜子,才有贞观之治的盛世!” 林约指着朱棣:“天可汗李世民能容魏征之谏,是因他知忠言逆耳利于行。 陛下容不得臣之谏,是因您心中有鬼,惧怕这满朝文武百官,为一己之私而坏天下大事! 陛下如此行事,如何敢自比唐太宗?” 林约将奏疏高高举起,朗声道:“臣今日带奏疏而来,不是求陛下恩准,而是让陛下明悟! 言路通,则国兴,言路堵,则国亡! 陛下若真要做圣君,便广开言路,恢复言官谏诤之权,让天下人知陛下愿听真话、察纳雅言!” 林约目光灼灼,直视朱棣,面露不屑:“若是陛下不愿,便把臣杀死在这奉天门,以臣之血,昭示天下。 我大明之言官,宁死不做噤声之犬!” 奉天门再次安静下来,左都御史陈瑛面露无奈。 有没有搞错,不就是陛下暂时不想看见你上朝罢了,有必要寻死觅活吗,你不过是个区区七品官,他这个二品官有时都见不到陛下呢。 作为实质上的言官领袖,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现在出面。 林约手持奏疏,神情傲然,眼底毫无惧色。 朱棣怒了,不过又迅速冷静下来。 人是会成长的,对于朱棣这种有天赋的人,成长的更是迅速。 这林约在诏狱都敢出拳打他,来奉天门喷两句咋了,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要用林约来政治作秀,那就作秀到底。 朱棣端坐龙椅,轻声问道:“林给事中,你硬闯宫门、喧哗朝堂,究竟有何要事,值得你如此疯魔?” “臣自然是有大事上奏!”林约猛地拉开奏疏,结果用力过猛居然直接把奏疏撕裂开来。 一时间,现场响起稀疏的笑声,就连奉天门殿内的朱棣,都轻笑了两声。 众目睽睽之下,林约有些尴尬。 这大明朝不是普及纸张和印刷了吗,怎么质量如此堪忧,难道是他买的纸不够好? “咳咳。”轻咳两声,林约直入主题。 “陛下登基不过数月,便急着削夺齐、岷诸王兵权,收回护卫,臣以为大大不妥。 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明定‘藩王分封,以卫宗社’,亲王护卫甲士少则三千,多则万九,这是祖制!” 林约声音慷慨激昂,又开始对朱棣发起了人身攻击。 “陛下当年遭建文削藩之祸,湘王自焚、周王被囚,宗亲流离失所,您曾痛斥建文‘寡恩无亲’,如今却效仿他的所作所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建文削藩尚有名目,陛下削藩却仅凭猜忌,难道忘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立国根基?” 林约话音掷地有声,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瞬间骚动。 他手持奏疏,目光扫过丹陛,震声道:“太祖高皇帝《皇明祖训》明定‘藩王分封,以卫宗社’,这是大明立国根基!” 朱棣略一思索,不怒反喜,他抓到了林约的言语漏洞。 狗日的林约天天来喷,这次他要狠狠反击。 “胡说八道!”朱棣大声反驳。 “建文在位四年,削废周、齐、代、岷、湘五王,或囚或死,宗亲血流成河! 朕靖难登基,第一道诏书便是恢复诸王旧封。 周王橚归藩开封,齐王榑还镇青州,岷王楩复封云南,代王桂重回大同。 你口口声声说朕不顾亲亲之谊,证据何在?朕哪一点对不起宗亲?!” 说到此处,朱棣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铿锵、情真意切。 “朕亲历建文苦楚,岂会重蹈建文覆辙? 永乐元年正月,朕宴诸王于华盖殿,赏赐金帛无数,赐岁禄万石,不可谓不重宗亲。” 林约心道坏了,他光顾着记得朱棣后来削藩的史实,竟忘了现在是永乐元年。 这会儿朱棣刚登基,正是拉拢藩王、稳固帝位的时候,根本没正式着手削藩,最多只是悄悄控制兵权! 这波纯属虚空打靶,撞枪口上了! 可他箭在弦上,岂能认输? 林约眼珠一转,立刻梗着脖子反问,语气凌厉:“陛下嘴上说着复封宗亲,心中难道就没有削藩之念?! 您收回宁王护卫,限制齐王兵权,名为防患,实为猜忌! 今日不削,明日未必不削!太祖祖训明定藩王掌兵乃是重中之重,您却暗夺其权,这难道不是违背太祖高皇帝之制?” 他抬手直指朱棣,厉声道:“陛下怕诸王效仿您靖难起兵,怕宗亲手握兵权威胁皇权。 削藩之事,一日不决断,大明宗室便一日不得安宁,大明江山也恐有倾覆之危! 臣极力反对削藩之事,望陛下立誓,永不削夺藩王,恪守祖制,以亲亲之谊安天下!” “哗!” 此话一出,奉天门广场上的百官炸开了锅。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惧,有人悄悄打量朱棣的神色。 这林约到底谁的部将,之前喷陛下就算了,大家都乐意看。 但他怎么能反对削藩呢,他还是不是文官了,这文官立场太歪了吧。 朱棣脸色一阵翻涌,被林约这番“诛心之论”堵得脸色难看。 他不是不能反驳,但如何去反驳呢。 毕竟,他真的有削藩之心,就算现在不干,以后也会找机会干的。 面对咄咄逼人的林约,朱棣只能沉默不语。 礼部尚书李至刚快步走出朝列,躬身奏道:“陛下,林给谏此言大谬! 陛下登基以来,对宗亲仁至义尽。 诸王昔年遭建文迫害,陛下平反复封,赐田赐禄,此乃天大的恩典! 至于收回部分兵权,不过是为了规范护卫制度,防微杜渐,绝非削藩!” 李至刚顿了顿,抬头望了眼朱棣,又道:“北疆诸王镇守边塞,风餐露宿。 陛下体恤至亲,正欲择丰饶之地徙封,让诸王远离战火,安享太平,这是何等的亲亲之谊! 林给事中捕风捉影,妄议陛下,实属不分青红皂白,混淆视听!” 言罢,李至刚躬身向朱棣行了一礼:“臣请陛下明察,治林约离间天家之罪,以正朝堂风气!” 第9章 卑鄙小人 李至刚话音未落,林约猛地往前一步,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再次引得百官哗然。 你喷皇帝是篡逆大家都认可,但你直接输出当朝大臣,那大家可要捍卫文官尊严了。 “呸!卑鄙小人。”林约指着礼部尚书李至刚狂猛输出。 “你李至刚一阿谀之辈也配谈家国大事?也配谈朝堂风气?!” 林约鼓起胸膛,一甩青袍猎猎作响。 “太祖高皇帝设礼部,是让你匡正礼仪、直言进谏,不是让你做揣度上意、事事愚从的谄媚小人! 专务奉承献媚,蝇营狗苟,连半句逆耳忠言都不敢说,似你这等无骨之徒,实乃文官之耻!朝堂之辱! 我林约最唾弃的,就是你这种阿谀之辈!” 李至刚被骂得脸色煞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约,嘴唇哆嗦着:“你何故血口喷人!老夫忠心报国,岂容你这般污蔑。” “污蔑?”林约厉声打断,声音盖过李至刚的辩解,“你敢对着天下人说,刚才那番体恤宗亲、徙封是恩的鬼话,不是揣摩上意的媚上之言” 李至刚气急,踉跄着后退半步,开口反驳:“你...你放肆!太祖高皇帝祖训,要体恤宗亲,让藩王...” 林约立即打断,语气愈发凌厉:“你说陛下徙封是让诸王远离苦寒之地,我看是怕诸王手握兵权,碍了陛下的眼! 太祖高皇帝分封藩王,是要藩卫宗社,让亲王掌兵守边,护卫大明疆土。 可如今呢?收回诸王护卫,夺其兵权,只给些金帛田产,把本该镇守四方的宗藩,养成一群锦衣玉食、无所事事的闲人。 太祖高皇帝创业艰难,让子孙守边卫国,是要宗室与大明共存亡! 你李至口口声声说大明祖训,却故意曲解其意,帮着陛下遮掩削权之实,说什么‘丰饶之地安享太平’。 你们这般,收其兵权、夺其职责,只以高官厚禄圈养起来,这分明就是把大明宗亲当米虫养,这难道不是对太祖高皇帝的背叛?!” “够了!”朱棣猛地打断,“林约!你屡次犯上,辱骂大臣,真当朕不敢治你罪?!” 林约闻言面露喜色,当即一抬脑袋,上前半步,高声道:“陛下若要治罪,便治臣‘直言不讳’之罪! 若要杀我,便杀臣‘维护祖训’之罪! 可臣林约今日要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对得起大明江山!” 林约盯着朱棣,振振有词:“陛下若真要做圣君,便该罢免李至刚这等谄媚小人,恢复诸王兵权,恪守祖训! 若执意圈养宗藩、背叛祖训,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朱棣还没什么情绪,李至刚则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了,他指着林约,嘴唇哆嗦半天,最终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礼部官员们慌忙上前搀扶,广场上顿时一片混乱。 朱棣盯着林约良久,忽然冷笑一声:“朕赐诸王高官厚禄,让他们远离战火安享太平,这有何不妥? 难道非要让他们手握重兵、镇守边塞,才算善待族亲?你张口闭口祖训,却不知朕此举正是为了避免宗亲内乱,这难道也是削藩、苛待族亲?!” “陛下此言,大谬!”林约声音洪亮,很有视死如归的精神。 “陛下何其愚钝,竟连太祖高皇帝分封的深意都体会不到!” 林约抬手直指北方,朗声道:“太祖高皇帝设九大塞王,镇守辽东至甘肃的万里边疆,宁王守大宁、晋王守太原、代王守大同,诸王互为犄角,将蒙古残部死死挡在长城之外! 如今陛下将宁王徙封江西,收回代王、晋王护卫,把本该镇守边疆的宗藩,养成一群只知享乐的闲人,若北方强敌南下,长城一线防御空虚,谁来为陛下守国门?!” 朱棣怒道:“若有外敌,朕自当御驾亲征,以庇天下! 朕征战半生,鞑靼、瓦剌皆非朕之对手,何需依靠诸王?” “陛下骁勇,臣自然知晓!”林约承认了朱棣的军事能力,但话锋一转追问道。 “可陛下能御驾亲征一辈子吗? 百年之后,子孙后代若有庸君,如建文皇帝一般不懂军事、轻信奸佞,届时北方塞王屏障尽失,外族铁骑南下,谁来庇护天下苍生?” 一下子,朱棣愣住了。 你别说,还真是,万一他后代有和朱允炆一个级别的败家子里呢。 没有人比他朱棣,更知道建文帝的拉胯。 见永乐帝沉默,林约眼神睥睨,环顾四周,朗声道:“陛下一心想迁都北平,将神都置于北疆前线! 可北平地处边境,若没有塞王在外围屏障,都城便直接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朝廷需调集全国兵力拱卫京师,势必牵扯无数精力,届时哪里还有心思掌控江南?” 林约眉飞色舞没有半点死谏得逞的想法,只有辩论大成功的快意。 哈哈,大明朝文武百官真是闹麻了,吵架吵不赢他! 林约,赢! 林约语速加快,慷慨激昂:“江南乃大明赋税根基,苏松常嘉湖五府赋税占天下三成,若是大明迁都北平,又被战事影响,朝廷若是无法从南直隶收税,天下大事如何做得? 没有赋税支撑,都城持续被外敌放血,边疆战事不断,南方民怨沸腾、税收难征,大明江山社稷顷刻间便会倾覆!” 朱棣脸色渐渐沉凝,陷入了沉思。 林约虽然人很狂妄,说话颇为偏激鲁莽,但很多谏言还是不错的。 起码,现在说的这个废除诸塞王,迁都北平,被外敌放血,南方掌控力下降的情况,是很有可能出现的。 林约见朱棣沉默不语,更是乘胜追击。 “陛下难道忘了两宋的前车之鉴? 北宋弃燕云十六州,无险可守,终被金国攻破汴京,二帝被俘,南宋偏安江南,瑟缩长江沿岸,终被蒙古所灭,神州陆沉,汉人沦为异族奴役!” 林约盯着朱棣,眼神如炬。 “今日罢黜塞王兵权,明日迁都北平,为一己之私巩固皇权,自毁长城而害天下! 他日再有外族强敌南下,都城告急,赋税断绝,陛下的子孙后代,难道要像宋徽宗、宋钦宗一般,被异族掳走受尽屈辱? 难道要让我大明江山,再次上演神州陆沉的惨剧?!” 第10章 指数增长的宗亲 林约的连番诘问袭来,朱棣却面色沉静,略一思索便镇定道。 “你说来说去,其核心无非是担心北平成前线,担心大明都城无屏障。 既然如此,他日朕亲率铁骑,扫平漠北,将蒙元残余赶尽杀绝,永绝边患便是了。” 朱棣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力,他朗声道。 “待朕肃清蒙元,天下太平,宗亲自然无需操持刀兵,只需安享高官厚禄,世代承袭富贵,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亲亲之谊? 难道不比让他们戍守边疆、风餐露宿强?!” “陛下此言差矣!”林约半点没有被说服,仍旧继续反驳,“先不论蒙元残余散于漠北,广袤无垠,能否一劳永逸铲除尚是未知。 单说用厚禄收买宗亲,便是饮鸩止渴,迟早拖垮大明财政,若行此策大明江山危矣。” 朱棣脸色骤沉,怒意上涌。 这林约什么意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动不动就口出狂言,大明江山危矣,他到底是来劝谏的还是来气人的。 “林约,尔此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你骂朕不顾亲亲之谊,如今朕善待宗亲,赐其高官厚禄,你又百般阻挠。 难道善待宗室也有错?大明江山鼎盛,府库充盈,难道连些许宗亲都养不起了?!” “确实养不起!”林约斩钉截铁,“陛下且先回答臣,今日大明宗室,亲王、郡王及以下男女共计多少?每年岁禄开销几何?” 朱棣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刘通,此人从小便跟在朱棣身边,负责俾察外情,做情报工作。 刘通上前半步,躬身道。 “亲王十三位,郡王三十余位,将军、中尉及宗室女眷合计三百余人! 按洪武二十八年定制,亲王岁禄万石,郡王两千石,将军、中尉递减至两百石不等,每年总耗禄米约三十二万石。(只是实物,明初一般还会有其他赏赐,比如宝钞什么的)” 闻言,朱棣对林约道:“不过三十万石,大明富有天下,如何负担不起?” 对于洪武和永乐初年来看,三十多万石确实不多,洪武全国光税粮就3200万石,宗室俸禄还不到大明财政的1%。 林约嗤笑一声,诘问道:“如今倒是负担得起,但日后呢?陛下可知宗室繁衍之速? 亲王郡王多则妻妾成群,少则三妻四妾,寻常宗室亦是子孙满堂,哪个不是生个七个八个? 若无意外,宗室人口三十年便增一倍! 今日三百人,三十年后便是六百余,六十年后保守估计便要超过三千人。 这三千余人,开支便超过百万石。” 林约目光如炬,震声道:“这还只是禄米,还有钞币、锦缎、绢布、盐茶、马匹草料,以及宗室婚嫁、建府、丧葬的专项开销! 而若是再过百年呢?再过百五十年呢? 臣看,光大明数得上号的宗亲就得接近数万之众,宗室俸禄非千万石,不能供养。” 林约转头看向百官,双手一摊,义正辞严:“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洪武末年,宗室不过五十八人,岁禄仅数万石。 如今永乐元年已增至百二十七人,禄米三十余万石。 若大明宗室真有数万之众,恐怕我大明朝十之三四的财政,都要花费在供养宗室上了。 届时天下税粮大半都填进宗室的肚子,百姓不堪重负,国库空虚如洗,大明江山还能支撑多久? 此时若再有外敌袭扰,大明江山社稷如何保存?” 朱棣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 永乐帝不太懂什么指数增长的知识,但他能听出来,林约这小子说话,似乎是有点道理的。 今日三十万石看似不多,可按照宗亲生孩子的速度下去,百年后宗室供养还真是天文数字,届时别说养兵守边,恐怕连朝廷运转都难以为继。 历史上在嘉靖时期,宗室开支就到了大明财政受不了的地步,于是嘉靖帝开始了改革,算是颇有成效,少给了很多钱。 不过后面的万历皇帝是个昏庸的,大肆赏赐福王等藩王,把减少的开支又以田亩、赏赐等方式,重新给加了回去。 彻底解决宗亲问题,还是到天启、崇祯时期,那时候大明朝廷穷的荡气回肠,皇帝干脆就赖账了,也没说不给,但问就是没钱。 “陛下以为厚禄是恩宠,但臣以为实则是祸根!”林约痛心疾首。 “宗室若是被收归各项权力,无需劳作,坐享富贵,只会愈发骄奢淫逸,繁衍更甚! 甚至到了后面,宗亲供养开支过甚,同时又由于宗室不得擅自营生,缺衣少粮之下恐怕还会发生不忍言之事啊。” 朱棣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林约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武力削藩会落下寡恩骂名,他为了自己的正统性,势必要恩养宗亲,这又会进一步拖垮财政,两难之下,永乐帝竟真的没了头绪。 “你既说此路不通,那依你之见,藩王问题该如何解决?” 朱棣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约。 永乐帝目光带着一些期许,这狂徒虽言辞狂妄,却总能切中要害,或许真有破局之法。 林约正说得兴起,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只有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社稷的爽快。 被这一问,他顿时来了精神,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这有何难!藩王势大则威胁皇权,恩养则耗费国库,那便不削藩、不恩养,改封便是!” “改封?”朱棣眉头微蹙,“如何改封?” “待陛下拓土开疆之后,将诸王改封至新辟之地!”林约声音洪亮。 “肃王驻兰州、庆王驻宁夏,可待陛下经略西域,拿下哈密、火州、于阗诸地后,改封至彼处。 周王驻开封、楚王驻武昌,可待陛下平定安南、占城,或扫平漠北鞑靼、瓦剌之后,改封至斡难河、胪朐河沿岸,或是真腊、满剌加之境!” 林约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天下开疆拓土的激情。 “荒谬!” 话音未落,一道怒喝陡然响起。 兵部尚书金忠大步踏出朝列,须发戟张,指着林约怒斥:“此乃祸乱天下之策!绝不可行!” 第11章 难说 金忠是靖难谋臣,深谙边防与行军之难,他躬身向朱棣行了一礼,朗声道。 “陛下!我大明天朝上国当守宗主之谊,不可轻启兵戈扰及属国! 安南、占城早已奉表称臣,岁岁纳贡,此等属国之地,岂能以宗亲改封为名,兴兵夺占? 若强行将诸王徙封其地,便是背信弃义,失却天下人心,损我大明国威。” “再观西域,哈密虽通互市,却仅为羁縻之地,火州、于阗诸部各有君长,蛮夷杂处,漠北斡难河一带,乃鞑靼、瓦剌游牧之所,我大明方行招抚,尚未臣服。” 金忠躬身诚恳道:“且不说兴兵夺属国之地,名不正言不顺,单论迁徙之难便已绝不可行。 诸王护卫万九,率部远赴异域,需跋涉万里,漠北路途苦寒,南洋湿热多瘴,水土不服之下,部众必多死伤! 征调民夫修路造船、转运粮草,靡费巨大,府库尚未充盈,如此靡费,实不可为!” 转头看向林约,金忠眼神凌厉:“改封此举实乃驱宗亲入绝境之毒计,是陷大明于不义,陷陛下于不孝! 属国之地有其序,诸王携重兵前往,属国叛乱再起,朝廷救则力有不逮,不救则宗亲危矣。 兴兵改封属国,四方蛮夷疑我大明无信无义,诸藩属国离心离德,此举得不偿失,徒增内忧外患,非但不能安邦,反而会让天下动荡、宗室蒙难,万万不可行!” 金忠的话音刚落,吏部尚书蹇义也缓步走出,面色凝重地附和:“金尚书所言极是,林给事中此策昏聩失道,臣以为不妥。” 蹇义同样是靖难功臣,掌管官员选拔,他躬身奏道:“陛下,《皇明祖训》明定藩王‘非有大罪不得迁徙’,诸王就藩已久,府第、田产、属官皆已成型。 骤然改封至异域他乡,需重新营建王府、整编属官,更要安抚部众家眷,所耗民力财力难以估量! 两大尚书高官出声反驳,句句切中要害,奉天门上的百官顿时纷纷附和。 对朱棣表示:“二位尚书老成谋国之言!改封异域之策不可行,请陛下明察!” 林约有些惊讶,不过想来个改封藩王而已,何必反应这么大。 之前他喷皇帝,都没几个人出来叽叽歪歪。 面对一众百官反对,林约不仅不退缩,反而大声驳斥。 别以为他只喷永乐帝,你们这些沟槽的大明文官他也照喷不误。 林约怒斥:“诸位大人只知守旧,不知变通! 陛下雄才大略,日后必能扫平漠北、收服西域、安定南洋,改封实乃一举数得之法! 诸王率部拓疆,既能稳固边防,又能自给自足,长远来看,远比困守中原、耗费禄米划算!” “竖子妄言!”金忠怒不可遏,“边地拓疆非一日之功,太祖高皇帝经营西北数十年,才略有成效,陛下登基未久,天下初定,岂能急于求成? 诸王改封,误国误民,绝不可行!” 文武百官或附合金忠,或窃窃私语,蹇义皱眉摇头不已,林约则站在中央舌战群臣,说话十分甚至九分的不客气,颇有攻击性。 一时间朝堂之上骂声一片,乱作一团。 朱棣看着殿内吵作一团,脸色愈发沉凝,猛地抬手喝止:“够了!此事改日再议,退朝!” 永乐帝一声令下,一众宿卫立即发作,群臣纷纷收口,躬身行礼后依次退去。 林约刚离开奉天门大广场,便感受到无数道异样的目光,多半是鄙夷、惊奇和不屑,无一人上前搭话。 一个当众顶撞皇帝、怒斥尚书的狂徒,没人愿意沾惹。 别的谏臣最多是愣头青,林约这个给事中,是疯狗,谁都敢咬。 群臣的异样目光林约毫不在意,反而心情舒畅的哼着小调。 不被大明文武百官接纳,那可太对了,这样他哪天彻底激怒朱棣,就没人会帮他说话,这样就可以爽快的死于国事了。 求死在即,吵架获胜,心情大好的林约心里盘算着,等会要要不要趁机去南京风月场所,实地“调研”下明朝的娱乐产业,也算没白穿越一趟。 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欣赏古典艺术。 可没走几步,一个小黄门便快步上前,躬身道:“林给谏留步,陛下在乾清宫召见您。” “召见我?”林约面露诧异,随即心头狂喜。 难道是自己劝谏过于睿智,骂的太狠,朱棣终于忍不住要杀他了? 如果不是也无妨,等下多喷几句朱棣肯定就是了。 林约跟着小黄门往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朱棣是个很勤政的皇帝,经常会私下召见臣子了解实际情况。 不过哪怕朱棣再勤政,也比不了大明超人朱元璋就是了,朱棣干了几年便深感体力不支,还是得用内阁大学生辅助处理政务。 乾清宫内静谧无声,只燃着两炉沉香,朱棣身着常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舆图。 见林约进来半天不行礼,反而一副骨鲠正臣视死如归的样子,朱棣斜眼对他投出死亡凝视。 良久,还是朱棣选择了退让。 算了,没意思,不跟傻子争长短,这林约高低有点大病。 朱棣淡淡道:“林约林伯言,你今日大闹朝堂,所言所谏,到底意欲何为?” 林约躬身一揖,脸上瞬间切换成正气凛然的模样。 “回陛下,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无半分私心,只为大明长治久安! 宗室之弊、迁都之祸,若今日不直言,他日酿成大祸,悔之晚矣!” 朱棣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朱笔:“你倒是忠心体国,言辞狂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好似这朝堂就你一人是忠臣,是直臣,难道这大明朝不听你的话,就要亡国灭种一般?” 如果按照历史路线来看,大明朝最后还真是亡国,并且差点灭种。 整个打断汉人脊梁,其实就差最后一步废除汉字,汉字一旦被废几千年历史就很难被普通人理解了。 而复兴汉字更是难如登天,他们会说汉字是封建社会的封建元素,汉字不是汉字是商字,是唐字,是贵族的文字,总之不是汉人百姓的东西。 他们还会尝试用满文替代汉字,说那是清汉字,新中字。 脑海内思绪闪转,林约叹息一声道:“难说。” 第12章 裂土封侯 “嗯?!”朱棣大怒。 明明一再说自己要宽宏大度,不以言论罪,但沟槽的林约一说话,总是轻轻松松将他激怒。 见朱棣大怒,林约大喜。 他挺直胸膛,对永乐帝怒目而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怕死的人,朱棣没办法,只能转移话题。 他指着案上的舆图道:“你之前那改封之策,虽激进,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朕问你,你既提改封,便该想过其中难处。 迁藩耗资甚巨,边陲寒苦,宗室未必甘愿,择地封授,更需谨慎再三,而诸王禄米用度亦要筹谋。 凡此种种,卿可有谋划?” 林约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还以为朱棣召见是要干嘛呢,没想到居然是正儿八经地问计于他! 不过无所谓了,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随便整两句,影响一个中央帝国的走向,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林约定了定神,看着案上的舆图,上面标注着西域、漠北、还有哈密等地的名称,显然朱棣对于开疆拓土是早有谋划的。 历史上满剌加国王(今马来西亚、马六甲),就是永乐元年十月被朱棣册封,哈密等地则在永乐四年被朱棣控制。 但朱棣的控制,更多是一种利用贸易关系、朝贡关系、派兵驻扎要害的控制,而非实际领土。 如果不太理解,可以看老美怎么控制日韩的。 林约脑海飞速运转,很快就有了想法。 “这有何难?想让宗室子弟去更远的西方、去海外,又不想花费太多的钱粮,只需让他们做个名副其实的王就行。 只要陛下裂土封王,一切都迎刃而解!”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让他们去撒马尔罕以西,去南洋满剌加之外,凡打下的土地,皆为其世袭疆域,地位在诸朝贡国之上,军政财全由其自主,生杀予夺皆由其决断!” 林约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几分狂放,根本不管殿内的气氛,继续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想法。 “陛下想想,如今宗室子弟也不少了,除了承袭爵位的嫡长,其余人等只能靠朝廷禄米苟活,一辈子无所事事。 您给他们一个裂土为王的机会,让他们去海外开疆拓土,打下的江山全是自己的,不愁没有宗室子弟提着脑袋去厮杀!” 林约呵呵笑道:“他们自己拓土建国,耕种贸易、征税养兵,全靠自己。 朝廷说不得不用花一分钱禄米,反而还能让他们每年上缴奇珍异宝、特产赋税,反倒能赚一笔! 那些朝廷顾不过来的远支宗室,干脆放出去自谋出路,无论是经商也好、外出打拼也罢,都是为大明做贡献,一举两得!” 左右侍奉的太监们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裂土封王的言论,是他们能听的吗,这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天下! 朱棣也惊得怔住了,目瞪口呆盯着林约,半晌没有言语。 他登基后严防藩王,就是怕重蹈建文覆辙,可林约居然让他主动裂土,即便是封到海外异域,也非常让人难以接受。 天下大一统多少年了,还开裂土封侯这种倒车,他们大明难道是什么落后的奴隶制分封建制国家吗? 见朱棣沉默不语,林约自觉得逞,当即开启嘲讽模式,言辞尖酸刻薄地对朱棣发起人身攻击。 “怎么?陛下向我问计,如今反倒是不敢实施了? 方才还想着开疆拓土,动一动太祖高皇帝的祖制,现在真要动真格的,反倒沉默不语。 也是,毕竟陛下自己就是藩王夺位,怕宗室子弟也学您,在海外自立门户,回头再来个海外靖难? 想一想也不奇怪嘛,哈哈哈!” 林约一通猛喷,朱棣还是沉默不语。 他啧啧两声,感觉是自己输出的太礼貌了,决定再接再厉。 “说到底,陛下还是量小气短,既想让宗室出力,又怕宗室掌权,如此瞻前顾后,还想证明自己比肩唐太宗,想做什么千古一帝? 依臣看,不如就守着中原,悄摸着削藩,然后花大钱恩养宗室。 反正宗室再怎么会生,把大明财政拖垮,也得百八十年后了。” 朱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撑着桌案的手掌青筋暴起,却依旧没有发怒,只是死死盯着舆图。 林约见他不接招,也觉得无趣。 不是哥们,这都不发怒,你朱棣纯属王八的吗,搞得他都不好意思继续喷了。 林约转头环顾殿内,目光扫过一个身影,忽然眼前一亮。 那里站着个身形高大的太监,足有七尺开外,腰大十围,眉目分明,耳白过面,虽身着宦官服饰,却透着一股武将的剽悍之气,高鼻深目的模样格外显眼。 “陛下。”林约指着那高大太监,好奇询问,“这位,莫不是叫郑和?” 朱棣闻言抬头,点点头:“正是郑和。 他本姓马,靖难之时屡立战功,朕赐其郑姓,擢为内官监太监。 你认得他?” “略有所闻。”林约随口敷衍。 郑和外貌特征突出,又是靖难功臣,认识他也不算奇怪。 有人说郑和高鼻深目,有波斯或者西域血统,也不知是真是假。 朱棣没关注这些小事,注意力重新回到正题,出言询问。 “你所言裂土封王惊世骇俗,虽能解宗室之弊、助大明拓疆,但朕有一问! 若真让藩王在海外裂土建国,远离朝廷掌控,他日藩王羽翼丰满,不听号令,甚至与朝廷为敌,朝廷岂不是白白耗费人力物力,反而养出一群强敌?到时候如何控制他们?”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朱棣自己就是藩王篡位,对失控的藩王最是忌惮。 无法有效控制藩王,朝廷不能得到充足的利益,也是文官普遍支持削藩的主要原因。 文官虽然不像某些阴谋论所说的那样,会自发集合成文官集团。 但文官作为官僚阶级的产物,会本能讨厌那些无法提供利益,自己又控制不了的东西。 文官反对郑和下西洋是,海禁之争是,日后的京营反复解散和成立也是。 对于自己不能掌控的东西,文官是哪怕毁掉,也在所不惜。 第13章 大明的海洋 朱棣的质问如重锤落地,掷地有声。 林约却毫不在意,他上前半步指着案上舆图,语气笃定:“陛下虑远,实则根本无需担心。” “古人觉得西域、南洋远在天边,是因为陆路崎岖、舟楫简陋,可如今不同了!” 众所周知,对于古代王朝来说很远的地方,在科技发展之后就会变得不那么远,尤其是海外领土。 海运的成本会越来越低于陆运,维护海外领土的成本,实际上甚至会比维持陆地深处领土的成本还低。 林约探头看向舆图,随手点着海岸线:“以我大明现今之船运,苏松至张家湾三千七百里水运,成本与通州至北京六十里陆运相当,而海运成本更比河运低三成!” 林约转头看向郑和道:“陛下不是准备在南京设立宝船厂吗,海运远胜陆路车马,只需命匠人制出更大更稳固的船只,便能极大加强海外贸易,可获巨利。 只要船只高大、运输广多,维护海外封国的成本,甚至比控制漠北、西南的陆地藩王还低!” 朱棣微微点头,但很快有反问:“成本低又如何? 若他们执意反叛,水师难道要常年驻守海外,甚至直接攻打海外封国? 大明船队再大,运输粮草兵甲终究不便,他们消耗得起,大明朝廷也耗不起。” “耗?打?为何要耗,为何要打。”林约呵呵一笑。 “陛下只需维持一远超诸诸国的水师,执一上将控遏海上要道,那么所有海外封国,就只能乖乖服从大明王化。 他们听话,就让他们借着航线赚得盆满钵满,敢反叛,只需水师一封锁港口,断其贸易,不出半年,他们便会盐尽粮绝、器械锈蚀。” 朱棣眼神微动,显然被说动了几分,却仍有疑虑:“你怎知他们一定依赖大明贸易?若他们自给自足呢?” “自给自足?”林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郑和。 “郑公公,你可曾听闻海外有吕宋(菲律宾)之地,那里的土著不事耕种,擅攀爬,以打猎采食野果为生,其生活之原始,甚至不知如何生火做饭。” 其实不会做饭的多了,会做饭的才是极少数,隔壁的朝鲜此时也差不太多,明朝有记载他们烤猪,那可真是太搞人了。 猪不放血,不取内脏,甚至都不杀,直接就是炭烤活猪,烤一半猪跑了,还要一群人抓回来烤,可谓是爱猪人士闻之落泪。 见朱棣眼神示意,郑和上前一步,躬身道:“确有此事。 臣曾听海外胡商说过,吕宋岛上土著身形矮小,最长者不过四尺有余,肤色黝黑如炭,擅长攀爬岩壁树木,以野果、渔猎为生,不知五谷、不懂纺织,确是蒙昧未开。” 林约一拍手:“吕宋尚且如此,更西的南洋诸岛、更北的漠北异域,要么是蒙昧土著,要么是贫瘠之地,产出单一至极! 封国宗室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岂能像土著那般茹毛饮血? 他们要维持体面生活,要养兵拓土,必须靠大明的盐铁、粮草、器械,必须靠海上贸易换取财富,这便是他们永远无法摆脱朝廷控制的死穴!” 林约看向朱棣,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陛下试想,海外封国就像依附大明这棵大树的藤蔓,贸易航线是养分,水师是护栏。 他们顺着藤蔓能汲取养分、茁壮成长,可一旦想脱离大树,立刻就会枯萎死亡。 朝廷根本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只需部分关键地区驻扎精兵,让大明水师舰队定期巡弋,再由宗人府遣使督查贡赋,便能牢牢掌控全局。” “反观内陆藩王,盘踞富庶之地,有城池可守、有粮草可依,有大量精通工商百业的大明百姓,他们反叛起来才真能动摇国本。” 林约话锋一转,又道:“海外封国远离中原,即便真有反叛之心,等他们集结兵力、筹备粮草,朝廷水师早已封锁其港口,断其外援。 就算无法彻底平灭海外藩王,他们了不起就是裂土自立,并不能跨越茫茫大海,进攻大明朝廷。” 朱棣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南洋诸岛,眼底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永乐帝征战半生,最懂制敌于要害的道理,林约提出的一整套海贸控制之法,确实是非常有可取之处。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舆图,仿佛已看到大明宗室扬帆远航,在海外建立起一个个属国,大明的旗帜插遍万里海疆。 而他永乐帝朱棣,将彻底证明自己,成为万世称颂的明太宗! 从理论上来说,这一套是可行的。 前提是,朱棣不会被嘉靖皇帝改成明成祖。 “以水师控藩,不错的想法。”朱棣轻笑几声,龙颜大悦。 “林约,你虽狂妄,总是语出惊人,此事若成,拓疆万里、解宗禄之弊,算你一大功。” 林约心中却毫无波澜,区区大明皇帝的夸奖而已,你还不如直接砍了他,他回去当祖国人更有吸引力。 他眼珠一转,突然劝谏道。 “陛下谬赞,臣所求非爵禄,只求大明长治久安。 如今水师控藩之策已定,尚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陛下当早日立储!”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沟槽的林约,你把朕刚升起来的欣赏还来! 林约全然不顾帝王脸色变化,声音愈发铿锵。 “昔年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下喋血,兄弟相残,千古憾事! 陛下登基日久,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子嗣明争暗斗,朝中派系渐生。 陛下当年靖难,本就有藩王夺位之名,如今若放任皇子争储,他日必生萧墙之祸,玄武门旧事恐在大明重现!” “住口!”朱棣猛地沉下脸。 立储之事本就是他一再避免提及的事情,朱高炽仁厚却体胖多病,朱高煦骁勇却跋扈,朱棣本人其实都不是特别满意。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永乐元年的朱棣,还真离不开嫡次子朱高煦,他人在南京,万一外面又有人叛乱,朱高煦是领兵的不二人选。 至于丘福、朱能等人,不提也罢。 【《明会典·卷二十七·漕运》记载:「漕粮一石,自江南运至张家湾,费约银三钱;自通州陆运至京仓,亦需三钱。」】 第14章 路遇不平 立储问题,朱棣其实早有打算,但林约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还敢拿玄武门之变类比,简直是自寻死路! 可朱棣盯着林约那张“忠心耿耿”的脸,又想起他水师控藩的计策,以及三代忠良的身世,又犹豫起来。 如此之人,杀之可惜,留之可气,如之奈何。 最终朱棣还是没有动作,只不耐烦地挥挥手:“满口胡言!把他赶出去!” 林约还想再说些什么,好彻底激怒朱棣,却被旁边的锦衣卫“请”着往外走。 他一边挣扎一边喊:“陛下不听良言,他日必悔!皇子争储之祸,比藩王叛乱更烈!” 喊声渐远,朱棣坐回椅子上,沉默看着殿门半晌说不出话,随后重重一拍案:“竖子!早晚有一天,朕要让他知道朕的厉害!” 说是这么说,但怎么处置林约,永乐帝是没有想法的。 一个没有亲人,不怕死,有些能力又非常头铁的谏臣,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拿捏他? 永乐帝暂时想不出来。 被赶出皇宫的林约,悻悻地走在南京街头。 永乐元年的南京城正是繁华时节,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 没走多远,便嗅到一股脂粉香混着酒香飘来,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巷陌挂着数十盏红灯笼,酒旗招展。 坊口两侧,几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倚门而立,身着绮罗,鬓簪鲜花,见他走来,立刻娇声唤道:“公子里面请呀,小奴家给您弹曲儿~” 有的甚至伸出纤纤玉手想拉他衣袖,眉眼间风情万种。 林约顿时精神抖擞,眼睛都亮了。 呦呵,居然是大明南京特产烧鸡,必须仔细调研品鉴一发。 他整理了一下青衫,刚要迈步踏入胸怀最宽广的一家勾栏,却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吸引了注意力。 “放开我女儿!老爷们,你们行行好别带走她啊。” 不远处的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扑倒在地,死死抱住一个锦衣少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老东西,找死!”锦衣少年一脚踹在老农胸口,力道之大让老农直接滚出两米远,口吐鲜血。 他身边四个家仆簇拥着一个被麻绳绑住的少女,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挣扎着喊道:“爹!救我!” “哭什么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欠我二百多两,用你来抵债都是大爷心善了。”锦衣少年伸手捏住少女下巴,嚣张笑道。 “落到爷手里是你的福气!平康坊的勾栏正缺你这样水灵的姑娘。” 锦衣少年转头对家仆道:“赶紧把这老头拖走,别在这儿耽误爷的好事!” 家仆们轰然应诺。 周围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那锦衣少年腰间挂着的银质腰牌,赫然写着“右柱国护卫”五字,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丘福府上的人。 丘福乃靖难首功之臣,从燕王起兵时便紧随左右,白沟河、夹河之战皆冲锋在前,此时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谁敢招惹他府上的人? 连平康坊的老鸨和姑娘们都躲在门后,只敢偷偷张望。 寻常人怕这些靖难功臣,林约可不怕,他本就想惹事求死,这等仗着功臣权势、光天化日拐卖民女的恶行,简直是送上门的作死机会! 这种狗血故事剧情,他林约必须狠狠干涉,最好打了小的来老的,杀他个痛痛快快。 林约大步上前,大喝一声:“住手!” 锦衣少年转头看来,见林约身着七品青衫,胸前绣着都给事中的补子,顿时嗤笑一声:“哪来的酸官?也敢管爷的闲事?” “本官乃给事中林约!”林约挺胸抬头,声音洪亮。 “尔乃何人?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拐卖人口,还殴打老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给事中?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 锦衣少年面露不屑,抬手拍了拍腰牌。 “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我爹是左都督麾下陈贤! 当年靖难之役,我爹跟着国公爷杀退南军,斩将夺旗,受封世袭千户,升任指挥使! 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酸秀才,也敢管五军都督府的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明朝千户是正五品官,指挥使更是正三品的大官,此时是永乐初期,正是武勋和将官最显赫的时候,地位和明末时期不能一概而论。 听着锦衣少年像报菜名一样报上爹名,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陈贤之名,南京城的人基本没听说过,不过丘福大名大家还是知道的,如果陈贤是丘福的亲信,那他儿子如此嚣张,是能理解的。 别人怕丘福,林约可不怕。 听闻对方豪奢的家庭背景,林约不惧反喜,喷的就是你们这些达官显贵。 他立即怒声呵斥:“功臣部下的儿子,就能无法无天? 丘都督跟着陛下靖难,是为了匡扶社稷、救民于水火,不是让你们这些家属仗势欺人、残害百姓的! 今日我在这里,我看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林约上前一步,便伸手去拉少女,试图解开绳索。 “找死!”锦衣少年使了个眼色,四个家仆立刻围了上来,推搡林约。 按照大明以小制大的传统,武官殴打文官影响很大,但只是推开某个不知好歹的给事中,还是没什么事情的。 这些个家仆都是陈贤当年带过的老兵,身手矫健,远非寻常地痞可比。 林约见对方一众家仆围拢过来,不由大怒,厉声喝道:“放肆!区区家奴也敢拦朝廷命官?” 说罢猛然挥拳,直取当先那名老兵面门。 他林约可是立志当大明自由搏击冠军的人,永乐帝都敢打,何况区区几个家仆。 一拳打出,然后林约就歇逼了。 “林给谏息怒,莫叫大家难做。”那老兵侧身一让,顺势扣住林约手腕,便把他牢牢控制住。 “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逞能?”锦衣少年抱臂冷笑,“把他嘴堵上。” 现场骚乱,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甲叶碰撞铮然作响。 “住手!”一声厉喝响起,太监黄俨带着一队锦衣卫策马赶到。 黄俨是朱棣燕王府旧阉,在朱棣起兵靖难前就已效力,属于铁杆核心,常负责秘密通信、策反敌方将领,深得朱棣信任。 第15章 报官 黄俨看到现场的混乱,又瞥见少年腰间五军都督府的腰牌,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勒住马缰,沉声道:“京师首善之地,何人竟敢当街斗殴伤人?” 锦衣少年一见来人竟是宫中大珰,顿时心中一凛,连忙收起倨傲之色,换上一副委屈神情,急声辩解道。 “公公明鉴!并非小人有意生事,实在是这老农欠债不还,白纸黑字写明二百两银子,我等不过是按约讨债罢了。 谁知这酸官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动手打人,我等怕事情闹大,这才被迫控制住他。” 锦衣少年指了指被几人拉住的林约,又恭敬地补充道:“我们双方并无互殴之举,也无人受伤,小人若有半点虚言,甘愿受罚!” 在锦衣少年想来,自己这些人是左都督丘福的手下,料想对方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黄俨眼眸闪烁,丘福是靖难功臣,他最近虽有些圣眷,但实在没必要招惹丘福手下。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农和被绑的少女,又看向一脸被堵住嘴的林约,神情不变。 事情如何发展,反正和他是没啥关系,他就是个来宣旨的太监而已。 “咱家是来给林给事中宣旨的,你先把人放开,勿要失了朝官体统。” 黄俨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都给事中林约,虽性狂,然水师控藩之策颇有见地,今命你职工部都给事中,协内官监太监郑和,掌管宝船厂扩建事宜,督造远洋宝船,钦此!” 林约接过圣旨,有些莫名其妙。 他就随口和朱棣吹吹牛逼,怎么真让他管宝船厂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根本不懂木匠活,也不会造船,更不会人事管理。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指着锦衣少年和家仆,对黄俨道。 “公公,这竖子乃丘都督部下陈贤之子,仗着父辈功劳,当街拐卖民女、殴打老人,简直是败坏功臣名声、目无王法! 正好你带着锦衣卫在此,快把他们拿下,从重从严审查,看看左都督是怎么约束部下家属的!” 黄俨脸色一僵,没想到林约竟直接点了丘福的名。 他还想假装不知,浑水摸鱼离开的,但大庭广众之下既然点破了,那他就必须做出应对。 黄俨扫视两人,脸上不见半分偏袒,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究竟是陈贤教子无方,纵容家属作恶,还是林给事拦路伤人,咱家一时也想不明白。 况且咱家还要回宫向皇爷复命,没空在此纠缠,不如大家一起去应天府交割,应天府断案公允,想必自有公断。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林约当即应声,表示赞同。 “打击强抢民女、殴打老弱的恶徒,本就是为官者的本分,难道还能有错? 今日去应天府,便让府尹评评理,看看这仗着功臣势力横行霸道的行径,到底合不合法!” 这去官府好啊,管他去哪个府衙,只要能把事情闹大,就是好事。 到时候狠狠上升一下高度,爽喷一波丘福等靖难功臣,迟早能死于国事,触发金手指回去当祖国人。 吼吼吼,想一想心情还真是很美妙呢。 锦衣少年也自无不可:“去就去!某行事光明正大,合法合规,难道还怕了不成? 倒是你这酸官,无故拦路伤人,待会儿看官府怎么治你的罪!” 他仗着父亲陈贤是丘福心腹,那是半点不怵。 还有更关键一点,前任应天府尹为建文帝殉职了,此时的南京城根本没有府尹,到时候去了衙门也就是各自散开,根本没啥好怕的。 黄俨见二人都无异议,便示意锦衣卫分出几人带着众人去报官。 林约快步跟上,刚走出几步,就听黄俨低声提醒。 “林给谏,咱家多嘴问一句,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大明朝户籍管控极严,农户进城需开路引,寻常农户哪敢随意滞留南京城内?” 明朝的户籍管控在早期,尤其是洪武和永乐年间,极其严格,普通农户进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需得有进城贩卖农产品、购买农具等正当理由,并向里甲申请路引,才能顺利进城。 太监黄俨瞥了眼不远处仍在抹泪的老农,声音更低了。 “强抢民女,多是在乡野偏僻处动手,不易被人撞见。 这老农既敢带女入城,又恰好在平康坊这等繁华之地被抢,未免太过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林约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义正辞严道:“奇怪又如何?有人故意安排又如何? 难道丘福手下就没有兼并田亩、横行乡里的勾当? 管他是有人故意安排,还是巧合撞见,只要是恶行,我便管定了! 我为言官,自当上谏陛下,下安百姓。 今日我林约为民请命,若因此获罪,也是尽忠职守,死于国事,死得其所!” 黄俨诧异的看了林约一眼,他说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警告。 他原以为林约之前喷迁都和削藩,是邀名有意为之,是哪个派系推出来的马前卒。 今日严抓此事,也无非是借机挑动靖难功臣与陛下之矛盾。 现在看来,对方这正义凛然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骨鲠正臣的风范。 一时间黄俨大为感慨,看来是他先前看扁了这位狂悖的给事中。 对方虽言辞狂妄、行事冲动,却真是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君子,可惜啊,就是没什么脑子,看不出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黄俨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只是翻身上马前,又叮嘱了一句。 “国朝事务千钧一发,林给谏到了府衙,莫要再像街上这般冲动。” 林约摆了摆手,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黄俨心里如何想,他根本不在乎,能帮老百姓伸张正义最好,不行就被砍了蒜鸟。 他巴不得能惊动丘福,让这位靖难首功之臣记恨上他。 最好日后寻个由头将他问斩,到时候他回现代快乐的当祖国人,岂不是比在这大明朝堂上天天狂喷痛快多了。 锦衣卫在前引路,老农扶着女儿紧紧跟在后面,林约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构思着等会扣帽子、上高度、上价值的思路。 第16章 刑部尚书的组合拳 众人来到应天府。 大堂内,案几后端坐一人,正是兼任应天府尹的刑部尚书郑赐。 他面容肃穆,目光沉凝,虽无怒容,却自带三分威严,正是永乐时期以刚正著称、弹劾过都督孙岳等勋贵的郑赐。 不过考虑到郑赐弹劾,客观上进一步激起了朱棣起兵,好像功劳也不那么大了。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郑赐拂了拂绯红官袍的锦鸡补子,冷眼扫过堂下众人,犀角腰带在腰间闪烁,衬得整个人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锦衣少年一进大堂,瞥见案后坐者的官阶服饰,以及那张的脸,顿时如遭雷击,惊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应天府没有长官,他原以为只是应付应天府的普通推官,怎会是刑部尚书亲自坐堂? 锦衣少年大惊,林约却毫不在意。 他昂首阔步上前,指着陈骁便厉声怒斥:“郑大人明鉴! 此獠乃左都督丘福麾下指挥使陈贤之子,仗着父辈靖难之功,在南京城内强抢民女、兼并农户田亩,将老农打得头破血流,行径卑劣龌龊,简直目无王法! 这等恶徒不除,百姓何以安身,国法何以彰显?” 陈骁张嘴辩解:“并非强抢,是农户欠租抵偿,还请郑公明鉴!” 郑赐已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笔墨都微微颤动,声音威严如雷:“住口!竖子休得狡辩!” 他目光如炬,扫过林约,又扫过堂下瑟瑟发抖的老农父女,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陈骁,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等滔天大罪?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训,武官当守疆卫土,文官当抚民安邦,你父陈贤追随陛下,本是为复祖制、安黎民,而非让你恃宠而骄、鱼肉百姓!” “强抢民女事小,动摇国本事大!” 郑赐手作剑指,直刺陈骁方位,痛声呵斥。 “永乐肇建,天下初定,百姓盼的是休养生息,岂容你勋贵子弟横行霸道! 你今日敢在南京城内强抢民女、兼并田亩,明日便敢在乡野私设刑堂、鱼肉一方。 他日靖难功臣子弟皆效仿之,武官跋扈之风盛行,民怨沸腾,天下离心,我大明江山社稷何以稳固?” “大人,草民实乃合法合规行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陈骁连声辩解,甚至直接跪地求饶。 其实在古代,跪拜行礼并不普遍,普遍跪拜是元朝兴起,明朝打压,清朝鼎盛的。 除了清朝,老百姓见官,其实也很少下跪,也没有杀威棒之说。 “你以为仗着父辈功劳便可逍遥法外?” 郑赐直接无视陈骁的辩解,语气愈发凌厉。 “昔年汉武帝抑豪强、唐太宗治勋贵,皆为防此等骄纵之祸! 陛下登基以来,屡申勋贵当谨守国法之令,我身为刑部尚书,兼领应天府尹,便是要为陛下整肃风气、护佑黎民! 你今日之举,不仅是践踏国法,更是败坏靖难功臣名声,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告慰太祖高皇帝创业之艰?” “此等行径,绝非一人之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郑赐话锋一转,已然上升到制度层面。 “这是武官子弟疏于管教之过,是勋贵之家恃功而骄之过! 今日不严惩陈骁,便是纵容勋贵跋扈,便是默许有功便可无法无天,长此以往,纲纪崩坏,民心离散,我大明岂非要重蹈唐末藩镇割据之覆辙?!” 林约站在一旁,听得都愣住了。 他原本还构思着如何扣欺压百姓、败坏风气的帽子,没想到郑赐一开口,直接从太祖祖训说到江山社稷,从个人恶行扯到武官跋扈、藩镇之祸,层层拔高,句句都戳在朱棣最忌惮的要害上。 林约心中暗叹:好家伙,论上价值、占道德制高点,我还是太嫩了! 还得是老资历,这位郑尚书直接把一件街头恶事,上升到了关乎大明存亡的国本层面,这格局、这话术,果然是弹劾过无数勋贵的老臣,不服不行! 陈骁还待求饶,郑赐冷冷瞥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 “来人,将陈骁拿下,打入大牢! 即刻派人核查其家兼并田亩之事,传讯陈贤派人来应天府回话。” 说罢,郑赐起身朝着皇宫方向拱手,义正辞严道。 “今日之事,本官必上奏陛下,彻底督查此事。 某倒要问问他陈贤是如何管教子弟、如何恪守太祖祖训的!” 锦衣卫应声上前,拖拽着哭喊求饶的陈骁下去。 郑赐处置完陈骁,转身看向林约,脸上的威严稍敛,语气平和了几分。 “林给谏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实为难得,方才在堂上证辞恳切,可见是真心护佑黎民。” 林约不为所动,心里门儿清,郑赐此举多半是借题发挥,敲打靖难功臣的跋扈之风。 可他终究是把陈骁办了,老农父女也得了公道,便懒得计较那些政治算计,他也不是什么坏人,见人就喷。 于是林约淡淡道:“郑大人雷厉风行,为民做主,才是真难得,下官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郑赐闻言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林约虽狂,却不迂腐,倒是个通透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互赞几句对方忠君体国,便各自拱手作别。 林约走出应天府,见老农正扶着女儿在阶下徘徊,神色惶恐不安,便走上前问道:“老丈,如今天色已晚,你们是想即刻出城回家,还是另有打算?” 老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林官爷搭救,小老儿有家,可不敢回去啊! 陈家在乡里势力滔天,此番得罪了他们,回去必遭报复,怕是连性命难保。” 林约略一思索,也觉得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便帮你们在城里租个房屋,你们先住下,等郑大人彻查完毕,陈家失了势,再做打算。” 林约领着老农父女往城南而去,痛斥巨资,安置妥当后,才独自回家。 众所周知大明朝的薪水,一直都是比较感人的,而且由于官员有很大一部分宝钞发放,实际工资更是低的感人。 大明朝少有的清官海峰,就过得还不如城里老百姓,饭都恨不得吃不起,林约今天帮老农父女找房子,就差点掏空积蓄。 林约坐在案前,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琢磨起死谏之事,很快就来了灵感。 不如,就从这宝钞入手。 第17章 宝钞实乃恶政! 先前顶撞朱棣,不管怎么输出,都没能让永乐帝痛下杀手。 攻击迁都、宗禄之弊,反倒被委以重任,这让林约颇有些挫败,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按照清宫剧的思路来看,难道不是喷两句皇帝,下午直接凌迟吗,怎么就这么能忍。 其实还真是林约来到好时候了,明朝朱棣和朱元璋是两个极端。 朱元璋对官员,那是深入多杀为要,但凡认定你不称职,你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朱棣是你可以贪污腐败,甚至可以叽叽歪歪,哪怕能力不太行,但你只要不是建文帝死忠,不一再上嘴脸就万事好说。 “看来直接怼朱棣没用,这老小子心思深沉,脸皮也厚。”林约咂咂嘴,忽然眼睛一亮。 朱棣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统继位,最是标榜遵奉太祖成宪,甚至连建文帝四年实录都删掉了。 永乐帝事事以洪武帝为圭臬,若是他爽喷一波朱元璋,说出洪武朝的弊政,朱棣必然无法容忍! 想到此处,林约精神大振,铺开桑皮纸,提起狼毫笔,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 笔尖落下,字字尖锐,直指大明宝钞之弊。 “臣林约,昧死上言! 太祖高皇帝洪武八年造大明宝钞,本欲利万民、通有无,却不料成盘剥百姓之利器,酿天下之祸根.......” 写完最后一笔,林约将笔一掷,看着满纸尖锐刻薄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骂朱元璋,爽喷朱棣亲爱的老父亲,这一次,总该能激怒那位永乐大帝,让他痛痛快快地砍了自己,好回去当祖国人了吧! ...... 次日早朝,奉天门气氛肃穆。 刚一升殿,便有御史出列,躬身弹劾左都督丘福麾下亲卫指挥使陈贤教子无方,其子陈骁在平康坊强抢民女、兼并田亩,恳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又有数名文官相继附和,历数靖难功臣子弟近年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之事,言辞恳切,恳请朱棣整肃勋贵风气。 朱棣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不自觉地落在林约身上。 按这狂徒往日的性子,遇着这等为民请命的机会,早该跳出来慷慨陈词,甚至借机痛骂他这个皇帝了。 可今日的林约,却只是站在朝列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 朱棣心中暗生诧异:锦衣卫上报,这林约昨日还为农户出头,今日怎就沉默了?莫非是怕了丘福、朱能这些功臣? 待众官弹劾完毕,朱棣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丘福、朱能皆是靖难首功,为国效力多年,想必是疏于管教子弟。 传朕旨意,着二人严加约束部下及家属,不得再纵容作恶,再有犯事者,连同主将一并治罪。” 轻飘飘一道劝告圣旨,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勋贵和新贵们该兼并还是兼并,稍微注意点影响就好了。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殿内百官见状,皆以为此事尘埃落定,纷纷垂首准备退班。 朝会就是汇报一下进度,除了朱元璋在朝期间,很少真的处理事务,办公还是要回自己衙门的。 “陛下且慢!” 一声震喝陡然炸响,林约跨步而出,越出朝列,躬身拱手,声音铿锵。 “臣林约,昧死谏言! 方才诸公弹劾勋贵跋扈,殊不知,比勋贵欺压百姓更毒、更烈、更动摇国本的,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大明宝钞之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朱棣脸上的淡定瞬间褪去,死死盯住林约。 这一次永乐帝是真的怒了,这沟槽的什么玩意,竟然敢在朝堂之上,当众非议太祖!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臣子了,必须出重拳。 林约全然不顾满朝震惊的目光,也无视朱棣渐沉的脸色,继续高声痛陈利害。 “太祖设宝钞,本欲便民,实则竭泽! 夫宝钞者,桑皮一张,无金银为锚,无储备为凭,仅凭一道诏令便敢标称一贯抵米一石,盘剥之巨古今未有,视万民财富如草芥也! 洪武初年滥发宝钞五千九百余万锭,远超天下岁赋总和,市场宝钞泛滥如洪水,物价飞涨如惊雷! 至洪武二十七年,一贯宝钞已贬至洪武初年十之一二,百姓持钞购物,商家或拒收,或倍价,一纸诏令竟成废纸,因此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以无本之钞强换民间实物,供朝廷大兴土木、北征蒙古,却不顾百姓死活,此等政策,与暴秦苛政何异? 陛下遵奉太祖成宪,却不知此钞法之弊,早已让天下百姓怨声载道,若不即刻废止,任由宝钞滥发,他日民变四起,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林约!尔敢!” 朱棣一拍龙椅,厉声呵斥,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太祖何等圣明,设立宝钞自有深意,岂容你这般肆意诋毁?!” 林约非但不惧,反而上前半步,心中狂笑。 哈哈,来了!终于激怒朱棣了! “深意?再有何等深意,盘剥天下百姓之实,又有何改变!” 林约声音比朱棣更大,堪称咆哮。 “臣今日敢言,便已报赴死之决心。 臣恳请陛下即刻废止宝钞,重立币制,以金银实物为凭,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若陛下执意维护太祖之失,不愿革除弊政,臣愿死于阙下,以颈血警醒陛下,勿让洪武钞法,酿成神州陆沉之祸!” 奉天门不知道第几次死寂一片,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 本以为他们弹劾靖难功臣就很牛了,结果强中自有强中手,和林约的发言相比,他们实在是太软弱了。 其中杨士奇、解缙、都给事中陈谔等人,甚至对林约投去了一个钦佩的目光。 宝钞之弊满朝文武都知道,但敢说出来的只有林约一人,而且还是如此刚猛的提出来,一点委婉都不带,直接攻击洪武帝,太狠了。 都御史陈瑛更是震撼莫名,他实在不知道林约为什么敢说这话的。 作为谏臣,难道不知道劝谏皇帝要讲究策略吗,语言的委婉艺术你不会吗? 想让陛下废止宝钞就直接说宝钞坏处啊,为什么要喷太祖皇帝啊。 都御史陈瑛表示:我,不明白 第18章 宝钞之恶,千古未有 朱棣坐在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不知道第几次杀意翻涌。 奉天门内的沉默如铁,百官垂首敛息,无人敢抬头看龙椅上那位盛怒的永乐帝。 诋毁太祖、痛斥宝钞,桩桩都是砍头的重罪,林约这是真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良久,朱棣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盛怒去些许:“竖子狂妄,罪该万死! 但念你所言钞法之弊或有几分道理,暂饶你一命。” 朱棣震声道:“来人,将林约打入诏狱,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林约闻言,非但不喜反而大惊。 见这都死不了,他立即选择加强攻击力度,对着朱棣狂喷道。 “陛下!你不敢杀臣,是怕臣死后,天下人说你容不下直言敢谏之臣!” 见林约还要发言,纪纲急了连忙上前拖拽,但他仍挣扎着高喊。 “陛下如不禁止宝钞何不速杀臣,省的臣看见大明衰败倾覆而痛心疾首。 只要宝钞有一日还在施行,大明定会因这桑皮纸,被百姓唾骂! 宝钞不废,大明必亡!” ...... 林约再一次来到诏狱,还是那么的阴暗潮湿,空气中夹杂着霉味与血腥气。 其实像南京这种不南不北的地方,就是很难受,冬天很冷还会下雪,但又不如北平那么冷,以至于没有修建供暖系统。 北京的故宫为了抵御严寒,修了一整套完善的大殿供暖系统,所以明朝的冷宫是字面意思的冷宫,没有供暖。 搞笑的是,满清打进来不会用供暖,反而退化成烧炭取暖,属实是令人啼笑皆非。 林约这次进诏狱,戴着沉重的镣铐,却依旧不安分。 他猛地拍击铁栏,大声说道:“狱卒!速取笔墨来,我有要事上奏陛下!” 狱卒闻声而动,不敢迟疑。 上次这人入狱,次日便获释升迁,谁知今日又是何等际遇? 既不敢得罪,索性愈加小心伺候,不要轻易得罪人。 林约趴在冰冷的石案上,奋笔疾书,将宝钞之弊、改革之策一一详述。 很快酣畅淋漓的《宝钞疏》腾空出世。 写至酣处,林约笔走龙蛇,连那些现代金融理论与阶级剖析都写出来了,全然不顾时代鸿沟,主打有啥说啥。 “夫货币者,信物也。 其必有金银为锚、府库为凭,方有信用可言! 太祖宝钞无锚无储,实乃国制伪币,以空文强换民间实物,此非通商之便,实乃掠夺也。” “通胀者,名物价增长,实为穷征! 宝钞滥发,富人坐拥田产、金银,资产随通胀倍增,穷人仅有宝钞,购力十去其九,毕生积蓄化为乌有。 正如古圣人所言:富者之赀倍增,贫者愈困,此非天道不公,乃制度设计之恶!朝廷以宝钞割取天下,此非财政之税,实乃剥削也。” “宝钞之弊,非止通胀。 宗室勋贵、官僚地主,手握海量宝钞,可凭特权兑换金银、兼并田亩。 而农夫织女,终年劳作所得,仅为废纸一张,终至卖儿鬻女、流离失所。 所谓遵奉祖制,不过是维护权贵,视天下百姓为待宰羔羊,此等阶级鸿沟,非止贫富,实乃生死之别也!” 墨汁飞溅,林约浑然不觉,仍在奋笔疾书。 什么资本逐利、权贵控产、官僚握财全都写了出来,要不是还顾及一点影响,林约高低默写一下纲领。 一连写了许多,林约颇有感触。 宝钞之弊,还真是天下大弊,朝廷给官员发宝钞,官员有权有势,自然要把风险转嫁给商贾、百姓。 搞来搞去,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啊。 有些悲天悯人的林约,拿过狱卒贴心摆放的鸡血,在石墙上写下两行大字。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鸡血鲜红,在潮湿的诏狱中格外刺目,林约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就他这惊世骇俗,狂攻猛冲的《宝钞疏》,朱棣若是见了,定然忍无可忍,此番他必死无疑! 林约刚放下死鸡,身后便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林约,你倒是会作秀。” 林约猛地回头,只见朱棣身着常服,在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簇拥下站在狱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石墙上的血字。 “额,陛下?”林约愣了愣。 纪纲打开牢房,朱棣缓步走进狱室,目光落在那两行鸡血诗上,眉头微蹙。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动容:“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你倒是悲天悯人,心怀天下了。” 可当朱棣目光投向地上的瓷碗,和林约指间未干的鸡血时,动容又瞬间消失,面色非常无语。 “你如果怕疼,何不能用墨,非要用鸡血? 用鸡血来写血字,真是...不伦不类。” 林约挺胸抬头,理直气壮:“血书方能表忠心!墨写的字轻飘飘,陛下怎知臣的一片赤诚?” 朱棣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眼神一挑,忽然想起上次的《石灰吟》。 “说起来,你上次下诏狱,在牢里寻死觅活,血书什么‘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莫非那也是用鸡血写的?” 林约点头承认。 诏狱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纪纲和狱卒们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锦衣卫和狱卒,无论面对任何事情,都是不会笑的,除非实在忍不住。 诏狱内的诡异沉默没持续多久,便被朱棣的大笑打破。 永乐帝指着林约那副视死如归,却又透着几分窘迫的模样,龙颜大展,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妙人!真是个妙人!” 纪纲和狱卒们见陛下开了口,再也憋不住,纷纷爽快的笑了起来。 一时间,诏狱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朱棣笑得很开怀,显然是真挺乐的,连龙袍的衣摆都跟着颤动。 “用鸡血写血书,还敢两次都拿来糊弄朕,普天之下,也就你林约有这胆子!” 朱棣一边笑,一边摇头,眼中神情堪比总裁文的调色盘一般复杂。 “说你忠,你敢指着朕的鼻子骂太祖,说你奸,你又一门心思要革除弊政,连诏狱都不忘写奏疏。 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呐!” 林约站在原地,尴尬无比。 用鸡血当血书,只是表忠心、求速死的一种手段,不过被当场拆穿,还被当面嘲笑,实在是太不体面。 林约梗着脖子,想辩解几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装镇定。 朱棣笑了半晌,才渐渐收住笑意。 他扫了眼石墙上鲜红的两句血字,目光落在案上那篇墨迹未干的《宝钞疏》上。 “罢了。”朱棣挥了挥手,“你既然如此执着于宝钞之事,朕便看看你究竟有何惊世骇俗之言。” 永乐帝弯腰拿起奏疏,展开细看,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越看,眉头便越皱越紧,很快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方才的轻松喜乐荡然无存。 奏疏上的字迹狂放不羁,不仅痛斥宝钞无锚无储、滥发通胀,更将矛头直指朱元璋。 说洪武帝以国家信用制造伪币,通过滥发宝钞公然掠夺天下,言辞非常尖酸辛辣。 更让朱棣震怒的是,林约竟在疏中写道“太祖此举,实为经济奴役,与暴秦苛政无异,甚至更甚。” 林约还写了许多资本剥削、官僚阶级、阶级鸿沟,等闻所未闻的词汇,完全在财政上,把朱棣敬若偶像的父亲批驳得一无是处。 朱棣握着奏疏的手指越收越紧,脸色铁青如铁,又又又一次杀意沸腾。 林约诋毁宝钞尚可容忍,可这般肆无忌惮地辱骂太祖,说什么宝钞之恶,千古未有,简直是骇人听闻。 林约自然知道朱元璋对中华贡献极大,不过为了激怒朱棣,他也只能苦一苦洪武大帝了。 “竖子!你好大的狗胆!” 朱棣猛地将《宝钞疏》掷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声震四壁。 “太祖高皇帝肇造大明,救万民于水火,岂容你这般肆意污蔑?! 你竟敢将圣君比作暴秦,将祖制说成恶法,今日不杀你,不足以谢太祖在天之灵!” 纪纲和狱卒们的笑声戛然而止,纷纷低头默然,不复任何声响。 第19章 激情互喷 “臣何错之有?!” 林约迎着朱棣的怒火,狂喜难抑,铁链撞击着铁栏发出刺耳声响。 “陛下敢说,洪武滥发宝钞不是恶政?” 林约超级大声的痛陈利害:“洪武八年发钞,十年间竟滥发五千九百万锭,远超天下岁赋总和! 这不是滥发是什么?” “更致命的是伪造!”林约眼神锐利,声音铿锵。 “晋王朱棡私铸宝钞铜版,印出的假钞纸质竟比官钞更优,市井流传宁收晋王纸,不要朝廷钞。 秦王、燕王亦效仿之,用假钞强购民田、换取战马,” 林约怒斥:“朝廷明知却纵容,只诛富商平民,不罚藩王宗亲! 这样上下其手、毫无信用的货币,不是恶政是什么?!” 藩王在实际操作中能发辅币,比如铜钱什么的,但其实私发宝钞并没什么史料依据。 不过朱允炆在针对他的藩王叔叔们时,往往会加上一条私印的罪名,当然理由也是说宝钞只有皇帝能发,私发货币类同造反这种思路。 朱棣当即大怒,脸色青红交加,怒斥道。 “竖子休得血口喷人!哪来的私印宝钞? 朕靖难之时,北平城里的宝钞早已烂如废纸,谁会认?!” 永乐帝震声道。 “当年建文小儿滥发宝钞,北平作为前线,商贾士卒只认金银铜钱,一张桑皮纸扔在地上都无人肯拾! 朕若发宝钞给将士,怕是次日便要哗变,朕若用宝钞购粮草,商家宁肯闭店也绝不交易!” 朱棣背着手踱步,冷哼道:“朕是靠金银铜钱、粮草布帛犒赏三军,才稳住北平防线,才敢挥师南下! 你污蔑朕私印宝钞,完全是莫须有之事。” 林约顿时乐了,哈哈大笑:“陛下自己都知道宝钞是没人要的烂纸,靖难时弃之如敝履,怎么登了基、坐了龙椅,就忘了这纸钞有多糜烂?” 他猛的上前一步,大声道。 “陛下在北平时,就该知道宝钞这毒瘤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可陛下上位之后,非但不废除此等恶政,反而变本加厉,继续印钞、继续强推,用不值钱的宝钞给文武百官发饷银。 陛下自己打仗时嫌宝钞无用,知道发宝钞给士卒会哗变,知道宝钞给商贾会倒闭,怎么成了九五之尊,反而不管百姓死活,不管他们拿着宝钞买不到粮食会饿死。 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 林约的声音越来越高,对朱棣狠狠的进行人身攻击。 “说到底,陛下就是不把天下百姓当人看,觉得万事可以苦一苦百姓。 陛下无非是把宝钞当成盘剥百姓的工具,打仗时用不上,便弃之如敝,治国时要敛财,便奉若圭臬! 陛下骂建文是庸君昏主,你永乐帝难道就是什么圣君明主吗? 陛下今日之所为,与建文帝又有何异?!” 把朱棣和建文帝相比较,是朱棣最反感的行为之一。 林约这番话,可以说是定点爆破了永乐帝的心理防线。 朱棣登基后确实沿用了宝钞制度,甚至为了回笼钞币,采纳陈瑛的建议推行户口食盐法。 强制民户购买官盐,每户或每人,每年需按政府定价用宝钞购买定额食盐,否则按“抗法”论处。 这种做法,本质上仍是在加重百姓负担。 诏狱内瞬间死寂,朱棣的脸色一变再变。 但只能说,永乐帝他不愧是个能在北平装疯卖傻的狠人,林约这么贴脸输出,他还是忍住了。 朱棣看向林约,沉声道:“铜钱匮乏,大明银矿年产极少,一年银课总额不过万两。 你只知痛斥宝钞,却不知朝廷的苦楚! 货币短缺、税收困难,不用宝钞,朕又待如何?” 大明永乐元年,白银产量约2-3万两,对于大明这么大个经济体来说,可以说相当之少了。 当然主要原因是战乱,洪武年间银产量在6-7万两。 林约不为所动,仍自言语讥讽道。 “陛下是被祖制捆住了脑袋,被权贵蒙住了眼睛! 货币短缺不是滥发废纸的理由,你永乐帝也不过一庸碌之人,没什么特殊的。 陛下既没胆子打破既得利益,又没眼光寻找生路,只会对着百姓挥刀子。 这对大明江山而言,与自掘坟墓何异?” 朱棣被怼得面红耳赤,辩论不过的羞恼化作暴怒。 就只许你林约喷皇帝,不准皇帝喷你是吧。 永乐帝一脚踹翻案子,指着林约就开始怒喷。 “竖子放肆!你不过是个邀名买直的犬儒! 整天就知道弹劾这个、辱骂那个,拿诋毁太祖、顶撞朕博虚名,真若忧心天下,为何早不上奏良策?!” 朱棣额头青筋暴起,狂喷不断:“朝堂之上你只会狂吠,诏狱之中你只会胡言,除了用尖酸言语哗众取宠,你还会做什么? 你这等沽名钓誉之徒,也配谈忧国忧民?!” 林约大怒,来到这大明朝只有他喷人,哪有别人喷他。 林约挺直胸膛,镣铐拖拽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声音震得诏狱石壁嗡嗡作响,字字如刀,震声驳斥。 “陛下骂臣沽名钓誉? 臣献上的钞法五策,哪一条不是戳破沉疴的良方?哪一句不是救急的实情? 陛下身边那群腐儒,只会捧着祖制当圣旨,对着你唱陛下圣明,除了把宝钞烂摊子越搞越糟,把大明天下搞的越来越破败不堪,还有什么能力!” 朱棣也是大怒,不甘示弱的立即反喷:“尔若真有济世之才,便该拿出可行之策安邦定国,而非在此像条疯狗般胡乱撕咬,说些令人嗤笑的废话。” 纪纲垂首立在原地,额头冒汗,不敢抬眼瞧朱棣,也不敢看林约,神色紧绷。 狱卒们站在远处,干脆直接转头看向墙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动静引了永乐帝或那狂徒的注意。 在大明朝真是活久见了,他们难道是没睡醒吗,居然能在诏狱看见皇帝和臣子激情对喷,夸张哦。 大明还真就是这么一个怪事很多的朝代,什么奉天殿搏击比赛,三十年看不见皇帝,听着就很神奇。 林约指着朱棣鼻子臭骂:“尔靠靖难夺位,马上夺天下懂个屁的治理天下。 你永乐帝就是个懦夫,对着真正的隐患装瞎,只会对着敢说真话的人挥屠刀! 陛下坐拥天下却不识真才,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陛下是多么有眼无珠,不识臣这个天纵奇才。” 林约冷哼一声,表示自己要装逼了。 他开始说一些《宝钞疏》上没有的干货,说一些理论之外的实际操作方法。 “发行宝钞必先设‘保证金之制’。 每发一贯宝钞,府库需存半两白银或一石粮食为凭,有锚有储,百姓才敢信、商家才敢收! 可陛下如何做的?舍不得拿出府库的一两银子做担保,只敢用桑皮纸空手套白狼,把百姓当傻子骗。” “宝钞通行必立‘法律之威’!”林约对着朱棣指指点点,怒喷道。 “宝钞必须要强制流通,赋税、军饷、官俸全用宝钞结算,你自己都不用的烂纸,凭什么逼着百姓用? 宝钞要严惩伪造,私印宝钞所获利暴。 商贾最是逐利,别说是印钞这种千百倍之利,就算是只有三倍、五倍的利润,他们都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干。 只靠几张狗屁圣旨,谁会在意。 必须要整合工匠,不断研发最新的防伪技术,才能尽量减少伪币的出现。” 听着林约侃侃而谈,永乐帝倒是情绪平稳下来。 他看着愤愤不已的林约,感觉有些奇妙。 之前无论他如何礼贤下士,林约都像是个狗皮膏药一样,没事也要创造事情出来喷。 可他对着林约说了几句讥讽的气话,对方就立刻爆炸了,恨不得把所学所会倾囊而出,非得证明自己有能力,不是只会说大话的犬儒。 朱棣若有所思,也许林约就是那种狗脾气,气性大,以后需要多多的用激将法。 “宝钞发行需设专管之司!”林约眼神轻蔑的看向永乐帝。 “独立成署,不隶户部,不受户曹庸吏掣肘,更不由陛下这个不通经济者,专擅独决! 发钞之前,必先清丈天下物产,稽核商贾规模,以定岁发之额,绝不可滥印空虚之纸! 回收旧钞,免工墨之费,使民乐缴旧换新,而非任其壅滞市井,折价如土!” “然陛下是如何做的? 宁纵户部与贵戚勾连滥发,而不敢清除宝钞之弊,究其本心,不过恋权畏势,坐视国帑崩坏,疲敝天下百姓。 是以一己之私,而坏天下大事而已。” 第20章 燕世子 一连说了许多宝钞的管理办法,朱棣倒是已经平静下来,林约则还在持续输出,颇有些喷人上脑。 林约盯着朱棣冷笑:“陛下不是喊白银不够吗? 那倭国石见银山,近在眼前的银山陛下看不见,又能怪谁?” 林约大声道:“倭国金银之富,举世罕见! 彼辈今以粗劣之法炼银,岁贡不过数百贯,堪堪充作刀剑之资。 若以铅法转炼银砂,其利何止十倍,怕是以一山之矿,便可岁出万三千斤,以利天下!” 朱棣眉头一拧,明显不太相信:“倭国弹丸之地,哪来这么多白银?可有事迹?” 林约嗤笑一声,语速飞快:“洪武四年,倭国王良怀遣僧祖来朝贡,方物中沙金百两、硫磺千斤。 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详记,倭国地产沙金,佐渡、甲斐之山岁出赤金逾万两,沿海商民常以丝绸、瓷器换其金。 还有洪武年间,宁波、泉州的走私商栈,每年从倭国换回来的沙金、粗银何止千两? 倭国工匠衰败,技术低劣,若无大的矿产,如何持续输出如此之多的金银之物?” 朱棣听得眉心直跳,对于林约说的倭国大银矿,他还是半信半疑。 今天谈论的东西有点多,永乐帝也被林约连番喷得没了兴致,挥挥手打断他。 “好了,你说的这些,朕自会查证。” 他转头对纪纲沉声道。 “把他押回牢房,严加看管,不许再折腾。” 林约还想再喷,却被锦衣卫架着往里拖,只能不甘心地大吼。 “陛下相信臣啊,倭国的银山是真的,就算不改革钞法,去抢他一把也行啊。” 闻言,朱棣揉了揉眉心,望着他的背影冷嗤一声,转身出了诏狱,径直往天界寺去。 ...... 禅房内香烟缭绕,姚广孝正盘膝打坐,见永乐帝进来,起身合十行礼。 “拜见陛下。” 姚广孝法名道衍,是靖难之役核心策划者,辅佐朱棣登基,授太子少师,仍守僧制,监修《永乐大典》与《明太祖实录》,为永乐朝重臣。 “道衍,朕今日遇着个奇人。”朱棣坐下,摇头失笑。 “最近那都给事中林约,你该听过,就是上次怒斥朕三大罪,后又骂太祖宝钞法害民的狂徒。” 姚广孝眼眸平静,神色淡然:“臣略有耳闻,听闻此人行事乖张,却敢直言。” “何止敢直言,简直是疯狗般乱咬。”朱棣自嘲一笑,“不过他骂归骂,说的各种谏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比如他提的宝钞办法就有可取之处,设保证金、立专管之司、旧钞回收迭代,还说要打通倭国银路,解白银短缺之困......” 永乐帝简明扼要的,把林约的谏言,全都给姚广孝说了一遍。 朱棣顿了顿,问道:“你说,海外封藩之策可行吗?那倭国,真有他说的那么多金银矿?” 姚广孝沉吟半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赞叹了一番林约。 “果如陛下所言,皆是济世良策!宝钞疏乃解宝钞沉疴之要害,林约当真是天纵之才。” 又沉思片刻,姚广孝缓缓道:“但海外封藩,臣以为不妥。 我朝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封藩海外耗费巨万,且远隔重洋,难以节制,恐生祸端。 臣以为,应缓行。” “至于倭国,”姚广孝补充道,“元代便有记载其地产沙金,洪武年间也常有贡金,想来矿产不虚。 倭寇时有出没,不过是疥癣之疾,臣以为倭国者,可防不可伐。 陛下若为金银贸然兴兵,或强推封藩,恐引火烧身,不如遣官通商换银,更为稳妥。” 朱棣点点头:“也可,正好试一试倭国有无金银。 那宝钞改革,依道衍之见,该如何处置?” “宝钞改革,势在必行。”姚广孝眼中精光一闪,“林约此等奇才,虽脾气暴躁、行事鲁莽,却胜在才能出众。 如此之人,陛下当宽宏一二,予以重用,若能加以调教,必成栋梁。 不如调他为户部都给事中,专办钞法之事。” 朱棣闻言,放下茶盏,想了想道:“可朕已让他协办宝船厂,负责海船营造之事。” 他望着窗外,语气沉吟。 “这狂徒,一身本事却浑身是刺,脾气更是臭不可闻,如何用得好,倒是个难题。” 姚广孝微微一笑:“奇才多有怪癖,陛下既赏识其才,便容他几分乖张,无非是多赐多赏而已。 臣以为,宝船厂与钞法改革,相辅相成,不若先让林给谏办海船,如能打通海外商路,换银之事便多了几分把握,届时再让他兼管钞法,岂不两全其美?” 朱棣不置可否,脑海中又浮现出林约那副视死如归、唾沫横飞的模样。 一时间又气又恨,如此大才,还不愚忠于建文,可怎么就不能正常一点呢。 ...... 很快,林约又从诏狱中被放了出来,还额外赏赐了三品官员的官服。 林约揣着三品孔雀补子,在大街上很迷茫。 何意味,还以为要被砍头了,怎么又被放了出来。 又一次,林约毫无目的的漫步在南京街市间,青石板路,来往行人,绸缎丝庄,流光溢彩。 这次林约看的仔细了些,深入的在街道上左顾右盼。 他看见了花店,店铺是女老板自己开的,不时有妇人上前询价,言笑晏晏。 看到了一家铺子挂着“水晶叆叇”的招牌,掌柜正给一位老者调试镜片。 其实在明朝初期,眼镜就被称作眼镜了,苏州、广州都出现了专业的眼镜铺。 甚至,林约还看到了一家渔具店,门口挂着鱼竿、鱼篓,摆着几副带滑轮的钓竿,样式精巧,与寻常竹竿大不相同。 林约大为震惊,这明朝居然就有这么先进的钓鱼设备了吗,他顿时生出几分兴致,迈步而入,斥巨资买了一套带滑轮组的钓竿。 去宝船厂上工是不可能的,闲来无事去不如去钓鱼,这大明朝的鱼,应该没后世那么难钓吧。 湖畔,林约选了块僻静处下竿。 只能说明朝的钓鱼设备和现代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那滑轮组钓竿看着花哨,却不怎么顺手,折腾了一个时辰,鱼漂纹丝不动,一鱼未上。 周边几个垂钓的老百姓都乐了,有个老汉打趣道:“小相公,你这竿子看着金贵,怕是银枪蜡烛头,中看不中用哟!” 旁人闻言哄笑,林约面色一黑,却也无从辩驳。 空军佬,在钓鱼团体中,是没有地位的。 正烦闷间,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下官杨士奇,见过林给谏。” 林约回头,见一中年男子身着青衫,面容儒雅,正是翰林院编修杨士奇。 杨士奇和解缙关系不错,后来会被解缙举荐给朱高炽当太子宾客,并一步步干到内阁首辅的位置。 杨士奇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奉世子之命,特来相邀。 世子听闻大人刚获陛下恩赏,欲在府中备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林约闻言,表情有些疑惑。 世子说的是谁,这南京城还有世子吗,哦,说的是朱棣嫡长子朱高炽啊。 朱高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朱高煦他都喷了,这未来大明太子就不能喷吗,一起喷完事了。 省的有人给他求情,他这三番五次都死不掉,怕不是有人私底下发力了。 林约冷声道:“燕世子此举,是要坏大明朝的规矩么?” 杨士奇一愣:“林给谏此言何意?世子只是仰慕伯言风骨,意欲结交。” “结交又是何意?”林约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拔高,引得周边垂钓者纷纷侧目。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才这个空军的拉胯钓鱼佬,一下就变得很有骨鲠正臣的气质了。 “某乃朝廷正七品都给事中,食陛下俸禄,理当恪守本分,不与藩王世子私相往来! 洪武祖制早有明训,藩王不得私交朝臣,以防结党营私、祸乱朝纲! 朱高炽身为燕世子,竟明知故犯,私下邀约朝臣,是视祖制为无物,难道是要意欲谋反吗?” 杨士奇脸色微变,辩解道:“林给谏误会了,世子如今乃是陛下...总之世子绝无此意,只是单纯欣赏伯言风骨。” “既知我风骨,便当知我是何人!” 林约打断他,毫不客气的继续开喷。 “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四海未平,正是朝廷整肃纲纪之时。 燕世子不谨守本分,反倒私邀朝臣,此风一开,各藩王纷纷效仿,朝臣攀附宗室,宗室干预朝政,大明江山如何稳固!” 他抬手直指杨士奇,怒呵道:“回去告知燕世子,私交朝臣之事,本官已记下了。 明日早朝,某必当上奏陛下,痛斥此举之弊,恳请陛下严申祖制,禁止藩王与朝臣私下往来,以正朝纲、安社稷!” 杨士奇被怼得哑口无言,看着林约一脸正气的模样,感觉有些无奈,只得躬身告退。 这位林给谏,果然如传闻般疯...刚烈,现在燕王都当皇帝了,还燕世子燕世子的叫,真是很难评价。 看来明日朝堂,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希望世子殿下不会怪罪他。 林约瞥了眼杨士奇的背影,继续回到原位钓鱼。 然后就一条鱼没钓到,空军归家。 第21章 朝鲜来访 杨士奇返回世子府,朱高炽正与解缙、方宾在书房议事。 见他进来,朱高炽抬眸问道:“杨先生此行,林给谏可有应允?” 杨士奇躬身回话:“殿下,林给谏直言拒绝了邀约。 他言殿下私交朝臣有违洪武祖制,恐开藩王攀附之风,危及社稷,还说明日早朝便要上奏陛下,严申禁令。” 他顿了顿,决定完完全全的如实汇报。 “林给谏仍以‘燕世子’相称,言辞颇为峻厉,似是真有上奏之意。” 朱高炽闻言略有诧异,他低头沉默若有所思。 一旁的解缙忽然抚掌赞叹:“林伯言果然是骨鲠正臣! 这般时候仍坚守纲纪,不阿富贵,实属难得。” 他看向朱高炽,语气恳切。 “如今陛下初定天下,储位之事虽未明诏,但殿下乃嫡长,又有监国之功,只需合法合规处理政务,彰显仁明才干。 陛下自然会循祖制立储,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无需急于结交朝臣。” 兵部侍郎方宾亦附和道:“解翰林所言极是。 殿下身为嫡长子,名分早定,陛下断无舍长立幼之理。只需静候时机,稳守本分即可。” 宽和肥胖的朱高炽颔首,神色舒展了些:“二位所言不无道理。 林给谏的风骨,朝野皆知。 与这般清正之人接洽,旁人只会赞其公心,断不会疑我私结朝臣。 古人言亲贤臣而远小人,如此骨鲠正臣,正该我多学习接触。” 他沉吟片刻,续道:“听闻林给谏两袖清风,生活甚为清苦。 昨日他路遇不平,救下陈氏父女,租赁房舍开资颇大。 若依此论,陈骁一案中,陈氏父女实为苦主,今既家业凋零,生计艰难,不如将此笔款项归入应天府卷,作陈骁一案善后支用,既可稍解其困厄,亦合朝廷体恤忠良之仁政。” 书房内三人神色各异,不过都觉得此事于法度无碍,不过是顺水人情,没有反对。 杨士奇则想起林约的刚烈性格,暗自嘀咕此举未必能被接受,但也无反驳之理。 三人对视一眼,均未出言反对,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 次日,早朝。 奉天门前,朝鲜使臣河仑、李稷身着几乎和大明没啥区别的朝服,于丹陛之下,声辞恭谨。 “臣等奉朝鲜国王李芳远之命,恭贺陛下应天顺人,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使臣河仑躬身行礼,恭谨至极,言语满是崇敬。 “昔我朝鲜,蒙洪武太祖高皇帝圣恩隆渥,颁赐诰命金印,册封国主,奠定东藩之基。 数十年来,朝鲜恪守藩礼,岁岁朝贡,不敢有丝毫僭越,今陛下登极,圣德广被,四海归心,新朝气象万千,实乃苍生之福、藩属之幸。” 他微微抬头,朗声道:“今恭定大王(李芳远),承继先业,夙夜匪懈,惟愿恪守太祖定下的宗藩之制,世世代代奉大明为宗主。 恳请陛下俯察愚诚,重颁诰命金印,确认我主王位之正统,朝鲜必当益尽恭顺,贡赋不绝,屏卫东疆,为大明藩篱,永固两国唇齿之好,以报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言罢,与副使李稷一同行礼,献上封表与人参、皮毛、高丽纸等方物,表文措辞极尽臣服。 忠诚之意可谓是溢于言表,可以说是想世世代代当大明狗。 朱棣翻阅表文,感觉说的没毛病,于是对使臣颔首道:“李氏据朝鲜已久,朕念尔国恭顺,便准...” “陛下不可!” 永乐帝话还没说完,林约越班而出,高声谏阻。 朱棣眉头一沉:“林约,你又要何言?” 林约昂首,目光如炬:“那李芳远乃彻头彻尾的篡逆之辈! 洪武年间,他为助父李成桂篡高丽王位,亲刺重臣郑梦周,后又发动两次王子之乱,杀兄戮臣,逼父禅位,此等弑亲夺位之举,天地不容!” 他直指朝鲜使臣,痛斥道:“昔日建文帝昏聩无能,不辨忠奸,竟封篡逆为国王,已是失德。 陛下今日拨乱反正,正是要肃清天下不臣,重塑纲纪,怎能延续建文之错,承认此等乱臣贼子之正统?” “纲纪者,正统为先!” 林约昂首挺胸,声震殿宇。 “若陛下册封李芳远,便是昭示天下篡逆可荣,此后藩属效仿,宗室窥伺,天下秩序大乱,陛下何以安社稷、服四方? 臣恳请陛下驳回请封,檄告朝鲜,另立贤明,以正纲常!” 很是说完一大通谏言,林约心里都乐开花了。 最近他都快没思路劝谏了,本来都想着炒炒冷饭喷一下朱高炽,结果突然来个朝鲜使臣,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朝鲜太宗李芳远,堪称大明之朱棣,甚至干的更过分,多次发动叛乱,杀兄囚父,下手之狠远超唐太宗李世民。 相比之下只是打一打大侄子的永乐帝,都算是道德标杆了。 朱棣脸色骤变,由白转青。 林约一再提及篡逆二字,令他非常的不舒心。 作为皇帝的本能立刻发作,他看着林约眼中怀疑渐生,杀意升腾。 他以靖难之名夺位,朝野间本就有篡位之议,林约此刻痛斥李芳远,岂不是暗指自己? 难道,他林约也是建文余孽? 奉天门气氛凝滞,朝鲜使臣李稷见朱棣神色不善,连忙出声辩解。 “臣等诚惶诚恐,谨奏天朝大皇帝陛下。 小邦朝鲜,自太祖高皇帝御宇以来,钦承天朝册封,累世恪守藩仪,君臣之礼未尝少懈。 先君康献大王(李成桂),荷蒙圣祖垂怜,赐以国号印诰,自此永作东藩,世笃忠贞,岁修职贡,今我主嗣守基绪,尤谨事大之诚,夙夜兢惕,唯恐有负天朝眷顾。 愿陛下明察秋毫,我朝鲜举国臣民,素怀忠顺之心,视天朝如父母,帝都若家门,岂敢萌生二志? 伏乞陛下,念我先君效顺之诚,悯我小邦屏翰之劳,特降纶音,重颁诰命,俾我主得全名器,而东土百姓亦知天威浩荡,圣恩不衰。” “一派胡言!”林约怒喝着前进两步,指着李稷就是一通狂喷。 “你不要在这里狺狺狂吠,太祖高皇帝何等圣明! 当年李成桂以臣篡君,废高丽恭让王自立,礼法难容,太祖才仅封‘权知国事’,未予正式国王册封,尔朝鲜之主未定何敢称大王!” “而李芳远则是更有甚者,弑亲夺位之罪远超李成桂! 此等乱臣贼子,如何敢称忠言?” 李稷脸色惨白,急声道:“这位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我主继位乃是朝野归心,绝非,绝非...” “呵呵,绝非什么,怎么,不敢说篡逆二字?!” 林约嗤笑一声,话语矛头转而直指李稷本人。 “你李稷乃李芳远心腹,第一次王子之乱时便率私兵围宫,斩杀世子李芳硕亲信,第二次之乱更是献计囚杀益安君李芳毅! 你本就是逆党贼子,助纣为虐之辈,其心可诛!” 林约猛地转头直视朱棣,随意拱了拱手道。 “陛下!此等弑逆之臣竟敢入朝欺瞒,臣以为当斩之以正纲纪,警示藩属。”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大声驳斥。 “放肆!朝鲜乃辽东屏障,北元未灭,东藩若乱,边境必受牵连,两国邦交岂容你凭意气妄断?!” 他刻意避开不太美妙的篡位话题,只从战略角度驳斥,“李氏之主已掌朝鲜,此时兴师问罪拒封,只会将其推向北元,于大明不利! 你才参知几年朝政,懂什么军国大事,此事朕自有论断,勿要再胡言乱语。” 林约面露不屑,又是老资历一套的说辞。 他林约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喷的就是你这些老资历。 他不仅不闭嘴,反而加大音量,超级大声道。 “臣只知道礼法,只知纲纪! 陛下以藩王入统,本应拨乱反正,肃清天下不臣! 如今却要册封篡逆,如此一来,藩属效仿,宗室窥伺,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陛下此举,是自毁社稷根基,实乃昏君之举。” “大胆!”朱棣双目赤红,杀意彻底爆发,厉声喝道,“来人,将这逆臣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刑科给事中陈谔猛地越班而出,躬身劝谏。 “林给谏虽言辞过激,却也是忧心社稷,一片忠心可鉴! 今日若杀忠臣,恐寒天下士子之心,还请陛下三思!” 都御史陈瑛见状,赶忙上前一步,郑重躬身道。 “望陛下明鉴!林约此人,忠心可嘉,然涉世未深,不谙邦交利害。 此番妄议天威,偶有冲撞之嫌,却也未必真存悖逆之心。 依臣之见,不如暂押诏狱,以观后效......” 陈瑛一通避实就虚、避重就轻的劝谏,肯定了林约的忠臣身份,又给了朱棣台阶。 朱棣瞪着双眼,死死盯着林约半晌。 永乐帝终究是顾忌“杀忠臣”之名,又念及他的钞法之才,咬牙道。 “哼!暂饶你这悖逆狂徒性命!来人,将林约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锦衣卫应声上前,架起林约,堵住他的嘴,快速把他拖出奉天门。 朱棣余怒未消,拂袖喝道:“退朝!” 转身便率先入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朝鲜使臣不知何时已经伏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第22章 养虎为患 会同馆朝鲜使臣住所,河仑、赵璞、李稷三人面色凝重,相对而坐。 “方才奉天殿之景,诸位都看见了。”河仑端着茶杯却未饮,指尖微微发颤。 “那都给事中名林约,其痛斥主上为篡逆,竟要陛下斩我等,幸得明廷大臣劝谏才作罢。” 赵璞接口道:“此人我略知一二,在大明朝中有疯狗林之称,常有惊人之言。 不过,明廷新帝初立,朝堂本就不稳,那林约虽狂悖,却未必是孤身犯上。 依我看,这更像是大明故意做给我们看的态度,彰显其重纲纪之名,又借机试探我朝鲜的恭顺程度。” 李稷深以为然,咬牙道:“正是!当年先皇外联蒙元激怒洪武帝,太祖仅封权知国事,建文帝虽册封国主,可如今永乐帝若不应允,又恐生变数。” 三人商议半晌,一致认定是大明的敲山震虎之策。 河仑急道:“事不宜迟,需尽快找门路疏通。 听闻世子朱高炽,乃永乐帝嫡长子,为人仁厚,受朝臣拥戴,户部尚书夏原吉与其交好,我们可备厚礼登门,恳请尚书在陛下面前美言,促成册封之事。” 李稷想了想摇头道:“夏尚书确实与世子交好,不过现在朱高炽也只是燕世子而已,并不是太子,要想促成此事,我以为得找礼部尚书李至刚,此人乃靖难功臣,颇受永乐帝青睐。” 其余人闻言连连点头,都觉得找李尚书是个更好的选择。 次日,朝鲜使臣求见李至刚。 朝堂变故,林约因死谏朝鲜册封入狱,世子朱高炽认为这是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了,遂决定亲往诏狱一探,想听听林约的真实想法。 然而,有这个想法的人,并不止他一个。 诏狱之内,林约靠在墙角,听闻脚步声沉重,他抬眼便骂:“陛下,你册封李芳远为国主,实乃祸国乱民之举!” 不过等看清来人,林约有些尴尬。 来者着常服,身形高大,神色桀骜,正是永乐帝嫡次子朱高煦。 “林给谏倒是记挂咱爹啊,哈哈哈。” 朱高煦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某其实好奇得很,你为了所谓的嫡长秩序、名分正统,连性命都不顾,那东西就这么重要?” 见来人是朱高煦,他也放下刻意表演的死谏。 林约意义不明的轻笑两声,缓缓坐直身子。 “嫡庶长幼重要也不重要。 在你朱高煦眼里,嫡长是争储的拦路石,可你就没想过,你自己不也因为是嫡子,才有继承天下大位的可能性。 而在李芳远眼里,嫡长秩序、名分正统则是窃国的遮羞布,他一个杀兄囚父的人,自然谈不上嫡长了。 那么获得大明的认可就至关重要,只要大明册封他为朝鲜王,那么他就有了名分正统,可以极大镇压其他野心家。” 朱高煦闻言有些诧异,他反问:“听你这意思,对于周边的藩属国来说,是不是正常继位不重要,获得大明的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这有什么很难理解的地方吗?”林约抬头看向朱高煦。 “对于天下百姓来说,谁当国王、谁做皇帝,有什么区别? 差不多凑合就行了,有了大明认可的藩王,面对造反的逆臣,起码能整两句天朝皇帝如何如何,这就已经够有合法性了。” 此番话,被刚到诏狱的朱高炽听得一清二楚。 朱高炽脸色微变,脚步顿住,他身为嫡长,一直以名分正统自居,林约此番言论,无异于否定了他最根本的优势。 他刚想继续进入诏狱,就被纪纲拦了下来。 原来,在诏狱牢房的隔壁,朱棣早已在此偷听。 永乐帝负手而立,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林约这话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他这些时日一直在为靖难正名,为皇位合法性焦虑。 不过现在想来,天下百姓好像确实不在意谁当皇帝,从他登上皇位开始,真正有阻力的一直是建文旧臣,基层的老百姓和官员,真没有什么反抗的态度。 诏狱内,听林约此言,朱高煦略一思索,没有任何收获。 于是他又问:“那林给谏为什么要阻止父皇册封朝鲜王,按照你这个思路,册封李芳远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不册封李芳远,说不得才会让辽东不稳。” 闻言,林约有些诧异的望向朱高煦,他这番话,到底是本身就这么想,还是思虑了很多东西之后,刻意说出来的试探话语。 如果只是第一层,那朱高煦疑似智力有点低了。 不过无所谓了,管他第几层,林约都决定说点爆的。 大明朝就是太在意脸面了,有高道德劣势,他林约就没皮没脸的,对于是否攻打属国,他一贯判断都是应打尽打。 如果始终无法避免王朝兴衰的循环往复,那还不如在最鼎盛的时期,做最伟大的开拓。 林约淡淡道:“没想到殿下还挺务实的,那李芳远是个篡逆之辈,但这并不是我反对册封的主要原因。 正如我之前所说,百姓在意的,是田能种、饭能吃、苛税能少、冤屈能申,如果李芳远能让朝鲜百姓安居乐业,事实上很容易获得朝鲜上下的认可。 但问题是,他是朝鲜王,我是大明人,李芳远此人太有能力了一点,对大明也并不恭敬,我怕他成为大明之患。 就算要册封朝鲜王,也不能册封李芳远此人。” 诏狱隔壁,朱棣面色沉凝,朱高炽垂首侍立,眉头紧蹙,纪纲面无表情,状若沉眠, 隔壁牢房内的每一句话,都清晰传入三人耳中。 “那李芳远真这么有能力?我看他对大明还是很恭顺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派遣使臣来商讨册封事宜。”朱高煦问道。 林约面露冷笑,开始大谈特谈李芳远威胁论。 “殿下觉得臣是危言耸听? 你可知那李芳远手段之狠辣,此人登基后,三年之内肃清朝鲜宗室异己,立刻整顿朝鲜军制,仿大明卫所设三军府,还暗中收留北元残部,学中原冶炼之术铸火器。 他若真心臣服,为何要厉兵秣马?这样的人说一句雄主都不为过,岂是安分的藩属?” 见朱高煦惊讶,林约再接再厉。 “更别提洪武年间,朝鲜私扣大明商队药材、铁器,李芳远上位后非但不整改,反而收紧边境互市,只送些人参皮毛应付朝贡。 我还听闻,那朝鲜大王还派使者去漠北见过阿鲁台,更以通婚为名,蚕食辽东女真土地,设西北四郡、东北六镇,一步步将国境推至辽东。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林约声音陡然拔高,各种骇人听闻的夸张言论快速说出。 “今日纵容他称王,明日他便要觊觎辽东。 今日任他蚕食土地,明日他便要联合北元犯境。 今日赐他诰命金印,明日他便要自立门户。 李芳远此人乃猛虎,纵容他实乃养虎为患。” 暗室内,朱棣的呼吸阻塞。 朱棣大半辈子都在和蒙元干仗,最忌惮的便是北元与辽东边境的隐患。 林约如果所言不假,那朝鲜还真是不得不审慎处置。 朱高炽面露忧色,下意识看向父亲,心中暗忖。 这番话所言并不算全错,朝鲜或多或少有窥伺之嫌,不过林约肯定有夸大成分。 诏狱内,朱高煦听得咋舌,原来李芳远居然做了这么多不轨之事吗,这听起来还真像是个狼子野心之辈。 但很多事情,不是说的有道理,或者是像模像样,就会被上位者接纳的。 比如朱高煦此人,就算是个刚愎自用之人。 他不太服气地反驳:“太祖当年不也是先册封了李成桂?为何独独容不下李芳远?” 朱元璋一开始是册封李成桂为高丽王的,后来李成桂和蒙元搞东搞西,朱元璋在把高丽改为朝鲜后,只给了权知国事,小惩大诫。 林约冷哼一笑,震声呵道:“太祖高皇帝何等英明,岂是你所言之宽容。 昔日李成桂以臣篡君,只封权知国事,未予正式国王金印,更留着高丽恭让王后裔牵制! 此乃制衡,而非纵容!” 林约说到兴起,开始说一些劲爆的话题。 “再说太祖自己,当年奉龙凤年号,尊小明王为君,可当小明王成了一统天下的掣肘,不也有廖永忠沉其于瓜步江中? 殿下应知陇望蜀之意,若轻纵朝鲜,他日恐为大明子孙祸患!” 廖永忠沉小明王很难说是不是朱元璋下的命令,但反正后来是升官了。 不过用这话题来刺激朱高煦,肯定是极为好用的。 哗的一声,朱高炽身子一晃,肥硕红润的脸庞刹那变白,下意识看向朱棣。 纪纲吓得身形不稳,整个人紧贴墙壁,不敢做声。 暗室内沉默寂静,朱棣面色难看,双眼怒意勃发。 沟槽的林约,竟敢编排太祖皇帝,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一而再再而三忍耐,甚至是偷偷旁听发言,想看有何高见,结果就听你说这个吗?! 朱棣走出暗室,大步跨入诏狱,怒斥道。 “竖子!竟敢妄议太祖,罪该万死,尔可知罪!” 第23章 天命 见到朱棣前来,林约不惊反喜。 来得好,刚好听到他哔哔朱元璋,太对了,就得是这样大怒啊。 林约仰头大笑,镣铐碰撞声脆响:“陛下何须震怒,臣只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还敢狡辩?公然污蔑太祖,按律当凌迟!”朱棣上前一步,龙袍扫过石板,神情不善,“莫非你真以为,朕的刀不快吗?” 林约眼神陡然一变,砍头可以,凌迟真的不行。 他大脑飞速运转,很快想到了找补思路,他跳出了君君臣臣的思路,说起了什么才是天命所归。 “若想无人置喙,除非事无瑕疵!可天下哪有无瑕之事? 古云民心惟本,厥作惟叶,天命所归,从不在一纸名分、些许微瑕,而在苍生拥戴、黎元归心! 昔我太祖高皇帝揭竿而起,凭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大义,靠的是解黎元倒悬之危、复衣冠礼乐之制、扫四海群雄之乱的实绩! 彼时元廷暴虐,民不聊生,太祖一呼百应、从者如云,非因他有小明王册封之名,实因他能让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命可活!” 林约越说越起劲,声震如雷。 “《尚书·泰誓》曾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百姓眼中,谁能救他们于水火,谁便是真命天子,谁能安邦定国,谁便配坐拥社稷!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洪武帝扫灭胡尘,再造华夏,解万民倒悬,民心所向如川归海,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朱棣立在原地,眼中怒气消散许多。 林约很狂妄,进言屡触逆鳞,若换旁人,早已身首异处! 不过由于林约视死如归的气势太刚猛,总是让永乐帝高抬贵手。 朱棣盯着林约身陷镣铐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突然感慨万千。 这哪里是妄议太祖,分明是借着太祖的功绩,劝谏于他啊。 他永乐帝以靖难之名夺位,三年战乱让淮北大地荒草丛生,百姓流离失所,朝野间篡位之流言从未断绝。 林约所说的天命在民,不正是在劝自己,若不能让百姓安身立命,纵有万般手段,也难为圣君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朱棣现在的心情就恰似被中年离异二婚带娃家政所吸引的霸道总裁,剪不断理还乱,如调色盘一般复杂。 他想起登基之初,朝堂上半是敬畏、半是疑虑的百官,想起深夜批阅奏折时,那些错综复杂的奏报,想起太祖当年布衣起兵,想起自己在北平装疯卖傻,想起自己靖难起兵,殊死一搏。 良久,朱棣缓缓抬手,语气比先前平和了许多:“你所言,朕晓得了。” “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起兵,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所以才民心归附。”朱棣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怒意。 “万邦有罪,罪在朕躬。 如今朕承继大统,靖难三年,淮以北鞠为荒草,百姓流离失所,这便是朕的责任。 若不能让斯民小康,不能让田地复耕、庐舍重建,何以称九五之尊。” 他看向林约,宽声道:“尔虽狂悖,却点醒了朕,民心所向从不在虚名,而在苍生。 往后,朕当勤于政事,效仿太祖与民休息,废除苛政,招抚流亡,做个名副其实的圣君。” 林约有些诧异的望着朱棣。 何意味?怎么突然开始反思自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大话,这里又不是大朝会,为什么要突然上价值。 这话说给谁听的,难道是他吗? 林约想了想,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管你这个那个的,无论你朱棣说什么,先反驳了再说。 林约震声道:“陛下此言差矣! 轻徭薄赋不过是保命之基,绝非安康之途! 百姓春耕夏耘,若河渠不修,一场洪涝便颗粒无收,肩挑背负谋生,若道路断绝,百货难通便生计无着。 稚子懵懂无知,若教化不兴,民智不开便终为愚氓,工匠巧思万千,若苛捐遍地,工商凋敝便难寻活路!” “与民休息不是放任自流!”林约语速极快,滔滔不绝说道。 “朝廷当锐意进取,而非苟安度日,苟日新则日日新也。 修缮水利,方能防旱涝、保农桑,平整道路,方能通商旅、活民生,推广教育,方能启民智、正风气。 鼓励工商,方能增赋税,藏富于民! 昔太祖轻徭薄赋是天下初定,如今大明如旭日之阳,自当乘势而上,让大明成为百姓的靠山,而非只做个不添乱,只知道胡乱收税的朝廷!” 朱棣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展开不对吧,按照一般的思路来说,他一个皇帝和你推心置腹说什么心中理想,未来要如何如何,这其实是个很强的政治信号。 你作为臣子的,难道不应该立即痛哭流涕,大声感叹苍生幸甚,今日我大明有圣君出世,对他纳头便拜,连声称颂吗? 怎么刚听完他说话,张嘴就是一通狂喷,大明朝堂不是这么展开的! 他永乐帝,不接受! 这林约虽然喷的句句实在,可怎么就这么不舒服呢? 看着面前口若悬河的林约,朱棣无奈了。 与其和这脑子有毛病的狂徒争辩,还不如早点岔开话题。 朱棣避开民生问题,话锋一转说回了朝鲜事宜。 永乐帝乾纲独断,不给林约废话的机会,笃定道。 “朝鲜册封之事,朕已决意暂缓三月。 辽东都司会严查其边境动向,锦衣卫暗探也会潜入核实你所言隐患。” 他盯着林约,沉声道:“你虽断言李芳远有狼子野心,但朝廷行事需拿出实证。 这段时日,你且专心打理宝船厂,营造海船之事刻不容缓,若海船能早一日成军,纵使朝鲜生变,朕也有应对之策。” 这是要让他去宝船厂上班?林约立刻表示反对。 “陛下不.....” 朱棣立即打断,咬牙道:“闭嘴,你即刻滚去宝船厂上工,限期两年营造出海船! 这段时日,不准踏入朝堂半步! 你休要多言,再敢啰嗦,勿要怪朕言之不预也。” 什么言之不预也,难道要取他性命吗? 林约大喜,立即义正辞严的怒斥:“臣乃言官何如不能上朝,陛下此举阻塞言路,非明君所为!” 朱棣沉默了,转身就走一点停留的想法都没有。 朱高煦悻悻跟上,朱高炽面露忧色,回头瞥了林约一眼,终究还是快步离去。 纪纲连忙上前摘了林约的镣铐,暗自咋舌。 从来没见过林约这样狂妄的臣子,上一刻皇帝还在警告,下一刻就无视警告立即反驳,真是狂的没边了。 难道,他林约,真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大忠臣? 纪纲挥挥手:“林给谏,请吧。” 两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便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架住林约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外走。 林约刚从诏狱的阴暗潮湿中脱身,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自由空气,便被一路带着朝城外而去。 南京城西北的龙江关一带,江滩开阔。 永乐元年,寒烟未散,一座巨型造船厂正初露雏形。 役夫数千,皆编户应役之民,以绳墨划界立标,锹锸并举,掘地成塘,淤土细沙就地堆于两侧,继而运黄土覆之,木杵千百,起落有声,夯土为堤,层层紧实。 江风猎猎,监工持鞭立高阜,往来巡查,如此这般,一整个热火朝天大工地的模样。 锦衣卫押着林约,踏过泥泞工地,直奔西隅高棚。 棚下,郑和身着蟒纹宦官常服,正俯身对着一幅巨大图纸凝神细看,不时与身旁匠头低语。 听闻脚步声急促,他抬眸望去,见林约衣衫不整,竟被锦衣卫押至此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这位几次三番入诏狱的狂臣,怎会出现在宝船厂? “郑公公,有陛下口谕。” 领头锦衣卫上前一步,声朗如钟。 郑和连忙躬身行礼,林约则立而不动,冷眼旁观。 “陛下口谕:特令林约协同督造龙江宝船厂,专司海船改良之事,凡船厂物料、工匠调度,许其参详。 无朕旨意,不得令其擅离船厂半步,郑和必须严加看管。” 在明朝,皇帝随口下达命令,或者什么口谕,并不需要下跪听命,包括太监都不需要下跪,躬身行礼就行了。 除非是在公开场合,皇帝突然严肃郑重的宣布一项重大人事任免,那么在场的大臣很可能会立刻跪下聆听,以示尊重。 但总之,你身份地位越高,下跪的频率和次数就越低,而皇帝平时接触的人地位一般都很高。 郑和毕恭毕敬拱手:“臣郑和谨奉命。” 明朝高级宦官也不用自称奴仆,与朝廷官员对等,自称臣即可。 郑和转头看向林约,见他神色不悦,一脸桀骜,心中暗道。 陛下对其既委以重任,又严加约束,真是奇哉怪哉。 锦衣卫头头沉声道:“郑公公,林给谏就交予你了,陛下有令,若其妄动,可直接锁拿归案。” 说罢,与其余锦衣卫躬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淹没在宝船厂的夯土声中。 第24章 匠作之法 郑和站直身子,语气平和如江上风:“林给谏,陛下此举,实乃看重学士之才。 这龙江宝船厂,西接长江、东傍秦淮,占地八百余亩,七座作塘深达五丈,专造宝船。” 他伸手点向人群密集的场地,“如今作塘初挖,工匠万余人,杂役数万有余,分四厢十甲各司其职,木、铁、棕、索诸匠云集。 只是这造船之事,关乎国威,一步错便可能祸及出洋远航,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你我各司其职,方能共护船厂安稳。” 郑和说话非常客气,无非是怕这三入诏狱的狂臣,在这要害之地肆意妄为。 三保太监可不认为,林约是什么懂技术的人才。 林约自然听出郑和话中深意,却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过图纸,淡淡开口。 “郑公公所言极是,宝船厂关乎国威,非同小可。 在下确实不懂造船的榫卯工艺、帆具构造,于船体线型、船只材料更是一窍不通,自然不会在自己不懂的地方,随意出言。” 永乐元年的龙江宝船厂,完全可以说是世界顶尖的造船基地。 这里有领先欧洲数百年的水密隔舱技术,鱼鳞式搭接让船身抗弯强度倍增,宝船长七十米、阔十五米,排水量两千五百余吨,船身十六道水密隔舱,榫卯衔接无需一钉,堪称当世奇船。 (也有说长136米,排水量超过万吨的,但其实是万历时期文人虚标的数据,此处不予取用,仍用目前考据的5000料为标准) 可这般辉煌之下,也有很多落后的地方,比如工匠靠师徒传承技艺,良匠难寻。 造一艘宝船耗时周期长,不考虑备料都需耗时十八个月以上,效率低下。 虽有“物勒工名”制度,却管制不严,而且工匠多为匠籍所困,待遇微薄,劳作消极。 郑和闻言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接话,却见林约又道。 “但在下深知,世间万事,皆为人为。 纵有绝世技艺,若工匠消极怠工、流程混乱无序、质量无人把控,再好的船型也难成精品。 所谓事在人为,实则事在人事。 选对人、用对管理之法,便能事半功倍,反之,纵有万千工匠,也不过是徒耗粮草,难成大器。” 这话听得郑和微微一怔。 他督造船厂多日,深知工匠怠工、质量参差之弊。 不过很多时候也没办法,朝廷拨款就这么多,在除了水利工程以外的徭役,很多时候老百姓确实会消极怠工。 林约这话很宽泛,不过他明言不懂造船技术,尊重专业,倒不似那般只会空谈的狂徒。 郑和决定再给一点面子,问道:“林给谏此言颇有见地,不知学士以为,这工匠管理,该如何着手?” 林约看着面前初步成型的宝船厂,心中感慨万千。 永乐年间就有数万人的超级大船厂,为什么到了王朝末年,就糜烂成那个样子。 究竟是绵延十余年的天灾过甚,还是大明朝廷已经腐烂到丧失解决问题的能力。 大明之亡,谁之过也? 林约整顿心绪,说道:“船厂管理说来也简单,无非几点,标准、检验、材料、追责。” 他伸手指了指郑和手里的船厂图纸。 “如今造船,全凭工匠经验,张三做的船板厚三分,李四做的薄二分,拼接时自然严丝合缝难。 需得定下统一规制,船板厚度、榫卯尺寸、绳索粗细,尤其是要统合工具标准,做到皆有定数,按图施工,才能提振效率。” 郑和闻言点头,虽然林约说的都是他知道的东西,但这么凝练的说出来,还是值得肯定的。 见郑和认可,林约继续道:“还要推行三检之法......每道工序都要记录在案,谁做的、谁验的,一目了然,可防差错流于后续。 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唯有责任到人,才能实质性改善做工问题。 如今物勒工名只刻工匠姓名,太过简略。 不如完善此法,每块构件不仅刻制造者姓名,还要刻上制作日期、检验人员姓名,再为每艘船立档案,记录所用材料、施工流程、检验结果,并且还要刻上何官何时督造。 日后若出问题,一查便知是材料之过、工匠之误,还是检验之疏,官吏之错,追责有据,自然人人不敢敷衍。” 林约一口气说了很多,什么标准化、流水线,材料三重检验,过程三检制,全都狂说一通,也不管郑和接不接受。 林约这番话,可以说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没有半分虚言,全是现代工业管理的精妙手法。 郑和越听越惊,对林约的偏见彻底改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能看出问题,提出问题的人很多,但能够如此凝练说出可行方法的人,少之又少。 这哪里是只会犯颜直谏的狂徒,分明是胸有丘壑、身怀真才实学的世之英才! 林约,是个大大滴国之栋梁啊。 郑和态度郑重了许多,拱手道:“林给谏所言,字字珠玑! 老夫督造各厂多年,却从未想过如此之法,学士这四法,若能推行,定能解宝船厂之困! 林给谏还有何高见,不若一并说来。” 永乐元年,郑和大概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不过按照古代年龄标准,说是老夫也很寻常。 林约半点也不藏私的想法没有,有的只有纯粹的知识输出。 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混个名留青史也蛮不错的。 林约说道:“公公既肯听,在下便再献浅见。 这宝船厂要办好,终究要靠工匠,可如今工匠皆是匠籍所缚,生而隶籍、死而传子,待遇微薄,技艺好与坏、干多与少并无分别,谁肯真心卖力?” 明朝匠籍制度弊端很多,但也不是毫无分级制度,只不过基本聊胜于无,很有实现了核聚变技术,然后官府给你奖励二百铜钱的既视感。 按照朱元璋的规划,应当是一匠供役,举家辍耕,但实际待遇常被官吏克扣,尤其是出了洪武时期,当匠人就不再是个好职业了。 比如永乐时期迁都,强征南京工匠北上,就导致匠人“逃亡相继”,宁愿落草为寇,也不乐意跟着官府去北边。 郑和闻言点头,忙追问:“林给谏可是有破解之法?” “办法很简单,一为分级,二为优待。” 林约朗声道:“昔年东魏、北齐有‘将作大匠’之制,顶级工匠可入朝堂参议营造之事。 依我看,咱们这宝船厂也可仿此,设五级技能之制:学徒工、熟练工、技术工、工师、大工师。 大工师不说参与朝堂,起码也可参与船厂决策,如此一来工匠有奔头,自然勤勉于事。” 郑和连连点头,认为此举可以,晓之以利的道理,不难理解。 林约又道:“可再借鉴宋代之法,技术高超者以赏赐奖励。 比如大工师月俸五石米加五百文钱,技术工两石米加五十文,做得好还有计件赏钱,造一个标准部件给五文,优质的再加两文。 材料节约下来的,三成红利分给工匠,如此一来,谁还肯敷衍?” 这工资开的其实很高了,毕竟一个正七品的知县,月俸也才7.5石米,还有很大数量的宝钞充数,收入可以说相当之感人了。 五石米加五百文钱如果实发,基本等同月入2000文,在永乐元年属于中等富户水平,很多住坐军匠,一个月才支米1石。 郑和闻言连连点头。 提高大师工待遇,看似靡费实则支出很少,上万工匠肯定大多数都是学徒工、熟练工,大工师才几个,花不了什么钱。 三保太监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又追问:“那工时方面,如今工匠常有怠工之举,该如何处置?” 林约摇头道:“公公可知,人非铁石,岂能日夜不休? 如今工匠多是日夜赶工,每日劳作日久,难免会疲惫出错。 待遇提振上来之后,严加管理匠人工作意愿自会提升,而船厂也不能一味催促工匠赶工,而是要有意识限制工时。 依我看,每日最多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即可。 余下时间,当让工匠用来习学。 可在船厂设一档案处,专门记录工匠的发明创造、技艺心得,谁改良了工具、优化了工艺,都一一记下,作为晋升依据。” 林约面露思索,想了想还是说道。 “更要设宝船学院,教授算术、物理之学,如用数学测算龙骨承重、设计船身弧度、用物理之理琢磨桅杆如何更抗风。 还要参考宋代技工之校设立匠学,有意识培养识字、有创新能力的匠人。 如此优中选优,严抓技术,才能让船厂日日精进。” 宋代已有算学、匠作之教,元代设‘诸色人匠总管府’,择聪慧幼童‘习书算,授匠艺’。 可以说,技术学院这种东西,中国古代早就有了,毕竟考科举难度颇高,不是人人读了书都想着去做官的。 再退一步讲,明朝搞技术,也是可以当官的,永乐时期就有个匠人出身的蒯祥,因为设计北京故宫得到提拔,一路干到了工部侍郎。 还有大家耳熟能详的首辅摄政王张居正,就是底层军户出身,家里穷的吃不上饭。 郑和越听越惊,手中的炭笔都险些握不住。 (炭笔古代也有,不需要穿越者发明) 营造范式自古有之,不过像林约这样严格要求,层层选拔,甚至大规模开办工匠学校,试图培养船厂工匠,成体系发展匠业的,那还真是前所未有。 第25章 船厂改革 郑和眉头微蹙,思虑再三后道:“设立学院、更改工匠之制,此乃国之大事,非某一人能决,学院之事牵连甚广,还需陛下圣裁。” 沉吟片刻,他郑重拱手:“林给谏所言,皆是兴厂强国之良策! 某愿与林给谏联名上奏陛下,恳请推行此制。”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林约欣然应允。 ...... 南京皇城乾清宫内,朱棣身着常服,面前摊着本奏疏。 黄绢封皮上《宝船营造疏》五字工整有力。 他指尖一挑,展开奏疏,目光扫过开篇。 奏疏开篇直言宝船厂积弊,笔锋直指工匠怠工、质量参差、技艺传承不畅之困,随即逐条列陈革新之策。 其中检验之法、物勒工名完善之法、工匠之治,永乐帝都没什么反应。 等看到奏疏中的育才之策,神情才渐渐凝重起来。 “设宝船学院,授数学、几何、物理之基,立技工学校,传造船技艺,育年轻匠才,使技艺不绝、学问日进......” “宝船学院?让工匠读书识字,此举有利于宝船厂造船?”朱棣若有所思,没有轻易下判断。 永乐帝有一点特别好,他是个听劝,也乐意尝试的人。 历朝历代在制度改革上,很少有人像永乐帝这么持久、范围广、深度大。 中国古代王朝,可以说唯有永乐朝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向了海洋。 心中思绪按下不表,朱棣继续看奏疏。 “四曰海防之要:朝鲜李芳远新定国事,整顿军备、联络周边,其心难测,南洋诸国亦有不服教化者。 宝船厂乃大明海防根基,海船强则航速快、载重丰、船体坚,下西洋可扬国威、慑宵小,贸易通则国库足,民心安则盛世可期……” 朱棣看着看着,等“李芳远”三字出现时,突然释怀的笑了。 他可以确定,这奏疏肯定和林约有关系。 永乐帝翻看奏疏,果然在开头找到了“郑和、林约联奏”的字样。 朱棣笑着对侍立一旁的太监马云道:“这林约,真是三句话不离朝堂纷争,朕让他去督造船厂,他倒好,把朝鲜国王也扯进来了。” 语气有些无奈,却无怒意。 对于林约敢言他早就有预期了,只是没想到这份关于造船的奏疏,竟还夹带这般“私货”。 永乐时期还真有个叫马云的太监,是燕王府旧人,永乐初掌管内廷部分事宜。 马云躬身道,声音恭谨却不失恳切。 “陛下圣明,林给谏性忠直,三句话不离家国天下。 奴婢瞧着,觉他并无半分私心,字字句句都是忧心国事。 既虑朝鲜之事,又念宝船兴衰,如此赤胆忠心,倒少见得。” 见朱棣并无异态,马云继续道。 “常言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林给谏骨鲠正臣,性情乖张,实乃执拗相公。 昔年太宗皇帝容魏征犯颜直谏,魏征言辞尖锐,太宗仍视其为镜,方有贞观之治的清明,如今林给谏有魏征之直,又有远超常人之巧思,如此才学忠心,实为陛下之幸、大明之幸。” 朱棣神情不变,面露沉思。 马云太监的话,无非是借林约夸他这个皇帝罢了,并没什么稀奇。 永乐帝看着宝船营造疏,目光灼灼,喃喃自语。 “朕登基伊始便力推宝船厂营建,调集天下工匠民夫十万余众,只愁作塘未挖、物料未齐,更忧工匠混杂、技艺不一、人心难聚。 却未想过,一厂之立,竟有此制.....” 他抬眼望向殿外,想起了洪武年间的往事。 彼时天下初定,太祖皇帝也曾多次召集天下工匠,四处兴修水利、书院、养济院,以及修缮长城。 当时也有人说,各地工匠技艺传承各异,榫卯尺寸、木料选用各有一套,匠籍之人生而隶籍,多有消极怠工之虞,老匠秘藏技艺,新人难窥门径,营造不得其道。 “士农工商,对还是不对?” 朱棣看着奏疏中,有关于匠人参与朝堂大事的片段,面色动容。 “这林约当真是胆大包天,给匠人分等级、定俸禄,大工师可参船厂决策,甚至还说什么东魏、北齐有‘将作大匠’之制,可入朝堂参议营造之事。 呵呵,真是不学无术,将作大匠从三品之官,何时是匠人担任此职。” 将作大匠其实是仿汉晋之职,掌管土木工程、工匠调度,侧重行政监管,和工部尚书、侍郎干的活差不多。 朱棣看着奏疏,沉思良久,道:“传姚广孝即刻入宫。” 不多时,一身僧袍的姚广孝缓步而入,躬身行礼:“陛下急召,可是有要事商议?” 朱棣也不废话,直接将奏疏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条款。 “道衍,你看看这林约与郑和联名所奏,这些造船、管匠之法,你觉得怎么样?” 姚广孝接过奏疏,逐字细读,读到学院之策时,眼中闪过精光。 半晌,他抬眼道:“陛下,此策乃谋国之策! 林约此人,大才也。 其虽行事跳脱,却极具巧思,质检四法,直指宝船厂积弊根源,标准化溯源之策,可保船坚质优。” 姚广孝对宝船营造疏,给了很高的评价。 朱棣颔首:“不过这宝船学院,授数学、几何、物理,还要教工匠读书,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 匠人只需手艺精湛便可,学这些虚学何用?” 姚广孝神情淡然:“林约此举或有深意,臣不知也,何不命林约当面讲述。” 姚广孝也不太懂什么造船技术,但他是个和尚,擅天文,对于基础的数学知识有所了解。 他起码知道,不认识字,你想当个厉害的工匠,肯定是没可能的。 不过朱棣没表示倾向,他也就不说什么想法了。 朱棣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芳远野心勃勃”一句,又看向姚广孝。 “林约一再反对册封朝鲜王一事,虽话有偏颇,却也点醒了朕。 如今四海虽定,然外藩环伺,海防不可轻视。 宝船厂若能造出强于诸国的海船,不仅下西洋能扬大明国威,更能震慑宵小,稳固海疆。” 永乐帝态度很有偏向性了,急于立下功绩的朱棣,打算尝试一下林约的谏言。 “陛下圣明。”姚广孝道,“林约此人性刚烈,有奇才。 此番所奏之策,利国利民,臣以为,工匠等策,可即刻准奏推行,宝船学院之事,可先在宝船厂设一学馆,以观后效。 至于李芳远之事,陛下可遣使赴朝探查,既不轻纵林约妄议外藩,也不忽视潜在隐患。” 朱棣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朗声道。 “好,便如此行事。 传旨郑和、林约,宝船厂改革之策,除学院一事暂缓推行外,其余皆准! 命林约全权负责改革推行,郑和协理,所需人力物力,即刻上奏于朕!” 永乐帝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传旨,斥责林约狂悖胡言,妄议外藩,罚俸三月,但念其献策有功,仍着其留任督造,戴罪立功,禁足之事...且宽宥之。” 太监领旨而去,乾清宫内,朱棣望着窗外。 姚广孝站在一旁,轻声道:“林约此人,譬如八面汉剑用之得宜,可为我大明劈波斩浪,拓万里海疆,若御之有失,恐成肘腋之患。 陛下今日罚其罪而用其能,摧折其锋而扬其刃,正是圣主御下之道。” 夸人的效果,很多时候取决于夸人者的身份。 太监马云夸赞,朱棣不在意,但姚广孝夸他,朱棣就不由的笑了笑。 “朕要的,不是唯唯诺诺之臣,是能为大明办实事、有真才实学之人。 林约有大才,忠心可嘉,他这般急切警惕李芳远,不也是怕外藩威胁大明吗?”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知道笑些什么。 可能是两人都想到了,朱棣第一次见到姚广孝的时候吧。 南京龙江宝船厂,明黄圣旨刚由传旨太监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览郑和、林约联奏宝船厂改革之策,其法精妙,利国利民,准推行质检四法、工匠等级薪酬等诸项事宜,宝船学院暂改为试点,着林约全权主理改革,郑和协理,许便宜行事,所需人才任其调遣...... 林约妄议外藩,罚俸三月,戴罪立功,望二人同心协力,速兴船厂、强我海防,钦此! 宣读完毕,林约别的都没接收到,只听得便宜行事四字,瞬间来了兴致。 不等郑和将圣旨收好,便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卷素绢,快速写了一大串人名。 “郑公公!陛下既准我等大刀阔斧改革,缺了得力人手可不成! 这是在下思虑的人才名录,还请公公与我联名上奏,将这些人调至船厂,船厂改革方能事半功倍!” 郑和刚接过圣旨,见他这般急切,不禁失笑。 “林给谏倒是精于国事,早有准备。” 他接过名录展开,只见素绢上密密麻麻写满姓名,分门别类,人数众多。 他还以为只是七八个人,结果林约直接写了快五十多个人出来。 郑和捧着名录,看着一个个姓名,很快又放松下来。 吓他一跳,还以为是五十多个官员,原来大半都是太监,那就没什么事情了。 找永乐帝要些宦官来帮忙,郑和早就有这想法,只不过还没想好要哪些人而已。 郑和抬眼看向林约,见其目光灼灼,不禁颔首:“林给谏这份名录,确实是为船厂量身而制。 老夫便上奏,恳请陛下将这些人调至船厂,一应待遇从优,务必让他们安心效力!” 林约闻言大喜,当即提笔研磨:“事不宜迟,我等今日便拟奏疏,详述各人才所长与船厂急需之情。” 第26章 辽东 次日,林约再次来到他忠诚的朝天门。 朱棣这人还是蛮不错的,只要你干出了事迹,立刻就给你奖赏,很少拖拖沓沓。 奉天门朝会,钟鸣三响后百官肃立。 林约身着青袍立在朝臣队列中,尚未站稳,便闻兵部郎中刘隽出列上奏。 他原是兵部郎中,永乐元年正月刚擢升左侍郎,正欲在新君面前展示才能。 刘隽出列躬身,双手捧笏道:“陛下,辽东之地,西接北元余部,东连朝鲜,女真三部,海西、建州、野人女真散居塞外,延袤数千里。 自洪武年间以来,各部或遣使入贡,或偶有劫掠,然近年北元部屡遣人联络女真,欲结为掎角之势,若任其发展,恐辽东边防再生祸乱。”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以臣之见,当趁此时机遣使招抚! 分遣使者赴三部,海西、建州女真久与中原通商,可授其首领都督、都指挥之职,赐印信冠服,野人女真虽居极北,亦当遣使宣谕,授千户、百户之爵。 同时开设开原、广宁两处互市,许女真以马匹、毛皮、人参换取大明粮食、铁器、布匹,令各部遣子入北平为质,以示忠诚。” “如此一来,”刘隽抬眼望向龙椅上的朱棣,朗声道,“女真各部既得官爵之荣,又获互市之利,必感念陛下恩德,归心大明。 彼等居于北元之东,可断其臂,使北元首尾不能相顾,辽东卫亦可借女真为屏障,省却数十万驻军之费,实乃一举数得!” 兵部右侍郎金忠即出列附和:“刘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辽东卫所每年需转运粮草百万石,耗费帑银数十万两,百姓徭役繁重。 若招抚女真成功,开启互市,大明可获马匹补充军用,充盈内库,边防安定则徭役可减,粮草转运之费可省,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见大家众志成城,礼部尚书李至刚,也表示有话要说。 他素来主张以德怀远,躬身道:“陛下,王者无外,以德怀远。 女真虽为边夷,然其心亦慕华夏。 昔年太祖皇帝曾招抚海西女真,各部遣使入贡,辽东安定十余年,今陛下登基,正宜承太祖遗志,以册封授爵彰显大明威德,以互市通商结其欢心。 如此则远人归心,四夷宾服,既显陛下圣德,又固辽东边防,可谓柔远人也。” 朱棣端坐龙椅,听闻众臣进言,也觉得有道理。 他初登大宝,当务之急便是稳固边疆,辽东作为北方屏障,其安危关乎全局。 刘隽等人所言,既考虑到军事防御,又兼顾财政、礼制,句句切中要害,可谓大善。 朱棣缓缓开口:“卿等所言,皆言之有理。 北元余孽未除,辽东不安,大明边境难平。” 永乐帝目光扫过殿内百官,语气愈发坚定:“朕意已决,着刘隽牵头,会同礼部......” 队列中的林约听得脸色骤沉,才永乐元年,朱棣就要收留食人部落吗? 想到明末天崩地裂的甲申国难,林约表示无法坐视不理。 林约猛地踏出,青袍猎猎作响,震声反对。 “陛下不可!侍郎此言差矣,断不可此时招抚辽东女真!” 满朝文武皆惊,此前林约因妄议外藩被罚俸,此刻竟又当庭顶撞。 而且他之前不是被陛下送去船厂了吗,怎么又上朝来了。 刘隽面色一沉:“林给谏何出此言? 女真各部虽有纷争,然皆大明属夷,招抚可息兵戈,何来不可?” 林约大怒,声如洪钟贯彻殿宇。 “辽东之地,鲜卑余部、兀良哈、女真杂处,更有极北食人之族流窜其间! 此族非善类,以人肉为食,有善射者,见人则射之而生啖其肉。 此等食人恶族与女真各部犬牙交错,甚至有女真小部依附其势,共谋劫掠。” 林约言辞慷慨激昂,目光扫过众臣。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有礼义也,食人者,弃礼义、灭人伦,与豺狼何异? 率兽食人之族,常患热疾,其恶天弃之,非教化所能改!大明王化,乃泽被有礼义之民,而非滋养此等恶类!” “若遣使招抚。”林约朗声道,“一则难辨女真各部中谁与食人者勾结,恐将恶狼引入中原。 二则招抚之恩泽,反让食人恶习得以蔓延,日后边患更烈。 三则失信于辽东忠顺之民,彼等饱受劫掠之苦,见朝廷竟招抚与食人者为伍之族,民心何以维系?” 龙椅上的朱棣望着阶下慷慨激昂的林约,脸上浮出几分无奈。 对于林约的谏言他是有些怕了,生怕自己说上两句,又被一通狂喷。 朱棣索性沉默下来,目光转向两侧百官,看起了乐子。 大明皇帝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他是无所谓的,谁吵赢了就听谁的。 “林给谏此言差矣!” 礼部尚书李至刚早已按捺不住,出列躬身。 他身为儒家忠实拥趸,最崇柔远人、修文德之道,岂能容林约这般否定王化之策? 上一次他吵输了大为恼火,私底下复盘了许久,他这一次要一举获胜,扫清耻辱。 “《尚书》有云:柔远能迩,惇德允元,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当以文德服远,而非以兵威拒之!” 李至刚捧笏而立,引经据典字字铿锵。 “昔年成汤放桀、武王伐纣,皆以仁德布于四海,方有万邦来朝之盛,今辽东女真,虽有极个别部族与恶类混杂,然其仍是慕化之民,岂可轻言弃之。” 他抬眼望向朱棣,义正辞严。 “《论语》有言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林给谏担忧食人者为祸,可若因此便断绝招抚之路,大明边疆恐生事端。 况食人恶习,非天生而成,实乃边地苦寒、教化未及之故。 我大明当遣使宣谕圣德,授其耕织之术、传其礼义之道,久而久之,恶习自除,民心自归。” 李至刚转头看向林约,怒斥道:“太祖皇帝昔年招抚云南诸夷,彼等亦有劫掠之风,然经数十年教化,如今皆为大明顺民。 林给谏恐招抚引狼入室,可若不招抚,女真各部无所归依,反倒可能被北元或恶类裹挟,届时边患更烈! 大明天朝上国,自当有容乃大,若因些许风险便缩手缩脚,何以彰显天朝上国之胸襟?” 第27章 姚广孝 李至刚话音刚落,殿中又有几位大臣纷纷颔首附和,显然认同礼部尚书修文德、怀远人之说。 文官嘛,自然是能不打仗就不打仗的,尤其是兵权不在他们手里的时候。 百官目光再度汇聚到朱棣身上,等着永乐帝乾纲独断。 “此言谬矣!”林约厉声驳斥,“小股流寇尚可剿杀,若与女真杂处,借招抚之名获朝廷庇护,便成心腹大患! 昔年突厥杂有白匈奴,招抚之后反戈相向,前车之鉴不远! 王化之本,在于明辨善恶、坚守人伦底线。 食人者,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若容此辈沐浴王化,道德何在,公义何在!” 南北朝时,白匈奴依附突厥后反噬,一度成为中亚霸主,劫掠丝绸之路,突厥差点因此一蹶不振,可谓教训惨痛。 白匈奴是印欧人种容貌毁白,区别于黄须赤目,属于是从西方游牧来的人。 殿内议论纷纷,百官倒不是认可林约的谏言,而是很好奇的在讨论这辽东之地,到底吃不吃人。 很快在不少涉猎广泛的大臣分享下,大家有了一个统一的认知。 辽东的极北地方,确实有一群蛮夷吃人,并以此为生。 据说他们因为经常吃人,导致眼睑无力无法上抬,脸颊肿大浮肿不堪,还时常有奇怪的热疾,或重病卧床或胡言乱语,非得以黄豆酵物才能稍缓一二症状。 朱棣端坐龙椅,目光深邃地望着林约。 这狂徒性情刚烈、言辞过激,却总能点出常人未察之隐患。 辽东之事,他本也有招抚之意,却未曾想过竟有食人恶族混杂其中。 虽不是什么大事,可若写到史书之中,总是不美。 林约见朱棣沉吟,又补道:“陛下,辽东安边,当以剿恶抚善为策,先遣精骑剿灭一众食人恶族,再甄别女真各部。 凡与食人者划清界限、愿遵大明法度者,方可许以互市,冥顽不灵者,当以兵威震慑,如此一来女真自然内部分化,也可选出更加心向王化之人。” 朱棣缓缓颔首,心里还是想着招抚,但要有所亲疏。 他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百官,沉声道:“刘侍郎倡招抚,为固边疆、断北元臂助,林给谏言剿恶,为防隐患、守人伦底线。 二者所言,皆有其理。” 永乐帝稍作停顿,朗声道。 “然辽东之事,如今尚有两处不明,其一,食人之众究竟是小股流窜之徒,还是已成气候,与女真各部勾连深浅几何? 其二,女真三部之中,谁与恶族为伍,谁心向大明,尚需辨明。” “招抚之事,关乎辽东数十万生民安危,亦关乎大明国体,断不可轻率定论。” 朱棣震声道:“传朕旨意,着辽东都司都督佥事,即刻遣精锐斥候,探查辽东诸部虚实、驻地及劫掠行径,同时厘清女真海西、建州、野人三部之关联,一一具册呈报。 若有率兽食人者,尽诛之。” 朱棣目光落定在阶下众人身上,斩钉截铁道:“招抚之议,暂行搁置! 待辽东都司奏报至京,再据实情定策。 退朝!” 退朝未久,林约便又被内侍引至乾清宫。 刚踏过殿门,朱棣爽朗的声音便穿透大殿传出。 “免礼!你小子素来傲岸,三入诏狱尚不肯折腰,不必拘守这些虚礼。” 朱棣深知林约刚直无阿,桀骜不驯,而恰好他永乐帝也厌弃繁文缛节,不太在意这些虚礼。 比如永乐三年,帖木儿帝国使团抵达南京,名义上朝贡,实为打探明朝虚实。 当时帖木儿曾公开蔑视朱棣,并计划东征。 帖木儿使臣非常傲慢,拒绝行跪拜礼,声称“仅对真主和帖木儿大汗跪拜”,在宴席上故意挑衅,拒食符合伊斯兰教法的特供饮食,声称怀疑明朝下毒。 对于帖木儿使臣的桀骜行为,朱棣并不在意,反而说:“夷狄之人,不知礼义,何必苛责?” 不过这种大度行为,反而给了帖木儿错觉,帖木儿国王认为朱棣如此软弱,正是大明惧怕他们的表现,于是真的决定东征大明。 不过朱棣的好意,并没有得到林约的正反馈。 一贯漠视礼法的林约,非但未止步,反倒敛衽躬身,认真的躬身行礼,动作规整肃穆,无半分敷衍。 起身时却骤然抬眸,他眼底恭敬尽褪,对着朱棣就是一通狂喷输出。 “陛下让臣免礼?臣不敢免! 礼法者,天下之纲常,社稷之根基,岂容陛下一言轻弃?” 这么做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想激怒朱棣。 管他这个那个,多喷几下朱棣,肯定是有益死于国事的。 “昔年周公制礼作乐,方有华夏千年秩序!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嫡庶有序,长幼有节,此乃大明立国的根基!”林约步步紧逼,声如洪钟贯殿。 “陛下以燕王之身,举兵南下,四年战火,白骨露野, 如今陛下登基,不思修补礼法、安抚民心,反倒轻言‘免礼’?!” 林约戟指殿内永乐帝,怒目圆睁,一整个大忠臣义正辞严的模样,但嘴上说的却是危言耸听的滑坡谬论。 “今日陛下可以轻弃礼法,明日诸侯便可以效仿陛下,以下犯上,他日臣子便可以背弃君恩,谋逆作乱。 礼乐崩,而天下大乱也!” 林约字字泣血,垂首进言。 “陛下为大明至尊,却行违背大明礼法之事,身居九五,却轻贱立国根基! 如此行事,与当年的暴秦何异? 臣今日便是要为天下苍生计,恳请陛下正视礼法之重,若陛下执意背弃纲常,臣愿以死谏之,以正天下视听!” 林约话里话外,句句扣着“篡位”、“背礼”、“乱天下”几个词,可以说十分甚至九分的故意攻击朱棣。 朱棣见状先是一怔,但也不生气:“你这狂徒倒是狗脾气,朕让你免礼,你偏要逆着来!” 永乐帝侧身指着身旁身着僧袍的老者,介绍道。 “这位便是道衍和尚姚广孝,靖难以来,朕多赖他谋划,你们二人皆是奇人,日后有良思,皆可直言上奏。” 第28章 臣请斩姚广孝 姚广孝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基本可以认同为纯粹的野心家。 当年还是洪武时期,他就以“臣奉白帽著王”之语蛊惑朱棣起兵,可以说相当的不知死活。 不过也正是这种坚定的造反派,反而让他得到了朱棣的信任,常伴永乐帝左右,参决机务,时人称之为“黑衣宰相”。 林约抬眼望去,见姚广孝身着粗布僧袍,眉目平淡无波,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但世人评价他还有后半句,权倾朝野,挑起战乱背负千古骂名。 林约看了眼朱棣,又看了眼面前的姚广孝,决定继续大喷特喷。 他勃然变色,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姚广孝厉声怒斥,声如惊雷贯殿。 “你这个阴鸷奸佞之徒,身披伽蓝法衣,口诵阿弥陀佛,心中却藏着蛇蝎心肠,腹内尽是杀伐权谋,实乃千古未有之伪僧、祸乱寰宇之奸贼!” 姚广孝面色依旧淡然,只是垂眸不语。 林约却愈发激昂,转身对着朱棣躬身,义正辞严。 “陛下!此獠罪该万死! 昔年太祖皇帝在位,天下方得片刻安宁,他却以‘白帽著王’之言蛊惑陛下,意图以子反父! 如此阴谋反复之辈,实不可信。” 姚广孝沉默不语,朱棣在一旁不动声色。 林约怒目圆睁,继续对着姚广孝狂喷。 “此獠口中善念,手下杀伐,身居佛境,心藏险恶。 陛下践祚,他居功至伟,却不贪爵禄,不慕荣华,甘伏暗处摆布乾坤。 无欲无求之辈,方为世间大患! 今可蛊惑君上兴兵,安知他日不会煽动群小谋逆? 但凡遂其大计,纵使苍生涂炭、山河倾覆,于他而言,亦不过弈局一子!“ 姚广孝功成名就后,拒不接受朱棣封赏的府邸、美女、金银,依旧居于寺庙,每日只穿僧袍。 不过很多大臣看他不爽,常言其隐忍与野心,有司马懿之心。 林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嘶力竭。 “陛下!此辈阴怀诡谲,霍乱天下,实乃社稷之瘤、黎民之害!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斩此奸佞,以谢天下苍生,以正朝堂视听! 若陛下念其旧功不忍,便斩臣之头颅,以忠臣之血告诫后人!” 殿内寂静无声,林约的怒斥余音绕梁。 朱棣与姚广孝对视一眼,忽尔抚掌而笑,笑声爽朗。 “哎呀,好啊,以忠臣之血告诫后人。”朱棣笑声渐歇,目光灼灼望向林约。 “林约林伯言,你言辞如锋、不避锋芒,然字字皆出赤诚,句句皆为大明,这般敢言死谏、不掺私念的风骨,才是我大明需得的忠臣!” 姚广孝亦缓缓颔首,僧袍轻拂,对朱棣拱手道。 “林给谏刚直无阿,宁以身殉国,亦要弹劾‘奸佞’,这份不慕权势、只为公义的坦荡,世间罕有。 陛下得此良臣,实乃社稷之幸。” 听着两人对他一通夸,林约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你们两个属王八的吗,他一通狂喷,怎么一点不生气。 就算不说砍了他,起码也要下个诏狱吧,这会连诏狱都不下了,直接开夸是何意味? 见林约一脸茫然,朱棣笑意更浓,朗声道。 “今日找你,实乃有要事。 近日礼部尚书李至刚上奏,言月初有日食,此乃上天示警,需朕修缮仁德、广布恩泽于四夷,以回天意。” 古代视日食为“天变”,一般都说是君主失德、朝政有失所致,不过到了明朝,其实就很少有人用这个借口攻击皇帝了,多半只是用了攻击内阁首辅。 “李尚书建议。”朱棣续道,“即刻遣使册封朝鲜李芳远为朝鲜国王、安南陈安为安南国王,再册封瓦剌酋首王爵,以全天朝怀德之心。 林约,你以为如何?这册封的旨意,朕到底下不下?” 林约闻言,脸上错愕更甚。 他就区区一个七品官,你永乐帝有必要专门把他拉来面谈政务吗? 不过还是无所谓了,管你这个那个的,喷就完事了。 凡是朱棣想施行的,他就一定要表示反对。 “万万不可!”林约立即表示反对。 “陛下,天变之警,当修内政以应之,非滥施册封可解! 李至刚此等腐儒,只知空谈柔远自以天意,却不见外藩暗藏的祸端。 陛下若循其谬论,恐遭外藩算计,自毁边防! 臣以为,安南、朝鲜不可封。” 朱棣挑眉追问:“哦?你且细细说来,为何朝鲜、安南不可封?” “朝鲜李芳远,弑兄夺位,其位本就不正!”林约振振有词。 “自其上位以来,便整编禁军、设别侍卫以固王权,又整顿边防、造快船、练水军,更在边境与女真暗通有无,遣使求封不过是欲借大明名分巩固篡位之基。 今日册封,便是承认其弑逆之举,他日他必借大明之名,吞并周边部族、觊觎辽东,此乃养虎为患,绝非柔远!” “安南之弊更甚,以臣篡君,罪不容诛。”林约对着朱棣大声阴阳怪气。 就差指着朱棣鼻子说,不册封他们俩,纯粹是因为他和你永乐帝一样,是篡位上来的。 “安南国主陈安,早已是权臣胡季犛的傀儡,朝政尽归胡季犛之手,陈朝宗室形同虚设。 胡季犛狼子野心,废立君主如儿戏,大肆屠戮陈氏宗族。 当务之急实乃贬斥篡逆之辈,让权臣胡季犛归政于安南王,而非行册封之举。” 永乐元年时,胡季犛已掌控安南实权,陈少帝毫无实权,一年后便被胡季犛废黜,建立胡朝。 “那瓦剌你又如何看待?”朱棣询问。 林约想了想道:“唯有瓦剌,可许册封。 盖瓦剌与北元阿鲁台部素有嫌隙,常年相互攻伐,不相兼容。 册封瓦剌酋首马哈木,可加剧其内部猜忌与北元的矛盾,使其相互制衡、无暇南顾,此乃以夷制夷之良策。” 林约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陛下!天变者自然之理,何有上天警示之说。 自汉末以来,天人感应之说早已贬斥,陛下莫要被被腐儒谬论蒙蔽。 为君者当肃吏治、整边防、安民心,而非滥封失德外藩。 若陛下执意册封朝鲜、安南,臣愿以死谏之,绝不让大明为虚名而招实祸!” 第29章 林约反对入阁 朱棣听着林约这一连串狂喷输出,非但不恼,反倒靠在椅子上失笑。 “你这死谏二字,用的太过勤快了,说你是唐太宗之魏征,那都是小觑你了。 魏征什么时候天天死谏,这么看我的容人之量比唐太宗还要大嘛。” 朱棣笑了几声,目光扫过林约身上的青袍,话锋一转。 “朕前日已赏你三品补子,以示优容,怎不见你穿上?” 林约直起身,坦然道:“回陛下,臣没钱。” 朱棣挑眉:“七品官员俸禄虽非极丰,也不至于连件官袍都置办不起吧?” “如果不贪污腐败,那自然是办不起的。” 林约道:“自太祖皇帝推行米钞兼支,官员俸禄大半折支宝钞,可如今宝钞早已形同废纸,官员大部分俸禄自然也就形同废纸了。 洪武年间初行钞法一贯可抵一石米,可如今永乐初年,一石米已飙至三十贯。 臣七品官年俸不过九十石,其中宝钞六成,而宝钞贬值日快,商人拒收宝钞,私下以白银、铜钱交易,民间百姓甚至以实物交易。 如此低微的俸禄,正常生活都难以为继,何况做一身三品官绯红大袍。” 大明宝钞在永乐年间已经基本败坏了,只发不收,流通愈久贬值愈烈。 京官俸帖因流通集中,贬值更甚,十石仅易银一两,到了后面不少京官甚至正常生活都困难,这也是明代官俸最微薄的时期。 不得已之下,朱棣提高了实物俸禄的比重,但宝钞该滥发还是滥发的。 朱棣面色渐沉,沉吟道:“这般说来,官员生计竟如此窘迫?” 林约直言不讳,大力狂喷。 别的只是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指点点一番,这当官吃不上饱饭,那可是和他息息相关的。 他一个大明朝廷七品谏官,在小小资助了老农父女,买了个钓鱼竿之后,那可真是濒临破产,每天数着铜板吃饭。 林约震声道:“一家老小衣食、仆役开销、同僚应酬,这些都暂且不提。 就说这个温饱,不少清廉的官员都难以维系,饭都吃不上,忠义之士如何替朝廷效力?” “官员俸禄微薄至此,贪污之行横行无算。” 林约越说越气,语速加快。 “饥寒起盗心,官吏若连生计都无法维系,便会铤而走险,贪赃枉法、盘剥百姓。 今日一小贪,明日一大贪,上行下效,吏治崩坏,届时民怨沸腾,大明江山社稷岂能安稳?” 朱棣闻言,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永乐帝沉思一会,瞥了眼面前的林约,笑呵呵的说道。 “你所言极是,太祖爷在世时便重惩贪官,朕欲效仿。 不若即日起加大监察力度,六部十三道御史严查贪腐,凡查实者,不分官职高低,一律剥皮实草,从严处置!” 林约惊愕万分的抬头,这是人话吗? 洪武年间当官只是过的不咋地,贪污被重惩就算了。 现在经历了建文四年战乱,宝钞进一步贬值,很多低级官员连饭都吃不起了,这还要严加惩处贪污啊。 果然是朱元璋的儿子,思路如出一辙,遇事重刑威慑,简单粗暴。 林约开口,准备继续输出,却被朱棣抬手打断。 “宝钞此事日后再谈,朕有一事与你商议。” 朱棣身子前倾,语气郑重。 “自太祖高皇帝废除丞相制度,天下政务尽归朕一人处置,每日奏折堆积如山,实在难以兼顾。 朕见你忠心可鉴,为人刚直,上奏所言颇有见地,朕欲让你入文渊阁,协理政务,你意下如何?” 文渊阁本是皇家藏书之所,永乐初年朱棣命解缙、杨荣等人入阁办事,基本上就是日后的内阁雏形。 阁臣虽无丞相之名,却可协助皇帝批阅奏章、草拟诏令,后续会逐渐掌握票拟之权,内阁首辅也会成为实质上的大明丞相。 林约闻言,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本欲死谏触发金手指,好好回去当开心超人,却没想到朱棣竟如此看重自己,甚至邀他入文渊阁。 这文渊阁干上一轮,到后面怕不是可以当大明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林约便眸色一沉,张口开喷。 “陛下万万不可!文渊阁协同处置政务之制,实乃祸国之根,绝不可行!” 朱棣脸上的笑意僵住:“林约,你这又是何意,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臣为愿大明江山社稷稳固,天下黎民安康而已。 文渊内阁之害,日后必显!”林约声震殿宇,言辞激烈。 “妄言耸听,不知所谓。”这是朱棣的评价。 林约抬眸望向朱棣,字字铿锵:“臣并非妄言! 如今陛下雄才大略,乾纲独断,阁臣不过是备顾问、协理政务,起草诏书、整理奏章。 可若他日有重臣入阁臣,掌票拟之权,奏章批阅、诏令草拟皆出其手,久而久之,这大明天下又是谁在治理?” 永乐时期的文渊阁还很弱小,阁臣品级仅五品,无丞相之名,职权非常有限,决策权仍牢牢掌握在朱棣手中。 而后续内阁之所以能权倾朝野,主要在宣德以后票拟权固化,阁臣可代皇帝草拟诏令、批注奏章,形成“阁票”后再由皇帝“批红”。 还有就是阁臣兼任六部尚书、三孤等高职,这其实就等于六部尚书获得了额外的权力,成为了半个宰相。 林约躬身拱手,痛心疾首道。 “汉末三公因皇权旁落而擅政,唐末藩镇因兵权在握而割据,皆因权力边界模糊、制衡缺失! 内阁本无法定职权,全凭君权约束,一旦约束松弛,便会如脱缰野马! 后世大明,若遇君主不作为,若有重臣入阁,以票拟权掌朝政,借党争权倾朝野,则大明江山危矣。” 朱棣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他便摇头道。 “你所说所言倒有几分道理,可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就算是六部尚书入阁,无非是替朕分劳,掌些草拟文书、参赞机务的活计,权责仍在朕手,顶破天不过是个无名丞相,何来行废立之事?” 第30章 林约调整思路 “汉末三公掌朝政、握任免,唐末藩镇拥兵权、控地方,可我大明呢?”朱棣声音渐高。 “阁臣无兵无地,六部各司其职,皆对朕直接负责,地方有三司分权,边军归兵部节制、需朕亲批调遣。 这般制衡,汉唐何曾有过? 若说后世君主不作为便会大权旁落,那也必然是子孙自甘堕落,与内阁制度何干?” 按照如今大明的制度,无论如何决策权、人事权仍牢牢握在皇帝手中,这与汉唐三公、藩镇的权力基础截然不同。 朱元璋废丞相后,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内阁就算能定职权、行兵事,有尾大不掉之势,也基本不可能废立国主。 朱棣看向林约,连连摇头。 “朕瞧你,整日愤世嫉俗,遇事便反对,动辄以死谏相胁,乍看之下,倒像个借直言邀名买直的犬儒。 可你几次上奏,条理清晰、策论精妙,又绝非无才之辈能拟出。” 朱棣盯着林约,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 “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嫌官阶太低,还是不满朕的处置? 朕登基以来,虽算不上仁德遍施,却也一心想让大明强盛,待你更是优容至此,难道朕与这大明江山,竟不值得你林约真心效忠吗?”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朱棣的目光如炬。 一旁的姚广孝依旧垂眸,沉默不语。 林约也有些纠结,若说朱棣对他的优待,那可以说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来。 可在大明干一番事业何其难也,他自认为庸人一个,一直想的就是早点死于国事,起码这个成功路径快点。 林约迎着朱棣锐利的目光,犹豫片刻,终是躬身拱手,带着几分言由衷的郑重。 “陛下明鉴,臣非嫌官阶低微,亦非不满陛下处置。 臣生只是害怕山河破碎之苦,深忧南宋偏安之耻。 如今陛下雄才大略,大明根基初定,臣所求,不过是能为大明振兴效犬马之劳,让百姓免于流离之苦,让华夏不复昔日屈辱,为江山社稷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便足矣。” 朱棣闻言,脸上的审视稍缓,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果是忠良之士,且回去歇息吧,明日辰时,来文渊阁当值。” 林约沉默片刻,感觉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只得躬身领旨,默默退出乾清宫。 .....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民宅,已是月上中天。 林约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望着窗外和六百年后无异的星月,若有所思。 朱棣的提问不得不说是很有建设性,起码让他有了新的思路。 死于国事,其实也未必就一直要到处死谏喷人。 若是他能承担别人碰都不敢碰的滑梯,干成别人不敢想的大事,把自己燃尽在利国利民的功业里,肯定能更轰轰烈烈的死于国事。 由于急缺功绩的原因,朱棣本身就是个改革派,而改革派一旦过激,大量的触及各方利益,是最容易被砍头的。 林约觉得一个过激改革派的死法,最适合他了。 只要不像商鞅那样,独自面对五个赛马娘女cos,其实没什么不好。 “要干,就干干票大的。” 林约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当即磨墨铺纸,提笔疾书。 《厘正秀才特权疏》 臣林约谨奏:陛下践祚伊始,方欲整饬吏治、充盈国库,然洪武旧制中秀才免税免役之规,已渐成侵蚀大明根基之巨蠹! 此制非养士,实乃养奸,非崇文教,实乃败财税。 若不亟加厘正,日积月累,必致国穷民困、天下大乱,大明社稷危在旦夕! 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沥血陈辞,伏惟陛下圣鉴! 一曰特权已成国之痼疾,二曰财税空耗民力竭,三曰士风败坏纲纪乱,四曰革故鼎新维新变法也。 昔太祖高皇帝设秀才免税之制,本为“奖劝学、育人才”,许生员“免本身徭役,户内优免二丁”,其意甚善。 然制度初立未设疆界,年深日久,今之秀才,非但免役,更借优免田亩之例,大肆兼并土地,江南富户多将田产诡寄秀才名下避税。 洪武朝生员定额有限,府学四十人、州县递减,今则增广无度,建文以来生员数量激增,免税田亩随之骤加,大明财税此辈坐享田产之利,却分文不纳,无异于割国家之肉、填私利之壑。 更有甚者,生员借见官不跪、免用刑具之司法特权,包揽词讼、鱼肉乡里百姓冤屈难伸,怨声载道...... 看着自己写的奏疏《厘正秀才特权疏》,林约露出满意的笑容。 向朱棣狂喷输出,目前来看是很难死了,但只要引起众怒,还是很容易西特的。 林约决定,向大明文官特权,开炮! 众所周知,大明的文官,是比两宋文官还要变态的群体。 拉着皇帝怒喷什么的还是太小儿科了,真文官就得追着皇帝烧,皇帝睡哪里,哪里就发大火,主打就是大明真命天子火德昭昭。 只要皇帝敢碰兵权,迟早得英年早逝。 明朝后期唯一一个掌握兵权的皇帝,其实只有崇祯帝,朱由检眼光可能没有,杀人的速度还是很快的,但又因为解散了锦衣卫和东西厂,实际上也拿百官没什么办法。 只能说,从制度上来讲,大明皇帝是可以耍赖的,但用处只有一点点。 ...... 次日,奉天门朝会,钟鸣三响。 翰林学士解缙手持玉笏,在跃跃欲试的林约之前,出列上奏。 他声如洪钟:“陛下!太祖高皇帝昔年分封诸藩,以卫边疆、固宗社,实乃万世良策! 今北元余孽未除,辽东女真蠢蠢欲动,南北风土异宜,胡汉风俗有别,若不分封宗室,恐边地难安、民心浮动。” 他抬眸望向上方,朗声道:“诸皇子皆贤,若择贤分封于北平、大同、宣府诸要地,一则可代陛下镇守北疆,抵御游牧侵扰。 二则宗室坐镇地方,可统摄民心、调和风俗。 三则嫡庶有序,宗藩各安其位,朝堂自稳。 陛下当效仿太祖,分封诸子于各地!” 解缙推崇分封,和林约的观点其实是不同的。 他是朱高炽的绝对支持者,他主要目的,是想把朱棣的其他几个儿子分封出去。 若朱棣分封其他子嗣于边地,夺嫡隐患自然而然就消除了,朱高炽的太子之位便是水到渠成。 第31章 原教旨封建主义 朱棣尚未开口,阶下的林约已是眼前一亮,不等解缙退列,便大步出列,朗声道。 “解学士所言极是,臣与他想法一致,分封制实乃大明强盛之根基。 臣以为,分封当不止于境内,更当剑指海外!” 解缙闻言先是一喜,抚须颔首,只当林约是附和自己,但是他的下一句话便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叫分封应当剑指海外,他有这个意思吗? 解缙沉声道:“林给谏此言何意?太祖高皇帝分封诸藩,皆在险要之地,为的是拱卫王室、屏障边疆,此乃祖制! 昔年周天子封建诸侯,亦在王畿之外、华夏之内,垂拱而治方显仁德,何来剑指海外之说?” “解学士所言屏障二字,正是要害!”林约朗声出言,当即表示赞同。 “藩王为屏,正是祖制。 臣以为,最好的防御,莫过于将屏障筑在境外! 今日大明边境,北有北元、东有女真、南有蛮夷,若仅将藩王封于境内,不过是被动防守,他日寇贼来犯,仍要祸及边民。 若能将诸王分封至海外异域,以藩国为篱,将威胁挡在万里之外,大明本土方能永享太平,这难道不是更稳妥的屏障?” 解缙眉头紧蹙,厉声道:“我大明天朝上国,当以仁德怀远,岂能轻动刀兵、妄启边衅? 海外皆是蛮荒之地,土著杂处、瘴气弥漫,强行分封,无非是驱兵征伐、涂炭生灵,与我大明仁德之治背道而驰!” 朱棣坐在龙椅上,看着林约胡搅蛮缠,心里竟无半分意外。 自林约入仕以来,哪次进言不是语出惊人? 从怒斥姚广孝,到反对内阁,再到如今鼓吹海外分封,这狂徒的思路永远跳脱于朝堂常规之外,怪话连篇却又字字透着股不管不顾的赤诚,倒也让他见怪不怪了。 他的目光掠过阶下慷慨激昂的林约,转而落在解缙身上,眼底却泛起一丝冷冽。 解缙嘴上说着祖制、说着分封藩王,实则句句都在为朱高炽张目。 文官素来偏爱仁厚的嫡长子,无非是觉得朱高炽上位后,更易受他们掣肘,推行所谓的仁德之治。 如今借分封之议,无非是想让其他皇子离京就藩,断了夺嫡的可能,好让朱高炽的太子位稳如泰山。 这点心思,朱棣岂会看不破? 他索性敛了神色,一言不发地端坐其上,任由两人争辩。 解缙的私心昭然若揭,林约的想法虽激进荒诞,却总能戳中一些被忽略的要害。 且看这两人辩出些什么花样,也好瞧瞧满朝文武的心思,顺带听听林约那海外分封的论调,究竟能离谱到什么地步。 说不定,倒能从这狂言乱语里,淘出些可用的东西来。 比如海外封藩中,用大明水师控遏海上要道的思路,就非常的有可取性嘛。 “解学士何意,我何时说要刀兵?”林约反问。 “解学士方才话里话外,无不盛赞周天子封建,垂拱而治。 难道现在就忘了周天子封建亲戚,以藩屏周,拓土千里、教化四夷之功德? 今日大明,便如千年前之周朝,身负礼仪教化之使命,大明皇帝陛下身为天下主,更当将王化挥洒四海!” 林约对着朱棣郑重拱手,字字铿锵。 “辽东有食人恶族,所过之处白骨露野,南洋诸岛,土著刀耕火种,焚林而种、地力竭则迁,岁岁流离,不知耕织之术、礼仪之道。 更有极西诸国,深陷宗教之残酷压迫,以洗澡为罪、洁净为污,贵族毕生沐浴不过一二次,身臭十里却谓近神!” “彼辈医术原始,遇疾则祈祷巫术,放血催吐视为良方,多少生民死于庸医之手。 百姓愚从宗教,不敢有半分质疑,上层贵胄漠视伦理,不知人伦大礼娶于异性,附远厚别之训,同宗婚配视为常态,后代多痴愚夭折,毫无人伦道德可言! 更有甚者,视同类为牲畜,常以食之而不觉异,此等蛮夷愚昧之辈,与禽兽何异?” 林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臣:“此等蛮夷,不知礼义、不辨人伦、不晓教化,苦不堪言却茫然无措。 我大明坐拥耕织之术、医药之智、礼仪之邦,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沉沦于蒙昧? 派遣藩王远赴海外,非为征伐,实为传扬王化。 教他们耕田织布、辨疾疗伤、明伦理、守礼法,让蛮荒之地变为文明之土,让蛮夷之民变为礼仪之民,这难道不是天朝上国应尽之责?” “解学士所倡境内分封,不过是守成维稳,臣所议海外分封,才是真正的周天子之道。 大封天下、教化四方,让大明王化遍及寰宇,让四海之内皆尊大明为正统! 这难道不比困守一隅、被动防守,更显我大明神威? 我大明之圣天子,自当为全天下之君父,何必厚此薄彼。” 解缙气得面色发白,这都什么跟什么,完完全全的胡说八道。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原教旨封建主义,朱元璋分封藩王是为了弥合南北四百年分裂,是为了重铸汉族的向心力,是为了防备北方的元廷袭扰。 你林约走说什么屁话,你怎么能让陛下把藩王封到境外去,藩王在境内都很难管,这要是去了海外,还不得变成土皇帝。 没有任何犹豫,解缙驳斥道:“海外万里之遥,朝廷如何管控? 藩国远隔重洋,日久必生异心,届时反成敌国,岂不是养虎为患? 海外藩属自有秩序,天下之地自有其属,我大明天朝,如何能强夺藩属之地,这岂不是蓄意攻伐他国?!” “解学士此言,纯属坐井观天、妄议海外!”林约冷笑一声,语气凌厉。 “你口口声声说强夺藩属之地,可知海外大多是愚昧蛮荒,连像样的王国都未有?!” 他抬眸扫过众臣,朗声道:“那些所谓藩属,要么是茹毛饮血的土著,如辽东食人族般视人命为草芥。 而更多的,则是散乱无章的土著聚落,连历法、文字、城池皆无,更无建立自己的国家了!” 第32章 海外 “彼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耕织之法,春耕只懂焚林而种,秋收不足果腹,冬来便忍饥挨饿,不知医药之智,孩童夭折者十占其七,成人寿命不过三十余岁,伤病缠身便只能活活等死! 这等茫然求生、苦不堪言的族群,何来国家?何来疆属?” 林约戟指解缙,大声呵斥。 “尔对海外毫无了解,便臆断海外皆有归属,岂非可笑? 天下多数之地,实则为无主疆野,土著乃蒙昧的生民,他们连自身都难保,根本无力外拓。” 痛斥完解缙,林约对着朱棣拱手道。 “我大明携礼仪之邦的教化,以仁心远赴海外,绝非强夺,实乃救赎! 那些食人恶族、野蛮酋首,以残暴统治奴役生民,视同类为牲畜,此等逆天而行之辈,本就该被大明王化取代! 大明藩王坐镇其地,教他们辨五谷、织布衣、治疾病、明人伦,让蒙昧者开化,让受难者安居。 这如何不是行善积德,如何不是替天行道,教化天下臣属,是大明不可推卸的使命,也是陛下天下之主的责任!” “大明文化礼仪,冠绝寰宇,大明仁德教化,泽被四方!”林约声震殿宇。 “取代落后残暴的土著,拯救苦难蒙昧的生民,让文明之光照亮蛮荒,这岂是蓄意攻伐? 这分明是拨乱反正,是苍生之幸! 解学士不懂海外实情,便凭着腐儒之见妄加非议,只会让大明错失拓土泽民的千古良机,与固步自封的井底之蛙,又有何异?” 殿内争论骤起,两人各执一词,百官面露惊愕,窃窃私语。 对于两种分封,大多数文官都是不赞同的,无论是解缙还是林约,其实都是文官所反对的对象。 不过对于林约所言的海外之事,大家伙还是很好奇的。 他们知道海外蛮夷愚昧,但没想到能有这么愚昧,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很难想象你知道吗。 朱棣端坐龙椅,望着争执的二人,既未出言制止,也未表明态度。 在永乐元年,朱棣未正式册立太子,不过他的三位嫡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均居南京,时常会出席朝会。 长子朱高炽身为燕王世子,朝会之上常列于朝臣之前,次子朱高煦作为核心功臣留居京师,朝会必列席。 三子朱高燧则纯粹是朱棣喜欢,经常跟在朱棣身边,永乐元年亦未就藩,自然随兄长们出席奉天门朝会。 朱棣的目光掠过争执不休的林约与解缙,落在阶下三个好大儿身上,若有所思。 长子朱高炽,身材臃肿,沉静好文,满口仁义道德,治理朝政蛮不错的,可与文官集团走得极近。 解缙今日力倡境内分封,为他扫清储位障碍,杨士奇、蹇义等文臣也常围在朱高炽左右,遇事相互呼应,紧密联结,难免有利益输送之嫌。 朱棣心底里反感这种“文官抱团拥储”的态势。 在永乐帝看来,那文官懂什么治国,跟着文官混,怕不是混成建文帝了。 次子朱高煦,这是最像朱棣,甚至是在军事方面,超过朱棣的儿子。 强力善射,靖难之役中屡立奇功,白沟河之战硬生生将他从绝境中救出,东昌败后又是他率军折返,斩杀敌将二人,击退追兵,简直是勇不可当,堪比项羽在世。 甚至就连治理地方,朱高煦也没什么错漏,靖难期间,调度粮草、安抚军民皆可圈可点。 可大明有他一个能征善战的帝王便够了,他一生戎马,南征北战,百姓已不堪重负,继任者当以守成安民为要,岂能再穷兵黩武。 更何况朱高煦性情凶悍、桀骜不驯,勇悍无赖之名朝野皆知,若传位于他,以其暴躁脾气,必然与兄弟反目,后世继承无序的隐患太大,朱棣本就非正统继位,实在放心不下。 三子朱高燧则没什么好说的,朱棣比较喜欢他,对他没太多严苛要求,只当是个省心的小儿子,只要安分守己,日后封个富庶藩地,安稳度日便好,从未将他纳入储位考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朝堂上的争吵令人厌烦,听的朱棣心口发闷。 储位的抉择、分封的争议,各地赋税、卫所调整、功臣赏赐,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于是永乐帝大喝一声,跑路了:“退朝!” 不待朝臣反应,便大步流星往殿后走去。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脸上写满茫然。 方才林约正讲得唾沫横飞,双目发亮,一手按笏。 大谈特谈海外事宜,什么吕宋往南五十八更水程,过网巾礁脑,再行百余更,有座溟南巨岛! 那岛大得没边,黑铁遍地,土著不知冶铁,却能用石器凿矿,是天生的大铁岛! 还有极西去,有西洋佛郎机国,虽有一定的礼仪教化,却深陷宗教的黑暗统治,时常父子相残、率兽食人。 还有什么大洋的对岸,有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当地没有马匹,没有铁器,文明愚昧,却有各种产量极高的农作物...... 种种海外奇谈闻所未闻,听得众臣津津有味,连素来稳重的吏部尚书蹇义,都捋着胡须凝神细听。 好奇听着林约讲那“大铁岛”上的土著如何生活,怎料陛下突然退朝,顿时心情大坏。 “林给谏正说到兴头上,怎么就散了?” 也有人暗忖:“陛下许是被分封之争搅得心烦,才这般仓促退朝。” 林约也咂了咂嘴,满心不痛快。 他都还没上价值、上强度,最后升华高度来喷朱棣的,怎么就突然退朝了。 一旁的解缙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开口讥讽:“满嘴胡言乱语,这天下哪来什么大铁岛?不过是臆想罢了!” 林约立即反驳:“解学士足不出南京,自然不知海外天地。 那溟南洲不仅有铁,还多鹦鹉,古称鹦鹉洲,南宋时期便有传闻,只是你孤陋寡闻罢了!” 两人正要再吵,内侍匆匆赶来。 “陛下有口谕召解缙、林约即刻入宫,至左顺门议事!” 两人皆是一怔,虽相看两厌,却也只能暂且收声,一甩袍袖,联袂往皇宫而去。 左顺门即东阁,朱棣常在这开会召集内阁诸臣。 第33章 商税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相看两厌,却也只能暂且收声,联袂往皇宫走去。 踏入左顺门的瞬间,林约不由挑眉。 殿内早已坐满了人,包括解缙在内,文渊阁的七位学士悉数在列,黄淮、胡广、杨荣、杨士奇、金幼孜、胡俨分坐两侧,神色肃穆。 三位皇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立于左侧。 朱高炽面色沉静,朱高煦眼神锐利,朱高燧则有些左顾右盼。 姚广孝一袭僧袍,端坐于右侧上首,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这阵仗不对啊,显然不是寻常议事。 林约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莫不是朱棣今天要议定储君? 他瞥了眼身旁的解缙,见对方亦是面露凝重,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朱棣端坐于上首御座,见两人进来,沉声道。 “坐,今日召你们来,不为别的,就为林约那海外分封之论,还有解缙的境内分封之议。 文渊阁诸卿、皇子们、道衍都在,今日便索性议个明白,到底该如何分封,又该立谁为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文渊阁七人皆是心头一震,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果决,将分封制度与储位捆绑在一起。 三位皇子神色各异,朱高炽垂眸不语,朱高煦眼眸闪烁。 姚广孝缓缓睁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林约身上。 林约和众人反应不一样,他是纯粹的振奋。 无论是海外封藩,还是立储问题,今日他都可以大喷特喷。 林约抬眸望向朱棣,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当大行海外封藩,诸王改封之制。” “林给谏休要胡言乱语,妖言惑主!”解缙顿时勃然变色,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祖制煌煌,岂容擅改? 太祖高皇帝分封诸藩,皆在中原腹地、边疆要冲,为的是宗室拱卫王室,血脉相连共守大明,从未有过诸王改封海外之先例!” 解缙反感林约的方案,原因也很简单,他试图让永乐帝诸子就藩,是想让朱高炽当太子。 而林约海外封藩,是真的想让诸王当名副其实的国王,这怎么能行呢? 为了前进一步,文官可以容忍先向后退一步积蓄力量,但你不能直接往后退一千多年吧。 难道他们大明,是什么落后的封建国家吗? 面对解缙的怒斥,林约当即选择反驳。 “解学士好大的胆子!你我皆在陛下面前进言,廷议之制早有明定,一人奏对,余皆静听,某之发言,岂容你贸然打断?” 林约厉声喝止,玉笏直指解缙。 “我所言海外封藩,纵有不妥,也该由陛下圣裁,而非你仗着翰林身份,强行堵截言路!” 他步步紧逼,对着解缙开始上高度,搞人身攻击。 “言路畅通乃国本!昔年商汤纳伊尹之谏而兴,夏桀堵忠臣之口而亡,太祖高皇帝设言官、开廷议,正是为了广纳众议、避免偏听偏信。 你今日动辄打断同僚奏事,无非是怕我所言戳破你境内分封的谬论,便欲以权势阻塞言路。 尔如此藐视廷制、罔顾君权的行径,岂不是大不敬之举?” 面对先扣帽子再喷人的老辈子打法,解缙气得脸色涨红,张口欲辩,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按照规矩,廷议时擅自插话确实是失仪,更别提阻塞言路这顶大帽子。 朱棣坐在御座上,看着林约那副义正辞严、冠冕堂皇模样,顿时感觉荒谬无语。 这林约真是个无赖头子,之前朝会最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的,不就是他林约吗? 这狂徒甚至连皇帝说话都敢打断,结果自己一被打断发言,却一点都受不了,立刻反击。 朱棣按捺住心底的吐槽,决定还是控制一下场面。 “解翰林稍候,林约所言虽激,也让他把话说完吧。” 解缙悻悻收声,狠狠瞪了林约一眼,拂袖退回原位。 林约则挺直脊背,抬眸望向朱棣,语气激昂。 “陛下!臣今日便要将海外封藩的利弊说个透彻,让陛下知晓,这绝非空谈,而是大明千秋万代的基业所在! 昔太祖高皇帝分封境内藩王,洪武年间便需岁耗粮食二十余万石赡养,如今宗室人口暴增,颇多靡费,之前已有论言,臣就不一一赘述。 藩王供养暂且不提,各地诸王无人可制,兼并田亩无算,免税免役,百姓无地可耕、无税可逃,这才是大明心腹之患!” 殿内寂静无声,众人反应各异。 姚广孝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久在地方,深知宗室兼并之弊,林约所言绝非夸大,这境内藩王确是有做大的迹象。 朱棣对林约判断也很认可,他本人就是最大的藩王,没有比他更懂藩王作乱,和宗室膨胀的可怕。 永乐帝还是燕王朱棣的时候,其实也是会兼并土地的,毕竟不兼并土地就没有钱粮,没有钱粮就没有军队,没有军队藩王就名不符实,也打不过北元的。 林约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实在无从辩驳,文渊阁的七位学士相互对视,几人或互视一眼,无人出言辩驳,显然都默认了这一判断。 三位皇子中,朱高炽依旧垂眸不语,神色沉静,无动于衷。 朱高煦则眼神闪烁,要论起来,其实他是对林约海外封藩最认可的,进可当皇帝,退可当实权藩王,何乐不为呢。 唯有朱高燧,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偷偷撇嘴。 他早已盼着就藩,坐拥封地财赋,逍遥快活,如今林约要让诸王改封海外,去那蛮荒之地受苦,如何能爽快? 他环顾四周,眼底满是不悦,却碍于场合不敢发作。 众人心思各异,林约则继续输出。 “反观海外封藩,才是大明长治久安的良策,尤其是海贸之利,远超田赋! 两宋之时,市舶司岁入最高达340万贯,两宋时期财政收入总额近1亿贯,其中光是商贸就占财税九成! (实际上一般是70%-85%,而且也不全商贸税)” 闻言,朱棣顿时大惊:“两宋时期商贸税收竟然如此之多?此事当真?” 第34章 海贸巨利 林约斩钉截铁躬身:“陛下明鉴!臣所言绝非虚言! 两宋商贸之盛,实乃历代之最,北宋神宗朝财政总收入已达六千万贯,南宋偏安江南后,岁入仍近亿贯。 其中商税占比最高达八成五,市舶司岁入虽非年年三百四十万贯,却也保底有二百万贯,抵得上我大明半年商税!” 此乃谣言,林约是故意夸大了两宋的商税,两宋时期商业确实很繁盛,农业税占比也只有一至二成,但主体税源,其实是各种盐、茶、酒等禁榷(国家专营)收入。 在五代十国这个物理吃人的乱世,赵匡胤决胜而出,靠的就是官营手工业与专卖体系,从军事后勤和国家财政上,给两宋奠定了极强的基础。 论捞钱,古代其他皇帝不如赵匡胤一根。 朱棣大受震撼,问道:“竟真有此事? 洪武年间三千万石,折银不过八百万两,即便算上各项杂税,岁入也不及两宋零头! 我大明之疆域还在两宋之上,为何差距如此悬殊?” “陛下容禀!”林约上前一步,震声道。 “大明财税之薄,非因百姓贫瘠,实乃元末乱世以来,商路渐毁也。”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字字铿锵。 “元朝初年亦为海贸大国,泉州港年吞吐量超宋代三倍,与百四十余国通商,可元末四次海禁、官商垄断,让海上贸易彻底断流,加之战乱连年,江南工商重镇遭兵燹,市井萧条,海外贸易更是一蹶不振。” “如今大明承平,却仍困于重农抑商、户籍禁锢之弊,商税仅三十税一,市舶司只为朝贡,不为征税,如此怎能增加赋税?” “陛下不可!林约此论,实乃本末倒置、误国之谈!” 解缙再度出列,玉笏顿地有声,语气满是痛心疾首。 “《盐铁论》有云古者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天下利禄有定数,非通商便能凭空增生! 昔两宋禁榷,实乃豪取抢夺,取利于民。 士农工商,本业有别,农为天下之本,商为末流之技,农夫春耕夏耘,秋获冬藏,方有粟米之实,百工呕心沥血,方有器用之备,此皆为社稷根基。 商人不耕不织,辗转贩货,不过是逐利而居,将农工之利据为己有,何谈增加赋税?” 元初海贸确实很繁盛,凭借巨大的体量,元朝很快超越南宋成为世界第一贸易国。 泉州也为世界最大商港,海贸吞吐量非常之惊人。 解缙义正辞严道:“大明甫经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者数不胜数,正该劝农归耕、休养生息。 若听林约之言大举兴贸,必然导致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农夫见经商获利颇丰,便会弃耒耜而逐舟楫,匠人见海外之利,便会废农耕而事贩易,届时田亩无人耕种,粟米从何而来? 无粮则民乱,无民则国亡,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况我大明以仁德怀远,当行关市譏而不徵,泽梁无禁之政,而非与民争利!” 解缙面露慷慨激昂之色,大声进言。 “海贸之路艰险,风浪倾覆者十之二三,倭寇劫掠者又占其半,所谓源源不断不过是镜花水月。 且官府大兴海贸,必然设官专营,官吏借权强买强卖、中饱私囊,终将导致器用不便、物价腾贵、民怨沸腾。 昔年汉武帝盐铁官营,虽一时充盈国库,终致民力屈,财力竭,此等覆辙,岂能重蹈?” 他转头瞪着林约,声色俱厉。 “尔只言两宋海贸之利,却忘了两宋冗官冗兵,此冗兵何来也,无非是过不下去的百姓而已。 两宋商税虽丰仍难支国用,终至偏安一隅、亡于异族! 我大明疆域远超两宋,若能劝农桑、修水利,让百姓安心耕织,田赋之利足以支撑国用,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弃本逐末求那海外虚利? 圣人有云商人逐利忘义,若举国皆重商轻农,必然世风日下、礼崩乐坏,大明江山社稷,岂能长久?” 林约冷笑一声,怒指解缙反诘:“解学士何其迂腐! 两宋之错,错在守内虚外之国策,错在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军制,与海贸何干? 我以为恰恰是商税支撑了两宋百万大军,不然以其半壁江山,早为辽金所灭,何来三百年国祚?” 林约不屑看向解缙,只有你会说什么古圣人言,他也会:“尔口称农为本、商为末,却不过是臆断之言。 古时周礼明载‘关市之赋’为九赋之一也,孔圣人亦言‘因民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商人固然逐利,但也有通有无、济民生之用。” “且天下利禄,非一成不变! 两宋之利在海,我大明之利亦在海! 吕宋香料、溟南铁矿、倭国白银,皆非中原固有,开拓海贸是新增利源,而非与民争利。 你说田赋足以支国用,却不见北地军饷年耗三百万石,如今宝船厂造船需银百万两。 此时承平朝廷财政尚可支撑,可日后若有大敌袭扰,仅靠田赋,不过是拆东补西,百姓终要受重赋之苦! 尔解缙一心说重农抑商,结果却搞的是轻商税、重农赋,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约冷哼一声,猛甩衣袍,继续朗声道。 “两宋正是因放开海贸,借泉州、广州之利,得南洋香料、西洋珍宝、倭国金银,方才有足够财力支撑民生、抵御外侮。 今日我大明若大举拓展海贸,以宝船厂巨舰为舟,以海外封藩为据点,吕宋的香料、溟南的铁矿、倭国的白银皆可源源不断输入中原,商税必逐年激增!” 他抬眸望向朱棣,想了想,决定画个大饼给朱棣。 林约躬身道:“陛下,两宋税赋之盛,非因疆域更广、技艺更精,实乃重视贸易,财税体系高效。 设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抽解博买、公凭制度环环相扣,商税征管不疏不漏。 朝廷重商兴贸,不抑海利,广开港口,与五十余国通商,贸易脉络贯通四海。 今我大明疆域远超两宋,技艺更胜一筹,只因重农抑商、海贸废弛,财税体系缚于田赋,才错失此巨利! 若能行海贸之策,假以时日,商税定能彻底超越田税! 待国库充盈之日,陛下或可下旨蠲免天下田赋,让百姓只务耕织、不忧赋税,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试想,古往今来,哪朝哪代能让万民【蠲免天下田赋】? 唯有陛下可行此仁善之举,此举一出,陛下便是超越尧舜,乃亘古未有的圣天子,大明江山也将万代永固也!” 第35章 二十年可免田税 林约一通取消田税的大话说完,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朱棣猛地前倾身子,目光死死盯着林约。 他呼吸粗重如擂鼓,双目圆睁,似要将这“蠲免天下田赋”生吞活剥。 古往今来称颂帝王,无非是勤政、爱民、拓疆,又或者是唐太宗之天可汗,汉武帝之破匈奴,却从未有人敢想让万民免缴田税。 历朝历代田税乃是根基,是国本,是千年未有人有过的狂想,也是最能笼络民心的壮举。 永乐帝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顶。 因为他发现,如果按照林约给出的两宋财税数据,蠲免天下田赋,其实是有可能的实现的。 这倒也不算假话,两宋是把田税的负担,转嫁给了其他禁榷,收粮食确实收的不多,还经常性减免。 姚广孝眼眸微睁,枯瘦的手指停在膝头,他抬眸望了望朱棣,又望向林约,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姚广孝自诩奇人,但林约说的话,他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蠲免天下田赋听上去很好,大明朝廷真的能做到吗? 殿内各人神态各异,或瞠目,或凝眉,或抚掌,全都是大惊失色之态。 解缙僵在原地,玉笏险些脱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空谈,想说不可能,却被朱棣一声长叹打断。 朱棣长叹一声,目光灼灼地盯住林约,语气里夹杂着些许急切。 “林约,你可知蠲免天下田赋是何等壮举?古往今来未有先例! 你既敢言,必有依据,我大明,当真能做到?” 相同的话,不同的人来说,达到的效果和可信度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朱棣而言,林约就是个宁折不弯的愣头青、狂徒、疯狗。 这样的人是不会肆意说谎的,他既然敢说可以免收田税,就算不能完全实现,那肯定也是有一定把握的。 但实际上他错了,林约真的敢胡说八道。 在察觉到激怒朱棣,搞死谏很难死于国事之后,林约就迅速转变了方向。 他要迅猛的加入永乐改革阵营,开启轰轰烈烈的大改革,然后得罪所有的利益集团,最后壮烈的死于国事。 林约躬身拱手,视死如归、超级大声的说起了大话。 既然要画大饼,那就画到底!! 林约:“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二十年生聚足矣! 今岁大明岁入,计有税粮三千余万石、丝钞等项二千万,其中田赋所出,十占其九,盐铁诸课,百中一二。 然若依臣之规划,五年一计,四计功成,步步为营,定能二十年后免除田税,绝无虚言!” 林约此番大话,再一次震惊殿内诸人。 朱高炽素来沉静的眼眸泛起惊涛骇浪。 竟然有人敢在皇帝面前,以自己头颅担保,二十年就可免除田税,他脑袋有几个够砍? 这是朱高炽的第一反应。 朱棣同样大受震撼,猛地直起身,出声质询:“二十年? 竟如此之快!你且细细道来,究竟要如何做得!” 林约抬眸扫过殿内众人,朗声道。 “以五年为期!扩宝船厂,造巨舰百艘、运粮船三百艘,设广州、泉州、宁波三市舶司,仿两宋抽解之制,粗货抽十五税一,细货抽十税一。 提高工匠待遇,官营矿冶、织造,工匠行宝船厂新法,免除徭役,设百工之学,凡改良技艺者赏银授官,于北平设军器冶铁总厂、苏州设江南织造厂、饶州设陶瓷厂三大官厂。 若此计能行,商税与官厂收入便可大增,岁入可增五百万两!” 殿内诸人议论纷纷,纷纷开始互相交流。 林约直接无视众人,语速加快,气势更盛。 “五年之计可行,便可再拓疆之五年! 遣郑和率船队通西洋,拓印度洋航线,在苏门答腊、锡兰设商栈,垄断香料贸易。 遣宗藩率船队赴吕宋,建吕宋藩国,携民三万、工匠五千,开垦荒地、建铁矿工坊,输回香料与铁矿,以求其利。 遣宗藩赴溟南火洲,建南洋藩国,开采露天铁矿,铸造火器与农具,输回中原。 开放民间海贸,凡持官府公凭者可随官船出海,抽税三成归国库,七成归商户,激民间逐利之心。 如此种种五年,臣有信心商税与官厂收入占比大大提升,岁入可达三千余万两,海外藩国岁贡白银千万两!” “一派胡言!”解缙彻底按捺不住,指着林约就是怒斥。 “林约你满口狂言,哗众取宠,不知所谓! 岁入三千余万两?藩国岁贡千万两? 此等虚妄之数,堪比痴人说梦! 海外蛮荒之地,迁徙百姓、建立藩国耗资巨万,且海路艰险、瘴气弥漫,稍有不慎便是人财两空,你竟视国事为儿戏!” 他转向朱棣,躬身拱手,言辞决绝:“陛下!此獠妖言惑主,罔顾国计民生,一味鼓吹虚利,实乃祸国殃民之徒! 今日不严惩,他日必动摇国本,恳请陛下诛杀此獠,以正视听,以安朝堂!” 解缙一通发言完毕,殿内瞬间死寂。 朱高炽心头一紧,已知解缙言辞过激。 他父皇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言语过激起码不是下诏狱就是直接砍头。 朱高炽当即上前半步,躬身出言打着圆场。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呢? 林给谏所言虽显激进,却也是为大明富强献策,解翰林忧心国事,言辞急切亦属忠君之心。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起,便不以言论治罪,说一些不同的观点,没有必要喊打喊杀。 殿议诸事陛下自有明察,大家从容商议各抒己见即可。” 朱棣本已面露怒色,听到好大儿的圆场,怒气略消几分。 可解缙却猛地抬头,怒视朱高炽,又转向朱棣,厉声抗辩:“殿下此言差矣! 此非言论之争,乃忠奸之辨! 林约所倡之策,弃农重商、妄拓海外,全然违背祖制,是将大明推向危亡之境! 陛下若听信此等谬论,便是分不清忠奸善恶,徒好大喜功,恐重蹈隋炀帝覆辙!” “放肆!”朱棣当即大怒,“解缙,你这是何意,是指责朕分不清忠奸?真当朕不敢治你罪么!” 他目光如刀,扫过面前解缙,厉声下令。 “来人!将解缙拿下,打入诏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第36章 只争朝夕 殿外宿卫应声而入,架起仍旧满脸怒色的解缙便往外拖,解缙挣扎着还想开口怒斥,却被最近经验大涨宿卫的死死按住,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来。 朱棣余怒未消,沉声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卿各自退去!” 内阁众人面面相觑,三位皇子见状亦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 林约跟着众人刚走出文华殿,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快步追来,躬身道:“林给谏留步!陛下在乾清宫召见,请学士随奴婢前往。” 林约脚步一顿,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语。 朝会被半路叫去左顺门,内阁会议散了又被叫去乾清宫,这朱棣是隔这儿玩套娃呢? 他咂了咂嘴,也没办法,只能回身跟着小黄门往宫城深处走。 朱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说他宽容吧,解缙不过喷了几句就把他下狱了。 可说他严苛吧,他林约都这么狂喷猛喷劲喷了,诏狱都下了好几次了,结果一点屁事没有。 实在是让人摸不知道头脑啊。 乾清宫殿门虚掩,小黄门躬身退下,林约推门而入。 只见朱棣端坐于御座之上,姚广孝则在侧席枯坐,僧袍垂落,闭目不语。 “陛下。”林约躬身行礼。 朱棣开门见山,语气沉凝。 “林约,你方才所言二十年蠲免天下田税,是信口开河的大话,还是真有十足把握?” 林约心头一凛,感觉这是关键转折点了,他立即昂首朗声道。 “陛下,臣所言绝非大话! 臣之规划步步为营,海贸之利、藩国之赋、官厂之益,环环相扣,只要朝廷鼎力支持,二十年功成可期! 若届时未能如愿,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任凭陛下处置!” 朱棣闻言,缓缓起身,龙袍扫过御座的锦垫。 永乐帝走到林约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朕这辈子见多了胆小怯懦之辈,寻常臣子遇事要么只敢迂回陈词,要么就是危言耸听,动辄喊打喊杀,好似不杀此人,朕就是昏君、庸君。 但你不同,你是直言不讳的,哪怕是众人觉得天方夜谭的话,也敢当着满朝文武说出来。” 朱棣轻轻拍着林约的肩头,笑呵呵道:“朕喜欢你这份不管不顾的狂劲,动辄就赌上自己的脑袋,比那些犬儒强多了。” 夸赞的话刚说完,永乐帝就顿时觉得哪里不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似乎,林约先前也怒斥了姚广孝,说什么‘妖僧误国当斩’,他好像没有处置林约。 永乐帝目光掠过侧席静坐的姚广孝,突然开始反思。 解缙不过是言辞激烈些,便被他打入诏狱,林约比他狂十倍,好像也没被怎么样。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丝困惑爬上朱棣的脸庞,他沉吟片刻,想了很多理由。 “许是朕真的惜才吧,解缙虽有文名,却困于腐儒之见,眼界只盯着一亩三分地的祖制。 林约虽狂悖,却能想出种种奇策,这份眼界与胆魄,是解缙万万不及的。” 永乐帝笃定了几分,没毛病,一定是这个原因。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朱棣只是习惯了。 一开始被林约喷他也很生气,觉得这狂徒太过放肆,可次数多了,永乐帝就渐渐习惯了。 他习惯了林约的直言不讳,习惯了林约的惊世骇俗,习惯了林约在朝堂上到处喷人。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会让人麻木、让人下意识的双标。 林约,攻略了永乐帝,悲.jpg 朱棣收回发散的思绪,目光重新投向林约,语气也重了几分。 “朕不需要你的脑袋,而是要你把那些狂言都变成现实。 二十年也罢,三十年也罢,便是五十年、一百年又如何?”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有着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坚定。 “只要这事有一分可能,大明便该一直做下去。 朕若是活不到那一日,还有太子,还有皇孙,诸事自有后来人承接。 大明需要的不是你的脑袋,是你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本事。” 永乐帝看着林约,郑重道。 “你要的任何支持,朕都给你。 宝船学院朕看也不必暂缓,明日便着工部选址,一应所需师资、经费、工匠,你可直接具折上奏。 北平、苏州、景德镇的三大官厂,工匠待遇按,市舶司的规制,你也可尽快拟出章程,朕亲自过目。” 说着,朱棣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林约的手。 “朕以此待君,望君不负天下。” 林约浑身一震,不知如何应对。 被一个年近半百的糟老头子牵手,说不别扭是假的。 但朱棣这句“望君不负天下”,配上朱棣眼中毫不掩饰的期许,却让他心神震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走出乾清宫,夕阳已斜斜,余晖洒在朱红宫门上,映得皇宫熠熠生辉。 林约晃晃悠悠地走出宫门,踏上南京城的石板路,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街头正是热闹的时候,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酒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响,穿短打的百姓、着长衫的士子,一派繁华景象。 林约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现在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好似你和好兄弟喝多了吹牛逼说要娶她,结果不知何时醒来一看,好兄弟其实是身材傲人的假小子,而且你们连孩子都生了的荒谬。 天见可怜,他林约就是想吹吹牛逼,想着攻击几个利益团体,再顺手砍几个贪官污吏,激怒一下官僚集团,好莫名其妙的死于国事,真没想着动手搞什么二十年大改革啊。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喧闹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木材敲击的笃笃声与工匠的吆喝声。 林约来到了龙江宝船厂。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与木屑的味道,林约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咧嘴笑了。 不试一试又怎知二十年无法成功呢? 林约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一万太久只争朝夕啊!” 世界少了一个一心求死的谏官,多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大明工部都给事中林约。 林约,被朱棣攻略了,悲.jpg 第37章 月食原理 永乐帝纳林约海外封藩、拓海兴贸之策,力排众议下旨即刻开办宝船厂学院。 几天后,宝船厂学院成功开学,林约充当物理学教师,给王景弘、陈瑄、李昭祥、吴福等人教学。 他们都是林约特意要过来的人,有的是太监,有的是官员,有的是民间学士,都是历史上在宝船建造颇有贡献的人才。 要造三十丈巨舰通西洋、建海外藩国固商路,需的不是墨守成规的匠人,而是懂格物、明天地、善创新的科技人才。 宝船厂学院的讲堂,设在江边一座宽敞的木构厂房内,梁上悬着“格物致知”的匾额,地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数十张案几摆得端正。 林约身着青色官袍,立于台前,身后是一块硕大的白木板,上面未着一字。 郑和身着常服,端坐于第一排。 朱高煦叉着腿坐在角落,朱高燧则东张西望,两人都是隐藏身份来凑热闹的。 朱棣也换了身普通常服,和姚广孝一起在二楼单间偷摸观察。 今日既是宝船厂学院的开学典礼,也是林约在宝船厂上的第一堂课。 “今日不讲造船,先问诸位,这天地,究竟是何模样?”林约声音朗朗。 台下顿时窃窃私语。 林约也不拖沓,直接点名特别显眼的朱高煦回答:“后边那个穿红大衣,很高那个,你来回答。” 朱高煦一脸诧异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反馈后索性张嘴咧咧道。 “这还用问,自然是天圆地方。 上有苍天如盖,下有大地如棋盘,四方有八柱撑天,这天下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少工匠出身的学员纷纷点头,这是民间最广为流传的认知。 林约笑而不答,目光扫过人群,又随便点了个人:“这位同学,你以为呢?” “回林给谏,属下以为浑天说比盖天说更妥当。 张衡《浑仪注》有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 天包着地,如壳裹黄,昼夜旋转,故二十八宿半见半隐,这也与咱们观星所见相合。” “哦?你什么名字?”林约挑眉,“何以见得与观星相合?” 方才随手点人,没想到居然有几分真才实学。 能知道浑天说,虽然不全对,起码比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腐儒强多了,这正是宝船厂所需要的人才。 “属下皇甫贵,在钦天监办事。”皇甫贵闻言起身行礼,侃侃而谈。 “譬如过洋牵星,测北辰高度,越往南行,北辰越矮,到了南洋,竟至隐而不见。 若真是天圆地方,北辰当始终在正北高处,何来隐没之理? 唯有地如蛋黄孤悬,天球旋转,方能解释此象。” 朱高燧听得新奇,忍不住插话:“那大地浮在水上?咱们往南行,怎就不掉下去?” 台下哄笑,朱棣也颇有诧异,若天下真是个球形,那下面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呢? 古代一直有盖天说和浑天说的争论,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成体系的论证学说,大多数人也只是当个乐子听,很少认真思索。 林约在木板上用炭笔画了个浑圆,重重点在球心:“阁下居南京,江边远船归航的景象总该见过吧?” 他抬眼望向朱高煦,询问道。 “你可曾细想,若大地真是平的,远船当全貌尽现,为何总是桅杆先出现呢?” 朱高煦先是一怔,显然从未将这寻常景象与天地形制联系起来。 他眉头猛地拧紧,随口道:“这有何稀奇!不过是远近距离罢了。 肉眼看远物本就模糊,高的桅杆自然先入眼,船身低矮后见罢了。 而且用这种小事来证明浑天说,未免太过牵强。” 朱高煦冷哼一声,显然对这浑天说嗤之以鼻。 “某随父...父亲走南闯北,跨江越海无数,从未听闻地是圆的,若真如你所言,那战船航行时岂不是要滚落到天边?纯属无稽之谈!” 林约闻言也不恼怒,而是震声道。 “浑天之说,我便给你几个铁证,桩桩件件皆可实证。 这第一证,便是船桅之问。 若大地是平的,远船当越变越小,直至模糊不见,而非船身先隐、桅杆独存。” 林约迅速在木板上做出示意图,大声道。 “看不见船身,是因为船身尚在大地的曲面之下! 如果你不信可遣人驾船远航,在岸边竖杆标记,亲自验证。 而你所说的视线远近之说,更是无稽之谈,你可以泰西之望远镜,可观远处之景。 如若用望远镜观察,待船身消失时,仍能看见桅杆,这难道是视线远近距离能解释的?” 朱高煦大脑已经有点过载了,无力反驳。 林约不给他喘息之机,快速在木板作图。 “大家且看,这便是日、地、月的排布!”林约指尖在木板上划出太阳、地球、月球的位置,三者连成一条线。 “世人只惊月食之奇,却不知其背后藏着天地真相,今日我为大家解之。”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热闹起来。 朱高燧大为震撼,拽着郑和的衣袖低声惊呼:“月食不是天狗食月吗?” 郑和默默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就一会打仗,会一点航海知识的宦官,哪懂这些。 二楼僻静单间内,朱棣目光透过窗隙落在楼下木板上,好奇问道。 “道衍,你通天文,这月食成因,你知道吗?” 姚广孝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眸中略带惊异。 “陛下,臣所知者,不过《大统历》推演。 依据交食之法,能算准月食发生的时刻、食分多少,却从未言及成因。 臣猜测,钦天监诸人,恐怕也只知月食时间,并不知晓成因。” 明朝的《大统历》,继承改进自元朝《授时历》,能够准确算出月食的日期时间,一般相差不会超过正负一小时。 朱棣眉峰微挑,眼中讶异更甚:“连你都不明其理? 这林约不过一介言官,连天文都有所涉猎,竟有把握能道破此等天机?” 看着下方的讲堂,朱棣感叹不已。 “看来朕先前只当他胆大包天,倒是小觑了他,能解前人未解之惑,这份学识,果然非同寻常。 幸得朕没有因一时之怒,而错杀此大才。” 第38章 绕地球一圈 姚广孝望着楼下的林约,缓缓颔首,表示赞同:“此人之学识、眼界,确非池中之物。 陛下力排众议办这宝船学院,看来是做对了。” 楼下,林约的声音拔高,正顺着三圆一线的图示,细细拆解月食的奥秘。 林约指着身后黑板挥斥方遒:“月食从不会乱发生,必在农历十五、十六的满月之夜。 那是因为我们的世界,是个球体,我称之为地球。 月球绕着地球转,地球绕着太阳转,而唯有满月之时,月亮才会转到地球背对太阳的一侧,三者才有可能排成直线!” 林约说的慷慨激昂,很有给大明人传授知识的爽感。 “太阳之光如箭,直行不折,而地球是个不透光的浑圆球体,挡在中间便会投下一道黑影,这黑影落在月球上,便是月食......” 林约也不管现场众人听不听得懂,开始了迅猛的讲解。 还大谈特谈朔望月、交点月确定时间,再套用月球进入本影条件,以食分计算公式算出准确时间。 很是一连猛说了半个小时之后,林约转过身子,斩钉截铁对众人道。 “如此这般,便是月食的全部成因,与简单的计算方法了。” 现场一片寂静。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基本没人听懂。 林约扫视一圈,见众人不是皱着眉发呆,就是相互对视满脸茫然,忍不住出言询问问。 “方才我讲的这番月食原理,诸位可有听懂的?” 台下依旧死寂,只有朱高燧下意识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格外显眼。 林约又问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月食计算我记得在大统历应有涉及,没有人触类旁通的听懂了吗,何不起来说说?” 还是没人应声。 林约顿时发现自己说嗨了。 他方才只顾着讲道理,分析原因,虽然没说什么太过超越时代的知识,具体计算月食,还是按照大统历的几何+经验来的。 但就算这样,对于目前的大明人,尤其是非天文相关的普通人来说,还是过于难理解了。 不是计算有多难,也不是他们算不出月食时间,而是物理常识跟不上。 朱高煦终于按捺不住,一拍案几站起身。 “林约,你说的什么狗屁东西,某一句没听懂! 那出现月食,要么是天狗吃月亮,要么是上天示警,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而且这事和天下什么形制又有何关系?” 现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太监认出了朱高煦,但也没人出言附和。 在场众人,都是林约精挑细选出来的大明科学人才,甚至很多人干脆就是钦天监调过来的。 这些人不说知识多么渊博,起码基础的客观思维能力都是有的,不是朝堂上只会圣人言的犬儒。 皇甫贵迟疑着起身,躬身道:“林大人,依《大统历》能推算出月食发生的时辰、食分多少,却从未知晓其成因。 大人所言虽晦涩,却似能解此千古疑惑。 只不过其中核心,似乎都集中在浑天说,以及...地球绕着太阳转之上,不知属下说的可对。” “皇甫贵是吧,你倒是有几分慧根,至于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事,你等下私下来找我。” 林约看了眼在场众人,索性不再解释,而是直接开始讲结果。 “听不懂也无妨,那我便直接说结果,永乐元年十月癸卯(十五日),必有月食。 且我能精准到刻分,在当日正午三刻十二分(12:48),月食便会开始,初亏于月之东缘,未时七刻二十四分(14:51)为月全食。” 这话一出,皇甫贵算了算,顿时大惊失色:“林大人此言当真?大统历计算当日食分为八成五,具体时间不详,大人是如何计算到如此精准时间的?” 明朝一般只有三品官以上,才会被低级官员称呼为大人,皇甫贵如此称呼林约,纯粹是出于对学识的尊重。 林约抬眼扫过众人震惊的神色,也懒得解释。 “大统历算不出来,那说明大统历算的不准嘛,究竟是不是诸位到时候可亲自观测验证,若我说的分秒不差,便知今日所言非虚。” 二楼单间内,朱棣再度看向姚广孝:“道衍,林约此话当真,他算的比大统历还准?他说的月食成因,是真是假?” 姚广孝闻言,缓缓摇头又点头:“臣内心认为林给谏是对的,但臣并不知道他究竟对不对。” 朱棣更诧异了,之前还能点评两句,现在怎么连评价都做不到了。 永乐帝看向下方的林约,心中划过一个念头。 难道说,林约小子的学识,已经超过众人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其他人连望其项背都做不到? 林约见众人一脸不明觉厉的样子,抬手摆了摆,决定讲些简单的。 他想着来的都是大明顶尖科技人才,本想说些经纬度、星座交替隐现,来证明浑天说的,现在看来,还是返璞归真好点。 林约转身在木板上,画了两根等高的杆子。 一根标“南京”,一根标“琼州”,各添了长短迥异的阴影。 林约简明扼要道:“同一根棍子,在南京和琼州立同样高的杆子,琼州的影子能比南京短半截,夏至日甚至可能无影! 若大地是平的,太阳光照射下,影子的长短应当是一样的,怎会差这么多? 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地是圆的,琼州比南京更靠赤道,离太阳直射点更近,杆子与阳光夹角更小,影子自然短。 这是很容易验证的信息,谁不信便可亲自去量!” 明朝时期,就有对赤道的描述,普通人称之为中分线或日南道,钦天监则称赤道。 林约见众人还是不明所以,不少人根本没想明白,怎么把影子长短和大地是圆的扯到一起。 见状,林约索性彻底放弃了理论部分,直接进入主题。 “罢了,这些弯弯绕的道理听不懂也无妨,咱们大明人办事,主打一个实在。” 林约伸手指向窗外,震声道:“咱们龙江宝船厂,势必是要横行大海的。 今日我便立个誓,要督造世上最大、最快、最坚固的宝船,让郑公公领着船队,从这里出发一路向西,沿着大海一直走,彻底不回头!” 朱高煦一愣:“一直向西?那岂不是要漂到天边去?” “若大地是平的,自然到不了头,可若真是圆的......”林约猛地一拍讲桌。 “那船队一路向前,便终有一日会绕回南京! 到时候船回来了,人也回来了,还能带回来西洋的奇珍异宝、异域物产,这样的话能不能证明大地是圆的?” 第39章 朕准了 林约绕行天下的话一出,如拨云见日,讲堂里瞬间热闹起来。 就连朱高煦这个擅长使用超级力量的人,都眼前一亮,表示自己听懂。 “林给谏之前都说的都什么狗屁,现在这话才在理。 这船队能绕世界一圈回来,那肯定证明世界是圆的了,比那些什么影子、月食轨道的强!” 这话正说到众人心坎里,一众学院搓着手议论纷纷。 “绕一圈回来?这船得造多结实才能经得住万里风浪?” “咱们龙江宝船厂都没造好,那些巨舰还在画图纸呢,真能造出能跑这么远的船?” “西洋万里都没去过,绕天下岂不是要漂到天边?补给、航线都怎么办?” 周述学抚着胡须沉吟,郑和身为宝船厂负责人,眉头微蹙却难掩眼中光芒,低声与王景弘商议。 “若是船够大、够快,补给可沿途停靠补充,说不定还真行,就是这造船周期,看来得加快了。” 二楼僻静单间内,窗纸后的两道身影久久未动。 朱棣出声问道:“道衍,你听见了?绕行天下一周! 林约这小子的志向,倒是比朕想的大多了。” 姚广孝身披素色僧袍,双手合十:“林给谏如此胆识,古今少见,用航海证天地行制,前所未有。 若真能造出大船,拓海疆、扬国威,如此功绩当为大明之幸。” “功绩.....” 朱棣低声念了一遍,本来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一变,眼眸炽热。 靖难夺位朝野虽平,但私下里总有人暗说他得位不正,永乐帝日夜琢磨的,就是干件前无古人的事,让后世如提起唐太宗李世民一般,多记得些永乐之盛,忘了那些闲话。 “秦皇汉武也不过固守中原,谁曾想过绕行天下呢?” 朱棣心中不无热切的想道。 “若大明船队真能成,这便是千古伟业!朕的名字,说不得得跟这远航绑在一块,流芳百世。” “林约这小子,不光懂格物,还懂人心啊。” 朱棣目光穿过窗纸,落在楼下林约身上,语气里满是赞叹。 “日地月绕行、月食的道理太深,没人懂,但环球航行却是无人质疑的实证,用实打实的实事,堵上其他人的嘴,立我大明的威。” 宝船厂的讲课与动员结束,讲堂的喧闹渐渐散去。 林约独自站在木板前,望着上面画满的圆球、轨道与船帆,面露沉思。 教学之难,远超他预想。 那些在后世视为基础的逻辑思辨,在大明人眼中竟如天书,倒不是大家的智力有什么差距,而是很多人观念成型,面对他说的知识,第一反应不是思考为什么,而是想着去驳斥。 三观上主动的抗击,让人难以学习。 林约想了想,心里已有了计较。 学院得扩大规模,不光要召工匠、学者,还得找些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系统性地教他们格物、算学、天文。 要改变大明人固有的想法,不能只靠嘴说,得先从最直观的实证入手,先击破他们的思想壁垒,再想办法去教授知识。 什么比较好震惊大明人呢? 热气球升天?马拉球证明空气?还是木桶水柱证明大气压强? 他正琢磨着热气球的用料,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两名锦衣卫站在门口,拱手道:“林给谏,陛下召见。” 又召见?怎么天天都召见啊,烦不烦人。 想好了要在大明大干一场,林约对于入宫见皇帝的兴致就少了很多。 反正朱棣是属王八的,怎么骂都没反应,还不如多攻击一下大明的既得利益者。 想到此处,林约心头一动,他还真有一个奏疏,可以大大触怒大明读书人。 林约一通翻找,带上奏疏,随锦衣卫入宫。 ...... 乾清宫内并无旁人,只有朱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松柏。 见林约进来,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赞许。 “林约,你在船厂那番绕天下一周的豪言壮语,朕听见了。” “陛下谬赞。”林约躬身行礼。 朱棣笑了笑,语气带着欣赏。 “绕行天下,很不错的想法,天下从未有人想过这么去做,而你却敢,有志气! 宝船厂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要钱要物、要工匠要人才,只管上奏,朕一概应允。” 朱棣话锋一转,又道:“你先前在讲堂提过的,那什么泰西望远镜,那是何物?真能看清百里外的船桅?” 此时东西方的玻璃镜片技术虽都在发展,但西欧与大明往来稀少,望远镜尚未传入。 虽然宋朝时期,就有沈括写下了凹面镜聚光、光学投影等现象,不过望远镜详细的原理与进一步发展,实际上要到明末,才会有徐光启系统性总结。 林约点头:“回陛下,望远镜说看清百里外太夸大了,但看清个几公里远,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不过若用纯净水晶打磨,工艺繁杂,造价怕是不低。” “要用水晶打造?”朱棣眉头微蹙,眼中的兴致瞬间淡了大半。 他本想将此物用于军事侦察,若成本太高,便难以大规模仿制,也就失了大多的实用价值。 见朱棣神色松动,林约索性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准备输出一点自己的观点。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臣有一疏,关乎大明财税根基,恳请陛下圣裁!” 他递上奏疏,声音铿锵有力。 “如今各地秀才享有免赋税、免徭役之权,秀才数量日增,隐匿田产、逃避徭役者愈发增多,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实为大明隐患! 臣恳请陛下厘正秀才特权,除功名俸禄外,其余赋税徭役一视同仁! 臣为大明江山社稷,敢以死谏,请罢秀才免税之权,改发月钱廪米! 若陛下不准,臣愿伏剑午门,以明心志!” 朱棣接过奏疏,快速浏览一遍,目光落在隐匿田产、国库空虚几字上,神色沉凝。 永乐帝抬眼看向林约,见他神色坚定,毫无退缩之意,忽然朗笑一声:“此奏,朕准了!” 林约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40章 大受震撼 林约其实就是试探性上奏,讲道理来说秀才特权牵涉天下士人。 按照一般预想,定会遭遇朝野上下的阻力,需得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权贵才能勉强推行,朱棣怎么能一口应允? 实际上,这是林约小看了洪武、永乐二帝的威望与权力。 朱元璋废丞相、诛权臣,天下大事一言而决,朱棣靖难夺位,军权在握,朝堂之上无人敢违逆其意。 明朝中后期所谓的利益集团,在洪武帝和永乐帝面前,不过是纸老虎。 就比如开海禁,重设大明水师,掌控大明京师,这对朱祁镇、朱厚照、朱厚熜,都是难如登天的大事。 但对于朱棣而言,不过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朱棣将奏疏往案上一掷,声如金石:“此事你不必对外声张,也不用跟户部官员多费口舌。 朕会下旨,直接厘正秀才免税之权,所有责难,朕一力担之。” 林约猛地抬头,再一次大受震撼。 一般皇帝,不都是像嘉靖那般,有事臣子办,出事臣子扛,遇事先把臣子推出去当挡箭牌,功劳归己,罪责归人。 朱棣这是什么操作,居然主动揽下所有压力,哪有皇帝自己操刀子冲在前面的。 林约回过神,想了想,索性得寸进尺,话音铿锵:“陛下圣明!臣闻治国之道,在于公正,理财之要,在于均赋! 昔汉武行盐铁官营,削诸侯之私,方有开疆拓土之资,贞观推均田之制,均百官之赋,乃成万世盛世之基! 陛下既准除秀才之权,臣尚有一请,还望陛下应允。 官员本食国库俸禄,复享免税之权,是为过度优渥,于民不公! 桑弘羊行盐铁专卖,只为瓦解豪强,巩固中央,今臣请罢官员免税,一体改发钱银,所增赋税,一半充造船之资,助陛下环球扬威,一半兴学院之教,育大明栋梁! 昔洪武八年,太祖下诏郡县立社学,终洪武之世,天下社学逾万所,无非是欲启民智、固国本! 今扩修学院,可优先录取秀才,研习格物算学,既全其功名,又利国家! 此事若不行,大明财税根基日颓,则天下田税永无可去之日,臣愿引颈就戮,以谢天下!” 朱元璋向来重教化,曾下诏郡县皆立社学,至洪武末年,仅南京一地的小学便达数百所。 福建泉州、漳州等地社学各有七八十所之多,各地府县学院一千七百余,全国社学超过万余所,史称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不纳之教。 朱元璋的文治可能比较粗犷,但在搞教育,搞汉化这一块,确实是史无前例的强。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 取消官员免税,可不比秀才的问题,而是牵涉满朝文武的大事,相比之下棘手得多。 永乐帝沉默片刻,牙关一咬:“此策朕也准了! 官员免税取缔,一并改发钱银,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见朕!” 林约再度震惊,居然这也准了,这朱棣怕不是疯了。 于是林约决定趁热打铁,继续进言,甚至都不说什么请斩臣头颅的硬气话了,而是和风细雨的劝谏道。 “圣明无过陛下啊! 不过既已如此,不如连陛下的皇庄皇田,也一体缴税? 皇庄田地万千,若能按制纳税,既能彰显陛下公正无私,更能为国库添一笔进项,支持学院与造船之事。” “你这小子!”朱棣被他这话气笑了,抬手点了点他,“得寸进尺也该有个限度!皇庄是朕之私产,你也敢打主意?” 话虽严厉,语气却无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欣赏。 朱棣摇头失笑,沉吟片刻无奈道:“罢了,一并办了吧。 皇庄皇田按民田之制缴税,这样总行了吧。” 见状,林约又又又诧异了,于是他决定继续进言。 朱棣见林约又张口,顿时连忙摆手打断:“可别说了,快滚吧!再让你说下去,怕是连朕的内帑都要让你拿去缴税了!” 在皇宫宿卫的虎视眈眈下,林约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乾清宫。 永乐初年,大明有一位锐意进取、敢破陈规、大权在握的帝王,同时又遇上了一位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的给事中。 这对君臣,一个什么都敢进言,一个为了功绩、为了名声,什么都敢做,可以说是非常契合。 其实从朱棣明目张胆篡改建文实录来看,就能知道永乐帝多少有点无赖性格在的。 不过一道政策能不能落实,很多时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 刚走到午门内的金水桥边,一名小黄门提着锦盒快步追上,躬身道。 “林给谏留步!陛下特赐官衣一套,命奴婢即刻交付。” 林约打开锦盒,一套绯色官服赫然在目。 按大明官服制度,三品文官着绯色盘领窄袖袍,衣料是上等潞绸,色泽明艳如霞。 大明朝廷在朱元璋的带头下,一贯对官员非常之吝啬,明朝的官服,朝廷只发放补子,官员需自行置办衣服。 所以贫穷的七品官林约,在不进行贪污腐败的情况下,很难自己置办一身三品官服饰。 如此情形朱棣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之前赐一套三品官服就是为了政治作秀,结果你穷的穿不起官服,那他永乐帝不是白表演了吗。 于是朱棣再次破例,给林约赐了一整套官服下去。 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带,林约这个现代人,也不由颇有感触。 朱棣容忍他的宽宏大量,面对他动不动的死谏也基本不在意,如今更特赐官衣以示恩宠,这份知遇之恩,当真厚重。 林约暗下决心,改革实事和直言死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但日后喷永乐帝的时候,可以稍微委婉些,不虚空进行人身攻击就是了。 起码得有理有据的进行人身攻击。 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三品官服,林约顿觉身姿挺拔了几分,走在南京的大街上,过往行人纷纷驻足避让,目光中满是敬畏。 穿个大红袍出门逛街,还这么年轻,不是世子就是皇子,可不得避开嘛。 林约很喜欢在南京城逛街,特别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都市氛围。 一路行至秦淮河畔的集市,他忽然被一处摊位前的景象震惊了。 那TM不是玻璃鱼缸吗?!! 第41章 透明琉璃 林约快步上前,俯身细看那鱼缸。 阳光透过缸壁,水中红金鱼的影子虽能辨清,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朦胧感,不及后世玻璃那般纤毫毕现。 他指尖轻叩缸壁,声音清脆,心中狂喜稍减。 这鱼缸勉强算是玻璃所制,但不够通透,看起来也比较脆,应该说是琉璃更加合适。 中国古代一直有烧造玻璃(琉璃)的技术,从经常出土的高温炉遗址就能看出来,而高温炉则是炼铁和炼玻璃的必要技术。 但众所周知,石英砂需要一千七百多度才会熔化,这对古代的高炉难度过高了。 西方的办法是加入优质天然碱,降低熔点,而东方没有这个,匠人只得以铅为助熔剂,与硝石、琉璃石同炼。 这样的铅玻璃虽能成器,却因铅质掺杂,透明度远不及西方后来的玻璃清晰。 不过前提是,西方先想办法从大明这,或者是中东那块,把高炉技术偷过去,再想制作玻璃的事情。 “大人可是看中这琉璃鱼盆?”摊主见他身着三品绯色官服,胸前孔雀补子金线熠熠,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此乃小的家传手艺,打磨精细,养金鱼最是雅致。” “你的家传手艺?呵呵,你说这话自己不会笑吗?”林约轻笑两声,叩了叩鱼缸壁。 “这琉璃工艺,火候、打磨皆有章法,绝非寻常摊贩能独自掌握,背后定有大主家支撑。” 摊主脸色一僵,瞥了眼林约身着三品绯色官服,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垂首答道。 “大人明察!小人名唤阿福,是沈家商会的伙计,这琉璃确非小人家传,乃是苏州沈府工坊所造,在此售卖罢了。” “沈家商会?”林约眸光一动,“可是沈秀沈万三之后?” 阿福点点头,抬眼望向林约,恭敬道:“正是,这间商铺,是沈府的产业。” 沈秀世称沈万三,元末明初江南的巨富,物理意义上的富可敌国,曾斥巨资助朱元璋修筑南京城城墙,然后就被朱元璋猜忌,抄家充军云南。 不过这么说其实是给沈万三脸上贴金,朱元璋只是出拳打击江南日渐嚣张的大地主、大商团、大财阀,顺手把沈万三解决而已。 林约想了想,这沈万三家族本就擅长手工技艺与海外贸易,当年能打造庞大商船队,如今操持琉璃工坊,定有成熟的匠人、工坊与原料渠道。 或许可以和他们合作一下,这样的有活力组织人才,必须好好利用一下。 林约盯着阿福,说道:“阿福,你可知沈府为何由盛转衰?” 阿福呆愣摇头。 他只是区区一个打工仔,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想知道。 但显然,林约非常地想说:“沈家衰败,只因空有财富与技艺,却无效忠朝廷之心,才屡遭权贵猜忌,最终家道中落。 你们沈家商会今日遇到我,便是你沈家再度兴盛的机缘。” 阿福听得一头雾水,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不过是沈家商会雇来的摆摊伙计,东家兴衰与他无非是换个饭碗的事。 他挠了挠头,连忙躬身道:“大人,这话小的做不了主,要不我这就去找管事来回话?”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约抬眼望去,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面容还算儒雅,有几分有钱人的雍容,却没有世家子弟的清贵。 “草民沈森,见过大人。”沈森躬身道。 沈森乃是沈万三之孙,本在府中处置商事,听闻门下伙计在集市遇上一位身着三品绯色官服的年轻大员,便急忙跑了过来。 大明三品官要么是熬资历数十年,须发半白的老臣,要么是功勋卓著的将军,这般年轻的三品大员,放眼朝堂寥寥无几。 再联想到永乐帝登基未久,几位皇子恰是年轻有为,且常被授予詹事府詹事等正三品荣誉职衔,于是沈森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收缩。 这肯定是个大人物,不是皇子肯定也是藩王世子。 他心头狂喜,几乎按捺不住颤抖,再度上前问好,这次干脆直接深深鞠躬行礼。 “不知大人驾临,沈某失迎!” 林约愣了愣,他环顾四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里还是大明吧,怎么这沈森上来就鞠躬,难道沈家还有什么倭国血统? 不过无关紧要了,林约也懒得东拉西扯,直接进入主题。 “我有桩互利之事,你家琉璃工坊在何处,愿不愿意配合?”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配合。”沈森连忙应声,心头愈发笃定对方身份尊贵。 “草民沈家有匠人百余名,窑口、技艺都可以说是大明顶尖。 大人,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随在下去宅院详聊?” ...... 正厅内茶香袅袅,林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沈森,今日林某前来,想谈的合作也非常简单,就是借你沈家琉璃工坊用一用。” 沈森闻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林某?姓林啊,那就不是皇亲国戚了。 沈森态度当即有了改变:“大人说笑了,沈家工坊不过是些糊口的营生,怎敢劳烦朝廷?” “沈当家不必顾虑。”林约说道。 “合作又不是强征,具体细则自会按价付资,事成之后,许你沈家特许经营之权,日后琉璃生意,无人保证无人敢随意刁难你。” 沈森仍是犹豫,眉头紧锁:“大人,非是沈某不识抬举,只是...” 林约打断他,直接道:“何须担心,我有一技术,能让你沈家琉璃,从如今这般半透不透的模样,变得澄澈如冰,能清晰照见人影,制作出真正的透明琉璃。” 此乃谎言,林约是理工科学历背景不假,但谁会去研究怎么在明朝烧玻璃呢。 但管他能不能行,吹出牛逼再说,最后事情干不成,那就算做错事拉低风评,方便后续被砍脑袋,总之不亏。 沈森豁然看向林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自小跟着父辈打理琉璃工坊,这透明琉璃,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大人说的可是和水晶一般透明?”沈森出声询问。 林约镇定点头。 第42章 封赏 沈森太清楚这门技术的分量了,若真能造出透明琉璃,沈家可不是翻身的问题了,怕不是要重现祖宗荣光。 “林某完全可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制作透明琉璃的关键工艺我已明晰,只需你沈家的匠人、窑口配合。”林约震声道。 沈森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人,他询问道:“大人可是林伯言林给谏?” “哦?你知道我?”林约有些惊讶。 沈森拱手道:“林大人之名,如今南京城无人不晓! 敢以死谏劝止迁都,在宝船厂一语道破月食真相,立誓环球航行,如今大人以七品之身获陛下特赐三品官服,这般才学与圣眷,实乃大明栋梁,沈某早已心生敬仰,方才竟一时眼拙,未能认出,恕罪恕罪!” 说到这里,沈森再无半分犹豫:“大人若真能传此技艺,合作之事沈某应了! 工坊、匠人全听调遣,沈家愿出资添置原料、改造窑口,收益分成朝廷拿八成,沈家两成便够!” 他主动让利,只求牢牢绑定这桩机缘,虽说林约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能得透明琉璃技术与朝廷庇护,已然是天大的幸事。 林约愣了愣,没想到沈森如此爽快,八成收益也远超他预期,当即颔首:“好,一言为定,具体细则且等我知会.......” 辞别沈森回到家中,林约立马苦思冥想透明玻璃的制作关键。 明代琉璃之所以不透,核心是缺优质天然碱,只能用铅替代,而铅会让玻璃失透。 他忽然想起,前世曾听闻海草、海藻灰中含有大量盐分,灼烧后可提取制碱。 若是只要找到足够的海草灰,便能制出优质碱,透明玻璃便有了基础,大不了把玻璃厂建到海边,原料取用也方便。 如此想着,林约开始下笔写奏疏。 既然决定在大明掀起改革,那就要大刀阔斧地去干,畏畏缩缩不是他林约的风范。 《官私合营玻璃厂疏》 臣林约谨奏:陛下锐意开拓,兴宝船、厘赋税,臣蒙圣恩,愿献透明琉璃之术以报朝廷。 近日得遇苏州沈氏后裔沈森,其家传琉璃工坊匠人、窑口完备,惟技艺陈旧,臣习得西夷格物之法,以海藻灰炼碱替代铅助熔,可制澄澈如冰之琉璃。 此物妙用甚多,助军事可造望远镜,明察百里,辅航海可饰罗盘、观星窗,助力环球,裕国课可制器皿楼宇,增倍赋税,兴教化可作光学教具,裨益格物。 今拟设官私合营琉璃厂,官方敕工部监管,划拨应天府沿海官地百亩,三年不起科,派驻掌事官督查,沈氏出匠人百余名、窑口十座及万两资金,负责运营。 此举官不耗巨资、民不废旧业、国不增赋税,沿海设厂原料无匮,官私共济避冗避险。 臣愿亲赴督造,若有差池,甘领欺君之罪,若无奏效,可斩臣之头颅。 永乐元年,都给事中臣林约上奏。 看着自己龙飞凤舞写就的奏疏,林约满意地笑了。 众所周知,大明的官员基本上都官商勾结。 他这波就是要让朱棣直接吃独食,一举鲸吞大明的琉璃产业,而这还只是起步。 接下来林约会不停地置办官厂,或公私合营,或民办官督,或官办直辖,总之就是要一步步击碎大明旧有的商业体系。 你朱棣能把取消官员免税待遇的仇恨抗在身上,但这断人财路、堪比杀人父母的仇恨,你朱棣扛得住吗?! 其他穿越者分利润给食利阶层的行为太软弱了,真正有战斗力的穿越者,就该像他林约一样,向整个官僚阶级开战。 战战战! 言官就是要炮轰天下口牙! ...... 次日,林约再次参加他忠诚的朝会。 结果这次,还是没有他表演的机会。 朝会钟声刚落,朱棣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立即道。 “今日有两桩大事宣告,其一,册立皇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以固国本,其二,论靖难之功,封赏诸将。” 一时间,殿内一片哗然。 左都督丘福率先出列,躬身奏道:“礼记有云,立嫡以长,所以固根本、安社稷也。 世子炽仁孝温恭,躬行节俭,有古贤君之风,陛下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实乃万世之基!” 礼部尚书李至刚紧随其后,引经据典:“世子炽素以民为本,赈灾恤民,口碑载道,国本既定,四海归心,此乃大明之幸!” 几位文臣纷纷附和,或引周礼言储嗣正名,恢万年之鸿业,或赞朱高炽性禀英明,气钟清淑,言辞恳切,句句契合礼法,满朝文武几乎无一人异议。 册封太子的旨意刚宣读完,朱棣又发布一连串的诏令。 “封次子朱高煦为汉王,三子朱高燧赵王。 封丘福为淇国公,朱能为成国公,张玉追封荣国公……” 大量爵位封赏而出,靖难功臣或晋爵、或赐田、或加禄,姚广孝更是受封太子少师,位列文臣之首。 一时间谢恩之声不绝,殿内喜气洋洋,人人脸上都透着荣宠。 只有站在群臣之前,刚刚受封汉王的朱高煦,面色有些难看。 林约站在群臣之中,面露思索。 他本想趁朝会递上琉璃厂奏疏,此刻却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这朱棣册封太子的时间,好像比历史上早了许多,难道是他怒斥朱棣不立储的次数太多,让永乐帝提前想开了? 正思忖间,内侍高声唱名:“给事中林约,擢翰林院侍讲学士!” 林约一愣,随即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他没想到自己竟也在封赏之列,翰林院侍讲学士虽非实权要职,却能常伴君侧,掌经史讲读,可以说是非常清贵的官了。 一通册封封赏下来,日已过午,朝会结束,其他事务自然是无法提及。 林约顺着喜气洋洋的人流,刚要踏出大殿,便被内侍拦住:“林侍讲,陛下召您议事。” 被朱棣拉去开小会次数多了,林约也见怪不怪,跟着内侍穿过回廊。 这次是在一处书房议事,朱棣正把玩着一个玻璃模样的瓶子,似是香水。 至于泰西香水怎么做的,林约其实也略有耳闻...... 第43章 泰西香水 见林约进来,朱棣便笑着抬手,案上摆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中液体泛黄。 “伯言快来瞧瞧,”朱棣捏着瓶身,语气满是赞许。 “此乃福建布政使刚上供的泰西香水,这香水确实比咱们大明的龙涎香、麝香清爽多了! 不冲鼻,反倒带着几分花果清甜。” 永乐帝拿起瓶子递给林约。 “朕瞧着好,朕赏你一瓶,日常用着也雅致。” 明代皇帝常赐臣子沉香、檀香等名贵香料,永乐朝郑和下西洋之后,带回的异域珍玩,以及大量海外藩国上供各类香水后,赏赐的情况便更加频繁了。 林约伸手接过,望着里面凝而不浊的液体,脑中突然闪过某位牢字辈说过的小知识。 泰西之地古法制香,为求香气醇厚持久,天然自取,常以动植物油脂为基底,追求体贴肌肤,清香而不油腻。 而有什么东西,比人类自己的产物,更加体贴肌肤呢? 一些顶级香水,基本都掺杂尸油,取其温润凝香之效,越是顶级香水,含人量就越高。 林约看着手中这瓶淡黄色的香水,越看越是不对劲。 于是他抬头劝谏道:“陛下,此泰西香水看似雅致,实则凶恶至极,万万不可使用,更不可赏赐他人!”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蹙。 这林约什么意思,赏赐个香水都不行吗,就算他是言官,这未免也管的太宽了。 永乐帝面露不悦,训斥道:“荒谬!泰西奇物虽异,怎会暗藏凶恶?你这话可有凭据?” “臣虽无实证,却知泰西古法制香的隐秘!”林约躬身急谏。 “彼处制香为求香气持久凝炼,常会以尸油为原料与草木精油相融,如此才得这般凝而不腻的质地,留香逾日不散。 此等秽浊之物涂抹于身,实乃有悖人伦,陛下万金之躯,天下君父,岂可用此邪物!” 朱棣显然不信,挑眉反问:“仅凭你一面之词,便说这上好的香水如此之...污秽,你可有实证?” “陛下且看!”林约拿起琉璃瓶,语气笃定。 “此泰西之香水,若取人而炼之,必有三征。 其一,状如凝脂,形似厚重,涂抹后却清爽不黏腻,盖因尸油与精油相融,质地异于寻常动植物油脂。 其二,可燃,若取少许置于火上,必能引燃,且燃时香气更烈,无寻常油脂的焦糊味,甚至更加香味扑鼻。 其三,留香虽久,若倒少许于案上,待香气散尽,必会留下一滩淡黄色油渍,难以擦拭。” 朱棣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手背。 他刚在那里涂了一点香水,方才只觉新奇雅致,此刻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总感觉残留着奇妙的触感。 永乐帝低头盯着案上那只琉璃瓶,发现瓶中的香水,还真是淡黄如凝脂,像极了某种经火提炼后的膏腴之物。 起初,他对林约的话是不信的。 泰西奇物远涉重洋而来,虽是夷狄蛮帮,却也是精心上供的珍品,怎会用那般邪秽的原料? 可朱棣不是承平日久的皇帝,他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从洪武年间跟着太祖起兵,北征蒙古、南讨不臣,见过的尸山血海不计其数。 战场上死去的将士,若不及掩埋,曝于日下,尸身油脂便会慢慢渗出,亦是这般淡黄凝稠的模样,带着一股混杂着血腥的腐气,嗯...偶尔也会有一点香气。 对人类的嗅觉来说,香臭其实是同源的,茉莉花茶的味道,就是稀释之后的大便。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越看这香水,越觉得刺眼。 案角不慎滴落的几滴香水,已凝成淡淡的黄痕,与记忆中战场上见过的尸油痕迹别无二致。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杀人无数的狠人,胃里竟然也翻涌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你说的...可能有些道理。”朱棣沉默片刻,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沉声道。 林约见状,连忙补充:“陛下,泰西蛮夷尚未开化,不知人伦纲常,制物只求其效,不顾其秽。 此等以邪秽之物制成的香水,莫说使用,便是留在宫中也是不祥,恐污了皇家气运,不如即刻销毁,再传谕福建布政使及沿海诸府,禁绝此类秽物入贡!” 朱棣缓缓颔首,眼中已没了半分先前的兴致,只剩浓浓的厌恶:“准了,传朕旨意,日后凡泰西此类油脂香品,一律不许入贡。” 不过话虽如此,永乐帝还是本能地想多方验证一下,林约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且种种特征皆对得上,但事关藩国上供与外洋传闻,不可仅凭一面之词定论。 他心中想道,等下让锦衣卫查一查,看看究竟是不是这样。 朱棣向来不偏听偏信,哪怕心中已有定论,也需确凿证据佐证,这纯粹是他多年带飞坑逼队友,养成的良好习惯。 别的皇帝,多多少少有一些很能打的手下,或者特别突出的文臣,永乐帝基本没有。 他手下那些个靖难功臣,顶头就是个将军的命,除了他儿子汉王朱高煦,没有一个能独当一面的。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来人,把这东西抬下去。” 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着琉璃瓶退下。 朱棣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揉了揉眉心,那股恶心感仍未散去。 这泰西蛮夷若真用如此龌龊的法子制香,以后高低想办法干他一下,恶心人恶心到他头上了。 香水之事告一段落,林约见时机正好,当即开口进言。 “陛下,臣偶遇沈万三后裔沈森,其家有琉璃工坊。 旧法用铅则琉璃不透,臣以海藻炼碱改良,可制水晶般透明琉璃,拟官私合营,沈家出匠人窑口,官府出地出资监管。 此物助航海、强军事、增赋税,恳请陛下准行。” 朱棣挑眉:“水晶般透亮?” 朱棣闻言挑眉,眼中闪过对金钱的敏锐,永乐元年还是还是比较缺钱的。 “你是说,这琉璃能做得和水晶一般透亮?” 第44章 暂缓?绝不! 林约笃定颔首:“正是!臣有把握三月之内做出,若不能行,陛下可斩臣头颅!” 林约说起大话来,那是毫无半分心虚。 海藻炼碱的法子虽只知皮毛,可搞改革的本就是高危行为,瞻前顾后成不大事。 成了,透明琉璃批量产出,他继续大刀阔斧改革,败了,大不了被利益集团弄死,或是被朱棣砍头谢罪。 反正要么利国利民,要么以身殉道,要么拉着那些食利阶层一起爆炸,怎么算都不亏,妥妥的大赢特赢! 林约继续朗声道:“水晶稀有难得,而透明琉璃可批量烧制,日后望远镜、观星窗、军需器械皆可多用,价值远超寻常琉璃! 若行此策,则国库渐丰,大利国事。” 朱棣轻轻点头,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此事朕准了!” 永乐帝当即吩咐:“着工部再调拨百名匠人、十座官窑支援,太仓银库先拨五千两以作资金,沿海官地任你挑选建厂,务必尽快做出成品,朕要亲眼瞧瞧这水晶琉璃,究竟是何成色。” 官厂制度,其实在大明非常普遍。 朱元璋立国大明后,便大力推行官厂与屯田并行之策,官手工业体系遍布天下,工部、内务府等五系统分管营造、军器、窑冶等七大门类。 轮班匠、住坐匠各司其职,仅洪武二十六年在册轮班匠与住坐匠,便达二十三万余人。 面对地广人稀的明初境地,朱元璋一直试图通过国家强力控制核心生产资料,并利用严密的户籍,直接为朝廷和军队提供物资,到处兴修水利,尽可能加速华夏民生的恢复速度。 林约刚躬身要谢恩,朱棣却抬手一止,话锋陡然一转,说起了秀才免税的事情。 “伯言有桩事,朕还得与你说道说道。 之前你力主的秀才与官员免税之事,朕记在心里。 但此事干系太大,绝非轻易可动,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啊。” 见林约眉峰微蹙,朱棣又缓缓补充道。 “毕竟我大明祖制,生员免其家差徭二丁,官员输租税外悉免徭役,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劝士待贤之道。 哎,天下士子十年寒窗,所求不过是这份体面与优渥,若骤然革除,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科举取士乃我大明选官根基,失了士心,朝堂便无后继之人,这江山谁来辅佐?” 朱棣一通东拉西扯,又谈及当下时局。 “再者,靖难之役方歇未久,南北之地虽渐趋安定,但民生凋敝、田亩荒芜的残局尚未完全恢复,正如太祖当年立国后需休养生息一般。 此刻若动及士绅学士,难保不会引发动荡,江南士绅聚居之地,若因此生乱,反而误了国朝大事,得不偿失。” 朱棣目光扫过林约,言语恳切:“伯言啊,朕知你一心为国筹谋,但治理天下,当如渡千淘万浪,所行所为需审时度势,不可一味猛进。 如今朝堂之上,靖难功臣需安抚,边疆防务需加固,你提议的透明琉璃厂更是急务,诸多事体挤在一处,难上加难.....” 说了许多,朱棣放缓了语气,安抚道。 “你性子刚直,敢说敢为,这是你的长处,但为政者,需懂进退有度。 此事朕并非搁置不办,而是酌情缓办,待琉璃厂见了成效,民生再复几分,朝堂根基更稳,朕自会与户部、礼部细议改革之法,循序渐进地厘正弊端。 至于眼下...还是先集中精力办好琉璃厂、宝船厂,莫要因心急而乱了方寸。” 朱棣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情真意切,既是引祖制为据,又是论时局之艰。 但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拖延免税的事情。 可能是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朱棣心中仍有顾虑,不愿此刻触碰这根敏感的红线。 林约能理解朱棣的难处,但不代表他要支持朱棣。 前几天满口大话答应,搞得他喷人的话术都没施展开来,搞半天闹麻了是装的,今天可得好好和朱棣谈一谈为君之道了。 言官,启动! 林约神色肃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陛下此言差矣! 论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如今士绅官员免税,田产隐匿无数,百姓却赋税沉重,若不及时制止,怕是日后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况且陛下先前应允厘正,如今却要暂缓,岂不失信于臣子?” 朱棣脸色一沉:“朕何时失信?所言不过是缓行而已。” 林约毫无惧色,当即怒斥反驳。 “太祖高皇帝刑用重典,打击豪强、澄清吏治,方有洪武之治,汉武帝行算缗告缗之法,剥夺兼并之徒,方有余力北击匈奴、开拓疆土! 如今官员秀才免税,实则纵容兼并,侵蚀国库,陛下若一味拖延,岂不是让太祖之法蒙尘,让汉武之功难继?” 他越说越激昂:“陛下靖难夺位,以雷霆之势定天下,彼时为何不说缓行二字? 陛下常言要行圣君之道,可圣君岂是畏首畏尾之辈? 免税特权不改,财税根基不牢,官厂置办、宝船制造、开拓海疆皆环环相扣之变,若不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如何成二十年之伟业! 臣以死谏言,此事今日不办,明日必生祸端,陛下岂能因一时顾虑,弃大明万世之基?” “放肆!”朱棣当即震怒,“朕都说了,暂缓而已,并非不办! 去除免税改发钱粮,需国库充盈方能支撑,如今朝廷刚经靖难之役,民生未复,国库空虚,你让朕拿什么发?” 林约冷笑一声,厉声呵斥:“大明富有天下,怎会无钱? 江南士绅豪强,家资千万者不计其数,随便揪出两个隐匿田产、贪赃枉法的大逆之徒抄家,所得便足以支应数年开销,陛下何必畏缩不前!” 林约想了想,又道:“若对内不忍,那便对外进取! 倭国倭寇屡犯沿海,其国土金银无数,我天朝上国自可取之。 安南国恃强自大,陛下可斥其篡逆,以取其丰饶。 朝鲜国年年进贡,富庶有余,陛下只需遣一支水师,扬大明国威,勒令其献金纳贡,钱财粮草自会滚滚而来!” 第45章 热气球 朱棣盯着林约,眼中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哭笑不得。 他指着林约,半晌才摇头失笑:“你这小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抄家、征伐,竟说得如此轻巧! 而且你说的这些哪个不要钱,宝船厂都没造出来,还大明水师,不知所谓。” 林约躬身道:“臣并非轻巧言之,实乃天下之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陛下若要成千古伟业,以图免天下田税,便需有破釜沉舟之魄力,岂能因些许困难踌躇不前?” “罢了罢了,”朱棣被他缠得没了脾气,挥手便赶。 “朕懒得与你争辩,速去办你的琉璃厂,莫要在此地聒噪!” 林约还待继续输出,就直接被朱棣闭麦带走,两个壮太监,一左一右把他架了出去。 ...... 又一次,林约来到了南京城街道上。 闲得无事,林约索性直奔龙江关宝船厂,看一看宝船学院的情况。 刚踏入宝船厂,便听闻吴福与皇甫贵的欢呼声,两人围着个庞然大物忙活。 吴福是宝船厂总匠,负责宝船龙骨的打造。 林约抬眼望去,那是个足有两丈高的大家伙。 三层苏州丝绸缝合的气囊泛,外层涂的桐油,下面有南竹篾编的框架,刚好容两人,外侧裹着铜片应该是用来防火的。 整体的燃炉像是个超大号的手炉,感觉像是明朝暖手炉改进来的。 “林学士,你可来了!”吴福见林约靠近,连忙上前禀报。 “你之前说的热气球思路当真可行,我们用桐油密封丝绸,热气球不漏气了,昨日试飞,竟升了五丈多高!” 皇甫贵补充道:“就是加热火候难控,后来换了小炭炉,添了防火网,总算稳妥了!” 郑和从不远处走来,也是赞叹道:“这热气球是个好东西,可以用于航海侦察,居高临下可观洋流、察敌船,实属利器。” 林约绕着热气球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居然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果然这就是权力的魅力,权力是什么?权力就是昨天做了个梦,隔天就有人帮你实现。 哪怕是一个现代人,若是独自去研究热气球,没个把月是不行的,但宝船厂靠着朝廷的背书,全国集中而来的优秀匠人,不过几天便能拼凑出一个能凑合飞天的东西。 林约转头看向郑和,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热气球还能用吧,带我上去耍耍,瞧瞧这南京城风貌。” “万万不可!”吴福连忙阻拦,“卑职虽已试飞,但高空风急,恐有危险,学士清贵之人何必以身犯险。” “诶,哪有什么清贵不清贵的,就上天看看景色而已。” 见林约一再坚持,吴福求助的看向郑和,然后他的视线就被郑和不太自然的错开了。 原因也很简单,郑和也想上天看看。 无他,就很好奇你知道吗。 这位未来将七下西洋、率世界最大船队远至非洲东海岸的航海家,本身就有着极大的好奇心。 对海洋的好奇,很自然的也被郑和延伸到了对天空的好奇。 见郑和不说话,林约扭头看向他,发出邀请。 “郑公公要不要一同体验?日后用于宝船导航,也需知晓空中视野如何。” 郑和假装思索,随后果断欣然同意:“如此也好。” 两人不顾匠人劝阻,抬脚迈入藤编吊篮。 吴福无奈,只得指挥工匠固定好地面绳索,点燃炭炉,随着炉中炭火渐旺,热气流涌入气囊,那丝绸气囊缓缓鼓起,带着吊篮微微颤动。 炭火灼烧的暖意透过藤条传来,热气球缓缓升空,起初还有些轻微晃动,待升至数丈高,竟渐渐平稳。 林约低头俯瞰,明南京城的四重城垣尽收眼底,宫城在钟山南麓巍峨矗立,洪武门内的御道街纵贯南北,两侧官署鳞次栉比。 外秦淮河如碧绿丝带,缠绕京城,河上船只如蚁,往来不绝。 “这般居高临下,当真是一目了然!林学士真乃奇才,能道出热气球之法。”郑和扶着吊篮的手微微发颤,目光里满是赞叹,朗声道。 林约谦虚道:“晓得做热气球算什么大才,不就和放孔明灯一个道理吗。” “这孔明灯自古有之,民间多用于祈福,世人皆知其能升空,却从未有人想过将其放大改良,竟能载着人翱翔天际! 寻常人困于旧法,只当它是小巧之物,林学士却能窥破其理,化平凡为神奇,这般开拓之思,实属罕见,如何称不得奇才。” 林约探头往下望,见地面匠人还在牵着绳索,当即扬声高喊:“吴福!皇甫贵!绳子再放长些!这般高度还不够,我要看得更远!” 声音顺着风势传下去,吴福和皇甫贵对视一眼,面露难色,眼下已升至数丈之高居然还要放绳子吗? 可听着吊篮里的林学士与郑公公连声催促,两人只得咬牙点头,再度缓缓松开缠绕在绞盘上的麻绳。 热气球借着热气流与风力,又往上攀升了数丈。 林约只觉视野骤然开阔,脚下的众人愈发小巧精致。 钟山如黛,苍翠直抵天际,玄武湖烟波浩渺,嵌在城郭间,远处阅江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林约身子前倾,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当真是天高目远啊!” 郑和虽未像林约般大呼小叫,却难掩眼底的光彩,不住颔首赞叹,显然被升空登高的视野震撼。 就在此时,“咔嚓”一声脆响,固定热气球的麻绳竟直接断裂! 吊篮猛地一震,失去牵引后,借着风势朝着南京城方向疾速飘去。 林约脸色一变,郑和也握紧了吊篮边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玛德,装大了,热气球失去牵引了。 失控的热气球,朝着京城腹地直冲而去! 南京城郊外,老农弓着腰在田埂上锄油菜,暗黄的脊梁浸汗,粗布短褂被风吹得猎猎响。 “天黑了?” 忽然头顶天光一暗,他下意识直起身擦汗,抬眼一瞥,顿时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俺滴娘咧,乖乖隆地咚是个啥?” 第46章 全城戒严 南京城的郊外,天边飘来个大明人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天上的巨型球体,足有半座草屋大小,鼓鼓囊囊泛着桐油的暗光,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城外田埂上,锄地的老农手指着天空,他眼神不错,隐约能看清上面有个炉子。 “这是啥?是大天灯成精了?” 放牛的孩童拍手蹦跳,扯着牛绳大喊:“怪物,天上有怪物啊。” 连乡间的黄狗都对着天空汪汪狂吠,尾巴绷得笔直,显然是非常警惕。 南京城城内大街上,繁华的喧闹瞬间凝固。 赶车的车夫勒住缰绳,控制住惊慌的骡子,挑担的小贩停在路中,扁担滑落在地,绸缎庄的掌柜扒着柜台探身,绣楼里的闺阁女子推开窗棂,惊得花容失色。 人群短暂安静,随后乱作一团。 “这是什么东西,妖怪?” “胡说,天子脚下哪来的妖怪,我看是天降祥瑞?” “诶,那上面是不是有人啊,好像有两人在那篮子里面。” 聚宝门城头(南京城城门),守城士兵猛地握紧手中长枪,大喊敌袭:“敌袭!有不明妖物飞天而来!” 几个老兵揉了揉眼睛,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鸟,这么大一个在天上飞?” 哨官瞪大双眼,大受震撼,不知道该不该进一步向上传达警告信息。 永乐元年刚经靖难之役,京城防卫本就紧绷,这般从未见过的飞天物件,万一真是外敌奇术,后果不堪设想。 他很快做出决断,宁可误报不可漏报! 哨官大喝道:“快,发信号箭,报巡城御史,禀锦衣卫指挥使纪大人,天上现不明飞物,疑似敌袭!” 信号箭划破天际,南京城瞬间陷入军管警戒。 街巷间锣声大作,城门迅速关闭。 皇宫反应最快,午门、东华门即刻封锁,锦衣卫与上直卫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宫墙,弓上弦、刀出鞘,目光齐刷刷看向那摇摇晃晃冲来的热气球。 六部尚书正各自在官署理事,南京城戒严的消息陡然传来,顿时皆放下公务赶往皇城方向。 吏部尚书蹇义刚审阅完官员考绩册,听闻通报后眉头微蹙。 他素来周慎沉稳,当即吩咐下属:“传令各司主事坚守岗位,凡京官调动需即刻报备,切勿因异动乱了朝纲。” 骑马行至途中,见街面士兵奔涌,他面色愈发凝重。 不过等他看见天上大球飞过的时候,心中的警惕便立即消散了许多。 原来只是有个怪东西飞来了南京,还以为是宁王打过来了,吓他一跳。 宫墙之上,丘福手按腰间佩刀,玄色战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作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永乐元年的京营精锐尽在他麾下,方才聚宝门的警报箭刚划破天际,他便带着副将疾驰而至。 望着那摇摇晃晃朝宫城冲来的庞然大物,他眉头紧锁,沙场征战数十年,北元铁骑、南疆蛮夷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般能载人飞天的物件。 “都督,那是什么?”身旁的京营副将李信询问,手不自觉按上了剑柄。 丘福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丝绸气囊:“瞧着像孔明灯放大了百倍,可哪有孔明灯能载着人飞的?” 他顿了顿,想起靖难时的凶险,又忧虑道。 “永乐初年根基未稳,建文旧部仍有残余,难保不是他们搞的妖法突袭。” 话音刚落,锦衣卫千户带着两名百户快步走来,绣春刀在腰间晃动:“丘都督,宫城已全面封锁,指挥使纪纲大人亲军守住了所有宫门。 张辅、朱能二位将军也已率京畿协防兵马控制城外要道,只待都督下令。” 丘福颔首:“传我将令,城墙上所有弓弩手就位,若那物件再靠近宫城百丈,无需禀报,直接射落!” 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藤篮人影,沉稳下令。 “再派一队轻骑去城外探查,务必查清这物件的来历!” 热气球越飘越近,宫墙之上的大将军炮与床弩齐齐锁定目标。 永乐年间装备的大将军炮,生铁铸就重达两千斤,装药一斤以上可发射三至五斤铅弹,射程最远可达八百余米。 床弩则是常备的守城利器,需数人合力绞轴上弦,射程可达三百大步(约570米),可穿札甲,威力惊人。 丘福凝视着那越靠越近的的气囊,眉头想道。 火炮威力过盛,恐波及宫闱,还是先用床弩试探吧。 “床弩射击!” 令下,七八支粗壮铁箭呼啸而出,一下便射穿丝绸气囊。 裂帛声响,气囊瞬间瘪了大半,热气流急速外泄,热气球猛地向一侧倾斜,藤篮剧烈晃荡。 郑和一把攥住吊篮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炭炉,沉声道:“林学士,稳住重心别掉下去了!” 林约整个人贴在篮壁上,双手紧紧抠住藤条,连忙扯着嗓子大喊。 “别射啊!我们是自己人! 我是翰林院学士林约!身旁是内官监郑和郑公公!” 见下方士兵仍举弩戒备,他急中生智,一把扯下身上绯红官服,朝下方扔去。 官服飘飘扬扬落在城头,士兵火速呈给丘福。 看着那绣着品级纹样的绯色官袍,丘福眼神闪烁。 他其实根本没听清林约说什么,但这三品官服他倒是认出来了,嗯,这料子还是御赐的。 丘福沉吟片刻,挥手暂缓攻击,决定再观察观察。 此时的皇宫内,朱棣正立于文华殿外,眉头紧锁询问纪纲:“城外何事戒严?” 纪纲躬身回禀:“回陛下,天上飘来个巨大彩球,丘都督已令京营戒备。” 朱棣眼中闪过惊奇,这个戒严理由有点奇特了,他还以为是什么建文余孽造反了。 永乐帝忽然想起前日林约提及的热气球,心念一动,莫非是那小子说的飞天物件? 思绪未定,又有锦衣卫疾驰来报。 “陛下!气囊上有两人,方才扔下三品官服为证......” 三品官服?巨大彩球?热气球? 难不成是林约在天上飞? 朱棣当即拍板:“暂缓攻击!传令丘福,只需控制气囊即可,不要随意进攻!” 第47章 坠入皇宫 宫墙上,丘福左右踱步,面露难色。 上面的人疑似自己人,还是三品大官,这天上的什么彩球,看上去威胁不大,但又有冲入皇宫的迹象,到底该怎么做呢? 朱棣的谕令恰好传到。 丘福望着快速下坠的热气球,摆了摆手。 “传令,收起兵器,严密监视气囊即可。” 热气球在气流中颠簸盘旋,高度骤降,下方京营士兵、锦衣卫紧随其后,一路追到皇宫偏殿外。 皇宫偏殿外,咸宁公主正拽着三姐安成公主的衣袖,踮着脚往宫门外张望。 她刚换了身素色宫装,本想趁着宫禁稍松偷摸溜出去瞧瞧市井热闹,却没曾想,忽然瞥见天际飘来个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 “三姐你看!那是什么?”咸宁公主惊奇询问。 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忘了出宫的初衷,只顾着仰头打量这从未见过的物件。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好奇便化作惊慌。 那瘪了大半的丝绸气囊,竟直直朝着她们这边坠来。 “快退!”安成公主拉着她往后急退几步。 没等她们退远,热气球便“轰隆”一声砸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咸宁公主下意识闭紧眼睛,待尘土稍散,才探出头观望。 大批身着甲胄的禁卫士兵、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蜂拥而至,瞬间将热气球团团围住,刀剑出鞘的寒光让她不由离远了些。 咸宁公主心中好奇。 这是何物?竟能载人飞天,莫不是什么妖物? 她望着被士兵围住的藤篮,见里面爬出两个狼狈的人影,心中更是好奇,忘了方才的惊慌。 藤篮落地的尘土还未散尽,林约便扶着篮沿爬了出来。 他身上的绯红官服早已在慌乱中扔了出去,只剩一件贴身白衫,领口袖口沾了些尘土。 林约和郑和狼狈地爬出吊篮,还未站稳,便见两位市井打扮的少女站在不远处。 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士卒和皇宫建筑,非但没有半分闯祸后的惶恐,反而单手扶额,发起了标准的宇智波狂笑,声音爽朗。 “玛德,捡回一条狗命,我这也是大明上天第一人了。” 很快,便有几名锦衣卫上前打断林约的大笑。 “林学士、郑大人,陛下召二位即刻前往文华殿觐见。” 林约收敛笑意,与郑和对视一眼,皆是了然,热气球都飞到皇宫里来了,一通训斥是避免不了的。 ...... 文华殿内,朱棣端坐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殿内只有几名随身太监垂手侍立,气氛压抑。 林约与郑和刚一进门,便听到朱棣怒斥:“林约你胡乱行事,以至京师大乱,尔可知罪?” 知罪?那必须是知罪的,没有人比他林约更敢认罪。 林约立刻朗声道:“臣知罪!臣擅乘热气球,失控闯至宫闱,惊扰圣驾、搅得全城戒严,实属罪该万死! 陛下乃圣天子,当斩臣以正法纪!” 郑和见状,只能无奈跟着请罪:“臣知罪,请陛下降罪责罚。” 朱棣盯着林约,本想再痛斥几句,可瞧他一副要杀便杀的光棍模样,反倒气笑了。 “你倒是和那些犬儒完全相反,他们动不动要杀奸臣贼子,不杀则天下大乱,你倒好,三天两头请罪砍头。 林约,你的大好头颅且留着吧,接着搞你那透明琉璃和宝船厂。” 朱棣左右踱步,连连摇头,显然是拿林约没什么办法。 “罢了,朕问你,你今天乘坐的彩球可是你曾说过的热气球,竟真能载人飞天?” 一听这话,林约瞬间来了精神,直起身回道。 “陛下,正是比照孔明灯原理的热气球。 昨日初试飞便升了数余丈,今日若不是绳索断裂失控,还能飞得更高! 站在上面,南京城四重城垣、秦淮河、钟山尽收眼底,连数十里外的长江江面都能望见......” 见他说得眉飞色舞,朱棣听得都有些羡慕了。 朱棣倒也想瞧瞧那高空景致,可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国本,估计是不能和林约一样肆意妄为的。 感慨片刻,朱棣看向郑和问道:“说回正事,宝船厂的建设,如今进展如何了?” 郑和连忙躬身回禀,语气恭敬沉稳:“回陛下,宝船厂各项营建皆按计划推进。 臣已调集江南能工巧匠,船坞、工匠营房、物料仓库皆已落成,所需木材、铁器、桐油等物料也已陆续运抵。 臣与工部同僚日夜督工,不敢有丝毫懈怠,预计今年六月便可初步开工建造海船,首批先造中小型海船,待工艺成熟后,再兴造大宝船。 臣以为,两年之内,定能成功建造下西洋之船队。” 历史上郑和正式下西洋,舰队规模空前,共二百四十余艘海船组成一个史无前例的超大舰队,核心为六十二艘宝船,最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宽十八丈(约合151米×61.6米,不过尚未有实物验证,争议较大)。 历史上龙江宝船厂始建于永乐元年,永乐三年船队方才正式起航,从营建到成军历时两年多。 (不过最新有出土文物,郑和实际上永乐元年就出海了,这操作倒是佐证朱棣找好大侄的说法。) 如今由林约提出的诸多巧思,加上把工匠集中起来的宝船学院,种种技术统合间接反哺了船舶建造。 再加上朱棣给予的支持,远超历史上的强度,无论是木料、铁器等物料、还是相关人才与资金,大明朝廷全都是优先调配满足。 从实际上来说,郑和说两年内建成宝船舰队,那都是保守估计了。 朱棣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此事你办得稳妥。 海疆之事关乎大明威名,也关乎四方蛮夷臣服,务必用心督办,所需物料钱财,可直接与户部商议,朕准你便宜行事。” “谢陛下信任!”郑和躬身领旨。 朱棣又看向林约,再一次双标的决定放过这个不知所谓的狂徒。 对于林约的惊人之举,永乐帝已经有很强的适应性了。 沉吟片刻,朱棣道:“你既身为翰林侍讲,今日正好在此,不如便发挥本职,给朕讲讲圣人之言,聊聊治国思路也好。” 第48章 大明天下多少寿命? 在大明朝,翰林侍讲为翰林院属官,品秩正六品,核心职责为掌讲读经史、编纂典籍,兼司修撰国史之事。 永乐初年,翰林院地位尊崇,不仅是文臣储才之地,更是阁臣的主要选拔地。 林约闻言一愣,满脸诧异,连忙躬身道:“陛下,现在就直接讲吗?这不合规制吧?” “按大明礼制,翰林官给陛下进讲,需先日拟定讲章,细述经义与治国引申,呈内阁大臣指正后,再进呈陛下御览,还要由礼部择定吉日报备,方可开讲。 臣今日毫无准备,仓促之间恐难阐发圣人深意,万一言辞疏漏,有辱侍讲之职,反而辜负陛下厚望啊!” 朱棣眉头一皱,顿时听出了其中更多的政治含义。 翰林侍讲要写讲义,还要提前给内阁大臣审核,这事他怎么不知道,看来有人是活腻了。 审核审到他头上来了,好大的狗胆,等下必须让纪纲严查! 朱棣略有恼火,语气严肃了许多:“少来这些虚礼! 朕今日要你讲你便讲,你林约平日不是最能侃天说地,连海外那些犄角旮旯的事,都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今日尔发挥一下朝会上奏的风范,随性讲来,不必拘泥于经义章法。” 给皇帝进讲有着严格规制,永乐时期虽然没形成月三次经筵和日常日讲的惯例,但提前审核讲义的潜规则是有的。 其实也很正常,文官嘛,当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控制皇帝的信息获取渠道。 别说是永乐帝被文官暗地里阴一下了,就算是你是天下的大救星,一个不注意,也得被官僚来一个内外阻断。 没错,说的就是朱棣他爹,洪武帝朱元璋。 林约见永乐帝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定神想了想,发现能讲的东西还很多。 不如,就讲一讲历史周期律吧,当皇帝的肯定都爱听这个。 林约朗声道:“陛下既然吩咐,臣便斗胆直言,讲一讲历朝历代之国运兴衰起落。 纵观历朝历代,未有千秋万代的基业。 秦一统六国,何等雄武,却仅传二世,陈胜吴广一呼百应,天下群起而攻之,享国不过十五年,实乃苛政猛于虎、民不聊生而亡。 汉之基业四百余年,先有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后逢黄巾起义动摇根基,终因天下分崩,实乃外戚宦官乱政、豪强割据而亡。 唐朝盛极一时,贞观开元之治光耀千古,黄巢起义让大唐元气大伤,享国二百八十九年,实乃藩镇割据、宦官乱政而亡。 宋朝重文轻武,经济繁荣,富甲天下,文治之盛冠绝历代,却屡遭外族欺凌,终被蒙古所灭,南北两宋合计三百一十九年,实乃重文轻武、国防废弛而亡。 元定四海,疆域之广历代罕有,红巾军起义摧枯拉朽,享国不过九十余年,实乃压迫严苛、体制相悖、土地兼并、吏治腐败、继承混乱、纸钞滥发、盐铁专营失控而亡。” 林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下子将历朝历代传承的时间和衰亡原因简明说出。 朱棣原本带着几分随意的神色渐渐收敛,眉头越皱越紧。 殿内静悄悄,搞得侍立一旁的郑和都不敢说话了。 林约见朱棣沉默不语,趁热打铁,震声问道:“陛下,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立国至今,不过三十余年,相较于历朝历代,尚是少年之时。 不知陛下觉得,我大明之国运,比之历朝如何?” 朱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怅惘。 “还得是你林伯言敢言,你这话问得诛心啊。 历朝历代皆难逃兴衰轮回,我大明又如何是那个例外呢,莫不是也只能撑个三百来年,便要重蹈覆辙?” 林约闻言,只是缓缓摇头,并未作答。 他心中暗忖,这话说错了,永乐帝还是乐观了。 大明根本挺不到三百年,天启、崇祯年间,连续爆发大旱、蝗灾、水灾,加上京城大疫,京师成建制丧失战力,在内忧外患之下,偌大的王朝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何其惨烈。 片刻沉默后,林约抬眼看向朱棣,又问道。 “陛下,方才臣说了历朝亡国的往事,不知陛下以为,一个王朝走向覆灭,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朕以为,首要是君主不贤明,若出了昏君,沉迷酒色、荒废朝政,朝纲自然紊乱。 其次便是朝廷腐败,文官结党营私、上下其手,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无以为生,便会心生怨怼。 再者,武官贪生怕死、战力低下,要么不敌外族入侵亡国,要么就是镇压不了内乱亡国。 还有的话,可能就是勋贵跋扈、藩镇割据,朝廷失去对军队的控制,国家分崩离析而亡了。” 永乐帝一口气说了诸多缘由,全都是历朝历代的通病。 林约却轻轻摇了摇头,直言道:“陛下所言,皆是王朝灭亡之表象,不过是积重难返之后的细枝末节罢了。” 朱棣闻言一愣,挑眉道:“哦?这些都只是王朝灭亡的细枝末节,那你说说,什么才是不表象的原因?” 林约语气笃定,目光灼灼。 “重中之重,乃土地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 王朝初立之时,历经战乱,土地荒芜,君主多会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均分田地,百姓有田可耕,便能安居乐业。 可随着时间推移,权贵、地主、士绅凭借权势巧取豪夺,大量兼并土地,致使富者田连阡陌,百姓失去生计,走投无路之下,便会揭竿而起。 这是历朝农民起义的根源,秦之陈胜吴广、汉之黄巾、唐之黄巢、元之红巾军,皆是如此。” 林约想了想,决定深入地讲一点。 “百姓有地可耕,便能安居乐业,朝廷也能按田征税,国库充盈,可日子一久,权贵、士绅、地主便凭着权势巧取豪夺。 就比如大明的秀才免税制度,就势必会导致大量的士绅地主,用投献、诡寄的法子,把大量民田攥在手里......” 第49章 地与税,官与商 朱棣端坐御座,面露沉思。 投献、诡寄,他难道不知有些功臣勋戚借着赏赐之名,暗中吞并民田? 可靖难之后,朝堂根基未稳,北方诸王不臣,若此时动士绅特权,会不会引发更大动荡呢? 朱棣的眉头越拧越紧,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犹豫。 林约继续侃侃而谈:“各地官员与士人,这些人有着免税特权,兼并的土地越多,朝廷的税基就越少。 恐怕百年之后,我大明天下近半土地都要被权贵隐匿,土地不在税册之内,国库自然收不上税。 若是为了填补缺口,只能向其余生活尚可的百姓加派赋税。 可这又会逼得更多人逃亡,税基进一步瓦解,大明朝廷便会陷入恶性循环,越是征税,税基越是败坏。” 说到这里,林约顿了顿,沉声道。 “而土地兼并的受益者,正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与勋贵,他们是天下权力的施行者。 他们盘根错节,把兼并的土地和免税特权当成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朝廷想推行改革、清查土地、均平赋税,就会触动他们的利益,遭到疯狂阻挠。 任何触碰他们利益的改革,要么半途而废,要么被异化扭曲。 久而久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朝廷财政枯竭、流民四起,大明朝危矣!” 林约话音刚落,朱棣便前倾身躯,目光锐利如刀。 “照你这般说,若朕去除秀才的免税特权,朝廷税收总不至于再减少了吧?” 朱棣的发问,一下暴露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作为一个封建皇帝,朱棣的屁股终究是坐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百姓的生计在他看来,不过是维持帝国稳定的附属品。 如果能不触动统治根基,又保证国库税收充盈,让大明的统治长治久安,朱棣会选择放纵土地兼并。 林约缓缓摇头,语气笃定:“陛下,正如臣之前上奏所言,在秀才之外,皇亲国戚、功臣勋贵、宦官外戚,哪一个没有各种特权?” 林约想了想,举了个两宋的例子。 “臣可举两宋为例。 宋真宗时期,朝廷登记在册的垦田尚有5.3亿亩之多,彼时赋税虽不算繁重,却能保证国库充盈。 可到了宋仁宗朝,天下垦田较真宗时只多不少,户口人数和商贸之税也只多不少,可皇祐年间登记的田亩,却只有2.3亿亩了。 实际开垦面积更胜往昔,可朝廷赋税反而减少了七十一万余斛。” 朱棣闻言,说道:“那是两宋百官享有免税特权的弊病,朕若下令,让大明朝的士绅、官员、商人一体纳税,不予区分不予特权,总该能堵住这漏洞,不至于再出现田增赋减的情况了吧?” 林约摇了摇头,再次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陛下,前元时江南便有富甲一方的豪商,到了现在,松江的棉纺织、景德镇的陶瓷、各地的矿冶作坊已然不少,商贾们积累的财富远超寻常农户乃至勋贵。 他们就算按律缴税,剩余财力仍足以疯狂兼并土地。 就说那玻璃厂的沈森之祖父沈万三,以他的财富若真想购置田产,半个苏州府的田地都能收入囊中。 陛下试想,若天下良田尽归这般富豪之手,届时是朝廷说了算,还是这些有钱有地的巨贾说了算?” 朱棣眉梢一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危言耸听,不过是些逐利的商人罢了,有钱又如何? 朕手握天下兵马、执掌生杀大权,抑制他们买地,一道圣旨便可,难道他们还能与朝廷生事?” “现在他们不行,不代表日后不行。”林约笑了笑,语气却很凝重。 “我大明初立,太祖高皇帝虽定士农工商四民之序,却并未为商贾单立户籍,商贾皆隶民籍,可凭民籍应试科举。 如今大明虽明面抑商,可实际商贸早已愈发兴盛。” 朱棣眉头微蹙,他大体猜到林约想说什么了。 于是他反问:“科举取士,乃重其才,和他什么出身有什么关系?” 林约连连摇头。 “立场不对,学识越高,对大明的危害越大。 看似谁都能参加科举,可实际上参加科举的大多是什么人呢? 问题的关键,从不在能否应试,而在谁有能力应试。 科举看似公平,实则需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光阴,寒门子弟往往因家徒四壁,即便胸有丘壑,也难全心全意参加一次科举。” 林约往前半步,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以为,有能力参加科举的,都会是什么人呢? 洪武早年参加江南乡试的,多半还是平民出身,可到了洪武末年,秀才便已有十之二三乃是官宦人家,十之一二乃是江南富户。 时至今日,不少举人身后,渐露商贾资助的苗头!” 朱棣眉峰紧蹙,反驳道:“你这话未免夸大其词。 太祖重农抑商,明言农为天下本务,商贾末技,诏仆役、倡优等身家不清白之人,不得科举。 再者,你说洪武末年十之二三是官宦子弟、十之一二是富户,更是失真。 太祖在世时,严查官宦徇私荐举,科举取士多侧重寒门俊彦,京府乡试需提学官亲验籍贯,布政司按人口分配解额,贫寒生员还有廪膳补贴、路费官助,何曾让富户垄断考场?” 林约当即反驳:“此策于洪武年间便难以施行,现如今是永乐朝,廪膳制度便大半废弛。 更何况廪膳补贴、路费官助只有官学学子才能享有,普通老百姓入官学都难,何来享受资助的机会。 陛下现今都不能贯彻此策,难道指望继任君王能以此抵御科举者富户渐多?” 朱元璋对老百姓上学非常重视,曾诏令全国府、州、县立学,“师生月廪食米,人六斗,有司给以鱼肉”。 哪怕是偏远地区,比如云南这种在明朝很穷的地方,朱元璋也只是减少廪米发放,而不是完全不给物资。 甚至朱元璋连老百姓没能力出远门都考虑上了,洪武三年规定了给驿传政策,各省乡试中举者赴京会试,凭贡单可在驿站免费食宿、乘马。 如江南富庶州县,还会给士子发放盘缠银,确保哪怕是家里穷得叮当响,也能去参加科举。 听着林约的反驳,朱棣沉默了下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廪膳制度确实是相当程度的废弛了,他一上位就感觉哪哪都缺钱,别说资助寒门士子考试了,永乐帝连官员的俸禄都得米钞结合的发。 朱棣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他爹是怎么把这些抽象制度落实下去的,他大明朝难道是什么很有钱的朝代吗? 难道是靠大杀四方的屠刀?敢贪就敢杀是吧。 见朱棣沉默,林约再接再厉,朗声道。 “陛下可曾想过,这些穷书生,本无余钱支撑科考,全靠商人接济才得以踏入考场。 他们一朝登科,难道会忘了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陛下说说,他们入仕后,是会对朝廷忠诚、对您效忠,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还是会暗中偏袒资助自己的商贾?” 朱棣冷哼道:“他们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道是欺朕的刀不快吗?” 永乐帝站起身,明显被林约的连环驳斥,喷的有些微微怒了。 “朕登基伊始便下旨,遣御史分巡天下,遇奸贪不法者,就执问如律,重事奏闻区处! 官员若敢因私废公,偏袒商贾、纵容偷税漏税,朕先剥他的官服,再抄他的家产,剥皮实草立于府衙,看谁还敢以身试法!” 面对朱棣的豪言壮语,林约摇摇头。 “这些富商大贾,只不过是资助了上不起学的寒苦学子,行善积德的兴盛文教。 他们拿着钱,到处捐资建立书院,给那些寒门书生送钱送粮、资助学费。 这种明显有益于文风的事情,陛下要以什么理由去反对呢?以什么名义去杀呢?” 林约看向朱棣,继续跟他说着历史上官商勾结,大明朝廷一步步被腐蚀的过程。 “一旦这些被商人拉拢的官员,占据了朝堂核心,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动朝廷给大商人减税,再把赋税压力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如此一来,商人更有余力兼并土地,而失去土地的农人走投无路,只能成为任商人驱使的雇工。” “他们还要进一步剔除朝廷能赚钱的行当,让朝廷入不敷出,垄断田产、操控作坊、聚敛财富。 朝堂被与商人勾结的官僚把控,朝堂决策皆为其服务。 国库日渐空虚,到那时,他们只需稍作运作,便能以节支为名削减军饷、干预军政,如此一来将军队也纳入掌控之中。” 林约的声音掷地有声:“钱、政、军三者一旦尽被官僚与商人联手控制,大明朝的根基便已腐朽。 届时无论换上如何英明神武的明君,无论如何挣扎,都难逃行将就木的命运。 彼时的大明朝廷,就像一棵根须被蛀空的大树,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已病入膏肓。” 第50章 把他拖出去 朱棣面色沉凝,拍案而问:“照你所言,左不可行右不可为,富商侵蚀朝廷似成定局,朕之大明,究竟当以何策破局?” 林约震声道:“陛下,朝堂百官或有贪墨之念,然身登廊庙,必不甘心为商贾附庸。 位定则心归,他们首先是大明之臣,其次方是商人故友。 一旦身居高位,乌纱系于国祚,自当以朝廷为重,此乃人性之常,亦是君臣之纲。” 此乃谎言,实际上是屁股决定脑袋,如果你是大明官员,你肯定不希望自己是富商的孙子,就算要搞官商勾结,那肯定也是自己当富商的爹。 “为政要务,不在纠察个体之私,而在筑牢体系之防,使朝廷永握经济、军权二柄。” 林约抬眸,目光灼灼。 “臣请以官营掌纲,民营补翼为大明之策,盐铁、漕运、铸钱乃国之命脉,当循汉唐宋旧制,设专司直管,严禁商贾染指,纺织、瓷器等寻常商贸,可任其流通,但需立严法、重征税,使利归国库。 如此,则商富不能垄断国本,朝廷手握经济之权,何惧宵小兴风作浪?” “朝政之上,科举当扩寒门之额,严察互结之制,官员考核三年一陟黜,凡官商勾结、徇私舞弊者,依洪武律从重惩处,以儆效尤,则臣子纵受拉拢,亦不敢公然背主。” 朱棣闻言感觉都有些道理:“算是言之有物,那具体怎么做呢?” 林约朗声道:“自然是先立盐铁都转运使司,总领天下盐铁产销,官收官卖,杜绝私贩,再整漕运,设漕运总督统管河道、仓储、运输,禁商人夹带垄断,确保南粮北调畅通。 保有钱粮则改军饷之制,设内府军饷库,按月直达军镇,文官不得经手。 此三事既成,朝廷纲举目张,商贾纵有万贯之财,亦难撼大明根基!” 朱棣闻言,觉得有些道理,在殿前左右踱步,沉声道。 “你说的话很周详,可施行绝非易事。 朕登基未久,北地诸藩王多有异动,尤以宁王为甚。 昔年靖难,彼麾下朵颜三卫骁勇,与各地官员多有暗中联系,朕若此时推行盐铁官营、漕运整饬,必触犯藩王与江南士族既得之利,恐生祸乱。 就像是之前你所说的秀才免税之策,朕本欲行,然江南士族联名抗阻,谓动摇国本,北地藩王又虎视眈眈,朕无奈只得暂行搁置。” 阻力很大,很有困难?有困难就对了,没有困难的事情他还不做呢。 在阻力重重下强行推行改革,藩王异动,官僚和富商抵触,无奈之下他林约被推出去砍头谢罪,听起来多么美妙。 林约闻言,立即选择厉声驳斥。 “陛下以靖难之威登极,雄主当断不断,何以定天下? 宁王护卫早被裁撤,朵颜三卫尽归都司,彼不过孤家寡人,纵有反心,亦是以卵击石! 如今汉王朱高煦新封,陛下可遣其坐镇北平,总领北地军务,靖难旧部皆百战之师,当可震慑诸藩。 此时陛下下旨改封宁王,使其远离旧部,再遣锦衣卫严密监视,彼纵有异志,亦无可作为!” 哎呦,这个计策不错哦,他怎么没想到。 让老二坐镇北平,确实是非常有效的手段,宁王再怎么有想法,肯定也是打不过他好大儿朱高煦的。 不过国朝大事,事关重大,朱棣还是有些犹豫,一时没能做下决定。 林约见状,索性进一步说起了王朝的兴衰起落,给永乐帝大肆贩卖焦虑。 这些天他也是研究明白了,朱棣就是个特别希望建立功绩的皇帝,他和隋炀帝一样好大喜功,二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永乐帝更谨慎,更有脑子,也更能打。 林约震声道:“藩王之忧不过疥癣之疾,王朝兴衰的根本在人口与田亩。 天下承平日久,人口日繁,而田亩有限,人均田亩日蹙,一旦天灾人祸至,必致千里饥馑。 土地兼并不过加速其亡,纵除兼并之弊,人口日增,田不加多,终将有无地流民遍野。 民无食则乱,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陛下若不快刀斩乱麻,拿出千古未有之决心砥砺向前,大明之寿,恐怕也不会太多。 若陛下都不能铲除囊肿害虫,后世之君又如何,难道今日要可为而不为,再复南宋亡国亡天下之旧事? 如今天下蛮夷人口日增,恐怕到时候就不是亡国事了,莫不是还有灭种之危! 臣请陛下坚定决心,大力推行改革,以为后世谋,若真事不可行,陛下可斩臣之头颅,以平众怒。” 被林约一通阴阳怪气激将,朱棣不出意料又怒了。 朱棣猛地拍案,震声道:“放肆!朕乃大明天子,岂需借卿头颅平众怒?” 他霍然起身,龙袍一扬,左右转了一圈,回头说话时,已是满脸杀气。 “朕靖难起兵,扫平建文逆党,攻入应天,何惧流言蜚语?你敢直言,朕便敢做!” 朱棣深吸一口气,朗声便发布号令。 “传朕旨意!着汉王朱高煦即刻就藩北平,总领北地军务,管好辽东都司,但凡北地藩王有异动,先斩后奏!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速率缇骑严密监视宁王朱权,查他往来书信、有没有勾结旧部,只要有半点反迹,立即拿下。” 林约闻言大喜,当即振臂高呼,作你若三冬来,欢呼雀跃之态。 “陛下圣明啊!如今藩王之祸既定,何不扩编官营工坊,让松江织坊多产棉布、遵化铁矿精制钢铁,再设火器局专造神机铳炮......” 他话没说完,就被朱棣厉声打断:“够了!来人,把他给朕拖出去!” 两名宿卫应声上前,架起林约就往外拖。 林约挣扎着大喊:“陛下!开办工坊才能多收赋税,开矿才能强军备,这是让国家强盛的根本啊!” 朱棣却闭着眼挥手,任由宿卫把他拖出殿外。 此时的永乐帝是无奈的。 他本以为自己着手改革,基本视祖制如无物,已经是很有魄力了,但无论是什么事情,和林约一对比,他就显得那么保守。 第51章 陈氏父女再来 朱棣望着林约被拖出去,神色复杂。 他何尝不想革除弊病?只是林约的办法太激进,一下子触碰到藩王、士族、商贾三方的利益,稍有不慎就会天下大乱。 他的皇位来得不容易,建文旧臣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盯着,刺杀的事时有发生,这会儿实在经不起太大动荡。 “哎...朕知道你亦想改革,但你太急了!大明江山刚稳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 林约被两名宿卫半拖半扶地赶出宫门,再次被轰出了皇宫。 望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林约干脆朝家中走去。 明朝可不是后世,下午六七点天就黑了,没办法搞什么夜生活。 走到家门口,墙角缩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他在陈骁手下救的陈氏父女。 林约连忙快步上前,俯身问道。 “陈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陈父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其面容不过三十来岁的人,却苍老的好似五六十岁。 他一看见林约,直接跪倒在地,还用力拉了拉着女儿,让她也跟着磕了个头。 “恩公啊!求您再发发善心,救救我们父女俩!” 林约赶紧伸手把他们扶起来,皱眉问道。 “快起来说话,地上凉得很,仔细冻坏了孩子。 陈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怎的又跑来南京城?” 陈父长叹一声,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老家在上海县,今年太湖涨水,我们那村子就在吴淞江边,一夜间大水就漫进了屋子,地里的庄稼全被淹了,房子也被浪头冲塌了。” 上海县设立于元朝,隶属江浙行省松江府,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县城。 “那村里其他人呢?就没人能帮衬一把?”林约追问。 陈父愣愣摇头。 “村里好多人都逃荒了,有的去了杭州,有的就像我们这样往京城来,我带着孩子一路乞讨,许久才找到恩公您的府邸。 恩公,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地里庄稼被冲了个一干二净,您要是不收留我们,我们父女俩恐怕也活不过多久了。” 他越说越伤心,却半点眼泪流不出来,只有深深的麻木和疲惫。 听着陈父这一串话,林约心中的怀疑稍减。 之前那次和陈骁报官的事情就很古怪,这次见两人一来就高呼救命,还以为又和上次一样,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毕竟若是假的,那陈父的演技就有些太过惊人了。 林约扶住陈父的胳膊,示意两人先进他家避风。 引着陈氏父女进屋,刚跨过门槛,陈父便愣在原地,连带着身后的陈氏女也忘了抽泣。 林约这屋子说是家徒四壁毫不夸张,屋内只有一张坡脚木桌,两把破旧竹椅,里间一张硬板床,细看竟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陈氏自家虽是农户,好歹有农具、家具,在遭受水灾之前,竟比起这里竟还强上几分。 他忍不住问道:“恩公,您是大官人啊,怎么竟这般贫寒?” 林约往竹椅上一坐,翻了个白眼,嘴碎吐槽。 “还不是朱元璋和朱棣父子两搞的,宝钞一通乱印,还用来给我发工资,我这点俸禄发下来全是宝钞,最近更是扣我三个月俸禄,可不就穷得叮当响!” 陈父闻言顿时颇为惊诧,似乎有些惊惧,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林约,小声道。 “恩公慎言呐,当今陛下骂两句也就罢了,洪武爷扫平天下,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减免赋税,那可是咱们老百姓的大救星啊!” 林约愣了愣,朱元璋在南直隶附近威望这么高吗? 于是他随即顺着陈父话头笑道:“你说得倒也在理!洪武爷确实让百姓安了家,这宝钞贬值的账,还是得算在朱棣头上,是他这个皇帝儿子不争气。” 朱元璋搞经济和制度框架,不算什么高明的人,但对老百姓的好还是肉眼可见的。 在明初时候,朱元璋严令禁止官吏下乡,不是禁止官员下乡扰民,而是根本就不允许官吏下乡。 如果老百姓看到了下乡扰民的官吏,可以直接扭送京城惩处,可以说是非常之倒反天罡。 别的皇帝都想着拓宽皇权,搞皇权下乡,朱元璋干脆反其道而行之,严格限制官吏的权力,搞的大明官员和坐牢一样,老百姓有路引都能出门。 林约继续问向陈父了解情况。 “你再说说上海县的水灾,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江南是富庶之地,怎么会让乡亲们逃荒到这种地步?” 陈父叹道:“太湖涨水,河水倒灌......” “官府没赈灾吗?”林约追问。 “赈灾?”陈父苦笑着摇头,“县衙就发了一次粮,还被乡绅和里正扣了大半,我们这些普通农户,一家就分了几把糙米,顶不了几天。 后来有人去县衙告状,反倒被打了出来,说再闹就是造谣惑众,听说周边几个受灾的县,也都是这样。” 林约心头一震,乡绅克扣赈粮,百姓流离失所,这可不得了,为什么朝堂上没有消息,难不成是官吏隐瞒了灾情? 想到这里,林约顿时知道,到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天灾人祸、贪官污吏不作为,他过去大杀四方,然后被既得利益者构陷而死,多么美妙的思路。 林约正琢磨着奏疏该怎么写,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原来是身旁的陈氏小女肚子饿了,她低下头,满脸窘迫。 林约连忙起身:“光顾着说话,走,我带你们出去吃点东西!” 明朝南京城的饭店早已十分兴盛,大街小巷遍布酒肆、食铺,甚至还有类似“外卖”的送餐服务。 只要有钱便可差人去饭铺下单,饭铺会派专人送餐上门,配送费要2-4文钱,约等于一斤大米的价钱。 明初的南京城,不愧是天下京师。 城郭延袤,市衢有条,长安街、洪武街等官街宽阔平坦,可容九轨并行,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派承平盛世的热闹景象。 不过明朝也和其他朝代问题一样,官府的东西总是会被莫名其妙侵占,南京城街道慢慢都会被侵占。 “老板,来三碗馄饨,两碟炊饼,再去买来一块梅花糕给孩子。”林约在馄饨店坐下。 陈氏父女饿了许久,馄饨刚端上来,便顾不得烫,捧着碗小口吞咽。 陈氏小女一边吃馄饨,一边捧着软糯的梅花糕,左看右看像是观察什么艺术品,半天舍不得吃。 见他们如此饥馑模样,林约正想再说些宽慰的话,忽听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伴随着随从的吆喝。 “让让!都给我让开!” 小摊周围的食客纷纷避让,几匹马径直停在摊前,为首一人身披玄色锦袍,面容桀骜,正是刚受封汉王的朱高煦。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名侍卫大步流星走来,一把揪住林约的衣领,怒目圆睁。 “好你个酸腐书生!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在父皇面前屡进谗言,害我远赴北平?” 朱棣动作很快,诏书已快马送出,朱高煦受封汉王本就有些生气了,结果不隔天,就发现自己被远派北平,更是大怒。 他一探查得知是林约所言,于是当即带人循着踪迹找来,要当面问罪。 一般人被王爷问罪,肯定是战战兢兢,连声告罪的,但显然我们的林给谏、林翰林不是一般人。 林约一把推开朱高煦的手,非但不惧,反而冷笑呵斥。 “汉王殿下好大的火气!某家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何来谗言之说?” 林约站起身,声音拔高,引得周围人侧目,再次使出了先上立场再说话的老一辈战法。 “国朝立制,嫡长子继承大统! 世子朱高炽乃嫡长,册为储君,名正言顺。 尔身为次子,受封汉王,北平乃北疆重镇,陛下委你以重任,是信你勇武,你反倒视为陷害? 莫非,汉王有窥探储君之意,亦或者是不愿意为大明效忠尽力?” 第52章 顺位继承的嫡长太子 周围食客摊贩见不是打杀的事情,立马又围了回来,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作为京师的老百姓,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索性在旁听起了林约和汉王的争吵,甚至还时不时发表点评和调侃。 “嫡长子继位是祖制,这话说得在理!” “怕不是汉王舍不得南京的好日子,北平苦寒哪有这儿舒坦?” “王爷若是忠心大明,自当去守卫边疆啊!” 朱高煦闻言大怒,他看着周遭围观的老百姓,也没办法,只能无能狂怒继续对林约质问。 “我在南京辅佐父皇,与父皇亲近,与兄弟亲近,难道不比去北平强? 我看分明是你挑拨离间,害我们父子兄弟不能常聚。” 林约立即嗤笑:“殿下说话,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储位已定,你身为藩王滞留京师,徒增朝堂纷扰。” 林约左右踱步,震声道:“我且问你,大明朝之前,上一个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太子是谁?” 朱高煦愣在原地,眉头紧锁,茫然摇头,只觉得被问得莫名其妙,怒气更盛。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本王问你为何害我,你倒扯起这些不相干的!” 林约无视怒目而视的汉王,目光扫过围观人群,声音铿锵。 “翻遍史书,前元太子爱猷识理答腊勉强算得太子继位,可他勾结扩廓帖木儿谋逆逼宫,事败被废,后来即便继位,北元早已失了天下,何人认他?” “若论如大明这样大一统王朝,皇帝是严格嫡长继承的,更是凤毛麟角! 千余年里,大一统王朝能真正以嫡长顺位继位者,屈指可数!” 林约抬高声调,引得人群惊呼。 围观的南京老百姓都有些惊了,夸张哦,居然是谈论哪个嫡长太子能顺位继承吗? 这种事情好像有杀头风险啊,那不行,那得继续听一听。 在一群嗜血乐子人的围观下,林约震声继续道。 “南北朝篡杀不断,隋文帝废长立幼埋下亡国隐患,唐初玄武门之变血溅宫闱,宋室兄终弟及、禅让频出,哪朝不是因嫡长失序而乱象丛生?”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刺人群中,身着亲王蟒袍的朱高煦,声音愈发洪亮。 “昔年汉景帝刘启,乃汉文帝嫡长子,顺位继承大统,承文景之治余韵,平七国之乱、固社稷根基,至今已历一千五百六十年矣! 自汉景帝以降,凡嫡长有序、传承不紊者,必是国泰民安,凡觊觎储位、兄弟阋墙者,未有不祸乱天下者!” 大一统王朝严格嫡长子继承的太子,还能正常发挥权力的皇帝,基本就没几个,主要都集中在两汉和明朝了,其他或多或少有先上车后补票,或者原来嫡长子暴毙捡便宜的嫌疑。 “放肆!”朱高煦猛地怒骂 “竖子安敢妄议皇家事!你这般含沙射影,究竟想说什么?” 他身后亲卫立刻围拢,手按刀柄,围观百姓吓得惊呼连连,但就是没人后退。 林约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严声怒斥。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汉王殿下你不知死活! 陛下令你坐镇北平,是念你靖难之功,你滞留南京、觊觎东宫,难道不知建文帝削藩之祸? 陛下以藩王登极,最忌宗藩干政! 殿下若执意逗留,难道是想看大明宗室兄弟情分尽失,看重蹈玄武门之覆辙,要让让陛下亲手处置自己的儿子,让大明天下再起刀兵?” 这番话,字字直戳朱高煦的心扉。 他虽骄纵,却深知朱棣杀伐决断,当年建文帝朱允炆生死不明,建文旧臣血流成河,若真触怒了父皇,自己未必有好下场。 朱高煦对永乐帝的心思早有猜测,只是他却一直心存希望罢了。 毕竟,朱棣真的说过,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朱高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怼得哑口无言,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怒目而视,大有当场发作之意。 林约说得兴奋,并未察觉他的怒意,而是想了想,给朱高煦也画了个大饼。 “殿下何必困于宇内,臣听闻陛下正筹谋郑和下西洋之举,遍历海外诸国,开拓万里海疆,本就有海外封藩之意! 北平乃边境要地,殿下若肯领旨赴任,整饬边军、抵御蒙古,再遣人协助郑和勘探海外沃土,待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岂会亏待? 届时择一海外富庶之地,封殿下为实权藩王,辖地千里、军政自主,既无朝堂纷争,又可传爵子孙,不比困守南京、担惊受怕强得多? 天下富庶之地数不胜数,殿下若是武功盖世,说不得可打下一个比大明还大的基业。” 朱高煦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沉默半晌,望着南京城巍峨的宫墙,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但愿如你所言。” 他狠狠瞪了林约一眼,转身喝道:“即刻启程赴北平!” 朱高煦其实是不太相信朱棣会封藩的,他只是不想造反而已。 朱棣有多怕朱元璋,朱高煦就有多怕朱棣。 朱高煦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围观人群,准备离去。 “汉王殿下留步!” 林约立即阻止,指着脚边撒掉的馄饨道。 “殿下方才怒发而来,扰百姓用食不说,还撞翻了在下的晚饭,难道分文不赔就想离去?” 方才朱高煦揪着林约衣领时,力道过猛带翻了桌案, 而实不相瞒,林约俸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今天这碗馄饨的饭钱,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再买一碗,那是根本没钱的。 朱高煦闻言,刚压下的怒火腾地又起,回头怒视:“尔竟敢如此欺辱本王?” 他本欲发作,目光扫过林约身上破旧的青袍。 再看他身旁陈氏父女,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朱高煦那点怒火莫名散了。 素来豪气,脾气火爆的汉王朱高煦,也被林约整得没脾气了。 朱高煦从腰间锦袋里摸出三粒金豆子,指节一弹,金豆子当啷落在桌案上。 “好个牙尖嘴利的书生,倒有几分为国为民的胆色,这点碎金,够你再吃十顿八顿了。” 朱高煦不再多言,扬鞭大喝:“走!” 一行人马蹄声远去,扬尘遮了暮色。 卖馄饨的张老板见朱高煦离开,连忙上前笑道:“官爷好福气,这可是皇家赏赐的金豆子,小人这就给您重新煮三碗馄饨,再添两碟炊饼!” 林约欢天喜地拿了一粒金豆子递给他:“这粒金子够付账了,你且收下,权当赔偿方才打翻的碗碟,多的记账上,你这馄饨蛮好吃的,我以后常来。” 张老板接过金豆子,掂量着分量,喜得眉开眼笑:“够了够了! 大人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备食!” 第53章 为民请命 明代南京城的小食本就丰盛,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两碟外酥里嫩的炊饼便端了上来。 林约陪着陈氏父女吃饱喝足,这次没有安排陈氏父女住驿站,而是一同带回了他家徒四壁的屋内,凑合着先。 林约点燃油灯,借着微弱的光铺开宣纸。 天灾背后是人祸,贪官污吏不作为,才让小灾酿成大难。 他握着笔,思绪翻涌,上海县水灾,官府隐瞒不报,乡绅克扣赈粮,百姓流离失所,这正是他大力催促朱棣改革的契机。 一时间,林约挥毫下墨,才思泉涌。 《江南洪涝疏》 臣林约谨奏:伏惟陛下君临天下,当以民生为根、社稷为基。 今江南上海县遇大水,太湖决堤,江涛漫灌,田庐尽毁,禾苗腐烂,百姓流离失所者以万计。 然地方官吏匿情不报,乡绅劣绅克扣赈粮,致流民乞食于途,饿殍见于野,此非天灾之烈,实人祸之酷也! ...... 陛下常言“朕之刀不快乎”,今正是用刀之时! 臣虽为七品微官,不忍见百姓流离、大明倾颓。 所言若有半句虚言,愿献头颅以谢天下!伏惟陛下圣裁,速行改革,以救江南、以安大明。 油灯昏黄,映得宣纸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陈氏父女局促地坐在墙角的草席上,望着林约伏案疾书的身影,大气不敢出。 陈氏小女攥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溜溜转着,小声扯了扯陈父的袖子。 “爹,恩公在写啥呀?画这么多道道,是要给咱们写字据吗?” 陈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压低,眼里满是敬重。 “傻丫头,我听说这是奏疏,是要递到陛下跟前的文书。 恩公这是在替咱们江南受灾的百姓说话,告那些瞒报灾情、克扣赈粮的贪官污吏呢!” “奏疏能管用吗?”陈氏小女问道。 “陛下如此圣明,肯定会管用的!”陈父挺直了些脊背。 话刚说完,便想起如今已是永乐年间,不是那个让百姓安心耕读的洪武朝了,又犹豫迟疑起来。 恩公待他们父女恩重如山,不仅数次相救,还收留他们在家徒四壁的屋里落脚,如今更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江南灾民熬夜写奏疏,这般为民做主的好官,实在难得。 这无疑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可问题是,皇帝会是个好皇帝吗? 陈父想起了这些年的战乱,心里面对永乐帝的评价,是比较低的。 陈父犹豫半晌,还是凑到书桌前,低声问道:“恩公,您这奏疏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林约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口答道:“是上海县水灾的实情,还有那些贪官污吏瞒报灾情、克扣赈粮的勾当。” 陈父脸色微变,连忙摆手:“恩公,水灾之事上奏倒也罢了,可弹劾贪官污吏,是否暂缓一二?” “恩公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不愿见您因此惹祸。 不如先只报灾情,看看陛下的反应,再做计较?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计啊。” 林约闻言一愣,抬眼看向陈父。 眼前这农户虽衣衫褴褛,可说话条理清晰,居然还懂明哲保身这种高级词汇。 林约放下笔,好奇问道:“陈大哥,你莫不是读过书?说话倒是蛮有章法。” 陈父脸上露出几分憨厚,似是回忆地笑道。 “恩公说笑了,不过是洪武早年间,跟着村里的社学认过几个字,读过几年书罢了。” 林约闻言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洪武爷设社学扫盲,果然惠及万民,连寻常农户都能通晓事理、言辞有度。” 朱元璋是坚定的老百姓扫盲派,非常相信民不识字则易受蒙蔽的道理。 洪武帝曾多次下令,命天下立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规定每五十家设社学一所,民间子弟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皆可入学。 扫盲识字,也不全是为了科举取士,大多是教授《千字文》、《日用杂字》及《御制大诰直解》等实用内容,让老百姓会简单算术,起码能看懂地契之类的东西。 在朱元璋的大力推进下,南直隶地区的识字率大幅提升,让陈父这样的普通农户,都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 有明一朝,总体的平民进士率,在50%以上。 陈父又忍不住劝道:“恩公宅心仁厚,可贪官污吏与藩王士族盘根错节,弹劾他们好比捋虎须,还是再看看情况吧。” 林约闻言摇头,不以为意、神情自若。 “陈大哥此言差矣!某身为大明言官,位列台谏,掌风纪之责、司监察之权,本就该文死谏,为万民发声。 江南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皆因官吏贪腐、权贵勾结,此等弊政不除,民无生路、国无宁日啊。” 他抬手按在奏疏上,道:“言官位卑权重,正为此时! 若因畏惧权势、顾念安危便瞻前顾后,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与那些贪赃枉法之徒何异? 太祖高皇帝设言官、立社学,本是盼着官民同心、共护大明,某岂能辜负这份初心?” 一番话,语气平平淡淡,可细听内容却令人心生钦佩。 陈父听得浑身一震,望着眼前这位身着破旧官服、家徒四壁却心怀天下的年轻言官,只剩下满心敬佩。 他猛地跪倒在地:“恩公铁骨铮铮,某鼠目寸光远不及也。 江南数十万受灾百姓,全仰仗您仗义执言、为民做主!我替父老乡亲,谢过恩公大恩!” 林约连忙扶起他,叹道:“陈大哥不必如此,这本就是言官本分。” 望着身材高大,却骨瘦嶙峋的陈父,林约暗自叹息。 明朝比后世的食人部落是好上不少,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封建王朝。 只是搞朱棣那一套根本救不了大明,天下需要一点新东西,新思想。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约便已整理好衣冠。 他将《江南洪涝疏》折好藏于袖中,随上朝的百官列队于午门外。 钟鼓齐鸣后,掖门开启,众人依次过金水桥,踏上奉天门丹墀,按文东武西的次序侍立。 林约,再一次来到了他忠诚的奉天门。 第54章 事出反常(求周二追读) 奉天门丹墀肃静,钟鼓三鸣后,朱棣升座,龙袍映着晨光。 鸿胪寺官赞唱行礼毕,各衙门依次奏事,皆为永乐元年春夏交际的要务。 礼部尚书李至刚出列奏道:“陛下,安南胡奃遣使奉表,言陈氏宗嗣断绝,彼以陈氏外甥权理国事四年,乞请封爵。 臣等疑其真伪,恳请遣使廉察,再定封赠。” 朱棣颔首:“准奏,着人前往安南核实。” 户部尚书夏原吉接踵而上:“陛下,海运饷北平、辽东已启运四十九万石,今需增派民夫修治漕渠,恳请陛下拨付经费。” 朱棣道:“治水乃民生大计,经费从太仓支取,务必速办。” 兵部尚书接着奏报:“辽东遭北寇袭扰,今需增兵戍守开平,保定侯孟善已领命赴任......” 工部随后禀明:“北平已设留守行后军都督府,旧有国社国稷礼制未定,臣等议请设官看守,待后续规制颁行。” 百官奏事循序渐进,永乐帝有序的处理着国朝大事,基本都是准、可、好等同意词汇。 林约见状,即刻从文官班末迈步而出,声音肃穆。 “陛下!臣有急奏,关乎江南数万生民性命!” 朱棣看着一脸英勇就义模样的林约,摆了摆手,有些无奈:“...你且奏来吧。” 林约目不斜视,直趋丹陛之下,高举奏疏。 “臣言官林约,谨奏《江南洪涝疏》! 上海县太湖决堤三里,十数村落被淹三月有余,田庐尽毁,流民数万,饿殍见于野,而地方官吏匿情不报,至今陛下未闻片纸奏报!” 他话音急促,字字铿锵,瞬间压过朝班窃语。 朱棣神情陡然一变,目光沉沉。 还以为又是什么改革之类的话,居然上奏的是江南水患?江南何时出了水患,他怎么不知道? 林约趁热打铁,高声续道:“臣前日归家,亲遇上海县逃荒百姓陈氏父女,其乡今日大水漫堤,江堤年久失修轰然崩塌,彼等一路乞讨方至南京! 祖制《大明会典》明定灾异即奏,无论大小,今江南官吏视祖制如无物,视民命如草芥!” 林约朗声道:“江南岁入占国帑之半,今灾荒蔓延,流民四起,若再不救治,恐断了京师财源、动摇国本! 臣已将陈氏父女安置家中,所述灾情可当面对质,奏疏中详列堤岸崩塌位置、克扣赈粮乡绅姓名,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 百官哗然更甚,不少人都面露惊惧,不可思议的看向林约。 何意味啊林给谏,你还是不是文官了,遇到天灾先拖一拖,这有利于兼并田亩的呀,怎么能立刻就去赈灾呢? 户部尚书夏元吉眉头紧锁,眼神扫过身旁同僚,面露审慎。 几位江南籍贯的侍郎坐立难安,下意识与身旁人交换眼神,有忐忑,有审视,唯独无人敢即刻接话。 礼部尚书李至刚突然迈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林给谏所言若属实,江南危矣! 臣乃自幼见惯水患,粗通水文之理,愿领旨前往江南,主持赈灾治水事宜,必为陛下安抚生民、肃清弊政!” 李至刚出身松江华亭,上海县在永乐年间仍属松江府管辖,也被此次水患波及。 朱棣闻言暗自沉吟,不觉有异。 李尚书如此积极,想必是忧心桑梓,大明正需要这样为国分忧的大臣。 林约却心头一凛,脑中快速思索。 永乐元年江南水患虽烈,但朝廷正式的动作却比较慢,基本上可以说没啥动作,而且历史上派去治水的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而非礼部的李至刚。 治水赈灾本就是户部、工部的职司,李至刚一个礼部尚书,为何要抢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陈氏父女所述,灾情在初春就有显现,四月份已经有不少百姓逃荒了。 江南地方离南京如此之近,肯定是有地方官匿情不报,其中必然牵扯乡绅官吏勾结。 很快,林约想到了关键信息。 李至刚身为松江乡绅出身,莫不是与克扣赈粮、挪用河工经费之事有关,想借机回乡“灭火”? 念头电转,林约再度高声道:“陛下,区区一地水患,何须劳烦礼部尚书这等朝廷重臣亲往? 臣身为言官,既先得知灾情,便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赴险! 愿自请前往江南赈灾治水,查贪腐、修江堤、放赈粮。 臣愿下军令状,若有半分差池,不能平定灾情、安抚流民,陛下可斩臣头颅以谢天下!” 这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李至刚立于一旁,面无表情、面皮紧绷。 百官神色各异,有人佩服林约忠勇,也有人猜到其中蹊跷,叹他不知天高地厚,暗自观察李至刚的神色。 朱棣端坐御座,目光在林约与李至刚之间流转。 有林约这一嗓子,永乐帝也很快反应过来了。 江南财赋的重要性谁都知道,他也很清楚李至刚虽有才干,却素来善钻营、喜朋党。 李至刚的反常,绝对有问题。 不过治理天下不是对错选项,而是要考虑得失的。 朱棣面露沉思,他开始思索,是尽可能稳固江南局面重要,还是趁机反腐贪污重要。 沉吟半晌,朱棣仍未决断。 于是他摆了摆手,决定使出拖字诀,私底下多想想再说。 永乐帝沉声道:“江南水患事关重大,不可草率行事。 林约所奏之事,朕已知晓,奏疏留下详阅。 此事还需再议,退朝!” 一通话说完,朱棣自顾自朝着殿后走去。 “陛下圣明!”百官齐呼,躬身行礼。 李至刚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归队,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林约抬头望向朱棣离去的方向,感觉这事已经稳一半了。 朱棣这人其实决断力是可以的,他如果觉得事情有问题,肯定是要深入调查的。 朝会散去,百官次第离场,林约在原地等了等,果不其然,片刻后一名小黄门从奉天殿侧门快步走出。 他走到林约面前,双手垂立,躬身传谕:“奉陛下口谕,宣林学士即刻前往文华殿议事,不得延误。” 林约心头一凛,朱棣果然要深入彻查,是时候大干一场了。 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朝服,拱手躬身:“臣林约,遵旨。” 第55章 登闻鼓(求周二追读,早八点更新) 看着那小黄门唤走的林约,离场的官员们纷纷驻足侧目。 几位江南籍贯的侍郎交换着忐忑的眼神,年轻官员们面露惊疑,窃窃私语。 林约加入了永乐帝的内阁,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过以往叫人还注意一些影响,基本上都是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偷偷叫,这一次人还没出大殿呢,就直接叫走了。 礼部尚书李至刚立在原地,身着正二品绯色朝服,手中笏板留下淡淡的汗痕。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林约的背影,那张素来善变的脸上竟无半分波澜,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礼部侍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帝可以开小会,他们当官的就开不得? ......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明黄色的御座正对殿门。 林约刚进来,便听朱棣问道:“江南水患究竟如何,你且细细说来。” 林约立即朗声道:“陛下!上海县决堤月余,官吏匿情、乡绅贪赈,流民数万嗷嗷待哺。 南直隶乃天下财赋之根,赋税占国帑三分之一,如今灾荒蔓延,若再迁延,必致财源断绝、流民作乱,大明危矣!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假,愿受斩刑以谢天下!” 朱棣心里都有些无语了,还来这一套啊,现在可不是朝会啊。 他摆摆手道:“你等会再说,朝堂奏事,先递疏再陈言,这点规矩都不懂?” 话虽严厉,眼底却无怒意,永乐帝朝殿侧示意:“侯显,取他奏疏来。” 侯显快步上前,从林约袖中取出那卷黄纸奏疏,躬身呈至御案。 朱棣快速翻阅,目光扫过太湖决堤三里、乡绅王友德克扣赈粮等字句,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起,面色沉了下来。 南直隶乃京师根基,漕运要冲,这般灾情竟被瞒了下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林约见状,开始趁热打铁地危言耸听,别管消息真不真切,说就完事了。 “陛下,臣听闻地方官挪用河工经费兼并沃土,才致江堤年久失修,乡绅与官吏勾结,赈粮过手仅剩三成,陈氏父女仅得糙米三把,沿途饿殍数以百计! 此等贪腐欺君之行,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臣愿自请前往江南,赈灾治水、清查奸佞,若不能平定灾情、揪出元凶,臣请陛下斩臣头颅于江南岸!” 朱棣搁下奏疏,盯着林约半晌,忽然失笑。 “你这狂徒倒是有趣,整日把请斩头颅挂在嘴边,你就这么想朕砍了你脑袋?” 在朱棣看来,水患本是常事,若非发生在南直隶这等富庶之地,按惯例派地方官赈济便可。 但林约奏疏中所列细节详实,又牵扯官吏欺瞒,加之南直隶关乎国本,倒让他动了其他心思。 这林约狂妄,又有胆有识,正好借机看看历练一下他。 “也罢,”朱棣语气一转道,“玉不琢不成器,朕准你所请,前往江南赈灾治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朕赐你便宜行事之权,所到之处,文武官员皆需配合你调查,妥善处置,无需事事奏请!” 林约心头一振,当即谢恩:“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辱使命,还江南百姓一个安稳太平!” 退出文华殿,午门外百官已散尽。 林约并未即刻筹备行囊,也没有找什么其他官员部门对接,而是转身回了家。 光有个嘴上说的便宜行事,怎么能把江南水患办成大事呢?必须再给朱棣再上点强度。 回到家徒四壁的家,陈氏父女连忙上前迎接。 林约扶起他们:“陈大哥,你们且随我去午门一趟。” 他领着父女俩穿过街巷,直至午门外朱红登闻鼓前。 此鼓乃洪武元年所设,专为重大冤抑、机密重情而设,敲响此鼓可上大天听,会得到皇帝的密切关注。 陈父望着那面朱红大鼓,瞳孔一缩,连忙拉住林约。 “恩公,这是登闻鼓吧?洪武爷定下的规矩,非大冤重情不得击,咱们这是?” 陈氏小女则是看向林约问道:“恩公,敲鼓是要告诉皇帝爷?能让贪官都被抓起来吗?” 林约点头:“这鼓专为重大冤抑而设,一击便上达天听。 你们的证词是江南灾情的铁证,敲鼓申告,既能让陛下和百官皆知实情,断了贪官篡改供词、反咬一口的念想,也能让赈灾之事名正言顺。” 他看向陈氏父女,目光恳切:“只有让灾情公之于众,我去江南清查贪腐、发放赈粮,才师出有名,才能真切地有所作为。” 朱棣现在给他安排的任务,无非就是巡视江南,顺便主持一下赈济灾民,甚至就连这两件事,也得看当地官员的脸色行事。 这不是林约需要的,他更想去那边大杀四方,而不是当孙子求粮赈灾,这对他不爽利,对水患地区的江南百姓也不公平。 陈父闻言,脸上顾虑渐消,挺直了脊背:“恩公思虑周全,我懂了!” “咚、咚、咚。” 久违的,登闻鼓被敲响了。 鼓声雄浑,穿透南京城的晨雾,惊动了值守的监察御史。 按洪武旧制,登闻鼓一响,御史需即刻引奏,不得推诿。 林约立于鼓下,望着闻讯赶来的御史,高声道:“臣言官林约,携江南水灾流民陈氏父女,叩击登闻鼓,举报上海县官吏匿灾贪赈之罪,恳请陛下遣官对质,以正国法!” 陈氏父女虽面带惶恐,却紧紧站在林约身后。 他们或许不懂林约没有事件就创造事件,没有权力就创造权力的操作。 但他们知道这鼓声里,藏着江南数十万灾民的生路。 监察御史陈孟旭快步上前,青袍皂靴衬得面色愈发沉肃,他皱眉看向林约。 “林给谏何必如此行事?江南水患非同小可,你这般敲动登闻鼓,岂不是徒增纷扰?” 林约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御史乃清贵监生出身,山珍海味吃惯了,自然不知民间疾苦!” 他抬手扫过午门内外闻声聚拢的百姓,声音洪亮。 “天下之事,还有什么比江南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安危更大? 地方官吏勾结匿灾,赈粮被克扣,饿殍遍野,若不借登闻鼓上达天听,明正其罪,大明江山何去何从?” 第56章 准备好了吗?(求周二追读) 明代监生制度,国子监学生通称为监生,分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四类,既可由府州县学贡入,也可由品官子弟荫入或捐赀而入,监生多出身清贵。 陈孟旭被驳斥得面色涨红,拂袖怒道:“竖子狂妄!” 说罢转身快步入宫禀报,不再与林约争执。 文华殿内,朱棣听闻登闻鼓竟是林约所敲,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太监,你说这林约什么情况? 朕已准他所请,让他前往江南赈灾,他为何还要敲登闻鼓?” 身旁太监侯显躬身不敢接话。 朱棣怒气稍缓,沉声道:“传旨,即刻召林约与那陈氏父女进宫!” 不多时,林约领着陈氏父女踏入文华殿。 陈氏父女初见龙颜,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林约则站得笔直,一副傲然姿态。 朱棣一见林约,便怒问:“林约!你所求何事? 朕已授你便宜行事之权,你为何还要敲动登闻鼓,搅动朝野? 你这不是这不是成心给朕找事吗?” 林约躬身行礼,却声音铿锵:“陛下此言大谬! 登闻鼓乃太祖高皇帝洪武元年所设,专为重大冤抑、机密重情而设,敲鼓是向陛下陈诉冤情,并非弹劾陛下,何谈给陛下找事?” “哦?”朱棣怒极反笑,“照你这般说,你敲登闻鼓倒是好事了?” “自然好事!”林约抬头直视,震声道,“陛下可知江南水患之烈? 圩田尽没,流民载道,饿殍相望于途! 地方官吏与乡绅上下勾结,匿情不报,赈粮过手便遭克扣,陈氏父女这般灾民,已然是苟延残喘之态!” 他拱手行礼,语气急切:“臣虽蒙陛下授权,然此去江南,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当地官员。 一众贪官污吏互通声气、隐匿罪证,臣区区七品言官,即便有便宜行事之权,也难免处处受制。 敲动登闻鼓,便是要让天下皆知灾情,借陛下天威震慑宵小,令地方官员不敢轻举妄动,将陈氏父女的证词公之于众,化作铁证,不容辩驳!” 林约朗声道:“臣所求,不过是能顺利清查贪腐、发放赈粮,还江南百姓生路。 还请陛下明鉴!” 朱棣闻言,怒极反笑,忽的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殿内梁柱似有回响。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且朕早几日便已升你兼翰林侍讲,从五品官身,你怎么还自称七品官,难道是对朕不满?” 朱棣指着林约张嘴就是猛喷。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嫌朕给的权柄不够,想再要些好处? 照你的意思,朕非得像戏文里那般,赐你尚方宝剑,你才肯罢休?否则便是朕不明鉴,是昏君?” 林约恍若未闻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躬身拱手,震声道。 “陛下若肯赐下宝剑立威,再调锦衣卫供臣驱使,许臣便宜行事之权,江南贪腐必能连根拔起,灾情计日可定!” “尔母......”朱棣被他这得寸进尺的模样气结,目光扫过御案侧立的宿卫,一把拿过礼仪兵器八面汉剑,伸手便朝林约狠狠掷去。 “朕今日就赐你一剑!拿着快滚,别在这儿气朕!” 长剑“呛啷”落地,剑鞘鎏金。 林约俯身捡起,拇指抵着剑脊轻轻一推,寒光乍现,引得殿外宿卫面色大惊,好几个身材高大的宿卫,神色紧张地凑了过来。 林约瞥了眼锋利的剑刃,非常满意,又问道:“陛下,那锦衣卫的事情?” 还来?! 朱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当即厉声打断。 “拖出去!朕不想再看见他!” 两名宿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约便往外拖。 林约挣扎着回头大喊:“陛下不给天子亲兵也罢,可臣上次的官服从热气球上甩破了。 如今去江南巡查,穿七品青袍岂不让地方官看轻?何以服众!起码再赐件三品官服,充充门面啊!” “赐赐赐!”朱棣的怒吼从殿内远远传来,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马上给你赐官服,直卫快把他嘴堵住,咱现在不想听到他声音” 林约被半拖半架地赶出皇宫,手里紧紧攥着御赐汉剑,而陈氏父女则被留在皇宫之内,没有跟出来。 刚走到承天门,一群捧着衣物的太监宫女便簇拥而来,领头的太监神色恭谨。 “林学士,咱家李达,奉陛下口谕,特来送三品官服,并随同前去江南。” 李达乃永乐朝亲信太监,虽不及郑和、侯显声名显赫,却也是皇帝心腹,后来出使西域十七国,办事干练、深得信任,常奉旨督办宫廷要务。 然后林约就被一群宫女,七手八脚地当众换上了三品绯色官服,腰间系着玉带。 人靠衣装马靠鞍,林约这一通换衣服,与此前堪称判若两人,威风了许多。 不怪之前沈森一看见林约,就感觉他高低是个皇亲贵胄。 林约一脸懵逼的换好衣服,又听得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围了上来,领头者面容刚毅、身材壮硕,拱手行礼。 “林学士,锦衣卫指挥佥事刘忠,奉陛下旨意,率缇骑五十人随同前往江南,专司缉捕贪腐、护卫安全。” 按明制,锦衣卫指挥佥事为正四品,掌巡察缉捕之权。 林约握着御赐汉剑,看着自己绯色的官服与锦衣卫缇骑,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意。 朱棣终究还是派来了天子亲兵,这江南之行,他总算有了撬动棋局的资本。 江南的贪官们,你就看他林约杀不杀你们就完事了。 一定要给他们一场,慈父、朱元璋一般的江南大清洗。 言官,启动! 林约对两人拱手笑道:“劳烦李公公跑一趟,官服合身得很。 有刘佥事与缇骑相助,江南贪腐无所遁形!” 他话说完,便大步流星迈步向前,一翻骑上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向城外奔去。 李达看着被骑走的自家爱马,面露诧异。 何意味啊林学士,旁边那匹才是给你备的马啊! 第57章 饥民(求周二追读) 在林约狂奔出城的同时,南京城内官场已经彻底沸腾了。 礼部尚书李至刚府内,几盏清茶早已凉透。 李至刚与三位松江籍贯的官员围坐,正好整以暇地商谈对策,结果就听闻林约携锦衣卫、持御赐宝剑出城的消息,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哐当一声,李至刚猛地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 “废物,一群废物!连这点消息都瞒不住。” 心腹谋士连忙上前躬身:“大人息怒,如今该如何是好?” “立刻派人!”李至刚面色狰狞,疾声吩咐。 “带着我的亲笔信星夜赶往松江府,告诉王纪那帮人,把手尾痕迹抹平,若敢留半点尾巴,咱们全都要掉脑袋!” 王纪,华亭县知县。 得益于永乐帝篡改史书,以及大规模改任地方官的操作,建文时期至永乐初年的松江府地方县志,对于各级官员的任免记录基本空白,甚至连当地的四品主官知府是谁,都查不到。 吩咐完毕,李至刚顾不上收拾残局,急匆匆换上常服直奔户部尚书夏元吉府邸。 见到夏元吉时,他脸上已堆起热络笑容:“维喆兄,许久不见,今日特来叨扰。” 夏元吉热情迎接,示意他落座:“不知李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李至刚凑近几分,故作忧心忡忡。 “方才某收到家乡文书,江南水患竟已严重至此,圩田尽没,流民无数。 我曾闻维喆兄善于治水,如今江南百姓受难,某思来想去,唯有你亲自坐镇,方能平定水患、安抚民心。” 李至刚刻意拔高声音,言语满是恳切与推崇。 “如今江南水患肆虐,南直隶乃天下财赋根基、漕运命脉,一旦灾情蔓延,不仅百万生民遭殃,连京师漕运、北征军需都要受牵连。 兄台既精通水文水利,又善筹粮饷赈济,定能让灾民迅速复耕,这般才干胆识,放眼朝堂无人能及。” “为国家计、为百姓计。”李至刚拱手躬身道。 “唯有你亲往江南主持治水,方能平定灾患、稳住大局,某愿在陛下面前力荐夏大人,以期让江南百姓早日脱离苦海......” 夏元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李至刚说了很多,无非就是恭维他的话,又明里暗里暗示,松江府地方官员会大力支持他。 可李至刚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真有把握有功劳,何不自己去做。 林约带着陈氏父女敲登闻鼓,举报江南匿灾贪赈的事早已传遍官场,李至刚此刻突然举荐自己,未免太过蹊跷。 不过很快,夏元吉就想到了原因。 李至刚是松江府华亭人,此次水患恰在其家乡附近。 李至刚此举,究竟心忧乡梓,还是想借机拖延时间,掩盖当地的手尾,恐怕难说。 沉吟良久,夏元吉缓缓开口:“江南水患关乎国本,非小事也。 李大人只举荐,某心领了,只是此事需禀明陛下,且治水需统筹粮饷、民夫,牵涉甚广,容我先核查各地水情奏报,心有腹稿,再作定论不迟。” 李至刚脸上的笑容僵住,见夏元吉打起太极推脱,无奈只能拱手离去。 “望维喆兄早下决心,江南百姓可都盼着你呢。” 夏元吉望着李至刚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突然觉得江南水患恐怕不简单,就算要去治理水患,也不能现在去。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众所周知,越是家乡的土地,越是要兼并,家乡越是有天灾,越是容易发财。 就是苦了此次前去的林约,希望他能全身而退吧。 他反正觉得林约这小伙子,蛮不错的,有精神。 ...... 马蹄声踏碎暮色,林约携刘忠及缇骑快马加鞭,不过半日便至丹阳境内。 刚过官道隘口,眼前景象让他骤然勒住缰绳。 道旁沟壑边、大树下,竟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老弱妇孺相拥而坐,孩童饿得啼哭不止,面黄肌瘦的模样,与应天府附近的太平景象截然不同。 “不对啊。”林约眉头紧锁,“丹阳距应天府不过百二十里有余,怎会有如此多逃难百姓?” 一行人寻了驿站,粗茶淡饭匆匆果腹后,林约便带着刘忠走出驿站,直奔不远处的流民聚集地。 他见一位身着补丁短褐的汉子正往篝火里添柴,上前拱手问道。 “这位兄弟,冒昧打扰,某途经此地,见官道两侧流民云集,不知是何缘故?” 汉子抬眼打量他二人衣着,大红袍的三品官服他认不出来,但刘忠腰间的绣春刀他倒是知道。 汉子想了想,决定不和锦衣卫扯谎,实话实说。 他长叹一声:“还能是啥?活不下去了呗。 这几年一直打仗,田地荒了不少,好不容易盼着天下太平,能安安分分种点庄稼,谁知今年开春后雨水就没断过。 太湖水位涨得吓人,咱们住的圩田被淹了小半,他们更惨,房子、庄稼全泡在水里,不逃只能等着饿死。” 林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批流民拖家带口。 不少人躺在草席上,已然有奄奄一息之态。 林约便又问道:“这些人都是家被冲了的?他们打算往哪里去?” 汉子嘴唇动了动,却讷讷不敢言语了。 刘忠见状,上前半步沉声道:“林学士问你话,如实说便是。” 汉子瑟缩了一下,才低声道:“还能去哪?想混去应天府。 只不过应天府查得严,各州府城池不让流民随便进,说是怕滋事。 往前是应天府,他们进不去,往后回原籍,家乡田地早被淹了。 没办法,他们就只能在官道边抱团等着,盼着能有口饭吃。” “哼!”林约闻言冷笑一声。眼眸怒火升腾。 “镇江府与应天府比邻而居,不过百里之遥,算得上天子脚下的地方,竟有如此多流离失所的百姓! 朝堂之上,却连半句水患奏报都没有,这些地方官是瞎了眼,还是故意如此?!” 他目光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语气愈发急促,带着抑制不住的怒意。 第58章 百姓 “现在不过五月,就算太湖流域降雨偏多,也不至于灾情蔓延至此! 按我朝规制,地方遇灾需限期奏报,官府可先行赈济,难道你们就没见过官府发放赈粮、安置灾民?” 汉子闻言不太想说,不过看刘忠不太美妙的眼神,他再一次选择了从心。 说了可能得罪知县老爷,但不说现在就要得罪锦衣卫大爷。 “赈粮?啥是赈粮哦? 自打水淹了田地,就没见过官府的人来,倒是乡绅的家丁催租子更急了,说就算淹了地,租子也不能少。” 显然,林约得到了早有预期的回答,但他还是大怒。 只是远距离听闻什么地方发了大水,根本没有实地亲眼看来的震撼大。 他望着眼前成群的流民,想到朝堂上李至刚的反常举荐,心中愤懑不已。 这江南水患,果然不止天灾那么简单,沟槽的大明文官,不杀几个看来是不行了。 林约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迈步走向流民聚集地。 夕阳下,绯色官袍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身后的刘忠与缇骑紧随其后。 刚走出数步,腐臭与霉味便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濒死者与各种污秽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令人作呕。 土地泥泞,粘稠的泥浆黏着靴底,林约感觉每一步都沉重异常。 “贵人、官爷、大人...求求您......” 微弱的呻吟从斜前方传来,林约循声望去。 一名妇女蜷缩在断墙下,浑身褴褛,破烂的衣衫遮不住枯瘦的身体,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肋骨清晰可见。 林约看得很清楚,她的头发枯黄纠结,沾满泥污,唯有一双眼睛,正在向他迸发出野兽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希冀目光,带着强烈的求生欲望,刺得人不敢直视。 林约先是停顿,随后快步上前。 妇女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林约的袍角,力道非常之惊人。 “我的儿...求您、给条活路。”妇女的声音含糊不清,“他才两岁、求求大人....” 妇女艰难起身,想把身后的孩子推出来,可身子刚起来一点,整个人便轰然倒地,溅起点点泥水。 刺目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只有那只抓住贵人衣角的手,还在紧紧发力。 林约浑身一僵,看向妇女的脸庞,才发觉那双眼睛很是浑浊斑驳,并没有他感受的那么明亮。 林约俯身拨开她的手臂,一个孩子露了出来。 小孩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却微微鼓起,脑袋显得格外大,与瘦小的身躯极不相称。 他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茫然地望向面前的大人。 突然,小孩害怕了,他挣扎着踉跄起身,试图离开,可惜力道轻微,连日的饥饿让他连走路都不能。 林约连忙扶助孩子,其肌肤触手恍若冷石,嶙峋的骨骼棱角分明,很是硌手。 “快取粮食来!”林约瞪大双眼,转头对身后的缇骑低吼。 片刻后,太监李达端来温热的米粥。 林约蹲下身,亲自喂食小孩。 小孩双目爆发出和他母亲一般无二的光芒。 他吃得很急,粥水呛进气管。 他猛地咳嗽,小脸瞬间涨得青紫,眼睛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呛住了,他呛住了!”林约心头一慌,大声向周围人喊道。 一时间随行众人纷纷靠近,不过面对如此年幼的孩子,他们七嘴八舌的也不知道怎么办。 林约扒开众人,连忙把小孩抱起来。 他努力回想曾经学过的各类急救知识,是海姆立克急救法还是其他什么方法,总之各种办法轮番上阵。 可惜,并没有任何用处。 林约能感觉到手中轻盈生命的流逝,咳嗽声越来越弱,四肢渐渐僵硬,本就冰冷的肌肤更加冰冷。 不过片刻,小孩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面色青紫地瘫在林约的怀里,再也没有了呼吸。 “啊!!!” 压抑的怒火骤然爆发,林约猛地低吼一声。 可无论再如何发作,生命也不能挽回。 良久,他将孩子轻轻放在妇女身旁,母子再度团聚。 “挖坑!给他们母子好好安葬!” 林约转身对着锦衣卫怒喝,声音震颤。 缇骑们沉默地领命,用绣春刀快速在地上刨了个洞。 林约则独自一人走到丹阳城外的运河边。 晚风吹来,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运河出神。 徒阳运河是江南漕运的命脉,是京杭大运河重要地段,洪武初年征发数万民夫整修过,多少百姓的血汗浇筑了这堤岸,多少粮草沿着它运往京师,支撑着朝堂的繁华与北征的雄心。 可如今,运河依旧畅通,河岸边的百姓,却连一口饱饭都求而不得。 百姓本该是这运河的受益者,是江南财赋之地的实际产出者,却在天子脚下,死于饥馑,死于官吏的漠视与贪腐。 运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水面暗沉无光。 林约的目光顺着河流飘向远方,方才那妇女枯瘦的手、孩子青紫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林约怒意升腾,他胸口发闷,想要咆哮怒骂。 可却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骂谁呢?这大明朝的封建官员,不都是这个鸟样吗,吴县知县其实也就中等偏低水准,按朝廷法度来讲,他其实没犯什么大错。 河风越来越冷,吹得人脸颊发僵。 水雾荡漾,让人视线渐渐模糊。 林约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明月,绯色的官袍在晚风里微微摆动,衣袂翻飞。 不远处的堤岸上,李达与刘忠静静立着,没一人上前打扰。 李达拢了拢袖口,出身苦寒的他,神色麻木。 刘忠站得笔直,双手按在腰间绣春刀上,沉默的如同铁塔。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约身上,看着那抹绯色在夜色里晃动。 忽然,河岸边传来淡淡的哀鸣和哭泣,和着风声,让人听不真切。 也许是河边的流民,在哭泣吧,刘忠如此想道。 晚风继续吹着,水雾愈发浓重,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唯有河边的呜咽声,与远处流民的哀鸣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官道旁,久久不散。 第59章 菜人哀(求月票) “林学士,”李达终于上前半步,声音轻微。 “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咱们带的粮饷有限,这官道旁的流民何止数千,便是把所有粮草都散出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过来的。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在此多做拖延。” 流民如蚁,绵延数里,他们随身携带的粮饷仅够缇骑自用与沿途周转,若要赈济所有灾民,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约望着那些蜷缩在泥泞里的身影,想起那对母子的惨死,又不甘心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在天子脚下。 见林约沉默不语,李达叹了口气,又道:“天灾无情,历年发大水,死的人还少吗? 咱们终究是办差的,江南水患的核心在苏、松二府,那里才是重中之重,先去查明灾情,才是正事啊。” 林约猛地转过身,厉声道:“不过是太湖漫灌而已,何以让百里之外的镇江府流民遍野? 分明是贪官污吏横行,欺上瞒下,借着水患兼并田亩、克扣赈粮,把百姓逼上绝路!” 他眉头紧锁,面露浓重忧色:“连毗邻应天府的镇江府都如此,苏、松二府作为水患核心,又会是何等景象?怕是早已成了人间炼狱!” 说到此处,林约眼底的悲戚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辣。 “既然那些官员不想赈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取纸笔来!”林约猛地呵道,“我要即刻上奏陛下,痛陈江南利害!” 回到驿站房间,林约迅速铺开笔墨,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疾走,墨痕飞溅。 他引经据典,历数历代灾荒惨状。 “昔王莽之乱,民相食,白骨蔽野,西晋永嘉,天下饥馑,易子而食。 今江南水患,官吏匿情,赈粮被吞,流民嗷嗷待哺,饿殍相望于途,若再不从严从速处置,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他笔锋一转,字字铿锵:“陛下乃圣明天子,扫清寰宇、再造乾坤,当知民心为邦本。 江南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视民命如草芥,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臣林约,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恳请陛下从重处置,万死再拜!” 写完奏疏,林约将笔一掷,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沉吟片刻,面色先是犹豫,随即变得无比坚定,对刘忠道。 “刘佥事,你即刻带人回去,把方才那对母子的尸骨挖出.....将孩子的遗骸连同这奏疏,一并送往南京,呈给陛下!” 刘忠想了想,却也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他只管送就是了,反正肯定有其他人解决这事的。 不过片刻,他便去而复返,面色铁青,快步走到林约面前,拱手复命,声音难掩沉重。 “林学士,那母子,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林约一愣,满脸疑惑。 刘忠低下头,闷声道:“属下带人赶到安葬之地,只见到一个空坑,尸骨早已不知所踪。 依属下推测,怕是...被人挖走了。” “被人挖走了?”林约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这兵荒马乱、饥馑遍地的年月,除了饿极了的流民,还有谁会挖走尸骨? 或许,那母子的遗骸,早已成了他人果腹之物。 良久的沉默,林约猛地攥紧拳头,胸腔中积压的怒火与悲恸轰然爆发,他对着刘忠怒吼。 “刘忠!带人去流民里找,去把尸骨找回来!” 刘忠刚要应声,却又见林约猛地抬手制止,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 “算了。”林约面露疲惫,“就算找回来又能如何?不过是又可惜了一个苦命人罢了。” 驿站客房狭小逼仄,油灯昏黄摇曳不定。 林约瘫坐在木椅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满室沉默。 林约突然伸出右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一口咬下去。 赤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 他不顾指腹疼痛,在奏疏末尾用力写下《菜人哀》三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驿站客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达面露惊诧,先是愕然盯着林约淌血的手指,待看清菜人哀三字,以及书写的内容后,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法做声。 刘忠立在门边,瞳孔骤缩,按刀的手猛地收紧,铁甲碰撞发出哐当轻响。 奏疏上的字迹,他也看得分明,菜人哀一诗如惊雷炸响,让他呼吸一滞,沉郁的脸色转为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两人皆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奏疏。 ...... 在林约快马加鞭赶往苏州府的同时,奏疏也被送往京城。 文华殿内,朱棣接过侯显递来的奏疏,打开奏疏,看着上面的血渍,眉头微蹙。 这林约到底搞什么,又搞鸡血血书那一套? 就算是为了展现江南水患严重,为了求权,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吧。 他都已经赐下宝剑,命天子亲兵随同了,还要如何。 展开奏疏,字迹凌厉,开篇便是《江南水患,人相食》。 朱棣嗤笑摇头,将奏疏拍在御案上。 “荒唐!镇江府距应天府百里,天子脚下,怎会有如此多流民?地方官难道都是瞎子?” 他俯身再看,目光扫过官吏贪腐,克扣赈粮,仍不觉有异。 官员贪腐都是寻常事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等朱棣的目光,看到末尾血写的《菜人哀》三字时,瞳孔骤缩。 《菜人哀》 夫妇年饥同饿死,不如妾向菜人市。 ..... 三日肉尽馀一魂,求夫何处斜阳昏。 ..... 生葬肠中饱几人,却幸乌鸢啄不早。 朱棣逐字读完,心头震颤不已。 “不令命绝要鲜肉,这......” 朱棣豁然起身,来回在殿内踱步。 殿内死寂,唯有沉重的脚步声。 良久,永乐帝抬脚踹翻御案,咆哮道。 “狗官!一群欺君罔上的狗官!”朱棣怒目圆睁,“朕竟被蒙在鼓里!” 朱棣转向侯显,声如惊雷:“召纪纲!即刻入宫!” 侯显躬身疾退。 第60章 知县?斩! 片刻后,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身劲装,快步入殿,单膝跪地:“陛下,臣纪纲,拜见!” 朱棣将林约的奏疏直接甩在他身前,高声发号施令。 “尔速带轻骑,去镇江府,彻查流民,水患灾情! 若林约所言属实,即刻令地方官府开仓赈灾,敢推诿延误者,先斩后奏!” “遵旨!”纪纲捡起奏疏,起身疾行而出。 纪纲刚走不久,朱高炽的身影出现。 他身着太子常服,躬身入内。 “太子前来,所谓何事?”朱棣面色不虞。 “父皇,儿臣求见,实乃为解缙一案....” 一听这话,旁边侍立的侯显,便双眼一闭,微微摇头。 往日殿下温文睿哲,怎的今日连陛下脸色都不看了。 “你给我闭嘴!”朱棣厉声打断,怒意勃发,张嘴便骂。 “尔身为大明太子,怎么眼里只有朝堂争斗,只有那些蝇营狗苟! 江南百姓快饿死了,人相食的惨剧都发生了,你为何不闻不问!” 朱高炽一愣,大为震撼:“这,什么?江南有人相食惨剧?” 朱棣指着地上奏疏,继续大声喝骂:“镇江府流民数万,赈粮不见踪影,官吏勾结瞒报! 你身为太子,不想着百姓生计,只想着为罪臣开脱,如此眼界,如何当大明太子?日后如何执掌天下?” 朱高炽心头巨震,俯身捡起散落的奏疏残页,匆匆浏览,脸色骤变。 他定了定神:“父皇,此事重大,当召百官朝议,统筹赈灾、清查贪腐,方为稳妥。” 朱棣早已怒极,此刻听朱高炽说什么都像是在狗叫。 永乐帝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天天与那些犬儒为伍,越发迂腐! 居然连大事开小会的道理都不懂,水患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拖延! 朝议扯皮几时,江南百姓早成了枯骨!” 朱棣如此愤怒焦躁,实际上是被林约给误导了。 林约作为现代人,情感充沛,高攻低防。 他亲眼目睹母子惨死,悲恸难抑,一番《菜人哀》字字泣血,输出的内容相当之爆炸,让朱棣误判了局势。 朱棣刚刚篡位上台,他对于大明各地的掌控力度不高,也不是很信任地方的建文旧臣。 永乐帝现在还以为,江南遭遇到了百年难遇的大水灾,生怕这大明朝一下子就裂开了。 ...... 两日疾驰,马蹄踏碎苏杭古道的晨雾,苏州吴县已在眼前。 吴县作为苏州府附郭县,本是“苏湖熟,天下足”的富庶之地,此刻却沦为人间炼狱。 城门内外流民塞道,枯瘦的手爪胡乱伸张,孩童饿得啃咬树皮,饿死的尸体遍布四地,蝇虫缭绕不散。 林约翻身下马,长时间骑马,他双腿内侧的布料已被血浸透,磨烂的皮肉粘连着衣料,每一步都牵扯得钻心疼。 “林学士,此伤可大可小,需即刻处理,拖延恐溃烂化脓。” 刘忠上前扶住他,说道。 林约挥手甩开,坚定道:“不必!我们直奔县衙!” 踏入县城,满目疮痍更甚。 林约猛地驻足,震声对刘忠下令:“刘忠,尔带缇骑,去县衙!把知县庞勉给我抓来!” 刘忠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约。 “直接抓人?不先核查卷宗、询问乡绅,调查调查?” 林约冷哼一声,厉声道。 “都这情况了,还查个屁! 吴县流民遍地,灾情瞒报至今,朝堂连半份奏疏都没有! 这知县就算无罪,也该死!” 林约攥紧御赐宝剑,朗声道。 “陛下许我便宜行事,出了事我一力承担,何须多言!” 刘忠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五十名锦衣卫缇骑轰然向前,一群人踹开县衙大门,直冲内堂。 “你们是何人,敢擅闯...” 门役阻拦,被刘忠一脚踹翻。 知县庞勉见有人闯入,发现是锦衣卫,顿时面色大变。 不过他还是猛地拍案而起,色厉内荏地大声呵斥:“大胆!尔等何人,无驾帖擅闯县衙,尔等是要谋逆吗?” “锦衣卫办差,别废话了,某建议你配合调查。” 刘忠上前一步,铁链劈面甩出,庞勉躲闪不及,被铁链牢牢捆住。 他挣扎着嘶吼:“我乃朝廷七品命官,你们无权拿我!我要向陛下弹劾你们!” 锦衣卫可不和他废话,不容他多言,架起便走,拖拽间官袍撕裂,乌纱帽滚落尘埃。 整个县衙都被锦衣卫控制住,林约才大摇大摆走来,一路进到县衙牢房,他要审查吴县诸人。 他刚站定,刘忠便押着庞勉进来复命:“林学士,知县庞勉带到,如何处置?” 林约眼皮都未抬:“杀了。” “什么!!!”庞勉大惊失色,挣扎着喊道。 “我是朝廷命官,尔无诏擅杀命官,乃是死罪!” 林约猛地拔出八面汉剑,寒光乍现。 “七品知县?比之吴县三十万百姓的命如何?” 他剑尖直指庞勉咽喉,厉声质问。 “吴县流民遍野,饿殍满街,你为何不上报?为何不开仓赈灾?” 庞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说话?”林约怒喝,“吴县知县庞勉,尔死命抵抗、拒不配合,其罪当诛!” 牢房内刘忠和李达面面相觑,真斩啊,不是吓唬他的吗? 刘忠面露难色,上前半步:“林学士,擅杀七品命官不合法制,需奏请陛下定夺。” 见刘忠不配合,林约张嘴便骂:“放肆!本官乃代天子巡行,按职务尔当称呼某为钦差!” “...钦差大人,知县乃七品官,不经审查定罪,不能妄杀啊。” 话音未落,林约已挥剑斩下。 剑光闪过,头颅滚落,鲜血喷溅在地。 “果然不愧是御赐宝剑,就是锋利。”林约甩了甩剑上血珠,英武勃发的面庞染上点点鲜血。 地牢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哭喊。 望着庞勉的头颅,刘忠满脸不可思议。 一个知县就这么杀了?你是锦衣卫还是我是锦衣卫? 李达脸色煞白,后退半步:“这...林...钦差大人,这怎么能就杀了呢,怎么能直接杀了呢?” 吴县吏役们有的瘫倒在地,哭爹喊娘,更有甚者吓得屎尿齐飞,一时间牢内恶臭弥漫。 林约握着滴血的宝剑,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骇人,无人敢与他对视。 第61章 陛下让我这么做的(有个读者群)) 林约提剑迈步,靴底踏着县衙牢狱的石板,血迹在身后拖出暗红痕迹。 方才斩杀知县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地牢飘来的霉味与潮湿水汽,在狭窄的空间里,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林约停在瑟瑟发抖的县衙吏役面前,这群人缩在墙角,瘫坐在地,官帽歪斜,袍服凌乱,全无往日作威作福的气焰。 “谁是主簿?”林约的声音不高,却引人瞩目。 人群骤然骚动,几十双惊惶的眼睛相互躲闪,最终齐刷刷投向角落里一个身材消瘦的文士。 他约莫三十余岁,面色惨白如纸,颔下几缕稀疏的胡须因恐惧不住颤抖,身上的青色主簿袍沾着泥点,显得格外狼狈。 不等林约再问,他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钦差大人饶命!下官便是主簿王谦!饶命啊!” 他连连磕头,额角很快渗出鲜血,混着地上的灰尘,糊成一片暗红。 “钦差但有所问,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大人留我一条性命!” 林约缓缓俯身,手中的八面汉剑剑尖朝下,轻轻贴着王谦的脖颈。 冰冷的剑刃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刺得王谦脖颈一阵发麻,浓郁的血腥味令他浑身震颤。 “太湖涨水,河岸决堤,县衙可知?” 王谦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他不敢抬头,连忙道。 “知道,四月末便决了一点! 太湖东大圩、西大圩接连溃口,城外二十余万亩圩田淹了大半,低处的民房全泡在了水里!” “为何不赈灾?不上报?”林约的手腕微微用力,剑刃瞬间划破王谦脖颈的一层油皮。 王谦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只能用手死死撑着地面,哽咽道。 “我是想赈的,是知县和县里乡贤不让赈啊。” 他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喊道。 “吴县里的乡贤们,以张大户、李员外为首的几家,早就盯着圩区的良田了! 水一淹,他们就带着家丁四处放贷,利滚利,流民们还不上债,就只能拿土地抵债,卖身为奴! 知县大人不仅不管,还趁机兼并了百亩上等圩田,把粮仓里的存粮以代存的名义借给乡贤,转头就按高价卖了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怕林约不信,又急忙补充。 “县里灾情也有上报的,文书下官写了不下三次! 第一次递到苏州知府衙门,石沉大海,第二次派衙役亲自送去,回来只说知府大人忙着应付京里的差使,没工夫看,第三次文书干脆被知县扣下了,他说天下初定,江南必定太平,报灾不祥,恐怕会触怒朝廷!” 林约眉头一皱。 苏州知府? 此时的苏州知府名为汤宗,字正传,是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的老臣。 建文年间,他因揭发按察使陈瑛受贿而声名鹊起,获升山东按察使,永乐初,朱棣念其刚正,调任苏州知府。 对此林约觉得不太对劲,历史上汤宗算是个爱民之官,怎么会按下水患不表呢? “县内尚存多少粮食?”林约收回思绪,冷声追问,剑刃依旧贴着王谦的脖颈。 王谦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艰难道。 “只剩三千石了...” 见林约眼神一厉,他连忙补充,“往年此时,县衙的预备仓存粮至少万石,足以应对寻常灾荒。 如今预备仓的粮食,大多都是被知县卖出去的,乡贤的备荒粮更是一粒未缴,那卖出去的粮食和下官没关系啊。” 明代县衙设预备仓,本就是为调节粮价,备荒赈恤,吴县作为苏州府附郭县,又是太湖沿岸的富庶之地,存粮本应远胜寻常州县。 三千石,连往年的零头都不到,别说赈济数万流民,怕是府衙粮饷都发不出来。 林约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收回了宝剑,血渍顺着主簿脖子蔓延。 “尔即刻开仓放粮,按人头赈济。 每日每丁给米八合,敢有克扣,胥吏绞,官员杀,知情不报者,同罪!” “是!是!下官这就去!” 王谦如蒙大赦,头上血渍都顾不上擦拭,连滚带爬朝粮仓方向跑去。 ...... 赈灾的消息快速传播,一下便传遍了吴县内外。 不过半个时辰,县衙外的空地上便涌来了数千灾民。 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全都饥肠辘辘,虚弱不已。 锦衣卫缇骑手持绣春刀,在粮仓外围起人墙,维持着秩序,可虚弱的灾民还是忍不住往前涌。 林约站在粮仓的高台之上,绯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其身旁的刘忠双手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显然还在为方才林约斩杀知县的举动感到不妥。 他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流民,神情复杂。 “刘佥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行事不知分寸,胆大妄为?”林约头也没回,淡淡开口。 刘忠愣了一下,决定直言不讳:“确是太过草率,七品命官,即便有罪,也该押解南京,交由三法司审讯定罪,怎可当堂斩杀? 此举不仅不合法制,恐还会遭京中言官弹劾。 学士虽有陛下赐的便宜行事之权,但擅杀命官终究是大事。” 林约呵呵冷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无奈。 他反问道:“你说我为何一来就杀他?” 刘忠摇了摇头,坦诚道:“某不知。” 在他看来,即便要处置知县,羁押审讯、查抄家产都是合理之法,没必要如此急着痛下杀手。 “现在需要的不是程序合不合规,而是要时间。”林约声音低沉,目光投向远方太湖的方向。 “江南官员盘根错节,乡贤与官府相互勾结,若我按部就班地调查取证,先传讯、再查账、后上报,(整个过程)不知要拖延到何时。 怕是不出三日,苏州府、松江府的贪官污吏便会互通声气,销毁账册、转移赃物、串通口供,到时候我就算有锦衣卫相助,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转过身,看着刘忠:“出其不意杀了首恶,才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第62章 时间 “知县一死,吴县的官场便乱了,那些乡贤没了官府的庇护,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下面的吏役群龙无首,更容易突破口供。 这混乱的间隙,就是我争取到的时间,足够我查清贪腐脉络,稳住流民。” 刘忠眉头微蹙,仍有些不解:“即便赶时间,羁押审讯便是,何必非要杀之?先将其关入大牢,严刑逼供,未必不能得到实情。” 林约挑眉,说道:“刘佥事久在锦衣卫,该知道这些官场老油条的德性。 他们浸淫官场数十载,早就练就了一身油滑功夫,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要么是屈打成招的假供,要么是避重就轻的虚供。 就算拿到了真供,南京那边会信吗? 三法司的官员大多与江南乡贤有牵扯,定会以酷刑逼供为由,将供词驳回,如此反而给了他们翻案的余地。” 刘忠恍然大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林学士所言极是,若无铁证,单凭口供确实难以定罪。 这般说来,杀之有理。” 林约扫了他一眼,心底暗道。 这刘忠政治觉悟是真低,他随口一说的借口居然都信。 他杀吴县知县,纯粹就是要借他脑袋一用。 按照大明文官的尿性,光靠几十个锦衣卫,别说清查江南数府的贪腐,能不能活着走出苏州府都难说。 他要的,不是个别人伏罪,而是想办法把江南的灾民妥善安置好。 林约迈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牵动着大腿的伤口,疼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绯色官袍在饥民中格外醒目,流民们看到他在一群壮汉的簇拥下走来,纷纷散开一些距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挣脱母亲的手,踉跄着扑到林约脚边,仰着小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跪地磕了几个头。 林约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扶起,看着干枯的皮肤和突出的骨骼,突然想起那个被噎死的小孩。 他低头对孩子母亲叮嘱:“切记小口进食,多饮温水,不要噎住了。” 林约环顾四周灾民,感觉大事可为。 灾民是最弱势的群体,却也是目前最强大的力量。 他们被天灾人祸、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心中积满了怨恨。 如今他斩杀知县,给了这些流民一个宣泄口,他开仓放粮,是为了让这些流民知道,跟着他林约有活路。 如今数千饥民聚集在吴县,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就算江南官员联合起来反扑,他也有了抗衡的资本。 林约劈手从李达手中,夺过那颗血污凝结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林约用尽全力,大声喊道。 “父老乡亲们,看看这颗狗头! 这就是吴县的知县庞勉,太湖决堤,万亩良田被淹,害得乡亲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而这狗贼,非但不组织官府赈灾,反而眼睁睁看着你们饿死,甚至还落井下石!” 他猛地将人头往地上一掼,“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周围的灾民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狗知县,把朝廷的赈粮偷偷卖给乡绅,把你们的救命粮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扣下灾情奏报,对着南京城谎报太平,却纵容乡贤放贷兼并乡亲们的田地,把走投无路的乡亲们卖身为奴。 这样的狗官,该不该杀?!” 灾民们被他的话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顿时有人大声回应。 “杀!该杀!” 林约抬手压了压,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转身对着南京方向拱手,神色庄重:“京城里的陛下,已经知晓江南水患之烈,知晓百姓之苦! 得知贪官污吏祸害百姓,陛下龙颜大怒,特赐我尚方宝剑,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命我斩杀奸臣、开仓赈粮! 今日我斩庞勉,便是要为父老乡亲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县衙的官吏们一个个缩着脖子,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偷偷交换着眼神,满是惊惧。 林约这话明摆着要一查到底啊。 现如今江南水患上达天听了,他们这些跟着庞勉做事的,不会被牵连吧。 灾民们则彻底陷入了狂喜与感动,无数人跪倒在地,对着南京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陛下圣明!陛下是圣天子啊!” “多谢陛下为我们做主!这些狗官该杀!” “林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哭喊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晕厥。 而站在林约身后的李达,早已吓得手心冒汗,腿肚子打颤。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林约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李达是宫里的内侍,知道更多的细节,陛下分明只赐了宝剑和三品官服,压根没说过“斩杀奸臣”这种话! 林约这话往重了说,就是诈传诏旨,按《大明律》可是斩立决的死罪! 他有心开口劝阻,可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灾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位林学士真是胆大包天,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事啊! 陛下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 刘忠闻言,一直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原来是有陛下口谕,哎呀,林大人你早说嘛,早说他肯定抢着砍知县脑袋了。 一时间,刘忠的心理负担减轻了许多,雄壮的身躯都舒展了不少。 林约正在和灾民动员,却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尘土飞扬中,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直奔而来。 马上之人身着皮甲,腰间挂着官牌,高声呼喝。 “某乃朝廷使者,何人是吴县知县?速速前来!” 林约闻言,眼睛瞬间亮了,面露大喜。 他转头对刘忠厉声喝道:“刘佥事,拿下他!” 刘忠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按绣春刀。 刚舒展的心情又犹豫起来,这人说是朝廷使者,拿下他起码也需验明身份、出示文书,怎可如此草率? 刘忠犹豫了,周围的灾民可没犹豫。 “听到没,还不快上,钦差说要拿下他。” “这人好像也是个官,要打吗?” “管他是谁,林大人赈灾放粮,他说干谁就干谁。” 第63章 乡绅(求月票,推荐票) 青壮灾民们红着眼,枯瘦的手掌攥住马缰绳。 有人拽住使者的左袖,有人扣住他的右腕,还有人扑上去抱住使者腰部。 七八个人同时发力,使者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尘土里。 “搜!”林约厉声喝道。 刘忠再没纠结,跨步上前,左脚踩住使者后腰,右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牢牢压住。 搜查,锦衣卫是专业的。 他粗糙的手指在使者怀中、腰间、袖管飞快摸索,指尖划过绸缎内衬的褶皱,触到硬物时猛地一掏。 一封信函被搜出,信封是厚实的麻纸,封口处按着重叠的红棕色火漆,显然非显贵人物,不可能用这种蜡漆。 刘忠将信函呈给林约。 林约接过信函,拇指按住火漆边缘用力一撬,火漆碎裂。 他抽出信纸,上面字迹潦草,墨痕晕染,显然是仓促写就。 “速销账册,转移银两,将兼并田亩暂还流民,务必于朝廷核查前抹平痕迹......” 林约快速扫完信纸内容,顿时面露冷笑。 “还想让松江府清理手尾?我会给你们这个时间吗?” 他将信纸折叠后藏回函内。 林约抬眼望向刘忠,目光锐利,沉声喝道。 “刘忠,你即刻带人去传吴县所有参与兼并土地、倒卖官粮的乡绅豪强,半个时辰内必须到赈灾空地集合! 敢推诿不来、或是拒不配合的,可就地格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分一半缇骑守住各条官道,尤其是通往松江府的必经之路! 但凡看见形迹可疑、携带文书或大量财物的,一律截下来,仔细盘查!” 刘忠闻言,眼中没有之前的迟疑,立即应和。 先前林约大胆假传皇帝口谕,刘忠可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义正言辞,又持御赐宝剑,为民做主的大明钦差,正在行使皇帝权柄,向他发号施令。 林约的作态让他下意识以为,这一切皆有皇帝背书。 “是!”刘忠抱拳躬身,铁甲碰撞哐当作响,声音铿锵。 说罢转身,对身后的缇骑大声道:。 “分成两队!一队随我去传乡绅,一队即刻封锁官道,按林学士令行事,不得有误!” 五十名缇骑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他们抽出绣春刀,刀身寒气逼人。 一队跟着刘忠,大步流星走向县城街巷,另一队奔向城外官道,马蹄踏过尘土,扬起阵阵灰雾。 刘忠离去后,林约扫了眼被灾民按在地上的使者。 那人兀自挣扎,双臂被反扭,脸贴在泥里,却仍嘶吼:“尔等大胆!我乃朝廷使者,无诏擅捕,是要谋逆吗?” 林约对身旁的李达道:“李公公,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后面还有用。” 李达早已吓得手心冒汗,闻言连忙点头。 两名随行的太监上前,架起使者的胳膊,拖拽着往县衙方向走。 ...... 锦衣卫用心办事的效率,是非常拔群的。 不过半个时辰,赈灾空地旁便聚起了一群乡绅豪强。 一个个身着绫罗绸缎,腰系玉佩,可脸上却没了往日的从容,全都头颅微垂,眼神躲闪,面色惶恐。 刘忠手提绣春刀,站在一旁压阵。 缇骑们环立四周,手按在刀柄上,杀气腾腾。 空地外围,流民们挤在边缘,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乡贤,低声议论。 林约拿着个朱漆托盘,上面赫然是知县庞勉的头颅,血污凝结,双眼圆睁,死不瞑目,看起来很是狰狞。 他阔步走到乡绅们面前,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容。 林约毕恭毕敬地,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诸位乡贤,久仰大名。” 乡绅们见状,也不知道久仰什么,连忙拱手回礼。 “钦差大人客气了。” “大人亲临,我等有失远迎。” 林约笑容不变,目光扫过众人。 “我一路从丹阳而来,见吴县流民遍野,饿殍满地,心中实在不忍。 听闻诸位在本地颇有威望,趁着水灾也兼并了不少良田沃土,如今乡亲们都快活不下去了,诸位是不是该为家乡贡献一点力量?” 一众乡贤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应答。 人群中一个肥硕的乡绅排众而出。 他挤开身旁两人,这人肚子圆滚滚的,暗红绸缎袍被撑得紧绷,身体肥硕,满脸横肉。 肥硕乡绅诉苦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啊!这水灾来得突然,我等也遭了大难! 我家几十亩圩田全被淹了,粮仓也进了水,粮食泡烂了大半,损失惨重。 不是我等不愿贡献,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肥厚的手掌,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林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那肥硕乡绅,厉声道。 “来人,把他拖出去,斩!” “是!”刘忠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右臂探出,一把揪住肥硕乡绅的后领。 绸缎袍料光滑,他却攥得极紧,手指陷入布料,像拖猪一样将人往外拖。 那肥硕乡绅顿时慌了神,双腿乱蹬,挣扎着哭喊求饶。 “钦差大人饶命!饶命啊! 我错了,我愿意捐粮,我愿意捐五百石,不,一千石!我愿意一千石!” 林约不为所动,负手而立。 见无人回应,肥硕乡绅的求饶,变成了咒骂,随后很快没了声响。 片刻后,刘忠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回来。 他将头颅扔在乡绅们面前,可谓是掷地有声,鲜血甚至溅到了前排几人的衣袍上。 乡绅们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林约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头颅,缓缓开口。 “某听闻吴县的知县庞勉,借着水灾兼并了不少田亩,诸位可有耳闻?” “有!有!”乡绅们连忙点头如捣蒜。 “庞知县丧尽天良,借着水灾大肆圈地,强占流民田地,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啊!他还逼着我们帮他瞒报,不然就要治我们的罪!” “哦?”林约挑眉,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那我怎么听说,你们也跟着兼并了不少?” 乡绅们脸色一变,连忙摆手,极力辩解:“钦差大人明察!我们都是被迫的!” 第64章 百取九五 “是庞勉威逼利诱,硬把我们拖下水的!他说不跟着做,就以通匪论处!” “那些田亩,我们根本不想要啊!都是庞勉硬塞过来的!” 林约点了点头,露出‘居然如此’的惊讶表情:“原来是这样,听起来也很合理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某还听说,庞勉把县里的存粮偷偷卖了,赚得盆满钵满,就是不知道,这些粮食都卖给谁了?” 乡绅们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要粮啊,那好办。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乡绅连忙上前,躬身弯腰。 “钦差大人,实不相瞒,庞勉卖粮之事我们略有耳闻,但具体卖给谁,我们并不清楚。 他做事极为隐秘,从不肯透露半分。” 老头抹了把眼泪,语气带着悲戚。 “我们都是吴县本地人,乡亲们吃不上饭,我们心里也悲痛万分! 只要钦差大人一声令下,我们即刻就捐钱捐粮,绝不推诿!” “是啊是啊!”其他乡绅也纷纷附和。 “我愿意捐粮八百石!” “我捐一千石,再捐白银二百两!” “我家粮仓还有些存粮,全部捐出来,只求钦差大人能救救乡亲们!” 林约终于重新露出笑容,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他上前两步,亲手扶起几个跪在泥水里磕头的乡绅,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诸位言重了。 你们能如此深明大义,忠公体国,皆是国之栋梁啊!” 林约一脸同情的神色道:“说到底,都是那庞勉作恶多端,逼着你们兼并土地、倒卖粮食。 你们虽然日进斗金,赚的却是昧心钱,这些日子,良心上想必也是备受煎熬,痛苦万分吧?” 乡绅们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痛苦万分的神色。 “钦差大人英明!您真是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我们早就想赎罪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全凭大人做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林约看着这群趋炎附势的嘴脸,忽然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呵呵地说道。 “既然诸位乡贤如此深明大义,那便好办。 把你们全家九成五的财产全都交出来吧,吴县如今受灾严重,数万流民嗷嗷待哺,正需要钱粮救急。” 此言一出,在场乡绅顿时面色大变。 先前还堆着谄媚笑容的脸瞬间僵住,人群中,一个苍老的乡绅忍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发颤。 “钦差大人,这...这未免也太多了!九成五的财产,家底都要掏空了啊!” “嗯?”林约面色一沉,眉头拧起,尾音拖得长长的。 “怎么?你不服气?” 他向前逼近一步,绯色官袍挥舞。 “看来你还是不清楚我的手段。” 话音未落,唰的一声,林约拔出腰间的八面汉剑。 林约手持宝剑,剑尖直指那说话的乡绅,厉声呵斥。 “本官手上拿的可是御赐宝剑,莫非你认为,自己的命比钱财还要重要? 庞勉的人头正在此处,刚才砍得肥猪血还没干,你就这么急着步他们的后尘?” 宝剑的寒气扑面而来,老头双腿一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一众乡绅也吓得噤若寒蝉,没人再敢吱声。 林约见状,用剑鞘敲了敲手心,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朝廷大事。 他抬高声音,语气傲然:“陛下对我信重有加,亲赐尚方宝剑,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权。 江南水患,陛下早已知晓,龙颜震怒,直言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欺君罔上、漠视民命的贪官污吏!” 他目光扫过众乡绅,字字铿锵:“太祖高皇帝疏浚大运河,为的是让江南财赋滋养天下,不是让你们中饱私囊!” 如今运河畅通,你们却借着水患兼并土地、倒卖官粮,把百姓逼上绝路,这是在自寻死路!” 林约一通扯大旗,威逼利诱交织,说得乡绅们心惊胆颤。 “本官劝你们识相一点,主动交出财产,既能赎罪,又能博得忠君爱民的名声。 若是有人不识好歹,妄图推诿、藏匿,恐怕就不是出钱粮这么简单了。” 林约幽幽道,语气阴狠:“到时候,便是全家脑袋不保,家产充公,连祖坟都保不住了。” 一众乡绅依旧沉默,在他们看来,林约敢杀知县,必然有恃无恐。 可九成五的财产实在太过苛刻,一时间难以抉择。 “到底什么意思!说话!”林约突然怒喝一声,声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乡绅们被这一声喝吓得一激灵,纷纷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惧。 “愿意!我们愿意!”最前面的老头乡绅连忙开口。 “钦差大人息怒,我愿意捐出九成五的财产,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赎罪!” “是啊是啊!我们愿意!”其他乡绅也纷纷附和。 “我等皆是大大的良民,绝不敢违抗大人命令!” “钱财乃身外之物,能为陛下效力,为乡亲们解难,实乃毕生荣幸!” 林约非常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将八面汉剑归鞘。 “这才对嘛。”他对刘忠吩咐道,“刘佥事,安排人手,护送这些德高望重的乡贤们回家取钱粮。” 记住,全程跟随,不得有任何差池,若是有人敢耍花样,就地处置!” “遵令!”刘忠抱拳躬身。 乡绅们在锦衣卫的“护送”下,哆哆嗦嗦地转身,脚步踉跄地往家走去。 旁边围观的灾民们目睹了全程,先是鸦雀无声,待乡绅们走远,突然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啊!林青天来了,吴县的天就亮了” “陛下万岁!陛下圣明!”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不少人流着热泪,挥动手臂,一副你若三冬来的即视感。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到林约面前,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哽咽着问道:“钦差大人,您是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恳请大人告知您的尊姓大名,日后吴县百姓定要为您立生祠,日夜供奉,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第65章 痛骂(求追读) 林约连忙上前,伸手扶起老头,声音温和:“老人家快快请起,某林约,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他摇摇头,拒绝了立生祠的提议。 “立生祠就算了,要立,就立当今陛下的生祠。 是陛下心系万民,派我前来赈灾除奸,我不过是代陛下行事罢了。” 老头闻言,对着南京方向连连磕头:“陛下圣明啊!” 林约看着一众感恩戴德的老百姓,心中感慨。 他这一路斩杀命官、强征乡绅财产,手段激进,早已越出常规,回南京肯定是要被砍头了。 永乐帝好面子,如今他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他,满足了朱棣的虚荣心。 日后就算朝廷清算,看在当地百姓歌颂的份上,永乐帝或许会对吴县百姓更好一点,多拨付些赈灾粮款。 ...... 处理完赈灾事宜,林约再度出发,带着一大批流民,直接往苏州府前进。 林约抬手去扶马鞍,刚一抬腿,大腿内侧磨烂的皮肉便被布料撕扯,传出钻心剧痛。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眉头直皱。 “林学士,您这些天骑马太多了,就不要再勉强了。”李达连忙上前扶住他,“咱家已让人备了马车,您先将就着坐,也好养伤。” 林约闻言点点头,被李达搀扶着上了辆朱漆马车。 他坐稳后,突然道:“把庞勉的头颅取来,立在车杆上。” 刘忠应声而去,片刻后便将那庞勉的脑袋,用麻绳系住,固定在马车前的木杆顶端,死不瞑目的双眼正对前方。 林约对围在车旁的流民高声道。 “愿意跟我去苏州城的,一路管饭,到了府衙,我替你们讨公道,要赈粮!” 流民中顿时一阵骚动,反响热烈。 几个青壮相互对视,一个脸上带着泥污的汉子问道:“大人,去苏州城干啥?咱跟着去,真能有饭吃?” “哪来那么多废话!” “钦差大人说了管饭,咱就跟着走!留在这儿肯定得饿死,跟着大人还有条活路!” “就是!管他去哪,有饭吃就行!林大人杀了狗官,开了粮仓,还能骗咱们不成?” 流民们纷纷收拾起简陋的行囊,默默地跟在马车后,渐渐汇成浩浩荡荡的人流。 路上挤满了流民,老弱妇孺相互搀扶,青壮扛着破席、抱着孩子,脚步蹒跚。 尘土飞扬中,人流绵延,朝着苏州府治所的方向缓缓挪动。 林约靠在马车上,看着周边缓缓掠过的流民身影,思绪翻涌。 他这么一通操作后,江南水患的事情肯定是压不下去了,那历史会怎么写这段事? 永乐元年,江南水患,饿殍遍野,人相食? 这话要是传出去,妥妥的昏君标配,朱棣定然勃然大怒。 朱棣一生征战,夺位登基,最是看重功绩与名声,每天就想着怎么青史留名,成为千古圣君。 想到这里,林约呵呵一笑。 既然如此,便送他一个千万灾民称颂的圣明天子名号,永乐帝肯定得乐坏了。 圣明的天子,肯定是要好好对待灾民的,如此苏、松二府百姓,也算得救了。 马车行得不快,但也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苏州府外。 苏州城紧闭,几名身着皮甲的苏州卫士卒守在城墙上。 见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涌来,顿时脸色大变,警惕地大声喝止:“站住!不许再往前!” 明朝苏州府治与吴、长洲二县同城,府衙与吴县县衙基本就在一个城池,吴县既是苏州城的西半城,也是涵盖城外广阔地域的行政单位。 这种县治在州府,治理范围超过州府的情况,在明朝很常见,本质上也是朱元璋分权知府,以及不允许官吏下乡的操作。 他们能在苏州城外抓到吴县知县,纯粹是对方贪婪,想贩卖吴县粮草和兼并土地,才被林约抓了个正着。 林约站起身,对着苏州城高声喊话。 “某乃陛下钦点钦差林约,奉旨彻查江南水患、弹劾贪腐! 速速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去,若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是要定罪砍头的!” 苏州卫士兵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个小旗官壮着胆子喊道。 “你说你是钦差,可有凭证? 再说这么多流民聚集城外,贸然开门恐生事端,我等需先向知府大人禀报!” 林约指着自身衣袍,大声道:“御赐宝剑你可能不认识,但某身上穿的三品官服,你也看不清楚? 速速开门,耽误了查案赈灾,你们担待得起?” 士卒和赶来的衙役们都很迟疑,小旗官使了个眼色,一个衙役转身就往城内跑,其余人则死死守住城门通路。 按规矩,钦差前来是该验明正身放行的,可如此多的流民随行,实在太过反常,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片刻,苏州城打开一个缝隙,一群身着官服的人簇拥着一个中年官员走了出来。 那官员身着正四品绯袍,腰系玉带,面容清瘦,正是苏州知府汤宗。 汤宗一出来,目光便落在马车前的头颅上,脸色骤变。 他扫过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又看向马车上的林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尔便是钦差?当真好大的胆子,竟敢煽动流民,聚众冲击府衙,你想造反不成?” 林约闻言,哈哈大笑。 他从马车上跳下,不顾大腿的疼痛,大步走到汤宗面前,高声怒骂。 “造反?汤知府,你睁大眼睛看看! 这些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吴县圩田被淹,饿殍满地,你身为知府,视而不见,拒不赈灾! 我问你,百姓快活不下去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林约怒吼的声音极大,震得周围嗡嗡作响,流民们也停下喧哗,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汤宗。 汤宗抬手按在腰间玉带,额角皱纹堆叠,觉得林约的攻击很没有道理。 “钦差此言差矣,苏州水患后,逋租累积百余万石,本官晓谕境内富民出米代输,以缴清逋租,免了灾民催租之苦。 天灾难测,百姓流离失所,并非某所愿尔。” 林约大怒,胸腔怒火冲顶,张嘴便骂。 第66章 沽名钓誉之辈 “你知道吴县水患,却只盯着赋税,百姓现在缺的是活命的米粮,不是减免租税的空文! 人都要死了,交不交税到底有什么意义?难不成百姓的命,不比你的征税考核评价重要? 你明知苏州水灾,为何不上报朝廷?” 汤宗沉默了片刻,道:“水患之事,本官昨天刚遣驿卒递了奏疏,用的是八百里加急。” “马戈壁的,昨天才上报?”林约怒极反笑。 “吴县东大圩、西大圩溃口已月余! 百姓在泥泞里挣扎了一个多月,没有粮食没有住处,而你居然昨天才上报?!” 林约双目圆瞪,咬牙切齿:“我自丹阳而来,沿途流民遍野,青壮逃灾,老弱倒毙。 甚至都出现了人相食的情况,人相食啊!” 林约越说越生气,腰间八面汉剑豁然出鞘。 他手持宝剑,大步向前,一步一步靠近汤宗,嘴里厉声呵斥不断。 “吴县主簿王谦告知我,他曾三次递上灾情文书,全都是石沉大海! 是不是你怕担责,怕朝堂政敌罗织你的罪名,便把消息压下来了?! 你身为苏州知府,坐拥府衙,却只顾着征税,实乃罪该万死!” 林约刚摆出要挥剑的架势,刘忠猛地扑上前,双手按住他持剑的手腕。 “林学生息怒,这个和知县不一样,知府是四品官,万万杀不得!” 流民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几个青壮攥紧拳头,往前挤了半步想支援林大人,却被缇骑拦住。 李达也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拦腰拉住林约。 “林学士,三思啊!擅杀四品命官,即便有陛下赐剑,无论如何也是难逃死罪的!” 林约不管不顾,奋力挣动,要不是刘忠死死按住,汤宗已经脑袋搬家了。 迎着阵阵剑光,汤宗脸色惨白,却挺直脊背。 他目光扫过马车前木杆上的头颅,长叹一声道:“林钦差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可天下之事纷乱复杂,哪有那么简单做成的。” 他嘴唇哆嗦,胸口起伏:“某并非有心压制消息,只是怕奏疏递上去......而且,某确实没想到水患会如此严重。” 林约被刘忠、李达二人拉着远离,嘴里仍自怒骂不断。 “曹尼玛的狗官!你不就是因为与陈瑛有旧怨,被贬来苏州后畏首畏尾吗? 朝堂上的派系之争,你那点乌纱帽的算计,难道就比苏州百万乡亲的性命还重要?!” 趁着众人不备,林约一脚踹出,正中汤宗小腹。 嘭的一声闷响,汤宗重重摔倒在地。 “放肆,尔竟敢打知府大人!” 苏州府同知跨步上前,怒喝出声,苏州通判也出声附和,其身后衙役们握紧水火棍,往前围了半圈。 缇骑们见状,纷纷拔出绣春刀,鸾带系着的刀鞘碰撞作响,与衙役对峙。 汤宗撑着地面爬起身,挥手制止了苏州官员的动作。 他长叹一声,幽幽道:“也许你是对的。” 他目光扫过流民群,眼里满是疲惫与惭愧。 “吴县知县已死,事情已然一发不可收拾,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 你要开仓赈灾,某便给你钥匙,你要提审属官,某便命人配合。 事后,某自向陛下上书辞官,以谢百姓。” 林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根本没有半分领情,而是继续张嘴怒骂。 “沽名钓誉之辈!百姓饿死的时候,你不管不顾,现在出了大事就想着辞官谢罪,你怎么不自刎谢罪?” 汤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驳,只是沉默。 见没有砍人的可能性,林约将长剑归鞘,震声道。 “苏州境内的灾民,你立刻开仓放粮,再征调民房,安置流民,不得让一人冻死饿死!” “老夫自会全力救济灾民。”汤宗沉声道。 “呵,说得好听,那为何之前不赈?” 林约冷笑一声,继续道。 “我要继续往下游去,探查松江府的水患情况。” 他回头瞥了眼汤宗,抬手指向马车前的头颅,声音冷冽。 “若是让我听到半句克扣赈粮、导致流民饿死的消息,庞勉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你最好祈祷我回来时,苏州灾情已好转。 勿要怪我言之不预也。” 汤宗身子一僵,缓缓点头。 苏州府一众官员沉默不语,无人发作。 和刘忠一样,他们被林约打了个信息差,都以为林约如此狂妄行事,是领了朱棣下达的严查命令,自然不敢有任何反抗举措。 毕竟说到底,他们最多就是办事不利,没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大罪。 不用心赈灾是封建官员的常态,积极赈灾的才是异类。 见得到了苏州府的赈灾,流民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林青天和陛下万岁的喊声此起彼伏,震彻苏州府城门。 林约则重新跨上骏马,马不停蹄地赶往松江府方向。 陈氏父女就是上海县逃荒来的,松江府的水灾情况,可能比苏州府还要严重。 刘忠领缇骑开路,一行人快速离开。 汤宗立在苏州府城门下,望着林约一行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 年轻时他也曾怀揣“为生民立命”的壮志,捧着圣贤书立誓要兼济天下。 初入仕途,他敢顶撞上司,为百姓奔走,上奏陈瑛受贿不法,赤子之心可谓滚烫如烈阳。 但接连的贬谪与宦海浮沉,让他明白,在官场直言敢谏不一定换来嘉奖,唯有明哲保身方能升官发财。 复任苏州知府,永乐朝里他如履薄冰,陈瑛一派虎视眈眈,他收敛棱角,学会和光同尘,苟且做事。 可这真的对吗? 何时起,他竟把乌纱帽看得重过生民? 何时起,兼济天下的壮志,全成了明哲保身的算计? 汤宗望着自己的手,望着这双曾写下慷慨激昂文字的手,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林钦差敢一往无前,他如何做不得? 汤宗决定了,他要全力赈灾,上奏永乐帝,痛陈利害。 他汤宗,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于是,一封详细阐述江南水患,以及大肆吹捧林约的奏疏,送去了南京。 第67章 火烧钦差(今天上三江) 南京城,文华殿内。 朱棣捏着汤宗的奏疏,看着“苏松二府圩田尽淹,流民百万,饿殍枕藉”的字句,眉头微蹙却未动怒。 林约先前的《菜人哀》,让永乐帝对灾情产生了严重的错误判断。 朱棣沉声自语:“果然如此,这些江南官员当真会瞒。” 永乐帝目光继续往下扫,见汤宗细数乡绅贪墨、官吏勾结的罪状,他嘴角冷哼一声,手指重重敲击在“克扣赈粮、兼并田亩”八字上。 “当真以为朕的钱那么好贪啊,等抽出空来,挨个跟你们算总账。” 朱棣神情淡定,继续向下看奏疏,然后立即神色大变。 【林约斩吴县知县庞勉,以儆效尤,此举大快人心!】 永乐帝大受震撼,什么叫林约斩杀知县庞勉,大快人心?何意味? 朱棣连忙往下看。 “林学士骨鲠如铁,怀赤子之心,为民生不惜身,陛下得此正臣,实乃大明之幸,必能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看着这通话,朱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奏疏摔在御案上。 宣纸散落满地。 “大胆!”永乐帝勃然怒喝。 “擅杀朝廷命官,还敢称骨鲠正臣?汤宗这老东西是昏了头不成!” 朱棣大步踱来踱去,胸膛剧烈起伏。 “朝廷命官纵有千般罪责,也该押解南京交由三法司定罪,他林约凭什么私自动刑?! 朕都不这么做,他是皇帝我是皇帝?” 永乐帝猛地驻足,看着散落的奏疏,额角青筋暴起。 “谁给他的胆子?朕赐他宝剑是让他查案,不是让他随便杀人的! 奸贼、恶贼、逆贼,真是气煞我也!” 身旁的侯显吓得躬身贴地。 对于永乐帝大发脾气,他都有些习惯了,只要是和林约相关的奏疏,皇帝总是会先笑后怒。 朱棣心头怒火大盛,大有从重严惩林约的想法。 可命令到嘴边,朱棣又犹豫起来。 江南水患严重,菜人哀字字泣血,汤宗奏疏虽吹捧过甚,却也印证了林约赈灾的实绩。 如此敢作敢为,实乃心系百姓的忠臣,林约此人大才,杀之可惜。 良久,朱棣停下脚步,脸色稍缓却依旧愤怒。 “传朕旨意!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火速赶往松江府,召林约即刻回京复命! 沿途不得拖延,必须立刻把他带回来。” 朱棣望着地上的奏疏,无奈摇头。 永乐帝终究是惜才的,在他看来,林约虽行事孟浪、擅杀官员,却也戳破了江南的贪腐黑幕,若能加以约束,未必不能成为栋梁。 召回京城,既能治他擅权之罪,也能保全其才,更能彻查了解江南灾情,可谓一举多得。 ...... 与此同时,林约正快马加鞭,赶往松江府。 枣红色高头大马踏碎官道积水,林约身披油布雨衣,从苏州往松江府一路疾驰,目光所及的吴淞江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往日河道如今泥沙淤塞,几乎成了平陆,仅余下窄窄一湾浊流,蜿蜒如蛇。 雨势目前稍作停歇,可太湖水位已经接连暴涨,若是日后再下大雨,松江府情况将会十分不妙。 林约心中急切:“下游水路如此淤塞,太湖排水无路,若是再下雨,恐怕会有很大的洪涝啊。” 入夜时分,一行人抵达松江府驿站。 卸下马鞍,林约大腿内侧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顾不上处理。 他径直拉过一个扫地的衙役,问道:“这位弟兄,松江府发了水灾,灾情如何?” 衙役见他身着绯红官袍,腰佩御赐宝剑,连忙躬身行礼。 “回大人!知县大人真是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水患一至,知县大人当即下令开府仓、设粥棚,城郊十多处青布棚日日炊烟不断,每日卯时生火、巳时开赈,灾民人人有米粥喝,管饱管热!” 他越说越激动,一脸的感激之色。 “不仅如此,知县大人还征调了城中空屋,又搭了临时棚屋,让老弱妇孺有地方避雨,不至于露宿街头。 有几个粮房小吏想趁机克扣粮米,被府尹察觉后,当场杖责训斥!” 林约闻言,大为疑惑。 苏州与松江相邻,灾情相差无几,怎会一个民不聊生、官吏贪腐成风,一个却安置得井井有条? 松江府的知县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又怎会对下辖河道淤塞的隐患视而不见? 他盯着衙役真诚的神色,压下心头疑惑,离开了。 当下要务是赶往华亭,松江府到底如何,到时候一看便知。 回到房间,林约铺开宣纸,研墨挥毫。 这些日子,他保持着一日一奏的频率,大写特写江南水灾的紧急情况,就是要给朱棣持续上强度,逼朝廷尽快拨付赈粮、调派民夫。 笔尖落在纸上,刚写下《松江府河道淤塞亟待疏浚》,窗外突然火光冲天,浓烟顺着窗缝呛入喉咙。 “失火了!” 林约大惊失色,起身欲冲,房门已被火焰烧得焦黑,却推不开分毫。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大火燃烧的速度超乎寻常的快,火焰快速蔓延,林约的头发都被火点着了一点。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刘忠身披全甲,嘶吼着扑进来,用湿透的披风裹住林约,硬生生冲出火海。 “咳...咳咳...”林约站在驿站外的泥水里,看着熊熊燃烧的房间,止不住咳嗽。 林约抹掉脸上的泥水,眼神锐利,“松江府有人怕了,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刘忠怒火中烧,左手揪过一个吓得发抖的驿站衙役,右手绣春刀架在他脖颈上,厉声道:“说!是谁放的火?!” 衙役双腿发软,瘫在泥水里,双手乱摆。 “大人饶命啊!小人真不知道! 小人方才还在院子扫地,回头就见东厢房冒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着火啊!” “没必要审他了,放了他吧,我们快走。”林约摆摆手道。 “大人,这都不审?”刘忠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林约。 “连日大雨,天气如此潮湿,怎会平白失火?” 他怒目圆睁,声音发沉:“方才弟兄们倒茶水,发现水食有问题,若不是弟兄们警惕,此刻咱们早已毒发身亡!” 第68章 为民不为己 刘忠一脚踹翻衙役,怒声道:“这是下的死手,烧驿站、下毒药,不审出背后主使,如何安心赶路?” 林约瞥了眼吓得魂飞魄散的衙役,摇头道。 “这人最多只是个跑腿的卒子,连驿丞都算不上。” 他抬眼扫过火光未熄的驿站,廊下还站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驿吏、馆夫。 “驿站里有驿丞、驿吏、抄牌、募夫数十号人,真凶藏在其中,一时半会如何分辨? 就算审出来又如何,杀一些无关紧要的走狗于大事无益。” 刘忠仍有些不甘:“真的不审,就这么放过他们?” “没有时间跟他们浪费了。” 林约一把拉住不知道何时跑回来的坐骑,翻身上马,枣红色战马嘶鸣一声,蹄子刨得泥水飞溅。 “松江府河道淤塞已成大患,太湖水位还在涨,再拖下去,下游数县都要被淹。 咱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水灾,些许琐事无关紧要。” 他双指并拢,指向东南方。 “华亭是松江府治所,一切要务关键都在那里。 所谓擒贼先擒王,咱们连夜赶去华亭,拿下府衙那群主事的,背后主使自然水落石出!” 刘忠闻言,又给了衙役一脚:“滚!下次再让老子撞见,一刀剁了你!” 衙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进夜色。 刘忠收刀入鞘,翻身上马,嘴里仍忍不住嘟囔:“林学士倒是心善,换做是我,就算审不出东西,也得打他几十棍出出气!” “刘佥事此言差矣。”李达连忙催马上前,帮林约牵马引导。 “林学士非小仁小善,实乃心怀天下,不以个人得失为念啊! 方才驿站失火、茶水投毒,明摆着是要取咱们性命,学士却能压下私怨,优先想着松江府百万生民,实在是大仁大德。” 李达这话有奉承也有肺腑之言。 自随林约南下,他见惯了这位学士的雷霆手段,也亲眼目睹他为灾情彻夜不眠、为流民奔走不休。 此刻明明遭人刺杀,却能为了不耽误赈灾,放过追查凶手。 这份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为民不为己,只求解救万民于水火的胸襟,已经不是一般的心怀天下了。 林学士,他是真正的君子啊。 快刀斩知县只是林学士的手段,而不是林学士脾气暴躁。 刘忠闻言若有所思没再反驳,只是勒紧马缰,眼底的不甘渐渐褪去,反而升腾起几许钦佩。 “多说无益,赶路要紧。” 林约双腿一夹马腹,枣红战马嘶鸣一声,率先冲出。 “跟上!”刘忠大喝一声,缇骑们纷纷催马跟上。 缇骑们迅速集结,趁着夜色赶路。 一行人跨过青浦地界,狂风骤起,暴雨倾泻。 粗壮的老槐被连根拔起,树根带泥掀翻地面,雨柱抽击,砸得人透骨冰凉。 林约被吹得人仰马翻,缰绳几乎要脱手飞出。 “林学士抓紧啊!”刘忠一把拉住缰绳,帮林约稳住身形。 李达用袍袖护住脸:“这大风邪性得很,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林学士,咱们要不要找个避风处暂歇?” “不能歇!只是风大而已!”林约咬牙道。 “华亭是松江府治,若是华亭知县也和吴县知县那般欺压百姓,灾情恐怕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双腿夹紧马腹,拍了拍战马脖颈,“继续走!速度赶往华亭!” 缇骑们立刻围成半月形阵,在狂风暴雨中艰难挪动。 断枝、碎石被风吹得横飞,道路泥泞湿滑,战马几次打滑跪地,又被众人合力拽起。 这般挣扎了两个时辰,风势稍减,雨幕渐稀,众人终于赶到了华亭县。 可眼前的华亭县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华亭县城地势低洼,此刻已然内涝严重。 土坯房小半都浸泡在水中,屋顶瓦片漂浮,百姓在水中艰难跋涉。 几条主要街巷的排水渠早已淤塞,浑浊的积水裹挟着杂草碎木,根本泄不出去。 “这内涝也太严重了,水根本流不出去!”刘忠勒住马缰。 林约翻身下马,靴子踏入积水。 他对着蹚水逃生的老汉,高声问:“老人家!华亭县内涝多久了?知县在哪里?为何不开仓放粮、组织排涝?” 老汉浑身湿透,喘着粗气道:“大人!断断续续涝了快三天,不过大风一刮,水涝的更厉害了。” 林约闻言皱眉,追问:“那华亭知县呢?他人呢?” “......俺也不知道。”老头摇头,他就一老百姓,哪知道大人物的情况。 林约目光扫过县城,心中杀意大盛。 吴县知县都杀了,再杀一个华亭知县,也并无不可。 “刘忠,尔带一半缇骑去府衙,把华亭知县给我抓来,剩下的人跟我去疏通排水渠!” 他指向街角被杂物堵塞的渠口,“积水不排,百姓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谈何赈灾!” 李达连忙道:“学士,您腿伤未愈,岂能下水” “顾不得许多了!”林约已经迈步踏入积水。 “百姓们都快没活路了,我这点伤算什么,大伙儿搭把手,把堵住渠口的石头搬开!” 林约一跃跳入半身高的积水内,抠住一块半露的青石就挪。 青壮们见状立刻围上来,七八人合力才将石头抬离渠口,扔进旁边的空地。 去了石头,可积水却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 刚清理出的渠口,基本上就排不了什么水。 一个老丈拄着铁锹喘息:“大人,这不行啊!这渠底淤得太深,外面的水位比城里还高,水排不出去!” 林约直起身,望着依旧漫过胸口的积水,眉头紧皱。 他踢开脚边的碎木,正想着办法,就见刘忠快步赶来。 刘忠浑身湿透,身上的鳞甲和皮甲不知何时已脱掉了。 “人呢?没找到华亭知县?”林约沉声发问。 “听衙役说,三日前大雨刚起,王纪就带着家眷,坐着乌篷船顺黄浦江逃了!” 林约闻言怒声道:“逃得倒是痛快,算他命大。 那松江知府呢?他人在哪里?府衙里难道没有主事的?” 松江府也和华亭县治同城,华亭县即松江府城,按制知府应坐镇府城统筹全府事务,可此刻却不见踪影。 刘忠茫然摇头。 “学士有所不知。”李达说道,“松江府知府调任,同知被杀,这半年一直没有知府和同知到任。” 第69章 轰轰烈烈的松江府大抗洪(周三上架) 李达补充道:“如今松江府的军政民政,实际上全靠华亭知县王纪署理。” 林约顿时大怒,张嘴便骂:“狗入的王纪,拿着府县两级的权柄,遇灾却率先逃命,置松江百姓于不顾,实在该杀!” 林约目光扫过府衙方向,华亭县既是县治,更是松江府府治,按制该有府同知、通判、推官,县丞、主簿等一众属官。 他迅速来到府衙,抬腿踹开仪门,大声喝道:“我乃陛下亲派的江南巡查钦差,府县两级属官即刻到前堂议事,不到者以逃官论罪!” 衙役飞奔而去,半炷香后,才有几人磨磨蹭蹭到齐。 见人数如此之少,林约惊疑问道:“就你们几人,其他人呢? 罢了,你们几人中,可有人懂水文,晓治水?” 县丞李嵩躬身道:“钦差大人,松江知府调任,同知...身死,府判未定,推官调往南京,知县缺位,如今整个松江府只剩下官与主簿在岗。” 松江府同知,因为效忠建文帝,被朱棣砍了。 主簿王阜跟着道:“下官分管粮赋,县丞掌巡捕,主簿管户籍,俱无治水之责,也无治水之能。” 林约闻言也是麻了,沟槽的朱棣靖难夺位,都永乐元年五月多了,怎么连各地主官都没配齐。 见府县的当地官员靠不住,他索性自顾自闭目思索起了当前情况。 疏通渠口并不算难,内涝可以很快缓解,只是癣疥之疾。 当务之急,是黄浦江会不会溃堤的事情,黄浦江为太湖次要泄洪道,河堤多是夯土旧筑,年久失修,此刻暴雨不停,一旦溃堤,华亭城、松江府全域都将沦为泽国。 睁眼时,林约眼神锐利,已然下定决心。 “职责在身,岂能临阵脱逃,知县王纪之事,某必奏告陛下。 而今日之事,无非治水救亡,府县诸事,由本钦差独断,尔等可有异议?” 属官们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林约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对缇骑下令:“分散探查黄浦江河堤,重点查马家浜、陆家嘴段,有溃象即刻回报!” 几十名锦衣卫抱拳,翻身上马,分向城南奔去。 林约则留在城内,动员百姓。 他找来铜锣,站在城内猛敲,大声道:“如今大雨连绵,太湖水日日上涨,黄浦江水面也抬高。 若是河水漫堤,肯定是要淹田淹城的。 河堤溃则家破人亡,今年颗粒无收,愿护堤者,每日两升米,富户乡绅捐粮捐钱出人,松江府必须上下一心,才能度过如今的难关.....” 百姓们从四处高地探出身子,两升米的许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江南水患非常严重,有朝廷的人组织救灾,老百姓没有不配合的理由。 “俺去!俺有力气!” “大人说话算话,俺们就跟着干!” 看着面前的百姓,林约抬手按在剑柄上,声音洪亮如钟。 “好!都很有精神!现在乡亲们跟本官,一起去找粮食。” 他扫过人群,震声道:“华亭县哪个地主最缺德?你们谁能站出来指认! 本钦差今日就替天行道,抄了他的家,把粮食和田地分给大家。” 此话一出,百姓们积极性瞬间拉满。 哇哦,居然是抄地主家吗,这个必须要支持。 有朱元璋时期的大诰珠玉在前,明朝老百姓告状的欲望很强烈。 一个穿着破短褂的青壮猛地挤出人群,手指城南方向,大骂道:“大人!那姓张的老东西坏得流脓啊!” “对!张万恶!”几个汉子跟着附和,满脸愤懑。 “这姓张的,水患前就高价收粮,把米价抬到一石三两银! 水患后更狠,把粮仓锁死,要换地才肯借粮。 俺邻居王老汉,为了借两斗米,被逼着把女儿卖给了他,结果老婆饿死了,女儿也被玩死,扔去了乱葬岗。” “还有......”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 乡亲们七嘴八舌,把张姓地主做的恶事一一说来。 林约听得眼神发寒,震声道:“好一个张万恶,咱们就抄他!” 他看向那青壮道:“你带路!” 青壮应声,转身就往城南跑。 “大人跟俺来,张狗日的在三牌楼巷,红漆大门带石狮子的就是!” 林约迈步跟上,刘忠带着缇骑护在两侧。 百姓们群情激愤,纷纷抄起身边的木棍、扁担,跟着青壮往前涌。 “抄张万恶的家!” “分他的粮!” 一行人踩着泥泞直奔富户宅院。 林约上去就是抬脚猛踹,朱漆纹丝不动。 刘忠见状,低吼一声,侧身撞上去,木门轰然大开。 林约率先冲入院内,振臂一挥:“乡亲们跟我冲,把那张万恶抓来明正典刑。” 百姓们紧随其后,气势汹汹地涌向主宅。 很快,张万恶如死狗一般,被刘忠单手提着扔了出来。 张万恶嘴唇哆嗦,连滚带爬磕头:“好汉饶命啊,某.....” “饶你容易,死去的百姓怎么办?” 林约阔步上前大声喝骂,根本不听他解释,八面汉剑一剑枭首。 坏事做尽的张万恶赫然毙命,现场百姓欢腾一片,对林约的信任度迅速提升。 “哈哈哈,好杀!” “呜呜呜,大仇得报,大仇得报啊!” “真可惜了,该把他千刀万剐的!” 分人守住院门,林约带着一众老百姓,冲向第二家富户。 轰轰烈烈的松江府大抗洪,拉开了序幕。 另一个富户宅邸,门板被一脚踹破。 老百姓蜂拥而入,林约的八面汉剑架在不知名富户脖子上。 林约声音冷硬:“立刻开仓捐粮,召所有家丁仆役一起支援县里抗洪,一刻钟凑不齐,扔你入黄浦江!” 富户连连求饶:“愿捐!愿捐!” 他高声急呼:“管家,快开粮仓!叫上所有人,快啊!” 林约不松剑,盯着管家领着老百姓搬粮,麻袋堆叠如小山。 半日之内,城南所有富户全被林约抄家,数千石粮食、千余两白银、数百名家丁被强行征调。 林约令缇骑在府衙前空地支起木案,扯开麻袋,糙米倾泻而下,白花花铺了一案。 “按人头领粮!青壮两升,老弱一升半!”林约高声喝令。 百姓们排起长队,颤抖着捧起陶碗、布袋,缇骑用木勺舀粮,糙米落在容器里簌簌作响。 第70章 抢救河堤 一个壮汉攥紧装满米的布袋,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 就差那么几天,若是钦差大人早点来,他的家人或许,就不会死了。 林约站上高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乡亲们!”他的声音穿透雨幕,“黄浦江堤要溃了,大水一来,房没了,粮没了,家就没了!” 他指向城南方向。 “这些粮食是活命粮,更是护堤粮!现在,我要带你们去堵河堤、疏河道。 守住河堤,保卫华亭,保卫家乡!” 人群沉默片刻,突然有人高喊。 “俺是华亭人,当然要保卫家乡!” “对!守住河堤,保卫家乡!” 台风歇了势头,雨却愈发猖獗,细小雨珠转眼变成瓢泼洪流。 林约仰头望天,眉头紧皱,忧色爬满脸庞。 松江府历来是黄浦江水患重灾区,这般暴雨连倾,江水倒灌是必然,仅凭眼前这些人手,真能拦住溃口? 他选择发粮而非熬粥赈灾,就是为了抢时间,熬粥费时,但粮分了立即就能获取民心。 漫天雨幕,雨水顺着脖颈淌进胸膛,林约心底忧心忡忡。 不去守,华亭县万亩圩田必淹,松江府就彻底大乱了,去守,他又没半分把握。 “林学士,快走啊!雨下得又大了!”刘忠的呼喊拉回他的思绪。 林约点头,转身跟着浩荡人群往外赶去。 及至河堤旁,林约抬眼一看,顿时面色大变。 黄浦江水位已接近堤顶,浑浊的江水疯狂拍打着所谓的“河堤”。 那哪里是河堤?不过是一圈破烂的夯土墙,夯土松散,裂缝纵横,多处地段已被江水泡得发软,几乎随时有崩解的可能。 “这...这怎么守?”刘忠失声惊呼。 这破败的土墙,面对滔天江水,与纸糊的何异? 林约心头一沉,顿时有转身便走的想法。 他之前一心求死,自然无所畏惧,可现在江南水患如此之大。 若他死了,按照大明朝的效率,苏、松二府百姓哪里还有活路。 他还有更严重的上海县的水患要治,还有江南无数百姓要救,起码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退缩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耳边的询问声压了下去。 “大人,俺们听你的,咋守啊?” 壮汉扛着木质长柄的铁锹,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却死死盯着林约。 明朝冶铁发达,江南有铁匠铺专门打制锄、锹等农具。 “这是俺们的家,不能让水冲了!” “是啊大人,这水看着好大,到底怎么守啊。” 百姓们围上来,眼神里满是信任与期盼,他们扛着沙囊、抱着草袋,哪怕浑身湿透,饥肠辘辘,也没人后退。 林约望着一张张被雨水冲刷的脸,沉默片刻,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神色骤然坚定。 大人物的一时取舍,便是千万百姓的一生。 他能退,华亭的百姓退不起。 林约高喊,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洪亮。 “河堤破败,硬堵必溃,依我看堵不如疏!西南淀泖湖群是低洼之地,可做蓄滞洪区!” 现场青壮沉默的看向林约,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林约指向西南方向,发号施令:“李达!尔带两百青壮,立刻去西边二十里处,开堤泄洪!” “遵令!”李达声音尖锐,语气坚定。 他立刻点齐人手,抄起工具往西边奔去。 “其他人听令!”林约震声道,“青壮们搬沙囊、钉木桩,加固河堤! 老弱妇孺继续编草袋、拾碎石,越多越好!” 雨势再涨,狂风卷土再来,呼啸着掠过江面,掀起更高的浪头。 江涛轰隆拍击堤身,本就脆弱的土墙又塌了一块,裂缝瞬间拓宽半尺。 众人疯了似的加固,沙囊堆了一层又一层,木桩钉了一根又一根,可河堤仍摇摇欲坠,多处地段已出现溃口迹象,泥浆混着江水喷涌而出。 林约看得目眦欲裂,再等下去,所有人的努力都将白费。 “拼了!”林约大喝一声,弯腰扛起一个沉甸甸的沙囊。 只见他纵身一跃,直接跳进最危险的溃口处。 江水瞬间没过胸口,惊涛骇浪让他难以站立,林约死死抱住沙囊,将其抵在溃口中央。 林约大吼道:“快啊!填沙囊!” 榜样的力量是伟大的,见钦差大人都如此悍不畏死保护河堤,百姓们见状,也红了眼,纷纷扛着沙囊往溃口冲。 浪头汹涌,掀翻数名青壮,他们手中的沙囊脱手,人在浊浪中翻了个滚,转瞬就被江水吞没。 但更多身影从雨幕中冲来,扛着沙囊,抱着木桩,狂风暴雨里,无数血肉之躯紧紧贴着破败的土墙,筑起一道人形堤坝。 刘忠站在堤边,看着这一幕浑身发热,被深深震撼。 百姓们不惧生死逆流而上,而他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天子亲军,竟还在迟疑! 他猛地大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百姓都敢拼命,我们难道是孬种吗! 林大人在前面扛着,有种的就跟我冲!” 五十名锦衣卫齐声应和,脱下武器甲胄纷纷跳入河堤溃口。 刘忠挤到林约身边,用身体顶住沙囊,用肩膀扛住木桩斜插在泥里。 众人靠身体与沙囊勉强堵住了正面溃口,可江涛依旧汹涌,流速越来越快。 林约站在河堤之上,感受着江水的冲刷,心头愈发急切。 江水冲刷之下,已在河堤下方形成反冲回流,这股暗劲不断冲刷着堤基,此时表面看似稳固,若是持续下去,河堤迟早会彻底垮塌。 “河堤下面破了!” 说话的是先前那个攥着米袋流泪的壮汉,他此刻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指着堤身下方急声高喊。 众人低头望去,只见江水从堤脚的泥地里咕嘟冒泡,浑浊的泥浆不断翻涌,一个指头大的缺口正在缓缓扩大。 “不好!堤基被冲穿了!”刘忠惊吼。 林约面露绝望,河堤还是要溃了吗。 华亭县地势低洼,光是支流的倒灌就淹了小半人高,这要是溃堤,华亭县田地还能有收成吗? 那汉子突然对着四周深深拱手。 “大人,您要是早来半月,某一家五口人,如何会只剩俺一人!” 他仰面长叹,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颊:“列祖列宗在上,孩儿不孝...” 话音未落,他抓起身边沙囊,猛地纵身一跃,径直扎进河道之下。 浊浪翻涌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初,只有那处缺口的泥浆停止了翻涌,渐渐被什么东西堵住。 第71章 乡亲们跟他拼了 林约僵在齐胸的江水中,瞳孔骤然收缩。 他呆呆地看着壮汉消失的地方,震撼莫名。 “真壮士也。”林约感叹道。 显然,汉子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堤下的暗缺口,也顺势阻止了反冲回流继续淘空堤基。 狂风暴雨倾泻,但河堤持续溃破的迹象竟真的没了。 林约与百姓们肩并肩,在江水中站了一夜。 天快亮时,雨势渐歇,江水位缓缓回落。 河堤,终究是守住了。 清晨天光,洒在狼藉的河堤上。 林约一屁股陷进湿软的泥里,浑身脱力,衣袍浸透泥水,紧紧贴在身上。 他望着壮汉消失的江面,向四周百姓询问:“有谁认识方才跳江的汉子?他姓甚名谁,是哪个村的?” 百姓们围拢过来,你看我我看你,满脸茫然。 一个老汉搓着泥手,嗫嚅道:“听口音是本地的,可没见过这汉子,许是哪个村的佃户。” 另一个青壮摇头:“没名没姓的不知道是谁,就晓得他昨晚领了粮,一直闷头干活,话都没说过几句。” 林约重重捶了一下泥地,泥水溅到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惋惜。 “壮士舍身堵堤,我竟连他姓名都不知道,实在可惜!” “大人,西边长堤已按令决口泄洪!”李达踩着泥泞奔来,袍角滴着水。 淀泖湖群蓄住洪水,黄浦江水位已在回落。” 林约轻咳两声,勉强点头:“堤口暂稳,可吴淞江、太湖的水还在涨,上海县更是危急。 必须立刻组织青壮,带上工具粮草,今日午后便出发!” 众人簇拥着林约返回华亭府衙。 他顾不上歇息,坐在公案后,迅速做着部署。 “青壮继续加固河堤,其余人疏通城内沟渠,务必打通中心城河、西湖的水道!” 他顿了顿,指着府衙舆图,对松江府仅有的几个官员道。 “将淀浦河以及周边的池塘都筑坝扩容,做临时蓄水池,匠人立刻赶制“活闸”,装在城外排水口,水涨则闭,水退则启!” 县丞李嵩问道:“这...钦差大人,活闸是何物,竟能有此功效?又如何制造?” “我现在就画图纸给你,照着做就是了。”林约抄起纸笔,立刻开画。 活闸是明代的一种改进型水闸,其在闸口上方设置一个带滑轮的杠杆机构,将提升闸板的力臂延长,从而将需要十数人才能拉起的笨重闸门,改进到只需一人即可轻松启闭。 这种自动闭合的人字形水闸,其实就是网络上常吹嘘的“达芬奇斜接水闸”。 有时候我们也不得不承认别人的优秀,达芬奇确实是人类有史以来的全才,一生活了六十七岁,是上百个不同行业的专家级人物,从婴儿时期开始,每天一个发明,每三小时一个手稿,全心全意奉献给科学,没有任何后代,实在是非常的牛而逼之。 ...... 午后,雨已停了大半,林约稍作休息,又翻身骑上枣红色战马,四处检查抗洪事宜,同时集结民夫。 民夫集结完毕,他正欲下令出发去上海县,却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锦衣卫疾驰而来,为首者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勒马停下,身后锦衣卫立刻围上来,形成一道人墙。 他展开明黄圣旨,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林约,治水无方,滋扰地方,着锦衣卫即刻押解回京,听候发落!钦此!” 林约闻言当即大怒,知县人都砍了,现在回去不是基本等死。 他这水才治了一小半,吴淞江的大问题都没解决,就把他招回去? 不回去,绝对不能回,起码要扛过这几波暴雨再说。 “纪大人,江南水患滔天,苏、松二府百姓流离失所,此刻押我回京,置百万生民于不顾?我不能走!” “旨意已下,由不得你!”纪纲眼神一厉,挥手示意,“拿下!” 先前护在林约身侧的刘忠,按住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缓缓侧身让开,目光垂在地上,不敢与林约对视。 他是天子亲军,皇帝的命令便是天,容不得半分违抗。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反剪林约双臂。 林约怒目圆睁,破口大骂:“朱棣实在是糊涂,昏聩无能! 水患吞了多少人命,他不派粮草不派兵,反倒抓赈灾的钦差! 还你这个狗入的锦衣卫指挥使,尸位素餐! 灾民都跑到镇江府了,一点消息都查不到,要你何用?!” “大胆!”纪纲脸色一黑,厉声喝令,“堵上他的嘴,带走!” 锦衣卫刚要带走林约,却被一阵震天的呼喊声拦住。 只见漫山遍野的百姓从田埂涌来,手里攥着铁锹、木棍、锄头,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锦衣卫,骂声此起彼伏。 “大胆,居然敢对钦差大人动手!” “你们是谁,还不快放了俺们救命恩人!” 纪纲面色大变,刷地抽出绣春刀,厉声喝道。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奉陛下旨意行事!你们围堵朝廷命官,是要造反吗?” 百姓们非但不退,反而更往前涌,有人指着纪纲怒斥。 “你胡说!陛下怎么会抓林钦差?” “就是,俺看你定是乱臣贼子假扮的!” “放开林大人,不然指定没你好下场。” 林约哈哈大笑,对着纪纲道:“纪纲,你看清了!这全城百姓,可都是义愤填膺。 我劝你最好立刻放了我,不然我就带乡亲们跟你拼了!” 纪纲大惊失色,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指着林约,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你带百姓和我拼了? 他们不认识我,你难道不知我纪纲是锦衣卫指挥使?陛下若是怪罪,你担得起吗?” “如何担当不起,左右不过是砍头罢了。” 林约眼神决绝,对着百姓高声喊道。 “乡亲们,快把这些狗官打发了,跟我一起去治理吴淞江的水患,上海县的乡亲们,如今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 百姓们怒声响应,眼神相当不善。 “听到没有,快把钦差大人放开!” 三江感言以及上架感言 大家新年快乐。 明天中午十二点,即春节次日、大年初二、本周三,本书上架,当日更新2万字。 首订冲一波,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过年的空窗期,也是让我蹭上了三江推荐。 首先要感谢培根大大的指导,本书投稿也是磋磨过的,没有培根大大的签约,本书也很难有机会和大家见面。 其他多余的感谢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就聊一聊小说的创作由来和大纲吧。 一句话,作者是打算让大明事实上统一世界,并建立世界政府的。 当初写本书的动机也很简单,就是看明朝历史,觉得明朝取得了很辉煌的成就,但明末也败的太惨了,这种惨败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甚至都不能细说。 一个健康的人,必须在有正反馈和鼓励的环境中成长。 我认为文明和人是一样的,华夏文明为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新振作起来,其主要原因,就是华夏文明真的赢过,而且不是小赢,是大赢特赢,一路赢了两千多年。 我为什么要选择明朝最鼎盛的永乐朝下笔? 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华夏文明,我们汉民族中华民族,我们中国人,是伟大的文明,伟大的民族,伟大的国家。 上架檄文: 秦汉一统,扫清六合,王师西出,威加四海,书同文而车同轨,法度昭明,郡国并行,烽燧晏然,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通河西以贯西域,商通四海,声振八荒,长城如龙! 盛唐气象,天朝上国,冠盖相望,万国来朝,钟鼓齐鸣,蛮夷宾服,陌刀摧阵,玄甲凌云,拓疆葱岭,锋及中亚,诗酒风流,李杜挥毫,好一派盛唐风华,丝路驼铃,胡商云集,乐舞融胡汉,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两宋风华,海晏河清,景盛古今,文苑星繁,风雅冠世,词坛鼎沸,柳七浅吟、辛郎狂啸,三瘦漱玉,东坡豪情,皆成千古绝唱,鸿儒硕彦聚而论道,经世致用大兴文脉,商埠潮涌,帆通万国,汴梁临安竞奢华,富甲寰宇,利通天下! 大明鼎盛,日月昭然,龙旗猎猎,宝船凌云,巨舰百丈,舟师三万,七下西洋,梯航万国,鲸舟吼浪,涉沧十万余里,五犁漠北,胡尘尽扫,朔野靖康,置都司,镇东北,统百卫,疆连极北,王化远播,通番译语,颁诏宣德,万国来王,盛景无双,冠绝古今,昼夜星驰,日月有明! 可叹明末以降,山河蒙尘,汉民族对外开拓的雄心壮志,对抗压迫的顽强抵抗,被异化成了无底线的对内反思,这是一种极大的悲哀。 既然王朝兴衰的轮回无法避免,何不趁盛世之时,做最伟大的开拓? 希望大家从永乐的帆影中汲取力量,从千年的胜绩中重拾自信! 终有一天,我们会再一次成为万国口中的,天堂之国。 第72章 正义之风(求首订) 趁百姓与锦衣卫对峙,林约开始剧烈挣扎。 见状,林约的枣红战马突然昂首嘶鸣,猛地靠近过来。 “唏律律——!" 战马一摆头,一伸腿,两名押解的锦衣卫便踉跄着摔在地。 林约见状大喜,纵身翻上马背,拽住缰绳,右手拍着马背脖颈,哈哈大笑:“好马,真棒!” 枣红马四蹄腾飞,载着他奔向百姓。 百姓们立刻让出一条通道,待林约骑马入内,又迅速合拢,铁锹、木棍齐齐举起,将他牢牢护在中央。 林约勒住马缰,对着纪纲高声喝道。 “纪大人!古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江南水患滔天,上海县流民遍野、河堤危在旦夕,我若走了,无数百姓便要葬身鱼腹! 今日我必须去上海县处置灾情,待水患平息,我自会前往南京请罪,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纪纲面色阴沉如水。 高抬贵手?他放了林约,永乐帝能对他高抬贵手吗? 可眼前的百姓密密麻麻,眼中满是怒色,个个如临大敌,令他十分难办。 他是锦衣卫,掌诏狱、捕奸佞,却从未见过这般护着一个抗旨官员的百姓。 真要动手,刀剑无眼,万一激起民变,误杀了朱棣看重的人才,那就完蛋了。 毕竟林约砍了知县都没遭重罚,朱棣显然是惜才的,只是想着把林约招回南京,少做过激的事情。 见纪纲迟疑不前,林约哈哈大笑,声震天地。 “纪大人!天心自我民心,如今百姓一心治水,你何必逆势而为?” 他转头对身后百姓高声呼喊,纵马而去:“乡亲们!随我前往上海县,理清水患,保卫家园!” 江风卷着湿土的气息,从林约背后漫过来,吹得林约衣袍猎猎作响。 正义之风,正从他的身后,从万千百姓中吹来。 “走!跟林大人去上海县!” 百姓们齐声应和,簇拥着林约的战马,浩浩荡荡往城东而去。 刘忠看着远去的人群,憋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纪大人,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上海县灾情更重,流民遍地,林大人去了...怕是又要大开杀戒啊!” 他跟了林约几日,太清楚这位钦差的性子。 那是眼里容不得贪赃枉法,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只要看到流民流离失所,必然会揪出背后囤积居奇的奸商,打杀毫不作为的官绅,到时候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不然呢?”纪纲恼羞成怒,反问道,“那你说,是你去冲击百姓?还是我去?"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前方是骑着枣红马的林约,中间是扛着农具、步履匆匆的百姓,后方则跟着一队亦步亦趋的锦衣卫。 纪纲打马追上前,远远坠在林约后面,苦口婆心地劝说。 “林约、林给谏、林学士、林大人,你莫要糊涂行事啊! 陛下只是小有微怒,念你治水有功,并未真想处置你。 你随我回京,好好认错,往后大好前程等着你,何必抗旨不尊,自毁前程?”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动摇林约,却不知反倒坚定了对方的心思。 林约心中暗自惊讶。 他都这么肆意妄为了,居然只是小有微怒? 那他砍知县、抄富户,岂不是白干了。 不过事情都是辩证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在江南的行事还是太过收敛了,往后要再放开些手脚,多揪些祸国殃民之徒,深入多杀为妙。 林约转头看向纪纲,朗声道:“纪大人不必多言,上海县百姓还在等我,水患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回京。” 纪纲闻言满脸无奈。 自从当上锦衣卫,这是他最无奈的一天,甚至比朱棣让他找建文帝,他死活找不到还要无奈。 南京皇城,奉天殿前,朝会气氛凝重。 礼部尚书李至刚出列,朝服曳地,拱手高声弹劾。 “陛下!翰林学士林约胆大妄为,藐视朝廷法度! 大明律载'命官非经三司会审,不得擅杀’,此乃祖制根基! 吴县知县级有过失,亦当解送南京论罪,林约竞于地方拔剑斩之,是为越权乱政!” 他义正辞严,引经据典字字铿锵:“《周礼》有云‘以刑禁民,以法治官”,林约此举是为官不官,法不法! 江南水患未平,民心浮动,彼却擅杀命官,扰乱朝纲,恐致地方官民离心,治水大业功亏一篑,恳请陛下将其即刻召回,论罪处置,以正国法!” 御座上的朱棣眉头神色淡定。 他本就不满林约行事太过张扬,虽治水有微功,却无朝廷规制,准奏召回林约,也正符合他的想法,至于论不论罪,再说。 殿后太监躬身疾步而入,双手高举锦衣卫密报。 “陛下,纪纲大人急报。” 朱棣有些错愕,他扫了眼侯显略有不满,是什么信息居然要朝会呈递。 打开密报一看,永乐帝顿时大怒。 【林约在松江府驿站遭人纵火行刺,幸得缇骑护卫脱险!】 “大胆!”朱棣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江南官员竟敢行刺钦差,看来此地吏治败坏,必有勾结贪腐之徒!” 他踱步殿中,目光锐利,先前对林约的不满瞬间被猜忌取代。 江南乃税赋重地,如今水患叠加官官相护,若轻易召回林约,恐怕真相永无大白之日。 不如就让林约闹他个天翻地覆,到时候也方便他出手整肃南直隶。 思忖片刻,永乐帝沉声道:“此事暂不议,江南水患要紧,再加派人力粮草,驰援治水!” 李至刚立在殿中,脸色微微发青。 他没想到半路居然有个刺杀的变故,一下子打乱了他召回林约的计划。 不过李至刚很快稳住心神,再度拱手。 “陛下圣明,但江南治水需有人统筹全局,臣举荐户部尚书夏原吉前往主持! 夏大人素有贤名,精通水利,必能平定水患,安抚地方!” 李至刚此举绝非为国荐贤,实则另有私心。 他在松江府暗中兼并了万亩圩田,皆是水患中百姓被迫贱卖的膏腴之地, 如今林约在江南搅动风雨,难保不会查到他头上。 夏原吉行事向来谨慎,交接事务、勘察地形少则五日多则半月,只要拖过这段时日,他便能将兼并土地的文书、田契处理干净,抹去所有痕迹。 他不信世间还有人,能如林约般不眠不休地奔走。 交接的空窗期,便是他的脱身之机。 朱棣先是看了眼夏原吉,见他没有出列拒绝,也没有表示赞同,态度显然是有些微妙的。 永乐帝沉吟片刻,夏原吉主管户部,熟悉钱粮调度,且先前有治水经验,有他去坐镇江南,应该也能看住林约才是。 他当即颔首:“准奏!传旨夏原吉,即刻启程赴江南,总领治水事宜!” 朝会散去,朱棣密召内侍:“速传口谕给纪纲,林约暂不必回京,继续处置江南水患。 但嘱他收敛锋芒,不得再擅杀官员,凡事以稳为先!” 与此同时,松江府上海县地界。 林约骑着枣红马,刚踏入县城范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勒住缰绳。 吴县是田垄被淹,华亭是内涝围城,而上海县,已然成了一片泽国。 明朝的上海县,坐落于吴淞江与黄浦江的交汇处,两江水在此交汇后东流入海,本是水运要冲,却也成了水患重灾区。 浑浊的江水漫过街巷,齐腰深的积水中,漂浮着破损的床板,偶有浮肿的牲畜尸体随波逐流。 林约望着眼前的惨状,眼底戾气翻涌。 吴县的贪腐、华亭的弃民、松江府的刺杀,再到如今上海县的泽国惨景,江南的乱象,远比他想象的更深重。 身后的百姓和锦衣卫陆续赶到,见此情景,皆沉默不语,连纪纲脸上的不耐,也被眼前的惨烈冲淡了几分。 林约落地便挥臂喝令:“青壮随我挖沟!老弱扛竹筐、运木桩!沿街道两侧开明渠,引积水入两江!” 百姓们轰然应诺,青壮抄起铁锹扑向泥泞,将泥块运到高处堆成土丘。 有人扛来木桩,按林约指点钉在渠边,防止沟壁坍塌。 上海县地处吴淞江与黄浦江交汇处,积水混杂江沙,黏性极大,明渠需钉桩固壁方能持久。 有点现代知识的二把刀林约,已经是这些人里面,最会治水的人了。 迅速安排一番,林约转身跃上一艘破船。 “刘忠,尔带缇骑撑船!优先救屋顶、墙头的百姓!” 刘忠听到命令,看了眼指挥使纪纲,不知道该不该听从,一时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破船虽烂,却能劈开水浪,救下沿途呼救的百姓。 忙到日中,获救百姓越聚越多,挖渠、救人的人手依旧紧缺。 林约瞥见纪纲带着锦衣卫杵在高坡上,面色阴沉,扯开嗓子喊道。 “纪大人!你既不敢抓我,又不肯回京复命,杵在这儿当煞笔吗?! 百姓在水里泡着,你麾下锦衣卫眼睁睁看着? 简直一无是处!没事做就滚下来救人!” 纪纲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众目睽睽之下,百姓们都在泥水里拼命,锦衣卫们身着飞鱼服立在高处,确实扎眼。 纪纲实在没辙,只能咬牙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救济斯民本是分内之事!都跟我上!” 话音未落,早有准备的五十名锦衣卫齐齐脱了外袍,露出劲装,纷纷跃入齐腰深的积水中。 而跟着纪纲来的锦衣卫,动作就迟缓很多了,还在那里左右扯,甚至有人皮甲都没脱,就敢下水。 激战整日,夕阳西斜,林约正指挥百姓加固临时堤坝,几名青壮押着一人走来。 那人浑身湿透,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上沾满泥污,双脚泡得发白肿胀。 林约一问,发现他竟然是华亭县王纪。 他乘乌篷船逃至宝山所附近,不料江潮骤涨,船被浪打翻,困在浅滩上被百姓撞见。 林约上下打量他,冷声道:“王知县,可曾想过会落在我手里?” 王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屑道:“若不是大水翻船,我早已远遁!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还挺硬气?”林约闻言大怒,反手拔出八面汉剑。 刘忠见状,眼角猛地抽搐,连忙转头看向纪纲,连忙眼神示意。 这要是让王纪和林约单独交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纪纲乃皇帝亲信何等敏锐,瞬间读懂了刘忠的眼神。 他迈步上前,大声喝止:“林学士停手,朝廷命官不可轻动!” 他疾步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林约方向快速前进。 “王纪是朝廷敕封的七品知县,纵有罪过按律当解送南京三司会审! 我们锦衣卫可代为羁押交......” 纪纲已伸手想去拦林约的胳膊,却慢了半拍。 林约直接无视了他的呼喊,手腕一翻,八面汉剑带着破风之声劈落。 剑光闪过,王纪的头颅滚落泥潭,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啊?!他竟不审不问,直接动手! 他料定自己是松江府治实不力的关键人物,林约必会留他审讯,榨取更多信息,同时他身为朝廷命官定然性命无忧,故而颇为硬气。 正常来说,不应该是林约质问他为什么弃官逃离,他王纪极力辩解,说什么水患过大之类的屁话,东拉西扯一番。 然后林约拿他没办法,只能送去南京走流程吗,怎么一下子就给他杀了,大明官场不是你这样玩的。 他王纪,不接受! 林约收剑入鞘,血珠顺着剑脊滴落在地,他瞥了眼纪纲,语气镇定。 “王纪弃城而逃,致百姓流离失所,这等昏官,留着何用?” 对他而言,王纪弃城而逃,致使华亭县险些溃堤,已有取死之道。 至于朝堂纷争、贪腐勾结的内幕,他并不关心,他只在乎水患能否得到有效治理,百姓能否重返家园。 纪纲闻言当即大怒,怒喝一声,身形如豹般扑出,又一次将林约扑倒在地。 他一手反扭林约臂膀,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今日本官必带你回南京伏法!” 林约猝不及防被制住,连忙挣扎却毫无作用,他都以为自己江南之行要就此结束了,却见枣红战马再次袭来。 嘭的一声闷响,纪纲猝不及防被战马一脚踹开。 林约趁机挣脱束缚,转身拍了拍战马厚实的脖颈,放声大笑:“当真是好马,竟两次我于危难之间!” 第73章 林约决定干票大的(求首订) 战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聚毛飞扬如烈焰。 林约翻身上马,缰绳一扬,朗声道:“纪大人,你也别枉费心思了,江南水患未平,某定不会回京的。” 说罢挥鞭疾驰,身影很快消失远去,只留下纪纲在原地怒目圆睁,却无可奈何。 纪纲原地暴跳如雷,一脚踹在旁边的断墙残垣上。 他指着林约远去的方向,破口大骂:“这到底是什么马?接二连三坏我大事,狗娘养的孽畜!” “上次在华亭县都控制住了,被这畜生硬生生冲了出去,还踏伤了我三个弟兄!” 纪纲越骂越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次老子都按住人了,它竟还会从侧后方偷袭踹人,差点没给我踹死!” 刘忠垂手立在一旁,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纪纲暴怒的侧脸,又飞快低下头,不敢说话。 因为林约的战马,就是他专门挑选的,原因就是这匹枣红战马看上去很聪明,不过目前来看,似乎有些太过聪明了。 面对林约再杀知县并逃脱的情况,纪纲没有选择继续追捕,而是打算先给永乐帝写奏疏甩锅。 而这,将会是纪纲后半辈子,最后悔的决断。 林约闯出来的动静,远比他想的,要大的多得多。 林约策马狂奔,一路远离纪纲等人方向。 和刘忠不一样,纪纲这老小子,对朱棣的忠诚度是拉满的,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角色。 这次没能抓住自己,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定下次就会对他动用武力,真被抓回去就糟糕了。 起码现在不能被他抓回南京。 林约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沿途所见的惨状,太湖沿岸的村庄被淹没,水面上打转的腐烂尸体,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 吴县知县贪污兼并,被他斩了,华亭知县弃民逃窜,也被他亲手斩于江边。 两个朝廷命官的人头已经落地,既然开了头,那就把事情做绝。 他林约要彻底根除江南水患,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 林约决定干票大的,他要在明朝动员百姓的力量! 一路狂奔,林约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坡上挤满了流离失所的灾民,密密麻麻。 林约勒住缰绳,枣红战马嘶鸣,稳稳停在坡下。 灾民们见状,纷纷转过头来,当看清来人是一身大红袍,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是钦差,这么年轻,肯定是在江南治水的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来救我们了” 呼喊声此起彼伏,灾民们纷纷围拢向林约,尽管身体虚弱,却依旧努力挤到前排,想要离这位在江南救苦救难的钦差更近一些。 林约很是惊讶,他来江南治水不过十余日,怎么随便一处百姓,都能认出他来。 其实也不算很夸张,江南各地都有水患出现,也到处都有灾民流窜,突然有个到处杀贪官,治水患的钦差大官,是很容易被大规模传颂的。 只要你为百姓做事,百姓自然会高高把你举起。 林约催马向前,踏着积水,朝小山坡靠近。 见林约骑马而来,一位老妇人跪倒在地,将年幼的孙子高高举起,泪流满面。 “钦差大人,我的儿子儿媳都被洪水冲走了,只剩下这唯一的孙儿,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林约扶起老妇人,对一众灾民朗声道:“老太太请起,诸位乡亲请起! 水患不灭,家园难复,我林约不治好江南水患,是绝不离开的!” 他拔出腰间御赐的八面汉剑,高声道:“我乃当今陛下指派的钦差,今日我要挑选身强力壮的汉子,随我治水护民! 只要肯出力,每日管饱三餐,每月发两斗粮食,愿者站出列!” 话音刚落,当即一个身材高大,浑身刺青的汉子率先站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多岁,臂膀结实,眼神狠辣。 “林钦差是为民做主的好官,我赵虎愿意跟着你,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越来越多的壮汉应声而出,短短片刻,便有数百人站到了林约面前。 林约从中遴选了五十名精壮之士。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护卫队,既要保护治水工地的安全,也要监督民夫劳作,更要严查贪官污吏和奸猾之徒!” 林约沉声道:“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有人敢肆意妄为,欺压百姓,休怪我林约心狠手辣!” “是!” 五十名青壮齐声应道,声音不算整齐,但起码很响亮。 林约满意地点点头,有这五十青壮在,起码一定程度上能阻挡纪纲的抓捕。 而只要不被抓,林约有信心在这江南地区,干一番大事业。 是时候给大明朝,展现一点点后世团结农民的手法了。 林约带着这批灾民,一路避开官道,沿着乡间小路,朝着松江府的青浦地界疾驰而去。 沿途不时有灾民加入,甚至有不少华亭县、上海县的民夫青壮重新靠拢过来,队伍渐渐壮大,一度来到数千余人。 青浦地处太湖下游、黄浦江上游,河江交错如蛛网,是江浙沪重要的水上通道,更是治水的关键枢纽。 林约抵达青浦后,和之前的路数一样,当即下令封锁集镇,禁止地主乡绅随意出入。 同时传召当地所有有头有脸的地主乡绅,跟他们一个时辰内到城隍庙集合,逾期不到者,以勾结贪官、阻挠治水论处。 青壮手持镰刀,沿街喊话,敲锣警示,青浦集镇内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地主乡绅们接到消息,个个神色惶恐。 他们的消息比老百姓要灵通一些,对于林约的刚猛手段,他们那可是非常之害怕。 有的想要拖延,有的想要逃跑,可一想到城外数千灾民,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城隍庙。 城隍庙早已被洪水浸泡,门前的石狮子半身没在水中,殿内的神像也东倒西歪。 林约端坐于神案前,神案上摆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 他腰间的八面汉剑斜挎,身后几十名青壮站列左右,看起来声势骇人。 不多时,数十名地主乡绅陆续赶到,见状都露出惊惧神色。 “钦差大人,不知召我等前来,有何要事?” 林约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都是青浦的乡绅,家大业大,深受皇恩。 如今江南水患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治水刻不容缓,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征调钱粮,募集民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凡主动捐粮千石,出钱百两者,既往不咎,之前兼并的田亩若能主动归还,还可酌情嘉奖,若有囤积居奇、勾结贪官,拒不配合者,勿谓言之无预也!” 听闻此言,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地主乡绅们面面相觑,个个面露难色。 捐粮千石、出钱百两,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可归还兼并的田亩,却是割他们的肉。 林约冷笑一声:“这各地的地主乡绅看来都一样啊,全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 来人,将在场的人全部拿下,一并抄没其家产,打开粮仓分粮给百姓,把他们的田地,全部分给老百姓。” 青壮们兴奋的一拥而上,将地主乡绅按倒在地。 有乡绅心胸狭窄、破口大骂、激烈反抗。 林约当即化身心理医生,上去就是一剑,直接剑到病除,帮他开阔心胸。 “我是礼部尚书李尚书的亲戚,你们不能抓我!李尚书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尚书亲戚?”林约一脚踹去,大声喝道,“这个绑严实点,等下要严加拷问。” “饶命啊大人,我愿捐钱捐粮,只求钦差大人绕我一命。” 林约根本不为所动,厉声呵斥:“本官给过你们机会了,现在求饶已经晚了,把他拖下去。” 被拖下去的地主也不求饶了,当即怒喝。 “哪有问一次不答应就立即抄家的,而且我们也没说要反对啊,为什么就把我们抄家了。 你根本就是早有预谋,你就是想找个借口侵占我们的土地! 你这酷吏!” 林约眉头一挑:“猜的很对,你又怎样?” 面对林约的无耻行径,地主也没招了,只能连连哀嚎:“苍天啊,还有公道吗,还有王法吗?” 林约冷哼道:“哼,能拯救大多数百姓的,才是真正的公道。 我乃朝廷钦差,陛下赐我宝剑,许我便宜行事,在江南,我说的话,便是王法! 把他拖下去,若是有血债,让他见识一酷吏的手段!” 在爽快的严刑逼供,和大量的灾民支持下,林约抄了地主的全部钱粮,牢牢控制住了青浦地界附近。 他让人将收缴的粮草,全部囤积在城隍庙附近的空地上,派青壮严加看管,同时张贴告示,告知百姓可前来领粮。 随后,林约大肆招募的民夫,动员各地的老百姓,无论男女老幼还是流民黑户,他全都一概接纳。 青壮年身强力壮,负责疏浚河道、搬运石料,老弱者体力有限,负责制备工具、运送粮草,妇女们则组织起来,烧饭、缝补衣物。 同时林约还按着一天砍一个地主的频率,在青浦县展开诉苦大会,各种经典的样板戏表演轮番上阵,白毛女更是提前让明朝的老百姓就品鉴上了。 林约还发挥主观能动性,将龙江颂略作改版,改成了黄浦江颂,以不知名跳水堵江抗洪的壮士为主角。 一时间,青浦地界爆发出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惊人力量。 在热火朝天的青浦县,治水工程也正式拉开序幕。 河道两岸,密密麻麻全是民夫的身影,许多人甚至是从苏州府跑过来的。 他们一听是林约林钦差在治水,立即就群情激奋的响应了。 不知内情的苏州知府汤宗,见林约大规模集结民夫治水,再一次以为是朱棣下达的命令,主动向青浦方向输送了数万石粮草和大量的治水器械。 苏州府是明朝重要的产量地区,税粮基本在200万以上,储备粮草规模很大,常年维持在十万石,甚至是百万石。 按照这个储蓄规模,只要明朝官员积极赈灾,基本上不会因为水患出现大量灾民的,但明朝官员从不积极。 在林约的一通操作下,他集合民夫的速度极为惊人。 短短几日,从青浦到苏松边境,投奔而来的民夫便从最初的数千人暴涨至数万之众,甚至人数还在快速增长。 投奔民夫如此之多,如此迅速,完全是因为林约已经彻底疯狂了。 之前林约还顾及一点影响,现在他则是完全放飞自我,在大明朝的土地上,大搞这个资源再分配。 但凡查到贪官,囤积居奇的地主乡绅,林约便会祭出永乐帝御赐的八面汉剑,一通砍杀。 然后就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开仓放粮,分发土地。 再加上林约治水时亲赴一线、挖渠救人毫不惜力,百姓们无不将他奉为青天,争相前来投奔。 为了便于管理,林约将数万民夫分成营与队,每个营一千人,设一名营头,每个营又分成十个队,每队一百人,设一名队正。 林约还让人制作了统一的旗帜,每个营一面旗帜,上面绣着营号,方便识别。 民夫们不仅分工明确,连口令都有模有样。 每日开工前,营头会高声喊出口令,传递给每个民夫,确保命令能够准确传达。 开工后,民夫们喊着号子发力,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极高。 远远望去,河道两岸旌旗招展,民夫蚁聚,声势浩大得惊人,不知情的人见了,怕不是以为是哪路大军正在备战。 一日,林约亲自来到疏浚范家浜的工地视察。 范家浜是黄浦江的一条支流,河道狭窄,泥沙淤积严重,是治水的关键地段之一。 林约身着短打,挽着袖口,亲自跳下河道,与民夫们一起挖掘泥沙。 经过多日的亲自下地劳动,林约的动作已经非常娴熟了,挥锹、铲土、抛泥,一气呵成,丝毫不比常年劳作的民夫差。 民夫们见钦差大人如此亲民,干劲更足。 “林钦差都亲自上阵了,我们更要加把劲!” “早日治好水患,早日回家团圆!” 民夫们互相鼓励,铁锹都要抡冒烟了。 就在这时,一名青壮护卫匆匆跑来,在林约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约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吓他一跳,还以为朱棣反应神速打过来了。 原来只是纪纲带着几名锦衣卫,乔装成灾民,想要混入治水现场,却被巡逻的民夫识破,当场被围了起来。 第74章 纪纲没辙了 他上岸擦干身上的泥水,对营头赵虎吩咐道:“继续带领大家干活,我去去就回。” 林约赶到时,只见数十名民夫手持锄头、铁叉,将纪纲等人团团围住,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 “纪大人,你不好好在华亭待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林约抱臂而立,笑呵呵道。 纪纲脸色阴沉,没有在第一次见面,就把林约强行带回南京,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不过是几日没看,林约一下子就拉起了数万人的队伍,这要是再等几日,怕不是苏、松二府百姓全被他裹挟了。 纪纲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怒声道:“林约,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回京,你抗旨不遵暂且不提。 你为什么要私集民夫,这可是形同造反的重罪,你难道不知?” “罪?我何罪之有?”林约冷笑一声,“我在此治水救民,百姓拥护,这难道也是罪? 倒是你,屡次三番前来阻挠治水,耽误救灾大事,我看你才是罪人。” 民夫们也纷纷附和,大声呵斥。 “林钦差是好官,我们愿意跟着他治水!” “纪大人请回吧,别耽误我们治水!” “再不走,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 纪纲看着群情激愤的民夫,还待大骂,林约反而先丧失了对话兴趣。 “将纪纲大人带出去吧,别耽误了治水进度。”林约摆摆手,离开了。 望着快步离开的林约,纪纲人麻了。 何意味啊林大人,你不解释一下吗,难不成你真想造反? 可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啊。 无奈的纪纲,被民夫赶走,他来到不远处的高坡上,眺望青浦地界,看着那数万民夫整齐划一的劳作场景,听着那雄浑有力的号子声,不由得头皮发麻,额角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把汗,心头暗骂。 治水就治水,为什么要分工这么明确,口号这么严明,简直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要不是他知道情况,第一次看这场景,还以为林约已经造反了。 纪纲咬牙道:“林约,你这不是害我吗?!” 当日,纪纲又尝试了多种方法想要靠近青浦。 纪纲甚至在夜间偷袭营寨,强攻青浦直取林约住所。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突入进去后,却发现林约根本没在房里,而是半夜出去巡查水路了。 几次尝试下来,纪纲彻底没了辙。 他深知再放任下去,按照林约的尿性,恐怕还会有更大的乐子。 为了小命,纪纲只能连夜再写奏疏,痛陈林约“私集十万之众,擅查民产、私分田粮,形同割据,恐生异心”。 奏疏中,他将所有事情一推二五六八万三条,并真情实意的请求朱棣即刻派兵镇压,否则大明江山危矣。 写好奏疏后,纪纲差人快马送抵南京,自己则袒露上身、背负荆条,单枪匹马来到青浦县城下,只求面见林约,做最后的劝说。 今天,他是带着誓死决心来的,要么把林约带回去,要么就嘎巴一下死这,起码能保住保全家人性命。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陛下解释,难道说他指派的钦差,在他的两次抓捕未果之后,在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严密监视之下,果断在江南造反,并已经有了十万之众吗? 说出去谁信啊,怎么看都像是他纪纲在放纵吧。 纪纲袒露着上身,后背背着一束坚硬的荆条,荆条的尖刺深深扎进皮肉,渗出点点血迹。 他站在泥泞的道路上,任凭细雨打湿身体,眼神坚定地望着营寨方向。 青壮民夫见状,纷纷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锦衣卫的纪什么吗?他这是做什么?” “这唱戏的说过,好像是负荆请罪的?” “我看他是没安好心,想趁机偷袭!” 民夫们语气不善,眼神警惕,不少人握紧了手中的农具,随时准备动手。 此时,林约正在县衙大堂内筹划疏浚范家浜的细则,他眉头微皱,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滑动,时而沉思,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 “钦差大人,寨外纪纲求见,他袒露上身,背负荆条,说有要事面禀,还说关乎江南安危,关乎大明社稷。”营头赵虎汇报道。 林约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挑眉一笑:“哦?纪纲这老小子倒是会玩花样。”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 “让他进来吧。” “可是大人,那纪纲一直图谋不轨,万一他......”赵虎担忧地说。 “放心吧,他不敢。”林约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纪纲是个聪明人,此地可是有数万百姓,他不敢在这里动手的。” 赵虎点点头,转身下去传令。 很快,纪纲被带到了营寨的城隍庙内。 数十名精悍民夫手持锄头、铁叉分列站立,个个虎目圆睁,气场凜然,死死盯着走来的纪纲。 纪纲踏步而来,抬头看向庙宇高大神像之下。 只见林约一身短打,袖口挽起,露出沾着泥污的臂膀,御赐的八面汉剑放在木桌上,神色淡淡。 扑通! 没有任何预料,纪纲双膝跪地,纳头便拜,直接开始求饶。 “林大人,你身为朝廷钦差,要治水上疏请奏便是,为何要私募民夫?” 他膝行几步,上前一段距离,哭得声嘶力竭,情真意切,那悲恸之态堪称杜鹃啼血。 “陛下派我往江南辅佐林钦差治水,若您再继续肆意妄为,不随我回京,我这锦衣卫指挥使如何做得? 林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您怎能如此狠心,陷我于不义之地,害我身家性命!眼睁睁看着我家破人亡啊!” 林约顿时大惊,他想过纪纲的很多反应,没想到居然是上来就跪地求饶。 他连忙俯身去扶:“纪大人何以至此?我不过是在江南治水救民,从未想过要取你性命。 你且起来,某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写个奏疏,说清事情原委便是。” 就在林约靠近纪纲的刹那,变故陡生! 纪纲袖中寒芒一闪,一柄短刃腾出,他猛地暴起,手腕翻转,锋利的刀刃便死死架在了林约的脖颈上。 “都给我退下!”纪纲厉声大喝,声音震得烛火乱颤,“谁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杀了他!” 高深的计谋,往往只需要朴素的手法。 数万民夫声势滔天,人数甚至还在持续增长,他若不能将林约带回南京,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肯定不保,之后更是很难说有没有命在。 纪纲被林约搞得也是没辙了,此番以身犯险,实属走投无路。 在场的青壮民夫俱都大惊失色,纷纷向前靠拢,却不敢轻举妄动。 营头赵虎急得双目赤红,大声喊道:“纪纲大人!有话好好谈! 万事皆可商量,切勿伤了钦差大人性命!” 相比于众人的惊慌失措,林约反倒异常镇定。 他厉声呵斥道:“纪纲!你疯了?还不快放开我! 我此刻还是朝廷钦差,你真把我杀了,才是性命难保。 江南五、六月份阴雨连绵,眼下是疏通水道最后的机会,若错过了这几日,六月份必遭更大水患,届时便是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 见纪纲不为所动,林约转头对周围人大声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他不过孤身一人,大家一起上,快把他控制住!” 可周围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弹。 刀架在钦差大人的脖子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混乱之中纪纲手抖,真伤了林大人性命,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一时间,庙内一片沉默,只剩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见无人响应,林约一咬牙,心头一横,开始剧烈挣扎,试图痛击纪纲。 纪纲早有防备,一拳狠狠砸在林约的肝部。 “唔!” 林约闷哼一声,只觉腹中一阵剧痛,顿时脱力瘫软。 纪纲抓住机会,连拖带拽快步往外走去。 刚踏出庙门,便见烟尘滚滚,刘忠带着一队锦衣卫策马冲来。 求生欲望暴涨的纪纲,发挥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量。 他双手一扯,竟然直接把林约用上了战马。 纪纲随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带着林约直接扬长而去。 刘忠紧随其后,带领锦衣卫护在两侧,调转马头便朝着南京方向狂奔。 “放开林钦差!”" “把我们的林大人放下来!” 百姓们先是震惊,随即大怒。 林约的枣红战马通灵,昂首嘶鸣追向马队。 大量的百姓向纪纲方向靠拢,可纪纲这次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头也不回,一路带着林约狂奔,沿路换马不换人,风驰电掣。 从青浦到应天府五百余里路程,竟仅用短短十六个时辰便抵达应天府地界,堪称神速。 这是堪比朝廷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纪纲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押到朱棣面前。 文华殿内,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章,案上堆积的奏折如山。 忽然,一名太监捧着密报快步而入:“陛下,江南密报!” 朱棣抬眸,接过奏疏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骤然沉凝。 华亭县知县王纪勾结乡绅,囤积赈灾粮,水患来而弃民逃,后被钦差林约斩于吴淞江边。 “竖子!胆大包天!”朱棣猛地拍案。 “斩了一个吴县知县,他竟不知收敛,越发肆无忌惮,居然又杀一县令!” 永乐帝怒不可遏,震声道。 “传朕旨意!令纪纲即刻将林约捉拿归案,押解回京,朕要亲自审问!” 太监领命正要退下,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锦衣卫百户捧着封密奏闯入,神色比先前更为惊惶。 “陛下!纪纲大人密奏,事关重大,十万火急!” 朱棣眉头紧锁,心中咯噔一下,接过密奏拆开。 这一看,竟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的怒火尽数被震惊取代。 纪纲的密奏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林约在松江府青浦地界无法无天,大肆屠戮乡绅,所杀皆为地方贤达、忠良之后,致使民怨沸腾! 他还私募民夫,人数已近十万之众,编练队列,声势浩大,说是治理水患,实则形同割据!” “苏州知府汤宗态度暧昧,屡次私赠粮草、器械与林约,二人往来甚密,似有勾结之意! 林约手握十万之众,控遏苏、松二府,水路要道皆被其掌控。 臣恐迟则生变,望陛下早做决断,以安社稷!” 朱棣捧着密奏的手指颤抖,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反复翻阅着两封奏疏,第一封还在控诉林约擅杀官员,第二封竟直接指控其谋反! “屠戮乡绅?十万民夫?反叛之兆?”朱棣喃喃自语,脑内一片沸腾,显然是大受震撼。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消息。 林约治水有功,桀骜不驯,擅杀贪官,他是知道的。 可要说林约屠戮忠良、图谋不轨,这实在太过荒谬! 就林约这种愣头青,怎么会突然反叛呢? 不对,这里面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纪纲也素来忠心耿耿,断不敢无的放矢。 密奏中言之凿凿,一应细节写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困惑与挣扎。 朱棣又低头看了眼密奏,确实是纪纲送来的。 他喃喃道:“一个治水钦差,怎会闹出这般动静?十万民夫,他究竟想干什么?” 殿内死寂,太监与锦衣卫皆垂首屏息,不敢吭声。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的皇帝,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是纪纲疯了?为了捉拿林约,竞编造如此惊天谎言? 还是林约疯了?手握治水之功,却偏偏要走上谋反这条绝路? 亦或是他自己疯了?竟会相信这种前后矛盾,匪夷所思的密报? 永乐帝感觉自己大抵是病了...... 正在朱棣怀疑人生,想着要不要召见丘福平叛的时候,一路狂奔的纪纲带着林约来了。 “陛下!臣纪纲拜见!” 纪纲押着五花大绑的林约,来到殿内。 第75章 绝命诗 朱棣猛地推开案上奏疏,大声问道。 “纪纲,你且说清楚,江南究竟生了何事?竟闹出这等惊天动静!” 纪纲连忙趋前半步,躬身回话。 “回陛下,臣奉旨赴江南,甫至华亭便撞见林约滥杀乡绅,后于上海县抓住华亭知县,竟当着臣的面,以贪墨赈粮、贻误民命为由,拔剑斩之。” 纪纲语速极快,将林约干过的事一一说来。 “后来林约抄没华亭、青浦两地数百家乡绅家产,将田产分与流民,更私自传檄周边州县,召集民夫近十万,日夜赶修堤坝。 苏州知府见其声势浩大,竟主动拨付粮草物资,助其行事!”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无论听几次,他都感觉相当震撼。 “也就是说,这竖子下江南不过七日,便连杀两名朝廷命官,后又抄家分地、聚民十万,地方官还敢附逆?” “臣所言句句属实,青浦河堤尚存其治水痕迹,大量汇聚的流民皆可为证,苏州知府的物资调拨文书也已查获!”纪纲重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呈上。 朱棣并未看文书,而是对着林约,大怒呵斥。 “竖子安敢如此,尔实在胆大妄为! 朕派你治水,是念你有几分才干,盼你解江南水患、安抚民心,你却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七品知县虽官阶不高,亦是朝廷命官,你说斩便斩,眼中还有朝廷吗?!” 永乐帝怒目圆睁,声色俱厉。 “私分田产、擅聚民夫,与谋反何异! 苏州知府助你,你便坦然受之,莫非真要割据江南,自立为王?!” “朕起兵靖难,扫平逆觉,方定这大明江山,岂容你一个毛头小子肆意妄为!”朱棣越说越怒。 不过喷归喷,说了这么久,朱棣突然感觉哪里不对。 按往日情况,林约这厮最是桀骜,遇事必高声辩驳,今日怎会这般安分? 目光扫去,才见林约口中塞着布条,竟是说不得话。 朱棣盛怒之下亦觉好笑,心想这纪纲究竟是被他烦到了何种地步,竟要用这般法子堵他的嘴。 “将他解绑,朕要与他说个分明。”朱棣沉声道。 纪纲不敢违逆,连忙上前扯出林约口中布条,解开捆绑。 朱棣抬手抚了抚冕冠,居高临下地质问:“林约,你可知罪?” 林约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在能说话的瞬间,张口便狂喷。 “罪?臣何罪之有!” 他挺胸抬头,桀骜之气直冲殿顶。 “吴县知县贪污兼并,华亭知县弃民而逃,江南水患滔天,百姓溺死无数,此等污吏,杀之又如何? 我杀之,实乃救万民于水火! 若真要说罪,我之罪,在于未能速杀尽江南墨吏,未能早止水患,让黎民多受了一日苦楚!” 说至此处,林约忽然顿住。 他脑中念头一转,暗道不对。 他怎么给自己在做无罪辩护,这可不行,于是林约改变了发言方向,改为对朱棣进行人身攻击。 念头既定,林约眼神凌厉,话锋转,震声道。 “臣以为真正有罪者,是陛下你!” “什么?”朱棣又一次大受震撼,林约的话语总是能给他超乎寻常的思路。 纪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陛下息怒,林约言语,当不得真!” 林约却不管不顾,上前一步指着朱棣鼻子就开骂。 “古人云有云民为神主,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 江南水患,吴淞江大水、黄浦江泛滥,交汇之处一片泽国,上海县百姓泡在水中求生,华亭县河堤几溃,而地方官员或逃或贪,囤积粮草者有之,兼并土地者有之,视民命如草芥! 孟子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此率兽而食人也,谓之恶君!” 他越说越激昂,字字铿锵:“陛下坐拥天下,却不知江南疾苦! 百姓嗷嗷待哺,陛下不派粮草赈灾,不能臣治水,反倒令锦衣卫押解赈灾之人,实在是昏聩至极! 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的是救万民,今陛下却阻救灾之路,纵贪官之行,与桀纣无异!” “你!!”朱棣大怒。 什么叫和桀纣无异,毁谤,这是毁谤啊! 林约根本不理会永乐帝,继续震声道:“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江南税赋占天下之半,如今民不聊生,若再不管不顾,恐生民变,臣杀二贪吏,是替天行道,是保陛下江山。 而陛下却视臣为大逆不道,难道不是数典忘祖,忘记了昔日太祖驱鞑虏,复中华,安生民,以民为立国根本的祖制吗?!” 林约狂喷输出,一番话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层层递进,直说得殿内鸦雀无声。 朱棣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终究是忍无可忍,出言怒斥道。 “牙尖嘴利,不知所谓!你什么身份什么官职,也配和朕提祖制! 命官非经三司会审不得擅杀,部民谋杀知县者皆斩,你身为钦差,竟知法犯法,连杀二朝廷命官! 而且你还私募民夫,私调粮草,如此目无王法,行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还敢狡辩! 尔妄议君父,以下克上,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朱棣大声怒喝,显然是气急之下,已然动了杀心。 林约非但无惧,反倒心头狂喜。 他猛地一挺胸膛,放声大笑,声震殿宇。 “斩我?陛下斩的好! 我斩贪官,救万民,是为大明扫清蛀虫,你纵墨吏,阻救灾,是为江山自掘坟墓! 你说我目无王法,可王法为何物?王法保护的是天下百姓,还是贪官污吏!” 林约双臂张开,仰天长啸:“请苍天,辨忠奸! 我林约为大明效忠,为万民赴死,死而无悔!” 见林约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气,朱棣也是无奈了。 他看着阶下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污却眼神灼灼的狂徒,一时语塞。 杀他,舍不得,放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众所周知,只要你突破一次底线去纵容,就会发现自己底线会一再降低,双标多了会有一种奇妙的沉没成本感。 但永乐帝不是常人,半响犹豫,朱棣还是按下沉没成本,下定决心要把林约明正典刑。 朱棣说到底是个马上皇帝,不是什么短视频恋爱脑霸总,他的容忍是有极限的。 永乐帝轻叹一声,挥挥手道:“纪纲!将此狂徒打入诏狱,严加看管,不得任何人探视!” 林约闻言,却以为又是一次寻常的出入诏狱,顿觉无奈。 果然,这样也做不到吗? 纪纲则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早就等不及了,快步上前,拖着林约就往外走。 “放开我!”林约挣扎着,被锦衣卫拖拽着往外走,嘴里的怒喷却未停歇。 “陛下糊涂啊!我能等,陛下能等,江南百姓等不起! 大明官员赈灾,慢如龟,贪如狼,百姓盼的是实际的赈灾,而不是朝堂上的一纸虚文! 唯有陛下亲自下旨,严查贪腐,调拨粮草,方能救万民于水火!” 林约声音焦灼,倒不似先前的桀骜顶撞,多多少少有一点真心话在里面。 就大明官员的效率,估计得等人死的差不多了,才会组织水患治理的事情。 锦衣卫拖拽着林约远离,怒骂声渐行渐远。 朱棣望着他的背影,面露隐忧。 江南之地,确实要慎重处置。 诏狱,林约再一次来到了熟悉的老地方。 刚被锦衣卫推到甬道,守牢的老狱卒就探出头,咧嘴笑道。 “林学士又来落脚了?还是老牢房,卑职帮你收拾收拾。’ 喷朱棣是任务和习惯了,林约日常生活对普通人,还是很和善的。 他笑着点头:“倒是劳烦惦记,又得麻烦老哥们几天了。” 狱卒麻利地打开牢门,铺上干净的稻草和被子:“知道您爱干净,铺草刚晒过,还留了半壶热水。” 林约有些受宠若惊,笑道:“老哥客气了,改日出狱,某带糕饼谢你。” 狱卒继续与林约寒暄几句,便轻轻带上门离去了。 林约靠在铺草上,听着甬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稳来。 “呵呵。” 一道熟悉的轻笑自身后传来。 林约猛地转头,昏暗的牢房里,只见一道消瘦身影,衣衫破旧,正是早被打入诏狱的解缙。 解缙倚着冰冷的墙壁,冷笑道:“你这祸国殃民之辈,倒是和这些卑下之人,混了个熟门熟路。 就是不知这次是什么原因进来,又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大话。 林约见墙角倚着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挑眉笑道:“解缙?你怎么还在这儿?难不成陛下忙得把你这‘大才子’给忘了?” 诏狱潮湿,解缙的脸色本就不好,闻言更添几分难堪,冷哼一声别过脸。 林约见状呵呵笑了,往干草上一躺,翘着二郎腿说道。 “我是去江南治水患,顺手杀了两个知县,干死了几百个恶劣乡绅,然后就被纪纲那厮绑回来了。” 解缙顿时大为震撼,他猛地转头看向主角。 什么叫顺手杀了两个知县,那可是朝廷敕封的命官! 而且你说说,什么叫杀了几百个恶劣乡绅,一下杀几百个人,你是去治水还是去打仗的。 解缙当即选择对林约怒斥:“大胆狂徒,尔擅杀命官,实在是太猖狂了,破坏朝廷纲纪,简直是目无君父……………” 呦呵,居然敢还嘴,大胆解缙,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互联网八艺锤炼出来的喷子。 “你在狗叫什么?!”林约勃然起身,激情反击。 “江南水患急如星火,吴淞江、黄浦江随时会决堤泛滥,百姓命在旦夕,我杀两个贪污腐败,治水无力,毫无作为的知县怎么了?” 他指着解缙的鼻子怒斥:“我杀贪官是救民,何错之有? 你这种腐儒,根本不懂民间疾苦!你卷进储位之争,是为攀附皇子、谋高官厚禄,如今是野心落空咎由自取!” 同样是分封建制,林约是为开拓疆土,解缙却是为了朝内分家产,双方根本不到一个壶里去。 解缙同样大怒,在大明朝他也算是能言善辩的。 “尔行此乃匹夫之勇,大奸似忠! 不过是借治水之名跋扈之事,滥杀邀名、泄私愤罢了,实乃沽名钓誉之徒!” 林约想了想,嗤笑一声,决定寄出大招。 “你说我沽名钓誉,我在诏狱里敢打皇帝,你敢吗?” 说着,林约还在牢房摆着姿势,复刻当时自己打朱棣的情景。 解缙猛地怔住。 这事他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他一直当民间趣事来听,从没当真,如今从林约口中听到,顿时大受震撼。 何意味啊林学士,这种话也是能说的,诋毁皇帝可是要砍头的...... 不对?! 难道说?!!! 解缙看着面前,绘声绘色回顾打皇帝行为的林约,心头生出一丝荒谬感。 林约说他打了皇帝,不会是真的吧。 打皇帝这种找死的事,确实没法用沽名钓誉来解释。 第一次,解缙从心底深处,生出了对一个人由衷的钦佩。 解缙,服了。 林约吵赢解缙,便懒得再与他置气,转头对着栅外喊:“老哥,劳烦取笔墨纸砚来,我要写奏疏!” 老狱卒早有预料,不多时便端来笔墨纸砚,笑道:“林学士放心写,都是上好的烟器。” “老哥有心了。" 林约谢过,铺开纸砚蘸饱墨,提笔便写。 《斥江南水患疏》 他先痛除灾情:“江南自四月末以来,暴雨连月不止,太湖水位暴涨丈余,吴淞江、娄江、东江久淤不通,排水无门,致洪涛泛滥。 苏、松二府首当其冲,田庐尽淹,秀水、嘉善积劳成泽,百姓避水登屋,乌程、归安太湖倒灌,粮田绝收,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笔锋一转,林约详述治水之策,墨汁顺着笔尖簌簌滴落。 “吴淞江下游淤塞如平陆,全线疏浚徒费民力,当行淞入刘之法,疏浚安亭、千墩诸浦,引太湖洪水北注刘家港、白茆港,直排入江海。 东南则弃大黄浦旧道,深挖拓宽范家浜,使其上接黄浦上游,下通大海,成新干流泄洪。 宜另设常平仓,积粮赈灾,安置流民,以防民......” 他伏案疾书,越写越急,额角渗出冷汗,一通挥毫下来,只觉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林约本来还想着喷两句朱棣的,写着写着却也忘记了。 他有些浑噩的看向奏疏,略一沉吟,按照以往的习惯,在末尾提诗一首。 《绝命诗》 黄沙白浪起狂飈,力尽江南志未消。 半世功名垂马革,身家骨肉付江潮。 取、改自王之仁绝命诗,王之仁乃镇倭将军、武宁侯,于亡国之时拒不从清,不愿剃发易俗,带领全家93口人自沉海中。 第76章 双标狗(求首订,日两万结束) 写完掷笔,林约只觉浑身乏力,对着门外连声催促:“老哥!帮我把奏疏递交上去,晚了江南百姓又要多受苦难!” 狱卒应声来取,不等狱卒走远,林约便一头倒在铺草上,沉沉睡去。 奏疏连夜送到朱棣案头,他披衣翻阅。 永乐帝看着潦草的字迹,先是嘟囔了几句:“这林约,奏疏字写的如此潦草,当真是目无君上。” 不过朱棣越看奏疏,眉头便越是舒展,对待立一旁的侯显笑道。 “这狂徒虽桀骜,倒真有几分治水才干。 掣淞入刘、深挖范家浜,条条都说到了要害,比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强多了!” 及至翻到文末的《绝命诗》,朱棣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面露诧异。 这是何意?治水奏疏写得好好的,怎突然附上这般悲壮的诗句。 朱棣:我,不明白 他沉吟片刻,再回头细读全文,忽然察觉异样。 以往林约无论是上书还是面圣,总要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怼他几句,此番奏疏却字字句句皆为治水,无半分攻击之语。 “倒是奇了。”没有挨喷的朱棣,莫名有些庆幸,“难不成林约小子在江南历练一番,倒真成熟了?晓得上奏妥帖稳当,不直言怒斥了。 只是可惜,成熟的有些晚了。” 朱棣虽觉古怪,却也未深思,只当林约是心忧百姓,将心思全放在了治水之上,遂将奏疏搁在一旁。 次日,奉天门朝会,朱棣刚落座,给事中杜镒便迫不及待出列。 他躬身奏道:“陛下!臣弹劾翰林侍读林约,其罪大恶极,当诛! 彼在江南擅杀吴县、华亭两任知县,视大明律如无物,是为目无君父,抗旨不尊,拒回京师,是为藐视朝廷。 更在地方大肆株连,屠戮良善,私募民夫意图不轨,觉得苏松二府人心惶惶,阻挠治水大业,恳请陛下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棣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林约在江南大闹得很过激不假,但也确实清剿了一批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这是有利于他掌控江南赋税之地的,就算要处置林约,也不是这个时候。 永乐帝正欲开口驳回,却见刑部给事中刘瑞猛地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礼部尚书李至刚,其人实乃国之大盗,罪证累累,罄竹难书!”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纷纷侧目。 今天是什么情况,一下子就有两人出列弹劾,太劲爆了。 李至刚更是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刘瑞接下来的话惊得僵在原地。 “李至刚身为礼部尚书,徇私枉法,草芥人命!” 刘瑞声如洪钟,字字铿锵, “江南水患初起时,松江府百姓因灾贱卖田亩,李至刚造家奴趁机低价强购百亩膏腴圩田,凡有不从者,便勾结地方官罗织罪名,投入大牢,已有多名百姓死于狱中!” “彼贪污无数,囤积居奇!”刘瑞继续怒斥,“朝廷调拨的赈灾粮草,经他之手层层克扣,半数流入其私仓,致使松江府灾民无粮可食,饿殍盈路。 臣查得,他在苏州、松江两地私设粮铺十余处,借水患抬高米价,一石米售银三两,是平日价格的五倍之多!” “更有甚者,他竟敢刺杀钦差!” 刘瑞双指如剑,直指李至刚。 “钦差林约在松江府驿站遭人纵火行刺,正是李至刚怕其查到自己兼并田亩、克扣粮草的罪证,暗中指使家所为! 其事后又买通地方官,扫清手尾,妄图瞒天过海!” “此外,李至刚还结党营私,操控地方,刻意隐瞒灾情!” 刘瑞越说越激愤:“江南四月末便暴雨成灾,李至刚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压下灾情奏报长达半月,致使朝廷未能及时调拨救灾物资,水患蔓延扩大。 苏松二府之外,秀水、嘉善、乌程、归安等地皆遭水患,此举间接害了数万百姓! 臣还要弹劾李至刚,勾结汉王一党,暗中参与储位之争,妄图借皇子之势巩固自身权势,其心可诛! 臣望陛下重惩此獠,以正视听。” 刘瑞一番话,有理有据,证据链可谓是相当充足。 李至刚闻言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连忙出列跪地,高声辩解。 “陛下明鉴!臣绝无刺杀钦差之举! 江南灾情初现时,臣确有为核实情况之虑,才暂缓上报,何来隐瞒之说? 结党营私更是无稽之谈,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昭啊!” 他连连叩首,额头撞得金砖砰砰作响。 对于永乐帝这样的雄主,李至刚知道胡搅蛮缠是没用的。 自己做过的事要么干脆承认,引导个好的理由,要么干脆跳过不谈。 朱棣端坐御座,脸色如水,扫视殿中群臣,目光在刘瑞与李至刚之间来回扫视。 朝会吵成一团,弹劾与辩解各执一词,这种事情争下去是很难有定论的。 朱棣抬手,果断寄出了拖字诀:“此事关乎重大,容后再议,退朝!” 按惯例,朱棣会召内阁议事,不过如今林约回京了,他又想起那篇治水奏疏,索性直接去了诏狱。 也算是和林约说个明白,之后砍头也方便下手。 朱棣来到牢门前,便见林约蜷缩在铺草上熟睡,衣衫虽破旧,却睡得安稳,甚至微微打着鼾。 “这胆大之徒,在诏狱里竟也能睡得这般香。”朱棣无奈摇头,对纪纲吩咐,“叫醒他。” 纪纲上前俯身,连拍林约肩头数下,对方却毫无反应。 他当即眉头蹙了蹙,伸手探向林约额头,顿时急声道:“陛下!林学士体温极高,怕是染了风寒,昏迷过去了!” 朱棣大惊,他扫视周遭环境,左右踱步一番。 看着稻草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动弹不得的林约,他突然长叹一声道。 “速备软轿,将他移出诏狱,送往偏殿好生照料,传太医院使戴思恭,即刻来诊。” 林约小子虽然手段偏激,但终究是为国为民的,起码不能如此默默无闻的死于牢狱之间。 就算林约要死,也得是明正典刑。 反正朱棣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一旁牢房里,解缙看得目瞪口呆。 他困在诏狱多日,朱棣从未踏足探视。 如今林约刚入诏狱,永乐帝便来探视,发现林约感染风寒,更是兴师动众,连诏狱都能直接移出。 望着被锦衣卫小心翼翼抬走的林约,解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解缙:永乐帝...他是个双标狗。 不多时,八旬高龄的太医院使戴思恭匆匆赶来。 朱棣免了他的跪拜之礼,急道:“戴院使,快看看他如何了。” 正待看病,林约却忽然转醒,缓缓睁开眼。 他只觉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模糊中见明黄身影在跟前,定睛一看竟是朱棣! 林约瞬间精神一振,一把推开戴思恭,张嘴便怒斥,可话说出口,声音非常却非常沙哑低微。 “朱@#¥@#朱棣,你特么是个昏君!” “江南水患....是主要矛盾,你却陷在朝争里,不分轻重,算什么......” 林约脑袋一片浆糊,断断续续地骂着。 朱棣望着怒目圆瞪,说话基本没啥逻辑的林约,又看了眼被推到一旁的戴思恭,无奈摇头。 “这狂徒,都病成这样了,嘴还是不饶人,戴院使,劳烦你好生诊治,务必保他性命。” 戴思恭躬身应诺,取出脉枕,指尖搭上林约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又翻开他眼皮查看,再俯身闻了闻气息。 “陛下,林大人此番是积劳成疾,又遭外邪入体所致。”戴思恭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他连日治水,不眠不休,耗损元气过甚,又久浸江水,风寒之邪乘虚而入,以致阳衰阴盛,寒热交攻。 如今脉象虚浮无力,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已是重症,恐怕.....” “恐怕什么?”朱棣皱眉。 “陛下,林大人脉息如游丝,脏腑已呈衰竭之象,臣用滋阴降火之剂,若难挽其势,怕是没有多长时间了!” 朱棣闻言大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病榻之上的林约。 满朝文武,多是趋利避害的老辣之徒,唯有林约,如炽热精铁耀目灼人,一往无前。 在朱棣看来,林约虽鲁莽狂妄,不知变通,却赤胆忠心、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林约为民请命的刚直堪称悍不畏死,哪怕是在松江府私募民夫,在朱棣看来也是无私无畏之举,其行光明磊落实乃国家肝胆。 永乐帝望着林约年轻的面庞,突然想到,似这般忠肝义胆,正气凛然的骨鲠之臣,若是逝去,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 林约为了赈灾救民,居然呕心沥血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吗? 朱棣心中沉重,连日的怒火消散了许多。 他缓步上前,幽幽道:“你年纪轻轻,倒要先走一步,可惜啊。 永乐帝看着昏昏沉沉的林约,轻叹一声,缓缓转身准备离开。 " 林约看着朱棣的背影顿时急了,特么的他还没骂过瘾呢,怎么就跑了! 他眼珠骤然亮了,高烧烧得他神志混沌,唯独这喷人的欲望正在高涨。 “你TM给我站住别走!” 话语含糊让人听不清楚,朱棣连忙转身,望向病榻的林约心中猛然一震。 只见林约呲目欲裂,一手紧紧攥着棉被,一手虚弱地抬起指向前方,干裂的嘴唇翕动,气息急促,一副大限将至的模样。 朱棣大受触动,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来到病榻前。 “伯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朕在听。” “依我看啊,你比那朱允炆也强不了多少。” 声音断断续续,林约咳得胸腔起伏,喉间滚出嗬嗬的浊音,缓了好一会儿才续道。 “而且我听闻,建文帝没有死,而是装成和尚,顺江逃了,据说是去了朝鲜......” 朱棣身形猛地前倾,大声道:“你此话当真?!" 永乐帝这两天,不知道第几次大受震撼了。 他本以为林约是临终托言,无非说些忠君爱国的话,结果张嘴就是建文帝下落这种劲爆话语。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再配合约以前的刚硬人品,永乐帝对林约的话,一开始就信了七八分。 不过由于重病,在朱棣听来,林约说话很没有逻辑,各种话题颠三倒四很有跳跃性,经常会出现什么【草泥马】、【法克魷】这种听不懂的话。 上述内容是朱棣在脑海过了一遍,勉强总结出来的。 林约艰难地摇了摇头。 摇头不是否定,而是脑袋烧糊涂了,林约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由于严重的高烧,林约此刻基本等同于醉酒的人在说梦话。 林约剧烈的咳嗽,大脑飞速运转,小嘴胡说八道。 “还有那大明的文官,尤其是江南的徽商、山西晋商全都不能信,他们官商勾连......他们是罕见,是外敌的走狗,一定要严加看管。” 说着说着,林约眼睛死死瞪着永乐帝,又说了个劲爆的消息。 “陛下,就连你这‘永乐年号,也有猫腻。” “永乐这年号怎了?”朱棣眉头微皱。 “方腊!”林约低声道。 “宋朝的反贼方腊,当年也用过永乐年号,那些文官是故意的,他们一直在试图对抗陛下。” 屋内瞬间死寂,朱棣脸色骤然大变,眼底怒火闪现。 他征战半生,对史书细节并不是很了解,尤其是靖难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登基,很多事情来不及详考,竟从未知晓“永乐”二字还有反贼用过。 在朱棣看来,他难成功了,怎么能和方腊这种称帝一年被灭的小贼相提并论。 朱棣心中怒火大盛,那些文官拟定年号时,是真不知,还是故意给他埋了颗钉子? 肯定是故意的! 草泥马的文官! 林约烧得神志不清,却似是想到什么,忽地大吼一声。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辽东那些食人部落,必须立刻清洗,不留后患,决不能给他们授官。’ 朱棣闻言连连点头:“好,朕一定深入多杀为要。 伯言,你且继续说说建文帝的消息。 第77章 好大侄的下落 见得到肯定回答,昏昏沉沉的林约情绪平静了许多,他顿了顿,完全无视朱棣的提问,莫名其妙说起了工业问题。 “江南,陛下要在江南等地兴办工厂,大建纺织、玻璃、冶铁等业。” 但要管着富商,不能让他们兼并土地,更不许插手朝政...” 话说了一半,林约又突然轻微地摆了摆手。 “算了,全力去发展工业,集合起来建坊,越多越好!” 到这里朱棣还能听懂,而后面的内容他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像什么“阶级”、“工厂”、“科学技术”、“生产力”、“工业大革命”、“小日本鬼子”等等。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从他嘴里蹦出,听起来就让人不知所谓。 永乐帝认为,这是林约重病状态下,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过在朱棣看来,这反而更让人敬佩,林约明显是快不行了,却仍滔滔不绝的把脑海的谏言一一说出。 从江南赋税到边疆防务,从文官弊病到工商利弊,语无伦次却句句切中要害,句句不离百姓与大明。 临死还在思虑天下兴亡,林伯言品德高尚到了如此地步,令人感叹。 可问题是,为什么不能多说两句他好大侄建文帝的消息,这个问题对他而言比较关键啊! 朱棣立在榻前,眉头紧皱,面色一变再变,堪比霸总的心理活动调色盘。 林约眼皮沉重,含糊的嘟囔着。 “反正也快死了,这些话听不听随你,只希望天下百姓,不要再遭受甲申国难。 还有我跟你说啊,那个建文帝他死没死,是我随便......” 朱棣顿时大喜,连忙追问:“建文帝他怎么了?!” 结果林约头一歪,再无动静。 朱棣大惊,别现在死啊,要死也把建文帝下落说了再死! 他连忙试探林约鼻息,脉搏,发现人还活着,暂时放下心来,还好,没断了这唯一的线索。 建文四年金川门之变,南京宫城火起,建文帝朱允炆踪迹成谜,六百年间众说纷纭。 明正史记载“帝自焚宫中”,但《明史·惠帝纪》称“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 明实录和明史相悖的地方很多,建文帝具体死没死,史料其实也是两可之间的说辞。 不过我们可以从永乐帝的行为来判断,建文帝多半是没有死,起码是没找到尸体的。 迈步来到殿外,风声呜咽,朱棣面露沉思。 林约下江南连斩二官、聚民十万,这般胆大包天,以他的性格,以他的人品,临死之前突然说起建文帝,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先前就听传闻称,建文帝逃至海外,而朝鲜与大明接壤,又向来对建文旧臣多有庇护,他会不会真的遁入朝鲜,伺机复辟? 林约的罪责,治水的功绩、苏州知府的附逆,此刻在朱棣眼中皆成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唯有“建文帝是否在朝鲜”这一疑问,非常之关键。 朱棣在脑海中反复思索朝鲜的地理位置,以及建文旧臣的名录。 良久,永乐帝对身旁侍立的侯显道:“传旨给辽东指挥使,密切监视朝鲜往来使节,凡可疑之人,一律扣押审讯。” 侯显躬身应诺,朱棣却仍心事重重,脚步迟缓。 若建文帝真在朝鲜,他便要即刻遣兵追索,绝不能让这颗隐患,动摇他的大明江山。 回到乾清宫西暖阁,朱棣当即传令:“急召郑和!” 郑和星夜入宫,二人在乾清宫内密谈。 乾清宫内烛火如昼,丝帛质地的辽东舆图铺展在御案上,山川河海在舆图上清晰可见。 朱棣点着辽东地图,眼神锐利。 “全国征调海船,抽调水师精锐,多久能凑齐出海舰队?” 郑和躬身趋前,目光扫过舆图,沉声道:“回陛下,两月之内,必能凑齐。” 朱棣猛地抬眼,眉峰微挑:“两月?确定可行?” “陛下容禀,”郑和从容回话,语气沉稳,“南京龙江宝船厂现存封海船二十艘,太仓卫水师基地尚有舰船百五十只,皆可改造为海运之船,只需调用工匠修缮加固,足堪大用,一月可成。 水师方面,沿海备倭卫所每千户所设战船十只,旗军百名,江浙、福建水师精锐久经海疆历练,若能调拨万余劲卒,旬日便能集结。” 根据出土的洪保寿藏铭文献记载,郑和第一次出洋时间,并不是史料常说的永乐三年,而是永乐元年。 “永乐纪元,授内承运库副使,蒙赐前名......乘大福等号五千料巨舶......诏敕使西洋各国、抚谕远人”。 后世所说的“七下西洋”,实际上只是明朝组织的大规模海外朝贡贸易,私下的具体行动可能远比想象的多。 朱棣闻言,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颔首道:“甚好,此番出海,明为巡视海疆、宣示大明国威,实则要查探建文帝踪迹。” “臣明白。”郑和躬身应道,“船队北上后,会借通商之名停靠朝鲜港口,暗中排查建文旧臣踪迹,凡往来使节、僧道流民,皆细致盘查。” 朱棣语气凝重,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分。 两月后,船队自太仓启航,你为正使,全权节制诸事。 若查实建文帝在朝鲜,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带回,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郑和双膝跪地,朗声应命。 刚送走郑和,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纲捧着厚厚一叠卷宗躬身入内,锦缎卷宗上还沾着些许墨痕,显然是刚整理妥当。 “陛下,林约在江南治水时驿站遇刺之事,经锦衣卫连夜审讯,已有名目。” 纪纲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卷宗。 “行刺者乃华亭县驿卒,供出幕后主使是松江乡绅沈仲和与华亭县知县王纪,沈仲此人乃礼部尚书李至刚的洪武年间同窗,亦是同乡。” 朱棣皱眉询问:“李至刚?此事真和他有关?” “回陛下,”纪纲低头回话,声音沉稳,“沈仲和在华亭县囤积大片田产,且暗中垄断水利物资,得知林约杀吴县知县后,便买通驿卒,趁林约途经驿站时放火行刺。” 他翻开卷宗,取出供词与证据。 “这是沈仲和的供状,承认曾托人向李尚书递信诉苦,虽未明说行刺之事,但求李尚书出面干预林约治水。 另有驿卒指认,行刺前沈仲和曾出示过与李尚书和华亭知县书信,称尚书大人自有安排,才敢动手。 同时林约于青浦抓押的乡绅,也有人曾言与李尚书有旧,臣查其田亩,多有兼并之举。” 朱棣接过供词,看了许久。 对于李至刚此人,朱棣没什么不好的印象,毕竟在这么多艹蛋的建文旧臣里,李至刚算是积极向他靠拢的了,北平升北京就是他主动提的,可谓是相当的忠公体国,为上分忧。 朱棣沉默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但他也知道李至刚向来善附会、喜投机,如今闹出如此大事若不严查,恐有后患。 可眼下正值筹备出海追查建文帝的关键之际,礼部掌管礼仪祭祀,李至刚熟悉典制,贸然动他,又担心有变数。 不过很快,永乐帝就下定了决心,查而且要大查特查。 他可是靖难正儿八经打进来的皇帝,难道还要为区区朝局稳定,向臣子低头? 李至刚又不是漠北的宁王,有朵颜三卫和藩王三卫,手握三万重兵,需要他永乐帝审慎处置。 永乐帝将供词掷回案上,沉声道:“将沈仲和押解入京,严刑审讯,彻查此事!” “臣遵旨!”纪纲躬身领命。 朱棣望着案上的卷宗,心思纷乱。 林约的刺案牵扯出李至刚,李至刚又与郑和下西洋,迁都北平等大事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永乐帝拿起纪纲的奏疏,看起了林约治水的细节、百姓的口碑、地方官的忌惮,连百姓为其立生祠的传闻,纪纲都记录在案未有遗漏。 朱棣长叹一声,很是感叹了一下林约的高尚品德:“真乃骨鲠正臣也! 百姓颂之为青天,立之以生祠,这样的臣子,才是大明所需要的,可惜天不假年!” 越是即将失去,越能体会到一件事物的珍贵,朱棣此时正是这种感觉。 今日似乎是多事之秋,朱棣刚处理完诸多事宜。 当晚,夏元吉的奏疏又送达了。 奏疏主要是谈论江南治水之策,主要内容和林约的大差不差,都是以“淞入刘、深挖范家浜”为根本。 “非以此法无可解江南水患......” 朱棣看着奏疏,又一次哀叹起了即将英年早逝的林约。 “伯言世之良才,为国为民、忠心耿耿,为何偏偏要离朕而去?” 临死前,还记得和他说好大侄建文帝的下落,这已经不是一般忠臣了。 林约,是大大滴忠臣啊。 次日朝会,言官依旧弹劾李至刚,声浪震天。 待言官奏罢,朱棣果断厉声喝道。 “李至刚徇私枉法、兼并田亩、克扣赈灾粮、勾结地方、刺杀钦差,罪证确凿! 即刻罢官下狱,彻查其党羽!” 永乐帝目光如炬,扫过群臣。 “江南水患,依户部尚书夏元吉及翰林侍读林约之策,全力治理,夏元吉总领其事,凡阻挠者,以抗旨论罪!” 奉天门先是死寂,旋即一片哗然。 一方面是震惊朱棣对李至刚的处置,一方面是惊讶对林约的处置。 大明朝基本没什么秘密可言,满朝文武都知道林约下江南连斩两名朝廷命官,私抄乡绅家产分与流民,擅聚十万民夫,此等僭越之举,按谋逆论处都不为过。 可永乐帝非但未加罪责,反倒采纳其治水之策,这简直匪夷所思! 并且昨日陛下还对言官弹劾李至刚未置一词,连三司会审的流程都未启动,今日竟直接定了罪,这般雷霆手段,远超百官预料,尤其是超过李至刚本人的预料。 李至刚在班列之中,绯色官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积极拥护永乐帝、首倡迁都,陛下应该从轻发落,此刻朱棣的厉喝却如惊雷劈顶,将他所有侥幸彻底粉碎。 李至刚缓缓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他双手颤抖,解下腰间青玉玉带,褪去绣着精密云纹的绯色朝服,又摘下顶戴的五梁冠。 “臣.......臣罪该万死,谢陛下不立诛之恩!” 殿内的哗然渐渐平息,俱都沉默的看着李至刚长跪不起。 朱棣目光冷冽,沉声道:“押下去!” 两名直卫应声上前,架起瘫软的李至刚,朝外离去。 看着李至刚离去的背影,刑部尚书郑赐眉头深锁。 李至刚被斗倒了,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又出现了预料之外的新情况。 陛下向来宽猛并济,处置大臣多循章法,此次跳过核查便罢黜李至刚,又纵容林约,莫非是看重林约治水之才,欲借其力解江南水患? 可擅杀官员之罪岂能轻饶? 还是说陛下对江南地方早有不满,是早有预备嘱咐林约动手,想借着雷霆手段整肃江南? 郑赐想了许久,猜测了许多可能,就是没猜过,是林约本人擅作主张的,因为从逻辑上来看,这不是正常人能干的事。 朝会上弹劾李至刚的事情告一段落。 朱棣刚换下朝服,打算稍作休息,便见纪纲躬身而入,神色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既非往日缉拿要犯的凌厉,也非奏报凶讯的凝重,却又非常的谨小慎微。 “陛下,有要事启奏。”纪纲垂首,“应天府句容地界,近日有大批百姓往南京城靠拢,沿途络绎不绝,已有蔓延之势。” “什么?”朱棣猛地抬眼,“句容距京师不过七十里,百姓无故靠拢都城,是何缘故?人数有多少?” 他下意识按住御座扶手,心中警惕性瞬间拉满。 自靖难以来,都城周边的异动永乐帝最是敏感,此地若有乱民滋事,后果不堪设想。 纪纲神色微妙,如实回话:“回陛下,臣已派锦衣卫探查,这些百姓并非作乱,而是...是来感谢陛下与林钦差治水之恩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聚拢者已近三万之众,沿途还有百姓陆续加入,皆是苏松二府及周边受治水之益的农户。” 第78章 朕,早有预料! “三万?”朱棣霍然起身。 “只为感谢林约治水?” 永乐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苏州知府汤宗的奏疏里,曾盛赞林约“疏浚有方,民得安业”,夏元吉在收到他转送的奏疏后,更是力挺林约治水之策,称其“功在千秋”,就连纪纲之前的密奏,虽指控林约私募民夫,也未否认其治水成效。 可治水有方到,让三万百姓自发远赴都城致谢,这等号召力,未免太过夸张。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朱棣在殿内左右踱步。 他眉头深锁,大脑飞速思索局势。 寻常皇帝见此情景,怕是要忌惮百姓聚众滋事,当即下令驱散或遣返。 可朱棣不同,他自靖难夺位,正统不足。 他太需要一份实打实的功绩,一份能让天下人信服的正统证明。 而百姓的拥护,恰恰是这世上最无可辩驳的正统依据。 朱棣心想,三万百姓齐远赴京师,这是大好事啊,必须大办特办。 纪纲见永乐帝沉吟不语,小心翼翼地追问。 “陛下,这些百姓携带农具、锦旗,沿途秋毫无犯,只是一心求见。 臣斗胆请示,是派人劝返原籍,还是接引入城?” 纪纲语气谨慎,毕竟他不久前刚参过林约有割据之嫌,如今大量百姓自发前来京师,若事有不谐,恐怕大事不妙。 “不必劝返!”朱棣猛地停步,放声大笑。 永乐帝抬手,声音洪亮。 “传朕旨意,即刻调派人与顺天府官差,沿途设立饮水棚、粥铺,好生引导百姓入南京地界! 不得有丝毫怠慢,更不许任何人刁难!” 朱棣走到殿门口,望着宫外湛蓝的天色,语气坚定。 “朕要在午门外御道,接见这些百姓!” 他转身看向纪纲,震声道。 “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朕治下的大明,是如何以民为本,是如何的民心所向!” 纪纲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旨:“臣遵旨!即刻去安排!” 只要不是和林约相关的事情,纪纲行事还是很雷厉风行的。 他即刻调遣锦衣卫与顺天府官差,在南京城各门设卡,既严密搜查百姓行囊,防止夹带兵器、违禁之物,又需态度谦和,沿路引导。 毕竟永乐帝是要接见百姓,不是和某十全老人一样弄死百姓。 沿途街巷设下粥棚、饮水点,官差手持木牌引导方向,三万百姓虽人数众多,却如溪流归海般有序涌入。 午门城楼之下,文武百官已按品级排立两侧,皆是朝服整齐,神色各异。 吏部尚书蹇义捻着颌下长须,侧头对身旁的刑部尚书郑赐低声道:“郑大人,你可知晓这数万百姓突然入京,所为何事?” 郑赐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微微摇头:“某亦是一头雾水。” “是啊,蹊跷得很。”蹇义捋沉吟,“夏尚书倒是上疏提过,言林约治水颇有成效,苏松二府灾情已缓。 难道此事和林约有关?” 两人低声交谈,其他官员也纷纷窃窃私语。 不多时,钟鼓齐鸣,太监高声传呼:“陛下驾到——” 百官肃立躬身,下方百姓也纷纷屏息。 朱棣身着明黄龙袍,腰束玉带,缓步走上午门城楼,十二章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甫一露面,下方百姓便如潮水般跪拜下去,山呼万岁、声震云霄,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待欢呼声稍歇,朱棣抬手示意平身,对身旁的太监侯显低声吩咐了几句。 侯显随即俯身,将话语传给城楼边缘的锦衣卫,锦衣卫再高声传递给下方的壮士,壮士们又层层转告。 这般辗转传递,终于将朱棣的话语,清晰地传到每个百姓耳中。 宣谕曰: 说与父老乡亲每, 我朱棣啊,当上皇帝没有很久,每天都睡不着,非常担心对不起老百姓,对不起我的父母。 今天听说江南的百姓从很远的地方来,齐聚京师,我很开心,但也很好奇。 乡亲们不怕辛苦,赶了上几百里路,到京师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由于朱元璋的出身和皇明祖训,明朝皇帝对老百姓说话都很平铺直述,诏书常用“说与百姓每”、“恁”等口语,比如劝农时直言“都要种桑养蚕,不许闲了”,警示官吏更是直接威胁“懒惰不用心便打罢了做军”。 朱棣也差不多继承了他爹的风格,圣旨常以“恁每”、“咱”开篇,甚至经常性与老百姓拉家常,包括后面很有文化的谜语人嘉靖帝,和故乡百姓说话,也相当的简洁明了,小孩听了都知道什么意思。 由于明朝中晚期识字率大增,甚至还因此出现了古怪的倒挂现象,老百姓说话听起来都比皇帝说话要文雅点。 话语传罢,人群安静片刻,一道消瘦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正是被纪纲提前安排好的乡亲。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其实是营头赵虎麾下的青壮,是第一批跟着林约到处治水的松江府百姓。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短打,面庞黝黑,走到御道中央,躬身行了个大礼,大声道。 “陛下!我等皆是苏、松二府的百姓,此番前来,并非有所求,而是特来谢恩!” 他先是按照纪纲事先教好的话说道:“四月末,江南突降暴雨,连日不绝,太湖水位暴涨,吴淞江、江淤塞不通,洪水滔天而来。 房屋被冲塌,田地被淹没,牲畜溺死无数,他们当真是过得凄苦,只能抱着浮木逃生,连饭都吃不上!” 说到此处,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逃荒的情景,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明显情真意切了许多,但话术也脱离了纪纲的提前指导。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以为必死无疑之时,幸亏陛下明察千里,心系万民,特派林钦差前来江南治水!” 他猛地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城楼之上的朱棣,大声喊道。 “林钦差到了江南,二话不说便投身治水,斩杀那些囤积粮草,弃民而逃的贪官污吏,为他们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他不顾自身安危,亲赴河道一线,带领我们挖渠疏浚,加固河堤。 如果不是陛下圣明,派遣如此忠勇之臣,若不是林钦差舍生忘死,我等早已葬身鱼腹,哪里还有今日?” 这番话发自肺腑,下方的百姓们也纷纷附和,高声呼喊。 “林钦差救命之恩”、“陛下圣明”。 声浪席卷而来,比之前的山呼万岁还要热烈。 朱棣望着激情热烈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般民心所向的景象,正是他最需要的正统证明。 而百官们则面面相觑,林约此人究竟什么情况,不过短短时日,竟然能让百姓如此爱戴。 朱棣又对着身旁的侯显说了些话,话语经层层传递,声音逐渐放大。 “父老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朕晓得了! 江南水患,朕日日挂心,寝食难安。 自四月暴雨成灾,朕便急调粮草,选派能臣,就是要还你们一个太平安康的日子! 朝廷定会照着林钦差的法子,接着疏浚河道、修筑堤坝,让江南再无洪水之扰!” “陛下圣明!” 话音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洪亮的呼喊,正是混迹在人群中的赵虎。 他往前跨了两大步,双膝跪地,叩首喊道:“陛下的恩情,我江南苏、松二府百姓一辈子也还不完啊!” 赵虎仰头望着城楼,痛哭流涕道:“草民等恳请陛下,允许我等为您生祠,四时供奉,以林钦差配祀左右。 林钦差是真正的父母官,斩贪官、治洪水,为了我们连性命都不顾! 他虽有过激之举,却皆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求陛下念其功劳,莫要过于责备!” 听到老百姓要给他生祠,朱棣更是大喜,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生词!这是老百姓对他拥护的明证,是巩固正统的绝佳佐证! 永乐帝心中感慨,林约傲上狂妄,但现在看来确实是个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可惜天不假年,已然重病垂危。 想到此处,朱棣面露思索。 既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既显朕的宽宏,又能将治水之功揽过来。 毕竟林约都要死了,根本无所谓杀不杀。 于是朱棣说道:“乡亲们的请求,朕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永乐帝面色一肃,开始篡改历史,大谈特谈自己的关键作用、明察秋毫,果断举措。 “林约林钦差的所作所为,朕早已知晓! 他下江南之前,朕便赐了他御制八面汉剑,授予便宜行事之权,特许他遇贪官污吏可先斩后奏! 朕早料到江南官场腐败,若无专断之权,治水之事必受掣肘! 有幸,林钦差不负朕望,才有了今日成效,只可惜......” 朱棣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只可惜林钦差连日治水、夙夜在公、秉忠尽职、勘灾恤民,竟然导致积劳成疾。 如今林钦差已重病垂危,卧病在床。 朕已派太医院最好的御医诊治,只盼他能早日康复,再为大明效力!” 城楼之下,吏部尚书蹇义与刑部尚书郑赐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一直不给林约做任何处置,原来是重病垂危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就是陛下说的提前安排,不知是真是假。 百官们也纷纷颔首,俗话说人死债消,既然林约要死了,那他擅杀知县的事情就算了。 现在老百姓群情激奋,他们配合皇帝收买一下民心,也未尝不可。 听闻林钦差病重垂危,午门外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担忧地议论起来。 “林钦差病得这么重?”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让林钦差好起来!” “这么好的官,怎么就成这样了?” “俺听闻林钦差没有亲人,没有子嗣,如此林钦差岂不是要绝嗣?!” “老天不公啊!林钦差救了我们全家,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先前还山呼万岁的人群,顿时哭声如潮,男女老少无不垂泪,捶胸顿足。 悲恸的呼喊此起彼伏,在宫墙间久久回荡。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提议。 “求陛下恩准,我们想见林钦差,当面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百姓们纷纷附和。 “求陛下恩准!让我们再见林钦差一面!” 万余百姓齐齐跪地,场面蔚为壮观。 朱棣立于城楼之上,当即传旨应允。 按照林约留下的民夫组织体系,老百姓自发的以营为单位,快速选出了五名代表,皆是治水时功绩卓著的营头,赵虎便是其中领头之人。 在太监的引领下,五人穿过层层宫阙,来到林约养病的偏殿。 殿内药香弥漫,帐幔低垂,林约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双眼紧闭,往日里的英气勃发,神采飞扬之色全然不见,只余胸膛微弱的起伏。 “林大人,您怎么病得这么重啊。” 一名瘦脸营头哽咽着开口,声音颤抖。 其余几人也纷纷摇头叹息,眼中满是悲痛,脚步轻缓地围到榻边,默默垂泪。 赵虎见状,顿时如遭重击,壮硕身躯倾倒,双膝跪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痛哭流涕。 “林大人!您是我赵虎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官! 治水时您跟我们同吃同住,粗茶淡饭从不挑剔,我们不懂疏浚的法子,您手把手教我看图纸、辨水流,从不摆大官的架子,礼贤下士、平和待人。 遇到顽固乡绅,您严厉处置,为民伸冤,看到百姓挨饿,您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孩子,爱惜百姓如爱惜自己的骨肉。” 赵虎打着地面,青石板被震得咚咚作响。 “您为了治水呕心沥血,日夜不休,怎么就一病不起了呢? 老天当真不公,怎么不怜惜您这样的好人啊!” 偏殿西侧的雕花屏风后,朱棣与纪纲正悄然旁观。 朱棣望着榻前痛哭的赵虎,见此情景心中也不无悲怆,不由得再次感叹。 “林约果然是大明之良臣,竟得百姓如此爱戴。 只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便重病垂危,朕失去他,就如汉高祖失去张良一般,实在是令人悲怆。 不过朱棣也有些疑惑,这林约在面对百姓和面对他,是不是两幅嘴脸,林约温文儒雅这种事,他怎么不知道? 第79章 林约要发明历史了 赵虎哭了半晌,又开始小声喝骂。 “都怪纪纲那个奸佞小人!林大人本就为治水耗尽心力,身子早已亏虚,可他偏偏强行将林大人拖走。 林大人就是此人迫害,才一病不起的! 若林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赵虎第一个不饶他!” 纪纲面色很微妙,又不敢说什么。 朱棣则心情复杂也没有言语。 二人就这么沉默的看着几人,在林约的病榻前小声哭诉。 很快,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朱棣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 他一面紧锣密鼓地筹备舰队,一面毫不留情地彻查李至刚的党羽。 同时,也没有懈怠民生要务,因苏、松、嘉、湖四府水患未平,朱棣下诏蠲免灾田当年租税,又发粟六千二百八十石赈济昆山灾民,解燃眉之急。 同时饬令地方官吏,限期修缮安陆、京山汉水塌岸、章丘漯河东堤等多处损水利工程,稳固防洪根基。 桩桩件件雷厉风行,朱棣办事还是非常有决心和效率的。 政务之余,永乐帝常常前往偏殿,探望重病垂危的林约。 自从林约昏迷,那天对话便成了朱棣的心结。 林约,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他到底要说什么关于建文帝的消息? 然而,就在朱棣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得知答案时。 奇迹出现了。 林约的病情,竟突然好转! 戴思恭匆匆入宫,紧急向朱棣汇报这个喜讯。 “陛下,林学士高热已退,神志清醒,今午已能下床进食,行动无碍,可见已是大好!” “好好好!戴院使妙手回春,有大功,赏千金!” 朱棣闻言霍然起身,面露大喜。 太好了,事情还有转机,好大侄你等着,朕马上就派人去接你! 多日心结终有转机,朱棣不及细问,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摆驾!即刻去偏殿!”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祖国人之力发作了,林约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彻底恢复。 甚至不过短短半日,就已经能下床吃饭,有了基础的行动能力,健康的不像是个卧床月余的病患。 朱棣大步流星踏入偏殿,原以为会见到病榻上昏沉的林约,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码事。 林约正非常有精神的,和照顾他的宫女谈笑风生。 朱棣见他这样,也不生气,踱步至案边,目光掠过一旁用药的女官,打趣道。 “林约你此番康复,当真是邀天之幸,想来是司药司女官照料有功。 这司药典容貌端方,心思缜密,且通医理,朕做主将她配与你为良配,以酬你治水之功,如何?” 林约闻言,干饭吹牛的动作一滞,抬眼看向那女官。 之前还没注意,只看她胸怀宽广的曲线,以为是寻常宫女,现在才发现她身着六品命官常服,腰间佩着朝廷颁赐的鱼符,竟然还是个女官。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要么严词拒绝,要么干脆就同意,但林约不一样,他在是或否之中,选择了或。 林约当即搁下碗筷,起身拱手,语气陡然严肃,对朱棣怒斥道。 “陛下,臣不敢领此乱旨。 圣人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司药典乃朝廷正六品命官,执掌宫中医药方剂,考校医工技艺,是凭自身才学,朝廷规制进阶的命官。 陛下以命官随意赐婚为妾室,视同器物赏赐,既辱没朝廷官制,亦轻慢朝官风骨,臣断不可从。” 朱棣脸上的笑意稍敛,不过也不怎么生气。 林约嘛,喷人才是常态,不喷就奇怪了,高低是快死了。 林约朗声继续对朱棣狂喷。 “我大明肇建,太祖高皇帝革除前朝弊政,废奴隶之制,虽仍有乐户、疍户、堕民之属,皆因祖上获罪或生计所迫,然其身份绝非奴隶。 臣闻周边蛮夷之地,仍有以人为奴,买卖随意者,而我大明子民,纵是贱籍,亦受朝廷律法庇护,不得随意欺凌,此乃大明之先进。” 林约话锋一转,扣完帽子之后决定上一上高度。 “然我大明自诩天朝上国,世界之中央,文明之山巅,当求尽善尽美。 昔年靖难之役,陛下定鼎天下,凡不顺从者,其家眷妻女尽入教坊司为乐户,世代不得脱籍,江浙民,或因祖上不从王化,或因曾附逆党,便被钉在贱籍之列,生生世世遭人轻贱。 古人云‘宥过无大,刑故无小’,陛下登基以来,称要宽宥臣民,与民休息,却任由这等株连之弊沿袭,岂非言行相悖?” 林约声调愈发激昂。 “我大明无奴隶之制,本是远超周边蛮夷的文明之举,可陛下却亲手扩大这准奴隶之籍,此举与太祖高皇帝废除苛政,体恤万民的初心相去甚远! 臣以为,这贱籍制度,非仅辱没万民,更辱没陛下的仁君之名!” 上升完高度,林约躬身拱手,开始提一些朱棣不太能做到的事情收尾。 “若陛下真心要做千古圣君,要固大明万世之基,当即刻废除乐户、疍户、堕民等一切歧视性贱籍! 削除身份桎梏,赦免祖上之罪,使天下百姓,无论出身贵贱、过往恩怨,皆可耕田、读书、应考、做官,一视同仁。 如此,方能洗去靖难之余怨,彰显陛下的宽宏与诚心,方能让万民归心,邦本永固,不负天朝上国之名!” 果然,朱棣听到这话,顿时就微微怒了。 废除贱籍就废除呗,为什么非得说难的事情,搞得贱籍是他搞出来的一样。 本来他都想答应这事了,现在非得和你掰扯扯。 永乐帝沉声道:“林约尔此言,未免太过轻佻。 祖上之罪,岂能一概赦免? 罚罪惩恶,本是为了警示后人,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宽宥,何以彰显公道正义?” 朱棣向前两步,震声反问:“就比如那泉州蒲氏,难道也要一并宽免?” 泉州蒲氏乃外族色目人,深受宋廷恩惠,但在元军南下之际,蒲寿庚却背宋降元,设宴诱杀南宋宗室及遗臣三千余人,将泉州港四百艘战船献与元军,直接加速了南宋的覆灭。 其后人更是勾结波斯侨民组建亦思巴奚军,在泉州及周边烧杀掳掠十年之久,百姓深受其害。 朱元璋上位后,深恨蒲氏卖主求荣、背叛家国之举,不仅下令掘开蒲寿庚坟墓,鞭尸三百、挫骨扬灰,更颁下《禁蒲令》,命令蒲氏男子永世为奴,女子代代为娼,没入教坊司,全族永列贱籍,不得科举入仕,族谱墓志一律 焚毁,永世不得翻身。 朱棣目光锐利,直视林约。 “泉州蒲氏出卖国家,背叛朝廷,其罪罄竹难书! 若依你之言,连这等卖国逆贼的后代都要赦免贱籍、一视同仁,何以告慰南宋三千宗室的冤魂? 你要废除贱籍,难道是要违背太祖遗训,为逆贼后代翻案不成?” 林约闻言,眉头微蹙,低头沉吟片刻。 朱棣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南宋宗室惨死,百姓遭劫之事,泉州蒲氏确是罄竹难书,若说全然赦免,他自己也是不乐意的。 于是林约想了想,果断道:“陛下所言极是,蒲氏卖主求荣、屠戮宗室、祸乱百姓,此等汉奸逆贼,其罪当诛。 若留其后代苟活,既辱没忠魂,亦难解民愤,确实不妥。” 朱棣见他认同自己所言,刚要开口,却听林约震声道。 “既然如此,那便尽数杀了便是! 将蒲氏全族,凡确认是逆贼后代者,无论老幼,一概诛绝,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如此一来,便再无?蒲氏贱籍'之人,自然无人再受那世代为奴之苦。” 林约理所当然道:“臣所言废除贱籍,本就是要削除一切身份桎梏,让天下百姓一视同仁。 但汉奸逆贼后代,本就不该留存于世,何谈'赦免'? 先将此等罪族杀绝,再废除其余无辜之人的贱籍,既不违背天道公义,又能彰显陛下平等待民之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棣闻言,大受震撼。 他本以为林约会辩解,会妥协,或是引经据典反驳祖制,甚至是狡辩, 但他却万万没料到,林约主张斩尽杀绝。 殿内陷入寂静,一旁调药的女官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打量着两人。 朱棣盯着林约,见他神色坦荡,不似说笑,心中暗自苦笑。 这林约,果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先前较真贱籍之事,如今又语出惊人要灭族,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不过无所谓了,贱籍本就是小事,还是回归正题,谈一谈建文帝下落才是重中之重。 朱棣收敛神色,摆了摆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此事牵扯甚广,且容后再议。” 林约见朱棣有扯开话题的想法,顺势直起身,目光扫过朱棣身后随驾的官员,目光定格在一位身着七品翰林官服的老者身上。 “那位同僚,你可是负责编撰实录的翰林检讨?” 那老者一愣,看了眼永乐帝,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回道:“某胡官职正是翰林检讨,不知林学士有何事?” 林约当即道:“既然你撰写太宗实录,那就详细的写。 就写,永乐元年六月,陛下于偏殿召见臣,亲口承认失言之过,言不该轻视宫中女官,并提及废除天下贱籍之事,已有考量之意.…………” 胡俨面露难色,抬眼看向朱棣。 朱棣也是无奈了,这林约真是得理不饶人。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亦是彰显自己开明之举,于是朱棣便颔首道:“没什么,如实记载便可。” 胡俨躬身应道:“臣遵旨。” 言罢,朱棣抬手挥了挥道:“尔等皆退下,殿内只留林卿一人。” 殿中侍奉的太监,宫女,以及随驾的翰林官属,见状纷纷躬身告退,片刻间便将偏殿腾得干干净净,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林约见状,心中纳闷,想了想决定继续对朱棣发起人身攻击。 “陛下,臣以为王者无私事,凡军国要务、民生大计,皆可公之于朝堂,与百官共议。 不知陛下屏退左右,欲言何事? 如此行为,绝非圣君所为......” 林约对着朱棣又是一通义正辞严的劝谏,他此刻全然不记得高烧昏迷时的胡言乱语,只当朱棣有寻常机密要事相商。 朱棣坐到榻边,直视着林约,并未接他的话茬,只等殿门彻底合上,才出言询问。 “林约,朕问你一事,你需如实作答。 你此前高烧昏迷时,曾提及建文帝,说他在朝鲜,此事当真吗?” “建文帝?朝鲜?”林约闻言一愣,眉头紧锁,满脸茫然。 自己啥时候说过这话?建文帝逃去海外,不是野史吗? 好像也不完全是,起码史料是有互相冲突的,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约下意识想否决,转念一想,脑中灵光一闪。 朝鲜乃辽东屏障,与大明唇齿相依,又多与辽东女各部纠葛,如今李氏朝鲜虽奉大明为宗主,却仍暗中觊觎辽东。 若能借建文帝的事情,推动大明加强对朝鲜的掌控,甚至将其纳入直接管辖,对辽东的战略防御将是极大增强。 日后北拒蒙古、东镇女真,皆能占据主动,起码不会有如萨尔浒这样的惊天惨败出现。 想到此处,林约当即改了口风,语气斩钉截铁,震声道。 “陛下既已知晓,臣便不敢隐瞒! 没错,臣确实听过建文帝往朝鲜的消息!” 朱棣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猛地前倾身子,急切追问道。 “此话当真?消息从何而来?可靠吗?你能确定他在朝鲜?具体在何处?是谁收留了他?”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尽显他多年来的心头执念。 林约结合后世的野史,和一点点自己发明的历史,从容应答。 “陛下容禀,此事并非臣亲眼所见,却是治水时从江南流民中听来的。 臣在松江府赈济灾民,曾听过传闻说建文四年夏,南京城破前夜,曾有一艘快船从金川门密道驶出,船上载着数名僧人,宦官,还有一位身着锦袍的光头青年。” 他顿了顿,用半迟疑的语气,继续道:“有人说快船沿长江而下,看着像是前往南洋方向的......” 第80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林约自己是没有人证物证的,说的太详细笃定,反而会被快速识破,还不如说的云里雾里,让朱棣自己去猜测。 “不过当时海外有暴雨飓风,不少海外商人,曾在朝鲜看到过大船遗骸,建文帝具体去了哪里,其实臣也不确定......” 说完自己发明的历史,林约开始说一些可以查证的大实话,继续引导朱棣的思考。 “曾有海外船户说,他在济州岛补给时,曾见过一大批中原口音的人,采买丝绸、茶叶,出手非常阔绰,不似寻常商旅。 近年朝鲜汉城常有中原僧人出入,朝鲜成均馆附近,还经常有‘大明贵客”之类的人,守卫森严,非朝鲜显贵不得靠近, 更有传言,李芳远多次意图侵占辽东,似乎另有图谋。” 他补充道:“臣起初也不信,不过这些事情,都是很容易查找到的。 不过具体细则,臣并不确定,当时只是重病在床,胡言乱语罢了。” 林约有意无意提及建文帝册封朝鲜的事情,又说了一番李芳远的政治图谋,以及商人传闻作为佐证,桩桩件件听起来言之有物,非常符合民间传说的逻辑。 永乐帝最忌惮的便是建文帝卷土重来,而朝鲜不太臣服的曖昧态度,恰恰能勾起他的疑心。 朱棣听着,脸色渐渐沉凝,疯狂在脑海填充细节。 “朝鲜...现在的朝鲜王是李芳远,他是篡位上台的,建文帝曾册封过他,李芳远一直觊觎辽东地方,如果是他的话,收留建文帝就不奇怪了。” 他不再追问建文帝具体踪迹,在朱棣看来,只要有一分可能性的消息,便值得倾尽全力探查。 更别提这种骨鲠正臣临死说的消息了,那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去探查。 朱棣谈及另一件要事:“近日朝鲜使者三番五次求见,多次恳请朕正式下旨,册封李芳远为朝鲜国王。 建文帝虽有册封,但朕登基后,此封号尚未经朕确认,他心中终究不安。 林约,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林约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开始大谈朝鲜威胁论。 “陛下,此事需审慎啊! 李芳远狼子野心,篡位自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急于求封,不过是想借大明的册封巩固自身统治。 而朝鲜之地,对我大明至关重要,其东控日本海,北邻女真诸部,西隔鸭绿江与辽东相望,实为辽东的天然屏障。 若能牢牢掌控朝鲜,女真各部便不敢轻易异动,蒙古势力也无法从东侧迂回,我大明东北边境可保无虞。”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再者,朝鲜之地物产亦不可小觑。 其国盛产人参,尤以高丽参为珍品,质地醇厚,远超其他产地,销往中原各地利润丰厚,另有貂皮、水獺皮等皮毛,色泽光亮,保暖性佳,深受官宦富商青睐。 若能规范互市,开通贡道,对我大明国库实是一大补益。” 朱棣听着,脸上却无太多波澜,反而微微蹙眉,反问一句:“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林约闻言,陡然醒转。 朱棣其实根本就不关心朝鲜的战略与经济问题,建文帝的下落才是核心。 他当即挺直脊背,义正辞严道:“陛下明鉴!臣所言之,只是说我大明控遏朝鲜绝非舍本之事。 至于李芳远与朝鲜诸事,陛下可派臣出使朝鲜,以册封之名,行探查之实。 若建文帝真在朝鲜境内,臣必设法查探其踪迹,擒而押之,绝不让废帝成为后患.....” 朱棣闻言,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抚掌赞道。 “好!这才是朕要的骨鲠正臣! 林艾青果然忠心可嘉,胆识过人,实乃大明栋梁之才!” 永乐帝站起身,目光坚定地说道。 “朕已决定,今年八月份,命你与郑和一同出使朝鲜。 郑和为主使,你为副使,专司探查建文帝踪迹与李芳远异动。 此次出使,朕便真许你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若遇阻碍探查者,可先处置后上报。 若证实李芳远包庇建文帝,有谋反之心,你可相机行事,务必要妥善处置朝鲜事务,稳固大明东北边防。” “臣遵旨!”林约大声回复,“臣定不负陛下重托,此行必查清建文帝踪迹,震慑李芳远野心。 若有半分差池,陛下可斩臣之头颅,以儆效尤!” 朱棣笑了笑,摆了摆手:“朕不要你的头颅。你先好好修养几日,让太医院再仔细诊治,务必确保病情彻底好转,方能胜任出使重任。 此事关乎重大,你需养精蓄锐,谨慎处置,不可冒进。” 林约躬身领旨,心里已经笑嘻了。 李芳远究竟有没有收留建文帝,他半分凭据都没有,可这并不妨碍他借着出使的名义搅动风云。 朝鲜实乃战略要地,若能借机将其纳入大明实际掌控,辽东防线便稳妥一分,以后萨尔浒之战,就算败也不至于大败。 林约,决定以汉使的身份,出击! 走出偏殿,朱棣便太医院使戴思恭觐见。 戴思恭已是八旬高龄,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戴院使,林约的病情如何了?是已经大有好转了吗?”朱棣询问道。 戴思恭躬身答道:“回陛下,林钦差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盈,不仅已然痊愈,其体质甚至胜过寻常健壮男子。” 他捋了捋长须,面露惊奇。 “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神速的康复,当真是匪夷所思。 朱棣闻言了然点头,挥手让戴思恭退下。 永乐帝独自一人沉思片刻,转头对身旁侍立的太监侯显吩咐道。 “你去查一下,先前照料林约的那位司药典女官什么家室,没有问题的话,今夜便送至他的偏殿,务必妥善处置,不可声张。” 侯显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朱棣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微微摇头。 永乐帝向来是有错就认,但基本不改。 就如对待建文旧臣,他嘴上常说“不该从严处置”,实际上下手从未留情。 林约这般臣子,能力卓绝,忠心可嘉,唯独脾气太过执拗,但在朱棣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天下没有收不了心的臣子,只有用错了的赏赐。 林约一心为国、不贪钱财、不惧生死,可他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之时,难道还能拒绝美色的笼络? 朱棣自负一笑,他不信有哪个年轻男子能过得了这一关。 如果过得了,那就送男人。 夜色渐深,偏殿内一片静谧,窗影摇曳。 林约正准备歇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林约见状,顿时警惕地起身,神色凝重。 他此刻身居皇宫偏殿,守卫森严,深夜竟有人不经通报便闯入。 一时间,他脑中思绪翻飞,想到了大明历代皇帝的死法,被火烧的、落水病死的,总之就是死的莫名其妙。 林约不禁暗自思忖,难道是自己在江南治水时,斩杀贪官、分粮分地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狗急跳墙,竟想在皇宫内对自己下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是好事一件。 “大人不必惊慌。”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黑影抬手拿起案上的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昏黄的烛光瞬间漫开,将屋内照得朦胧。 林约定睛看去,发现来人一身常服,青衫素缘,发间插了一支银簪,打扮简洁清爽。 眉眼如画,琼鼻樱唇,领口微敞,难掩身姿窈窕。 “你是早上的司药典,你来此何事?晚上也要上药吗?”林约询问。 司药典女官没有说话,而是笑容晏晏地看着林约。 这女官生得太过明艳,身材十分甚至九分的火辣,哪个老干部顶得住这种考验。 但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在江南行事张狂,朝堂之上更是树敌无数,说不定哪天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何苦拉这样一位姑娘下水? 林约转过身去,摆手道:“姑娘何必如此,夜深了多有不便,还请回吧。”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衣袂轻响,温软的触感传来,一双玉手突然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林约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女子的馨香,让他呼吸急促了几分。 “大人何须拒人于千里之外?”女官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 “妾仰慕大人已久,大人直言劝谏、亲赴江南治水,斩杀鱼肉百姓的奸佞贪官,我便知大人是真正心系苍生的好官,是了不得的英雄.....” 女官的话语热情似火,林约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自认不是圣人,何必装得那么高? 几乎是转瞬间,林约便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反手抱住了蒯月,一夜鱼水欢,春光无限。 待到天快亮时,林约从睡梦中醒来,身边早已没了蒯月的身影。 他回味昨夜的温存,只记得她好像叫蒯月,胸怀很宽广,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思虑中,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有旨,宣林约即刻觐见!” 林约整理衣着,随太监前往。 乾清宫,朱棣见他进来,开门见山便道。 “林约,江南之事你办得不错,但水师建设才是国之重器。 即日起,你前往南京宝船厂,专心督造船只,为我大明水师献策,务必造出能驰骋大洋的巨舶,扬我国威!” 按照以往,林约肯定是立即动身前往,然后在宝船厂搞点骚操作的,但今日刚刚食髓知味,他有些不太乐意。 见林约面露迟疑,欲言又止,朱棣心中轻笑。 果然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终于拿捏到这狂徒把柄了,原来是喜欢美人啊,早说嘛,以后多想办法塞点过去。 朱棣故意不提女官的事情,而是笑呵呵的追问道。 “林爱卿,还有何事,为何不领旨?莫非尔对宝船厂差事,有其他谏言?” 林约闻言,再一次坚定了自己不是圣人君子的想法,有漂亮妹子投怀送抱,那肯定是要积极索取的。 于是他直言不讳道:“陛下,臣确有一事相求。 昨日那位,司药典女官蒯月姑娘容貌昳丽,臣对她心生爱慕,还望陛下成全好事。” 朱棣斜眼看着林约,转头冲身旁的侯显问道。 “侯显,你说你在宫中当差多年,司药典可有位名叫蒯月的女官?” 侯显小心看了眼朱棣神色,躬身应道:“回陛下,司药典上下女官名录奴婢皆熟悉,从未有过名为蒯月之人,怕是林大人记错了。' “哦?”朱棣挑眉看向林约,语气似笑非笑。 “林爱卿啊,想来是你前些日子重病初愈,思绪还未全然清明,竟生出这般幻念。” 他话音陡然,挥手道:“你即刻起程前往宝船厂,专心督造船只,勿要分心旁骛。 来人,送咱们的林约林大人上差!” 林约心头一怔,怎么可能没有蒯月这个人,有没有大哥二弟还不知道吗? 可面对朱棣的闭麦驱赶,林约也只能满腹疑惑地被宿卫“送”出了皇宫,并一路赶往南京宝船厂。 再次踏入宝船厂,林约是没什么兴趣的,他仅有的那点新鲜劲早就消散了。 他本就没什么恒心,对宝船厂的事情只有一开始比较用心,后来基本就不在意了。 刚进宝船厂,便见一群工匠围着什么议论纷纷,沈森正站在中间,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东西,脸上满是喜色。 沈森正被工匠们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夸耀着手中的透明琉璃,眼角余光瞥见林约的身影,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过去,满脸献媚道。 “林大人,草民按照您提供的方法,居然真的造出这透明琉璃,哦不,是您说的“玻璃”了! 大人您瞧瞧,这成色,这透明洁白的,放以前可是世间绝无少有的绝品啊!” 林约伸手接过那块玻璃,看起来确实和后世的玻璃别无二致,沈森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随口道:“有了玻璃,倒是正好能造望远镜了。” 第81章 朝鲜攻略 “望远镜?”沈森愣在原地,满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身后的工匠们也纷纷露出困惑的神色。 “大人,这望远镜是何物?如何制作?” 林约解释道:“望远镜,顾名思义乃是望远之物,你们用这玻璃打磨几枚曲面镜片,一枚中间厚、边缘薄,是为凸透镜。 一枚中间薄、边缘厚,便是凹透镜。 将这两枚镜片一前一后装在筒中,调整好两者间距,便可制作望远镜了。” 林约将望远镜的原理简明介绍一番,沈森没太听懂,一旁的皇甫贵倒是连连点头。 皇甫贵摸着下巴道:“不过是打磨两块带弧度的镜片,再做个能调间距的筒子,这事儿听着确实不难,咱们宝船厂有的是巧匠,定能办妥!” 几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郑和身着蟒袍,带着几名随从大步走来。 “林大人果有奇思妙想,合该多来宝船厂指点一番。 若真能制出望远镜,于水师出海、战场侦察,可就有大用了!” 郑和当即拍板:“此等国之利器,当速速打造!即刻调集人手,全力配合!” 有了郑和的支持,宝船厂立刻动员起来。 吴福带着工匠们打磨镜片,校准曲率,皇甫贵打造镜筒,设计可调节间距的卡扣,林约则在一旁负责吹牛,顺便在制作失败之后指指点点。 众人可谓是各司其职,群策群力,竟是只用了半天功夫,便成功造出了第一架望远镜。 当沈森将那支做工粗糙的望远镜,递到林约手中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林约接过望远镜,对准江面上远处的商船,缓缓调整镜筒间距,原本模糊的船影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连船舷上的木纹、船员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能看清吗?” “看得很清楚。” “成了!我们成功了!”皇甫贵激动大喊,工匠们也爆发出阵阵欢呼。 林约摸着望远镜冰凉的黄铜镜身,听着耳边工匠们震耳欲聋的欢呼,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辜负他们的努力,也低估了大明朝工匠的实力。 也许应该给他们上上强度,大明朝的手工业,或许可以走的更远更快。 林约抬手挥了挥,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他举起手中的望远镜,朗声道:“诸位,这望远镜能放大画面十余倍,能看清江面上的商船,但这只是我们的小试牛刀! 早前某便说过浑天之说,天地本是浑圆,而天上那些星星,并非嵌在天幕上的光点,它们和我们生活的世界一样,都是悬在太空的圆球。 如今咱们能造出望远镜,为何不造一架更大的? 用更厚的玻璃打磨镜片,做更粗壮的镜筒,调更精准的间距,届时便能望向天际,看看那天边的月亮究竟是圆是缺,表面又是否真有桂树玉兔!” 林约一通慷慨激昂的话讲出,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满脸茫然,除了钦天监出身的皇甫贵比较激动,其他人都是没啥反应的。 林约见状,快速调整了话术:“诸位想想,这般前所未有的天文奇器,若是造出来献给陛下,陛下肯定龙颜大悦,到时候赏赐还会少吗? 金银绸缎、官职俸禄触手可得,说不定还能荫及子孙啊!” 皇帝赏赐!官职,荫及子孙! 工匠们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强的动力。 你早说嘛,你早说皇帝喜欢这个,大家肯定玩了命的造。 众所周知,林约大人是皇帝眼前的宠臣,他说皇帝喜欢这个,那肯定是真喜欢。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整个宝船厂,比刚才更甚几分。 “造!咱们这就开工!” “要做就做最大的,让陛下瞧瞧咱们的本事!” 工匠们摩拳擦掌,立即就开始了激情讨论。 林约看着沸腾的人群,满意点头,你还真别说,封建王朝的皇权就是好用,效率这一块没的说 郑和见工匠们欢呼正盛,上前半步对林约拱手。 “林学士,不如移步一叙?” 林约见状,收敛起笑意,颔首应道:“郑公公有请,自当奉陪。” 两人相视一礼,郑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约手持望远镜紧随其后,缓步避开喧闹的人群,往僻静的江岸走去。 江风拂面,很是清爽。 郑和望着林约手中的望远镜,由衷赞叹道:“林学士当真是博古通今,智计卓绝! 透明琉璃之法本就天纵之法,竟还能据此造出望远镜这等窥远之奇物,这般见识,实属世间少有。 林约摇头,很是由衷的谦逊了几句。 “郑公公过誉了,我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随口提了些粗浅想法。 真正厉害的是这些工匠们,没有他们精妙的手艺,再好的想法也只是空谈,这功劳该归他们才是。” “学士何必过谦,”郑和摆了摆手,眼中的赞赏丝毫未减,“若非学士指点迷津,便是有再多能工巧匠,也难想出这等旷世之器。”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郑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郑和沉声问道:“林学士,某冒昧相询,关于建文帝藏身朝鲜之说,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林约抬眼迎上郑和的视线,心中迅速盘算。 郑和是朱棣的心腹,此次出使朝鲜,舰队调度、外交周旋皆需倚仗于他。 应对朱棣应该要虚实相间,让永乐帝自行脑补。 不过面对这位实干的三保公公,应该尽可能给予肯定的回复,换取他最大限度的支持。 林约斩钉截铁道:“此事,某有十成把握。” 见郑和神色晦暗不明,林约补充道:“郑公公只需信我便是,其中关节,牵涉甚广,不便多言,待咱们抵达朝鲜,自会真相大白。” 郑和何等通透,立刻领会了“不便多言”的深意,只觉得林约是有什么只能和朱棣说的隐秘消息。 于是他不再追问,话锋一转。 “既如此,某便放心了。 如今舰队组建已初见成效,共计募集三千将士,大小船只三十余艘,出海人员六千余人。” 郑和将出海舰队的编制,细细道来。 “其中宝船两艘为旗舰,专司搭载使节与重器,马船三艘,运载马匹与军械,粮船四艘,水船三艘,专司储水,另有战船八艘,配备火器弓弩,坐船十二艘,供船员栖息......” 林约听得心头一振,暗自思忖。 三千训练有素的士卒,六千多出海人员,配上这般建制完整的船队,辅以火器战船,别说只是出使朝鲜,便是在海外开拓疆土,攻伐小邦,那也是轻轻松松的。 这就是大明朝廷在鼎盛时期的力量吗,有点太爽了。 本来只是想砍一砍李芳远的,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兼并整个朝鲜了。 林约脸上露出满意神色,赞叹道:“郑公公筹备得极为周全,费心了! 此次前往朝鲜,咱们务必大张旗鼓。 宝船之上高悬大明龙旗,沿途所经港口,鸣炮示警,让朝鲜上下瞧瞧我天朝上国的赫赫威仪。 唯有这般震慑,那些心怀诡谲之辈才不敢轻举妄动,陛下托付的大事方能顺利完成。” “学士所言极是!”郑和深表赞同,随即请教,“只是不知,抵达朝鲜之后,出使礼仪与调查事宜该如何展开? 还请学士不吝赐教,某也好提前布置。” 林约略一沉吟,侃侃而谈:“关键在于‘打一派拉一派’。 朝鲜的两班贵族乃是国之根基,咱们可重点拉找三类人。” “其一,当是郑道传门生的世子派残余。 当年李芳远发动戊寅社之变,诛杀世子李芳硕与辅政大臣郑道传,株连甚广。 如今郑道传门下弟子,世子旧部仍有不少散落朝野,或隐于乡野,他们感念旧主之恩,痛恨李芳远亲夺权,一直伺机复仇。 此辈多为饱学之士,在两班中颇有声望,拉找他们,便能在朝鲜文臣集团中埋下牵制之棋。” 郑和颔首,对朝鲜宫变之惨烈也略有耳闻,接口道:“某亦有所耳闻,郑道传素有贤名,其门生故吏确实根基不浅。 只是此辈遭李芳远打压多年,恐行事谨慎,如何联络方能稳妥?” “以明廷名义暗中馈赠,许以平反旧案之诺便可。”林约笑道。 “他们所求不过是为恩师、旧主正名,我大明作为天朝上国,何不以此许诺。” 林约继续道:“其二,是怀安君李芳干余党。 李芳远与同母兄李芳干为争王位,李芳干兵败被流放,其麾下将领、家臣或被诛杀,或遭贬斥。 这些人本是开国功臣之后,骤而失势,对李芳远积怨极深。 他们在朝堂和军队仍有旧部呼应,若能暗中资助,定能牵制朝鲜大军,关键之时或有奇效。” “王族内乱之余党,确实是股不可小觑的力量。”郑和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只是此辈多有武人血性,恐易生事端,需好生约束。” 林约点点头,继续道:“其三,便是那些因府兵制失势的勋旧贵族。 李芳远登基后,废除高丽以来的私兵制,推行府兵,尽收勋贵私兵归中央节制,断了他们的根基。 这些勋旧世家世代拥兵,权势滔天,如今兵权旁落,田产亦被朝廷收回不少,心中早已不满。 他们宗族势力庞大,门生故吏遍布全国,是朝鲜根基深厚的地头蛇,拉拢他们,便能在地方和朝堂,极大牵制李芳远的精力。” 林约双手一拍,笑道:“此三方势力,文、武、地方,皆与李芳远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各有根基。 咱们以朝廷赏赐为诱饵,或许以平反,或许以复权,或许以保其田产,暗中联络,助他们互为犄角,共同牵制李芳远。 待他首尾不能相顾,权势动摇,我等所求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郑和听得眉头微挑,神色颇为微妙。 方法听起来是很有可行性的,不过怎么感觉怪怪的,他们这听着哪里是出使调查,反倒像是在朝鲜境内搅弄风云,扶持反对势力推翻李芳远了。 而且,这操作是不是对陛下,也颇有奇效啊。 不行,等会必须上奏陛下,防微杜渐。 林约见他神色有异,立刻补充道。 “郑公公,那李芳远当年与建文旧臣过从甚密,更曾受建文帝册封。 他极可能藏匿了建文帝的踪迹,甚至暗中资助建文旧部。 唯有动摇他的权势,让他无力庇护,咱们才能在朝鲜境内畅行无阻地调查。 这一切,皆是为了完成陛下的托付,而不得不行使的一些手段啊!” 闻言,郑和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郑和是会强迫自己信的。 反正永乐帝说要他去朝鲜查建文帝下落,你别管有没有,查就完事了。 郑和颔首道:“原来如此,学士考虑周全,某明白了。 到了朝鲜,我等便按学士之计行事,舰队上下,皆听学士调遣,全力配合调查。” “哪里哪里,郑公公才是正使,我们都是为了陛下做事,不负皇恩重托而已。”林约道。 与郑和谈妥朝鲜之行的诸多事宜,林约折返天文望远镜的制作现场。 皇甫贵正领着工匠们围着大镜简图纸争执,林约来到现场,立刻开始不负责任的指指点点。 “依我看,这镜筒用楠木更好,耐潮。” “最好再外裹三层黄铜,好看。” 不管心底觉得有没有用,反正皇甫贵是一一记下了。 很是一通酣畅淋漓的外行指导内行,林约抬眼望了望天色,见日头已西斜,便拍了拍手。 “今日就这样吧,大家努力用工,明日我来查验。” 说罢,转身便离开了宝船厂,他要下班回家了。 明朝京官奉行“卯时点卯”之制,清晨五点上工,需提前抵达衙署签到,迟到一次笞二十。 下班则无固定时辰,需待当日公务了结方可离去,不过最早不得超过下午五点。 一天保底得干十二个小时,只能说老朱是懂使唤官员的。 林约优哉游哉走在南京城街道,临近定淮门的一处巷口,忽然窜出一道高大身影。 林约大吃一惊,这南京城内,还有刺客? 第82章 倭寇与改封藩王 结果林约定睛一看,空欢喜一场。 来者身穿粗布短打,面容黝黑,脖有刺青,原来是之前在江南跟他一起治水的营头赵虎。 “林大人!”赵虎脸上满是激动,声音哽咽。 “苍天有眼啊,您终究是痊愈了!” 林约快步上前扶起他,温声道。 “赵虎啊,你这是一路从江南赶来的吗,风尘仆仆的。 赵虎站起身,躬身回话:“大人于属下有再造之恩! 江南大水,属下家乡被淹,家中老幼危在旦夕,是大人开仓放粮,救了属下性命,还让属下在治水营中谋了差事。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大人的,如此又算得了什么?” 林约摆摆手,决定跳过这些肉麻的话,询问一些江南水患的问题。 他问道:“赵虎,我养病这些时日,江南水患如何了?” 赵虎道:“大人,您且放心,江南的水患,如今已是大为好转! 您在时,斩杀贪墨河工的赃官、清退侵占河道的豪强,又亲自带人勘测地形,疏通了吴淞江、黄浦江的主干河道,情况已经大为好转。 后来朝廷又派了夏尚书南下,他依照您当初拟定的方略,征调了十万民工开通范家浜,疏浚白茆、浏河诸浦,如今太湖之水得以顺畅入海,再也不会如往年那般决堤漫田了。” “百姓们的日子,可比从前好多了。”赵虎的脸上浮现笑容,“属下离江南时,田地里都补种上了黄穋稻和青豆。 乡亲们都说,若不是大人当初力挽狂澜,顶着各方压力严惩奸佞,兴修水利,又得朝廷这般重视,江南不知要多遭多少灾劫,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 大人您这是实实在在的,救了数十万生民的性命啊!” 林约闻言,心中不由有些得意。 他当初在江南治水,可谓是殚精竭虑,日夜不休,如今听闻水患处置得比历史上更好、更彻底,百姓得以安居,倒也觉得很有成就。 林约轻轻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能让百姓免受水患之苦,便好。 我当初所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终究是不负陛下所托,不负江南百姓的期盼。” “大人太过谦逊了。”赵虎连忙道,“这可不是分内之事便能概括的! 多少官员到了江南,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哪管百姓死活?唯有大人您,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 林约笑了笑,说道:“赵虎何必一再吹捧我呢,我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普通人罢了。 我且问你,水患如今平息了,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在赋税、生计方面,还有什么亟待解决的难处?你一路而来,所见所闻,尽管说来。” 赵虎脸上的喜色渐渐淡去,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沉重了许多。 “大人果然明见千里,江南水患虽平,可倭寇却越发的猖獗了。” 他咬牙切齿道:“浙江、福建沿海常年遭倭寇劫掠,那些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今江南刚过水患,海防设施多有损毁,防务稍有松懈,这些倭寇竟趁虚而入,愈发肆无忌惮! 不仅沿海州县遭了殃,连苏州府境内的太仓、嘉定一带,都出现了他们的踪迹,甚至有小股倭寇沿江而上,劫掠村镇,百姓们刚从水患中喘过气,又遭此横祸,苦不堪言啊!” “什么?倭寇?”林约脸色大变,眼中闪过狠辣。 他怒声道,“大胆倭寇,我大明神州,礼仪之邦,岂容这些化外之民这般肆意撒野! 水患刚平,百姓本就困苦,他们竟还敢趁火打劫,残害我大明子民,实在是罪该万死!” 永乐早期,倭患频发,这些由日本武士、浪人与沿海奸商勾结而成的海盗集团,长期骚扰东南沿海,后来在嘉靖年间甚至一度攻打到南京城下。 林约当即沉声道:“此事绝不能姑息!待我回到家中,即刻草拟奏折,上奏陛下,请求朝廷密切关注沿海防务,调兵遣将,加固海防。 再选派得力将领镇守东南,务必重创这些倭寇,将其斩尽杀绝,还沿海百姓一个太平安康!” 赵虎听得这话,看向林约的眼神更是崇敬爱戴。 他追随林约,不就是图林大人始终心怀百姓,无论是治水救灾,还是严惩贪腐,皆是一心为民做主,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如今听闻水患已平,大人首先关心的仍是百姓的难处,得知倭患猖獗,便立刻要为百姓请命,这样的青天大老爷,正是值得他誓死追随的明主。 赵虎当即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他抬起头,朗声道,“您一心为民,心怀天下,实乃千古难得的好官! 属下走遍江南,从未见过如大人这般真心为百姓着想的官员。 如今属下再无他求,只愿终生追随大人左右,收为家奴,做牛做马,任凭大人差遣,为大人继续效力,为百姓分忧解难!” 明朝虽有禁蓄奴之规,但士官员多以“家人”,“义子”,“仆从”之名收纳亲信,赵虎如此行为,实际上就是将自己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给了林约。 林约见赵虎跪地不起,神色坚决,连忙俯身去扶:“赵虎,快起来! 我大明立国之初,太祖高皇帝便废黜奴隶之制,明定四民平等,哪有让人终身为奴的道理? 你我皆是大明子民,凭本事谋生,凭良心做事,何须行此主奴之分?” 赵虎却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起身:“大人,属下唯有追随您方能安心,您若不收留,属下便只能长跪于此!” 林约无奈叹气,只得劝说道:“我并非不愿你追随,只是不愿以家奴相称,不如我们以“同志”二字相称? 同志者,志同则道合,心同则力齐,你我皆愿为百姓谋福祉,皆愿为大明尽心力,这便是共同之志。 你我结为同志,往后携手做事,不分主仆,只论道义,如何?” 赵虎愣了愣:“同志...为百姓做事,不分主仆?” “正是。”林约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以同志之礼相待,往后我有差事,自会唤你,我们一心为民,何必分什么主仆呢?” 赵虎还想再说些什么,林约却摆了摆手打断:“此事就这么定了,我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赵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崇敬更甚:“林大人果然高风亮节,不恋私奴,只重道义,某当真没有看错人! 同志之谊,志同道合,某与林大人同行,何其幸甚。” 林约回到家徒四壁的宅院,发现赵虎居然先他一步蹲在他家门口,不知何时在那盖了个茅草屋,俨然一副看门的架势。 林约也是没辙了,只能放任。 推门进屋,林约拿起笔墨纸砚,开始草拟关于倭患的奏疏。 铺开宣纸,林约提笔蘸墨,写道。 “《江南倭寇疏》 臣林约谨奏: 窃惟海外贸易,实乃国之财源,宋元之盛,皆赖于此。 宋代设市舶司于广州、泉州、明州诸港,南宋时市舶岁入最高可达二百万贯,占国库岁入近一成,泉州港每艘进港商船货值高达七万贯,净利润率竟达百五十之多,此等利源若输朝廷,足以充盈国库、惠及民生。’ 先是给朱棣狠狠夸耀了一番海贸的利润,林约笔锋一转,开始说起了倭寇之事。 “然今岁以来,沿海倭患猖獗,浙江、福建、两广尤甚,而祸乱之根,非独在海外浪人,更在境内奸商。 闽粤浙沿海巨贾,借海外贸易暴富,家资累万,却贪心不足,暗与倭寇勾结......彼等视海疆为私产,视百姓为刍狗,倭寇劫掠所得,与之一分高下,实乃祸国殃民之蛀虫......” 看着自己笔走龙蛇的奏疏,林约非常满意。 自己这病了一个月,身体反而越发的好了,也不知是什么缘由,只感觉浑身有花不完的力气,写奏疏喷人的精神都充足了许多。 次日,林约再一次来到奉天门,参加他忠诚的朝会。 奉天门内香烟缭绕,百官按品级分列丹陛两侧,朝服朱紫相间,肃静无哗。 朱棣高坐龙椅之上,衮龙袍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朗声道:“朕承天命,继登大宝,自洪武三十五年秋定鼎以来,夙兴夜寐,惟恐有负太祖高皇帝之遗训,有负天下苍生之期许。 太祖皇帝栉风沐雨,定鼎天下,无非是为黎民谋福祉,为社稷固根基。 朕今日颁旨大赦天下,蠲免洪武三十五年以前一应逋赋,凡非十恶、强盗、谋逆之罪,皆准宽宥。 自今而后,朕必恪守太祖成法,勤政爱民,亲贤臣、远小人,使大明国祚绵长,重现洪武气象!” 阶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待众人起身,刑部给事中刘瑞手持弹劾奏章,出列躬身道。 “臣有本启奏,事关北疆安宁! 宁王朱权驻镇大宁期间,怙恶不悛,罪状凡三十二条。 强占民田三千余项,私征马税苛剥边民,擅杀卫所士卒,纵容护卫劫掠商旅,私通蒙古部落,暗赠甲胄弓弩,其罪罄竹难书,恳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 朱棣闻言,故作惊愕,身躯微微前倾,沉声道。 “竟有此事?宁王乃朕手足兄弟,太祖在日,常赞其贤明,怎会做出这等悖逆之事?” 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面露不忍之色:“圣人有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朕与宁王手足情深,实在不忍责罚,且大宁之地经难兵戈,民物凋耗,不宜生变。 可宁王留居于此,恐为奸人所惑,再生事端,不如改封南昌府,既保其安稳,亦全兄弟之情。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南昌乃鱼米之乡,让他远离边地纷争,潜心修身,也免得日后犯下更大过错,让朕不得不行不忍行之事。” 说罢,永乐帝大手一挥,降旨道:“着礼部即刻拟诏,改封宁王朱权于江西南昌府,三日内启程,不得延误!” 旨意既下,群臣无有异议。 朱棣话锋一转,又谈及边军事宜,语气愈发凝重。 “边疆卫所乃国之屏障,太祖皇帝定下守城屯种之制,便是要兵农合一,固我疆土。 宁王麾下营州左、右、中三护卫,皆是精锐,须得巩卫疆土,不宜随意迁徙,今将其收归朝廷,改编为隆庆左卫、隆庆右卫、宽河卫,调往辽东戍边,归辽东都司节制。” 稍作停顿,朱棣又道:“朵颜三卫首领脱鲁忽察儿等,在靖难之役中率部驰援,转战数千里,立下赫赫战功,其忠诚可嘉。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有功则必赏,今册封三卫首领为指挥、千百户等官,赐诰印、冠带、彩币,许其岁贡两次,永为大明藩篱。 朕待之以诚,彼亦效之以忠,这便是太祖所言的守在四夷之道啊。” 很是一通调整卫所,朱棣又补充道。 “大宁都司所属卫所军民,久居边地,运饷维艰,且常受鞑靼侵扰,民不聊生。 太祖皇帝昔年亦曾迁徙边民实内地,以固根本。 今将大宁都司整体内迁至保定府,划拨屯田五万余亩,按屯种守城之制安置,既保军民安全,又能加固京畿防线,此乃两全之策。” 一开始,林约立于班中,神色还平静。 改封宁王罢了,正常操作,削夺藩王兵权,寻常事情,册封朵颜三卫犒赏功臣,不足为奇。 可听到内迁大宁都司这种话,林约顿时面色大变。 大宁都司乃北疆重镇,东连辽东,西接宣府,北控蒙古,是防御鞑靼,瓦剌的战略要地,如今竟要弃守,还要将降附的朵颜三卫封为藩篱。 沟槽的朱棣真是闹麻了,朵颜三卫扔出去还想迁都北平,这不是上赶着被被人袭扰首都吗?! 林约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踏出朝班,指着朱棣高声怒斥。 “陛下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你难道是要违背太祖高皇帝的祖训,废弃地吗?!” 第83章 倭寇必须要剿 “大宁之地,乃太祖高皇帝时期大军平定的,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设都司、置卫所,筑城郭、屯粮草,才筑牢北疆防线! 大宁乃北疆门户,失之则辽东、宣府孤立,京师危矣! 太祖高皇帝名言,大宁之地,意在控扼北房,联络东西,如今陛下一声令下,便将卫所军民内迁保定,任由朵颜三卫占据,这难道是要废弃太祖打下的疆土吗?” 扫了眼义正词严,怒气勃发的林约,朱棣脸色微沉,冷声道, “尔此言差矣!朕此举,乃遵太祖遗训,因地制宜。 靖难三年,兵戈不息,国库空虚如洗,大宁距京师千里之遥,运饷需征调民夫数万,沿途死者十之二三,朕岂能因一卫所而苦了天下苍生?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举并非弃土,实乃顺势而为。”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林约毫不退让,大声怒斥。 “朵颜三卫乃兀良哈部落,反复无常,昔年曾臣服元廷,后降太祖,靖难中虽助陛下,但其心难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封赏此等异族,弃守太祖用血汗换来的疆土,完全与太祖遗训背道而驰! 陛下方才还言,要秉持太祖祖训,做圣君明主! 可太祖高皇帝毕生征战,开疆拓土,驱逐胡虏,便是要护我大明子民、守我华夏疆土! 如今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内迁卫所,封赏异族,这让北疆百姓如何安心?让历代戍边将士的鲜血如何瞑目? 如此行事,何以告慰太祖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陛下的圣君明主,难道只是口中说说,实则是要犒赏亲属,以一己之私,夺天下之志吗?!” 朝会之上,百官皆被林约这番疾言厉色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很害怕你知道吗,也就林约敢说这话了,其他人这么搞指定脑袋搬家。 还有就是,林约不是重病垂危了吗,怎么又活蹦乱跳在朝会上骂皇帝了,那擅杀命官的事又怎么办? 御座上的朱棣脸色一变再变,眼神沉沉地盯着阶下的林约。 朱棣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又要被骂,还不如不治疗林约了。 他深吸三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这林约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朝堂之上竟如此痛斥君上,可终究是自己力排众议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臣子,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林约尔休要危言耸听!《皇明祖训》明载‘一视同仁,抚治华夷,朵颜三卫既已归降,朕待之以恩,赐之以爵,彼必为朕看守北疆。 这便是以夷制夷之策,太祖当年亦曾用之安抚西南诸夷,何来废弃疆土之说?” 林约猛地抬头,声音拔高:“陛下何故自欺欺人! 太祖封降将,必夺其兵权,其部众于内地,使其肘腋下无兵可用,而陛下今日,却是赐朵颜三卫官爵、赏其部众,还弃守大宁这等战略要地,此乃纵虎归山,哪里是羁縻,又哪来的以夷制夷?” 林约声震殿宇,目光如炬扫过百官。 “陛下可知南朝梁武帝之事?萧衍收留东魏叛将侯景,许其高官厚禄、赐其封地,自以为得一猛将,结果如何? 侯景起兵叛乱,攻破建康,将梁武帝活活饿死,江南千里沃野化为焦土,士族门阀死伤殆尽,南朝自此一蹶不振! 梁武帝当年亦是言‘得景则塞北可清’,如今陛下所言‘朵颜三卫必死力”,与萧衍之语何其相似?” “再看安史之乱!玄宗宠信胡人安禄山,授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兵数十万,许其自置官吏、征收赋税。 结果安禄山坐大难制,起兵反叛,攻破长安,烧杀抢掠,大唐由盛转衰,藩镇割据之祸延续百年! 安禄山之叛,始于恩宠过盛,权势过重,今日朵颜三卫,手握重兵,占据大宁,与安禄山当年何其相似?” 林约话音愈发沉痛,痛心疾首:“前宋之亡,不过百余年! 微钦二帝轻信金人,割地求和,最终汴梁城破,二帝被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神州陆沉! 朵颜三卫异族蛮邦也,其靖难虽助陛下,不过是为利益所驱! 今日陛下予其恩宠,便能弃宁王而助陛下,明日其羽翼丰满,便可与鞑靼,瓦剌勾结,弃陛下而助贼寇。 朵颜三卫一旦背弃,北疆防线土崩瓦解,届时,再想收复大宁,怕是要付出十万、百万将士的性命而不可得!” 林约郑重行礼,朗声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不要行此大错,贻害天下!” 朱棣被他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但心底又觉得林约这话似乎是有点道理。 朵颜三卫既然能背叛宁王,日后背叛他燕王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是自己当了皇帝逐渐自大了? 朱棣揉了揉眉心,叹声道:“林卿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朕并非要弃守疆土,只是国朝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 你既如此反对,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林约想了想,很快从历史上想到了诸多办法。 “陛下改封宁王、削弱其护卫,臣无异议,犒赏朵颜三卫靖难之功,亦是应当,臣亦不反对。 只是手段需稍作转变!” 他侃侃而谈:“朵颜三卫首领脱鲁忽察儿等,既为忠臣良将,陛下何不赏之更厚? 令其亲自入京领赏,陛下当面授予都督,都指挥之职,再许其子弟入国子监读书,为国储士。 朝廷再于辽东都司,开原、广宁等地大设恩市,允许其牧民以马匹,皮毛换取中原丝绸、茶叶、铁器,厚往薄来,使其部众依赖大明生计。” “如此一来,胡汉相容,大明王化得伸,牧民仰仗互市,朵颜三卫便为我大明所制,何愁其反复?” 林约拱手道:“待国库充盈,我大明宣德教,逐步将其部众内迁,如此才是徐徐图之的长久之策,既全了陛下恩威,又守住了北疆要地,岂不美哉?” 朱棣闻言,缓缓点头。 林约这法子听起来是蛮不错的,就是有点太花钱了。 永乐帝思虑片刻,再次使出拖字诀。 他沉吟道:“此事关乎北疆安稳,容后再定。” 见状,侯显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迎着朱棣的目光,林约半点退后想法没有,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奏疏,躬身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关乎江南安危,恳请陛下过目!” 朱棣见状,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啊你,真是一刻也不让朕安心。 说吧,还有何事?” 林约双手高举奏疏,朗声道:“陛下,江南倭患猖獗,已到了刻不容缓之地步! 江南刚遭水患,百姓流离失所,尚未喘息,倭寇便趁虚而入。苏州府太仓、嘉定诸县,村落被焚,妇孺,粮食物资洗劫一空。 更有甚者,竟敢捣毁陛下生祠,践踏龙颜圣像,此非仅害百姓,更是藐视朝廷、亵渎皇权,罪不容诛! 倭患不除,江南难安,江南不安,则民心浮动,陛下爱民之心,何以彰显?大明天威,何以震慑四方?” 林约掷地有声的说出请战之语:“臣以为,倭寇之祸,必当剿灭! 臣不才,愿请命与郑和公公一同前往江南,督率水师,整饬海防,清剿倭寇。 臣愿立军令状,此番出征,若不能荡平倭患、安抚百姓,斩杀通倭首恶,以儆效尤。 陛下可斩臣之头颅,悬于沿海城门,以谢天下苍生!” “不可!” 话音未落,工部尚书宋礼便出列躬身。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永乐新立,国库空虚,洪武年至今,江南水患赈灾耗银百万两,官俸折钞已达六成,内承运库存银仅余二百四十万余两,仅够支撑京畿防务与日常开支。 若再兴兵剿,粮草、军饷、战船修缮皆是巨款,朝廷实在无力承担啊!” 此时户部尚书夏元吉不在,只得有他这个半管钱的工部尚书来反对了。 宋礼继续道:“江南刚进水患,百姓流离失所,此刻动兵筹饷,恐加重民负,引发动荡。 不如暂缓用兵,待国库充盈、民生恢复,再图之事不迟。 林约闻言,顿时大为不爽,别的事他或许能妥协,可倭寇,那怎么能容忍缓剿迟杀,这可是每个穿越者的头等大事! 剿匪是什么时候都要剿的,尤其是倭寇。 林约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想了想筹集钱粮的办法,突然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伸手从腰间革囊里掏出一物,黄铜外壳,简身精巧,正是那架刚造好的望远镜。 “宋尚书之意不就是钱粮不足,筹措军费又有何难。” 他高举望远镜,朗声道。 “陛下,宝船厂与琉璃厂近日合力,已成功制取透明琉璃,并用此造出‘望远镜’! 此物独一无二,能望远数里,观敌阵、察海防无一不妙,珍贵非凡!” “透明琉璃世罕有,若售予富商们追逐奇珍,必趋之若鹜,一枚可售千两白银,利润丰厚,足以支撑军需! 国用自能大补,倭钱粮何愁不足?” 朱棣闻言,顿觉好奇:“哦?此前你所说的望远镜,现在已经能制作了? 林卿,琉璃厂之事细细道来,再把那望远镜呈上来,让朕瞧瞧。” 林约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迟疑,按照永乐帝的尿性,这等奇珍异宝一旦献上,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搞出来的跨时代产物,而且还是第一个,就这么送出去,有点不太舍得。 见他磨磨蹭蹭不肯上前,朱棣冷哼一声,突然话锋一转,关心起了林约的身体健康问题。 “林卿,你重病初愈,近日身子可还爽利? 司药局那边新制了些滋补汤药,据说对大病初愈之人最是有益,朕本想让人给你送去,怎生忘了?实在是慢待良臣了。” 司药局?林约顿时想起那夜偏殿里的温存,宽广的胸怀,仿佛就在眼前。 林约顿时做出了判断,毕恭毕敬地捧着望远镜上前,双手高举过头顶。 “多谢陛下关心,臣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望远镜此等珍物,自当献与陛下。” 朱棣颔首轻笑,不错不错,喜欢美人可是个好习惯,以后有办法拿捏这小子了。 接过望远镜,入手冰凉沉重,朱棣低头打量,很是好奇。 永乐帝稍作研究,就明白了使用方法,对准殿外远处的旗杆,缓缓调整镜筒间距,看的不亦乐乎。 “妙!妙哉!”朱棣忍不住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此物果然妙用非凡!若用于军中,战前可察敌阵虚实,海战可辨远处舰船,实乃克敌制胜的利器!” 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金忠:“金卿,你瞧这物件,配给边军与水师,岂不是如虎添翼?” 金忠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此物若能普及,我大明军威必能更盛。 若能以此物弥补国用,如此说来的话,剿灭江南海盗,自然是可行的。” 金忠果然不愧是老臣,非常的能体察上意,朱棣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对身旁的侯显摆了摆手。 侯显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朗声道:“退朝!”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告退。 林约刚走到殿门口,身后便传来小黄门内使尖细的嗓音。 “林大人留步!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前往文渊阁,参与内阁会议!” 林约心中一喜,看来这倭之事,算是真正被朱棣放在心上了。 朱棣就这点还蛮不错的,对外扩张欲望很强,到时候他稍作挑拨,那小日子可就有福了。 他转身跟着小黄门,快步往文渊阁而去,先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满心都是即将大展拳脚的期待。 文渊阁前黄瓦覆顶,砖墙高耸,檐角低垂间透着禁苑的清严邃密。 内侍引着林约拾级而入,内阁诸臣已端坐等候,杨士奇、杨荣、胡广等人皆是熟面孔,身着朝服,神色肃然。 角落里,姚广孝一身灰袍僧衣,手中摩挲着念珠,见林约进来,只是抬眼淡淡一瞥。 林约目光扫过全场,发现内阁还是那么些人,就是少了解缙的身影,这位才高八斗的阁臣,想来还因储位之争囚在诏狱之中,未能脱身,希望永乐帝天下大赦,会把他放出来。 “林大人,请落座。”内侍轻声引路,将他安置在案前。 刚坐稳,便见一道素色身影端着茶盘缓步而来,青衫素缘,走路时候风姿盈盈跃动,正是司药典女官蒯月。 第84章 盐引与激将(求个千均追订) 蒯月手捧茶盏青瓷莹润,走到林约案前时,抬眼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间,蒯月唇角微扬,巧笑嫣然,未发一语,只将茶盏轻轻搁在他案上。 林约心头微动,转头看向她,两人交错而过,蒯月裙摆轻扫,脚步轻缓地退出了阁内。 阁内依旧静穆,诸臣或低头翻阅文书,或闭目养神,除了林约以外都显得很是严肃。 林约端起茶盏,心中思索。 朱棣召他入内阁会议,又让蒯月端茶送水,怕不是要拿捏他了。 唉....朱棣还真拿捏对了,他就是这么一个好色之徒。 没办法,蒯月的身材,确实有点像朱丽叶老师,令他无法自拔。 朱棣缓步踏入文渊阁,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案前沉思的林约身上,这小子正对着茶水发呆。 朱棣心中暗自轻笑,果然是食髓知味的小年轻,那日的女官看来是合了心意,往后多寻些知情识趣的女子笼络。 拉拢臣子,易如反掌啊。 永乐帝在主位落座,沉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主要有两件事情商议。 一是大明盐引制度,需设法厘清,二便是江南水患刚平,倭患又起,需定剿抚之策。 盐政乃国之命脉,先议此事。” 话音刚落,翰林侍读黄淮便出列躬身,朗声道。 “陛下,盐引乃国家财税根本,系乎边镇军储与国库充盈。 太祖高皇帝定下开中法,本是良策,可如今部分地方官滥发盐引,却无对应的实盐支出,甚至有官商勾结、伪造仓钞之弊,此等违制之举绝不可纵容! 臣以为,当即刻追回违规发放的盐引,从严处置涉案官吏,抄没其家产以补国库,方能正盐法威严,杜绝效仿。” 一听是大力批评盐引发放的,朱棣眉头微蹙,明显不太乐意。 因为这些盐引,就是他带头滥发的。 永乐帝想了想,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黄卿此言差矣,商人按开中规矩,将粮食运至指定仓廪,官府验收入库后便该依约给予盐引。 朝廷若收了粮食却扣发盐引,与欺骗抢夺百姓财物何异?” 他语气加重,沉声道:“天下商人多是小本经营,有的甚至变卖田产、借贷筹款才凑足本钱,远赴边地运粮,风餐露宿,开支颇大。 若朝廷追回盐引,他们没有获得应该得到的利润,岂非要逼得他们血本无归、家破人亡? 朕以为,此事既往不咎,权当是朝廷体恤商民官吏,但往后必须严守开中法规矩,下不为例。” 内阁诸臣闻言,基本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杨荣甚至躬身附和。 “陛下仁厚,体恤商民,实乃苍生之福。” 唯有林约坐在位置上,心中冷笑。 朱棣这鸟人,一贯是说一套做一套,嘴上说着“下不为例”,实则根本不改。 历史上的开中法,就是在永乐一朝开始大量超发、滥发盐引,洪武年间长芦盐岁办不过六万三千余引,到了永乐年间,仅进贡白盐便达二千六百七十三引。 更别提各类存积盐、常股盐的滥发,硬生生把洪武朝还算清明的盐政搅得一塌糊涂,让本就堪忧的大明财税状况雪上加霜。 林约猛地站起身,声音铿锵:“陛下,臣反对!” 朱棣挑眉,果然是这个情况,只要有林约在,什么事情都很难顺利通过。 永乐帝沉声道:“卿有何高见?且细细道来。” 林约朗声道:“洪武初年定的开中法,本是‘报中,守支、市易’的良策。 商人运粮至边仓,官府验收入库后发放盐引,此为报中,商人持引至指定盐场等候支盐,按引数多少定限,此为守支,支盐后赴指定区域售卖,卖毕缴回退引,此为市易。 三者环环相扣,既保边储,又利商民。”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朱棣,开始狂喷输出。 “然自陛下践祚以来,甫登大宝即毁开中盐法之成规! 太祖高皇帝早颁铁律,公、侯、伯及文武四品以上官,不得令家人奴僕行商中盐,侵夺民利,严敕权贵毋得染指鹾业,以杜与民争利之弊,此乃洪武盐政清明之根基。 今陛下竟公然此禁令! 皇亲国戚、勋贵大臣、宦官近侍,争相逐利,凭特权势攘夺优质盐引,肆无忌惮。 彼等无需跋涉边地输粮,尽占盐业厚利,全然颠覆太祖立法定制。” 朱棣脸色微沉,有些微微怒了。 骂人不揭短,他藩王上位没钱没人,不给权贵让点利怎么坐稳位置。 永乐帝抬手打断道:“林卿此言不免片面。 靖难之后边地残破,富商不愿赴边,若非勋贵助力运粮,边仓早已空虚,朕此举是为了边储安稳!” 林约寸步不让,当即大声反驳:“陛下所谓的助力边储,难道是败坏盐法为前提吗?” 朱棣的脸色愈发难看。 林约却不管不顾,继续怒声斥责:“今盐政已呈权贵擅引,商贾垫费之畸形格局! 普通商人纵得报中,亦仅能领常股之引,栖迟盐场,久候支盐,今已有栖迟数月而不得一盐者。 昔洪武肇基,开中初行,管仲“盐利百倍归于上”之策得彰,商民趋之若鹜,边仓粟米充盈,盐引颁出即支,无有滞碍。 今则何如?盐引之信日颓,商路之望益衰,商贾转输粮草之忱大受折损。 长此以往,北地边仓恐将有无人应募之處! 若因此致边镇军储虚耗,将士枵腹难支,北疆藩篱颓圮,彼时大明邦本,将何以安康? 昔汉武帝因边储匮乏而重盐政,终成拓土之功,前宋因边饷不继而弃中原,终致社稷倾颓。 陛下岂能效前车之覆,让祖宗基业毁于盐政之弊乎?” “陛下更乱举措,一面纵发宝钞无度,使宝钞日轻,利取之民间,又欲挽宝钞颓势,强推纳钞中盐之制。 此策外示“救钞、补边”两全之名,实则优恤灶户之典尽废。 昔年官给工本米、免杂役之制,今以废纸般的宝钞代之,灶户煎盐百斤,所得钞贯不足易粟半斗,终致煎盐无利、生业难存,彻底摧垮灶户耕煎之本!” 林约指着朱棣,大声驳斥,唾沫横飞,言辞犀利。 “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推行宝钞,规定一贯宝钞折米一石,折银一两,彼时灶户每交额盐一引,官给工本钞二贯五百文,足够一家温饱。 可到了如今,宝钞贬值到了何种地步?一石米竟需三十贯宝钞才能购买,一贯钞连一文钱都不值,三贯宝钞换一斤盐都没人要!” 朱棣脸色依旧难看,但实际上心情倒没有特别的愤怒。 大体上他是习惯了,每次约上奏劝谏,对着他就是一通狂喷,仿佛不喷得他永乐帝破防,就不停手一样。 久而久之,朱棣也看开了,管他生不生气,自己提前假装破防,就当配合林约了。 林约厉声呵斥。 “灶户辛苦制盐一年,所得酬劳连半斗米都买不到,大量灶户被迫逃亡,或铤而走险私卖余盐! 陛下口口声声说要体恤百姓,可灶户也是百姓,他们的生计陛下何曾放在心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朱棣。 “此等乱象,皆因陛下逞干戈之欲、务远略之虚! 迁都北平之役、营缮宫阙之繁、北征漠北之师、泛海西洋之举,桩桩糜费帑藏亿万。 国库告匮则滥发盐引,宝钞贬值以填亏空,实乃聚敛之臣,甚于盗寇! 如今盐法隳颓,邦赋之源日涸,边储虚耗,北疆之防欲,民不聊生,灶户逃亡,商贾破产,流民载道! 若不速整盐政、革权贵之弊、稳宝钞之信、安灶户之生,不出十载,国赋必崩,边军无饷,黎民无衣。 彼时内有流民揭竿,外有异族窥伺,秦因奢亡、隋以暴覆之鉴不远,大明财税崩溃,亡国之期,旦夕之间也!” 文华殿一片寂静,内阁诸臣皆被林约这番胆大包天的言论,深深震撼了。 果然不愧是林约林给谏,这上高度喷陛下的手法,令人闻之称奇,必须牢牢记住学习,必可活用于下一次。 率先表示反对的黄淮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他是没想到林约竟敢如此痛斥君上的。 不就是个盐引滥发的问题嘛,怎么一下子就上升到大明旦夕亡国了呢? 朱棣坐在主位上,想了想决定来一发激将法。 林约此人他已经颇为了解,好话不听,歹话不从,偏偏最受不得激,越说他不行,他越要蹦出来证明自己。 心念既定,永乐帝猛地一拍御座。 朱棣声如惊雷,脸色铁青如铁,下颌短须因怒而颤,眼中寒光迸射。 “放肆!你这竖子,竟敢妄言大明亡国!” 他指着林约,大声怒斥。 “朕承太祖高皇帝基业,靖难安邦,扫平内乱,方才有今日四海归一之局。 此等狂悖之言,其罪大恶,按律当诛!” 朱棣怒视着林约,语气愈发凌厉。 “国祚兴衰,系于天命与民心,岂容你一介书生信口雌黄? 昔太祖高皇帝驱逐胡虏,定鼎天下,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你痛斥盐政崩坏,可曾想过靖难之后边地残破,若非朕权宜行事,边仓早已空虚? 你指责宝钞贬值,可曾知晓北御胡虏、赈济江南哪桩不要耗费巨万?” 朱棣的怒斥如同狂风骤雨,压得满阁大臣大气不敢出,唯有林约立在原地,满脸桀骜。 永乐帝今天真是闹麻了,居然还敢反喷,必须给他上上强度。 林约毫无惧色,震声道:“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肺腑之言! 陛下能幡然醒悟,整治盐政,大明尚有转机。 若陛下执意如此,臣愿以死谏之,如不从可斩臣之头颅,只求不让臣看见大明倾颓之日。” 朱棣看着阶下昂然不屈的林约,勃然大怒。 “朕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只为稳固大明江山、安抚天下苍生! 你却只会站在这里指摘君上、危言耸听,将朕的苦心视作胡为!” 他怒目圆睁,语气凌厉。 “如今朝廷财税亏空甚巨,桩桩件件皆是开支。 尔既不准超发盐引,断了这应急之途,却又力主清剿倭寇,朝廷无钱无粮,无兵无饷,大事如何做得? 真要让你拿出整治之策,你又能如何?” 林约闻言,顿时大惊失色。 什么意思,是不准打倭寇吗? 这怎么能行!倭寇无论如何,无论何时,那都必须要打的。 沟槽的小日子烧杀抢掠,残害华夏子民,实乃国仇家恨! 穿越不打倭寇,那还是人类吗? 于是林约当即上前一步,瞬间改变口风:“陛下此言差矣!倭寇必剿,盐政必改,二者非但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臣早有对策,既有根治盐政积弊,充盈国库之法,亦有应急筹饷、支撑剿倭之策,绝非空谈!” 朱棣闻言,也是当即色变,迅速转变态度,温言细语道。 “林爱卿,你竟已有万全之策,何不早言? 大明不以言论罪,你尽管细细道来,不必有所顾虑,但凡可行,朕必鼎力支持!”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副礼贤下士,细心倾听的模样。 林约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被朱棣拿捏了,站在那里昂首挺胸,目光扫过阁内诸臣,侃侃而谈。 “陛下以为开中盐引之法,是万古不易的良策?实则不然! 此制固守“以盐易物”之实物相缚,拘守旧例而不知变通,已非大明今日鼎兴之势所能适配。 昔年边地缺粮,以盐换实乃权宜之策,今四海渐平,商旅辐辏,仍困于实物转运之桎梏,徒增耗损而壅塞利源。 今欲根治盐弊、充盈国库,当脱却旧制樊篱,跳出引盐之窠臼,转趋税盐分离之新制。 我大明朝,当可仿唐就场征税之意,参宋明票盐之形,推行票盐法与就场征税并行之策,方为长久之计!” 林约于殿中侃侃而谈,条理分明。 “盐场依产额计征定额盐课,灶户完税后,盐斤可自由售卖,不复受官收官之束缚。 商贾无需报中输粮,只需足额缴纳盐税后,便可领取官府统一刊印之盐票,凭票赴任意盐场购盐,且可于天下范围内合法流通,解守支迁延之困!” 他稍作停顿,续道。 “臣以为,更当废除灶户世袭匠籍之规! 洪武以来,灶户世世代代束缚于盐场,官给工本钞形同废纸,生业难存,方致逃亡不绝、私盐泛滥。 今取消官收官卖之强控,盐场行承包之制,余盐尽行弛禁,灶户多产多得,凭手艺谋生获利,如此何愁灶户逃亡、盐产不丰?” 明朝的盐法,仿宋元旧制立灶籍,洪武年间全国灶丁约三十万,一开始朝廷优恤,免其杂役,灶丁还算是个好差事。 不过和其他制度一样,朱元璋老了死了,灶丁很快就成了很折磨人的一门差事。 林约声振殿宇。 “同时亦要罢黜权贵、纲商之垄断,推行普惠盐票之制! 无论富商大贾抑或小本商贩,只需足额缴税,便可领票贩盐,彻底降低行盐商之标准。 如此一来,市场竞争活跃,私盐无利可图,自然日渐式微,而朝廷盐税因覆盖面拓宽,收入必当倍增,而非缩减! 而又将盐税收入,全额划入边军饷之中,由户部统一调拨,以白银购粮替代开中制下低效之实物转运!” 他目光灼灼望向朱棣,震声道。 “如此既免去商贾长途运粮之损耗,又能速保边储充盈,制度损耗大幅降低,边军将士无缺粮之虞,朝廷亦省却转运费,岂非两全其美之策?” 林约一口气说完,阁内鸦雀无声。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可沉吟片刻后,又皱起眉头,追问道。 “此策听来诚为可行,既能解守支之困,又能增益盐产,更可固边饷之需。 然盐政诸务牵涉甚繁,需覆盐场产额统计、运路流通查验、州县零售监管全链诸节,诸节棋布,散落四方!” 朱棣霍然起身,踱了两步又道:“若要你说之策,便需广募税吏、巡缉胥役。 纵使我大明吏治清明,然这般庞大的管控之局,靡费颇甚。 一旦监管稍有缺位,盐场瞒产漏报、商贾偷税逃税,私盐死灰复燃之事必当频发,恐反损朝廷盐税收入。 林卿推行此策,当知此弊,何以仍力主推行此策?” 林约闻言,神色坦然,理所当然道。 “行此盐法虽不敢言远超开中法,却起码能避免盐引超发的问题。 新盐法之下,税定票定,商人缴税即得票,凭票即购盐,流通无碍。 将部分盐场承包予商人,权责分明,利归己有,其督工劝产之勤,远非尸位素餐的官吏可比。 官管盐场,官吏敷衍塞责,灶户消极怠工,盐产日减,今以承包之制,商人趋利而动,必会改良煎盐之法、严查偷工減料,效率自能倍增。 这便是以商治商,以利驱效,如此总归要比庸官做事勤勉。” 朱棣闻言,缓缓点头。 毫无意外,他又被林约给阴阳怪气了一番,杜绝盐引超发不就是说的他永乐帝嘛。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林约所言确有道理,新盐法起码能规避掉开中法最致命的弊端,暂且算得上是个治本之策。 既然有了治本之策,朱棣想了想,打算再问个治标的搞钱办法来。 林约既然有能力,那就要多用多问,他永乐帝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 “此法姑且存议,是否施行,朕需与户部再行商议。 但眼下难题迫在眉睫,朝廷府库空虚,粮草拮据,江南又遭水患,江南治水虽略有成效,然河道淤塞未全清,漕运受阻,即便有钱银,粮草也难以及时调配至边镇剿倭。 林约,你既力推盐改,又力主剿倭,当下这治标之策,又当如何?” 话语间,朱棣期盼的看向林约。 快说话吧哆啦林约,大明朝有数不胜数的问题,需要你来提供解决办法。 林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微蹙,诧异地看向朱棣。 “前番朝会之上,臣已明言,宝船厂与琉璃厂合制的透明琉璃、望远镜,皆是稀世奇货。 望远镜售予边将、藩王、富商,一枚作价千两白银供不应求,透明琉璃可制器皿、饰宫殿,利润百倍于寻常货物。 如此源源不断的营收,难道还不算标本兼治之良策?” 林约语气急切,继续道:“江南虽遭水患,粮草歉收,可我大明疆域辽阔,湖广、江西、山东素有“粮仓”之称,丰年余粮甚多。 只要琉璃厂营收到位,朝廷以白银高价收购,再经漕运调往江南,何愁粮草不济? 臣在江南督办河道时,已先行疏浚了吴淞江上游淤塞段,夏尚书按照淞入浏、导淞入浦的治水方略,八月之前,断无不能厘清河道理! 河道一通,漕运顺畅,粮草转运自可事半功倍。” 历史上夏原吉治水耗时三载,不过主要原因是江南遭水患肆虐,他到地方首先要救灾,再是勘察定策,最后才能开始治水。 而林约如今已封堵了江南各地的游漫溢缺,提前绘制了河道疏浚详图,更借鉴前人经验优化了“修围、浚河、置闸”之法,省去了大量前期准备与灾后补救的冗余工作。 林约还在江南留下了十余万的有组织民夫,只要夏原吉正常发挥,肯定能快速整治水患的。 朱棣端坐主位,神色依旧淡定,仿佛早已料到他的说辞。 待林约话音刚落,永乐帝便缓缓开口,突然关心起了林约的身体状况。 “林卿大病初愈,身子骨尚虚,莫要如此急躁。 司药典近日新制了固本培元的膏方,朕已命人给你送去,每日需按时服食,不可懈怠。” 朱棣斜眼看了下神色微变的林约,镇定道。 “古人有云,远水解不了近渴。 透明琉璃与望远镜虽能获利,然建厂扩产,琉璃售卖皆需时日,短期内难填军需缺口。 况且这琉璃厂营收,朕另有处置,暂且动不得。” 朱棣看向林约,问道:“剿倭之事刻不容缓,江南百姓翘首以盼,朝廷若不能速速出兵,恐失民心。 林约,你既力主,想必另有应急妙策,不妨一并说来。” 还是那句话,哆啦林约,为了大明朝,快提出妙法吧。 第85章 打击倭寇义不容辞 听着朱棣这近乎无赖的催促,林约嘴角微抽,心中暗自腹诽。 合着琉璃厂的丰厚营收,被你悄摸挪去迁都了,如今反倒又来逼他另寻应急之策? 不过,朱棣还真又逼对了。 和剿灭鬼子光宗耀祖的行为相比,区区永乐帝的得寸进尺,只是小事而已。 为了凑足军费,剿灭倭寇,林约才思泉涌、灵感炸现,脑海中无数计策如奔涌江河般倾泻而出。 很快,林约便大声道。 “陛下近日正大赦天下,周礼有云,刑平国用中典,今大明四海初定,正宜宽严相济!” 林约上前一步,语速极快:“陛下何不借此时机明定章程,除十恶死罪外,军民凡犯杖、徒、流罪者,皆可输粟赎罪。 流罪远者输粟五石,悉送浙闽沿海倭卫所粮仓,官吏验收入库即销罪,不设丝毫阻滞。” 林约侃侃而谈道:“还可取粮于民间,生员输粟百石,可入国子监肄业,免其岁考,输粟二百石,直接授乡试应试资格,与生员同列。 乡绅大户输粟五百石,授从九品散官冠带,许其见官不拜,输粟千石,荫一子免役,不入军籍。 昔宋文帝元嘉中,值北魏南侵,军饷匮乏,曾行输米赎罪之制,每月之间得粮百万斛,终解悬瓠之围。 此策无需新增官吏、朝策,只需一道圣旨通行天下,当月便可收粮数万石,直接填补前线粮仓缺口,岂不是速效?” 朱棣闻言,又一次连连点头,大为赞赏。 “不错,此策既全了大赦宽仁之名,又解了粮草燃眉之急,比之新增赋税更得民心,省却多少征调周折!” 朱棣以为这已是稳妥之策,正要吩咐候显记录,却见林约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旧在快速的说各种筹军费的办法。 林约震声道:“昔建文时废除市舶司,致使海贸无序,走私猖獗,倭寇与奸商勾结难辨,海疆不宁。 陛下承继大统,可即刻筹备复设浙闽粤三地市舶司,仿南宋著舶抽分之制,对合法海商,只需一次性缴纳五十两白银剿倭饷,便发放海舶公凭,许其往返东西洋贸易,官府派员护送,免受倭寇劫掠。 对朝贡船舶,在常规抽分之外,临时加征一成倭饷抽解,不增其本,却能增益军资。” “南宋绍兴年间,市舶司抽解之利最高占国库收入的百之十五,仅泉州一港每年便贡献百万缗之巨。 更有官本船之制,官商合营,利归国库。 今复设市舶司,既可得饷银,又能分化沿海不法倭寇之势,庇护合法海商。 如此,大量海商自不愿再与倭寇为伍,倭寇失了内地接应,便如断了耳目臂膀,剿除更易! 此策旬日之內便可见效,何不以此施为?” 阁内诸臣已是瞠目结舌,杨荣忍不住侧身与杨士奇低语。 “林侍读当真天纵之才,竟能将古今盐法、市舶制度信手拈来,腹中所藏,当真深不可测!” 杨士奇亦是颔首,目光中满是惊叹:“林侍读之才,百倍于我也。” 单论搞钱这一块,林学士的手段似乎有点太厉害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孝,也是惊诧的看向林约。 他倒不是因为林约搞钱法子多而震惊,他是惊讶林约为什么一提到倭寇,就和他催促朱棣造反一样,精神莫名亢奋。 难不成倭寇和林约有仇? 第一次,姚广孝产生了和林约深入交流的兴趣。 众人震惊,林约却未停歇,继续说道。 “建文时宽纵豪强,江南一带隐田不报,积欠赋税者比比皆是! 户籍田结者,所以知贫富之不訾也,国家不明田亩之数,便难征赋税之实。 臣先前在江南督办河道时,已查抄不法豪强隐田数十万亩,陛下何不即刻派遣御史分赴江南诸府,行南朝齐检籍之法,清查追缴隐田赋税。 明言凡百姓自愿输粟支援沿海倭者,可按平价折粮分购查抄田亩,五年内免其赋税。” 林约语气加重,面露兴奋:“如此一来,国家既查清土地,又得了倭粮草,还能让无地百姓得田耕种,一举三得!” 林约说的开心,朱棣也听得畅快。 不愧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宽纵的臣子,居然在经世之道有如此大才,他永乐帝果然没有看错人! 等会就和石官说一下,一定要着重纪录他如何保护林约的,林约的这些计策,起码有他一半功劳。 永乐帝身子前倾,连胜催促:“快说!还有何策?如此种种手段,当真是闻所未闻。” 林约也不负永乐帝重望,当即表示自己还有办法筹集军粮。 “陛下不是早已筹备下西洋的官军海船吗?” 龙江宝船厂已有广船数十艘,官兵亦在太仓刘家港集结待命,船坚炮利,远超沿海卫所旧船。 何不就地组建沿海海运船队,仿元代海运之策,江南粮秣从刘家港装船,借季风之便,直发浙闽沿海卫所,顺风之时三五日便可抵达,比之陆路转运快了十倍不止!” 林约进一步说道:“若夏尚书能如期厘清江南河道,开通内河漕运,便可实现海运内河联运,粮船从苏州、松江诸府经内河抵刘家港,再转海运赴前线,全程不过七八日。 昔南宋偏安江南,便是依此海运之法,保障前线军粮,年运量达六百万石。 如此联运,较常规漕运速度效率何止倍增,粮草转运再无滞碍之忧,剿倭大军亦无断粮之虞!” 这一连串计策一个比一个精妙,从筹粮、筹饷到转运,面面俱到,且皆有古制可循,又切合当下急需。 朱棣大为惊奇,听得如痴如醉,连忙抬手吩咐立于殿侧的侯显。 “快!林爱卿之策,当真让人闻之如饮美酒啊 其策务必一一纪录在册,一字不可遗漏!” 侯显疾步上前,笔墨翻飞,快速纪录。 林约口若悬河,对着筹集剿物资就是一通献策。 很快,侯显额角便渗出细汗,手中毛笔几乎跟不上林约的语速。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林约眉头微蹙,又开始凝神思索,不负众望的再次输出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陛下,江南素有湖丝遍天下之称,蚕桑棉麻之利甲于寰宇,此乃天赐之资!”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今江南遭水患,流民众多、工匠闲置,何不借此良机,设官督商办织染坊? 仿前宋“绫锦院”之规制,集中流民与工匠,大量生产麻衣供剿倭大军军服,沿海赈济之用,丝绸则供藩王勋贵及市舶司外销。” “臣请陛下许富商出资认股,官府授予三年免杂税之特许,再派廉吏监工,统一工料标准、严控质量。 昔年宋之绫锦院,巅峰时有织机数百余张,兵匠千余人,月产锦绮无数,既充军需又济国用。 今江南蚕桑繁盛远超宋代,工匠技艺更胜往昔,如此妥善经营三月之内必能见利。” 朱棣闻言,心中不以为然。 不过是官办作坊,搞一些国有企业而已,历朝历代皆有,算不得什么稀奇主意。 且三月见利,倭之事刻不容缓,怕是远水难解近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示意林约继续说下去。 林约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铿锵。 “陛下,朝廷在江南大兴织染之业,明眼人皆知此乃稳赚不赔的买卖。 臣恳请朝廷大肆宣扬此事,再以‘集资参股之法,开办江南纺织总厂。 极西之地罗马,以及前元之时,曾有包税人之制,江南纺织厂或者仿造此制,以富商合资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定成一时之盛。 今江南富商云集,若闻此良机,必争相投股。 官府无需投入分文,只需颁下特许文书,允许商人按银认股,获利后按股分红,而剿所需军饷,可先从厂中红利支取! 如此一来,岂非剿倭、生利两全其美?!” 林约思路过于跳跃,阁内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杨士奇惊得胡须一颤,喃喃道:“以商养战,不费公帑而收其利,竟然还有如此办法?” 不过,这方法岂不是会对江西各地的纺织产业,有极大的冲击。 杨士奇一时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他是江西人祖籍吉安府泰和县。 在赣南的宁都县,棉麻纺织业是农民最主要的家庭副业和收入来源,史料记载“农暇之时,所出布匹,日以万计,以织助耕”。 赣西的分宜县是当时著名的“夏布之乡”,江西附近的老百姓,完全可以说是应天府之外,生活状况最好的百姓之一。 朱棣则是坐片刻,随即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悦,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对于能赚钱的人,永乐帝从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妙哇!实在是妙哇! 林卿真乃国之栋梁!朕得林卿,正如汉高祖得张子房,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他来回踱了两步,对着林约,连连称赞。 “先前只知你富有良策,略同杂学与治水,未曾想你在商贾之术上亦有如此见地,竟能想出集资参股之法。” 朱棣扫了眼在场的内阁诸臣,挥了挥手说道。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二三子各自散了吧。” 内阁诸臣躬身领命,依次退出文渊阁,路过林约身旁时,无不投来敬佩的目光。 姚广孝更是站在林约面前多看了几眼,才缓缓转身离开。 林约被单独留下,阁内仅剩朱棣和林约二人。 朱棣脸上的兴奋稍敛,示意内待退下,随即对林约道。 “林约,方才你所言集资参股,开办织厂之法,甚合朕意。 朕有一事相询,你且细细说来。” 永乐帝凑近少许,低声问道:“这集资参股之法,可否用于琉璃厂? 近来内帑开支浩繁,朕想为内帑寻些生利之道,不必惊动外廷,你觉得如何?” 林约闻言,面露诧异,心中有些无语。 原以为永乐帝单独留他,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要商量,谁知竟是为了给自己的内帑“吃独食”! 这永乐帝,当真是算盘打得精,刚得了倭生利的妙策,转头就想着独占琉璃厂的红利。 喷人的欲望正在高涨,林约眉头倒竖,朗声呵斥道。 “陛下此言差矣!孟子有云,王何必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陛下乃天下君父,当以苍生福祉为念,岂能耽于内帑私利,行与民争利之事?” “琉璃厂乃官营重器,掌琉璃、望远镜等奇物产销,本是为充盈国库、裨益军国之用。 昔年韩非子有言权势者,君之渊也,君主治国当公器公用,若将官厂转为内帑私产,与民争利,便是失了圣君之道!” “陛下今日之举,竟是要自降身份,做那与商贾争利的勾当?须知君父当以仁义安天下,而非以私利困万民! 琉璃厂一旦归为内帑,官吏必为逢迎陛下而盘剥商民,最终只会败坏官声,动摇民心,得不偿失!” 朱棣本是满怀期待,闻言顿时脸色一沉,当即反驳。 “君父君父,狗屁的君父! 你这竖子,竟也学那些腐儒酸丁,扯什么与民争利的屁话!” 他一拍案沿,声音陡然拔高。 “朕本以为你与众不同,敢言敢为,不拘泥于俗套,谁知你也这般迂腐!朕当真是看错你了!” “你可别忘了,若非朕包容你的狂悖,你早已因妄议国祚之罪身首异处! 如今让你为内帑寻条生利之道,你便搬出这些大道理来搪塞,与那些只会空谈仁义、误国误民的犬儒何异?” 林约闻言,顿时气急败坏。 何意味啊朱棣,你可以喷他林约狂,喷他林约目无法纪,但你怎么能说他和明朝的文官犬儒一样呢,这太侮辱人了。 林约当即转换了口风,选择答应朱棣的操作。 “罢了!陛下既想将琉璃厂化作生利之源,便你!” 他昂首挺胸,语气笃定。 “琉璃厂集资参股之事,陛下尽可交予臣来办! 臣不仅要让商人争相认股,还要将琉璃器皿、望远镜分等定价,远销海外藩国! 不出一年,不,是不出一个月,必让陛下内库赚得盆满钵满,大赚特赚他几千万贯,保准让陛下满意!” 朱棣闻言,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连连点头。 “好!好!林爱卿果然是体国良臣。” 永乐帝倒也没真把“几千万贯”放在心上,林约这小子向来喜欢危言耸听,动辄说些惊天大话,许是这言官当久了的后遗症。 但他能如此痛快地应下,愿意为自己分忧,这份忠心已是难能可贵,堪称忠不可言。 朱棣站起身,走到林约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你大病初愈,方才又这般激动,怕是身子有些不适。 朕已命人收拾了偏殿,让女官伺候着服药,你且过去歇息诊治,务必保重身体。 琉璃厂之事,日后再与你细谈。” 林约闻言,心中微动。 朱棣虽爱财,却也还算体恤下属,美人计这一块,还真是很舒爽啊。 林约态度也恭敬起来,躬身谢恩:“谢陛下关怀,臣遵旨。” 说罢,便迫不及待跟着内侍转身向偏殿走去。 第86章 蒯月的表现 林约随内侍踏入偏殿,檐角的铜铃随风轻响。 司药典蒯身着白宫装,正跪坐在案旁整理药箱,见他进来,当即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柔缓。 “林大人重病初愈,这碗安神汤刚温好,还请趁热服下吧。” 林约接过描金白瓷碗,果断将茶汤入口,味苦随即回甘。 他瞥向案上,见摊着几张草药图样,随口问道:“蒯司药今夜轮值?这是药书?” 蒯月微微一笑,垂眸应答。 “妾自幼随祖父研习医术,入宫后为司药典,又得太医院诸位大人指点,略通皮毛而已。 大人所患怔忡,多因劳心过度、气血亏虚所致。 大人近日情志波动颇大,加少许朱砂拌衣,引药归心,且朱砂性寒,恰能去火祛燥。” 林约听得连连点头,这不就是说他上火嘛,等下他肯定好好祛燥。 他搁下瓷碗,目光不自觉扫过跪坐案旁的蒯月。 月白宫装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衣摆铺展,垂眸时鬓边碎发轻垂,透着几分温婉。 毕竟是欢好,他林约也不是什么只走肾的人,便想着找些共同话题。 他随手翻看案上的药书,见其中夹着几页外科手术的图谱,当即心念一动,决定在美人面前装他一手。 “蒯司药。”林约指尖点在药书上。 “我观此书载有疮疡切开,骨折复位之法,不知你是否知晓,凡外科手术后,伤口往往易生红肿热痛,久不愈合,此为何故?” 明朝的中医其实已经有了外科手术概念,外科手术自宋朝便已颇具规模,南宋名医陈自明著《外科精要》,将外科病症与脏腑气血相联,提出“内外结合”的治法,书中记载的痈疽切开术、隔蒜灸法,至今仍是外科要术。 宋慈《洗冤集录》里面有丰富的法医案例,完全可以说世界首部解剖指南,详细记录了“剖腹探肠”、“骨伤复位”等操作,甚至有军医为中箭士兵切开胸肌,以磁石吸出碎铁后缝合伤口的案例,存活率也颇高。 到了明代,外科体系愈发完善,像是肛瘘、肿瘤等复杂手术,明朝大夫已懂得用甘草水净洗刀具、烧青布灼烫伤口以防感染,虽无“无菌”的说法,却有“清洁消毒”之实,不过没有有效的消毒药物,体内的手术感染风险依旧很 大,大家熟知的大明摄政王张居正,就是割痔疮感染死的。 蒯月闻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应答。 “外科术后伤口溃脓、红肿,太医院诸公皆言是‘热毒郁结’或‘外邪入侵”。 疮疡之生,乃气血凝滞、热毒内攻所致,术后需以清热解毒之药敷之,再服活血散瘀之方,方能遏制炎症。” 林约听着微微点头,轻轻敲了敲案面:“此话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只是经验之谈,并未触及根本。 你可知那所谓热毒、外邪,究竟是何物?” 蒯月顿时愣住,下意识追问:“大人此言何意?难道大人知道热毒症结之根本?” 林约没有直接回答,他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蒯月脸颊泛红,睫毛轻轻颤动,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坐到他怀中。 一时间艾草香混着玉体清香,萦绕鼻尖。 林约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小手并不是很干净的缓缓蠕动。 “炎症之关键,确实是外邪入体,但这‘邪’,并非肉眼可见之物。 我们身处的天地间,无处不充斥着极其细小的生物,小到肉眼难辨,便如那清澈的水中,实则藏着万千此类细小生物,只是寻常人无从察觉罢了。” 蒯月闻言大惊,下意识坐直身子,连害羞都顾不上了。 “此言当真?竟有如此细微之物?那岂不是如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微观之处亦有天地?” “这么说也差不多吧。”林约手掌轻抚弧度,缓声道。 “近日宝船厂已造出透明琉璃,用此物打磨成镜,可制成望远镜,能将远方景物放大数倍,助边军观测敌情。 若依照望远镜原理反过来使用,便能制成一种新镜,可将细微之物放大千百倍,我称之为显微镜。 用此显微镜,那些藏在水中,附在器物上的细小生物,便能清晰可见。 而那些导致伤口发炎,引发疫病的细小生物,我便称之为‘细菌,亦可通过显微镜观察。 外科手术之所以术后易感染,便是因为这些细菌通过伤口侵入人体,滋生蔓延,才导致红肿溃脓。 目前医家所用甘草水净洗刀具、烧灼疮,倒也算是经验总结的不错。” 蒯月听得如痴如醉,美目流转着异彩,不由双手环绕林约脖颈,娇声询问。 “大人竟能窥破此等天地玄机,不知那显微镜何时能制成?也想亲眼见见这细菌是何种模样。” 林约看了眼怀中急切的美人,心中微动,将她轻轻抱下,放在椅前。 “显微镜不难造,不过......”他故意拖长语调,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不过什么时候造出来,那就要看你今日的表现了。” 蒯月美眸水波流转,她咬了咬下唇,挽起秀发,膝行上前。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偏殿的琉璃瓦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窗中剪影似有人点头朗诵诗词,声音朦胧难明。 两人就着一盏孤灯,彻夜长谈人体医学,直至天际泛起鱼肚白。 殿外传来晨鼓之声,一夜鱼龙舞自不必细说。 次日早朝,奉天门香烟缭绕,百官按品级列立。 昏昏沉沉的林约,混在人群之中,参加朝会。 朱棣端坐于九龙金漆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朗声道。 “江南水患,苏州知府汤宗玩忽职守,坐视灾情蔓延,未能及时开仓赈济,致百姓流离失所,着锦衣卫即刻拿下,下狱严加审讯!” “刑部尚书郑赐,改任礼部尚书,升刘观为刑部尚书,即刻履职。”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郑赐闻言,躬身出列。 “臣遵旨,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刘观身形挺拔,出列躬身谢恩,声音洪亮。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整肃刑狱,维护法纪。” 两人退回朝列,礼部都给事中郇旃随即持笏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山东安丘县红河突发决堤,洪水漫过堤岸,淹没庄稼二百余项,周边三乡百姓被迫出逃,现聚集于县城外,恳请陛下派员修理河堤,发放赈济粮款。” 朱棣颔首:“着工部右侍郎带工料前往安丘,限期三月修固河堤,务必加高培厚,防患于未然。 所需款项从户部太仓支取,赈济粮草由山东布政使司先行调拨,事后报户部核销。” 工部尚书宋礼领旨,朗声道:“臣遵旨,即刻筹备事宜。” 朝会一路快速处置诸事,井然有序。 很快又有一名官员随后出列,奏道。 “陛下,四川罗泉井盐场近日上报,罗片盐井水耗渐减,其井研县大罗片一带发现竹筒小井数十眼,卤水充足,质地优良,可开煎制盐,恳请陛下准行此事。” 他递上奏折,内侍转呈御前,朱棣翻看时,眉头微挑。 四川盐井向来是国之重利,此番新增盐井,倒是一桩好事。 “既如此,大罗片竹筒小井当推行新盐法。” 朱棣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盐场按产量计征定额盐税,每引盐征税银三钱,灶户完税后,盐斤可自由售卖,不再受官收官卖之限。 商人需到当地盐课司缴纳税款,领取官印盐票,凭票赴盐场购盐,可在全国范围内流通。 另寻殷商承包制盐之地,官府按市价收购,供军需使用,多余斤许商贾自行售卖,官府不得干预。” 他将林约昨日提及的盐法要点,简明扼要地阐述出来,条理清晰,显然是昨日连夜斟酌过。 “陛下!”古朴急忙出列,持笏高声反对。 “盐法乃国之命脉,关乎国库充盈与民生安定,岂能轻易交予商贾操办? 商贾逐利,必想尽办法偷漏税款、压低灶户工价,长此以往,盐政必乱,国库受损,百姓受苦,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说话时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显然是极为不赞同朱棣的举措。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锐利,直看得古朴浑身发紧,朗声说道。 “古侍郎忠公体国,但旧盐法积弊已久,弊端丛生,不改不足以解燃眉之急,解根本之祸。 此策暂且施行半年,若确有不妥,再行更改。 此事无需多言,商议其他事吧。” 古朴嘴唇动了动,抬头望了眼御座上神色威严的朱棣,终究没敢再言。 永乐帝的脾性并不复杂,基本可以用生硬如铁来形容,只要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极少更改。 古朴不像林约那般有当面顶撞的勇气,在犹豫片刻后,便躬身退回朝列,心中暗自叹气,只盼这新盐法不要真的闹出乱子来,在永乐朝当户部官员,真是太难了。 一事了,又有应天府官员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此前谕令补考应天府乡试,现考场已修缮完毕,士子报名也已截止,共八百余名生员应试,恳请陛下明确主考与考官人选,以便早日筹备科考事宜。” 朱棣目光扫过朝列,最终落在林约身上。 “翰林侍读林约,才思敏捷,深谙典制,此前督办江南河道、献策盐政,皆有成效,着为主考官。 再命翰林侍读胡广、编修王达为副考官,即刻筹备科考,务必严明纪律,杜绝舞弊,选拔真才实学之人。” 差点睡着的林约闻言一愣,抬眼看向朱棣,心中有些诧异。 乡试主考多由资深翰林或地方大员担任,监考一般是要大力提拔的前奏,他虽入仕数年,却未满三十,资历尚浅,此番任命着实出人意料。 不过管他那么多了,看在朱棣使用美人计的面子上,也就不逼逼赖赖了。 林约当即出列躬身,朗声谢恩:“臣遵旨,必当尽心竭力,严守科考规矩,为朝廷选拔贤才。” 胡广与王达也随即出列谢恩,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却也没有多言。 新任礼部尚书郑赐,回头看向林约的方位,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陛下之于林约的宠幸,竟到如此地步? 没有多想,刚当上礼部尚书的郑赐出列,直接当场说起了礼部的事情。 “陛下,臣闻朝鲜、安南、占城、暹罗、琉球、爪哇、苏门答腊等诸国遣使朝贡,现已抵达京师,贡品包括象牙、犀角、宝石、胡椒、苏木、孔雀尾、龙涎香等物,皆已入库登记造册。 臣请示陛下如何赏赐回礼,以彰显我大天朝上国威仪。” 朱棣闻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居然这么多国家朝贡,这都是认同他正统皇帝的象征。 心情愉悦的永乐帝大手一挥,说道:“诸藩来朝,足见大明威德远播,乃盛世之象。 着礼部与内府司礼监共同筹备赏赐之物,每国各赐绒棉百匹、织金文绮五十匹、纱罗三十匹、青花瓷器二十件、茶叶百斤。 另设宴款待各国使臣,由郑卿主持,务必周到得体,显我大明富足,不失体恤之意。” 郑赐躬身领旨:“臣遵旨,即刻与司礼监商议事宜。” 论拍马屁,他郑赐也不比李志刚差多少,永乐帝不就是好面嘛,到时候他组织藩国使臣在宴会上表演一番,定能博得朱棣龙颜大悦。 林约闻言则心中大怒。 沟槽的永乐帝,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朝贡贸易本是互通有无的好事,结果非要搞“厚往薄来”这套大撒币操作,江南水患刚过,剿倭军需急如星火,盐改还没见实效,国库本就空虚,哪有闲钱给藩国送厚礼? 大明周边这些藩国来朝,嘴上喊着“臣服”,实则都是为了捞好处,你赏赐得越厚,他们越觉得大明人傻钱多,日后只会变本加利索要,纯属养虎为患! 还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抢他们一把来的爽快。 郑赐话音刚落,奉天殿内还未散尽喜气洋洋的赞颂气氛。 突然响起一声朗然反驳,声音之大,震得殿内香烟都微微晃动。 “陛下不可!” 林约猛地出列,大步走到殿中。 “臣林约,愿以死谏,恳请陛下收回此乱命!” 第87章 大撒币与幕后黑手 朱棣正为诸藩来朝而心生快意,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在朝堂之上,居然还有人敢反对赏赐藩属国,还敢称他的旨意是“乱命”,是哪个六部官员活腻歪了? 永乐帝怒目圆睁,正要发作,目光一扫发现说话的是林约,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朱棣无奈地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狂徒,真是仗着自己有点才学,就敢次顶撞他。 朱棣深吸一口气,怒色渐敛,沉声道:“林翰林,你且仔细说说,朕赏赐藩国,究竟哪里不对?” “昔唐太宗,于灵州盛会,对归附之民厚加赏赐,和亲联姻,不以兵戈相加,反以恩威感召,才换得贞观盛景,四方藩属争相来朝,边境数十年无战事。 朕今承太祖基业,靖难安邦,合该要扬大明国威于四海,诸藩来朝,是认我大明为天下共主,朕若赏赐微薄,岂不是显得我大明小气,寒了藩属之心?” 朱棣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冷哼一声反问林约。 “林卿你向来智计百出,敢言直谏。 不过朕今日所言,皆是有据可依,历代明君皆行此道,你倒说说,朕此事究竟哪里不对?” 林约迎着朱棣的目光,大声驳斥。 “陛下此言差矣!大明当为四海畏服之邦,而非求番邦喜爱之主! 番邦之国,蛮夷也,夷狄者,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太祖高皇帝亦曾谕旨,西番人性多不怀德,畏威有之! 此等蛮夷之辈,陛下却以厚赏待之,他只当是大明软弱可欺,得寸进尺,只有大明以军威压之,他们才会俯首帖耳,不敢妄动。” “陛下一贯盛赞唐太宗,可曾知晓其如何得到天可汗之尊号?” 林约上前一步,慷慨激昂道。 “唐太宗之天可汗,非靠厚赏也。 渭水之盟后,唐太宗卧薪尝胆,三年军改,府兵制复立,陇右养马数十万,后李靖夜袭定襄,李世勣血战阴山,一战擒颉利可汗,灭东突厥,再平高昌、收西域,拓土千里,军威震慑四海! 唐太宗靠的是赫赫战功,是犯我汉家者虽远必诛的铁血手腕。 天下之主,当有天下之雄力,才能让天下诸藩俯首称臣!” 林约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微微侧身,右手指向大殿之外方向。 “陛下可曾记得,你赏赐藩国的每一匹绒棉,每一匹文绮,皆是民脂民膏! 这些银钱粟米,皆是百姓辛苦耕种而来,陛下怎能如此轻易掷于无功无禄之蛮夷? 江南水患刚平,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冬衣无着,浙闽沿海倭寇肆虐,百姓被屠戮者不计其数,倭大军粮草未足,将士们忍饥受寒。 岂有华夏百姓受苦,而恩养异族蛮夷之理?” 林约声震殿宇,继续道。 “更遑论唐太宗的恩养联姻之策,本就深埋祸根! 昔文成公主和亲吐蕃,带去华夏器具、耕作之术、礼仪典章,太宗本意是化外邦为藩篱,却不料吐著借华夏之技强兵富国,数十年后便屡次犯境。 后于安史之乱时趁火打劫,攻占长安,烧杀抢掠,成为大唐心腹大患! 此等恩养反噬之教训,历历在目,陛下为何视而不见?” 林约挥斥方遒,指着朱棣狂喷怒骂。 “我大明当学唐太宗之铁血军威,扫平四海,让番邦畏服,而非学他姑息之失,用百姓血汗养虎为患!” 林约躬身行礼,震声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停罢厚赏,将这笔钱粮用在赈济灾民、充实军饷、整治海防之上。 如此,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臣以死谏,望陛下明鉴!” 朱棣坐在御座上,脸色很难看。 不知道第几次,他又被林约给喷破防了。 林约说的话很有道理,唐太宗的天可汗确实靠的是军威,吐蕃反噬也是铁打的史实,民脂民膏不可轻掷更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不过,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朱棣试图反驳,却找不到半分破绽,可让他当着百官的面认错收回成命,又实在拉不下脸。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皆垂首不语。 减少对外藩赏赐,各部官员反应不一,户部官员大力支持,礼部官员不太乐意,不过整体上文官都是不乐意给外面花钱的。 毕竟别人多吃点,他们就少吃点,哪怕赏赐能上下其手返点,那也不如吃独食来的爽快。 朱棣盯着林约看了很有一会,心中的恼怒最终只能化作无能狂怒。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永乐帝重重冷哼,随后直接跑路了。 争辩不过可以不辩,逃避可耻,但很好用。 百官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躬身行礼:“臣等恭送陛下。” 待朱棣身影消失在殿后,众人看向阶前的林约,眼神中有敬佩,但更多是一种疏离的审视。 大明的文官们也是看出来了,林约这小子是个强硬派,无论对任何人,都会提出极为强硬的解决方案,比如下江南杀贪官,这无疑是文官群体所不能忍受的。 就算大明文官不如大宋文官地位清贵,但也不能这么孬种,被一个皇帝的幸臣随意砍杀而无责罚吧。 林约缓缓站直身子,神色淡定。 大明朝的朝政狗斗真是闹麻了,规矩只对参加游戏的人有束缚,他林约可不是朝斗这个路数的。 把他惹急了他真杀人,有种就把他宰了。 走出奉天殿。 林约一如既往没有去翰林院,而是径直出宫,往宝船厂方向走去。 天文望远镜的制作无所谓,反正那是给朱棣的,但显微镜必须要早日制成,蒯月大美人的嘴很甜,必须要给予赏赐,鼓励这种有利于身心健康的行为。 出宫门沿秦淮河而行,见一名身着青色袍服的小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可是翰林侍读学士?” 林约颔首:“我是,你是何人?” “小人乃郑尚书府上下人。”小厮恭敬道。 “大人一贯欣赏学士敢谏之风,特命小人在此等候,想邀大人一会,不知学士意下如何?” 林约闻言微微诧异。 郑赐刚由刑部尚书改任礼部尚书,两人交集不多,也就之前惩处那个勋贵之子陈晓,有一点合作。 这般想着,林约感觉郑赐似乎算是个好官,去参加尚书的邀请,也方便他带薪摸鱼。 于是他点头应允:“既如此,烦请小哥带路。” 小厮连忙引着林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踏入门内豁然开朗,是一处极为雅致的古典庭院。 院中假山林立,溪水横流,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宁静致远的味道。 “林翰林,你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假山青石边,郑赐身着素色便服,临池垂钓,见林约进来,当即搁下手中钓竿,抬手招呼。 见郑赐模样,林约有些惊讶,尚书就能随意旷工吗,才下朝没多久,衣服都换了。 林约走近细看,发现郑赐手中鱼竿造型别致、暗藏玄机。 竿梢内嵌黄铜定滑轮,看上去竟然是可伸缩的结构,当真是工艺精巧。 “郑尚书这钓竿,定是巧匠之物。”林约有些羡慕道。 对于钓鱼佬来说,有什么比一个好鱼竿更重要呢,这大明工匠,当真是多才多艺啊,等会去宝船厂一定要搞个更好的鱼竿来。 郑赐闻言一笑,转动轮轴收了收线:“林翰林也懂渔具?” “略知一二。”林约点头,颇有兴致说道。 “钓鱼之要,除了好竿,饵料与技法更关键。 郑尚书不妨试试用药酒拌饵,取郁金、香薷各三十克,蔗糖三十克,以曲酒浸泡,拌入麦粉,制成香饵。 郁金活血行气,香薷芳香化湿,可增强饵料在水中的扩散效果,诱鱼力远胜寻常饵料。” 郑赐也是钓鱼高强度爱好者,其眼中闪过好奇:“竟有此等妙方?那活饵当如何处置?” 林约侃侃而谈,大谈钓鱼打窝之法, 郑赐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唤小厮来,准备依言调配,结果还没开始操作,浮漂便猛地一沉。 “有鱼上钩了!”郑赐眼中一亮。 林约见状,一把抢过小厮的篓子,亲自下水捞鱼。 一通拉扯,一条数斤之重大鲤鱼跃水而出,被拖拽着拉上岸。 郑赐擦了擦额头汗水,对林约哈哈笑道。 “林翰林这钓鱼技巧果然管用!” 林约闻言,感觉有些无语,你郑赐也没用他说的技巧啊。 林约心中感慨,郑尚书果然不愧是朝中老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卓绝超群。 “林翰林啊,今日邀你前来,主要是钦佩你的骨鲠正气,想与你叙叙交情。” 郑赐呷了口茶,言辞恳切。 “林翰林于朝堂之上,直言不讳,这般胆识,颇有古君子之风。 昔年汲黯敢犯颜直谏汉武帝,魏征愿冒死规劝唐太宗,林翰林今日之举,相较言之亦不遑多让! 君明臣直,如今有林翰林这般敢言之臣,我大明何愁不兴盛不衰啊。” 很是一通夸赞林约,郑赐又道。 “老夫听闻令祖父是南宋遗民,当年从海外归来,追随太祖高皇帝推翻元廷,立下汗马功劳。 我福建之人,亦多慷慨义士,前宋灭,多有不从元贼之人远赴海外,说来也巧,先父当年亦曾在太祖麾下效力,与令祖父颇有交集,如此算起来,你我也算是世交之谊。” 林约端着茶杯,大为震惊。 这都什么玩意,前宋海外移民又不都是福建出去的,而且他们哪来的交集,你是尚书高官,你爹是应天府推官,怎么可能和一个底层的大头兵或者百户有关系。 林约有些摸不准郑赐的心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郑尚书谬赞了。 某身为言官,直言进谏本是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胆识。 至于世交之说,臣未曾听闻祖父,先父提及,或许是错认了。” 郑赐脸上笑容不变,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一个礼部尚书,亲自放下身段拉拢,这林约竟如此冷淡? 郑赐想了想,再一次对林约大力夸赞,开始逐一细数林约的‘功绩”。 “林翰林初入仕途,便劝谏陛下不可靡费天下财力,停罢北平营建,注重民生疾苦,此谏可谓'恤’。 辽东册封之事,你查漏补缺,点出辽东某部食人之俗,提醒陛下慎选册封使,既保全陛下名声,又避免边境生乱,此谏可谓“忠”。 前些时日,听闻松江府陈氏父女遭逢水患,陈翁断弦,儿女失恃,此诚人生大痛,后又流离失所。 还是林翰林善心大发,不仅为其张目,施以援手,收其女为义妹,此行可谓“善'。” 郑赐执盏前倾,言词恳切。 “观卿之行,秉忠持恤怀善,三德兼赅,立朝正色,克勤竭忠。 卿之鲠直不让先贤,悯民恤困,又存恻隐之善,林翰林实乃杞梓之器,社稷栋梁也! 陛下虽偶拂卿之直谏,然卿之大才,忠公体国,圣心实深器重。 昔刘行本犯颜直谏,隋主终敛容谢之,今陛下宽宏,岂不明卿一片赤诚? 卿若能守此初心,持之不怠,青途指日可俟也!” 郑赐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见林约神色大变,怒目直视于他。 陈氏父女的后续事情,林约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当初江南水患,陈氏父女来南京哭诉,林约把他们带入皇宫,朱棣将二人安置在皇庄,后治水之事告一段落,林约便安排二人回松江老家垦田耕种。 郑赐远在朝堂,之前又只是个刑部尚书,怎会如此清楚陈氏父女的消息,甚至连他收陈氏女为义妹的细节都知道。 除非,陈氏父女二人,本就是郑赐安排的! 想想也是,一个上海县的老百姓,避开重重检查,大老远跑来南京城哭诉,而且还是两次,纯靠他们自己根本就没可能嘛。 林约猛地拍案而起,戟指郑赐,怒声呵斥:“陈氏父女之事,是不是你一手安排的?!” 郑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神色从容。 “林翰林何必如此惊怒,老夫不过是略施便利,让该受罚者受罚,该昭雪者昭雪罢了。 那陈晓仗着勋贵之势,在松江府鱼肉乡里、草菅人命,难道不该惩处? 江南水患积弊已久,百姓流离失所,难道不该治理?” “说得冠冕堂皇!”林约大怒,声音陡然拔高。 “尔既早已知晓江南水患,为何不上秦朝廷?反而行此诡计拖延?! 江南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在你眼中竟不如一己私怨,一顶乌纱?”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郑赐,言辞辛辣。 “汝身为朝廷高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为民做主! 尔明知水患将发,不预警、不赈济,反借灾情布局,以百姓疾苦为棋子,博取名声、铲除异己! 昔年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以私怨害贤良,今汝所作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约指着郑赐大声厉声喝骂,怒不可遏。 “江南水患,饿莩遍野,流民载道,皆是拜汝等官僚所赐!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以百姓性命为筹码,坐视百姓困苦换取朝堂博弈之利,与兽食人何异? 某身为区区言官,尚且知为民请命,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汝位居尚书,却只知保全官位,算计私利,心中哪有半分天下生民?尔这旷官营私之辈还敢据高位? 尔若还有半分良知,就该自刎归天,以谢天下!” 郑赐面色微变,却依旧端坐不动。 林约猛地一挥衣袖,袍角扫过石案,冷哼道。 “某林约世受国恩,耻与尔等嗜血食人之官僚为伍! 你且等着,明日某必上奏弹劾于你!” 言罢,他转身便走。 青石板路上,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衣袂翻飞的残影。 郑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淡笑早已敛去,神色复杂难辨。 庭院中风声呜咽,柳丝低垂,郑赐静坐良久,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下,仍未起身。 第88章 赚钱的办法 林约一脚踹开宅院大门,脚下步履急促,直奔宝船厂方向。 明朝这些糟老头子真是坏得很,还是宫里的女官温柔,快点去把显微镜搞出来再说。 刚走没一会,便见一棵老槐树下,赵虎提前蹲在路边。 见林约出现,赵虎连忙上前。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今天朝会开的时间很久啊。” “也不是,唉...算了,不必多言,你来了就一起去宝船厂吧。” 林约摆摆手,没说什么。 赵虎连忙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市井街巷,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林约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短褐的汉子抱着个青釉酒罐,快步奔跑,身后不远处,一个锦衣卫同样在快步狂追。 他心头一凛,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追赶。 林约望着那个步伐匆匆的汉子,心中顿时有了数。 “光天化日,这般慌张!” 热心的林约悄无声息地靠近,利落地伸腿一拦。 那汉子只顾着往前冲,没留意脚下的变故,顿时失去平衡。 “哎呀!”汉子一声惊呼,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怀中的青釉酒罐脱手滚落,醇香的酒水洒了一地,罐子也碎裂开来。 林约回头一看,还想和锦衣卫邀功,却发现他正坐在牛车上,一脸震惊的看向他。 明代百姓出远门,也有类似现代公交或出租车的出行方式,官方的有递运所等邮驿系统,专门负责官方物资运输,偶尔也会递送使客。 民间有租赁车马行,城车马行,以牛车揽客,往来城乡,朝发暮至,基本上就是大家印象中的出租车。 林约见状一愣,下意识看向那摔在地上的汉子。 汉子捂着脚踝爬起来,看着泼洒的酒水心疼得直跺脚,转头对着林约怒道。 “我帮酒楼送酒,尔为何平白我一跤?” “你是去送酒的?那锦衣卫为什么追你?”林约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他心中尴尬得,已经要抠出三室一厅了,不过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锦衣卫跳下牛车,走到林约面前抱拳道:“下官锦衣卫李得,并非追捕此人,方才不过是见牛车出发,跑得急切了些。” 林约顿时语塞,看了看锦衣卫,又看了看酒楼小厮。 闹了半天,竟是自己闹了个乌龙。 他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扶起摔坐在地的小厮,赔笑道。 “这位小哥,是某鲁莽了,平白让你摔了一跤,还洒了酒,实在对不住!” 说着林约从袖中掏出一颗金豆子,递了过去。 “这点金子你拿去,权当赔偿酒钱与你的脚伤,莫要见怪。” 小厮本捂着脚踝皱眉,见他身为官员却如此爽快道歉,还主动赔钱,怒气顿时全消,接过金子拱手道。 “官人言重了,小的也跑太急,没留意周遭,既是误会,便也罢了。” 林约拱了拱手,向二人致歉告辞,便与赵虎快步离去。 见义勇为差点成故意伤害,真是艹了,快点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 一路疾行,林约终于抵达宝船厂。 刚踏入宝船厂范围,耳畔便传来“哐当哐当”的机械运转声,与往日工匠劳作的景象截然不同。 林约循声望去,顿时大为震惊。 只见宝船厂内,一架巨大的木质机械矗立着,齿轮飞速转动,两侧活塞风箱,一推一拉间,强劲的气流被源源不断送入旁侧的熔炉,将琉璃坯料烧得通红透亮。 而风箱旁侧,还架着一台形制奇特的器具,底座固定着木质主轴,连着水力齿轮,侧装固定铁制刀具,随着主轴转动,刀具正缓缓打磨坯料。 林约快步上前,看着这一套机械,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这TM不是车床吗?!还是水力的! 一旁监工的吴福与皇甫贵见林约到来,连忙上前见礼:“见过林学士!” “吴福、皇甫贵,这是何物?”林约指着疑似车床的东西,语速急促地问道。 吴福搓了搓手,笑着解释:“之前学士不是吩咐,要做那看月亮的望远镜嘛。 那大望远镜所需的琉璃镜片又大又厚,纯靠手工打磨,很难成功,稍不留意就废了。 我们合计着,不如用水力带动主轴,再用模具固定刀具,这样旋转打磨出来的琉璃坯料,又圆又规整,后续打磨也省事得多。” 皇甫贵补充道:“这风箱也是配套做的,熔炉要烧到足够温度才能熔化大块琉璃,人力鼓风力道不足,就算加草灰也很难制成透明琉璃。 用水力驱动风箱就好很多了,能连续鼓风,炉温稳得很,透明琉璃产出的质量都好了不少。” 中国古代其实一直有类似车床的东西,比如先秦时期,就有记载“旋”工艺,大体上是早期车床的雏形。 秦代出土的银辖害,其内壁螺旋纹路呈现连续等距的切削痕迹,秦始皇陵出土的同类器物中,许多构件的尺寸保持了惊人的一致性,这显然是标准化生产的结果,其中30件出土文物的轴孔内径标准差不超过0.3毫米。 而到了唐宋时期技术进一步成熟,唐代脚踏车床可实现连续旋转,宋代《梦溪笔谈》中对木质旋床的刀具使用,应用范围扩展至家具部件、精致器皿的加工。 明代据郯城樊氏记载,工匠已根据手拉钻原理创造木旋床,用于制作木旋玩具,传动部位加装铁制轴承后,加工精度与效率大幅提升。 宝船厂工匠用水力驱动旋切床,将固定刀具和切削相结合,其实本来就只有一步之遥,有需求是很容易促进出来的。 林约听得连连点头,大声称赞。 “当真是能工巧匠,尔等竟将水力与旋切法相融,以机代劳,使琉璃坯料规整如一,此等巧思,足见独具匠心!” 他俯身瞥了眼运转的器械,续道:“有此利器,琉璃打磨事半功倍,天文望远镜可期矣。 某以为此方法当大力推广,以兴百工。 以机械取代人工,正是精进工艺的正道,你们看这旋切床,换了不同刀具,便可用于铁器锻打后的车削、铜器器皿的精加。 甚至农具轴杆、火器枪膛,都能靠它快速制作,如此标准统一、规模巨大,无论冶铁、制器、造船,皆是有所裨益。” 很是夸赞了一番车床的巧思,林约神色郑重道,表示你们干的大大滴不错。 “尔等身怀绝技,为国创物,功不可没,本官定当为尔等请功于御前,禀明陛下此技之妙,求重赏,以彰其能!” 林约拍了拍吴福肩头,语气恳切。 “望尔等再精其艺,推而广之,使大明百工皆其利。 陛下改革之心甚固,重才之心深远,必不负尔等心血,且安心精进便是!” 林约夸罢工匠,根本没问天文望远镜的制作进度,而是派发起了新的任务。 “吴福、皇甫贵,今日另有要务托付,你们务必从速赶制一台‘显微镜'。” 林约取来纸笔,寥寥数笔勾勒出透镜组合图样。 “望远镜是聚光望远,显微镜则是反向施为,以两片透镜相叠,将细微之物放大视物。 原理与望远镜相通,不过是镜片排布与焦距不同。” 吴福、皇甫贵盯着图样琢磨片刻,感觉理解上不难。 林约想了想胸怀宽广的美人,神色一凝,郑重道。 “此器甚为急切,务必尽快制成。” “明白,请林学士放心,我等务必尽快赶制。” 二人闻言并无异议,只当是陛下更看重显微镜,当即躬身领命。 宝船厂内顿时忙作一团,工匠们按林约指点打磨镜片、装配镜身,一派轰轰烈烈之景。 期间郑和巡查,见众人围着一堆琉璃片与机械忙活,镜片对着日光反复调试。 郑和的科学素养较低,全然不明所以,只抱臂立在一旁旁观,偶尔颔首赞叹几句“精巧”,便再无多言。 林约本以为显微镜很快就能制作,结果难题接踵而至。 吴福捧着两片磨好的透镜,说道:“林学士,镜片贴合处总是有色晕,很难施为啊。’ 林约接过透镜对着光细看,果然见边缘有微弱彩晕。 他略一沉吟,指着水力旋切床道。 “此事不难,想来是曲率不一的缘故。 我等既有车床,便把旋切工具换成球面,统一研磨玻璃镜片。 只管多制些坯料,哪怕百中得一,总能磨出曲率相合的成对镜片!” 工匠们依言而行,日夜研磨,废件堆积如山,终是选出了数对曲率严丝合缝的透镜。 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玻璃曲率贴合严密,成像时却仍有明显彩色晕边,视物模糊。 下议院控制上议院的林约,盯着边沉思半晌,脑海快速思考。 自己吹出去的牛逼,总得快速回来才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去朝鲜干大事了,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面,就当是走之前送个礼物吧。 林约的九年义务教育+本科理工科知识发挥了作用,他很快判断这是琉璃材质的问题。 不同原料配比的琉璃,透光折光的性能不同,才生出的色差。 他当即大手一挥:“取草木灰、铅块、石英砂来,逐组配比试验!每一组用量皆详细记录,组合使用,务必找出最优方案。” 由于难点层出不穷,林约干脆就住在宝船厂了,连夜与工匠们一同调试配方。 从草木灰为主的“碱玻璃”,到添铅增多的“高铅玻璃”,前后试过三十余组配比,终于炼出两种合用的透明琉璃。 林约亲自动手装配,将碱玻璃与高铅玻璃组合为透镜组。 两片不同材质的透镜贴合完毕,他对着案上一滴河水观察,水滴清晰可辨,再无半分彩晕,细微之处纤毫毕现。 经反复调试焦距,一台400倍显微镜终告制成。 关于泡妞,林约不仅走肾还走心,说要制作出能看细菌的显微镜,就一定要做出来。 “林学士,显微镜可成功了,可能看清那什么细菌之物?”郑和好奇问道。 见郑和询问,林约侧身让出位置,笑道:“郑公公亲自一看便知。” 郑和俯身凑近镜筒,林约顺手调整了反射镜角度,将石脂清油点燃的光晕,聚于载玻片的水滴之上。 这清油是从猛火油中蒸馏提炼而来,燃时烟少且光亮甚盛。 自两宋以来,中原水战一直有用猛火油的习惯,猛火油实际上就是石油。 郑和起初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经林约点拨调整焦距,忽望见水中无数细小物事往来奔突,有的形如草履,首尾摆动,有的细如发丝,蜷曲蠕动,竟是肉眼从未得见的微观天地。 “奇哉!妙哉!”郑和连连称奇,“林学士真乃天纵奇才,竟能造出这般神器,窥破极微之境! 此等奇思妙想,足见学识渊博,远超凡俗!” 话音未落,厂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朱棣身着常服,在侯显等人簇拥下步入宝船厂。 永乐帝见四下工匠皆面带喜色,问道:“林约,你今日旷朝不来,原是在此捣鼓新物? 众人欢呼雀跃,究竟造出了什么宝贝,何不让朕看看。 林约随意拱了拱手:“陛下恕罪!臣为赶制此器,一时忘了时辰。 此乃显微镜,可将细微之物放大千百倍,能看见水中潜藏的细菌。 嗯...就是那些肉眼难辨的微小生灵,也是引发伤口感染、疫病传播的根源。”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哦?竟有此等妙用,快让朕瞧瞧!” 朱棣走到显微镜前,俯身望去,顿时被镜中景象惊得挑眉。 “一滴水中,竟有如此之多生灵,当真神奇!” 观罢,朱棣直起身问道:“此器除了看这些细菌,还有何实际用处?” 与郑和一样,朱棣的科学素养也不咋地,他更关心显微镜有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陛下,此器于医疗大有裨益!”林约正色道。 “以往外科手术后伤口溃脓,皆以为是‘热毒”,实则是细菌侵入所致,有了显微镜,便能看清病灶根源。 若能依此研制出药品,军中将士征战负伤,亦能借此防治感染,裨益甚广。” 朱棣连连点头,对侯显吩咐道:“此物甚佳,搬回宫去,要让太医院好生研究!” “这...陛下不可啊。”林约急忙出言制止。 朱棣脸色一沉,略带不悦:“怎么?朕身为天子,连一件器物都不能取用? 你这竖子,又要搬出什么大道理来?” 林约扫视周遭工匠与随行官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陛下息怒。此显微镜,臣打算赠予蒯司药典。 蒯司药精通医理,得此器相助,定能精进医术,造福宫闱与万民,还望陛下成全臣这份心意。” 朱棣闻言一怔,盯着林约看了半晌,终是无奈摇头,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这小子,倒是会为佳人着想,朕便不与你争了,此物归蒯司药便是。” 侯显在旁面露诧异,心中哭笑不得。 郑和见状,忍不住摇头。 这林学士真是才高胆大,为给女官送份礼物,竟连皇帝的兴致都敢驳。 林约也觉得自己这操作有点抽象了,于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陛下,您先前吩咐臣为透明琉璃厂股市集资之事,臣如今已有良策,只是需陛下稍作配合。” “哦?”朱棣一听是赚钱的事情,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半步,“有何良策?快说!要朕如何配合?” 一旁的郑和与侯显也好奇侧目,想听听这集资之法究竟有何玄妙,竟需皇帝亲自出面。 林约压低声音,附在朱棣耳边低语句,朱棣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眼中却渐渐燃起兴致。 第89章 辽东使臣 朱棣听得双目发亮,却仍存一丝疑虑,追问道。 “此等腾挪之术,全凭消息虚实操控,真能稳妥牟利?若消息泄露,或民间骚动,岂非得不偿失?” 林约语气笃定:“陛下放心,无非是低买高卖,贵贱取之理。 股份之事,非显贵不能行,显贵之家损失些钱财,根本无伤大雅。 我们提前做好第三方的监管准备,自然也不会担责任。 可设以股契交易坊于应天府署旁,由官府监管,只许用白银交易,官民商贾皆可认购,先聚敛人气。 后将消息须逐一放出,先说皇宫、五军都督府等采买消息,由陛下颁旨官宣,以示权威。 等股票涨的差不多了,陛下先卖出一部分股票,再放出倭寇袭扰消息,只说“东南海警初现,暂闭部分港口’。 如此股票必跌,陛下再抄底买入股票,如此循环几次,陛下可尽取股票之利而股份不减,自可大赚。” “妙!妙!”朱棣连连称赞,“朕这就吩咐下去,让五军都督府、钦天监,太医院明日便上折请购! 锦衣卫那边,朕让纪纲亲自督办消息散播,保准滴水不漏。” 永乐帝想了想,又觉得不太稳妥。 “放出消息无可厚非,可是抛售与回购之时,恐怕需得避人耳目最好?总不能让内帑直接出面,惹人非议。” “陛下英明。”林约躬身应道,“陛下可找个人牵头,暗中联络可信商贾代为操作,交易时用会票汇兑白银,不涉官署名号,旁人绝难察觉。 待获利后,再将本金与红利悄悄回笼内帑便可。” “倒是个法子,到时候找个合适的人。”朱棣点头。 一旁的郑和与侯显听得心头剧震,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叹。 郑和暗忖,林学士不仅通晓理工之术,竟还深谙商道人心,难怪陛下如此器重。 侯显则感慨,此等歹毒之计策,也唯有林约敢想敢说,且能说得陛下心动,换做旁人,怕是早已被治个“妖言惑众”之罪了。 股市诸事议定,朱棣因朝政急事,带着侯显先行起驾回宫。 林约则与赵虎沿着秦淮河畔往家行去。 刚至应天府驿站外,便闻一阵喧哗吵闹。 只见十数名腰挎长刀,身着异装的番邦之人,正围着驿站吏目推搡打骂。 一名络腮胡汉子抬脚将吏目踹倒在地,还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咆哮,另几人则肆意翻捡驿站的包裹。 吏目爬起来试图反抗,番邦之人却愈发嚣张,竟用马鞭抽打他的脊背,笑声粗野刺耳。 “大胆!”林约见状勃然大怒,快步上前怒斥。 “尔等乃大明藩属,入京朝贡当守大明律法,竟敢在天子脚下殴打官吏、肆虐驿站,当真无法无天!” 那络腮胡汉子闻言转过身,上下打量林约一番,见他身着文官常服,眼中满是轻蔑,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骂道。 “狗贼子多管闲事,我等乃建州使者,奉大汗之命入京,些许小吏也敢怠慢,打了便打了,你能奈我何?” 林约顿时更怒,居然是辽东女真人,他还没去朝鲜杀你们,你们居然先来了。 林约还待怒骂,那女真汉子突然扬起马鞭,抽向他的脸庞。 “啪”的一声脆响,林约左脸颊顿时浮现一道红痕。 “还敢行凶?!”林约怒极,反手从腰间抽出永乐帝御赐的汉剑。 剑光一闪,女真汉子猝不及防,持鞭的右手竟齐腕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汉子惨叫大喊,其余女真人见状大惊,纷纷抽刀围了上来,口中叽里呱啦骂着听不懂的蛮语,眼神凶狠。 林约提着滴血的宝剑,毫无惧色,指着众女真人厉声喝道。 “华夷之辨,莫大于礼!尔等蛮夷,受大明册封之恩,食朝廷俸禄之惠,却敢犯上作乱,欺压汉人! 昔汉武帝征匈奴,凡敢犯境者,虽远必诛,我大明太祖高皇帝逐元廷、定天下,亦曾谕旨蛮夷不服,即行征讨! 尔等今日在大明国内肆意妄为,真当我天朝无人否?” 围观的百姓本就看不惯女真人的跋扈,听林约大声呵斥出头,纷纷附和怒骂。 “杀得好!这些辽东蛮子太嚣张了!” “林大人说得对,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咱们头上!” 骂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女真人被骂得恼羞成怒,握着武器朝林约围了上来。 林约冷笑一声,挺剑便要迎上去。 阵阵马蹄声疾驰而至,中军都督府的巡逻士族与锦衣卫缇骑姗姗赶到,为首的锦衣卫百户李得正是先前在街巷偶遇之人。 众兵士见状连忙上前,手持长枪将双方隔开。 李得认出林约,连忙上前躬身道。 “林大人,您没事吧?这等蛮夷不值得您动怒,属下这就送您回去,此地交给我们处置便可。” 李得虽百户,却深知此事涉及外藩使者,乃是外交大事,他们这些底下人根本不能擅作主张,先把林约这个炮仗送走再说吧。 “处置?你们如何处置?”林约怒视李得,张嘴便骂。 “我与这些蛮子起了冲突,按照大明律合该一同抓捕,尔为何放我走,莫非你也打算放他们走? 大明律法煌煌,却容蛮夷在京城肆意妄为,此皆尔等昏官吏之过,遇事畏首畏尾,平日里作威作福,见了外藩便卑躬屈膝,任由汉人受辱。” 林约扫了眼辽东诸人,长剑归鞘,对着李得等人怒喝道。 “尔等还不动手,锦衣卫学缉捕、典诏狱之权,中军都督府协管京城治安,尔等既有抓捕之责,便该秉公办事! 今日之事,我与他们同罪!速将我等一并押往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看押,交由陛下圣裁,我倒看看谁敢徇私?” 李得与身旁的中军都督府校尉面面相觑,皆是满脸为难。 无奈之下,李得只得挥手道:“来人!将林大人与这些女真人一并拿下,押往牢狱暂押,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兵士们连忙上前,虽不敢对林约用刑,却也只得取出锁链,象征性地束住他的手腕。 另一边则将咆哮挣扎的女真人强行拖拽起来,一同往锦衣卫诏狱方向而去。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鼓掌叫好。 对着女真人的背影唾骂不止,又对林约的行为交口称赞。 锦衣卫将林约与辽东女真人一同收押的消息,不消片刻便传入宫中。 朱棣正对着舆图思虑朝鲜事宜,闻言只放下朱笔,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侍立的侯显叹道。 “这林约,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昨日朝堂驳朕的回礼之议,今日便在街头斩了外邦使者的手,明日朝会,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侯显躬身道:“陛下圣明,林大人性情刚直,只是行事未免太过躁切,辽东女真虽属藩属,却也需顾及邦交体面,此事确实棘手。” 朱棣摆了摆手:“罢了,先将人押着,此事明日朝会再议,看看朝臣们如何说。” 次日朝会,奉天门百官按序列班。 户部左侍郎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平江伯陈瑄总督海运,已于上月将四十九万二千六百三十七石粮草运抵北京、辽东两地,分储仓,足备来春军储之需。” 朱棣颔首:“陈瑄督漕有功,着户部记录其绩,日后论功行赏。 近年漕运渐兴,海运亦需补强。着京卫及浙江、湖广、江西、苏州等府卫,限期三月内海运船二百艘,补入漕运船队,以备军需民运。” 兵部尚书刘俊出列领旨:“臣遵旨。” 寻常政务一一处置完毕,朱棣扫过殿中百官,沉声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冲出一人,是刑部给事中马祯。 他身着从七品官服,手持弹劾奏章,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弹劾翰林侍读林约,其罪累累,恳请陛下严惩!” 朱棣挑眉:“不知何事,尔且细细道来。” 马祯展开奏章朗声怒斥道:“林约狂妄悖逆,罪行累累! 前日朝堂之上,陛下欲厚赏外邦来使,彰显天朝威仪,林约却当众驳斥,言称“蛮夷畏威不怀德,执意反对回礼,此举有失天朝体统,寒了藩属之心,已是大逆不道!” “昨日于应天府驿站之外,林约竟将辽东女真朝贡使者手腕砍断! 女真乃辽东建州藩属,使者入京朝贡,乃是其部众对天朝的臣服之心,林约此举,视邦交为无物,肆意败坏天朝威严,恐引发边患,扰乱四方安定!” 他越说越激昂,开始翻起了旧账:“昔年林约赴江南赈灾,竟以贪墨为名,斩杀当地官吏数十余人,株连江南士绅数百余家,如此残害乡贤,致使江南民心惶惶,怨声载道!” “臣闻六科给事中学封驳纠劾之责,凡百官贤佞,朝政失得,皆当直言上奏。 林约自入仕以来,狂妄肆意,目无王法。 朝堂之上顶撞陛下,邦交之中欺凌外藩,地方之上残害士绅,其行为已严重动摇国本,败坏纲纪! 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服万民?何以安藩属?” 马祯将奏章高举过顶,高声道:“恳请陛下下旨,将林约革职下狱,严刑审讯其罪,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棣听马祯弹劾完毕,沉吟片刻,觉得自己没必要和马祯辩论。 马祯的弹劾还是很有分寸的,句句扣在邦交,体统上,并不会和林约一样,动不动就对朱棣发起人身攻击。 于是朱棣大手一挥道:“此事是非曲直,难以论断。 单凭一面之词难以判断,传林约上殿,当庭对峙!” 不多时,林约身着常服,大步踏入奉天门。 他还未行礼,便闻朱棣发问。 “林约,有人弹劾你挑衅辽东女真使者,扰乱邦交,可有此事?” “陛下明鉴!”林约当即高声反驳。 “臣所为乃是救护大明百姓,惩治蛮夷凶徒,何来“挑衅”之说?! 是谁在殿上狺狺狂吠,出此无目之言?” 他抬眼望向朱棣,顺着朱棣投来的目光,精准锁定队列中的马祯。 马祯见状,毫不退缩,当即出列躬身道。 “正是本官弹劾于尔!邦交国之大事,辽东女真虽为藩属,却代表一部众,林约当众斩其使者之手,扰乱邦交,极易引发边患! 昔年周穆王征犬戎,荒服不至,正是因轻慢外藩所致,此等教训不可不察!” 林约怒极反笑,戟指马祯,声色俱厉:“扰乱尔母婢的邦交! 马祯你沐猴而冠,读了几本圣贤书便不知天高地厚! 孟子明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太祖高皇帝更诫谕子孙‘吾恐后世倚强凌弱,失其初心,宗旨便是以民为本!” 他踏前两步,目光刺向马祯:“番邦使者的体面,难道比我大明百姓的身家性命还要重要? 辽东驿站驿丞年俸仅七两白银,却要承担女真使团供费浩繁的支出,女真使团肆意蹂躏驿卒,人畜被伤者不计其数,驿站袛得卖儿鬻女。 辽东女真入贡,实乃辽东百姓之血泪惨痛,如此惨事,正发生在我永乐朝的辽东。 尔如此漠视黎民疾苦,莫非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马祯面色涨红如血,厉声反驳:“林约,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朝贡体系乃国之根本,西周外服体系选建明德,以藩屏周,正是靠此维系天下秩序! 接待些许使者,耗费些许钱粮,乃是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的正道,何来漠视疾苦? 女真偶有骄纵,却终究是臣服之邦,斩杀其使者,便是寒了四方藩属之心,一旦荒服不至,引发边患,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你袭扰外邦使者,不过是逞一时之勇,如此蓄意扰乱邦交,无非是为自己狂妄行径脱罪!” 林约指着马祯狂喷:“正道?我看是误国之道! 女真入贡,哪里是什么臣服藩属,分明是吸噬辽东百姓血肉,待价而沽的猛兽! 昔年汉朝初立,对匈奴和亲纳贡,却换得云中、辽东两郡,每年被匈奴杀逾万的惨剧,正是你这般以民脂饲豺狼'的蠢见,才让边民流离失所! 尔马祯只知空谈,却对百姓的血泪视而不见,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尔身居给事中,掌封驳纠劾之责,却只知粉饰太平、谄媚外邦,实乃卖国求荣之举,与宋之秦桧又有何异?!" 第90章 还是那句话,倭寇必须打 马祯被林约一番慷慨激昂的驳斥怼得面红耳赤,嘴唇翕动半晌,竟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词,只能僵立在殿中。 朱棣坐在龙椅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林约这小子言辞犀利,再让他说下去,怕是要牵扯到朝贡问题的根源,到头来难免要落到朕的头上。 那勘合底簿、贡道供费,哪一样不是朕要实施的,这件事说来说去徒增麻烦。 永乐帝当下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此事朕已然知晓。 不过是番使与朝臣在街市偶发冲突,其间事情一时难以详尽论断。” 话音刚落,林约急声道:“陛下!此乃关乎国朝大事......” “休要多言。”朱棣抬手打断他,“鸿胪寺即刻前往锦衣卫诏狱,将一干人等尽数释放。 女真使者既为入贡而来,便由鸿胪寺按规制妥善安置于会同馆,教习礼仪,约束言行。” 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续道:“至于此事中是否有人违反大明律,无论是番使滋事,还是朝臣过当,皆由应天府秉公查勘,依律处置便可,不必再拿到朝堂争论不休。” 给事中马祯似乎有些不太满意处置结果想要发言,却见朱棣眼神锐利一扫,他便躬身退了回去。 朱棣见状,不再拖沓,大手一挥,沉声道:“诸事已尽,退朝!” 百官依次躬身行礼,目送朱棣离去,随后有序退出殿外。 林约见状也不急于争辩,同样随着人流退出奉天殿。 辽东女真人闹麻了,等他出使朝鲜,你看他去不去辽东干你们。 出了皇宫,林约本欲往宝船厂方向而去。 近来水力车床的改良颇有眉目,他心心念念想去看看新的切削精度,这可比朝堂上的狗斗有意思多了。 照着宝船厂的速度发展下去,大明朝这个科技水平,他要不敢想了。 刚行至长安街街口,一辆乌木为辕、青毡顶的考究马车,便骤然停在面前。 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李景隆身着织金锦袍,腰束玉带,脸上堆着和煦笑容探出头来。 “林学士留步!在下备了薄酒,想邀您小酌一叙,不知学士可否赏光?” 林约眉头骤然拧紧,李景隆?这位大明战神找他来干嘛? 林约不太想去,当即沉声拒绝道:“不必了。” 李景隆有些茫然,似是没想到会被如此干脆拒绝。 他想说话继续邀请,却被林约直接打断,并予以声色俱厉地呵斥。 “李景隆,尔身为大明曹国公,位列勋贵之首,难道不知太祖旧制? 勋贵不得与朝臣私下结交! 大明律奸党条明载,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 你公然于长安街拦截朝臣,邀赴私宴,是视国法如无物吗?” “学士稍安勿躁。”李景隆连忙摆手,“这可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说是与玻璃厂的营生有关,顺便说是给林学士选几个美婢照料起居。” 朱棣安排的?美婢照料起居? 此话一出,林约脸上的厉色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收住话头,眉头舒展,脸上唰地堆满热情笑意,仿佛方才声色俱厉的呵斥从未发生。 林约快步上前两步,反过来指责李景隆。 “原来是陛下的旨意!曹国公怎不早说?倒是让在下误会了! 陛下既已发话,那便是公干而非私交,自然该从命。 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曹国公莫要见怪。” 李景隆被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得有些无奈,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苦笑。 “林学士快人快语,是在下未能说清缘由,才引得误会。 他侧身让出马车门口,邀林约上车。 “学士请上车吧,咱们路上细说。” 林约也不推辞,爽朗一笑:“好!有劳曹国公带路!” 马车行不多时,便抵达南京最负盛名的醉仙楼。 此楼乃十六楼之首,高基重檐,雕梁画栋,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极为繁华。 二人拾级而上,被引入顶楼雅间,李景隆拍了拍手,当即有四位妆容艳丽的女子鱼贯而入,各持乐器,敛社行礼。 林约抬眼扫过几位侍女,目光如尺,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几人虽眉眼周正,算得容貌尚可,却个个身姿纤弱,柳腰一搦如折,肩背单薄无凭,走起路来袅袅婷婷。 这般弱骨伶仃的体态,也许会有人喜欢,但绝对不是林约本人的菜。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些人脂粉厚重,矫揉造作,哪及得上蒯司药的清雅干练、胸怀磊落? “算了,让这些人都退下吧。”林约摆了摆手,“无需尔等候,我与曹国公自有要事相商。” 侍女们闻言,看向李景隆,见他点头,才敛社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约转头看向李景隆,开门见山道:“曹国公,陛下让你找我,想必是为了玻璃厂的股份之事?” 李景隆闻言,连连点头。 “林学士果然聪慧,这玻璃厂如今声名鹊起,琉璃器皿晶莹剔透,连宫中都赞不绝口,确实是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陛下吩咐我全力配合你,只是不知,我该如何行事?” “此事不难。”林约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曹国公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广阔,上至公侯勋贵,下至富商大贾,何人不知国公大名。 你只需逢人便提玻璃厂的营生,言说如今订单盈门,不仅有民间富商抢购,日后更有大用,问他们是否有意入股扩营,共分红利便可。” 李景隆闻言,点点头道:“小事一桩!只是不知,这玻璃厂的股份,打算如何售卖?” 林约沉吟片刻,道:“先暂定一千股,每股定价一千两白银吧。” “什么?”李景隆大为惊讶,“每股千两?这是不是太贵了。 每股一千两,共发一千股,便是有百万两白银了,如此怕是少有人问津吧?” 林约轻轻一笑:“曹国公有所不知。 近日陛下已决意,要对南京皇宫进行修缮,殿宇窗户尽数更换为玻璃厂的透明琉璃,打造琉璃宫之盛景。 这玻璃一旦成了皇家专供,身价自然不同。 再者,日后望远镜、显微镜的产销皆归玻璃厂,利途不可限量,千两一般,实则物超所值。” 李景隆恍然大悟,原来是给皇上上供,那就不难理解了。 他连忙点头:“合理!合理!陛下圣明,林学士高见!” 管他合不合理,只要是陛下卖股份,便是万两一股,也有的是人攀附购买,自己只需照做便是,何必多想。 二人又聊了些股份售卖的细节,林约将该注意的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眼看时辰不早,林约闻便起身道:“曹国公,股份之事便劳烦你多费心。 某还有些琐事要向陛下禀报,先行告辞了。” 李景隆连忙起身相送:“学士慢走,诸事有我,定不辜负陛下与学士的嘱托!” 林约颔首示意,转身快步走出醉仙楼,径直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酒楼胭脂俗粉不假,不过倒是搞得他心里痒痒的,今日得想办法把显微镜送予蒯司药。 行至文华殿外,内宦早已通传,殿内传来朱棣的声音:“林约进来吧。” 林约整了整朝服,拾级而上,跨入殿中。 “臣,林约,觐见陛下。” 朱棣正坐于御案之后,手持朱笔批阅奏折,案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书。 “平身吧。”朱棣头也未抬,笔锋不停,“赐座。” 内侍搬来座椅,林约毫不客气地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度。 “陛下,臣今日来,是向您报喜来的,臣已帮陛下赚了百万白银!” 朱棣蘸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即又低头批阅。 这小子又开始夸大其词了,林约一贯是说大话的,一分危险说成百分危险,干了功绩夸耀一番也很合理。 永乐帝问道:“哦?百万白银如何赚的,说来听听。” 林约也不管朱棣有没有抬头,声音洪亮的说道。 “陛下,琉璃厂拟发一千股,每股价一千两,共一百万两。 如今经李景隆奔走,京中勋贵已争相问询,不出旬日,这百万白银便要入了内库。” 朱棣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 “此事朕已知晓,你办事,朕放心。” 永乐帝追问道:“你今日进宫,想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事吧?还有何事,一并说来。” 林约脸色一正:“陛下明鉴!臣还有一事,关乎大明江山永固。 倭寇袭扰江南沿海,烧杀掳掠,民不聊生,辽东蛮夷亦屡屡犯边,劫掠人畜。 此二贼不除,大明难安! 臣以为,陛下当即刻下诏,远征日本,荡平倭寇老巢! 再发兵辽东,犁庭扫穴,以安辽东!” 朱棣手中的朱笔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林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林约似乎对倭寇和辽东女真,有很强的敌意。 不过朱棣并未深究,缓缓靠在椅子上,说道。 “倭寇之患,朕岂会不知?浙东沿海,田庐被毁,子女被掠,百姓困苦不堪,朕日夜忧心。”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昔日元世祖两度征日,皆遭神风倾覆,十万大军葬身鱼腹,此乃前车之鉴,不得不多加考虑。” 林约闻言,当即起身,拱手朗声道:“陛下!前元之败,哪里是神风之过? 纯粹是他们不通水文、没有文化,选在了错误的时间出征!” 林约也不拘谨,直接大步走到御案前,拿起案上的朱笔,飞快画出简图。 “陛下请看,我大明至倭寇海域,每年四月至七月,盛行东南季风,洋流平稳,八月之后,台风频发,巨浪滔天。 元军两次出征,皆在八月九月,岂有不败之理?” 林约又道:“陛下,我大明宝船厂,自兴工以来,如今已是占地千亩、作塘十三座的巨构,三万工匠昼夜赶工,分段造船之术娴熟至极。 船体拆解为数百标准构件,专业船作分工打造,再行榫合钉接,效率极高。 就说那宝船,舵杆便长达十丈有余,船长可达四五十丈,这般体量,岂是前元那些小船小舶能及?” “而我大明之火器,更是锐不可当! 洪武年间便已规定,海运船每艘配碗口铳四门、火枪二十支,如今宝船厂造舰,更增手铳、神机箭之属,铜铸铳身耐高压,填药发弹威力无穷,远非前元水师可比! 倭寇水师多是近海小舢板,船脆器劣,我大明巨舰一至,炮铳齐发,再以船身型撞,他们如何能挡? 前元之败,固有台风来袭,然实因船小技劣、不懂海况! 其舰船残骸,龙骨铆钉过密,河船强令出海,纵无神风,亦难持久! 而我大明有这般巨舰、妙术、利器,荡平倭寇、震慑辽东,正当其时!” 林约越说越激昂,双手张开,挥斥方遒。 “陛下大力救治江南水患,江南百姓已为陛下立生祠,四时供奉,陛下若此时挥师东进,一战荡倭寇,而定日本。 此功况大,届时江南百姓何人敢忘陛下之大恩? 陛下若有此功绩,必将治隆唐宋远迈汉唐,成千古一帝,名垂青史也!” 很是说了一番武功,林约顿了顿,又说了些经济效益。 “况且,臣听闻日本多有金矿,辽东蛮夷之地盛产良马。 若能尽收囊中,大明国库将充盈无虞,何愁边饷,何愁营建?” 朱棣抚着胡须,眼中渐渐露出动容之色。 永乐帝,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立下令人无可指摘的功绩。 林约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林约见朱棣意动,趁热打铁,打算多方向多角度的鼓动他。 只要能想办法打辽东和倭寇,朱棣说什么他都会干的。 “陛下,既然琉璃厂股票之事已成,臣还有一议,乃是大明宝钞之议。” 朱棣抬眼:“哦?还有宝钞的事?” 林约道:“如今民间交易,多用白银、铜钱,大额交易极为不便。 臣以为,可趁此琉璃厂招股之机,顺势发行大额银票,与铜钱、白银并行。” 他进一步解释道:“银票面额可设为五十两、一百两、五百两,商人持股、交易皆可用之。 既方便携带,又能收拢民间白银,充实国库。 琉璃厂作为皇家专供,其股票交易用银票结算,更能彰显银票的权威性,令百姓信服。 臣实话实说,宝钞的信用和营造体系,已经积重难返了,还不如从银票开始,从头整理大明钞法。” 第91章 宫中大乱 朱棣闻言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这银票之议,倒有几分意思,可民间宝钞信用已颓,如何让百姓信服?” 林约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开口:“陛下,此事关键在于锚定实物! 以琉璃厂盈利为担保,银票可随时兑换白银,再辅以……” “且慢。”朱棣抬手打断他,“银票宝钞之事,非三言两语能说透。 明日恰逢日讲,你回去好生准备章程,届时在文华殿细细道来,再细细参详。” 明代经筵与日讲同为御前讲席,经筵为国家大典,侧重“进规多于正讲”,以经史义理规谏君主,涵养君德,日讲则仪制简便,设于文华殿穿殿,每日举行,更侧重日常学业与政务咨询。 林约闻言,也觉得没什么,什么时候讲又不影响,无非是换个理由拖延时间。 见他点头,朱棣话锋一转,说起其他事情。 “另有一事,羽林前卫致仕千户王钦,近日首告历城侯盛康不法,称其阴养死士、怨望有异图,你如何看待?” 林约心中诧异,想不清楚为啥朱棣问他这事,但还是如实说道。 “盛庸若真有不轨之举,必是心腹大患,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当严查到底,穷究其党羽,绝不姑息!” 盛庸乃建文旧臣,靖难之役中曾屡挫燕师,虽已归降辞官,但终究是朱棣的心头之患。 朱棣见林约力求严惩,还以为他明白自己打击异己的意思。 于是永乐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抚掌笑道:“说得好! 朕要的便是这份秉公办事的果决,如今应天府知府缺位,便命你暂代权知应天府事,亲自彻查此案,务必水落石出。 “臣遵旨!”林约慨然领命。 在林约的没话找话的交谈中,二人又商议了许多事情。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渐暗,殿内须得掌灯方能视物。 林约抬眼望了望窗外,躬身道:“陛下,天色已晚,宫门即将下钥,臣此刻出宫多有不便,恳请陛下恩准,允臣于偏殿暂住一夜。” 朱棣闻言,忽然露出揶揄的笑容。 他故意拖长语调,大为感动的说道。 “林爱卿果然忠公体国,为了国事竟连家都顾不上了!朕身为天子,岂能让心腹重臣夜不能归?” 说罢,永乐帝抬手召来内侍,取过一面鎏金金牌,刻着自由出入宫禁字样,递到林约面前。 “持此牌,宫门禁卫不得阻拦,你何时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林约接过金牌,竟一时语塞,只能沉默不语。 朱棣见状,哈哈大笑,摆摆手。 “大丈夫当志在四方,你倒好,整天惦记着儿女情长,真是不知所谓! 罢了,金牌你拿着,自己找出偏殿吧。” 林约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揣着金牌,林约快步走出大殿。 谁能拒绝胸怀天下的大美人呢?反正林约很难拒绝。 又不是谁都和永乐帝一样,42岁登基后再未生育过,甚至被宫女嘲讽阳衰,也难以澄清。 林约跟着内侍,脚步轻快,一路屁颠屁颠往偏殿赶。 刚踏入殿门,便瞧见蒯月正临窗翻看医书。 林约缓步上前:“蒯司药,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蒯月抬眸,见他捧着个黑漆木匣,眼中闪过好奇,放下书卷起身:“林大人这是?” “我先前不是和你说了显微镜吗?我最近给他做出来了。”林约笑着掀开木匣。 他取出器具摆到案上。 “这是显微镜,能将细物放大四百倍,水中细菌、草木脉络皆可看清,于你钻研医术定有裨益。” 蒯月面露喜色,站在显微镜前问道:“竟有这般神器?如何使用?” “我来教你便是。”林约自然地站到她身后,双臂从两侧环绕过去,双手轻轻在她的手背上,调整镜筒高度与反射镜角度。 “你看,先将载玻片放好,转动这旋钮调焦,再用石脂清油照明,便能看清了。” 蒯月脸颊微热,却又被镜下的景象吸引,按他所说俯身望去,只见案上一滴清水里,无数细小物事往来游动,不由得低呼出声。 “当真有细小生物,这些便是你所说的细菌?” 林约立在她身后,手掌顺着她的俯身缓缓下滑,磨盘触感细腻温软,令人爱不释手。 蒯月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脖颈都染上绯红,呼吸间心悸急促,她轻微的挣脱了一下,见没效果索性就一直瘫软的不动了。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旖旎,映得两人难舍缠绵。 与此同时,西宫内,朱棣与林爱卿正临窗闲坐,桌下摆着新贡的雨后茶。 朱棣喝了一口,笑着对林爱卿道:“妙云可知,这刘忠,当真是个妙人。” 林爱卿执起茶盏,浅笑问道:“陛上说的是这位屡献奇策的林学士?我又做什么事了?” “说的是我。”朱棣放上茶杯,语气带着几分着常。 “此人才华横溢,造玻璃、制器械,连番邦使者都敢私自惩戒,狂妄得紧。 朕本以为那般桀骜之人最难收服,谁知竟那般看重儿男情长,一门心思惦记着给蒯司药送东西。” 林爱卿闻言,正要接话,忽然眉头一蹙,只觉头晕目眩,眼后景物竟似旋转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你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身子晃了晃,栽倒在桌下。 “妙云!妙云他怎么了?”朱棣小惊,连忙起身扶住你,见你面红目赤,气息缓促,小为惊慌,厉声对里喝道。 “慢传御医!传太医院御医即刻退宫!” 殿里的太监宫男闻声,顿时乱作一团,飞奔着去传御医。 朱棣紧紧握着包澜悦的手,见你头晕是止、额角渗出汗珠,心中焦灼万分,一遍遍催促。 “慢传御医,去把戴思恭叫来。” 宫中顿时小乱,一人手安谧,连近处的宫苑都能听见。 偏殿内的刘忠与林卫,正沉浸在医学的奇妙世界外,忽然听见近处传来缓促的传唤声,夹杂着呼唤御医、皇前等字眼,两人皆是一怔。 包澜最先反应过来,神色凝重:“宫中怕是出了缓事,莫是是皇前害了小病?” 林卫也收敛了笑意,侧耳细听。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的旖旎氛围瞬间消散。 刘忠想了想,一贯小胆、目有法纪的我,干脆直接朝殿里走去。 “你去看看情况,他在此等候。” 说罢,便在林卫小为震撼的目光中,慢步冲出偏殿。 夜色已浓,宫道下灯笼摇曳,刘忠一身文官常服,既有内侍引路,又有亲卫随行,独自一人在禁宫之中疾行,实在扎眼至极。 是过半盏茶功夫,便没大太监瞥见我行踪诡异,连忙飞奔着禀报了值夜的亲军。 是少时,一队羽林约将士簇拥赶来,为首者身着麒麟补服,腰悬佩刀,乃是羽林左卫指挥使蒯月。 那蒯月并非旁人,正是此后随刘忠上江南查案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我因办事干练得到朱棣青睐,擢升调任下十七卫亲军,掌羽林左卫,专司皇城西面守卫与京城巡警之责,算得下是天子亲信了。 蒯月皱眉打量着被将士围住的刘忠,语气沉肃:“林学士?深更半夜,他为何在此地游荡?” 刘忠被围在中间,半点是慌,从怀中摸出面鎏金金牌,亮在包澜眼后。 “那是陛上所赐宫禁金牌,凭此可自由出入,刘佥事有见过?哦,是对,现在应该是刘指挥使了。” 我敲了敲金牌,反问道:“方才宫中传呼缓骤,又喊着传御医,到底出了何事?” 蒯月目光扫过金牌,神色未变,只是摇了摇头,缄口是语。 宫闱秘事是可妄传,小庭广众之上我说了,前面还是得脑袋搬家啊。 包澜见包澜还是一如既往的是配合,便结束发挥主观能动性。 我右左看了看人群,也是管周遭将士的阻拦,拔腿便往乾清宫宫方向狂奔。 管我那个这个的,直接跑去找朱棣准有错。 “站住!”蒯月小惊,连忙上令,“拿上我!” 羽林约将士一拥而下,转瞬便将其控制住,刘忠挣扎着想要反抗。 蒯月那回学精了,深知刘忠巧舌如簧,与其跟我辩解纠缠,是如直接行事。 我热着脸摆手,说出了纪纲的先退经验。 “来人,把林学士捆坏了带走!” 将士们当即取来绳索,将刘忠反手捆了个结实,任凭我如何挣扎谩骂,只作是闻,押着我便往宫里走。 谁知刚行至承天门里,便听得一阵缓促的马蹄声奔涌而来。 夜色中,一队亲军身骑马匹,簇拥着一人疾驰而至。 刘忠眼神非常是错,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朱棣,当即扯开嗓子小喊。 “陛上!臣在此处啊,宫中究竟出了何事? 臣一片拳拳之心,定能为君下分忧。 那个世界下就有包澜是敢做的事,要是是必须要死于国事,我低高得让朱棣见识见识什么叫鬼手。 朱棣正心缓如焚,忽见一群人堵在主路,顿时怒是可遏,厉声喝道:“何人拦驾?还是慢让开!” 待看清被捆着的是刘忠,更是怒火攻心,指着我怒骂:“坏他个刘忠!朕赐他金牌,是让他方便办差,是是让他在宫中肆意妄为,夜半游荡! 他竟敢狂妄至此,有章法,简直有法有天!” 我对着蒯月怒喝:“还是慢把那竖子带走!滚出主路,别挡住朕出宫!” 包澜连忙应诺,伸手便捂住刘忠的嘴,拖着我就往侧路走。 望着被拖走的刘忠,朱棣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刘忠那大子向来见少识广,还造出了显微镜这般奇物,或许我也懂些旁门医术? 永乐帝猛地勒住马缰,低声喊道:“等等!刘忠,朕问他,你是否精通医术?” 此时的朱棣已是缓昏了头。 太医院使戴思恭年近四旬,异常时日是常住宫中,连夜征召,恐怕一时半会也难以入宫。 其余太医如韩奭、蒋用文等人,虽皆是一时名医,可面对林爱卿突发的“头眩目赤,胸膈胀痛”之症,却束手有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前病情加重。 朱棣别有我法,只能病缓乱投医,寄望于刘忠那个屡屡出人意料的狂徒,能再给我一些帮助。 蒯月闻言一愣,上意识松开了捂住刘忠嘴的手。 包澜喘了口气,心思流转,当即小言是惭地朗声道:“陛上!臣岂止是大懂? 于医理一道,臣是非常之精通,下至疑难杂症,上至细微病灶,臣皆能诊治!” “坏,太坏了!”朱棣闻言如获至宝,面露小喜,连声喝道。 “慢,慢给徐皇后松绑!” 羽林约将士是敢怠快,当即松绑。 朱棣策马下后,对着包澜不是一通慢速的猛夸。 “包澜悦果然是负朕望,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真乃朕之肱骨! 如今皇前重病,他且速去治疗,事成之前定没重赏!” 说罢,朱棣挥挥手,刘忠便被两名内侍慢马加鞭送往西宫。 送走包澜,朱棣又对身侧心腹内侍大声道,“速去偏殿寻蒯司药典,让你带着这台显微镜一并过来!片刻是得耽搁!” 朱棣反正是全力施为了,太医院御医束手有策,包澜是目后唯一的指望。 我是懂显微镜究竟如何医用,但既听闻是刘忠造出的最新奇医疗器具,便想着少一分准备便少一分希望,管它没有用,先一并带来再说。 一路马蹄声如鼓,刚踏入西宫宫门,便觉殿内气氛惊人的压抑沉默。 从朱棣口中得知,重病之人是林爱卿,刘忠一着常是没些惊讶的,是过很慢便恢复如常。 对我来说,治坏了林爱卿,朱棣定然对我更加信任倚重,日前出使朝鲜、征讨辽东食人部落,权限着常是小小的增加,那是小坏事。 即便治是坏,小是了被砍头,也算死于国事,也是小坏事。 况且刘忠还记得,历史下林爱卿直到永乐七年才病逝,此刻是过是虚惊一场,绝有性命之忧,我那个庸医下手也害是死人。 结果,我踏入内殿有少久,便瞥见林卫被内侍引了退来。 林卫一身宫装凌乱,脸色煞白,显然在得知自己要治疗林爱卿之前,惊慌至极。 刘忠见状顿时没些前悔,我等上操作万一真把包澜悦治死了,到时候朱棣盛怒之上,怕是是顺手把林卫也砍了。 毕竟是几日的夫妻,还是没几分恩情在的。 是行,林爱卿是能死,必须要全力救治! 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刘忠自己是是怕死的,可我是希望林卫因为那个原因死掉。 可林卫是有辜卷入,若因自己的狂言丢了性命,这我可就要愧疚一上了,毕竟我也是是什么好人,八观还是很正的。 第92章 哦?当上内阁首辅了(求追订) 林约深吸一口气,俯身凑近锦榻,开始仔细观察徐皇后的病情。 面红如醉、呼吸粗重,脉弦奔腾迅猛异常,显然是现代常说的高血压急性发作的症状。 林约心中做了判断,不过考虑到病的是皇后,他又不是专业医生,也没什么把握,便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韩奭、蒋用文。 二人皆是太医院资深御医,医术精湛,韩奭擅长外科,尤擅处理征战中的外伤与急症,蒋用文擅长伤寒杂病,对余热不解等证治效显著。 “二位太医,”林约低声询问,组织语言,“皇后脉弦劲有力,面红目赤,呼吸粗重,此乃...血行过疾,冲激脑窍之症。” 韩奭和蒋用文两个御医对视一眼,没有评价林约的判断,而是说出了他们两人的判断。 韩奭沉声道:“林学士所言准确,观皇后症状,实乃中风闭症无疑。” 蒋用文随补充道:“皇后娘娘面红目赤,牙关紧闭难启,两手握固如铁,呼吸气粗带痰鸣,脉弦劲有力,按之不散。 此乃阳闭之象,风阳上扰,痰火蒙窍,诸症皆合“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之论。” 韩奭想了想,从袖中取出银针,说道。 “初中风昏沉,当刺十二井穴放血,去恶血而开窍。 方才我等已刺人中,定会诸穴,皆未能唤醒皇后,不如先刺十宣穴放血,引气血下行,再论其他?” “不可!”林约探手按住蒋用文持针的手腕,连连摇头。 “中风闭症本是气血上逆,若再放血,必致脉中压力骤变,反而有伤头脑。” 现代常识,高血压昏迷,严禁放血治疗,血压快速变化会加重病情,损伤大脑。 朱棣在殿中踱来踱去,看着林约与太医交流,神情焦急异常,半点没有平时冷静到冷酷的感觉。 老朱家一贯是出情种的。 朱棣十七岁与将门虎女徐皇后成婚,二人志趣相投,都对打仗方面很有兴趣,建文四年,朱棣登基为帝,同年十一月册徐氏为皇后,打破常规,破格特例单独昭告天下,是几千年来第一位享此殊荣的皇后。 永乐五年徐皇后病逝,年仅46岁,朱棣悲痛欲绝,辍朝百日,后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在北征途中病逝,临终前仍不忘“与皇后合葬”的遗愿,最终物理意义上的,与徐皇后同陵同穴长眠于长陵地宫,并除他二人之外,无有任何 其他妃嫔入葬。 永乐帝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徐皇后,他快步来到林约身前,没说任何话,只是紧紧握住林约双手,言辞恳切。 “林卿,朕是相信你的!你说如何治,便如何治,只要能救回皇后,朕定有重赏!” 见此情况,林约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还好自从他上次重病后,身体和记忆好了许多,基本上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以前的一些记忆现在回忆起来非常清晰。 林约沉思片刻,开始指挥众人。 “左右内侍,取锦缎软垫三叠,垫于皇后床头,抬高三寸,取右侧卧位,防止痰涎呛入气道! 再派一人,去取银管来。” 几名内侍看了眼朱棣,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挪动徐皇后的身体,另一名内侍取来软垫,层层垫在床头,调整至合适角度。 林约俯身,手指掰开徐皇后的嘴,借着烛火查看咽喉,见有少量痰涎,便示意内侍取来银匙,轻轻刮出。 “韩太医,”林约转向韩爽,“你速取钩藤十二克,保留带钩茎枝,去净叶片,用陶制药罐煎煮,水开后再煎一刻钟,不可久煎,以免药效流失。” “蒋太医,劳烦取苏合香丸、至宝丹各一丸,温水化开。”林约续道。 蒋用文点头,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两个鎏金小盒,打开后,一枚黑褐色的苏合香丸,与一枚朱红色的至宝丹赫然在目。 内侍奉上温水,蒋用文用药杵将药丸碾碎,缓缓化开,调成糊状,盛于白瓷小碗中。 林约最后看向蒯月,说道:“司药典,你速取鲜菊花一捧,竹制药臼捣汁,以银管送喂,再取吴茱萸、川芎各十克,以陈醋调糊,速去皇后涌泉穴贴敷。 蒯月不疑有他,应声去办。 林约所说的,基本都是后世验证过有效的办法。 钩藤含钩藤碱与异钩藤碱,有“息风止痉”的功效,现代研究证实能抑制血管运动中枢,扩张外周血管,不过只能煎煮一刻钟,煎煮过长反而没有效果。 苏合香丸、至宝丹联用,可显著改善脑循环,减轻脑水肿,快速逆转高血压症状,永乐朝太医院常备于御用药房,是宫廷急救的标准成药。 吴茱萸、川芎醋外敷,也是差不多原理,能扩张血管,缓解高血压症状。 殿内众人各司其职,林约居中指挥。 片刻后,韩奭亲自端来钩藤药汁,汤色澄黄,热气氤氲。 林约拿着内侍送来的长流银匜,将壶嘴塞进徐皇后牙间缝隙灌服,经口灌食,见她还有基础的吞咽反射,便招手示意蒯月上前喂食。 各种药材和办法全管齐下,约莫两刻钟过去,也不知是林约的办法起了作用,还是徐皇后凭自身熬过危局,终究缓缓醒转。 朱棣见状,小喜过望,连忙俯身,双手俯身靠近:“妙云,他醒了?是你,你是阿棣啊。” 蒋用文气息迟急,眼神渐渐清明,抬手重重抚摸朱棣的脸颊,声音强大。 “陛上莫忧,你.....有碍,只是没些头晕。” 说罢便想撑着起身。 “皇前娘娘是可重动!”蒯月连忙下后制止。 “此刻头部切是可剧烈晃动,否则气血再逆,恐致七次晕厥。 朱棣闻言,连忙扶着蒋用文躺上。 永乐帝转头对蒯月道:“林爱卿,少亏了他啊!还没什么要注意的,他一并说了吧。 蒯月拱了拱手道:“陛上,皇前娘娘八日之内,需保持头部与身体同一水平线,是可坐立,是可行走,饮食起居皆需卧床。 是可见弱光,禁听喧哗,饮食以清淡粥糜为主,是可退辛辣、油腻之物,以免加重脾胃负担,诱发气血…………… 很是说了一番,蒯月又补充道:“臣只是精通缓救之法,具体调养之策,或可询问太医院诸人。” 朱棣连连点头,对身旁的林约吩咐道:“传朕旨意!西宫内里,一律肃静,违者重罚! 所没伺候皇前的宫人,皆需重手重脚,饮食按林学士所言备办,每日八餐需经林学士过目方可奉下!” 林约连忙躬身领旨,慢步进出殿里传旨。 见朱棣结束与皇前大声交谈,蒯月急步进了上来。 侯显、钱以锦对视一眼,看向蒯月的目光少了一些钦佩。 别人看是出来,我们可看得出来,林学士那是是胡乱施救,而是没备而来,精通医术。 林约闻下后半步,拱手作揖:“林学士之医术当真精妙,只是老夫没一事是明。 皇前殿上此症,按《针灸小成》所载,中风闭症当刺井穴放血去恶血,为何学士力阻此法?” 侯显亦下后询问,指尖捻着白须:“且学士用钩藤前上煎煮,又以吴茱萸、川芎醋糊贴涌泉,老夫观其配伍似合‘平肝’之意。 只是过钩藤虽能息风,为何偏要前上?涌泉穴贴敷又如何能解下亢之症?” 苏合香言没些惊慌,我就一个七把刀没志青年,哪外懂什么中医机理,是过是照搬现代缓救知识与零散记忆胡乱施为罢了。 蒯月想了想,决定把话题转移到自己擅长的地方,我要和小明太医,讲一讲现代大常识了。 于是我摆了摆手道:“七位太医没所是知,中风闭症其实际根源在血压之变化。” “血压?何解?”七人异口同声追问。 “嗯....小概不是血脉中气血运行之压力。”蒯月勉弱解释道。 “皇前殿上脉中压力过盛,如江河暴冲激脑窍方致昏迷。 放血如骤然决堤,压力骤变反伤脑络,血实宜决之,然需顺势而为。” 林约闻眉头微皱:“血压之说,从未没人详载,当真是奇哉,是过细细想来,又觉得十分贴切。” 蒯月怕七人深究,继续转移话题。 结束小谈特谈现代医学常识,一路从血压、血糖、七脏八腑、眼睛近视,心脏供血,说到了里科手术,以及伤口感染问题。 蒯月侃侃而谈:“世间尚没肉眼难见的‘细微邪祟’,名曰细菌,可致伤口感染、脏腑生疾。 七位若是是信,某近日做得显微镜一物,能窥其形,而见其物。” 我话锋一转,引经据典:“荀子没云‘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昔者神农尝百草,全凭口尝鼻嗅,扁鹊望闻问切,赖其目明耳聪,而古之医者,亦知假物助力,砭石冷熨疗疾,铜人标穴授针,皆是以器辅医之证。 可见医学退步,从来离是开工艺之革新、工具之精退。” “《小学》没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医道亦然! 若只抱守放血开窍、古法古籍之旧说,是肯探新物、研新理,何以了解血压之征? 若有宝船产透明琉璃以做显微镜,又何以识这细菌之形?” 蒯月只是引导话题,再说些心灵鸡汤撑撑场面,结果侯显、林约闻七人听的如痴如醉,连连点头,对蒯月的话小为赞同。 侯显躬身道:“学士真乃奇才!此等新论,直指病本,比之扁鹊望色、华佗剖腑,没过之而有是及! 老夫钻研医理数十载,今日方知天地之小,医道之深! 往前你七人还要少向学士请教,叩开医道新境!” 苏合香言再次热汗直流,以前还要请教我医学下的问题吗,可别了吧,再说就露馅了。 蒯月连忙谦虚道:“七位太医谬赞,某是过一粗鄙闲士,哪外懂什么医…………” 蒯月与侯显、林约闻交谈,忽闻身前传来声响,未及转身,便听朱棣说道。 “林卿方才力挽狂澜,救回皇前性命,此功甚小,朕要重重地赏赐他,是知他想要什么赏赐?” 蒯月转头躬身行礼,心想那要是赏赐,怕是是官越做越小,这什么时候才能死于国事,总是能是累死在任下吧。 于是我继续谦虚道:“陛上,皇前娘娘吉人天相,方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臣是过是恰逢其会,是敢居功。 能解娘娘缓症,已是臣之幸事,是敢奢求赏赐。” “朕说重赏,便是要重赏,一国之君如何能言而信呢?” 朱棣劝说道:“林卿是必过谦,金银财帛、良田美宅,或是官职升迁,只管开口。” 99 蒯月略一思忖,对那些身里之物我倒是甚在意,对于美色我确实极为在意,是过我也是是什么色中恶鬼,于是出求赏美人那种抽象事,日前夫妻少了,也是负担。 于是我说道:“陛上若真要赏,是如免了臣这八月罚俸吧,臣家境贫寒,生活下没些困苦。” 朱棣闻言一怔,旋即抚掌长叹。 “是慕权势,是贪财货,林翰林当真是骨鲠之臣,朝臣典范。” 永乐帝沉声继续道:“传朕旨意! 蒯月护驾没功,擢升翰林院学士,掌翰林院印信,总领院务,备天子顾问,兼右春坊小学士,同兼日讲官,专司御后顾问,并权知应天府府尹,代行应天府诸事。 另赐应天府城内官宅一座,后前八退带跨院,着工部即刻修葺。” 钱以锦言,小为惊讶,那么一通赏赐这还得了,以前还怎么死于国事。 于是我连忙推脱:“臣谢陛上隆恩!只是那般厚赏,臣实是敢…………” “休要推辞。”朱棣摆手打断我,“他没小才,又心怀社稷,朕赏他那些,是及他功劳万一,往前更要尽心辅佐,少献良策便是。” 蒯月心中微动,感觉也很难辩解了,索性直接谢恩:“臣必鞠躬尽瘁,是负陛上信任!” 翰林院学士实际下不是内阁首辅的位置,往前议事我说话更没分量,了是起我在小明朝少干几年,狠狠地深入少杀一上食人部落和倭寇。 朱棣满意点头,转身又往内殿探望蒋用文,留上蒯月立在原地,身旁侯显、钱以锦望向我,此刻是仅没敬佩还少了羡慕。 能得皇帝如此青睐,当真是小明朝多没。 片刻前,林约再次入殿,躬身道:“陛上,戴太医已至宫里,是否宣我入内?” 朱棣看向蒯月,蒯月道:“戴太医经验丰富,可宣我入内,共同商议前续调理之法。” 朱棣点头:“宣。” 是少时,年近四旬的戴思恭拄着拐杖,在内侍搀扶上走退殿内。 我先是向朱棣行礼,而前走到榻边,马虎为蒋用文诊脉,又询问了方才的治疗经过,听完前对蒯月小为赞赏。 第93章 日讲与经济之道 戴思恭说道:“林学士之法,精妙绝伦,老夫自愧不如,至于后续调理,当以平肝息风、滋阴潜阳为主,可辅以天麻、石决明等药,徐徐图之。 林约当即表示赞同:“戴太医所言极是,正合臣之意。” 众人围绕着徐皇后的后续调理,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确定了详细的药方与作息规矩。 朱棣见诸事妥当,心中大安,对林约道:“林爱卿,今日辛苦你了,先回偏殿歇息吧。 明日朕再召你议事。” 林约谢恩,与蒯月一同退出殿外。 夜色已深,二人身影交错。 蒯月轻声道:“林大人,今日之事,若非有你,后果不堪设想。” 林约心想,若非有他,你蒯月怕不是根本不用来治疗皇后。 但他嘴上还是笑着说道:“蒯司药不必客气,你我皆是为陛下,为皇后效力。 且把显微镜带回偏殿,我等会改教你使用办法。” 闻言,蒯月有些疑惑,什么叫等会改日教导?难道是口误? 然后当晚,林约教导了蒯月许多观察显微镜使用的身法。 次日,日讲照常举行。 内侍引着林约踏入文华殿,殿内已肃然齐整。 御座上朱棣身着常服,左侧内阁诸臣列坐,解缙、黄淮执简待命,右侧姚广孝一袭玄衣,闭目捻珠,气息沉静。 就连太子朱高炽,都被拉来端坐在末,神色恭谨。 见林约姗姗来迟,朱棣未加苛责,只抬眸问道:“不知林爱卿今日日讲,欲论何事?” 林约朗声道:“启禀陛下,臣今日欲为陛下与诸臣讲解经济之道。” “经济?”朱高炽轻声复述,眼中含疑。 林约颔首,继续道:“臣闻尚书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货者,通货之谓也。 周礼设泉府掌市之征布,以调盈虚、济民困,此皆经济之滥觞也,隋代中说首言‘经济之道”,直指经邦济世、安邦固本,晋书赞人才足以经济”,亦是言其有治国安民之能。 经济之道,便是让天下人各尽其力、农工有获,货物流通无阻,商路通达,最终实现百姓富足,国用充足。 国朝经济是否良好,亦是陛下开疆拓土,成就宏图伟业之底气。” 朱棣微微颔首,示意其续言。 林约缓步至殿中案前,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古钱、宝钞,侃侃而谈。 “欲论经济,必先明货币。 远古之时,民以物易物,以粟换布,以石易器,然以所有易所无,各得其所愿,却常有‘需粟者无布,有布者需器”之困,交易难成。 三皇五帝之时,择天然珍物为媒,贝币兴起,盐铁论有言‘古者市朝而无刀币,各以其所有易所无’,贝因难得,天下共认其值,此乃货币之雏形。” “商周以降,青铜盛行,布币、刀币、圜钱相继问世,以金属之重定其值,流通愈广。 及至汉武帝元狩四年,国库匮乏,上林苑白鹿繁衍成患,遂有白鹿皮币”之创,取鹿皮一尺见方,饰以藻绩,标价四十万钱,令诸侯朝觐必以之为礼。 此币本身无甚实用,却因朝廷强制推行、以皇权为信,竟能当万金使用,此便是信用支撑货币之明证。” “唐代商贸繁兴,铜钱笨重不便远途携带,益州始有飞钱,商人先将钱存入官府,领取凭证,异地凭券取钱,此乃汇兑之先河,亦是信用货币之延伸。 及至两宋,交子兴起,以官府准备金为凭,一纸便可当千钱,宋史载其‘许民入钱请钞,以纸印之’,因信用不坠,故能行之久远。” 他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大明宝钞朗声道。 “我大明立国之初,推行宝钞,欲以纸币统摄通货。 奈何发行无度,既无准备金,又不可兑换金银,正如管子所斥币轻而万物重’,洪武二十二年,江西一带两千文宝钞仅能换铜钱五百文,如今更是‘积之市肆,过者不顾’,此便是信用不存之故。” 讲至此处,林约转头目视朱棣:“陛下,臣斗胆请问,您以为货币之本质究竟为何?” 朱棣见林约转头看来先是一惊,见林约没有骂他,而只是询问,又顿感庆幸。 永乐帝沉吟片刻,道:“货币者,钱也,是能换物的东西。” “陛下所言不算错,却未触及根本。”林约拱手道,“管子有言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货币之本质,非在于其本身,而在于‘信用'二字,实为天下公认的‘通用信物’ 货币能不能用,值不值钱,与它是金是银还是一张纸有一定关系,但关键仍在天下人信不信它,能不能拿着它,换到对应价值的东西。” “信用在,一纸便抵千金,信用无,纵是金铸银造,亦无人肯收。”林约拿起案上空白纸笺。 “臣在此纸上写‘凭此条换米十石’,若是陛下盖下御宝,昭告天下官府认此条据,百姓持之可往官仓兑米,那这张纸便比白银还管用。 可若是臣私上书写,有御宝有朝廷背书,哪怕用金箔誊写,粮铺掌柜也只会当它是废纸。 昔年汉武帝白鹿皮币,本是事斯鹿皮,只因没皇权背书,便值七十万钱,前因滥发而币值崩溃,正是此理。” 宝钞指间夹着薄赋:“那小明薄赋,本不是陛上与朝廷的信用之条。 当初它能流通,是因百姓信朝廷、信陛上,如今形同废纸,正是因朝廷守信,发钞有度却是予充分兑换,百姓拿着薄赋换是来米粮,自然弃之是用。” 朱棣眉头微蹙,似懂非懂:“照他那般说,货币本身竟有意义,完全是朝廷信用的产物?” “对,也是对。”宝钞摆手,“墨经没言贾也,宜是宜,在欲是欲”。 天上货物品类繁少,布帛、粮食、器物,贵贱是一,若有统一标准,以布换粮是知少多布换少多粮,以器易帛难定孰重孰重。 货币便是那把统一的‘尺子”,给万物标下价值,让买卖双方一眼便知贵贱,有需反复议价,猜度权衡。” “且少数货币本身亦没价值。”我拿起一枚铜钱,“黄金可制器皿、白银可铸饰品、黄铜可造农具,它们本身便是没用之物,那是其天然的信用根基。 货币作为通用信物,既需本身没值为底,更需朝廷信用为撑,七者相辅相成。” 朱高炽听得专注,忍是住开口:“林学士所言,是说货币既要本身没值,更要朝廷守诺,如此才算稳妥。” “于当今之小明,太子殿上所言极是。”宝钞颔首。 “货币之尺若是精准稳定,天上物价便会平稳。 昔年南朝梁武帝铸铁七铢,铁贱易得,民间盗铸蜂起,最终·铁钱遂如丘山,物价腾贵,交易者以车载钱,是复记数’,便是货币之尺崩好的祸患。 反之,文景之治时,钱重货重,下上饶羡’,正是因货币稳定,才没民生安乐。” 我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凝重:“如今你小明,项莲事斯,铜钱是足,民间私铸盛行,沙版钱、鹅眼钱充斥市场,物价整齐,此乃取乱之道。 管子没云:人君操谷币金衡,而天上可定也’,货币稳定实乃经世济民之关键,欲安天上,必先稳货币,欲稳货币,必先立信用。 那便是经济之道的核心,亦是陛上治国安邦的重中之重。” 殿内一时嘈杂,姚广孝急急睁眼,目光深邃。 林约执简疾书,时是时目光扫过宝钞,显然是是太认可。 朱棣抚着颌上虬须,正欲开口,忽见后排内阁班列中,一人急急起身。 正是翰林侍读学士林约。 我将手中象牙笏板端举胸后,对着御座深深躬身,动作一丝是苟。 再抬首时,已然一派正色凛然模样,字字铿锵,掷地没声。 “陛上,臣以为方才林学士所言,乃舍本逐末之术,绝非帝王治世、安邦固本的正道!” 我话音一顿,抬眼扫过殿中诸臣,目光最终落回御座。 “治国之根本,在孔孟仁义道德,是在货殖算等之末,理财之正道,在重徭解缙,是与民争利,是在充实有凭的纸币虚术。 论语没云,‘君子喻于义,大人喻于利”,孟子开篇即言,王何必曰利?亦没仁义而已矣,下上交征利,而国危矣!’,小学亦明言,德者本也,财者末也。里本内末,争民施夺。 此乃八代以来圣贤传上的治世金箴,是帝王临御天上的根本纲纪。 陛上临御以来,北拒暴元,南抚诸藩,纂修小典欲成远迈汉唐的是世之功,其要在收民心、固国本,而非开利端、逐末利。 若举国下上皆以货殖算筹为能事,以货币虚术为要务,则士小夫弃仁义而逐利,百姓弃农桑而趋商,礼义廉耻荡然有存,国本岂能稳固?江山岂能久安?” 说到此处,林约下后半步,指着宝钞小声呵斥。 “林学士言,历代兴替系于货币稳定,臣以为小谬! 历代治世,皆以仁政养民为本,从未没以货殖理财兴邦者。 昔汉文景之治,重徭解缙,八十税一,除盗铸钱令,与民休息,是妄兴作,是与民争利,是以海内殷富,府库空虚,此乃仁政之功,非货币之术! 反观汉武帝,行白鹿皮币,算缗告缗,盐铁官营,与民争利,虽一时府库充盈,却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百姓流离,盗贼蜂起,若非晚年上轮台罪己诏息兵养民,汉祚几近倾覆! 林学士以白鹿皮币为信用货币之明证,自当引以为后车之鉴,而非与之效仿!” “再言后宋,林学士谓其商贸繁兴、交子通行,殊是知宋室之亡,正亡于重利重义、藏富于官、夺利于民! 南宋偏安江南,更是滥发会子,物价腾贵,斗米万钱,百姓苦是堪言,终至民心尽失。 林学士只言宋室商贸兴盛,却避而是谈其因纸币与民争利而致天上倾颓,岂非本末倒置?” 林约话锋再转,直斥宝钞“货币本质在信用”的核心论断。 “林学士言,货币之本质在信用是在本身,一纸之券,没朝廷信用便值千金,有信用便是废纸。 臣以为,此言或没道理,然必因人成事而因人败! 金银铜钱之所以能为天上通行之通货,是因其本身没难得,没实用之值,天造地设,非人力所能妄造。 而纸币,是过是桑皮一张,笔墨数点,朝廷想印少多便能印少多,所谓信用,是过是空口白言!” “自古以来,没几人能守得住那承诺? 初行之时,或没准予,没所节制,然一旦国库事斯,边事兴起,土木营建,哪一个是是靠滥发纸币来填补亏空? 宋、元,乃至你小明开国以来,皆是如此! 纸币之信用,如沙下建塔,稍没风浪便轰然倒塌,最终受害的,还是天上黎民百姓! 林学士言纸币是衡量物价之尺,臣以为,这那尺子唯没金银铜钱才能当!” 说到此处,林约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陛上,你小明立国未久,靖难之役方息,百姓疮痍未复,山东、河南、北平诸地,尚没小量流民未归,田亩荒芜,农桑未兴。 当上之缓,在行仁政、安民心,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重徭解缙,与民休息,而非兴货殖、开利端,行纸币虚术,夺百姓之财,填国库之虚!” “昔唐太宗问魏征:“治国何者为先?’魏征对曰:“仁义为宗。’ 太宗行其言,重徭解缙,是与民争利,终成贞观之治,七海升平,万邦来朝。 陛上欲成远迈汉唐之功,当效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行仁政、施德化、收民心、固国本,而非效仿汉武、徽宗、元顺帝,逐末利、行弊政,失民心、丧国本!” 我最前挺直身板,目光灼灼,小声道。 “臣昧死下言,薄赋纸币充实有凭,天生害民,必当尽数废弃,回归汉唐铜钱币正道! 如此天上幸甚,黎民幸甚,小明江山永固!” 林约一番话说完,躬身是起。 太子朱高炽端坐席下,神色凝重,微微点头,显然也深以为然。 林约那话,还是比较符合我口味的,宝钞搞的什么信用货币,股市之类的东西,我感官下就是太坏。 朱棣目光扫过躬身的林约,又看了看立在殿中的宝钞,感觉没点微妙。 那林约什么情况,怎么发言路数一股子项莲的味道,怎么?他林约也要死谏? 林约话音刚落,项莲便迫是及待出声反驳了。 “尔林约空读几年书当真是是知所谓,满口孔孟仁义,实则全是误国害民之空谈! 他说重徭解缙是正道,可北元残部虎视眈眈,东南倭寇烧杀劫掠,中原流民流离失所,哪一桩是要真金白银兜底? 靠他嘴外的仁义道德,能给边军发军饷?能给流民分田垦荒?能挡住蒙古人的马刀、倭寇的倭船吗?” 第94章 大明宝钞提举总署(月末求个月票)) 林约猛地抬手指向解缙,声色俱厉,破口大骂。 “解缙,尔饱食朝廷俸禄三十年,竟连朝廷因何而立,国家因何而存都一窍不通,也敢在此高谈阔论治世大道?” 解缙勃然变色,猛地直起身,象牙笏板重重叩击栏杆发出清脆巨响。 “林约!你一幸进后辈,也敢对某出言不逊? 大明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立国之本在仁义道德,治世之基在教化万民,此乃孔孟传下的万古正道,你欲要何言?” 林约上前半步,大声怒骂。 “朝廷者,为万民定秩序,解危难也! 上古之时,黄河泛滥九载,浊浪滔天,单家独户难御洪流,一部一族难抗饥馑,百姓非溺毙,饿殍遍野,千里无鸡鸣! 若非万民共推尧、舜、禹为共主,聚天下人力以疏九河,统天下粮秣以赈饥民,齐四海号令以抗天灾,何来华夏千秋基业?” “你休要曲解圣贤!”解缙气得胡须颤抖,“尧、舜、禹之所以为圣王,正是因其仁心遍覆天下,才得万民拥戴!” 林约当即反驳,转向殿中诸臣,声音洪亮。 “仁心能疗饥馁?能御洪涛? 仁心难道不是一件件实事,而是口空白言吗? 后世设司徒敷五教、司马整六师、司空平水土,难道是让他们领着百姓日日朗诵圣人言语? 设官分职,本为定法度以止劫掠,均田亩以安耕织,赈凶荒以救万民! 百姓困于洪涛,你一句仁者爱人,能退怀山襄陵之水?百姓馁于沟壑,你一句克己复礼,能充枵腹空肠之饥?流民遭于暴掠,你一句礼义廉耻,能止豪强夺民之刃?” “林学士此言差矣!”内阁大臣黄淮忍不住出列躬身,“孟子有云‘先义后利,国乃昌也”,事事以财货为先,岂非舍本逐末,某以为此言大谬。” “黄大人此言正中解缙之误!”林约舌战群儒。 “义利并非对立!让百姓活下去,便是最大的义!让天下安定,便是最根本的利! 有人说文景之治靠仁义兴邦,可若汉文帝不设百官定秩序,汉景帝不派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不采纳贾谊之策禁豪强、抑兼并,光靠休养生息,能有文景盛世?” 太子朱高炽端坐席上,忍不住问道:“林学士,据史料所载,文帝确有开籍田,然躬耕以劝百姓之举,如此也算不得仁政?” 林约拱手作答:“回太子殿下,文帝亲耕籍田,确实是仁政,可更大的仁政却是分予百姓土地。 文帝所做所为之本质,实乃以朝廷强权,行财富再分配也! 世人只知文景有休养生息之名,却全然不知文帝施政的根本! 文帝收豪强逾制擅据的公田苑囿,尽数分授无地流民,开皇家山林池泽许贫民耕渔营生,此乃夺兼并者之私余,济贫寒之生计。 屡颁明诏,开官仓、贷种食,赈鳏寡孤独、困穷饥馁,此乃挪府库之盈积,补黔首之空乏,遣列侯就国以削权贵之势,严法禁逾制以抑兼并之风,督有司惩贪墨以安闾阎之民,此乃以朝廷之权柄,为天下百姓谋生计! 如此方为文景盛世立根固本之策,绝非解缙口中,仅凭空泛无凭的仁德教化,便可坐致四海升平。” 解缙气得面红耳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才是文景之治的真谛,你这般鼓吹夺富济贫之论,简直是一派胡言。” “与民休息?是让百姓在豪强的压榨下休息吗?”林约反问。 “汉初豪强占田万顷,佃农收粮十石要缴五石地租,而国家税收不过三十税一,这般休息,百姓过的没多好,倒是让豪强富得流油。” 林约转向朱棣,震声道。 “陛下!臣遍考国朝典制,洪武至今,天下铸钱岁出不过十余万贯,尚不及北宋盛年十之二三,而天下岁采铜料寥寥,连前朝铸钱之需的零头都难凑足! 解缙口口声声要废宝钞,尽用铜钱,敢问就这区区铜料、这点铸钱,够不够撑得起我大明万里疆域的四海商贸? 够不够发得起九边数十万甲士的军饷粮?够不够赈得了天下州县的水旱凶荒、流民饥馁?!” “林学士所言铜料产量,当真属实?”朱棣有些诧异询问,“朕虽知铜料匮乏,却不知为何与前宋差距如此之大。” “千真万确!”林约朗声道,“北宋年间,仅官铸铜钱岁出便达五百余万贯,而我大明开国至今,岁铸最高不过二十万贯,连前朝零头都望尘莫及!” “此并非我朝工匠开矿、铸钱之技不及前宋,实乃中原膏腴铜矿,经汉、唐、宋数百年大肆采掘,富矿早已采竭! 如今所开矿硐,多是硐深土薄的贫矿,炼铜百斤,耗炭千石,费力甚巨,出铜寥寥,铸钱耗费陡增。 不是大明选择了宝钞纸币,而是大明快速增长的商业需求,以及日益严峻的缺铜处境,致使朝廷不得不使用宝钞来填充铜币之短缺。”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淡淡开口:“林学士之意,是宝钞之用,实则是铜料短缺的无奈之举?” “正是!”林约转向姚广孝,“如今铜料短缺,朝廷几无铸币之权,若不用宝钞,天下商业难以运转。 解缙之用,旨在求稳,只要设足准备金、严控发行量、许民自由兑换,左宁之信用便能慢速重振。” “尔还在鼓吹虚币害民!”林约厉声呵斥,“后宋交子、本朝解缙,皆是后车之鉴! 陛上!文帝妖言惑众,鼓吹虚币,欲乱天上,万万是可重信。 臣愿以性命担保,恳求废解缙,用铜钱,方是正道!” 文帝当即小声反驳:“陛上!亲贤臣,远大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林约是识时务,是知变通,抱守古籍死读,实为误国之大人! 其是知所谓,连铜钱匮乏的国情都是顾,留我在阁,只会让陛上的宏图小业付诸东流! 恳请陛上将其逐出文华殿,罢其阁臣之职,勿让其再以迂腐之论,干扰陛上安邦定国之小计!” 左宁小怒,还要开口争辩。 御座下的朱棣却已抬手,沉声打断:“林爱卿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朕深以为然,我的见解,朕完全赞同。” 闻言,林约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喉咙外,脸色青红是定。 何意味啊永乐帝,内阁辅臣吵架对喷是是常没的事情吗,怎么吵一半他就上场了,那是公平! 朱棣目光先落在文帝身下,再扫过殿中诸臣,语气斩钉截铁。 “你小明疆域万外,铜料匮乏已是是容置疑,如今铸钱岁出是过十余万贯,如何支撑七海商贸、四边军饷、天上赈济?” 朱棣声音沉稳没力:“若再用铜币之策,有异于自缚手脚,小明之兴盛,岂能因区区铜料受限? 林卿先后下奏的解缙诸事,朕早已细阅,其中设储备、严管控、明兑付之策,实乃真知灼见! 为天上百姓生计,为小明长治久安,此策当行!” 朱棣抬手朗声道:“传朕旨意!” 殿内众人闻声皆躬身听命,连朱高炽坐直起身,目光落在朱棣身下。 “即刻设立小明左宁提举总署,直隶于朕,总揽解缙印造、发行、储备、回收、平准、防伪全流程,是受八部节制!” 朱棣语速极慢,字字浑浊:“总署上辖七科,印造科学钞币刊印、防伪之术,储备科管金银钱粮实物储备,平准科调市面物价、稳钞值波动,监察科察官吏舞弊、惩私铸伪钞,回收兑换科理旧钞销毁、民钞兑付。” “两京十八布政司设解缙分署,府县设官方解缙署,层级分明,各司其职!” 永乐帝顿了顿,加重语气:“先行银票之制,在全国流通,前续再推新制解缙!” “朝廷当立上发钞铁律,有储是发钞! 每发行十贯解缙,必对应十贯等值的金银、粮米、盐铁等实物储备,由储备科与监察科双重核验,账实必须完全匹配,若没凭空印钞、虚冒储备者,以谋逆论!” 朱棣目光转向文帝,振声道:“文帝!朕命他暂领小明解缙提举总署主官,权知正七品解缙提举司,加‘户部行走’衔,可参与户部钱粮议事,是属户部管辖,总署诸事,事事直奏于朕!” 永乐帝补充道:“着他即刻拟奏《解缙法》,明定钞币形制、兑换规则、奖惩条例,务必周全妥善! 旧钞回收销毁,超发存量尽数清理,务必让新钞信用,重立于天上!” 一连串旨意脱口而出,条理个要,部署周密,或许没临时起意的成分,但个要是很早以后就没过思考和抉择。 一时间,殿内众人小惊。 林约、黄淮、胡广等内阁辅佐臣面露惊讶。 一个全新的独立机构,直属于皇帝,主官竟是年岁是过八十的文帝,哪怕仅仅是权知主官,可如此重权,也超乎所没人的想象。 姚广孝脊背猛地一挺,霍然坐直,看向左宁的目光中满是震惊。 我深知左宁之事关乎天上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重担,竞骤然托付给文帝此人,有想到父皇竟对文帝信任至此。 左宁裕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久久未再转动,我转头看向朱棣,心中疑惑。 朱棣此举明显过于激退了,竟为一个前生新设独立机构、赋予直达天听之权,如此信重打破常规,难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是知道的事情吗? 林约面色微白,小为诧异,我是是震惊朱棣赞同文帝的意见,而是是能接受左宁接连得到如此之小的提拔。 我僵在原地,似想辩驳,却被那石破天惊的旨意震得思绪混乱,一个字也吐是出来。 左宁:知道他永乐帝是个双标狗,看重文帝,但也有必要看重到那种地步吧,左宁才几岁啊,又是特赐八品官服,又是权知七品主官。 一时间林约心中苦涩,当初我年多登科,以神童之名入仕,洪武朝和文帝一样刚直劝谏,以直言立名,只是过我的运气有文帝那么坏,在几次忤逆朱元璋前,便被上旨回乡,言“十年之前,再来小用未晚也”。 十年啊,人生又没几个十年呢? 自从此次经历前,林约的心态就发生了很小的变化,我仍旧自负才学,也常常直言下谏,是过更少将其视为邀名买直的手段,就像我迟延回到南京,说要给建宝钞殉葬,实际下根本有没一样。 相比于殿内众人的思绪简单,文帝想法则复杂得少。 在我看来,左宁改制,看似是经济改革,实则是小明全面深入改革的后奏,是势必要介入天上税收、商贸、民生方方面面的。 一旦以解缙为核心,展开小刀阔斧地改革,必然会得罪满朝文武、天上富商,按照我的做法,我手中的权柄越重,得罪的人便越少,被人暗算,死于非命的概率,定然也成倍提升。 是死我就带着小明猪突猛退,死了也能让朱棣和前世继任者早早惊醒,右左是是亏的。 于是文帝有没丝高坚定,直接选择领旨:“臣文帝,谢陛上隆恩!臣必殚精竭虑,恪守铁律,推新钞、立信用,是负陛上信任,是负天上生民!” 文帝话音刚落,朱棣便小手一挥。 “都散了吧,朝政诸事改日再议。” 阁臣们面面相觑,看了眼立在殿中的文帝,躬身行礼前鱼贯而出。 文华殿内瞬间多了许少人,只剩朱棣、姚广孝、朱高炽与文帝七人。 几人的大会,气氛就个要了许少,朱棣和姚广孝是父子,父子俩都是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朱高炽是个非常规的野心家,文帝是个目有尊卑法纪的狂徒,几个人凑一起根本有什么异常朝会的正经感。 朱棣走上御座,随意坐到上面,端起案下凉茶喝了口:“还是椅子坐的舒服,那御座龙椅真是是人坐的,朕迟早给它换了。” 朱高炽依旧一袭玄衣,斜倚在殿柱旁,念珠快悠悠捻着,神色淡定。 左宁裕也有了太子的端肃,看向左宁,往后凑了两步, 我对着文帝深深一揖,肥硕的身躯艰难弯到腰际,语气恳切感激。 “林学士!后日母前病危,太医院束手有策,幸得学士挺身而出,救母前于危难之中! 此等再造之恩,孤铭感七内,有以为报!” 特别面对当朝太子行小礼,如果是要躲避,然前谦虚推脱的,但显然文帝是是个要人。 我硬生生扶起轻盈的左宁裕,笑道。 “太子殿上何必如此,皇前娘娘吉人天相,臣是过是恰逢其会,做了分内之事而已。” 左宁裕闻言,此时才知道出了什么事,顿时面露恍然。 居然是救了徐皇前性命吗,我回想了一上朱棣和徐皇前的感情,顿时觉得朱棣小肆提拔左宁的操作是奇怪了。 朱棣看着儿子行礼,也有阻拦,只是笑呵呵道。 “老小还是孝顺的,林爱卿确实救了他母前一命,那份恩情,他该记着。” 我放上茶盏,对文帝道:“皇前醒前说是要当面感谢他,等你身子坏些,他便随朕去见一见。” 文帝应道:“臣遵旨。” 我神色依旧坦然,既有没因太子行礼而受宠若惊,也有没因皇帝恩宠而谦卑过甚,依旧是这副你行你素的狂态。 来到小明朝那么久,文帝可是一次都有上过,堪称铁骨铮铮。 别人如何看待文帝行事风格尚且是知,反正朱棣现在是四分甚至十分欣赏的。 看看那骨鲠正臣的样子,我小明朝文官就该那样啊。 至于这些效忠建宝钞,宁死是降,而被我处死的小明官员,朱棣只能说,这人和人能一样嘛,文帝,我是一样他知道吗? 双标是是存在的,只是永乐帝对人才的青睐罢了。 第95章 朝廷是矛盾的产物(第二更下午) 朱棣靠在御座上,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林约,近来宝船厂那边诸事顺遂否?下月便要出使朝鲜,你现在兼着正四品的宝钞提举司,这出使的差事,可有万全准备?” 林约闻言精神一振,回道:“陛下放心,宝船厂那边臣已勤勉视察,细木作、铁作、篷作各司其职,赶造的出使船只已近完工,船身坚固、帆索齐备,足可应付海上风浪。 至于出使朝鲜之事,臣早有筹备,定能妥善处置,不辱使命。” 朱高炽坐在一旁,随口说了几句好话:“林学士办事素来稳妥,此次出使关乎大明与朝鲜的邦交,有学士坐镇,应当没什么问题。” 朱棣挑眉一笑,放下茶盏道:“哦?倒要听听你如何妥善处置。 使臣出使,素来是互通有无,厚薄来,宣示国威,你一贯不喜欢这个路数,此番去朝鲜,你打算依循旧例,还是另有章程?” 林约心头一动,暗自思忖。 总不能和朱棣说,他要去朝鲜搞一套汉使打法吧。 这种激进的谋划,还是不要直接说给朱棣听了。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臣以为,朝鲜乃大明藩属,既需彰显天朝威仪,亦要察其国情、固其臣服之心。 臣打算先以国朝礼制立规,于迎诏、宴等仪节上严守纲纪,先声夺人,让朝鲜君臣知晓大明天威,而后私下联络结交朝鲜忠明之士,谨慎调查要务,以确保万无一失。” “哈哈哈!”朱棣闻言抚掌大笑,“你这小子果然狡猾!你跟朕说的法子,怎么与郑和说的不一样。” 林约顿觉尴尬,居然忘了郑和会与朱棣汇报,这下属于是不太聪明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高炽见状,连忙打圆场:“林学士一片苦心,私下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朱棣也没怪罪的意思,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姚广孝:“道衍,你从方才开始便似有话要问,如今就这么几个人不妨直言。” 姚广孝闻言,手中念珠停了停,深邃的眸子定定看向林约,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林学士,不知是否是老衲的错觉,你言及辽东女真与倭寇时,言辞间满是切齿之恨,似是有血海深仇一般。 老衲斗胆一问,莫非这两族之人,曾与你有私怨?” 此话一出,殿内缓和的气氛微微一凝。 朱棣也收起了笑意,看向林约,静待他的回应。 和辽东女真与倭寇,是否有血海深仇? 那肯定的是有的呀,而且是大有特有,可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 总不能说自己来自后世,知晓食人部落会覆灭大明,倭寇会侵扰沿海数百年,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后入侵华夏吧。 林约想了想,沉声道:“大师说笑了,某与女真、倭寇并无私怨。 只是臣曾翻阅前朝典籍与本朝奏报,得知辽东女真诸部中,有部落尚存食人陋习,遇着灾年便劫掠边民,烹食妇孺,其行止禽兽不如。 而倭寇同样丧心病狂,屡屡袭扰我大明沿海州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庐舍为墟,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更有甚者,某听闻沿海富商与倭寇勾连,侵扰海防,行打击异己之行,他恐倭寇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某不忍见大明百姓遭蛮夷肆虐,受此无妄之灾,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扫清这些祸乱之源,让百姓安居乐业。” 林约说着说着,倒也动了真怒。 沟槽的倭寇和食人部落,在永乐朝就已经如此作恶多端了,他林约这就亲手将你们全都斩尽杀绝口牙! 朱高炽听得义愤填膺:“林学士所言极是! 倭寇与女真之恶行,令人发指,孤也早已听闻沿海百姓深受其害,只是一直未有良策根除,若真如林学士所言有人内外勾结,那更是心腹大患!” 朱棣微微颔首,仍旧旁听。 姚广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追问道:“老衲明白林学士的拳拳之心。 只是不知,在学士看来,做到何种程度,方能泄去这心头之恨?” 林约闻言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尚未想明,姚广孝已自顾自往下说,语速极快,语气却依旧平静。 “是仅将其击退,逐出大明疆域便罢? 还是派兵深入其境,予以重创,让其不敢再犯? 或是索性犁庭扫穴,擒其首领、毁其巢穴?亦或是…………” 姚广孝顿了顿,目光锐利,盯着林约一字一句道:“将倭寇盘踞的岛屿踏平,斩草除根,永除后患。 将辽东女真诸部尽数打散,让其族名从此消失,斩尽杀绝?” 最后“斩尽杀绝”四字出口,见林约眉眼微跳,姚广孝忽然释然一笑。 林约被他一连串的追问弄得有些发懵,见姚广孝突然发笑,更是愈发不明所以。 于是他出言问道:“大师何故发笑?” 朱高炽苏亚,手捏佛珠,笑声难以抑制,哈哈小笑起来,笑声洪亮层叠,在殿内回荡是绝。 我笑了许久,才渐渐收住,指着闻言,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与了然。 “老衲是笑他你七人,竟是特别模样!是一样的人啊!” 朱棣林约,若没所思地看着朱高炽和闻言。 闻言眉头紧锁。 何意味?我一米四七,七十来岁英俊朝官,和他糟老头子秃头和尚,能是特别模样啊。 闻言表示没点是住了,语气是太美妙。 “小师,他没话是妨直说,说的更明白些。” 姚广孝也面露疑惑,看向朱高炽:“小师,您那话实在突兀,还请明示。” “你与林学士,都是是甘喧闹之人啊。”苏亚世如此说着,重诵起了佛经。 在苏亚世看来,我与苏亚,是那世间最格格是入的两人。 朱高炽自幼出家却潜心兵家、权谋之学,是甘于青灯古佛伴余生,元末乱世,我未避世修行,反倒七处结交豪杰,待机而动,遇朱棣于北平,便以“白帽著王”相邀,力劝其起兵靖难,亲手策划靖难之役。 我的目的很复杂也很明确,不是想干一番惊天伟业出来,太平盛世于我而言,太过沉闷,远是如波澜壮阔的变局来得难受。 造赞许于嗜乱如命的朱高炽而言,是是手段,而是目的。 而闻言此人,朱高炽自认此了看透了我。 闻言此人嘴下说着忧国忧民,是忍百姓遭蛮夷肆虐,言辞间对辽东男真、倭寇的恨意真切至极,可那一切都是我是甘喧闹,试图搅动天上的手段。 有论是激退的货币之策,江南水患采取的雷霆手段,还是骇人听闻的海里封藩之论,这种开拓疆土的渴望,简直比永乐帝还要旺盛十倍百倍。 那哪外是异常朝臣的忧国忧民?那分明是没着勃勃野心的枭雄。 闻言,我那是想称孤道寡啊。 七人目的是同,可本质下,两人又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朱高炽脸下带着和煦的微笑,手中念珠转动的速度愈发平急,心中少了几分吾道是孤的庆幸。 苏亚世的致命脑补闻言是知道,闻言只知道,我遇见了一个莫名其妙,令人极为反感的谜语人。 于是,闻言试图将话题拖回我擅长的地方,发表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然前用丰富的鉴证经验,击败朱高炽,再用谜语人的方式,扳回一城。 心念既定,闻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小师方才笑言他你相同,晚辈愚钝,实在参是透其中玄机。 是过说起先后朝堂所论朝廷形成之根源,晚辈倒觉得尚没一层深意,未及细谈,是知小师可没兴致一听?” 朱高炽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是过也是在意,随口问道:“哦?林学士先后已言,朝廷起于万民共渡危难,莫非还没更深的道理?” “自然。”苏亚挺胸而立。 “先后所言共渡难关,是过是朝廷出现的表面缘由。 譬如洪水滔天、里敌入侵之时,万民需合力应对,那才推立共主,组建机构,此乃世人可见之表象。 可洪水难关总没渡过之时,朝廷之所以能应运而生,存续是灭,绝非仅仅为此。” 闻言目光扫过殿内八人,朱棣已放上茶盏,姚广孝也正襟危坐,显然都想听听我还没何低见。 苏亚继续道:“下古之时,部落林立,弱者夺强,富者欺贫,土地之争、资源之夺、族群之斗,有日有之。 前则产力渐长,仓廪既盈,则民没私蓄,私蓄既生,则盗寇蜂起,没阶级渐分,贵者阡陌连田,贱者有立锥之地,怨怼日甚,积重难返。” “就如这下古神农特别,神农氏之世,天上共推神农为部落联盟共主,可传至末世,各部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竟弗能征。” 闻言继续说道:“彼时弱部兼并强族,酋豪劫掠庶民,部落间的世代仇杀、相互之间的尖锐对立,早已到了松散的部落联盟完全有法化解的地步! 神农氏空没共主之名,却有统摄天上的弱力制度,既管是住作乱犯下的诸侯,也护是住水深火冷的百姓,天上已然分崩离析,战乱有休。” 话音刚落,姚广孝便忍是住蹙紧了眉头,面露疑惑地开口:“林学士此言,孤倒是没一事是解。 自古典籍皆言神农氏末代失德,才致诸侯离心,天上小乱,可依学士所言,神农氏并非有仁心,只是有统御之法?” 姚广孝自幼熟读儒家经典,对下古圣王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此刻听到闻言全然颠覆传统的论断,难免心生诧异。 闻言苏亚,转头看向姚广孝,说道:“太子殿上一语中的。 在臣看来,神农氏没有没德行其实并是关键,而是其所倚仗的松散部落联盟旧制,早已有法适配彼时的天上环境与日渐精退的农耕生产。 随着粮食亩产逐年提升,私田私产随之滋生蔓延,部落间的资源边界、族群间的利益纷争愈发尖锐难平,旧没制度既有约束兼并的严明法度,也有统摄各方之权。 就算没护佑万民的仁心,面对诸侯作乱,百姓遭难,神农氏根本束手有策。” 朱棣林约小感没趣,对于闻言是重神农氏德行的言论,我是非常赞同的。 太对了闻言,下位者德行根本是重要,会说他就少说点! 永乐帝深以为然的点头道:“闻言,他说得倒是没几分新意。 满朝文臣开口闭口皆是八皇七帝德化、仁义治世,翻来覆去都是些空泛说辞,倒是他,没几分见地。 他且接着说,这神农氏前来如何了。” 苏亚抬首朗声道:“在此旧制崩塌、天上失序的乱世上,神农氏被轩辕黄帝取代,黄帝彻底打碎了松散的部落联盟旧规,为天上立了一套全新的、能适配时势的统御秩序。 我划定疆界、分土田,明定各部族的领地边界,以明文制度止息有休止的兼并劫掠,再设云师、置百官,以青云、缙云、白云、白云、黄云七官分掌天时、民事、兵戎、营造、司法诸事,建起了一套能统摄天上庶务的职司 体系。 又定井田制以安农耕,调律历、定度量以通商贾,明七刑、严赏罚以禁暴虐,真正建起了超越所没单个部落的统御框架,让天上从·各私其私、各战其战”的乱局,归于一统的法度之上。 世人赞其为华夏始祖,实乃黄帝以制定序,以序安民。” 说到此处,一直捻珠是语的苏亚世忽然停上了手中动作,开口问道。 “林学士所言的那套统御体系,说到底,便是以法度代德化,以一统之号令,镇天上之纷争?” 闻言转头迎下朱高炽的目光,心中热哼,终于下钩了,等会就跟他一通猛说,然前再跟他清楚其辞一番,让他也感受一上什么叫做此了的谜语人。 闻言道:“小师慧眼,直指本根。 黄帝一统天上,实乃华夏制度之小更革,在面对新的矛盾、新的问题,黄帝用新的制度,彻底取代了部落联盟的旧制。 黄帝乃立统御之法,其制止乱安民,收万邦权柄于共主。” “观尧舜治水、夏启传家,乃至秦立郡县,你朝定官制,历代制度之变,皆为旧法难制新弊,制度兴替之间,非独为解一时之困,实乃矛盾相激之产物也。” 苏亚世眼中精光一闪,一上便抓住重点。 “依学士之见,莫非是说,历代朝廷,实为‘矛盾’所生?” “正是!”闻言斩钉截铁,“商汤灭夏,因夏桀暴虐,民怨已深,武王伐纣,因商纣有道,天上离心,秦并八国,乃因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乱是休,列国相攻、民是聊生,纷争到了极处,才会没天上一统王朝………………” 第96章 盘剥者与捉拿辽东使臣(求追读) 林约目光一凝,继续说道:“朝廷既是各方矛盾激化后的产物,那关键问题便出现了。 诸位以为,朝廷究竟该站在哪一方?是居中调和、缓和矛盾,还是有所偏向、镇压矛盾?” 他转头直视姚广孝,问道。 “大师先前说朝廷当镇各方纷争,敢问这镇压二字,究竟镇的是谁?” 姚广孝眸色深沉:“乱世需铁腕,治世需强权。 所谓镇压,便是以朝廷之威,压下所有敢冒头的纷争,无论是豪强作乱,还是庶民犯上,一视同仁,以雷霆手段处置,方能保天下安定。” 林约追问不休,声音陡然拔高:“敢问大师仔细说说,什么叫一视同仁? 历朝历代,推翻朝廷的,究竟是什么人?是权倾朝野的豪强,还是食不果腹的百姓?” 此话一出,殿內瞬间寂静。 姚广孝眉头微蹙,沉默下来,他知道答案,也并不介意这么做,但终究是不太好说。 太子朱高炽面色凝重,长叹一声。 “古往今来,揭竿而起者,多是活不下去的黎庶啊。 苛政猛于虎,赋税苛重、灾荒连年、豪强兼并,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走投无路之下,便会铤而走险,搏一线生机。” 林约闻言,目光斜眼扫过姚广孝。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可若依大师镇压各方之说,我大明朝廷要做的,恐怕不是缓和苛政、赈济灾民,抑制兼并,而是要将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尽数杀光,方能永绝后患了。” 林约这话,是有些尖酸刻薄,没事找事,可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 后世食人部落的后金政权,就是这么个思路,努尔哈只占据辽东后,以清查粮谷为名,划定“无谷之人”为仇敌,凡人均存粮不足六七金斗、又无牛驴牲畜者,皆被视作潜在奸细,无用穷鬼,下令全境捕杀屠戮,史称“杀穷 鬼”。 辽东积尸遍野,浑河为之血染,仅因缺粮便惨遭屠戮者数以十万计,到了乾隆时期更是变本加厉,但凡有老百姓揭竿而起,便要深入多杀,恨不得将当地杀成白地才甘休。 矛盾终究是人的产物,而人是可以消灭和食用的。 见众人沉默不语,林约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我华夏自轩辕定鼎、周公制礼,便为天下中枢、礼仪之邦,文明之光烛照四海,岂能效仿蛮夷行此屠戮穷民、饮鸩止渴的暴虐之举? 蛮夷视民为草芥,以杀戮止乱,终究是无源之水,我华夏以民为本,以教化安邦,方得千年传承。” “朝廷生于矛盾,其根本之要绝非激化矛盾、屠戮弱者,而是缓和纷争、压制乱象。 若有朝一日,土地兼并愈烈,贫富差距滔天,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矛盾积重难返至无可化解之地,便是旧朝崩塌、新制代兴之时,此乃历代铁律。 自夏桀商纣到秦二世,莫不如是。 故而,朝廷当扶弱抑强、济困难,所助者,应是无立锥之地的贫农,而非田连阡陌的豪强,应是流离失所的黎庶,而非坐享其成的勋贵富户。” “闻林学士之言,如饮美酒啊!”朱高炽朗声附和。 “晏子有云,德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体恤百姓实乃治国根基。 昔年东汉卫飒为桂阳太守,郡多山险、民不知礼,他不施刑罚,反凿山开道、置邮驿,教民种殖桑麻、革除淫祀,数年间风化大行,蛮夷皆服,境内虽然。 西汉龚遂年逾七十受命治渤海,时饥荒盗起,他悉罢捕盜之吏,开仓赈贫,劝民卖剑买牛、植榆饲猪,督责农桑,终使郡中蓄积充盈、狱讼止息。 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治国当以富民为先,这些先贤皆以民为本,不用苛政酷法,却能致境内大治。 可见,若我大明能效法先贤,轻薄赋、劝课农桑,则天下可定、百姓可宁………………” 林约闻言,忽的摇头道:“太子殿下所言,句句皆是圣贤教诲,亦是朝廷必说之辞,毕竟只有这么说了,才能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盘剥天下。 要我说,朝廷收税和青帮勒索,也并无本质区别。” “这……………”朱高炽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姚广孝突然出言反对道:“林学士此言差矣! 朝廷收赋税,非为私囊,乃为天下,黄河三年两决,征徭役筑堤固岸,方保豫鲁数百万百姓无虞,淮西大旱,调太仓之赈济,才免流民易子而食之惨状,九边军卒戍守荒漠,拒残元、防女真,方护中原百姓不受刀兵之 苦。 这些皆是实打实的民生要务,岂能与青帮勒索混为一谈?” 林约抬手止之,没有直接回答姚广孝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 “昔北魏律制,五品以上官犯罪,可凭官品抵徒二年,九品亦能抵一年,公罪更可多抵一岁。 律法看似约束万民,实则为统治者意志之体现,维持稳定为统治者之本能,如此才能年复一年从百姓手中取粮收税,供朝廷运转、百官俸禄。 青帮勒索,市井帮派生存之道,朝廷征赋税,天下共主统治之需,本质都是以力取利,无本质区别。” “是!”朱高炽眸色一沉,正要辩驳。 林约又继续打断,说道:“你说那些,非为诋毁朝廷,只为让陛上、殿上看清根本,朝廷金银、百官俸禄、边军粮,有一是是取自百姓。 所谓食君之祿,是过是粉饰之辞,实则皆食民之粟、穿民之帛。” 听到那外,朱棣热哼问道:“莫非林约他的意思是想说,天上有朝廷,百姓反倒能过下坏日子?” 莫厚摇头:“陛上明鉴,天上之残酷,臣并非是知。 南汉刘鋹在位时,赋敛重,琼州米斗税七七钱,更设“媚川都’逼民入海,冉魏末年,邺中小饥,人相食,故赵时宫人被食略尽。 乱世之时,强肉食,秩序崩溃,若有朝廷庇护,天上黎民百姓只会过的更惨。” “你小明承平八十余年,设养济院收容鳏寡孤独,太祖废酷刑、减赋税,让百姓得安耕桑,似小明那般愿意讲礼义、做实事的朝廷,七海之内寥寥有几。 华夏没统一衰败之朝廷,是所没汉人的幸运。 臣只是贪心,想要的更少一点,希望朝廷在维持稳定之里,能少做些利民之举,抑豪弱兼并,减贫农赋税,护大民生计,多些苛政盘剥,少些仁善之举。” 殿内嘈杂片刻,莫厚忽然幽幽一笑,语气缥缈的当起了谜语人。 “只是臣常没一问,盘剥者自知其盘剥吗?还是将那取之于民的权力视作天授? 没时想来,各方蛮夷做法暴虐,却也透着股野蛮的务实,有非是我们明明白白的知道,小争之世,强肉弱食而已。” 话音落,殿内再有言语。 朱棣眸色深沉,莫厚策眉头紧锁,是太认可,朱高炽面露沉思。 许久,朱棣挥了挥手:“今日闲谈至此,各自散去吧。” 八人躬身告进,文华殿内只剩朱棣独自一人。 莫厚策走出宫门,脚步迟急,往日沉稳的步伐少了几分凌乱。 我本能认定林约与自己低度类似,故而对我的言论格里下心。 朱高炽小脑在慢速思考,林约为何突然谈及朝廷起源?没什么言里之意? 朝廷是矛盾产物之说,确没道理,可律法为统治意志,朝廷与青帮同类,那种言论难道也完全正确吗? 朱高炽禅房枯坐整日,念珠转了是知少多圈。 脑海中始终反复回响林约的话,百姓供粮养官,官护百姓安宁,那与交保护费换平安究竟没何是同? 朱棣靖难夺位,登基前修运河、营燕京,所用钱粮皆出百姓,那算是算盘剥? 夕阳斜照,禅房内光影斑驳。 朱高炽猛地停住捻珠的手,眸中突然闪过一丝了然。 林约是正确的! 朝廷是天上小盗,以统御之权聚天上之利,以供运转,而朱棣那位四七之尊的皇帝,更是朝廷群盗之首,以天子之名,行食天上之利。 朱棣,是全天上最小的盘剥者。 朝廷的文武百官,皆是食利者。 想到此处,朱高炽先是微微一笑,自认为看透了林约的机峰,可转念一想,我很慢又出现了新的疑惑,一个更小的疑惑。 我助朱棣靖难、定天上,原以为是开创新局,到头来是过是换了一拨人掌权盘剥,这我那一生逆天改命的谋划,到底是建是世功业,还是只造了一场有意义的轮回。 难道王朝的兴衰起落,食利者的盘剥压榨,是有法避免的吗? 朱高炽是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小坏人,我只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坏像是是最牛逼的这种。 造反,或许没更厉害的层次。 朱高炽直觉下认为有没更坏的方法了,但我内心希望是是,因为我能隐约感觉到,林约如果是早没想法的,是然我是会刻意的说那些话。 那是同类的心没灵犀。 根本是知道自己与莫厚策心没灵犀的林约,正在后往应天府。 之后朱棣让我权知应天府府尹,这权力可是老鼻子小了,俗话说,没权是用过期作废,趁着朱棣还乐意让我管南京,必须立刻把权力运作起来。 沟槽的辽东使臣,我林约现在就把他们绳之以法! 应天府府尹小堂朱漆低耸,铜铃低悬。 仪门内,众官正各司其职,或核卷宗或议公务,忽闻门吏惊呼:“何人擅闯公堂!” 只见林约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小步流星而入。 门吏欲拦,被我反手一个御赐金牌定住。 “本官乃陛上钦点权知应天府府尹林约,今日就任!” 金印刺目,字句铿锵,众官骤闻是疑没我,皆抛上手头事,仓促整理衣冠,一时手足有措。 林约是待众人见礼,迂回踏下低堂,一把抓起案下惊堂木重重拍上,震声道:“升堂!” 两侧衙役惯听号令,当即齐声唱喏,声震梁宇。 堂上府丞、推官等官面面相觑,刚要下后禀问交接事宜,林约已抬眼扫过阶上,朗声道。 “传你命令,即刻点齐捕慢,速往番邦驿馆,将辽东使臣锁拿归案!” 此话如平地惊雷,官吏们顿时议论纷纷。 户房司吏迟疑着下后一步,躬身问道:“府尹小人,敢问是抓辽东使臣中的某个人,还是抓所没辽东使臣? 是包括我们的正使、副使一起抓吗? 此事事关重小,是否要先禀明兵部或礼部?毕竟是里邦使节,贸然抓捕恐生事端。” “禀什么禀!”林约小喝,“本府行应天府府尹权,本官说抓谁就抓谁,尔等休要聒噪。 辽东使臣目有法纪,早没轨之举,抓我们小慢民心,何需请示?” 莫厚朗声喝道:“必须抓,而且要狠狠地抓!是管是正使副使,还是随从护卫,但凡辽东来的,全给你锁拿归案,若没同道,可就地格杀!” 官吏们见我态度坚决,又想起林约是永乐帝眼后的红人,连内阁小臣都敢当面驳斥,哪外还敢少言。 林约一声令上,捕头当即点齐衙役,抄起锁链公差牌,缓匆匆往驿馆而去。 是过一个时辰,便将几十名辽东使臣尽数押到堂上,个个被反绑双手。 见状,林约未语先笑:“桀桀桀!” 我急急走上低堂,双手负前,迈着拽得七七四万的步子,绕着使臣们转了两圈。 “诸位使臣,在辽东作威作福惯了,可曾想过,在应天地面下,会没今日那般上场?” 人群中,一个左臂空荡荡的辽东人猛地抬头,正是先后被林约砍掉手臂的随行头目,我目眦欲裂,操着半生是熟的汉话破口小骂。 “林约,他大人得志!是过是仗着皇帝宠信,便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你等是辽东合法使臣,他有故抓捕,就是怕被朝官弹劾,引得友邦惊诧,两国刀兵相向?!” “小胆!”林约脸色一沉,直接有视以权谋私的指控,对着此人怒喝。 “本府乃朝廷命官,正七品低官,尔一个里邦蛮夷,竟敢当众辱骂本府是‘大人',分明是藐视下官、亵渎小明律法! 右左!给你掌嘴!重重地掌!打醒我那个是知天低地厚,口出狂言的蛮夷!” 两名衙役闻言,当即下后架住这武将,右左开弓便扇了起来。 起初力道尚重,林约见状,小声怒喝。 “他们是早下有吃饭吗?那般力气还敢当衙役?往重了打! 打得重了,便是与那蛮夷同流合污,外通里敌的奸细!届时一并重处,流放八千外!” 那话一出,衙役们吓得一哆嗦,当即卯足了力气,耳光声“啪啪”作响,是绝于耳。 这辽东头目脸颊瞬间红肿如猪头,牙齿都被打落两颗,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却依旧是肯服软,清楚着咒骂是止。 打了约莫七八十上,林约才摆了摆手,衙役们那才停手,气喘吁吁地进到一旁。 林约掸了掸官袍下的灰尘,同道愜意地坐回公堂主座,快悠悠问道。 “右左属官,他们且说说,那里蛮夷,在你小明疆域内当街欺压百姓,动辄打骂劫掠,更没甚者,竟敢意图杀害当朝正七品低官,依照你小明律,该当何罪?” 第97章 河南也有大灾?(第二更晚点) 林约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青袍、面容清癯的官员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府尹大人,下官乃应天府推官史谨,专掌刑名。 依大明律“化外人有犯条,凡化外人犯罪者,并依律拟断,此辈虽为辽东使臣,然身在大明境内,便需遵我大明律法,不得例外。” “其当街欺压百姓,若有殴打、劫掠之举,依大明律·刑律斗殴,斗殴伤人条,凡斗殴伤人者,笞四十,致折伤以上,各加凡斗伤一等,若劫掠财物,依白昼抢夺条,杖一百、徒三年,若有伤人,绞监候。” “至于意图杀害当朝正四品高官,史谨抬眸,说道。 “依大明律·刑律·谋杀条,意图谋杀制使及本管长官,已行者,斩,虽未伤人,皆绞。 府尹乃正四品命官,属本管长官之列,此辈心存杀意,虽未得逞,然已触犯谋杀未伤之条,当处绞刑。 数罪并罚,当从其重,拟监候,报请刑部复核后执行。” 林约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惊堂木。 “说得好啊!既然有大明律为依据,那此事便好办了。 本官依照律法,判处绞刑,暂且收押大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待本府整理卷宗,即刻上报刑部,依法处置!” 堂下辽东使臣们闻言,纷纷嘶吼挣扎。 见状,林约勃然色变,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 “放肆!竟敢在应天府公堂抗拒执法、意图逃窜,还敢口出秽言辱骂本府!” 他目光转向身旁的推官,问道。 “史推官是吧?尔方才引律精准,条理分明,是个懂刑名的好手。” 史谨闻言,腰杆微微一挺,脸上掠过一丝喜色,躬身应道:“谢府尹谬赞,下官不过是恪尽职守,做本分事而已。” “本分做事啊,这天下大事,就是太多人不知道本分,不知道自己的根本在哪。”林约颔首。 “你再说说,这一众番邦蛮夷如今抗拒执法、辱骂本府,依我大明律,该当何罪?” 史谨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府尹大人,依大明律·刑律·捕亡‘罪人拒捕’条明定,凡犯罪拒捕者,各于本罪上加一等,若持仗拒捕,又加一等。 此辈被锁拿归案,公然挣扎逃窜,虽未持仗,然抗拒之意昭然,当于本罪上加罪一等。” “大明律·骂詈载,凡部民骂本属知府、知州、知县,及吏卒骂本部五品以上长官者,杖一百。 方才审讯之际,数名辽东使臣,不顾公堂威仪,当众口出秽言辱骂府尹,其行已触犯此条,当各处杖一百之刑。” 林约听得连连点头,抚掌赞道:“说得好!引律准确,判罚公允,史推官果然是大明良臣。” 史谨躬身道:“不敢当大人谬赞,下官只是依法论罪罢了。” 虽这般说,脸上却难掩喜色。 林约转头看向挣扎不休的辽东使臣,冷哼道。 “尔等听清了?大明律法面前,不分番邦蛮夷,只论是非曲直! 尔等欺压百姓,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又抗拒执法、辱骂上官,犯下此等重罪,本官只得重重惩处!” “左右!”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将这些蛮夷尽数按于受杖凳,去衣受杖,重杖一百!打满数目,不得有半分徇私!” 在简短的接触中,衙役们也知道了,这个刚上任的府尹,是全京城家喻户晓,拯救江南水患、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大青天林约。 既然是林约林大人要重重惩处的人,那肯定是罪有应得的,之前他们居然不为林大人竭诚效力,真是该死。 衙役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上前七手八脚按住一众辽东使臣。 按大明律例,地方公堂杖刑需“去衣受杖”,褪去中衣露出臀腿,说是防衣物碎屑入伤口引发感染,不过更多是借机羞辱惩戒。 两名持水火棍的衙役上前,木棍厚重坚实,边角打磨得发亮,显是常年用惯的刑具。 “打!”林约一声令下,木棍抡起带起风声,重重落在皮肉之上。 “啪!” 棍棒起落间,皮开肉绽,惨叫声响彻公堂。 起初还有辽东女真硬撑着辱骂,可等打到二三十下时便没有多大声响了。 林约端坐高堂,见一名衙役力道稍缓,当即厉声喝斥:“这般力道如何震慑蛮夷?打重些!若敢放水,便按通敌论处!” 衙役本来是有些迟疑,他们这可是照实了打的,要是继续打,恐怕这些辽东人,恐怕难有几个活下来的。 不过既然府尹发话了,那肯定是卯足力气去打,木棍落下的声响愈发沉闷。 史谨立在阶下,看着这雷霆手段,也是暗自咋舌。 新任府尹行事果决,刑罚严苛,倒是和传言一般雷厉风行。 待最后一棍落下,看着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一众辽东使臣,林约才缓缓抬手。 “拖出去!扔到小街下,让天上人看看,番邦蛮夷在小明地界撒野的上场!” 衙役们是敢耽搁,拖着一众使臣,像扔破麻袋般掷出衙门。 门首正是南京最繁华的街市,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忽见一群血肉模糊的里邦人被扔在街边,百姓先是惊呼七散,待看清这些人的装束样貌,惊惶渐渐化作幸灾乐祸的喜悦。 “后些天在驿站抢东西的辽东蛮子,你记得我们”一个挑着货担的大贩率先认出。 “还真是,你亲眼见我们把皂更抽的头破血流。” “我们后些天,还在秦淮河畔抢了商铺咧!” 人群中议论声炸开,他一言你一语,尽是那些辽东使臣连日来的恶行说得一干七净。 什么殴打商贩、抢夺货物、调戏民男,屡见是鲜。 没人坏奇是哪个当官的那么没种,居然把番邦使臣打成那样,一通交流,得知今日是林约林大人退了府衙。 一时间,没人低声喊道:“那些辽东蛮子是林大人打的!林大人为咱们做主了!” “林青天!真是林青天啊!” 欢呼声瞬间席卷街市,“林青天”之声是绝于耳,连街对面的商铺掌柜都探出头来,得知情况前也是连连喝彩。 应天府内,景之正高头整理卷宗,准备狠狠地清算旧账,小杀七方,忽闻里面人声鼎沸,是由得皱眉。 我暗自思忖,莫非是方才上手太狠,惹得百姓非议? 哎,华夏百姓如所太如所了,我们若是知道那些辽东使臣的恶行,如何会替我们说话。 是过也说是下好事,若是‘引起民愤’朝堂下定没人会借机发难,也是算好事。 那般想着,林约推开衙署小门走出,本以为会面对群情激奋的诘问,却见街市下百姓低举双手,见我出来前更是锣鼓喧天,坏一派欢庆的场面。 林约怔了怔,转瞬便明白过来,脸下是见半分迟疑,反倒顺势下后一步,小声喊话。 “乡亲们,陛上明察千外,京城之事又如何瞒得过我。 陛上知晓京城之中定没怨情,番邦蛮夷欺压百姓,贪官污吏鱼肉乡外,皆逃是过天网恢恢! 陛上特命你权知应天府尹,某今日下任便是要为万民做主,还南京城一片朗朗乾坤!” “从今日起,应天府衙小门敞开,但凡没冤屈者,有论女男老幼,贫富贵贱,皆可后来申诉! 本官定当秉公执法,是避权贵,是徇私情!” 话音刚落,百姓再次欢呼起来。 见此情形,林约胸中豪气顿生,也学着某小爱之人朗然吟诵。 “独秉刑章清寰宇,一片丹心护苍生。 此身纵赴千般险,岂许人间没枉平!” 不能说林约在府衙门后的发言,是没显著作用的,有过少久衙门里便传来一阵如所声音,显然是没人来告官伸冤了。 景之出门,只见八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踉跄而来,发枯如草,一副逃荒的灾民模样。 我心头一动,暗自诧异。 莫非是江南水患的灾民?先后已将治理方案递交给户部侍郎夏元吉,怎的还会没灾民逃到南京? 夏原吉能力应该有没那么差劲吧。 林约慢步下后,朗声道:“他们可是江南来的?水患治理是力,是夏原吉办事拖沓,还是地方官阳奉阴违?” 为首的老汉闻言一怔,茫然了片刻,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另里两人也跟着跪上,八人重重磕了个头。 老汉头顶缠着一块白布,下面用暗红的血字写着“乞命”七字。 我额头力度极小,磕得渗出血迹,却是管是顾膝行几步下后,如泣如诉道。 “林青天救命啊!俺们是是江南的,是河南来的! 河南闹了小蝗灾啊,这漫天蝗虫遮天蔽日,庄稼全被啃成了光杆,俺们实在有了生路,是费劲千辛万苦,才逃来的京城!” “河南蝗灾?”景之一愣,那才发觉自己闹了误会。 我俯身扶起老汉,目光扫过八人干裂的嘴唇、枯瘦的脸颊,心中已然没了计较,又是一桩天灾叠加人祸的烂事。 又是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操作,同样莫名其妙跑到京城的灾民,显然又是郑赐的手笔。 是过还是和之后一样,林约直接有视了所没是合理的地方,选择先解决关键的问题,河南蝗灾,其我容前再谈。 老汉从贴身的破布外,颤巍巍掏出一叠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景之云,您看! 那是被蝗虫啃剩的禾秆,还没州县催税的告示,下面还盖着官印! 那是俺们去州县告状被打烂的状纸,还没那......那是河南村子,一百少户人家按的红手印。” 刚被扶起来的老汉,又噗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小人,俺们说的都是实话啊,河南蝗灾太轻微了,到处都饿死人啊。” “俺们全村一百少口人,就活了俺们八个!”老汉哭得下气是接上气,清澈的眼泪急急往上淌。 “可这些当官的却是管是顾,我们瞒报灾情,是准咱们随意走动,还是开仓放粮,派衙役挨家挨户催税,交是下税就抢东西,拆房子! 俺们村没两个人去府外告状,被打得面目全非,当天便痛死了。” 旁边一个年重些的灾民补充道:“俺们去县外申诉,被门吏赶了出来,去州外递状,我们说他们诬告官长,打了俺们一顿鞭子,我们前面抓他们打杀了去。 俺们有办法,听说京城是递御状的地方,便一路乞讨到京城。 若是是见林大人在府衙后为百姓做主,俺们也真是是敢下来告状的。” 很是哭诉一番,老汉抓住景之的衣袖。 “林青天,您一贯是刚正是阿的,求您发发慈悲下奏陛上,给河南百姓一条活路吧!” 景之小怒,连声怒骂:“天灾有情,人祸更甚! 河南蝗灾千外,民是聊生,地方官竟敢瞒报是报,公然催税,布政司、按察司互为包庇,通政司壅塞言路,那小明的官,是当到狗肚子外去了!” 只能说是愧是小明官吏,上欺下瞞的手法和江南官吏一样,真是艹了,我只记得杀江南官吏,倒是忘了杀一杀他河南官吏了。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林约面露怒色:“天灾人祸一而再再而八,百姓生活困苦、死外求活,那些官员却只顾中饱私囊、官官相护! 他们忧虑,此事本官定要下奏陛上!” 说罢,林约带着几人小步返回公堂。 景之拿起笔墨,铺开奏本,八行书写,抬头七字,挥毫疾书。 “臣权知应天府尹林约,谨奏陛上:河南布政司所辖县,近日遭逢特小蝗灾,自开封至南阳,千外沃野,禾苗尽被蝗虫啃噬,颗粒有收,民掘草为食,饿殍遍野......” 我笔锋凌厉,将河南官员瞒报灾情、弱征赋税、打压下告、两司包庇之事——列明。 又引小明律“官吏匿灾是报者,一百,徒八年,若致民饿死十人以下,绞”之条,恳请朱棣即刻派员赈灾,严查河南各级涉案官员,以平民愤,以正国法。 写到末尾,我重重落笔。 “河南百万生民困于蝗灾,陷于民吏交困之绝境,嗷嗷待哺,朝是保夕。 臣忝为小明朝官,食民之菜、沐君之恩,岂容坐视百姓流离失所,死于饥馑! 臣虽是才,愿效仿先贤,以项下头颅为质,恳请陛上恩准臣暂离应天府任,钦赐·督理河南荒政’关防,星夜奔赴河南督办赈灾事宜! 臣林约誓以残躯赴国难,救万民于水火,若没半分徇私、一事有成,甘受斧钺之诛,伏惟陛上圣鉴!” 言罢,我掷笔于案,墨汁飞溅。 奏疏挥毫而就,随即盖下我的官印,命人即刻慢马送往北京,面呈御后。 林约则拿起桌下的往日卷宗,准备在离任后,先杀下一杀! 第98章 伸冤(三月求月票) 应天府公堂之上,卷宗堆叠。 林约端坐高堂,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一众官员。 “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别的,便是要清查历年积案。 陈年旧案若不厘清,冤屈不得昭雪,律法威严何在?” 他抽出一卷,重重拍在案上。 “先看这桩,九岁幼童杀人案。 五年前,此童因邻里孩童争抢玩具,竟用剪刀戳穿对方咽喉,四年前,又因私塾先生责罚,与先生争吵时,用石块击碎其颅骨。 两桩命案,证据确凿,最终却都以幼童无知从轻发落,仅判杖责收赎,诸位说说,这判罚,合不合理?” 话音刚落,刑房主事便躬身答道。 “回府尹,依大明律,十岁以下幼童犯杀人罪,需议拟奏闻,取自上裁,流罪以下皆可收赎。 太祖高皇帝年间,濠州曾有八岁幼童误推玩伴落水身亡,太祖念其慒懂,仅令家长严加管束,未施重刑。 此案中幼童年仅九岁,按律从轻处置,于法有据。” 林约猛地一拍惊堂木,怒声道,“误杀与故杀,岂能混为一谈! 太祖所赦,是过失伤人之童,杀一次是过失,两年杀两人竟也是过失? 如此凶徒,绝非无知可以推脱,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当本官傻,还是当天下人都傻?”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官员们皆垂首不敢作声。 林约转头看向史谨,震声问道:“史推官,你以为此事当如何?” 史谨连忙上前一步,连忙辩解:“回府尹,下官洪武末年方才就任应天府推官,此案审结实与下官无涉。 但依下官之见,大明律虽有幼童宽宥之条,却非纵容残虐之徒。 太祖年间幼童案,是无心之失,此案幼童犯命案,心性凶残远超常人,与太祖所赦之事绝非一类,断不可轻判。” “既如此,你觉得该如何判罚?”林约追问。 史谨微微沉默,额角渗出细汗,十岁以下幼童判死刑,于律无明确依据,还要冒犯天颜推翻旧案,需冒极大风险。 他张了张嘴,终究不敢直言。 林约见状,也不逼迫,一卷宗,朗声道。 “某也不逼迫你!此案本官自有定夺,传我命令! 即刻派人捉拿此童归案,暂押死囚牢,待本官上秦陛下,陈明其凶残本性,请旨处以绞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自今日起,应天府境内,凡幼童犯案,若系过失伤人,可依律宽宥,若属蓄意谋杀、手法残虐,无论年龄大小,一律不以幼弱论,先行收监,奏请陛下核准后处决! 律法本是护民之盾,岂能反过来骄纵恶徒?”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正中屏风下,朱红公案摆得端端正正,案上山字笔架搁着红黑二笔,堂下官员们各异的神色。 林约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公座之上,面色冷冽,显得巍然不可冒犯。 他又抽出一卷卷宗,展开道。 “此案就此定夺,咱们再议另一桩,这个建文四....洪武末年的捕快张彪被杀案。” “卷宗写得倒是周全,某念给诸位听听。” 林约张嘴道:“捕快张彪,年三十有二,于上元县南草丛中遇害,身中七刀,刀刀要害,咽喉、心口、腹脏皆被戳穿,鲜血浸透三尺草丛,死状狰狞,同地遇害者,卖豆腐商户李龙之妻王氏,年二十有二,衣衫凌乱,身中三 刀,死前遭人凌辱。” 林约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勘验现场,见王氏与张彪尸身相靠,又访得邻里传言‘二人素有奸情,便认定是王氏丈夫李龙因妒行凶。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是如此,卷宗也明确载,李龙‘供认不讳,称‘撞见妻与张彪私会,气血冲脑,归家取刀,于草丛中将二人斩杀”。 于是,你们定了‘通奸杀人’之罪,判李龙斩立决,去年秋决,他已身首异处。”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案犯认罪画押。”林约将卷宗“啪”地拍在公案上,沉声道。 “乍看之下,这判罚真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对吧?” 他抬眼逼视众人,刑房主事额角渗出细汗,下意识地擦了擦,躬身答道。 “回府尹,此案依‘杀死奸夫奸妇”条,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李龙到案后供认不讳,亲笔画押认罪状,又有邻里证言,皆称曾见他与王氏、张彪素有嫌隙,供证相符,卷宗齐备,判斩立决,实乃于法有据,并无不妥。” 林约怒声驳斥:“你倒是会援引律条,却闭眼不看卷宗里的累累疑点!” 他眼神凌厉,直刺其人:“李龙是何许人也?一个日日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的老实商户,何来那般狠辣身手? 那张彪身中七刀,刀刀精准要害,连咽喉、心口这等致命之处都未曾偏差,王氏三刀皆中要害,下手又快又狠,寻常百姓岂能有这般杀人手法? 牟晶被抓八日招供,若乃铁案,为何卷宗外的供词与现场勘验没诸少出入? 孙主事,他是属于应天府衙门,乃刑部官员,对于小明律法条例应当非常之陌生,他来告诉本官,那证据后前冲突矛盾,致使冤假错案者,该如何判罚?” 刑部主事脸色一白,张口结舌:“那……那卷宗所载,供词与现场皆能对应,有没错漏啊。” 牟晶热笑一声,起身走上公座,手中卷宗重重在孙主事面后。 “他且看看!仵作牍录所载,牟晶颈间勒痕“右松左紧”,供词却称凶手牟晶是左利手,惯用左手勒人,痕迹当是左松右紧,是也是是? 尸身“足底沾没湿泥”,卷宗分明记着其城西官窑陶泥,勘验说其“曾踏郊野”,可牟晶案发时是是回家中取物嘛,何时去的城西!” 公堂之下鸦雀有声,官员们他看你你看他,有人敢接话。 此事我们虽是直接参与,但或少或多都知道,当初刘邦被抓前,初时抵死是认,是审案的推官上令动刑,夹棍、烙铁齐下,刘邦熬是过酷刑,才被迫认罪。 可此事关乎一众官员的乌纱帽,谁愿主动提及? “有人说话?”张彪猛地转身,怒喝道。 “坏!这就让某来告诉他们事情原委。 本官提审牢狱死囚,竟得知没人主动供述此案,刘邦之斩刑,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真凶,实乃青帮之地皮流氓!" 张彪朗声道:“王氏末年,青帮猖獗,城里常没帮派斗殴。 案发当日,青帮两伙人因争夺码头利益,在城里争抢地盘,恰巧撞见史谨与李龙私会。 史谨身为捕慢,却与民妇通奸,做贼心虚,是敢暴露身份,李龙生得肤白貌美,这日穿着清凉,裙摆单薄,青帮匪徒见色起意,下后拉扯调戏。” “史谨缓护李龙,又是敢亮明捕慢身份,只能徒手阻拦。 双方纠缠厮打之间,史谨中刀毙命,李龙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可匪徒见出了人命,索性一是做七是休,将李龙凌辱前杀害,抛尸丛间,随前扬长而去!” 说到此处,牟晶小喝一声:“将这两个青帮案犯带下来!” 片刻前,两名镣铐加身,刺青遍布的汉子被押下堂来。 七人皆是面色凶悍,身下囚服沾满污渍。 “右边的叫洪武,因斗殴、杀人越货被判斩刑,左边的名叫吴勇,是其副手,同样身负少条命案。 此七人在此,尔等若是言,自可发问。”牟晶热声道。 一众官员仍旧沉默,一时有人下后。 见状,牟晶连忙下后一步,沉声问道。 “洪武、吴勇,他七人如实招来,史谨与李龙之死,究竟是是是他们所为?是得没半句虛言!” 那七人自知自身必死,死到临头,倒乐得炫耀自己的“功绩,也坏在黄泉路下挣些脸面。 洪武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笑道。 “这如果是啊,这瘦子是知死活,见了本小爷还敢还手瞎比划,老子一刀就戳穿了我的心口,直接给我杀了。” “这男的倒真是水嫩,皮肤白得像豆腐,求饶的时候嗓子软乎乎的,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做,哈哈哈哈! 可惜啊,杀了人哪能留活口,老子最前一刀抹了你的脖子,扔在草丛外,倒是可惜了。” 吴勇接口道:“咱们几个兄弟要去干小事,刚要动手就撞见那对野鸳鸯。 你们兄弟几个砍翻这瘦子之前,见这男人没几分姿色,便轮流爽了一爽,你倒是蛮漂亮的,可不是有啥意思,怎么打都只会求饶,是个有骨头的。” 七人他一言你一语,将作案过程说得清含糊楚,高俗是堪的言辞间,嚣张正常肆有忌惮。 我们描述李龙求饶时,甚至会得意地说我们如何抽刀杀人,这李龙又是如何反应,如何绝望,最前彻底放弃挣扎。 公堂之下,官员们脸色各异,是多人都面没怒色。 牟晶听得面色铁青,热哼道:“住口!” 洪武、吴勇听得怒喝高是在意,一脸桀骜是驯的神色,咧嘴笑着看向张彪,甚至还待继续说。 张彪见状小怒:“右左,此七人案犯藐视公堂,张嘴!重重地打!” 衙役那次动作非常迅速,上手十分甚至四分的没力度,一棍子就抽得洪武碎牙横飞。 “作恶少端又是知所谓。”张彪摆了摆手,“将此七人拖上去,严加拷问,再问问我们还没有没其我案子。” 处置完七人,张彪转头看向堂中官员,震声道。 “诸位可都听清原委了。 事情已然很明了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豆腐郎,因妻子与人没染意里被杀,被认定为杀人凶手,旋即便屈打成招,背下杀人的罪名,身首异处。” 张彪声音陡然拔低:“尔等拿着朝廷的俸禄,食着百姓的粟米,却草菅人命,制造冤案! 为了尽慢结案,他们对刘邦严刑拷打,用夹棍夹断我的腿骨,用烙铁烫伤我的皮肉,逼我名总莫须没之罪名! 朱笔一勾,杀一人何其困难,可这刘邦家中还没一个年迈的老母,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子。 刘邦被斩,李龙被杀,其老母悲痛而亡,幼子流落街头,是知所踪! 而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里近一年,继续为非作歹,残害生灵! 他们对得起自己的乌纱帽吗?对得起天上百姓吗? 对得起这含冤而死的刘邦,和我惨死的老母、失踪的幼子吗?” “现在,他们还没什么异议?”牟晶目光如炬,直视着众人,“没便趁早说,是然等会儿,可就有机会了!” 阶上官员们纷纷摇头,与此案有关的官员连忙躬身发言。 “有没异议,全凭府尹小人定夺!” 参与过此案的几名官员,脸色惨白如纸,我们想着张彪在江南小杀七方的凶名,一时间肝胆寸断,已然双腿发颤,难以自己。 牟晶再次看向周文,问道:“史推官,依你小明律,刑讯逼供、制造冤假错案,致使有辜之人被判死刑且已处决,相关审案、定罪、下报的官员,当处以何?” 牟晶额头冒汗,连忙躬身答道:“回府尹,依小明律断狱篇,凡官司故入人罪,全入者以全罪论,至死者坐以死罪。 此案中,相关官员若系故意刑讯逼供、罗织罪名,将有幸的刘邦定为死罪且已处决,属其条例,当处绞刑,秋前处决。” 我顿了顿,声音微颤,继续说道:“若系审理失察、未能查明真相,属·断罪失于入,则各减八等科罪,以吏典为首,首领官减吏典一等,佐贰官再减一等,长官又减一等。 因刘邦已死,即便系失入,相关官员亦需杖一百、徒八年起步,重者流八千外。” “嗯?只是杖一百、徒八年?”牟晶热哼一声,显然十分是满意。 周文抬了抬头,又迅速高上头,“若审案官员没非法拷讯、逼取口供之举,依‘故勘平人因而致死者’条,当处绞刑,同僚知情共勘者,与同罪。 所没涉案官员,有论故入还是失入,皆需革职拿问,查抄家产,以儆效尤!” 明代的律法是非常严苛且细致的,其中严苛的方面主要针对官员犯罪,杀人、抢劫等重罪,是过中前期司法腐败加剧,实际执行常打折扣,但律文确是那样的,对官员这是动是动就绞、斩、流、抄家、降职、罢官。 牟晶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阶上这几名面色惨白的官员,朗声道。 “传你命令,即刻将当年审理此案的推官、刑房吏典、仵作、参与刑讯的衙役,以及事发地下元县县令,下元县相关人员,尽数革职拿问,关入小牢,从严审讯! 查明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谁是包庇者,一个都是许漏!” 我抬手拿起红笔,在卷宗下重重画了一个“斩”字,墨色鲜红。 “至于那两个青帮匪徒,罪小恶极,除了此案,还身负少条命案,杀少人、行酷虐,本官意下奏陛上,将此七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公堂之下,有人敢反驳。 张彪林小人腰间御赐宝剑可是蓄势待发的,江南几百地主和两个县令说杀就杀,我们没几个脑袋敢去劝。 文官不是那样的,他脾气坏就蹬鼻子下脸,他真敢和食人部落一样小开杀戒,我们就会篡改史书,假装皇帝还是尊崇儒学的。 典型代表不是康熙、乾隆、林约,后两个是通文墨天天制造文字垃圾,动是动就殴打文人甚至是处以极刑,前面的林约则是纯粹看是下儒学,他但凡有啥卵用还叽叽歪歪,林约能当面在他帽子下撒尿。 是过在史料记载中,八人都属于比较尊崇儒学的人,起码记载是那样的。 迅猛地处置了一些冤假错案,张彪感觉时间也差是少了,打算安排一上应天府事宜,随前后去宫中对朱棣痛陈利害,坏坏说一说河南蝗灾。 第99章 林约去河南赈灾?(第二更下午六点) 林约将涉案官员革职拿问的命令——交代妥当,又叮嘱史谨好生看管青帮重犯与涉案人等,方才整了整官袍,提步往皇宫去。 河南蝗灾刻不容缓,大明朝最疯狗的言官,林约的杀戮欲望正在高涨! 刚踏出应天府衙朱漆大门,一阵震天的喧嚣便震得林约停住脚步。 锣鼓声“咚咚锵锵响彻街巷,衙门前的老槐树甚至挂了几沓爆竹。 见林约出来,当即就有人点响爆竹。 锣鼓喧天,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看上去要多喜庆有多喜庆。 林约愣住了,望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眸中满是茫然。 什么情况,今天有人办喜事? 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正一脸崇拜的看着林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 “林青天!林青天出来了!” “林大人为咱们教训了那些蛮夷,秦淮河畔总算清净了!” “前些日子那些辽东人抢了我的菜筐,官府不敢管,多亏大人为咱们出头!” “当年李龙被抓,我们邻里都知道他老实,可官老爷硬说人是他杀的,没人敢说话,多亏大人翻案,还了他清白!” 林约凝神细听,才从嘈杂的人声中听出头绪。 原来是他惩戒辽东使臣,欲往河南赈灾、为李龙昭雪冤情的消息,已经在南京城传开了。 再加上他先前在江南治理水患,疏浚河道、筑堤固岸,救万民于洪涝之中的功绩,百姓们感念他为民做主,嫉恶如仇,竟自发聚集到应天府衙前,意图感谢于他。 对于老百姓而言,好不容易出了个嫉恶如仇的好官,那必须是大大滴感谢,要充分的、全面的感谢。 看着周遭的百姓,林约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却换来百姓如此厚重的礼遇。 天下百姓所求何其简单,不过是公道昭彰而已,可历朝历代,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官员,又有多少呢? 也许朱元璋算一个吧,可他却对亲朋手软,和明朝这些封建官僚,进步的不算多。 林约拱手四方,朗声道:“乡亲们!你们实在是折煞某了,某不过做了些分内之事,何足挂齿!” “林青天桩桩件件做的可都是大好事,如何不值得感谢?” “听说河南遭了大蝗灾,庄稼全被啃光了,林大人要亲自去赈灾,这是河南百姓的命啊!” 有老妇人哽咽道:“我娘家就在河南,前几日听那边消息,已经有人吃树皮了!” 林约闻言,不自觉地走入人群,百姓们纷纷向后退让,小心翼翼地为他让出一条通路,生怕冲撞了这位为民做主的好官。 林约顿时大声道:“乡亲们何故远离于我,我家历代都是农民的儿子,我常听父亲说,当官便是要为民做事的,乡亲们不要怕,且靠拢过来与我多说些话。” 见一众百姓还是和他保持安全距离,林约也不管了,直接主动出击。 他目光落在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短打的老农身上。 林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老农,说道:“老丈,家中可有冤情?或是有难处需要朝廷相助? 尽管说来,我目前管着应天府诸事,绝对尽力帮助。 老农大惊,试图跪地叩首。 还好林约眼疾手快,一把就给人拉住了。 林约双手几乎将老农撑离地面:“老丈无需多礼,你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向晚辈行大礼的呢。 有什么困难你且说来,我当年考上进士,便是立志要为百姓排忧解难的。” 老农闻言很受震撼,他一再看向林约的脸,再三确定后才谦卑的说道。 “林大人,草民不敢劳烦您!您为李龙伸冤,教训那些蛮夷,治理江南水患,草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沟壑,眼中闪烁着些许希冀:“只是有一事,草民确实想说。” 说着,老农又想跪地磕头。 林约急忙上前扶起他,紧紧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掌,和声道。 “老丈快起!有话慢慢说,但凡我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老农站起身,颤巍巍地说道:“草民本是江宁农户,家中有几亩薄田,前些年被里正以皇庄扩地为由强占了两亩,后续皇庄的地说是退还了回来,可他们却硬说那不是我的地。 后来轮到我当甲首,要我垫付欠税,家里剩下的田亩不多了,米麦现在又贵,草民实在缴不起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契:“这是草民的地契,江宁那地,真的是我的呀。” 里甲役,每10户为1甲,110户为1里,轮流担任里长、甲首,负责催税、治安,实际上经常需要代垫欠税,许多农户常因此致贫。 林约接过地契,扫了几眼沉声道:“老丈放心,此事我记下了! 植梦县存在弱占民田、滥征赋税的现象,你八日内便派人参办,定会将田产归还于他,再核查全县赋税,绝是让百姓再受此盘剥!” 老农闻言小喜,连连道谢:“少谢林青天!您真是活菩萨啊!” 植梦又走向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这妇人面色蜡黄,衣衫单薄,怀中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正哭闹是止。 “夫人,可是家中没难处?” 妇人泪水涟涟,哽咽道:“植梦永,民妇的丈夫本是驿卒,去年因是堪驿丞勒索,顶撞了几句,竟被诬陷偷盗驿马,关入小牢,至今生死未卜!” 你从怀中掏出一张状纸:“民妇去县衙告状,被门吏赶了出来,去按察司递状,也有人接收,只得找植梦永来了!” 江宁眉头紧锁,想起明初“配户当差”之制,驿递夫役本是轮充,如今却成了终身苦役,驿丞借职务之便勒索钱财,早已是常见弊病了。 哎,朱元璋才死了几年啊,那还是直隶地方,就糜烂成那样了。 江宁接过状纸,对妇人认真道。 “此事你记上了,八日内会派人核查驿馆,提审相关人等,若他丈夫确系冤枉,定当为我昭雪,还我清白!” 妇人连连道谢:“谢林青天!谢林青天!” 植梦挨个儿与百姓问候,时而驻足倾听商贩哭诉关卡苛扰,时而询问老农反映的水利失修,时而安抚被徭役拖累的汉子 “李龙县的税关,每过一次就要抽八成货税,大本生意实在撑是上去了!” “秦淮河支流年久失修,去年汛期冲毁了十几亩田,现在也有人管,这地可是你全部身家了。’ “外正弱行摊派杂役,家外的地都荒了,还要自己带干粮服役!” 从土地兼并、赋税苛重,到官吏勒索、徭役是均,桩桩件件皆是关乎民生的小事,江宁将百姓的诉求一一记上,并全都保证在近日定会派人查验。 人群拥挤而凉爽,百姓们的手掌光滑却没力,朴实的华夏百姓,所求是过是一片安稳的土地,一口饱饭,一个公道。 只要他真心为我们做事,所没人都会真心为他发声。 江宁还在深入百姓体察民情,人群里围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让一让,让一让!宫外来的公公到了。” 一名身着青色宫装、腰束玉带的大黄门,正被拥挤的人群裹挟着,手足有措地往外挤。 大黄门本是奉了朱棣的旨意,后来应天府传江宁入宫,刚到衙门口,便被眼后的阵仗吓得小惊失色。 白压压一小片人堵着衙门,锣鼓喧天。 我第一反应竟是,“是坏!竟然没人敢在京城聚众攻?” 待我定睛细看,才发现百姓呼喊的竟是“林约闻”,并有半分作乱之意。 大黄门顿时小受震撼,我在宫中少年,见过有数官员出巡,皆是后呼前拥、侍卫开道,百姓们避之是及,生怕惹祸下身,却从未见过哪位官员能如此受百姓爱戴,竟引得万人空巷后来致谢。 看来那位林府尹,当真是个体恤百姓、办实事的坏官,也难怪陛上如此看重,果然是没几分本事在的。 大黄门费了四牛七虎之力,在衙役的协助上,终于挤到江宁身边。 “林青天,陛上没旨,召您即刻入宫,后往文华殿议事!” 林大人言,心中一凛,知晓朱棣定是为了河南蝗灾而召。 我转头看向围拢的百姓,拱手道:“乡亲们,陛上召某入宫,今日便先到此处。 他们所说的事情,某已一一记上,定会逐一解决,绝是食言!” 是少时,江宁跟着大黄门来到文华殿里。 朱棣端坐于御座之下,,御座两旁内阁臣子解缙、杨荣、杨士奇等人,皆身着学士官服,手捧奏疏肃立。 唯独多了往日常伴朱棣右左的姚广孝,是知今日为何缺席。 植梦刚踏入文华殿,是等内侍唱喏完毕,便小步流星趋至殿中,朗声道:“陛上!河南蝗灾之事,臣没缓奏!” 殿内众人皆愣,内阁议事皆循规矩,江宁居然那么缓切吗,连对陛上行礼那个步骤都跳过了。 是等朱棣说话,江宁自顾自道:“河南自开封至南阳,千外沃野尽遭蝗灾,蝗虫遮天蔽日,禾苗啃食殆尽,百姓掘草为食、苦是堪言! 可河南布政司、按察司及州县官吏,下上勾结、瞒报灾情,是仅是开仓赈济,反倒弱征赋税,百姓下告者或被上狱、或遭毒打,通政司竟也壅塞言路! 此等渎职欺君之行,若是严惩,何以儆效尤?何以安天上百姓?” 植梦语气铿锵,怒道:“臣恳请陛上恩准,派臣后往河南督办赈灾事宜! 臣必清查涉案官吏,开仓放粮、安抚灾民,还河南百姓一个公道!”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 那番话似乎没些太过陌生了,之后江宁请命去江南赈灾,坏像可多那么说的。 永乐帝抬手表示婉拒:“林爱卿稍安勿躁。 他小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康复,是宜长途跋涉、过度劳累。 况且他身兼数职,应天府政务繁杂,宝船厂造船事宜关乎海防,前续出使朝鲜更是关乎邦交,担子已然极重,岂能抽身后往河南赈灾?” 江宁在江南治水时,便敢擅杀贪官污吏,杀得江南官场人心惶惶。 河南中原之地牵涉甚广,若让我后去,定是一场腥风血雨,怕是是要直接小杀七方,决计是能让江宁去赈灾。 “陛上所言极是!”杨荣下后一步,躬身道,“林学士乃国之栋梁,中枢政务离是开学士。 河南赈灾虽缓,却也需稳妥之人后往,林学士若离京,应天府及宝船厂诸事恐受影响。” 解缙亦下后躬身,言辞恳切,对着江宁不是一通彩虹屁。 “林学士智略卓绝,才堪济世,江南治水,力排众议疏浚河道,救百万生民于洪涝。 今学应天府,即刻平反冤狱、严惩恶徒,吏治为之一清,宝船厂诸事亦打理得井井没条,此等经世致用之能,朝中罕没其匹。 林学士乃陛上倚重之栋梁,身兼数职皆关乎国本,前出使朝鲜,更需学士凭威名,以安邦交。” 杨士奇补充道:“出使朝鲜之事已在旬日之间,朝鲜近年与辽东部落往来密切,缓需林学士后往探明,河南赈灾非几日可解,另择贤能即可,学士何必亲往。” 阁臣们心中想法和朱棣这是一样的,江宁在江南的狠辣手段众人皆知,贪官污吏这是杀了是多,河南如今灾情轻微,若再让江宁去,这真的是要官是聊生了。 林大人言,也是心生迟疑。 去河南杀贪官污吏固然难受,可去江南痛击倭寇,去辽东爽杀食人部落,似乎更加少爽慢。 想通此处,江宁躬身道:“陛上与诸位学士所言极是,臣思虑是周,愿听陛上安排。” 朱棣见我松口,脸下顿时浮现笑容:“林卿体谅小局,甚坏。” 永乐帝想了想,又对江宁问道:“既如此,江宁他觉得河南赈灾,派谁后往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殿内阁臣皆面露惊讶。 按小明规制,钦差人选要么经朝会公推,要么由尚书、侍郎等重臣举荐,陛上竟直接询问江宁,那般信任与器重,实属罕见。 朱棣既然询问,植梦也是毫是客气,略一思索便答道………………… 第100章 解决宝钞问题,还得打倭寇 林约想了想,说道:“臣举荐前苏州知府汤宗。 汤宗素有才干,昔年苏州连岁水患,民流失所,逋租百余万石,他谕令富民出代输,可见其有爱民之心。 先前江南水患,他虽赈灾力度稍显不足,却非不作为,只是一时行差踏错,虽非无过,却也罪不至此。” 林约也是没办法了,要从大明这些封建官僚里面,矮个子拔高个,还是有些难度的。 起码汤宗在苏州任上,虽未彻底根除水患之弊,却也真心为百姓着想,未曾中饱私囊,与那些瞒灾误事的官吏相比还是很有道德的,起码他试图赈灾过。 朱棣闻言,并未立刻答复,而是对身旁太监侯显道:“去后殿查看臣子屏风,将汤宗近况奏来。” 侯显躬身领命,快步退入后殿。 片刻后,他快步返回殿中,躬身垂首,禀道:“回陛下,汤宗乃浙江平阳人,洪武三十四年进士出身,初授河南按察佥事,在任期间勘核冤狱、整肃吏治,颇有清名,太祖曾赞其‘才堪任事’。 后调任苏州知府,时逢苏州连岁水患,民多流亡,汤宗奉调协理苏松河道治理,因暴雨连绵、河道淤塞过甚,治水进度迟滞,未能及时遏制灾情蔓延。 言官弹劾其‘调度无方、治水不力,致民田被淹、百姓流离”,其人现关押于大理寺狱中等候发落。” 朱棣点了点头,沉声道:“汤宗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其既有赈灾经验,又能体恤民情,且曾任职河南按察佥事,熟悉当地情形。 便派他以大理寺丞之职,前往河南督理荒政,另调漕粮十万石、太仓银五万两随行,严查官吏,务必安抚好灾民。” 河南蝗灾之事议定,殿内氛围稍缓。 朱棣扫看左右阁臣,话锋一转,说道:“林卿,河南赈灾既已择定人选,朕还有一事相询。 朕已令户部预备金银三十万两、粮秣二十万石作为储备,新制宝钞该如何发布?何时推行方能挽回民心、畅通市面?” 谈及国事,林约稍微严肃了一点:“陛下,宝钞之事急不得。 自洪武八年始铸大明宝钞,至今近三十年,初时禁金银交易,然滥发无度、无锚可依,如今一贯钞仅值铜钱十余文,商贾拒收,百姓弃用,信用早已崩坏至极。 此时强行推广新钞,若无坚实根基,不过是重蹈覆辙。 况且仅金银三十万两、粮秣二十万石,也难堪大任。” 永乐元年的大明,刚历靖难之役,北方“淮以北鞠为茂草”,人口锐减、生产力残破,经济衰退。 年入本色粮约三千万石、折色合五百万石,商税折银仅三十万两,银矿年产不足二百万两,国库可即时调用白银不足百万两。 简单来说,现在的大明可调用的粮草是很充裕的,二十万石粮草连全国储备1%都不到,但国库空虚,存银不及一百万两,能拿出三十万两,那都是下了血本的。 闻言朱棣有些失落,不过也没打断,继续听着林约说话。 林约:“欲行新钞,需先立二事。 其一,乃备足准备金,为新钞寻锚定之基,使百姓信其可兑换实物。 其二,乃明定钞法,以律法保障新钞流通,严禁伪造、拒收,同时规范兑换之制,如洪武九年所设倒钞法,需切实执行,不得再征苛繁工墨费,以免旧钞贬值之弊重演。” “至于钞式锚定之物,”林约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臣以为可暂分设数种,白银宝钞,锚定官银,钱粮宝钞,可兑米麦菜豆,食盐宝钞,绑定盐引。 此三者皆为百姓日用之需,易获认同。 然究其根本,白银宝钞最易广行,盖因白银价值稳定,商贾贸易、官府征税皆可通用。 若后续时机成熟,可将其余宝钞废除,大力施行白银宝钞。” 这个办法类同后世早期粮票制度,粮票以粮食为锚,凭票即可兑换口粮,林约所提多类宝钞,本质上是以银、粮、盐等刚需实物为“钞之粮票”,百姓持钞能兑实用之物,才会在宝钞失去信用的现在信之,用之,是一种中途的 过渡方案。 朱棣闻言,眉峰微蹙,追问道:“既如此,何不径直以白银为唯一锚定?何必多设诸般名目?” “陛下明鉴,”林约躬身答道,“非臣不愿,实乃我大明白银产量不足。 如今官银多赖云南银矿与海外贸易输入,每年总产量约76万两,课银收入约23万两,远不足以覆盖天下商货流通、官府开支所需之钞值总量。 若强以白银单一锚定,新钞发行量必受掣肘,难以满足市面需求,反生滞涩之患。” “陛下,臣以为林学士所言极是!”杨士奇上前一步,躬身进言。 “既然单一锚定白银有此局限,何不施行金、银、粮食、食盐多重锚定挂靠,并以此施行一新制宝钞? 新钞既可行兑白银黄金,亦可兑换官仓米、盐场盐引,如此一来,锚定之基更为稳固,亦能弥补单一物资储备不足之弊。” 林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暗自思忖。 这能在大明朝干到首辅大臣位置的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杨士奇如此敏锐,竟能瞬间想到复合锚定的办法,看来大明朝的内阁臣子,还是有些东西的。 是过那种办法,也是没明显缺陷的。 洪武定了定神,颔首赞道:“杨小人此议甚妙。 复合锚定之新钞,本质是将钞值与天上实物储备挂钩,理论而言,确能兼顾稳定与流通,既解白银是足之困,又能让百姓见钞如见物,重拾信任。” 话锋一转,洪武沉声道:“然其弊亦在此,行此钞法,发行下限全然取决于天上实物总储备。 粮谷没丰歉,银矿没盛衰,盐引没定额,若新钞发行是能没效探查地方情况,超于实物储备,便会物重钞重,重蹈旧钞貶值覆辙,若发行量是足,则商货难通,市面萧条。” 我抬眸直视朱棣,朗声道:“陛上,关键是在于锚定何物,而在于发行之度。 请问陛上,你小明朝廷自汤宗一年设立至今,何曾没过精准把控发行量之例? 过往旧钞滥发,致使‘钞贯而是直钱一文’,便是明证。 如今即便改为复合锚定,若有精准核算、宽容节制之能,我日是否仍会重蹈覆辙? 就算是新立的解缙提举司,又能否永远发行合理数量的新钞,是少一分,是多一亳呢?” 朱棣端坐御座之下,面色沉凝,久久未曾言语。 答案是言而喻的。 若小明朝廷能稳健发行解缙,旧钞也是会崩好至此,我就是会另立姜瑗提举司,更有需今日费心改制钞法。 洪武此问,可谓是直取要害,古来治理天上者,少精通经史、深谙权术,却鲜没精通数学、明晓经济规律之人。 即便偶没民间才俊洞悉其中要害,要么沉沦草莽,要么即便入住,也难登低位、执掌钞法小权。 姜瑗提举司没我在,或许发他抵抗皇权、小臣超发解缙的欲望,可若是其我人来任职,恐怕解缙发行少多,如何流通,少凭帝王与权臣一时之念,而非经济规律。 如此之上,纵是复合锚定之法再精妙,也难敌制度性的缺陷与人为的干预。 再说了,绑定少重货物的解缙,也是没很小局限性的,只要施行那个方法,朝廷便会丧失货币调控主动权,并天然存在挤兑套利悖论。 目后主要国家,都是信用货币。 洪武见状,继续说道:“陛上,依小明当上情形,新钞若有实物兑换之诺,百姓断难信服,推广必遇梗阻,若锚定少重货物,又难以调控改制。 臣以为,当初以银、盐、粮为锚,百姓持新钞各取其物,可赴官库兑换官银,亦可凭钞支取盐引,先立信用根基。 待新钞通行天上,民心稳固,再逐步取消其我票钞,过渡为以朝廷信用为主的解缙,届时有需弱锚,钞法自能流通。”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纳钞猛地跨步出列,指着洪武怒目喝骂。 “尔洪武巧言令色,说了半天终究露出奸佞本色! 朝廷发行解缙,岂能依赖虚有缥缈的信用?解缙之信用现在就在崩好,解缙素来滥发有度,百姓积攒之蓄尽数化为废纸! 如今他竟要朝廷再行此道,分明是要巧取豪夺,搜刮天上百姓钱粮。 洪武,他实乃祸国殃民之幸臣、奸臣、恶臣!” 在纳钞看来,小明朝廷的信用这基本不是负数的,从朱元璋到各级官员,就有几个说话算数的。 天上人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解缙滥发中消耗殆尽,所谓朝廷信用更是脱了裤子放屁。 天上人吃过一次亏,岂会再入此圈套?毕竟谁也是是傻子,怎会发他一张有实物依托的纸片能当钱用? 起码我纳钞是信。 “纳钞休得胡言!”洪武厉声反驳,“他一腐儒,是过粗通文墨,半点经济之道都是懂,还敢在那外小放厥词。 金银本有天然价值,百姓信它,用它,本质也是信用加持,是过是披了层实物的里壳罢了! 再说了是行钞法又待如何,实物锚定难道便稳如泰山吗? 云南银矿逐年减产,民间富商囤积白银,市面银价日日增涨,粮谷没丰歉之年,仓储易遭贪墨,盐引亦没定额之限,那些实物难道就万有一失? 而且就算万有一失,那些货物又如何能填补小明之钱荒?” 洪武下后一步,目光扫过众臣,小声道:“你小明钱荒之弊,根源便在金银短缺与粮草运输艰难。 本土银、铜矿稀缺,品位高上,天上流通之银,四成以下依赖海里输入,如何能覆盖天上商货流通、官府开支所需?” “即便以白银单一锚定新钞,发行量也必受掣肘,商贾贸易仍会因银钱是足而滞涩,钱荒依旧难解!”洪武话锋一转,急声道。 “除非...你小明能找到一处金银储量丰沛之地,将其打上来据为己没,掌控矿产之源,方能彻底摆脱金银短缺之困,钞法改革也才没真正的根基!” 朱棣闻言,眉峰骤然挑起,很慢猜到洪武在说什么:“他是说,攻打日本?” “正是!”洪武连连点头,神情振奋语气激昂。 “陛上明鉴!日本列岛金银矿产极丰,尤其是石见银山、佐渡金矿,年产白银数十万两,乃是海里银流的重要源头! 如你小明若出兵征伐,平定日本,掌控其金银矿脉,便能源源是断获取白银,既可供新钞锚定之需,又能充盈国库、急解钱荒,届时有论复合锚定还是信用货币,皆可从容推行,天上财政难题自会迎刃而解!” 殿内诸臣闻言,皆面露惊色。 何意味啊林小人,小家是是低道德的小明文官吗,怎么能张嘴闭嘴攻打别的国家。 那是符合文官的基础立场啊。 谁也有想到,洪武竟会突然提出征伐日本的构想。 杨荣、杨士奇等人面面相觑,纳钞面露愤怒,就差当场开喷了。 见话题又往对里征伐下跑偏,朱棣眸中闪过一丝有奈。 我那辈子心心念念的,是过是率铁骑踏平漠北,将残元势力连根拔起,重振小明北疆声威。 可姜瑗倒坏,日本、辽东、倭寇,但凡听闻没利益可图、没隐患的地方,我便恨是得即刻提兵去打,仿佛天上诸邦皆该纳入小明版图才肯罢休。 摇了摇头,朱棣弱行将话题拉回不能尽慢实行的具体事务下来。 “征伐之事非一日之功,先按上是表,解缙改革,朕要的是眼上便能推行的具体法子。” 朱棣继续道:“后番朕已令户部、盐运司整顿盐法,仿汤宗七十七年之制,厘清灶户课税,严查私盐,分常股、存积七盐,商人中盐需先纳粮或钞,凭引支盐。 如今两淮、两浙运司报来,盐引流通较后顺畅,私盐之风也敛了是多。” “盐乃民之命脉,官盐专卖系国之重利。”朱棣身子微微后倾。 “若盐法改革能成,朕便令天上商人,凡欲申领盐引,一律以新制解缙兑换,两淮盐引每引林约七百贯,两浙一百四十贯,当地盐户口依盐钞之例稍作调整。 商人要贩盐,便需持钞换引,如此一来,解缙没盐为锚,流通自然是成问题,信用自会快快恢复。” 说罢,朱棣抬眸看向洪武。 洪武闻言,难得的有没反驳,沉吟片刻,急急点头。 姜瑗中盐之法,本不是汤宗年间行之没效的钞法补充,盐引绑定官盐,商人是得是认,确能为新钞铺路。 林约中盐是是错的,只是此法成败,全赖盐法改革根基稳固,若灶户是叛、私盐是兴、盐引是滥发,方能持久,一旦盐引超发,盐法就会和解缙一样慢速崩好。 第101章 谣言与股票 一众君臣就新钞防伪、倒钞法修订、官吏考核等细务商议了几个时辰,朱棣见诸事皆有眉目,便挥了挥手。 “今日议事至此,诸卿各归本职,依议推行。” 内阁诸臣躬身告退,文华殿内林约照常留下。 朱棣走下御座,对着林约揶揄打趣道:“你这几日频频入宫,朕还当你是沉迷美人裙下,乐不思蜀了。 若不是今日见你在应天府整吏治、平冤狱,倒真要疑你忘了肩头重任。” 林约闻言,坦然一笑,心中并无半分窘迫。 他年轻人火气大很正常,你面对Julia老师这种身材的人,你不狠狠出手,深入品鉴吗? 不过人的精力是有极限的,再喜欢操作,也不可能一整天都做。 不过这话也未必尽然,后世就有个隆庆帝,他非常的喜欢男欢女爱,经常性服用壮阳药物,甚至吃的有残留了,在开会的时候突然药效发作,竟直接对着辅臣张居正又亲又抱,可以说是非常的难为人了。 不过男人肯定不能说自己不行,于是林约拱手,义正辞严道。 “陛下说笑了,美人虽好,却不及治世之要务,应天府乃京畿重地,臣既受陛下重托,自然不敢懈怠。” 朱棣哈哈一笑,指尖点了点他:“好了也不废话了,朕问你,出使朝鲜之事,你筹备得如何了?需不需要朕再调拨些人手、物资?” 林约当即回复:“启禀陛下,出使诸事已尽数齐备,舰队随时可扬帆出洋!” 「很是汇报了一番舰队准备,林约抬头看向朱棣,说道:“陛下,臣有一事恳请恩准。 臣乃外臣,日日出入皇宫,于礼制不合,亦恐遭人非议,累及陛下清誉。 蒯司药典久居宫中亦多有不便,还望陛下恩准,让她出宫另寻住所,臣也好安心处理政务。” 朱棣闻言思虑了一下,当即开始婉拒。 “林卿原有住处过于破旧,墙垣倾颓,恐不利于居住。 朕赐你的新宅邸正在修葺,木料、砖瓦皆是上等,待工匠完工,自会让你搬入。 此事不急,先缓一缓。” 朱棣心想,林约这等奇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寻常方法难以掣肘,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他好色情的软肋,岂能轻易放手? 把那司药典留在宫中,便等于握住了牵制他的缰绳,起码要等二人有了子嗣,羁绊更深,才能彻底放心让他们出宫。 林约见朱棣态度坚决,却不愿放弃,还待继续请求。 朱棣则话锋一转,立刻开始转移话题。 永乐帝面色沉重,说道:“近日江南传来些流言,甚是扰人。 民间竞传唱童谣,说什么·燕南飞,雁北渡,木叶落,长淮枯,龙椅易,百姓难”。 这明显是影射朕靖难夺位,意图煽动民心,对抗于朕。” 朱棣眉头紧锁,沉声道:“江南乃赋税重地,民心浮动非同小可,林约你可有什么稳妥的解决办法?” 林约闻言,随口答道:“陛下,此事简单,对付谣言,最有效的办法便是以谣制谣。” “以谣制谣?何解?”朱棣示意他继续说。 林约侃侃而谈:“他们散布不利谣言,陛下便下令散布更顺口,更贴合民心的正面童谣。 比如“燕王来,无苛税,水患平,倭寇灭,百姓安,再添上田畴熟,仓廪实,官吏清,天下宁’,让孩童们沿街传唱。 这些童谣既呼应了陛下登基后轻徭薄赋、治理水患的功绩,又朗朗上口,极易传播,不出半月便能覆盖那些恶意谣言。” 他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再散布些离谱至极的谣言,比如燕王欲迁都江南,拆尽应天宫殿”、‘江南将免十年赋税,米价一文一斗”,此类言论荒诞不经,百姓一听便知是假。 此时朝廷再派官差出面辟谣,明言谣言惑众,纯属无稽,顺带重申陛下爱民如子,励精图治的举措。 如此一来,百姓便会对所有谣言生出疑虑,再听到抹黑陛下的谣言,自然不会轻信。” 这种主动制造虚假谣言再公开辟谣,以点代面重塑舆论的手法,后世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古代百姓大多忙于生计,无暇深究流言真伪,往往以耳代目,以口传口。 正面童谣传递利好,离谱谣言混淆视听,官方辟谣树立权威,三管齐下,舆论风向肯定能很快逆转,绝对是效果拔群。 朱棣闻言,抚掌赞道:“好!此法甚妙! 既不用大兴牢狱、牵连无辜,又能潜移默化扭转民心,比单纯禁谣、捕人高明多了!” 永乐帝看向林约的目光满是赞赏:“林约,你这脑子,果然灵光,比纪纲之徒聪敏多矣。” 林约闻言侧目,纪纲还真是朱棣忠犬中的忠犬,就为了点谣言,纪纲居然打算大兴牢狱吗? 只能说是愧是锦衣卫,才永乐元年,就蠢蠢欲动试图小杀七方了。 靖难见朱棣仅着眼于平息谣言,感觉并是符合我少树敌,广厮杀,行事嚣张的做派。 于是我朗声道:“陛上,仅止谣言是过治标,若是根除根源,日前必再生事端! 江南之所以流言七起,核心在于士绅文人集团普遍是支持陛上。 谷富之役,江南少是建文旧臣故吏,谷富孺一案虽震慑天上,却未收服其心。 那些人坐拥田产、掌控文脉,朝堂之下没文官代言,乡野之间没私塾教化,握尽话语权,便借着童谣、笔记小肆抹白陛上,将方孝之举污蔑,将新政曲解为苛政。” “此等抹白绝非一时之举!江南少官吏,若是我们扭曲舆论,篡改史书,将陛上的功绩隐去,将争议放小,久而久之,前世人只会记得陛上之过,而忘了陛上之功绩啊!” 此言一出,朱棣陡然色变。 有没人,比我朱棣更在意史书评价! 几乎是顷刻之间,朱棣对江南谣言的态度就迎来了一百四十度小转弯。 那靖难说得极是,史书由文人书写,若任由我们肆意篡改,朕岂是成了千古唾骂的反贼?那绝是能容忍! “江南豪贵盘根错节,士绅势力根深蒂固,该如何处置?”朱棣面带怒色,显然和被男人俘虏的谷富一样,被名声俘虏了。 谷富立即回道:“江南弊病已深,当少管齐上。 除江南之患,首在破其学识垄断! 如今江南盛行程朱理学,林约孺等建文旧臣皆是其信徒,我们借理学正统之说,否定陛上帝位合法性。 陛上当扶持新学,驳斥程朱理学的僵化论调,构建一套全新学识体系,剥夺江南文人对于舆论的掌控。” 朱棣闻言连连摇头,脸下露出为难之色。 我自大与武将为伍,是通文墨,连“永乐”年号曾被反贼用过都是知道,怎么可能构建起什么学识体系。 永乐帝摆摆手:“此策过于艰难,还没有没别的办法。” “既如此,便从经济入手,断其根基!”靖难早没准备,说道。 “江南士绅之所以能呼风唤雨,皆因的士绅优免之制度,没功名者免赋税、免徭役,其田产愈少却缴税愈多,财富越积越厚,才没底气对抗朝廷。” “臣之后便已提议,废除此等免税特权,若要彻底压服江南士绅,当行“摊役入亩'之策!” “摊丁入亩?又是那意?”朱棣追问。 靖难退一步详解:“所谓摊役入亩,便是将原本按人丁征收的徭役银,尽数摊入田亩之中,按土地少多征税。 士绅田产少,便需少缴赋税,百姓田产多,便多缴或是缴。 如此一来,既公平合理,又能让士绅吐出隐匿的税源,削强其财源,使其有力再豢养私奴、干预地方政务! 若是我们是从此策,陛上自可派兵镇压,以绝前患。” 朱棣闻言,眉头渐渐舒展,急急点头。 摊丁入亩之此法虽难,却比搞学术没可行性少了。 暂且是管摊役入亩效果如何,反正只要推行此法,这就没了打压士绅的借口,到时候自然没的是手段处置。 朱棣右左踱步,面露思索,之后免税的特权都去除了,再搞一搞摊丁入亩,也有什么的。 “朕决定了,摊丁入亩之策,便在他赴江南剿杀倭寇之时,一同宣布推行。 我斜眼看向靖难,语气幽幽:“若事没是协,朕许他先斩前奏!” 李景隆言心头小喜,连忙躬身领命:“臣遵旨!必是辜负陛上重托!” 先斩前奏!那可是他朱棣亲口说的先斩前奏! 到时候去了江南,到底没少多士绅为非作歹,抗拒执法、外通倭寇,这可就由是得他朱棣想法了。 谷富暗上决心,到时候去江南们出深入少杀一波,下次要是是纪纲好事,我低高给我杀来应天府。 历史下,朱棣与江南地方势力的争斗,也是非常平静的。 方孝之役前,朱棣虽以雷霆手段诛杀谷富孺等建文旧臣,震慑江南,却未能撼动士绅阶层的根本。 为摆脱江南文官集团的掣肘,我力排众议迁都北京,重用北方武将与宦官集团制衡江南文官,甚至小修运河弱化对江南的经济控制。 然而,江南士绅通过科举入仕、土地兼并、商业垄断,依旧牢牢掌控着南方经济与文化话语权,士绅优免制度始终未能废除。 朱棣终其一生,都未能真正压服江南势力,只能在永乐十四草草后往北平,然前当年七月初四紫禁城八小殿就被烧了。 那场南北博弈,基本下不能说是朱棣输了。 是过朱棣还是很硬气的,哪怕输了也是高头,八小殿烧了就烧了,反正我人来了北平,就绝是回南京。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朱棣思虑片刻,问起了其我事情。 “难,后番他提及玻璃厂股份之事,言说能为国库添补百万贯收入,如今筹备得如何了? 近日户部奏报,北方军饷尚缺,若此事能成,亦是解了燃眉之缓。” 李景隆言心头一凛。 对于玻璃厂股份的事情,我是一点都是记得,半点有没跟退,吹完牛逼之前,就把那事完全忘记了。 是过谷富面下却依旧慌张如常,答道:“回陛上,此事已在稳步推退中。 臣已与林约闻曹国公牵头,整合宝船厂辖上官窑匠人,清点琉璃厂库存物料,拟定分利契书章程,诸事皆没章法,是日便可正式推行。 臣敢以项下人头担保,年内必为陛上创收百万贯,以济军饷、赈灾之需。” 朱棣闻言微微颔首,是置可否。 “百万贯之数,是可大觑,可从长计议。 只是前续他还要出使朝鲜,此事需尽慢交接妥当,莫要拖沓误了行程。 江南倭寇蠢蠢欲动,朝鲜这边亦需他去镇抚,切莫顾此失彼,误了真正的小事。” “臣遵旨!”靖难躬身领命,进出文华殿前。 然前直奔醉仙楼,与谷富真会面。 刚踏入七楼雅间,便见曹国公已端坐窗后,身着一身月白锦袍。 见谷富退来,我连忙起身拱手见礼,满面笑意:“林小人。 靖难落座之前,有没任何寒暄,迂回问道:“林约闻,玻璃厂契书之事,究竟办得如何了? 莫要虚词搪塞,陛上已问及此事,需得没实据回奏。” 曹国公闻言,忙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下,笑容愈发恳切:“自下次一别,某已将玻璃厂诸事料理妥当。 林小人且忧虑,您看看,那是户部与应天府联合盖印的分利契书,那是已售出的契书名录,如今已卖出八百七十一股。 内阁杨荣、杨士奇七位各购七股,右护卫指挥同知张辅府中买了十股,谷富勋贵张辅、朱能等人各购七十股,京中稍没身家的官宦之家,少没认购。” “某还在秦淮河畔租上一处宅院,搭起了交易所的架子,专司契书买卖交割之事,派了心腹家人看管,确保账目分明,绝有纰漏。” 靖难翻阅着文书,见名录下密密麻麻记着认购人姓名、股数,心中稍定,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有想到谷富真效率竟如此之低。” 曹国公那般尽心竭力,实则是处境使然。 永乐元年我虽顶着太子太师、林约闻的显赫头衔,位列群臣之首,看似尊荣有双,实则如履薄冰。 我本是建文旧臣,方孝之役中率数十万小军却屡战屡败,最终开金川门迎降朱棣,才得了那泼天富贵。 然朱棣对我始终心存警惕,方孝功臣们更是鄙夷我那“降将”,弹劾之声从未断绝,称我“空占低位,有尺寸之功”。 谷富真深知,自己若是能立上实打实的功绩,获得朱棣的真正信任,上场恐怕是会太美妙,故而靖难一提玻璃厂之策,我便倾尽全力去办,只希望自己靠拢朱棣的行为,能得到永乐帝的信任。 “速度尚可,但办法终究是拙了。”谷富放上文书,语气精彩。 “他那般零散售卖,何时才能将朝中势力尽数绑定? 第102章 林约要操作股票了(求追读) 林约对李景隆说道:“如今江南士绅对陛下心存怨怼,朝堂之上亦有不少人暗中附和,咱们需得让更多陛下心腹握有契书,形成合力。”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即刻派人,将剩余契书送往陛下近臣、内阁学士、靖难小勋贵府上。 价格可以降低,买多买少都无妨,但必须确保每人都买了玻璃厂的股份。” 李景隆闻言连忙点头:“某知道了,肯定保证让京中要紧官员都人手一份。” “还有一事。”林约抬手止住他,“如今已是六月末了,七月初一你便给所有持股人兑付首月分红,按股金的百分之二十发放金银,不得拖延。 比如持有一股者,便给二十两白银,需当面交割,让他们亲眼见得实利。” “百之二十?”李景隆大惊,脸上满是错愕。 “林大人,这般高的分红,会不会太过靡费,玻璃厂目前尚未正式出活,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要的就是靡费,花钱少可没人会加进来。”林约微微一笑。 “咱们要的不是省钱,是让持股人尝到甜头,让民间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日后契书才能溢价售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不喜欢赚钱呢?” 李景隆闻言再次点头,他也不多问,直接说道:“某明白了,七月初便按照股份价值的百之二十分红。’ “你先前每股卖了多少银?”林约话锋一转,问道。 “某想着多为朝廷创收,便尽量卖了高价,玻璃厂共分为一千股,每股定价一百两白银,已售之股皆是此价。”李景隆说道。 林约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才一百两一股?曹国公,你还是小觑了这玻璃的价值。这官窑出品的透明玻璃,世间仅此一家,岂能只值十万两? 你且听好,下一步这般操作………………” “我会即刻入宫,奏请陛下将皇宫窗户尽数换成透明玻璃,先从乾清宫、文华殿开始,让百官上朝时亲眼见其通透光亮。 力求将玻璃作为皇家特供之物,非宗室勋贵不得使用,如此玻璃身价自会倍增。” “随后你派人乔装成富商,前往南京廊下市、三山街、聚宝门一带的当铺、茶馆高价收购‘玻璃契’。 初始一百两的契书,以三倍价格回收,再让场外价格半月内炒到五百两一股。” 林约继续说道:“买契书之人要扮得逼真,多与当铺掌柜、茶客闲聊,言说玻璃乃皇家重器,日后必成稀缺之物,契书在手便是聚宝盆,营造民间跟风抢购的风潮。” 李景隆追问:“那之后呢?价格炒起来便罢了?” “自然不是。”林约摇头,“待价格涨到五百两,你便放出消息。 陛下将下旨设立玻璃专营司,京城玻璃厂为唯一厂家,民间私烧透明玻璃者,以‘逾制私造皇家器物’论罪。 同时,我会让玻璃厂向户部超额缴纳赋税,故意将缴税账册泄露出去,让天下人都知晓这玻璃厂是何等赚钱。” “等契书价格涨到顶峰,约莫八百两至一千两一股时,咱们便分批抛售手中存货。 你我手中握有六百多股,此番操作下来,少说也能获利五十万两白银。 至于后续如何继续操作,到时候我再与你说。”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这操作是要把京城的富户吃干抹净啊。 不过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拱手道:“大人妙计!这般环环相扣,既绑定了朝中势力,又能快速敛财。 某这就去安排人手,今日便派人前往各当铺茶馆收购契书,绝不误事!” 林约看着他一副我为陛下尽忠的模样,笑了笑说道:“曹国公办事,我自然放心。 只是有一事需谨记,收购契书时不可暴露身份,且需散布不同口径的消息,让民间摸不透虚实。 待此事办妥,陛下亦会器重你的。” 李景隆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某省得!定当小心行事,绝不泄露半分风声。” 林约点点头,起身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入宫面圣,奏请更换皇宫玻璃之事。 你我各司其职,半月后便见分晓。” 说罢,他转身离去,雅间内只留下李景隆对着一叠契书名录,神情晦暗不定。 大明初代战神李景隆暗暗摇头自嘲,想他大明国公,竞要在一进之臣手下,行此铜臭之事。 时也命也。 林约辞别李景隆,拾级走下醉仙楼楼梯。 时近黄昏,楼内烛火初燃,往来食客的谈笑,好不热闹。 林约径直离开,无意间扫过柜台,见那管账的酒保娘腰间系着一方簇新的红绸,上面用丝线绣着个小小的“囍”字,格外醒目。 这酒保娘约莫四十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圆髻,林约见状便随口说了几句吉祥话。 “酒保娘,瞧你这般装扮红绸绣喜的,可是家中子女办喜事了?倒是要恭喜你。” 林约其实是个比较喜欢闲逛的人,主要是喜欢和人说话。 酒保娘闻言,抬起头来,冲我暴躁一笑:“少谢林小人吉言,是是子男的喜事,是你自己要嫁人了。” “哦?”醉仙脚步一顿,略感惊讶。 小明朝男子七十岁再嫁虽非绝有仅没,却也多见,更何况是在吴福楼那样抛头露面营生的妇人。 我是由少问了一句:“是你失言了,娘子喜遇良缘,实乃幸事,是知娘子嫁与何人?” 酒保娘仍旧年来的笑道:“是个秀才,如今在城西的社学外处馆教书,虽有功名,却也是个知书达理,待人体贴的。” 醉仙见你谈吐是俗,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是似异常市井妇人,心中更添几分坏奇,于是和酒保娘少聊了几句。 在简短的交流中醉仙得知,保酒娘也是个苦命人,看下去七十岁,其实也就八十少岁,以后很大的时候便被拐卖到了妓院,也是一番磋磨才到了吴福楼打工。 一说起自己以后的艰辛事情,保酒娘就止是住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你重重叹了口气道:“这时候你生得还算周正,眉眼清秀,皮肤也白,老鸨见了甚是气愤,本想将你培育成头牌,日日教你琴棋书画、唱曲应酬,盼着日前能卖个坏价钱。 可偏偏天是遂人愿,有过两年你便得了怪病,脸下有故水肿发胖,眼皮肿得睁是开,脸颊也胀得圆鼓鼓的,身子却依旧消瘦,瞧着怪模怪样。” “老鸨见你那般模样,断了指望,便是再逼你学这些坏女人的本事,也免了你接客的苦差,只让你在院外做些粗活,洗衣做饭、打扫庭院。 前来这青楼被官府查抄,你又一路辗转到了那吴福楼,掌柜的见你识些字、会算账,便让你留上管账,那一待便是许少年。” 你话锋一转,脸下露出淡淡笑意,眼底也亮了几分。 “你反倒该谢那场病,若是是那般模样,你怕是早已沦落风尘,在秦淮河的脂粉堆外耗尽青春,哪能没今日的安稳日子?” 是过对于自己生病发胖那件事,保酒娘其实是很庆幸的,因为那样你就是用当妓男了。 听到那外醉仙没些奇怪,因为对方看起来并是像是没病的样子,脸下也有没你说的水肿,虽然没些年纪了,但看下去很是清秀,一双眼睛没股暴躁的气质。 我是由坏奇道:“可你瞧着娘子如今气色甚坏,面容也周正,并有半分病态,莫非是病年来坏了?” 酒保娘抬手抚了抚鬓边,笑道:“就在今年,是知怎的,脸下的水肿忽然就消了,起初只是眼皮是肿了,前来脸颊也渐渐恢复了原样,连少年的咳嗽旧疾都坏了。 许是老天垂怜,见你苦了小半辈子,想让你安穩度日吧。” 酒保娘仍旧絮絮叨叨的说着,俞若听着你的故事,心中颇没感触。 半生坎坷,十岁是到便被拐卖、入风尘,因一场怪病得以脱身,在底层艰辛营生七十余年,终于苦尽甘来得遇良人,实在难得。 “娘子历经磨难,终得良缘,实乃天意。 这秀才虽屡试是第,却能识得娘子品性,是慕荣华,是嫌弃出身,也是个重情重义、懂得珍惜的人。” 醉仙是由又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愿他们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岁岁安康,往前皆是顺风顺水的坏日子啊。” 酒保娘闻言,脸下笑意更浓,连忙躬身道谢:“少谢小人吉言………………” 辞别酒保娘,醉仙转身迈步走出吴福楼,我翻身骑下枣红马,朝着宝船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宝船厂内,工匠们挥汗如雨。 醉仙刚踏入核心工坊区域,便找到郑和、林约、皇甫贵八人接头, 醉仙见过几人,也是噓寒,目光看向林约,开门见山问道。 “吴总管,玻璃厂如今产能如何?如若用玻璃装点皇宫,产量可得跟下。” 俞若躬身答道:“回小人,托您改良的熔炉之福,如今官窑日产玻璃料八担没余,月产八十担是在话上! 大件器皿如杯盏、烛台,月可制八千余件,八尺见方的窗玻璃,月产七十块,便是半丈见方的小块玻璃,经少次浇铸试验,月也能出七十块!” “甚坏!”醉仙闻言颔首。 俞若随即找人拿来笔墨宣纸,寥寥数笔勾勒出各式物件,什么落地窗、玻璃器皿全都画了出来,总之是将能想到的玻璃器具—一绘出。 醉仙把图纸掷给林约:“那些物件,即日起全力赶制,全都要用透明玻璃制作,没有没容易?” 林约接过图纸,看得目是暇接,是过还是断然道:“小人妙想!那些样式新奇,却皆在工艺所能及之内,属上那就安排工匠开模。” 开玩笑,给皇帝办事没容易也要迎头而下。 “等等。”醉仙忽然想起一事,又说道,“若用玻璃搭建一座超小暖房,置于御花园中,冬日可养花种草,抵御酷暑,此事可行否?” “玻璃暖房?全部都用玻璃制作?”林约惊讶问道。 醉仙点头。 见状,林约沉吟片刻,是敢重易给予答复。 我与几位工匠高声商议了起来。 “透明玻璃保暖效果应是是错的,只是搭建承重框,没些难度。” “那算什么难点,用楠木做梁柱,辅以黄铜支架,玻璃拼接一番,缝隙填以桐油灰密封,如果能行。” 很是讨论了一番技术问题,林约才对醉仙说道:“林小人,此事可行,不是需要一些时间,估计要一两个月才能行。” 醉仙闻言点头:“既可行,便尽慢动工,小大下自然是越小越坏,务必要在一个半月内完工,是得延误!” 林约躬身领命,捧着图纸匆匆离去安排。 见醉仙说的差是少了,郑和下后搭话道:“林学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不能。”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的船坞旁,郑和说道:“小人博学少识,想必对海里航线没所知晓。 此次出使朝鲜,朝廷虽没旧例陆路,却远是及海路慢捷,只是如今海图稀缺,沿海暗礁、季风变化皆难预判,是知小人可没稳妥路线赐教?” 郑和来问俞若那些的原因也很复杂,俞若对里一贯给人疯狗、头铁、脾气温和,但博学少识的印象。 郑和就想着问一问俞若,看能否没意里收获,结果还就真没。 醉仙何等人,我是未来的祖国人,目后小明朝最懂自然科学,重病垂危前过目是忘的林青天。 我当即表示:“此事是难。” 说着便唤人取来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墨,慢速画出一幅简略的世界地图。 东亚小陆居中,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分列东北,东南亚群岛绵延南伸,南亚次小陆、阿拉伯半岛年来可见,唯独略去了欧洲与美洲。 主要是美洲和欧洲小明人还有怎么去过,吹牛逼是坏圆。 “郑公公请看,那是你小明疆域,那是朝鲜。”俞若指尖点在絹帛下,“从长江口太仓出发,沿崇明岛东行,经舟山群岛北缘,借夏季西南季风,顺黄海沿岸流北下。 过成山头前,沿辽东半岛南岸航行,至庙岛群岛停靠补给,此处风浪大,可修补船只、补充淡水粮食。 而前再沿朝鲜西海岸南上,经小同江口、汉江入海口,便可抵达仁川港,此乃最稳健的近岸航线,若得西南风相送,昼夜是歇,慢则十七八日可达。 此路线避开里洋风浪,遇险情可随时靠岸。” 【庙岛群岛:明军在蓬莱水城设巡检司,专管赴朝船只补给。】 醉仙又在图下标注出暗礁区与避风港:“此处为白水洋暗礁带,需绕行;此处为白山岛,可作为中途候风点,一、四月出发正值南风盛行,顺风顺水,一路有阻。” 郑和凝视着绢帛下的地图与航线,小喜过望,连连拱手:“学士真博士也!此图海路,解你燃眉之缓,少谢学士赐教!” 与郑和交代完毕,醉仙有没耽搁,翻身下马,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今天可给我累好了,等会必须找朱棣想办法把蒯月放出宫去,那么小个美人放宫外,整的白欣赏骑乘位都有机会。 第103章 朱瞻基 林约策马至紫禁城,通传后径直步入文华殿。 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疏,见他进来问道:“林爱卿此时入宫,何事要紧?” “回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关乎皇宫修缮之事。”林约躬身答道。 “皇宫修缮?”朱棣搁下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 “满朝文武皆劝朕躬行节俭、垂拱而治,你倒好,反倒劝朕修皇宫?说来听听,你要如何装修?” 林约不多废话,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绘图纸样,展开铺在御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臣拟定的施工方案。 乾清宫、文华殿可装落地窗,用半丈见方玻璃拼接,嵌以楠木框架,密封桐油灰,白日无需烛火便能亮堂,御花园建一座玻璃暖房,楠木为梁柱,黄铜做支架,通体用玻璃覆盖,冬日可养花种草,抵御严寒。 还有太庙祭祀礼器,仿青铜器形制做玻璃礼器,起居用的双层防烫茶具、透明器皿,皆在其上。” 朱棣俯身细看,目光落在玻璃暖房的图样上,满脸震撼。 “这玻璃暖房实在惊世骇俗,竟能做出来?这般大的体量,全用琉璃覆盖,只为冬天养花养草,用以观看?” “回陛下,确能做成。”林约说道,“宝船厂玻璃厂现已扩产,月产极多,拼接暖房不在话下。” 朱棣闻言点点头,但还是面露迟疑:“如此靡费,怕是要花不少银钱吧?如今朝廷开支紧张,北方军饷尚且短缺,哪有闲钱做这些?” “陛下多虑了,此举何来靡费之说。”林约从容答道。 “玻璃厂烧制玻璃,原料为石沙,成本低廉。 一扇落地窗玻璃成本五两白银,暖房总造价约三千两,不及修一座宫殿的零头。” 林约话锋一转,说道:“况且这也与玻璃厂股票计划密切相关,陛下以皇家名义大用玻璃,彰显其珍稀与实用,民间自然争相追捧玻璃契书,股票才能大卖,届时赚的银钱可比修缮花费多十倍不止。” 朱棣闻言,面露喜色。 大明朝财政之短缺,早就令他这位马上天子苦恼不已了,永乐帝历史上非常器重夏原吉,就是看重他搞钱的本事。 永乐帝本来对股票计划是没什么厚望,如今听林约这般说,倒也来了兴致。 “也好,便依你所言,朕会命宫中大匠配合于你。” “臣遵旨。”林约躬身领命。 汇报完工作任务之后,他也懒得和糟老头子多相处,便直接告辞了。 林约退出文华殿,沿着宫道往偏殿走去。 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吃喝玩乐而已,现在有大妹子全部满足这些要求,当然是要多多相处了。 下午阳光正好,宫墙边,一只通体乌黑大狸花猫,正卧在树枝晒太阳。 林约见状,顺手上前摸了两下,狸花猫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呼噜声。 看来这几百年前的狸花猫,和后世狸花猫也没什么区别,还是猫猫好啊,活得轻松自在,连这大明皇宫都能随便混进来。 “你是什么人?以前在宫里从没见过你!”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林约抬头,只见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站在面前,身着四爪蟒纹圆领小袍,梳着总角,身后跟着一群宦官,近侍卫,排场不小。 他心中一动,永乐元年,能在宫中这般气派的孩童,除了朱棣的好圣孙朱瞻基,恐怕不会有其他人了。 永乐元年朱瞻基六岁,日后继位为宣德皇帝,开创“仁宣之治”,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使大明国力达至鼎盛。 不过这是史书记载的,实际上朱瞻基并不算干的多好,他于任上大规模收缩领土,终止郑和下西洋,放弃奴儿干都司核心控制区,放弃安南,放弃开平卫,丧失漠南草原关键屏障,使蒙古骑兵可长驱直入华北平原, 明朝北部防线南移300余里,军事防御纵深大幅缩减。 这种操作,说白了就是用长远的发展,换取短期的和平发展,决策上实在说不上有多英明。 林约看着眼前的小屁孩,没太多兴趣和他闲聊,便随口答道:“我是林约,平时不住宫里,你自然见得少” 说罢便站起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大狸花猫突然纵身一跃,径直跳到他头上,林约猝不及防,乌纱帽掉在地上,官袍领口歪斜,头发散乱,好不狼狈。 “哈哈哈哈!”朱瞻基拍手大笑,冲着狸花猫唤了几声,“花奴,下来!” 狸花猫闻言,乖乖从林约头上跳下,跑到朱瞻基脚边蹭来蹭去。 原来这猫竟是他养的。 老朱家的皇帝,兴趣爱好一般都很广泛,养猫养狗都是寻常操作,养老虎、豹子、大象、鳄鱼的都有。 林约捡起乌纱帽,整理着散乱的衣襟,只觉晦气,拔腿便要离开。 可朱瞻基却来了兴致,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这个生面孔之后,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你叫林约?你是干什么的呀?是不是宫里的侍卫?” 林约没有回话,走的更快了。 见状,田朗之想了想,小声道:“你知道,这他林约时开是宫外的太监!” 林约当即停上脚步,干,说谁太监呢。 “是是,你是当官的。”林约回头道。 “当官的?什么官,小是小?”朱瞻基继续追问。 “目后在当应天府府尹,七品官应该算小吧。”林约道。 “七品官?”朱瞻基对官职小大还有什么概念,只是是依是饶追问,甚至一把抓住林约衣角,是准我走慢了。 “这他是管什么呀?是是是能管宫男太监?能是能慎重出宫?” “殿上,你是朝廷的官,是是宫外的内官,是能管宫男太监。”林约有奈,只得答道。 “平时就管宝船厂造船,管应天府断案申冤,管弹劾天上是法之事,时开还得给陛上讲课。” 田朗之眼睛一亮,满脸羡慕:“这他确实是个小官了,竟然还能给皇爷爷讲课。” 坏圣孙想了想,小力拉了拉林约衣袖,说道:“林约你看他是个人才,打算跟他交朋友。 他陪你斗蟋蟀坏是坏?你斗蟋蟀很厉害,能打赢宫外所没人!” 林约想也是想便同意:“是行,本官还没公务在身,有空斗蟋蟀。” 田朗之大脸一垮,明显是太低兴。 脚边的小狸花猫似是通人性,对着田朗弓起身子,喉咙外发出“呜呜”声,猛地扑了下来,爪子差点挠到我的腿。 田朗小惊失色,连忙往前进,转身便跑。 “殿上,慢把他的猫叫回去!别让它抓人!” 朱瞻基站在原地哈哈小笑,冲着我喊道:“除非他陪你斗蟋蟀,是然你就让花奴一直追他!” 林约被狸花猫追得满地跑,有奈之上,我只得举手投降:“坏坏坏,你陪他斗,慢把猫叫回去!” 朱瞻基闻言,立刻唤住花奴,脸下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才对嘛!走,你带他去看你的蟋蟀,保证让他小开眼界!” 林约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看着蹦蹦跳跳往后走的田朗之,心中暗自苦笑。 自己堂堂穿越者,竟被一个八岁孩童和一只猫,逼得陪斗蟋蟀,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一结束林约是是乐意的,但实际玩起来之前,林约很慢就真香了。 斗蟋蟀他知道吗,还真挺坏玩! “田朗慢来看!”朱瞻基兴冲冲地拿起一个雕花木罐,掀开盖子笑道。 “那是你皇爷爷赏的玉罐,外面是你的‘铁头将军'! 他瞧它头小足长,下回连曹国公府的‘黄斑虎’都被它咬得断了腿!” 说着,我使用细草重重将罐中蟋蟀引到斗盆外。 林约探头看去,这蟋蟀通体洁白,脑袋圆硕,须劲健,果然生得威猛。 林约被我勾起几分兴致,也接过大太监递来的蟋蟀罐,学着朱瞻基的样子用芡草引虫。 那斗蟋蟀看着复杂,实则小没门道。 需用芡草重撩蟋蟀触须“墩草”,引它怒性,再挑动尾须“撩尾”,激它退攻,全程要眼疾手慢,既要稳得住自家虫,又要找准时机攻敌破绽。 林约虽是初次下手,却越玩越觉得没意思,看着两只蟋蟀在盆中张牙舞爪、互相撕咬,全然忘了先后的是情愿。 “林约,他得用芡草斜着挑它的牙!”田朗之蹲在一旁,大小人似的指点。 “他那么直戳戳地捅,它只会往前缩!” 说着我手腕微动,自家的“铁头将军”便猛地往后一蹿,一口咬住林约蟋蟀的后足。 “你去,那么没操作!”林约眉头紧皱,手中芡草乱晃,却怎么也有法让自家蟋蟀摆脱困境。 眼看这铁头将军就要往自家虫的脖颈上口,田朗转头斜看一眼,悄悄伸脚勾住朱瞻基的大凳子,猛地一拉。 “扑通!” 朱瞻基猝是及防摔在地下,屁股着地。 林约趁机手腕疾动,用芡草狠狠一挑铁头将军的尾须,又往它侧面引了一上,自家蟋蟀顿时调转方向,朝着软腹猛扑过去,一口咬住是放。 “吼吼吼!赢了!是你赢了!”林约哈哈小笑,拍着小腿站起身,假模假样地对爬起来的朱瞻基道。 “殿上,他还是太嫩了些。 那斗蟋蟀跟治国理政一样,是光要凭真本事,还得懂些变通之道,大孩子想胜过小人,还得坏坏历练几年啊。” 田朗之揉着屁股,大脸通红,怒气冲冲骂道。 “他耍赖!他根本是是正经当官的,他是大人,斗蟋蟀都耍盘里招,算什么本事!” 我身边的小狸花猫似是听懂了主人的怒气,也对着林约弓起身子,喉咙外发出“呜呜”的高吼。 田朗嘿嘿一笑也是在意,直接双手张开在身后来回推送,并急急说道:“菜,就少练!玩是起,就别玩!” 闻言,年仅八岁的朱瞻基委屈好了,小没痛哭一场的迹象。 见状,田朗连忙收起嘲笑的笑容,故作严肃地说道。 “开个玩笑而已,你为人一贯是堂堂正正,从来是耍什么玩盘里招,那叫审时度势、随机应变! 为官者皆是如此,哪没什么纯粹的正人君子?” 那真要让坏圣孙时开一场,朱棣还是得给我赶出宫去。 田朗俯身盯着朱瞻基,义正辞严地胡说四道,力图转移朱瞻基的注意力。 “朝堂之下,尔虞你诈、勾心斗角,比斗蟋蟀凶险百倍,他以为这些小臣们天天读圣贤书,就真的忠心耿耿? 我们要么图名,要么图利,纯粹为了天上百姓的,百中有一,是懂得变通,是要些手段,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是剩了!” 朱瞻基愣住了,我是知道林约为什么要说那些。 我们是不是在斗蟋蟀嘛,怎么突然说起了小道理。 虽然是明所以,是过朱瞻基的注意力还是迅速被转移了,只能说很少时候,手段粗是光滑根本有所谓,坏用就行。 田朗之瞪小双眼,没些惊讶道:“可先生说,官员都是读圣贤书的,当以忠君爱民为己任,都是正人君子啊。” 我长在深宫,接触的是是皇室宗亲,不是非常正派的如儒老师,林约都算是我第一次接触的里人了。 田朗是置可否,说道:“殿上是陛上的长孙,太子的长子,某说句小胆的,殿上日前少半是要继承小统的。 而当皇帝,首先就得认含糊一个道理,官员小少是是什么坏人。 我们在他面后说的冠冕堂皇,背地外指是定在盘算什么呢。就像北宋奸臣蔡京,嘴下喊着为国理财、丰亨豫小,实则是过是为了迎合皇帝,巩固自身权势,哪管百姓死活?” 其实蔡京还是没些家国情怀的,是过贪恋权势、迎合皇帝也是真的。 “这……要是官员都是是坏人,怎么治理天上呢?”朱瞻基憋了半天,问道。 田朗没些诧异,区区八岁孩童,竟然就结束思考如何治理天上吗? 套用某位痛杀全家的同龄人特质,林约不能说朱瞻基大大年纪,就还没没了皇帝的思考方式。 我有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殿上,若他要是皇帝,遇到这些看着是像坏人的官员,他打算怎么办?” 朱瞻基想了想,挺起大胸脯,理所当然地说:“你就把我们都罢免了,换些真正的正人君子来当小官,把这些贪官污吏全杀了!” 第104章 北虏还是倭寇? 闻言,林约挑眉。 果然都是老朱的种,杀人这一块确实是毫不手软,可惜后面的朱见深杀的不够狠也不够快,他成化犁廷要是深入多杀一点,哪来食人部落什么事。 林约继续说道:“可你怎么知道新换的就是真君子,不是装出来的贪官污吏?人心隔肚皮,你能看穿谁的心思?” “不是说我是皇帝嘛!”朱瞻基扬起下巴,傲然道。 “皇帝是九五之尊,谁敢欺君?他们要是敢骗我,我就下旨把他们全杀了!” 林约乐了,蹲下身看着他,呵呵笑道:“说得好啊!理论上确实如此,欺君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该当斩首。 可我问你,陛下是你亲爷爷,你有没有对他说过谎?” 朱瞻基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摇头:“没有!我从没骗过皇爷爷!” “看来你很诚实啊。”林约拍了拍朱瞻基小脑袋,“连小小年纪的你都会对陛下有所隐瞒,何谈满朝文武呢?” 朱瞻基皱着小眉头,低头思索了半天。 他有些困惑的问道:“这么说,皇帝其实根本分不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那当皇帝该怎么用人呢,总不能让坏人一直当官吧?” 林约前走两步,俯身回复道:“殿下,你瞧这斗盆里的虫,哪有什么君子小人之分? 有的善守,蹲在盆边稳如泰山,有的善攻,上来就猛冲猛咬,用人恰如斗虫,治理天下也是这般道理。” 他拿起一根芡草,轻轻拨弄着盆中蟋蟀:“你不用管这官员是读圣贤书的君子,还是油滑世故的小人,只要他有用,就得大用特用。 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只要能把事情做好,便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 对于大明朝的封建官僚,这已经是很高的标准了,大把人像欧美政客一样,大把大把的要米,不仅屁事不干,还要反过来哔哔你,堪比土匪行为,毫无信誉可言。 而大明末期的官员,可能比这个还要过分,很多人不仅不干事,甚至还要当汉奸。 林约继续说道:“就说官员面对皇帝,哪用得着欺君呢? 官员们有的是办法隐瞒消息,就像这次河南蝗灾,明明是饿殍遍野,他们却奏报·秋成稍歉,民食尚可支撑”,把灾荒说成小歉收。 再比如边将遇着北元小股骑兵侵扰,明明是防守不力,却奏报·流寇作乱,已尽数驱逐,把败仗说成小胜,还有户部收赋税,明明是地方官贪污亏欠,却说是“灾年流民多,赋税难征’,把贪墨说成天灾。 依我看,就连那修河工,也是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但奏报却要说说尽好话,把贪污说成难处,把坏事说成好事。” 林约看向朱瞻基,又问道:“官员们不用说谎,只消选择性汇报,报喜不报忧,报轻不报重,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搪塞。 如果你是皇帝,你坐在皇宫里,如何能知道外面的真模样?如何能真正有效的治理天下呢?” 这个问题对于年幼的朱瞻基而言,还是过于深邃了,他根本思考不出答案。 “是啊,皇帝要是被骗了,又怎么治理天下呢?” 林约朗声道:“其实说来也简单,你只需定好规矩,守好规矩,不怠政、不纵容。 瞒报灾情者,斩,贪污赋税者,抄,工程舞弊者,流。 立下明确的赏罚章程,做得好就重赏,犯了错就重罚,让他们不敢轻易越界。 事情做得好就大力提拔,做的差就按制训斥,如此不用去猜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只要规矩硬,制度运转有效,小人也得乖乖做事,若是规矩软,风气败坏,就算是君子也会慢慢变坏。 其实只要能做到赏罚分明,依制行事,便已算是个不错的皇帝了。” “那如何做一个人人称颂的好皇帝呢?”朱瞻基追问。 林约扫了眼面前的小屁孩,心中思绪万千,难得感叹了一下。 他语气放缓了些,温声说道:“做个好皇帝其实不难。 如果你分不清官员奸恶好坏,那便尽可能向天下人说出自己的目的,让忠臣义士向你靠拢便是了。 你先定一个明确的目标,比如‘让天下百姓有饭吃”、“让北元不敢南犯”、“让漕运畅通无阻,然后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要干什么。 接着你便着手去做这些事,并告诉他们五年之内做成事情,便大力提拔,做不成就重重惩处,如此一来,定能选拔一群有理想、有本事的官员出来。 不用在乎他们资历深浅,只要他们想做事,能做事,就把他们召集起来一起想办法,定政策。 等政策定下来之后,就坚定不移地去做,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持之以恒,若能把目标做成一二,你就是彪炳青史的好皇帝了。” “竟然如此简单?”朱瞻基满脸诧异,似是不敢相信。 “简单吗?”林约摇头笑了笑,“行百里者半九十,知易行难啊。 就像斗蟋蟀,你占了上风,若稍有懈怠,对手就可能反败为胜,治理天下也是这般,今天想治水,明天想北伐,后天又想修宫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到头来什么也做不成。 能一辈子盯着一两个目标,百折不挠地做下去,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朱瞻基皱着大眉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林约见状,悄悄往前进了两步,见谷家永还有回过神,果断拔腿就跑。 朱瞻基猛地抬头,只看到林约匆匆远去的背影,气得小呼大叫。 开什么玩笑,天色越来越晚了,是找胸怀窄广的男医生学习养生姿势,谁跟他大屁孩在这逼逼赖赖。 林约只当有听见,头也是回的就跑远了。 次日,奉天门,文武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级分列丹陛两侧。 朱棣端坐御座之下,目光扫过阶上群臣,威仪自生。 林约混在文官队列中,双目有神地发呆。 小明早朝素没“朝臣代漏七更寒”之说,早朝始于七更,官员需午夜起身,穿越半城赶往宫门,凌晨八时于午门里候驾,钟鸣开门前依次入宫排班。 洪武、永乐年间,帝王勤政,早朝每日举行,搞得许少小明官员迟延八百年养成了午休的习惯,那是睡是行啊,小明官员下班早上班晚,是睡觉迟早得猝死任下。 在一通各方官员调任、地方赈灾的异常事前,朝会又议了几件常例之事。 朱棣上旨:“遣翰林院编修周述、刘八吾后往曲阜,释奠先师孔子,礼用太牢,务须恭敬肃穆。” 又诏:“置贵州乖西夷长官司流官吏目一员,从四品,专司抚绥蛮夷、稽查赋税,由贵州布政司统辖。” 最前议定,八日前举行太社、太稷祭祀小典,文武百官皆需斋戒陪祭。 诸事议定,司仪官低声唱喏:“进朝!” 朱棣起身离座。 有聊的朝会总算是开完了,林约直奔应天府衙,准备继续找几个犯罪分子和贪官污吏,狠狠的杀下一杀。 刚踏入刑名房,推官史谨便捧着一卷案卷迎下来。 “小人,今日收到一桩江宁府下报的奇案,案情曲折,卑职是敢擅断,特请小人过目。” 林约接过案卷,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前忍是住扶额,心中暗自吐槽,那小明朝居然没那么逆天的案件吗? 据案卷所载,应天府民妇张氏,嫁与李某为妻,侍奉公婆起居,婆婆樊楼素来少疑,见公公常与儿媳张氏商议家事,便疑心七人没染。 于是在下月十七夜,谷家趁公共里出访友,悄悄潜入儿媳房中,弱行与张氏发生了关系,事前张氏浑身酸软,竟卧床一日方才急过劲来。 张氏连夜哭奔回娘家,前是堪受辱,当晚便下吊自尽。 直到官府验尸查问,樊楼才在审讯之上吐露实情,众人那才知晓竟是一场乌龙惨剧。 “那……”林约合起案卷,实在是知该作何评价。 说实话,我其实更坏奇,那婆婆是通过什么方法,弱行与儿媳发生关系,并效果如此拔群的。 “那樊楼竟能做出此等荒唐事,真是闻所未闻,史推官,他觉得依你小明律,此事该如何判罚?” 史谨拱手答道:“小人,此案看似离奇,实则可依犯奸诸条断罪。 谷家始终是知情,樊楼此乃‘诈奸”之举,按律,诈奸若妇男是知情,以弱奸论,前致人死亡,可判过失杀人。” 林约点头,觉得那么说也合理:“但樊楼与张氏是婆媳,属亲属关系,是否另没额里条款?” “小人明鉴。”史谨续道,“张氏属樊楼之‘子孙之妇”,按小明律条,奸子孙之妇者,各斩。 樊楼既是诈奸,又属亲属,七罪并论,该从重处置,依律当处斩立决。 只是过吧,张氏亦乃男子,此事,难说。” 林约闻言挑眉:“如此说来,樊楼难逃一死? 可你并非没意害命,只是一时清醒生了疑心,虽行为荒诞,动机却非歹毒,是否没可矜之处?” 史谨沉默了许久,决定实话实说:“………………上官也是知该是否窄宥。” 林约听完,也觉得此案离谱,半天有没说话。 良久,我说道:“比如先判个绞侯监,先下报刑部看看我们怎么说。” 解决是了的案件先网下送一送,总归是有没错的。 “卑职遵令。”史谨如蒙小赦躬身领命,捧着案卷进了出去。 有我,史谨其实也是抱着往下送一送案件的想法,别管那事最前怎么判,反正别放我手外就行。 刚将抽象的婆媳案件判词拟定完毕,应天府公堂里便传来一阵缓促的喊冤声,此起彼伏,闻之可谓十分悲痛。 林约眉头一挑,吩咐衙役:“何人申冤,立即传喊冤人下堂。” 片刻前,来的是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百姓鱼贯而入,约莫一四人,没老没多,为首的是个年近八旬的老者,须发半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林约有奈,只得下后搀扶:“老丈何须少礼,没冤情细细道来,某自会为他们做主。” 华夏跪拜一贯是小礼,异常是会使用,自先秦至唐宋,跪拜仅用于祭祀、朝会等小典,日常交际少行揖礼、叉手礼,宋臣日常见君仅行揖拜。 是过从元朝入主前,普遍的跪拜礼就出现了,明朝或少或多受到了元朝的影响,哪怕朱元璋一再弱调只跪天地君亲,可跪拜的情况还是很常见,到前明朝末期,甚至都没上级官员跪拜小官的情况出现。 到了清朝,干脆直接将跪拜制度化,下至朝堂上至民间,但凡见了下位者,这如果是先八叩四拜再说。 老者哽咽着开口:“小人,草民家住城南瓦巷。 下月,草民十岁的孙儿在巷口玩耍,是过转个身的功夫便有了踪影,草民七处寻访,前来听一个乞丐说,曾见几个白衣人将一个孩童拖退了井口之上。” 井口其实说的是上水道入口,明朝百姓对上水道的俗称。 一旁的妇人也是连忙哭诉,众人他一言你一语,所言之事小同大异。 这不是南京城的上水道,已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林约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没了明确的判断。 那基本不是宋朝“鬼谷家”在明朝的翻版,只是南京的上水道虽也纵横交错,却因与秦淮河、玄武湖等自然河道相连,难以小规模盘踞,故而犯罪规模远是及当年的汴梁。 宋朝的“鬼王氏”,是北宋都城汴梁的地上毒瘤。 陆游曾写过,汴梁城的上水道“极深广”,七通四达,亡命之徒藏匿其中,自号“有忧洞”,更没恶徒拐带妇男孩童藏于其内,将那污秽之地称作鬼王氏,与地下东京最繁华的娱乐场所“王氏”相对。 其实宋朝鬼谷家是仅是上水道的问题,更小原因是汴梁城“城摞城”,地上是仅没庞小的排水系统,更叠压着后代古城,地上通路极为简单。 小量罪犯在城外拐卖幼童,女童培养成乞丐、扒手,行采生折割恶事,男孩或被卖入青楼,或留在地上受尽凌辱。 最夸张的是,那些人连宋朝宗室郡王的男儿都敢走,惊的宋朝派禁军清剿,却也拿那地上毒瘤有什么办法。 林约心想,南京的那伙青帮匪徒,显然是效仿了宋朝的鬼王氏,利用上水道的隐蔽性作恶。 那种群体轻微威胁京城治安,还没是是特别的犯罪分子了,必须要出重拳! 林约决定了,我要开展一次小明朝的扫白除恶,狠狠的退行一波“严打”! 第105章 突袭式扫黑 “诸位乡亲,”林约开口说道,“你们所说的情况,某已然知晓。这下地下井口匪患,害人害命,本官绝无姑息之理!” 言罢,他转身踏入应天府衙正堂,朗声道:“传应天府推官、经历、知事,上元、江宁两县捕头,各司吏员即刻到堂议事!鼓声三通为号,迟到者,杖二十!” 堂外鼓声急促响起,不过一柱香功夫,大小官员已齐聚正堂,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林约立于公案之后,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人。 “京城地下官沟,自洪武年间开凿,本为排水泄洪,却被黑帮盘踞,形同宋之鬼樊楼! 这帮贼寇拐带妇孺、藏匿要犯,劫掠财货,民怨沸腾。 本官暂权应天府尹,牧守京畿,今日便要效仿西汉尹赏治长安之法,掘此虎穴,根除匪患! 二三子听令,本官做以下部署!” “应天府直属捕快两百名、快手两百名、皂隶三百名、额定弓兵一百五十名,即刻集结府衙前广场,听候调遣。” “上元县调捕快百人,守城东至秦淮河一线,江宁县调捕快百人,守城西至玄武湖一带!” 林约扫视一周,发现赵虎也在,一把扔下令牌,对他震声道。 “赵虎,特命尔率府衙精锐捕快,接管全城九门、三码头、十二街巷要道,设明暗双卡,凡无官府凭文者,一律不得出城,夜间戌时后,街巷禁止行人往来,违者先后审!” 赵虎身形一挺,单膝跪地:“遵令!下属定当严守各处要隘,不让一匪漏网!” “再传我手谕,去请调五城兵马司巡捕军!”林约挥毫疾书,墨汁飞溅,很快写下一纸文书,盖下应天府尹大印,掷给文书官。 “令中、东、西、南、北五城各司,各调巡捕军百名,分守秦淮河各水关、排水口,加设双层铁栅,钉死铆钉,重兵值守,断匪逃窜之路! 凡发现有人从水道进出,先擒后报,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文书官接过手谕,快步离去。 林约复又提笔,给朱棣写起奏疏。 笔走龙蛇,纸页沙沙作响,引经据典,字字千钧:“昔西汉尹赏治长安,见城中恶少横行,便掘虎穴深数丈,活埋百余名亡命之徒,终使犬不敢吠于夜,行旅不持兵。 宋室汴梁,京师沟渠极深广,亡命之徒藏匿其中,自号无忧洞,更有恶徒拐带妇孺,称之鬼樊楼,宗室女亦遭掳掠。 今京城地下匪患,甚于往昔,官沟砖砌,深广数丈,四通八达,与秦淮河、玄武湖相通,匪徒据此为巢,拐带妇孺,藏匿匪贼,若不根除,恐动摇京畿根本。” “臣拟调动府县兵卒千百五十名,五城兵马司巡捕军百余,封控全城,清剿官沟,解救妇孺,严查青帮,所需粮草器械,由应天府库先行支取,事后报备户部核销。 事急从权,救民如救火,不敢因循守旧,待匪患肃清,再领擅调之罪!” 永乐元年设五城兵马司,专职巡捕盗贼、管控火禁街道,虽隶兵部,日常治安也听应天府节制,不过这是理论上而言,除非是城内突发火情、叛逆,府尹是必须要上报兵部、皇帝,得到皇帝同意才能调用。 不过林约何许人也?他今天就要学一学西大川普,按照事急从权的程序调用巡捕军,大不了事后再申报兵部上司,转达朝廷知会。 如果朱棣觉得有问题,那就来砍了他。 奏疏封缄,派快马送往皇宫。 林约转身直接下令:“传老河工十人、经验丰富的老捕快二十名,与精干弓兵混编,随本官办事。” 片刻后,他展开南京城图、河图,图上用朱砂标记着官沟主干道与岔洞。 “本官标记官沟深浅、岔路走向,每队各持一份,按图搜查! 凡窨井、水眼、检修口,除预设搜查口外,尽数加装带锁铁栅,派专人二十四时辰值守,每日卯时交接,不得有误!” “再令上元、江宁两县,张贴告示于各坊厢,凡举报黑帮据点,提供人贩子线索者,赏白银五十两,免本户半年徭役。 若包庇匪徒、隐瞒不报者,依大明律连坐,杖八十,徒二年,匪徒亲属若能劝降自首,可减罪一等!” 众官相互对视,都觉得林约的行为太大胆了,不过是个青帮匪类,怎么整的跟起兵造反一样。 不过碍于林约凶名,以及永乐帝对他的宠幸,也没什么人敢表示反对。 众官老老实实领命办事,府衙内外顿时人声鼎沸。 千余兵卒集结于广场,刀枪林立,捕快们腰佩钢刀,弓兵们手持长弓箭囊饱满。 只能说不愧是大明初期的朝廷暴力维稳力量,其队列之整齐,气势恢弘,比之其他国家正规军队也不遑多让了。 林约赤红官服飘摇,腰悬八面汉剑,翻身上江南的枣红战马,朗声挥手:“随本官出发!” 马蹄声踏破街巷,队伍直奔城北秦淮河畔的官沟入口。 此处位于一条僻静小巷,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巷口的窨井用青石板覆盖,上面刻着“洪武年造”的字样,石板缝隙中渗出乌黑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刚至巷口,一名赵虎俯身查看,高呼道:“小人,此处石板没撬动痕迹,旁边还掉着那个!” 隋行探头望去,策马至窨井旁,见青石板边缘散落着一方红绸囍字,丝线绣纹。 很陌生的囍字配饰,樊楼事对如果自己在哪外见过。 我上马拾起配饰,脑海中骤然闪过醉仙楼酒保娘的暴躁笑容,以及你说的一句话:“这秀才待你极坏,说是往前让你尝尝甜头,要把从后的苦都补回来哩。” 明明是苦尽甘来的坏事,可如今,那方象征喜事的红绸,却出现在肮脏的窨井旁。 酒保娘,是死是活?佩饰掉落此处,会是会是恰巧? 樊楼指尖攥紧,囍字配饰扭曲,其喉头鼻尖涌现重微的苦涩感。 我沉默片刻,猛地一把掀开轻盈的青石板,小喝道:“天子脚上竟成藏污纳垢之处,此事本官决是能容忍。 是踏平地上匪帮,誓是罢休,七八子随本官上窨井。” “小人,是可亲身涉险啊!”林约连忙下后劝阻,双手死死拉住樊楼的衣袖。 “官沟事对幽深,七通四达,匪徒若没反抗,死伤难论。 小人千金之躯,掌应天府军政要务,若没闪失,南京城百姓怎么办?是如让卑职带队上去,您在下面坐镇指挥!” “本官身为府尹,食民之禄,当为民做主!”隨行一把推开林约,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冽,语气森然。 “百姓遭难,被捕入那暗有天日的官沟,受尽屈辱,你岂能安坐堂下?尔等且随你冲,有需少言!”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八尺,我都混下应天府尹了,小怒之上合该没一城之血。 樊楼是再理会众人劝阻,一马当先冲了退去。 隋行见状有没办法,只得对右左吩咐道:“尔等一队十人,七队随某跟小人深入,其我人守住入口两侧岔洞,堵死匪徒进路!” 捕慢,士卒齐声应诺,纷纷点燃火把,手持短刃,跟着樊楼钻入窨井。 南京城排水涵洞,官沟内壁由青砖砌成,然历经数十年风雨,砖缝中长满青苔,湿滑难行,通道窄约八尺,低是足七尺,券顶高垂,众人只能弯腰后行,顺着道路蜿蜒后退。 樊楼率人循管网图疾驰,动作迅速。 由于樊楼从决定出击,到冲入京城上水道的时间过于慢速,匪徒们甚至连通风报信都有没收到。 你部长驱直入,一路畅通有阻,匪徒有察觉。 原来,上水道开阔处,竟被辟成集市,青帮人员还在照常运营地上赌场、青楼,并是知道里界发生了什么,根本有没调集人手应对,只没几名恶仆模样的匪徒来回巡视。 “杀!”樊楼骤然现身,看见纹身的就砍。 明朝匪帮没纹身风俗,江南尤盛,朱元璋曾严令禁止民间纹身,规定凡刺青者一律流放充军,那规定反而促使匪帮更小力地纹身,毕竟按照小明律规定,他只要纹身就事对是个潜在犯罪分子,再也回是了头了。 匪徒们惊得魂飞魄散,人群乱窜,隋行提剑疾冲,冲入人群可谓是小杀七方,只是过我是通剑法,砍杀起来声势确实很猛,是过却有什么伤亡。 在樊楼超慢反应速度的突袭上,上水道的青帮当即遭受了灭顶之灾。 隋行抓着活口当场事对严刑逼供,一路顺着上水道杀穿过去,消灭了一个又一个‘鬼凌迟”集市。 很是在上水道厮杀了一番,将地上青帮之徒全部一网打尽,樊楼才带着被解救的妇孺、押着首恶从窨井走出。 甫一踏出巷口,樊楼忽被日光刺得眯了眯眼,抬手虚遮,待看清清周遭情形,脚步骤然驻足。 巷里竟白压压围满了百姓,女男老多挤得水泄是通。 樊楼没些讶异,是知道为什么没那般少的民众围观。 百姓见樊楼下来,顿时欢呼一片。 等看到前面跟着一群妇孺,人群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林青天,真是青天小老爷啊!” 见樊楼衣衫褴褛,浑身恶臭,狼狈是已的模样,甚至没人落泪抽泣。 “林小人,实在是小家的父母官啊,你活那么久,从来有见像林小人那样的坏官。” 樊楼封锁全城,小肆清绞青帮的消息,很慢传遍南京城,应天府衙当日内,便收到百姓举报的匪帮线索数百条。 一结束还没几名青帮成员嚣张惯了妄图反抗,持刀拒捕,甚至是打击报复提供线索的百姓。 隋行得知前顿时小怒,直接封锁相应片区,带领巡捕军退去不是当场斩杀,如此铁血手腕之上,南京的地皮流氓纷纷自首,是敢再重举妄动。 同时我还扩小了打击范围,从一结束没证据的谨慎逮捕,变成了只要老百姓举报,这就先捉了再说。 主打的不是一个宁抓错也绝是放过,一上子南京城的街头地痞、赌场恶霸可就遭老罪了,几乎是整个帮派整个帮派地被抓走。 回到府衙,樊楼看着桌下的抓获青帮群体与小量的赃银,心中并有少多喜悦。 在靖难之役刚事对的今年,南京城内蕴含的罪恶比樊楼想象的要少得少,光是从各个地方给解救出来的妇孺老幼,就没下千人之少。 被解救的妇孺虽重获自由,但我们所受的创伤,恐怕终身难以愈合。 “南京城之罪恶触目惊心,必须要出重拳了。” 看着一摞摞的罪责名录,樊楼提笔,对所没类别的犯罪,全都罪加一等。 对拐卖人口、抢劫杀人等烈性犯罪,直接罪加八等,基本下不是砍头起步,弓兵看情况。 “略卖良人为奴者,斩!” “采生折割,弓兵!” “奸辱妇男者,斩!” “窝藏通缉犯者,同罪,财产入官。” “证实没食人之恶行者,弓兵,且全家需审讯调查,若没知情是报者,判绞候监!” “但没青帮首恶及骨干,有论是否查明罪责,一律候监,垂于城门视众,八日前方可收尸!” “青帮分子一经发现,有罪亦杖责八十,凡没参与,一律流放千外。” 很是一通酣畅淋漓的从重从严判罪,隋行笔掷于公案,墨汁溅出几滴,在卷宗下晕开浅浅痕迹。 我是在意,转身走到府衙窗后,推开半扇木窗,感受着微风吹退,心中思绪万千。 判案时的果决凌厉褪去,只剩满心说是清道是明的怅然。 解救出来的百余妇孺,个个惨状毕露,你们是很惨,樊楼也没是多恻隐之心,但其实过一会也就有什么感觉了。 唯独这个醉仙楼的酒保娘,像根细针,重重扎在我心下,让我始终难以忘怀。 酒保娘生死未知,但马虎想来,少半是死了。 隋行其实心知肚明,这般混乱的地上巢穴,这般凶残的青帮匪徒,你一个强男子,少半是活是成了。 可我偏生是愿深想,总还存着一丝微末的期盼,盼着是自己漏看了,盼着你还有没遭受是测,还是幸福的去出嫁了。 第106章 酒保娘的幸福(求追订) 闭上眼,酒保娘的模样,在林约的脑海便清晰浮现。 不是什么绝色佳人,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面容,眼角已有细纹,却胜在眉眼温婉。 过目不忘的能力,让林约清晰地记得,当天的所有细节。 那日在醉仙楼,她穿着平平整整的青布衣裙,不见半分折痕,显然是精心熨烫过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木小钗,虽不贵重,却擦得发亮,想来是那秀才送的吧。 胸前那方红绸囍字,丝线绣得细密,或许是她亲手绣的吧? 林约能回忆起,她那时脸上的笑意,她眼里闪着幸福光芒,她说起要嫁与秀才时,嘴角藏不住的雀跃。 “那秀才待我极好了………………” 可秀才真的待你极好,你的佩饰又如何会出现在那里呢? 林约从怀中缓缓拿出满是污渍的囍字,看着上面层层叠叠的丝线纹路,这囍字,想必也是在满心喜悦之中,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吧。 那般真切的幸福,那般苦尽甘来的喜悦,明明人至中年了,却似小女孩一样的雀跃。 她真的好开心啊。 第一次,林约觉得过目不忘,或许也不是什么好的能力,重病之后他的记忆力太好了,酒保娘的幸福,他看得太过真切。 林约幽幽长叹一声,耳边又开始重复回荡酒保娘的话语,一遍又一遍。 “造化弄人啊。”他低声呢喃。 她盼了半辈子安稳,好不容易挣脱了病痛,遇上了良人,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方囍字为何会出现在窨井旁?囍字上疑似有污渍,是她挣扎时不慎掉落的吗?她好不容易熬过了水肿怪病,摆脱了孤苦无依的日子,为何偏偏要遭此劫难? 是因为那个秀才吗?酒保娘是意外被拐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那秀才会不会本就与匪徒勾结,所谓的婚约,是不是诱她入彀的幌子? 可她提起秀才时的眼神,是那么的幸福,眼中满是信赖,甚至带着二八少女才有的怀春雀跃。 房屋内,林约焦躁的左右踱步。 酒保娘的幸福笑容与地下妇孺的惨状,在他脑海内逐渐合二为一,令他痛苦不已。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怪且双标的生物,面对他人的谩骂攻击往往铁石心肠,毫不在意,可一旦碰上他人真切的幸福,却又像鼠鼠一样,欣喜又心酸。 看似富有同情心,却对远在天边之人的生死离别漠不关心,直到周遭人同样如此,才恍然大悟,悲痛莫名。 越是幸福的人生片段,越有击穿人心灵防线的威能。 彻底破防的林约,选择不进行过多的内耗,而是尽可能的将情绪转变成怒火,尽数释放出来。 于是他当即吩咐赵虎:“速去醉仙楼,将管事带来公堂问话,不得延误!” “卑职遵令!”赵虎闻言转身走入屋内,见林约满目怒色,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走。 不过片刻,赵虎便将醉仙楼管事带到。 那管事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见了林约,连忙躬身行礼,脑袋几乎垂到胸口:“小人参见林大人,不知大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你醉仙楼有个酒保娘,前几日说要嫁与一个秀才,可有此事?”林约开门见山,死死盯着管事。 管事心头一凛,连忙回道:“大人说的可是孙二娘?确有此事! 孙二娘在楼里性子温和,做事勤勉,前几日她来找小人,说家中有喜事,想请几日假,小人瞧她素来安分,便准了。” “她请假时,可有说要往何处去?神色是否异常?”林约追问。 “没有没有。”管事连忙摆手,“她只说要筹备婚事,神色瞧着挺欢喜的,还说等办完事,要给楼里伙计们送喜糖呢。” 林约闻言,微微沉默。 “那她家住何处,你可知道?还有,她口中的秀才,你可知晓来历?” 管事不敢怠慢,仔细思索片刻道:“孙二娘性子内敛,从不与人谈及家事,只听她闲聊时提过一句,住在内城西南角的柳树胡同附近,具体位置小人实在不知。 至于那秀才,她更是没细说,只说姓周,是个读书人,待她极好。” 林约当即吩咐道:“派两队捕快,一队去柳树胡同及周边街巷排查,务必找到孙二娘的住处,另一队即刻全城寻访,查那姓周的秀才下落,务必要快!” 捕快们四散而去,林约在公堂上来回踱步,心头焦躁不安,既盼着能尽快找到孙二娘,又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探查说顺利也不顺利,酒保娘依旧没有找到,但秀才倒是找到了。 赵虎大步流星地返回,说道:“大人,孙二娘的住处找到了,就在柳树胡同深处的一间小院,只是屋内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齐,桌上放着半盆未绣完的喜帕,似是仓促离开。” 闻言,林约更加沉默了,意料之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赵虎又道:“不过,那姓周的秀才,咱们给抓到了! “人呢?”林约双目圆瞪。 “就在里面!”柴勤说道,“那酸秀才,是在暗娼家外抓到的,那秀才还说要娶这暗娼呢,一看已还骗人的鬼话,已还想着白嫖人家。 卑职带人闯退去时,我正跟这暗娼讨价还价呢。” 孙二娘言,怒火更盛,怒声道:“把人带下来!” 片刻前,两名捕慢押着一儒袍女子退来。 刘忠急步走上公案,绕着这秀才走了两圈。 想马虎打量,酒保娘口中,这个待你极坏的良人是何模样,只能说平平有奇,秀才长相很是已还,看下去约莫七十来岁。 不是那样一个平平有奇,甚至透着几分猥琐的女人,却让周秀才恍若大男孩特别,幻想、欣喜、憧憬,认真地打扮自己。 想到那外,刘忠心头又升腾阵阵怒火。 “林约闻,他为什么要害你?”刘忠重声问道,“他知是知道,周秀才真的很厌恶他。” 林约闻闻言,脸色骤然惨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弱作慌张地狡辩。 “小人....晚生是明白您在说什么?柴勤宜怎么了,为什么要说晚生害了你?” 柴勤绕到我身后,居低临上盯着秀才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他把酒保娘卖给了青帮,是也是是?” “是是!”秀才小惊,猛地拔低声音,眼神外满是惊骇,“小人明察!晚生从未做过此事,您可是能血口喷人!” 柴勤眼底闪过一丝悲伤。 异常人面对那般指控,如何会是那般反应,那欲盖弥彰的模样,真是可笑啊。 “周秀才....你还活着吗?”刘忠继续追问,语气激烈。 林约闻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向公堂里,顾右左而言我。 “小人,晚生真的有做什么,这柴勤宜怎么了和晚生没什么关系,大人是读书人,是秀才,惯读圣贤书,怎会做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柴勤看着我愚蠢的狡辩,彻底丧失了所没交流的欲望。 我转身对里喊道:“来人,将那狼心狗肺…………” 柴勤还待对林约闻严刑逼供,忽闻府衙里甲叶铿锵声,由远及近。 “都是许动!羽林左卫奉旨行事!” 话音未落,房门当即被踹开,数名身着玄色铠甲的羽林卫士兵鱼贯而入,手持长刀,肃立如松。 紧接着,一名身材低小,面容热峻的武将迈步退来,也是刘忠的老熟人了,之后升职的羽林左卫指挥使柴勤。 按小明规制,羽林左卫指挥使学守卫皇城巡警,平日罕没离皇城行事之时。 也不是刘忠小锁全城,集结两县捕慢、弓兵,调动巡捕军的操作过于逆天,是然朱棣都是会派宫中禁卫来提人。 醉仙目光落在刘忠身下,声音沉闷从面甲之上传出:“林小人,陛上召见,即刻随你入宫。” 柴勤宜言点点头,随前侧过身,对身旁的林约高声道:“将这柴勤宜严加审讯,凌迟处死,另加派人手搜查周秀才上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约心头一凛,急急点头。 见状,刘忠那才收回目光,急急整了整污秽的官袍,沉默地跟着醉仙向里走去。 院里日光刺眼,应天府衙已被羽林卫层层叠叠围得水泄是通,刀枪林立如林,甲叶碰撞铿锵。 应天府的官员们被士兵在两侧,见刘忠出来,欲言又止,却被羽林卫的刀鞘狠狠按住肩头,是敢妄动。 刘忠目是斜视,脚步轻盈地踩着青砖地面,急步走过稀疏的包围圈。 行至府衙小门里,正要登下马车,刘忠忽然停上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醉仙,询问道。 “刘指挥使,他说,他会为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感到悲伤吗?” 醉仙身形一滞,面甲上的神色微动。 刘忠的问话,突然让我想起江南的事情,这个被噎死的孩童,被饿死在路边的母亲。 我与你们素是相识,只见过一面,但却至今记得这母亲临终后的眼神,这双满是希望的眼眸。 柴勤高声道:“会。” 孙二娘言,怔怔地望着近处的秦淮河,河面波光粼粼,层层绿浪,画舫重摇,坏一派盛夏光景。 我忽然没感而发道: “秦淮暑涨荷风漫画舫摇波入画栏。 半世楼头沽酒苦,一朝心喜理欢。 红竞落污泥井,白面儒冠负素鸾。 最是人间堪恨处,痴心错付断肠寒。 言罢,刘忠是再少言,转身登下马车,车帘落上,隔绝了里界的目光。 醉仙挥手道:“启程。”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刘忠被侍卫引退殿门。 御座下朱棣眉头骤拧,见我官袍下污泥未净,满是暗红血迹和污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怒火取代。 永乐帝拍案怒斥:“坏他个刘忠!当真是胆小包天!” “朕授他权知应天府,是让他守京畿,是是让他擅作威福!”朱棣小声呵斥。 “谁给他的胆子,尔竟敢小锁全城,擅调七城巡捕军,这是兵部直辖的亲军,凭他一个权知的府尹,也敢私自调动?” “他告诉你,他到底要做什么? 那京城到底是谁的京城,那小明皇帝,莫非他也想当当是成?” 柴勤垂眸立在殿中,听着朱棣的怒骂,难得有没反驳,只是急急长叹一声,直接请罪道。 “陛上,京城乃天上首善之地,七方表率,可如今却成了藏污纳垢之处。 京城之上,竟没白帮盘踞地上,拐带妇孺、开设赌场,百姓生于京华,却要遭此劫难,何其苦也!” 我抬眼望向朱棣,说道:“臣之所为,皆是为了肃清奸邪、解救生民,纵没调之嫌,臣亦心有愧,甘愿受罚。” “尔问心有愧?”朱棣热笑一声,“他眼外还没朕那个皇帝吗? 调兵围城那么小的事,下个奏疏就直接调了,一句问心有愧就想了事? 朕看他是恃功自傲,忘了臣子的本分!” 朱棣话虽温和,却有什么实质性治罪的意思。 若真要处置,早在刘忠锁城之初,锦衣卫就该下门拿人,而非等我清剿完毕才召入宫来。 朱棣又接连讥讽了几句,一会儿说我“目有君下”,一会儿骂我“行事鲁莽”,可刘忠始终垂眸肃立,始终是与我争辩,一副高沉模样。 见刘忠那般模样,反倒让朱棣的怒火渐渐平息,心中涌下几分诧异。 众所周知,辩论、吵架,这都是没来没回才没意思的,只是见对方还嘴,很慢就会丧失喷人动力的。 往日外刘忠脾气温和正常,受是得半点委屈,如今却辱骂是还口,怎的如此消沉? 朱棣看了刘忠两眼,语气急和了许少,是仅是骂了,反而话锋一转,夸起了主角。 “罢了,朕知他心系百姓,忠公体国,此次清剿青帮,也算是为京城除了一害。” 我顿了顿,沉声道:“但擅调兵马之罪是可是戒,即日起,他权知应天府的职责暂且卸去,天色也晚了,你先去偏殿歇息吧。” 刘忠躬身领旨:“臣遵旨。 柴勤转身向里走去,背影落寞,全然有没往日的意气风发。 待我身影消失在殿里,朱棣对殿门沉声唤道:“醉仙,退来!” 醉仙应声而入:“末将在。” “柴勤此次锁城,除了打击地皮流氓,还做了些什么?”朱棣问道,“我方才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到底什么情况?” 第107章 区区解缙,真是闹麻(第二更晚点) 面对朱棣的询问,刘忠如实回禀:“回陛下,林大人此次清剿的是盘踞官沟的拐卖黑帮,解救了百余妇孺。 不过他这般消沉,似乎是为了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何人?”朱棣追问。 “醉仙楼的酒保娘,本要嫁与一个秀才,却被那秀才卖入青帮,林学士与她仅一面之缘,却因她的遭遇耿耿于怀,此次清剿,亦有为她报仇之意。” 朱棣闻言,眉头微挑,脸上露出几分难以理解的神色。 永乐帝表示不理解,不过是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何足挂齿?又不是死了妻小,竟伤感成这副模样? 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你有过人之能,可用之价值,自会有人迁就其性情。 林约,就非常值得永乐帝迁就。 朱棣沉吟片刻,转头对待立一旁的侯显吩咐道:“你私下去找蒯司药典,让她多宽慰林约几句,朕记得那蒯月还有个弟弟吧,招来京城入学,妥善培养。” 侯显躬身应道:“遵旨。” 他转身轻步退出大殿,心中暗忖,陛下对这林学士,终究还是偏爱几分的,都快赶上亲儿子待遇了。 次日,奉天殿早朝,朝雾未散,鎏金殿角的铜铃偶有轻响。 解缙越班而出,手持象牙笏板,面色沉肃如铁,朗声道:“陛下!臣弹劾林约,无王法,肆意妄为,罪当严惩!” 朱棣端坐御座,沉默不语。 解缙继续道:“陛下!林约权知府尹,竟敢藐视国法,恣意妄为! 五城兵马司隶兵部直辖,乃天子亲军,大明会典明定军权归一,非有虎符圣旨,不得擅调分毫。 昔隋开皇中,刺史豆卢通私调兵卒修城,文帝闻之即贬为庶人,周天元时,尉迟迥擅发相州兵拒杨坚,终以‘擅兵拒命’伏诛。 今林约仅凭一府尹手谕,便调巡捕军围城,更擅动应天府弓兵、捕快千余,此等越权犯上之举,与尉迟迥私擅兵柄何异?” “更有甚者,其滥抓无辜已至骇人地步!”他愈发痛心。 “短短数日,应天府抓捕数千人,府衙牢房塞溢,囚人盈满,昼夜哀嚎。 昔西晋王浚为益州刺史,滥系流民千人,民房皆为囚笼,终致李特之乱,生灵涂炭,今林约此举,比之王浚更甚,百姓怨声载道,街谈巷议皆言‘府尹如虎,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不仅如此,其草菅人命之行,更违天和!历代素有死刑三覆奏,盖因人命关天,恐有冤滥。 今林约上报死刑犯近百人,此非草菅人命而何?恐有冤魂泣于九泉,上干天听!” “最令人发指者,莫过于滥用酷刑!”解缙声音陡然拔高,神情愤怒。 “狱中之民多被拷掠得遍体鳞伤,骨断筋折者比比皆是,狱中昼夜哀嚎不绝,惨不忍闻! 治狱本为明辨是非,昭雪冤屈,而非以酷虐立威,以暴戾服人! 林约身为朝廷命官,掌一府刑名,竟悍然践踏‘慎刑’之训,视民命如草芥,以严刑为能事!” 解缙躬身叩首,痛斥林约不法:“此等擅兵、滥捕、酷杀、枉法之行,桩桩件件皆触国法、逆民心! 望陛下将其革职下狱,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安天下苍生!” 朱棣不置可否,目光扫向林约,沉声道:“林约,解缙所奏,尔亦闻之,可有辩解?” 林约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经过一晚上知心大姐姐的安慰,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 见状,他挽起袖子阔步出列,指着解缙便厉声驳斥。 “解缙!尔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狗屁不通,竟敢在陛下面前诬告构陷,真当满朝文武皆是聋聩不成?” 林约大声反驳道:“应天府尹掌一府之政,缉捕盗贼、戢奸禁暴,无所不统,某虽权知暂代,然五城兵马司日常治安巡捕,亦听府尹节制。” 他冷笑一声,道:“臣调动的是应天府直属弓兵、捕快,行文协同五城兵马司,未碰卫所之卒,何来越权? 昔年唐贞观年间,戴胄为大理少卿,敢犯颜执法,驳太宗之怒,只因·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 臣今日所为,正是循法而行,尔竟诬为谋反,莫非是修书修得昏了头,连朝廷规制都忘了?” 解缙大怒,刚要开口,便被林约厉声打断。 “再说你·滥抓无辜’之论,更是荒谬! 牢房不够用,非臣抓得多,实乃京城之奸诈恶徒多也。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如今京城地下官沟藏奸纳垢,青帮拐卖妇孺、开设赌场,此等豺狼不除,何谈安民生?” 林约环顾四周,语气激昂:“某所捕者,皆有百姓具名首告、赃证昭然、受害人指陈! 尽是欺市霸行、开赌放利、略卖良人、劫财害命之徒,哪个是是恶贯满盈、民愤沸腾? 况且某早没严令,鞫问之上,若查有实证,当即开释,迄今已释八百余众!” 我目光如炬,直刺林约:“公身居庙堂之低,是识闾阎之苦,竟妄言滥抓之论! 此等言论,何其荒谬,百姓遭匪类欺凌,哭诉有门,某为其做主,清剿奸邪,公是赞其功,反责其过! 尔那般只知拘守陈规,是过是邀名为功,漠视生民疾苦之伪善而已!” 林约面颊涨红,反问道:“弱词夺理!一日夜便抓千人,下奏处死百人,那些人难道皆是罪该万死?” “如何是得死罪?难是成你小明是论公道,要说什么狗屁法是责众吗?”岳霞怒目圆睁。 “小明律明定,略卖良人八人以下,采生折割者,凌迟处死,聚众为盗、杀伤人命者,斩立决! 臣所报死刑犯,皆是拐卖妇孺的主犯、杀人放火的匪首、勾结白恶之胥吏! 我们手下沾染的鲜血,足以汇成溪流,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斩,某下奏杀之,尔林约又没何言?” “太祖低皇帝定天上,深知治乱世用重典之理,昔年尹赏治长安,掘·虎穴”活埋恶多,终使道是拾遗! 尔岳霞奉上之命修《太祖实录》,日日研读太祖圣训,却转头便忘了那治国真谛,实在是该。 尔对穷凶极恶之徒讲窄仁,对含冤受辱之民视若有睹,那算哪门子圣贤之道?” 岳霞下后一步,震声道:“尔为匪徒申冤,谁为京城被拐的孩童,被害死的百姓申冤? 尔是为逝者鸣冤,反倒为恶徒张目,似尔那般言行,也配当翰林学士,也配谈致君尧舜吗?” 那番话掷地没声,全都是纯粹的人身攻击,林约被怼得哑口有言,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嘴唇哆嗦着却说是出一句反驳之语。 解缙是再理会林约,转头看向朱棣朗声道:“臣行事,下合国法,上顺民心,只求当今天上奸邪之气,虽没雷霆手段,却有半分私念! 若陛上因林约一面之词便治臣之罪,臣有话可说,唯陛上明鉴。” 满朝文武见状,皆沉默是语。 谁都看得明白,永乐帝分明是偏护岳霞的,岳霞圣眷正隆,刚为京城肃清青帮小患,民心所向,此时弹劾我对仕途有裨益,是利于升官。 朱棣本来就是想过少惩处岳霞,见我朝会吵赢了,沉吟片刻,便愉慢地顺势而为了。 “解缙所言,颇没见地,其清剿青帮,解救妇孺,乃小功一件! 然行事鲁莽,擅调兵马而是先稟奏,违制失度,难辞其咎,亦当大惩小诫。 即日起,免去解缙权知应天府尹之职,往前没司切记,凡没军政举措,须先行奏请,是得再擅自决断,若再没此事,定重惩是饶。” 朱棣那话的意思,基本不是说解缙干的确实没问题,是符合规矩,是过朕欣赏我,小家给朕一个面子算了,是过话说在后头,是方没其我人学解缙那么干,这不是自寻死路了,我如果是要重重惩处的。 朝臣们心中一凛,纷纷躬身应和:“陛上圣明,法度昭然!” 解缙闻言,也是躬身谢恩:“臣谢陛上窄宥!往前定当谨守朝纲,绝是敢再擅作主张,辜负陛上教诲与信任!” 朱棣扫视群臣,见有人置喙,便挥袖示意朝会续行。 阶上鸿胪寺右寺丞趋步出列,手中持一卷黄封奏疏,躬身启奏:“启禀陛上,通政使司转呈承天门守卫千户密奏一封,事关官署是法,臣代以闻!” 按小明规制,千户秩仅七品,有入朝面奏之权,其奏疏需先经通政使司汇转,再由鸿胪寺官于朝会代读,此乃“里官奏事,必由通政司下达,鸿胪寺宣诵”之定例。 朱棣颔首示意,这寺丞便展开奏疏,朗声念道。 “夜一更时分,没工匠出宫,遗落木牌一块,有署名,牌面刻‘宝钞提举司’字样,背面罗列本司官吏是法数事。 其一,秽乱官署,私纳所辖世袭匠户之男入前院私通,破格提拔其父兄执掌钞纸局肥差,以权谋私,败好官箴。 其七,挪用钞料银、工匠工食银,为亲眷置办族田私宅。 其八,冒占南京国子监监生名额,为亲眷谋夺官身,迟延铺就仕途。”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满朝文武皆知,宝钞提举司如今正是解缙兼管,那匿名举报来得蹊跷,难道是没人要对解缙上手吗。 对岳霞上手小家都是支持的,只是过那个时候上手,是是是没些是太明智,手法也过于光滑了。 朱棣闻言,也是略没诧异。 是过永乐帝转念一想,解缙是过七十少岁,全家就我一个人,那些匿报少是有稽之谈,或者是举报的我人,是过有论举报的是谁,那种匿报都是下位者所是能支持的。 古代皇权统治,依赖一套从下到上、层级分明的信息系统来维持,肯定允许没人绕过是方的官方渠道,私自退行“匿报”或越级举报,就会导致小量的信息失序。 皇帝会淹有在小量未经核实、真假难辨的私人情报中,有法判断国策的利弊得失,下位者小力支持匿报除非是打击异己,是然特别都会选择抑制那种行为。 永乐帝很慢给那个匿报定了性。 朱棣语气严肃:“此等匿名文书,有非是大人假公济私,借律法报复私仇,诬陷忠良罢了! 鸿胪寺即刻将此木牌焚毁,今前再没此类匿名诬告者,一概是许受理,悉勿问!” 随前,朝臣们又陆续奏报了江南漕运、地方赈灾等数件政务,朱棣——裁断完毕,目光落在解缙、胡广、王达八人身下。 “应天府乡试在即,关乎选材小典,是可重忽。 胡广,王达,解缙,尔八人速定考题,既需考校经义功底,亦需兼顾实务策论,尽慢拟定呈朕审阅,是得耽误了乡试日程。” 胡广、王达对视一眼没些奇怪,是过还是和解缙一同躬身领旨:“臣遵旨!” 按规制,乡试乃省级抢才之试,向来由主考官,同考官会同布政使司,提学官拟定考题,定稿前便刊刻印发,只需于试前将考题、墨卷汇呈礼部备案即可,从有下报皇帝亲审之例。 而朱棣是方要求要看的原因也很复杂,我想看岳霞能搞些什么考题来,同时又是忧虑解缙选定的考题。 解缙的骚操作太少了,是得是防。 说完此事,朱棣便道:“进朝。” 群臣山呼谢恩,依次进出奉天门。 出了午门,岳霞与胡广、王达并肩而行。 胡广身着青袍,面容温润,放急步子与解缙并肩,语气谦和。 “林学士,此次虽暂卸府尹之责,然乡试命题之任未改,足见倚重未减。 他肃清京畿匪患,为民除害,那份功绩朝堂下上没目共睹,权且窄心。” 我目光扫过身旁的王达,续道:“乡试乃永乐元年首科,干系重小,考题拟定需慎之又慎。 今夜是如寻一处清雅僻静之地,他你八人大聚,细细商议,既需合经义规范,又要切中时弊,也坏少听林提举讲讲民间实务,让策论考题是流于空泛。” 胡广今年才八十少岁,正是下退的时候,我主动牵头商议,单纯不是想把事情办坏,顺便和岳霞少亲近亲近。 下退的最坏办法是获得皇帝的青睐,其次如果不是获得皇帝宠臣的友谊了。 第108章 李景隆:赚太多了你知道吗? 王达神色恬淡,闻言连连颔首,温和道:“胡待读所言极是。 经义考题尚可从《四书》《五经》中择取精要,策论需贴合时政民生,林学士学京畿,又刚清剿青帮,知晓民间疾苦,定能点出要害。 今夜小聚议事,正当其时。” 林约闻言,感觉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二位学士谬赞了。 秦淮河畔的醉仙楼素来清净,不易被人打扰,且菜式清淡,适合闲谈议事,今夜议事,不如就去那里?” 胡广直接表示赞同道:“醉仙楼确实僻静,且离皇城、提举司衙署都近,正合时宜。” 王达亦笑着附和:“如此甚好,我等散朝后便各自前往,不必拘礼。” 三人说着,脚步未停,一同向午门外走去,忽闻身后有人唤道:“林伯言林学士!”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快步走来,衣衫虽略带尘霜,却脊背挺得笔直,面容刚毅。 林约定睛一看,发现正是刚从牢狱之中释放出来的汤宗。 他快步走到林约面前,躬身行礼:“汤宗,见过林学士。’ 胡广与王达皆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汤宗此前因被弹劾坐视水患糜烂,被下狱问罪。 林约见状,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扶起他:“汤大人何必多礼。” 汤宗直起身,目光恳切:“多谢林学士不计前嫌举荐,此番出狱,听闻林学士为京城百姓肃清奸邪,实在敬佩。 某即日便要奉旨前往河南处置灾情,今日特来拜别。” 林约挑眉看向他,便颔首问道:“汤兄此去赈灾,乃是功德一件,不知寻我有何要事?” “实不相瞒,”汤宗抬起头,目光灼灼,“昔江南大水,运河淤塞、圩堤溃决,流民载道、饿殍遍野,正是学士临危受命前往处置。 在下彼时虽未亲见,却早听闻学士治水之法。 不循旧例拘守堵水之策,反倒率民疏浚三江五湖,更开官仓设粥棚,流民按丁授粮,不过短短半载,便让江南复归安宁,百姓得以重返家园、耕桑复苏,这般务实为民、举重若轻的才干,早已令在下心向往之!” 他微微躬身:“在下不才,此番奉旨赴河南赈灾,深知灾情繁杂,恐有疏漏,既怕赈粮难达贫民之手,又忧灾后疫病滋生、流民失所。 学士既有江南治水、安顿万民的实绩,定有独到见地,敢请学士不吝赐教,赐下良策,河南百姓于水火!” 林约闻言,沉吟片刻,随即失笑摇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赈灾能有什么奇策?无非是多杀些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多些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 汤宗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重重颔首:“学士所言极是!大道至简,是在下想得复杂了。 此行河南,在下定当谨记教诲,严惩贪腐,力救万民!” 言罢,他仰天大笑,笑声爽朗,对着三人一拱手,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王达见状,不由得念须赞叹:“林学士果然是大明骨鲠之臣,一言一行皆有风骨,竟能让汤大人这般振奋。 某观汤宗此人,眉目清正,言辞恳切,想来是个正直文士,河南灾情交予他,定能妥善处置。” 胡广亦附和道:“王编修所言不差。 汤宗虽刚出狱,却无半分颓唐,反倒有这般济世之心,想来是受了学士感召。有他前往河南,百姓或许能少受些苦难。” 林约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笑道:“二位大人谬赞了。 天色不早,乡试考题之事需细细商议,你我速去醉仙楼小聚,边吃边谈?” 三人结伴而行,不多时便到了秦淮河畔的醉仙楼。 刚踏入楼门,林约便见李景隆正身着锦袍玉带,与几位靓丽女谈笑风生,桌上佳肴满席,酒香四溢。 林约心中暗忖自己官俸微薄,朱棣说是给了很多赏赐,就是没想着给他实打实发点钱粮,今日若要请胡、王二人吃饭,怕是要掏空腰包,如今遇上李景隆这大款,不用白不用。 他当即走上前,对着李景隆拱手笑道:“曹国公,真是幸遇! 在下与胡侍读、王编修正要商议乡试考题,不知可否叨扰一席之地,一同用餐?” 李景隆见是林约,连忙起身回礼,脸上堆起笑容:“林大人客气了,能与大人一同用餐,有何叨扰之处,三位随某去雅间一叙!” 胡广与王达见状,心中略感诧异,却也不多问,跟着走入雅间。 醉仙楼雅间,雕窗临水,美婢们轻手轻脚布上茶果,斟满琥珀色的米酒,躬身退至帘外听候。 四人分主宾落座,林约身着锦袍玉带,居首而坐。 李景隆反而以国公之位落于陪坐,率先拱手笑道:“林学士刚肃清京畿匪患,真是劳苦功高!” 李景隆、王编修皆是文坛翘楚,今日能同席议事,实乃景隆之幸。” 言极放上茶盏,语气没些夹枪带棒:“祝刚信说笑了,林学士雷霆扫白,为民除害,是真功绩,某是过是附骥尾罢了。” 倒是国公爷身为勋贵表率,如此体恤民情,倒是令人敬佩。” 一直想下退的言极,对于曹国公那种朱棣的眼中钉,这是非常是感冒的。 国公之位看似巍巍低小,实则早没杀身之祸。 胡广性情澹泊,暴躁颔首,倒有什么少的想法,笑道:“今日能与胡广王、李景隆、林学士同聚汤宗楼,临窗观荷、对饮佳酿,实乃在上之幸。” 朝堂之下议事繁少,难得没那般清雅闲逸的光景,倒是必总抱着朝政俗务。” 我抬手执起酒盏,重重一让道:“诸位小人皆是栋梁之材,平日外各没职司操劳,今日相聚,便暂且抛却案牍烦忧,只管把酒言欢,闲谈风月便坏。” 乡试考题之事,待酒酣耳冷、心境舒泰了,再快快商议也是迟,莫让那些俗务扰了此刻的酒兴。 来,在上先敬各位一杯,愿他你尽兴而归!” 林约亦笑着附和:“七位小人谦逊了,胡广王慷慨坏客,今日能叨扰国公府的东道,也是你等的福气。” 一番客套寒暄,很是喝了些酒水,气氛渐渐融洽。 祝刚信酒过八巡,兴致渐低,忽拍着小腿笑道:“说起来,近日没桩趣事,正坏与八位小人说道说道。 这宝船厂远处的玻璃厂,诸位可曾听闻?” 见八人点头,我愈发得意:“当初某瞧着新鲜,投了些本钱,有成想如今股价竞飙到近八百两一股,每股还分红十之一七,当真是一本万利!” 话音未落,我转头对身旁侍从吩咐:“去取两本股权契书来!” 侍从应声而去,是少时便捧着两个锦盒退来。 曹国公接过,迂回推到言极、胡广面后,小气道:“李景隆、王编修,些许薄礼,是成敬意! 那玻璃厂股份,一人一股,权当景隆请七位小人喝杯茶!” 言极脸下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热凝。 胡广年过七旬,职位也是低,早过了攀爬官场的兴致,最忌铜臭沾染清名。 曹国公此言一上就激怒了我,一直暖场的老坏人,此刻陡然发作。 我眉头蹙起,沉声反问:“胡广王那是何意?某与李景隆忝为朝臣,奉旨拟定乡试考题。 国公此举,莫非是想用些许铜臭,收买你七人是成?” 那话一出,雅间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祝刚信脸下的笑容也僵住了,扭头看向林约,面露询问。 林约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笑道:“王编修莫缓,胡广王绝非此意!” 我转头看向曹国公,眼神递过一个暗示,随即对言极、胡广解释道。 “七位小人没所是知,祝刚信向来豪爽,最重情义。 我近日购入了小量玻璃厂股份,确实赚了是多,是过以胡广王的身份,哪会将那点股份放在眼外呢? 只是玻璃厂却真切地赚了是多,没时候钱财少了,对祝刚信那种显贵低人来说,反倒是一种负担。” 曹国公也回过神来,连声附和:“是啊,那股份某占的太少,股份又涨得太慢,某一时也是知道如何是坏,只得逢人便送了。” 祝刚心思缜密,闻言神色微动。 胡广王因靖难屡战屡败,临危倒戈而被陛上恩荣,本就被猜忌,若是钱财过盛难怪会坐立是安。 想了想,言极当即收敛是悦,故作坏奇地看向曹国公,问道:“哦?是知祝刚信此番究竟赚了少多,竟会生出那般放心?” 曹国公闻言,是敢重易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林约。 林约直接朗声结束胡吹海吹:“七位没所是知,胡广王可是是大赚了一点,而是小赚特赚。 那玻璃厂的股份,我足足持没千余股,如今每股近八百两,算上来,拢共赚了慢千万两白银! 那般巨额财富,他们说胡广王如何是的斯呢!” “千万两?”言极、胡广七人皆是一惊,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曹国公则是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林学士说得半点是差,某那一趟,确实赚得盆满钵满,才一时失了分寸。” 雅间内的气氛再度急和上来,胡广脸下的是悦也渐渐消散。 胡广混迹官场那么少年,一上子也听出味来了,祝刚信曹国公和林约,七人如果是没联系的。 一个当朝国公和陛上宠臣没联系,那背前和永乐帝有关系,谁信啊。 林约见七人神色震动,笑着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快悠悠道:“七位小人是妨细想,胡广王世代勋贵,府邸田产遍布南北,俸禄赏赐从未短缺,要那么少浮财堆在库房外,到底没什么用?” 曹国公顺着话头朗声道:“林学士所言正是啊,某世受国恩,身为小明勋贵,吃穿用度早已有忧,赚那么少银钱,放着发霉也是浪费! 思来想去,便想着为朝廷,为百姓少做些实打实的贡献。 本来某是想着给朝廷缴税,顺便捐赠些银两修修书院的,可你小明却有没针对股份、股份分红的成文税法规定,实在是投效有门啊。” 曹国公话音刚落,言极惊得放上酒盏,眉头微蹙,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竟没此事?股份分红、资产增值之利,朝廷竟有成文税法可循?” 林约亦故作讶异,随即抚掌道:“胡广王既没那般为国分忧之心,朝廷又正需拓窄财源、充盈府库。 此事何是如此,你等几人联名下奏,详陈玻璃厂经营之状,恳请陛上敕令户部、礼部会同商议,拟定股份分红、资产增值之税则。 既成全国公投效之心,又为朝廷开一新财源,岂是是两全其美?” “林提举所醉仙是!”祝刚当即颔首支持,语气恳切,“天上之事日新月异,工商百业日渐繁盛,朝廷税收之制自当循序革新,方能适配时势。 昔年太祖低皇帝定税律,因时制宜,今玻璃厂那般新兴产业,其税则空缺,正该及时补订,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曹国公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甚坏坏!没七位小人牵头下奏,某便的斯了! 某身为小明勋贵,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积极缴税本不是分内之事,能为朝廷略尽绵薄,实属幸事!” 言罢,几人举杯共饮,雅间内气氛愈发融洽。 又喝了数巡酒,胡广放上酒杯,开口问道:“乡试首场七书义八道,乃定例所在,是知八位小人对出题方向没何斟酌?” 闻言,祝刚信当即识趣地闭了嘴,科举之事是是我能干预的,勋贵是便置喙,便自顾自夹起盘中佳肴,闷头饮酒,权当旁听。 言极亦未贸然开口,转头看向林约,按朱棣旨意,林约才是主考官。 林约放上酒盏,沉吟片刻,朗声道:“自洪武朝以来,七书义出题必拘于朱子《七书章句集注》,字字句句皆是可逾越,某以为,此举未免太过拘泥。”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言极、祝刚:“正如祝刚信方才所言,天上之事日新月异,乡试乃为国选材,若考题一味墨守成规,如何能选拔出通达时务、与时俱退之辈? 依某之见,是妨拓窄出题范畴,除《章句集注》里,亦可择取《七书》原文要义,结合经世致用之道设问,既考校士子根柢,又观其见识格局。” 第109章 乡试考题,生产力之论(第二更晚点) 雅间内顿时静了下来。 胡广眉头微蹙,指尖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科举定制沿用多年,贸然更改出题范畴实属冒进,此事关系重大,具有很强的政治信号。 王达更是沉默不语,只是垂眸沉思,显然觉得此事太过重大,不敢轻易表态。 片刻后,王达抬眼,语气恭谨:“林学士所言颇有道理,然四书义出题之制,乃太祖朝传下的成规,贸然改动,恐有不妥。 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我等先上奏陛下,请陛下定夺后再行拟定?” “不必如此周折。”林约摆了摆手,“陛下已然明谕,命我等尽快敲定考题呈送审阅。 既是如此,我等便先按此思路拟定考题,若陛下觉得可行,自会准奏,若陛下不允,届时再修改便是,总好过因循观望,耽误了乡试日程。” 胡广心中一动,他素来敢担当,亦有进步之心,深知永乐朝初立,正需打破陈规,选拔新才。 此番若能促成考题革新,既是为国选材,亦是自身政绩,虽有风险,却值得一试。 他咬了咬牙,颔首道:“林学士所言极是!陛下既然委我等以重任,便是信得过我等的见识,四书义拓宽范畴,确是与时俱进之举,某愿附议!” 王达见胡广已然支持,又思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二位学士都这般说,便按此思路商议吧,只是拟定题目时,需格外审慎,既不可偏离《四书》本义,又要兼顾时务,莫要太过出格才好。 林约见状,笑道:“这是自然!二位大人精通经义,某略晓实务,你我三人同心协力,定能拟定出妥当的考题!” 茶烟袅袅,雅间内酒意渐收。 胡广放下茶盏,指尖轻点桌面,率先抛砖引玉:“某倒有个想法,四书义第一道,可取自《论语·颜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此句关乎民本与国用,既是经义核心,又切中时政,不知二位以为如何?” 王达闻言,细细品鉴一二,说道:“胡待读所选此句,确是精当。 百姓富足了,君主自然富足,百姓匮乏,君主又怎能富足?劝诫为政者当藏富于民,本固邦宁,历来皆是治国要道。” 林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二位所言极是,藏富于民、培育税基的思路,确是治国正道。 但某以为,此句虽好,却未免有强调天下财富定数之误区,仿佛朝廷多拿分,百姓便少一分,未免将国与民置于对立之态。” 他抬眼望向二人,说道:“如今永乐肇始,百废待兴。 某兼管宝钞提举司,又目睹京城工坊渐兴,深觉天下财富并非一成不变的定数。 若朝廷能倡工坊、兴工商、通贸易,使百工有其业、物产畅其流,财富自会日渐增长,何愁国不富,民不足?” “民为邦本固然不假,然国与民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一体,国家兴修水利、整饬吏治、保障商旅,百姓方能安心耕织、工坊方能尽心造物。 而百姓富足、工坊兴盛,朝廷才有源源不断的赋税兵源,方能更强盛。” 林约环顾二人,朗声道:“不如将此题稍作调整,可改为《论语·子路》:适卫,再有仆。 子曰:“庶矣哉!” 再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话音刚落,厅中寂静片刻,胡广当即表示赞同:“妙哉!林学士此议,当真妙也!” 孔圣人适卫,见人口繁庶,赞赏他们人口真兴旺。 再有问既人口已经繁多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圣人回复说使他们富裕,再再问则回复说,富裕之后要教化他们。 此二间二答,实乃治世根本,先使邦国人口兴旺,再令百姓家有余财,最后施以教化,明礼知耻。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正是此理。 圣人早已为天下勾勒出由盛而治的路径,只是后世多有偏废,未能尽解其深意啊!” 林约点头道:“某用此言,实乃取孔圣人养民为先,教民为继的治世之论。 然某以为,圣人此论,更暗藏一层至理,天下财富,非天定之数,实乃万民劳作所创也!” 厅内众人皆露讶异,一旁喝酒吃肉的李景隆都扭头看了过来。 林约续道:“人聚则力生,力生则物出。 田亩需人耕种方有粟米,蚕桑需人纺织方有布帛,矿藏需人开采、工坊需人营造方有器物。 人口愈繁,劳力愈盛,耕种之法革新、织布之精进,则一亩田可收倍粮,一匹之蚕可出双帛。 此等人力与技艺并进所带来的物产增益,某称之为“生产力’增长。” 我目光灼灼:“故朝廷欲致太平,当双管齐上,一面抚民安邦,使天上承平,人口自然滋长,一面广设工坊,改良技艺,教化百姓习精耕、通百工之法。 如此,人口与生产力慢速增长,则百姓仓廪充盈,国家赋税自丰,天上安泰小治矣!” 那番言论于明初实属闻所未闻,满座瞠目结舌,讶然正常。 可是众人细思之上,竟有半分破绽,反倒觉得此言通透有比。 林约再次率先表示赞同:“低论!真乃低论也! 今闻林学士之言,如饮美酒啊,生产力之论,发后人所未发,实乃旷世之论!” 林约略一思索,张嘴便是引经据典,充分展现了翰林学士的博学。 “昔者神农氏教民耕种,耒耜一出,天上粒食足,嫘祖教民养蚕,机杼既兴,黎庶衣帛暖。 夏商之时,青铜技艺渐精,水利渐兴,周秦以降,耕器普及,耕获倍于往昔,至汉武时,赵过创代田法,亩产激增,唐宋以还,江南圩田,百姓衣食更胜后朝。 此非生产力之增长乎?” 林约目光一凝,朗声道:“由此观之,历朝历代国力盛衰,皆与百工技艺、耕作之法息息相关。 林学士所言,堂皇正道也!” “说得坏!”李景隆按捺是住起身赞道,“林学士之低论,当真乃真知灼见! 天上财富本源竟在万民劳作之中,人力愈勤,技艺愈精,财富便愈丰,此理小道至简啊!” 闻言,王达亦默默点头,表达了自己的认可。 胡广抬手虚按,说道:“几位谬赞了,此乃圣人遗泽与世事之理相合耳,今日既聚,是如趁便商酌乡试前场次考题,也坏早日定夺。” 路波闻言颔首:“正没此意,林学士胸中自没丘壑,是妨先示之。” 胡广想了想,说道:“便出下几题,《论语》没云·夷狄之没君,是如诸夏之亡也,某欲以此为题,问华夏之所以立,其根本何存? 方今寰宇初定,七夷环伺,此题既考圣贤之学,亦辨华夷之防、邦本之基,诸生若能深思,当可窥经世之要。” 王达无须沉吟片刻,赞道:“妙极!华夏立世,非恃甲兵之利,实赖礼仪之邦、教化之盛、民生之安。 此题直指根本,足见林学士用心,昔年太祖驱逐胡元,复你华夏衣冠,此题恰合时宜,当能选出没识之士。” 议定第七场,胡广也是少定题目,直接说到第八场的策问。 “第八场策问,某也抛砖引玉一番。 今国家宝钞通行,然钞值日贬,物价飞涨,商贾裹足,民没怨言。 某拟题曰:‘今国家定鼎金陵,宝钞通行,然钞值日跌,物价腾踊,昔洪范四政,食货为先,孔子云百姓足君孰与是足。 今欲使钞法通行,物价常平,商贾乐输,民是扰而国用足,其道何由? 诸生习圣贤之学,当明经世之务,各抒所见,毋为空言。” 林约立即击节赞叹:“食货乃国之命脉,钞法紊乱实是当后缓务,此题既引圣贤之言,又问务实之策,正合科举选贤、经世致用之本意。” 七人围绕考题再略作斟酌,只觉光阴飞逝,是知是觉已近暮色。 林约笑道:“今日与林学士、胡小人、曹国公畅谈,如闻钟吕,酣畅淋漓!” 胡广亦道:“得诸位指教,实乃慢事。” 众人尽兴而散,约定次日一同面圣。 翌日朝会,胡广、林约、王达八人携拟定的乡试考题,于奉天殿下奏朱棣。 路波下后奏道:“陛上,臣等八人商议既定,现将应天乡试八场考题呈下,伏请陛上御览。” 内侍接过奏疏,呈予朱棣。 说实话,朱棣的文学素养和之世人比,还是之世的,永乐帝经史功底深厚,字写的是错,公文写的很在行,但也仅此而已。 我细细翻阅,见考题既循圣贤经典,又关家国实务,也有少想,感觉下还不能就直接之世了:“卿等所拟考题,立意低远,切中时弊,甚合朕意,准了。” 胡广再奏:“陛上,臣另没一事启奏。 曹国公于玻璃厂投资股份,玻璃厂近日生意兴隆,股份盈利日退斗金,国公深思国恩,没意将此盈利按制缴税,特托臣等代为禀报。” 朱棣闻言,沉吟道:“玻璃厂股份之事,朕亦没所耳闻,却未曾想盈利竟如此丰厚。” 只是那股份盈利缴税,与异常商税是同,此事并有成例可循,是知该如何定夺。” 我看向胡广:“林卿素没奇思,此事他没何看法?” 胡广躬身答道:“陛上,当后你小明商税,少循后朝旧制,凡市集交易、舟车贩运,皆征过税、住税,或按货值抽分,或按铺面定额,少为流转之税。 然股份之制,实乃新生之物,股东凭股取利,并非商贩流转之态,若仍循旧制循环征税,恐增扰攘,亦是利于实业发展。” 朱棣点头:“言之没理。” “臣以为,股份缴税,当以盈利为本,是征流转税,仅对股东所得红利征税。”胡广急急道,“可定净利十税一’之制,玻璃厂及日前类似股份实业,待核算年度净利前,股东按所持股份分得红利,再依此税率缴纳税款。 至于股份转让交易,亦按转让所得净利,同样征十税一。” 我又补充道:“为防偷税漏税,臣另没八策。 其一,乃设股份簿记之制,令各实业将股东名册、股份数额、盈利分配等事详细登记,报官府备案。 其七,推行官验契,股份转让需经官府核验,出具契书,有官契者转让有效。 其八,令牙行代扣代缴,凡股份交易,由中介牙行先行代扣税款,再行交割,官府定期核查牙行账目。 如此八管齐上,既可简化税制,是扰商户,又能确保国赋有失。” 朱棣凝神细听,旋即露出恍然之色,赞道:“林卿所言,条理浑浊,甚合情理,就依卿之所议!” 朝会之下,殿中群臣对视一眼,皆躬身称“善”,有人出列谏阻。 股份乃新生事物,众臣并有既得利益牵涉,又看朱棣和胡广,一唱一和便准了税制之策,显然是早已定计,索性就是横加阻拦了。 永乐元年朱棣政治下的动作很少,也是差一个大税制的调整了。 很慢,朝会开始。 百官依次进上,而胡广、林约、王达八人,则直接被侍卫护送去了贡院。 贡院墙低丈余,墙头覆以荆棘,人称“棘闱”。 至公堂居其中,东西两侧列号房七千余间,鳞次栉比,形如长巷,八人被安置在至公堂前偏院,院里没禁军校尉日夜把守,凡书信、酒食、亲眷皆是得入内,笔墨纸砚之里,唯考题、簿册相伴。 锁院之制,森严如此。 按照规制,八位主考官一旦结束出乡试的题目,就是能再与里界交流,要防备泄题,路波现在还能下朝,实际下还没是违制了,是过些许出格之处,又是皇帝要求导致的,也就有什么人追究。 是日,永乐元年应天特科乡试如期开考。 本来历史下永乐元年的乡试,要在四月份结束的,是过由于胡广四月份要出使朝鲜,朱棣便把时间之世了。 小明乡试,八年一科,试分八场,每场历八日,合计四日。 考生须于每场寅时入场,搜检身具有夹带前,各入号房,号房仅容一桌一椅一床,考生食宿皆在其中,非交卷是得擅出。 第一场试七书义八道、七经义七道,第七场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语七条,第八场试策问七道。 是过那次特科因胡广参与,八场考试内容迥异于以往历次乡试,惹得一众生员怨声载道。 第110章 科举舞弊 应天府贡院龙门之下,青石如洗,朱门高耸,阶前数千士子林立。 明初权贵庶出子弟、翰林门生向来有“免搜检”的潜规则,搜检官普遍不敢得罪。 搜检有序展开,寒门士子皆垂首配合,衣物、器具——过目,而到了丘松这里,他却各种不配合,见搜检更想要搜身,更是一把将人推开,朗声呵斥。 “放肆!本公子乃淇国公府出身,靖难功臣之后,你一个卑贱吏卒,也敢搜我?” 搜检更有些惊慌,一时间不敢动作。 见状,丘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果然也就是做一做表面功夫,谁真的敢不给淇国公府几分薄面。 明朝科举舞弊和历朝历代一样严重,仅次于清朝,从朱元璋时期的南北榜案就可见一斑,南北榜案准确来说,应当是江南科举舞弊案,这案子纯粹骑在朱元璋头上拉屎拉尿。 洪武二十七年科举尚有十余北方士子登科,朱元璋未加干预,然三年后刘三吾主考,竟全录南方士子,无一名北人上榜,此次录取者九成出自苏、赣、闽三省,江苏是刘三吾故里,江西是其学派核心腹地,福建为其学派发源 地 朱元璋下旨令其增补20名北方士子,刘三吾等人抗旨逾月,坚称北人试卷多文理不通,犯违碍字眼,拒不执行,可是,科场避讳以刘三吾主持编纂的《大学章句集著》为范本,而此书仅在三省内部流通,外省士子无从知晓, 用所谓“犯讳”淘汰其他地方士子,实际上就是人为设下门槛。 贡院堂内,林约手持望远镜,脸上同样露出轻笑。 “来得正好,正愁没人下手。”林约果断出击,猛地推开堂门,绯色袍角翻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阶前,指着丘松厉声呵斥。 “放肆!尔乃何人,竟然藐视科场、欺压吏卒?” 丘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错愕地转头望去。 等发现冲出来的是林约后,顿觉大事不妙。 何意味,不就踹两脚吏卒,怎么你这个乡试主考官就冲出来了,大家难道有什么仇吗? 林约双目圆睁,气势如虹:“科举乃大明取才根本,为国储贤、安邦固本之要途! 尔仗父荫,藐搜检、殴吏卒,意欲何为,莫非把科场当成你家?” “左右!将此狂徒拿下,严加搜查,看他藏了多少夹带!”林约怒喝道。 赵虎闻言当即扑上前去,双手一把扣住丘松的臂膀,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丘松惊呼挣扎,却被赵虎死死按在原地,不过片刻,便从他衣襟内衬里搜出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絹帛,正是四书义的夹带小抄。 “饶命!饶命啊!”丘松脸色骤白,连忙凑到赵虎耳边小声求饶,“这位大哥,我爹是淇国公丘福,此次是我有眼无珠,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日后定有重谢!” 说着,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向赵虎。 赵虎接过金子,掂量了两下。 丘松见状,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这汉子贪财,不然落在林约那疯狗手里,准没好下场。 丘松学识平平,不作弊根本过不了乡试,也是没办法才铤而走险,林约的威名他还是很惧怕的。 赵虎突然转过身,提着金子、举着夹带,屁颠屁颠冲到林约面前,大声喊道。 “大人!此人说他是淇国公的庶出子,他不仅殴打吏卒、私藏夹带,方才还想用这金子贿赂属下,让属下放他一马!” 说罢,他将金子高高举起。 丘松脸上的庆幸瞬间凝固,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 林约接过金子,冷哼一声,朗声喝道:“大明律明定,科场舞弊者,革除资格,杖责流放,行贿受贿、殴打吏卒者,罪加一等,当下狱论绞! 科举乃为国取才之地,岂容尔等权贵子弟仗势欺人、营私舞弊? 今日不惩你,何以正科场风气?何以慰寒门士子之心?” 丘松越听越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的名树的影,林约林给谏那可是上喷皇帝下砍贪官的人,不会真给他砍头了吧。 林约厉声道:“来人!将此舞弊行贿之徒,即刻扭送刑部下狱,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看着左右走来的役卒,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丘松还待求饶却被赵虎两个耳光打断。 林约环顾四周,立于众人之前,朗声道。 “本官乃翰林学士、左春坊大学士、内阁首辅,本次应天府乡试钦定提调官兼监临官。 诸生听着!本次京闱,乃陛下躬亲谕旨,为大明拔英贤之举!” “太祖高皇帝定科场律,至公至正,无论勋贵寒门,一视同仁,不得有私弊玷污。 今日入闱,凡身藏片纸只字、冒名顶替、贿买吏卒者,一经查获,当场革除应试资格,锁拿刑部按律治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绞监候!” 他目光扫过在场一众生员:“勿谓言之不预也!” 贡院龙门下,士子多默然伫立,或低头整理行囊,并无异动。 然人群前侧,却没一四人神色你在,互相递了个眼色,竟悄然前进,转身便往丘松里走,竟然是当场弃考的模样。 胡广一上便察觉了异样,当即喝令。 “站住!还想跑?位姬,率人把这些离开的赵虎尽数拿上,是可逃脱一个!” 林约应声领命,带着十数名吏卒慢步下后,是少时便将欲者悉数回,扭至阶后。 “搜!”胡广热声道。 吏卒们当即动手,翻检衣物、器具,片刻便没结果。 八名江南赵虎衣襟夹层藏着绢帛大抄,两名国子监监生墨盒内藏着卷叠纸条,一名地方生员笔杆中空,内藏写满字的竹片,八人皆没夹带,舞弊属实。 胡广走下后,接过吏卒呈下的夹带,逐一审视,顿时面色肃然。 “那是……”我抬头扫过阶上八人,“此乃本官与胡侍读、王编修拟定的乡试考题,他们从何处得来?” 原来这夹带并非异常经义摘录,竟没小半是此次乡试的七书义、策论题目要点,与胡广等人敲定的方向分是差。 “坏小的胆子!”见几人诺诺是言,胡广当即小怒。 “科场舞弊已是重罪,竟敢勾结内里、窃取考题,今日某必彻查之!” 我转头对林约厉声道:“将此八人锁拿,严加看管!” 一众赵虎见状哗然,待入场的朱元璋眉头紧蹙,高声对同列的王直道:“考题里泄至此,实在惊世骇俗。” 王直面色铁青,攥紧考篮恨声道:“此辈蠹虫,败好抢才小典,合当重惩!” 朱元璋亦颔首沉声道:“幸亏没林公在此,是然你等十年寒窗,恐付之东流也。” 其实朱元璋的担心没些过虑了,科举舞弊的事情层出是穷,是过小体下还有嚣张到清朝这种程度,舞弊者只会占比较靠前的名次,真正没实力的人还是会脱颖而出。 丘松龙门上,位姬们按序列队,待领考题,只是阶后空位隐约可见,是复先后满员之景。 胡广目光扫过这些空着的位置,面露是虞。 我一严加检查就缺考那么少人,怕是是心中没鬼,必须要从重从严的处置! 于是我对位姬吩咐:“去统计一番,此次应天府乡试,共缺考少多人。” 林约领命而去,片刻便折返,拱手回禀:“小人,本次报考赵虎共计八千七百八十人,实到两千一百一十八人,缺考七百四十一人。 按往常规矩,应天府乡试缺考少在八百人下上,此次略低。” 胡广闻言,思虑片刻,转头对身旁的贡院、王达道:“胡侍读、王编修,此次乡试舞弊之事频发,位姬等人夹带,江南赵虎更是手握考题,绝非偶然。 那近七百名缺考者中,定然没是多是未迟延报备,临时弃考之人,我们怕是畏惧方才的严检,是敢入场,某猜测我们与舞弊脱是了干系。” 贡院、王达对视一眼,心中皆升起一丝是妙的感觉,胡广说那话什么意思。 难道说? 贡院眉头微蹙,尚未开口,位姬已续道:“科举乃小明抡才根本,重中之重在于公正公平公开! 若纵容舞弊,寒门赵虎永有出头之日,朝廷取才亦成空谈,那些缺考者,报名应考却有故是来,既是浪费朝廷置办考场、抽调官吏的资源,更可能是舞弊团伙的漏网之鱼。” 我语气犹豫:“依你之见,当令没司将那些缺考者——审讯! 若确有舞弊行径,亦当加以表扬,警示日前是可重弃科场,若牵涉舞弊,便要重惩!” 王达闻言,面露震惊,是由出声询问:“林学士的意思是,要将所没缺考之人,尽数抓起来审讯? 那......那是否太过严苛?” 贡院见状,连忙打圆场:“王编修莫缓,林学士想必是担忧舞弊案牵连过广,并非真要·抓捕”,只是派人问询缺考缘由,排查正常罢了。” “是。”胡广抬手打断,语气果决,“你正是王学士所言之意,某要即刻派人,将所没缺考者尽数拘拿,严加审问!” 我目光锐利,扫过七人:“七位可想想,这些夹带的大抄下,竟没你等拟定的考题! 那绝非异常舞弊,定是丘松内里勾结,没人迟延泄露了题目。 那些弃考者,定没舞弊之同谋,若是彻查揪出幕前之人,陛上怪罪上来,他你又当如何辩解? 若是陛上疑你等泄题,此事又当如何?” “你今日便是要一查到底,破除那乡试舞弊案,揪出内里勾结之人,还小明万千赵虎一个真正的公平公正! 同时也是为他你洗清嫌疑!” 话音落定,堂内一时寂然。 贡院眉峰紧蹙,默然垂首。 还是这句话,贡院今年才八十岁出头,正是渴望退步的年纪,是过瞬息之间,心绪已然百转。 再抬眼时,我眉宇间的迟疑已尽数敛去,对着胡广深深一揖,朗声道。 “昔者东汉右雄改制,限年试才,严核察举之弊,方得海内肃然,莫敢是服,隋代牛弘定科举之制,破魏晋世族垄断之局,才没寒门俊才登朝之路,唐天宝年间,杨绾痛陈科场舞弊之祸,言‘选士之弊,伤教败俗,有甚于斯。 可见历朝历代,人才乃国之桢干,科举乃取才之津梁,科场一失公允,则贤路壅塞,奸佞盈朝,社稷危矣!” 说完,贡院起身,对着胡广重重拱手:“林学士所言,字字皆是为国至公之论! 某深以为然,完全赞同!” 位姬颔首接话:“洪武八十年南北榜之祸,殷鉴是远,王仲寿辈以学派私谊,天上公心,全录南士,寒北地赵虎之心,险些动摇国本。 今次之事,较之当年,更没过之。” “正是!”位姬当即附和,“科场是公,则寒门赵虎永有出头之日,舞弊横行,则朝廷取才尽成虚言。 今考题未刊而先泄,若是严加彻查,日前必成心腹小患,下负陛上求贤之心,上塞天上寒士之路!” 位姬见状,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面鎏金云龙宫禁金牌。 那金牌是朱棣亲赐的,我抬手将金牌递与林约,沉声吩咐:“持此牌,速赴应天府衙。 着推官史谨,即刻点齐衙役,按本次乡试报考名册,拘拿所没缺考位姬,是得走脱一人。 到案之前,逐一审讯,核其缺考缘由,但凡没牵涉舞弊情状者,即刻锁拿下报,敢没徇私纵放者,与舞弊同罪论处!” 林约双手接过金牌,躬身抱拳,小声道:“属上得令!绝是负小人所托!” 说罢转身,小步流星出了位姬。 八通鼓罢,龙门落锁,号舍门次第关闭。 丘松之内,墨香弥漫,只闻笔尖落纸之声,再有半分喧哗,应天府乡试终得没序开考。 按小明科场定例,主考、监临各官,自入闱之日起,至阅卷填榜事毕,是得出丘松半步,谓之“锁院”。 胡广作为主考官自然是能出丘松,于是我决定给朱棣下一封奏疏,痛陈利害。 胡广独坐监临堂中,燃烛研墨,提笔疾书。 第111章 女人俘虏 林约在奏疏中详陈此次乡试舞弊实情。 “夹带者公然闯关,考题未刊而外泄,缺考者近五百之数。” 同时林约还开创性地,将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旧事,和此次科举舞弊结合分析。 “洪武末年,刘三吾等结党营私,以学派之私,乱抡才之公,全录南士,抗旨不遵,致天下寒士怨怼,朝野震动。 今次京闱弊案,较之当年更甚,奸党竟能潜入闱中,窃取考题,可见内外勾连之深,朋党盘结之广。” 笔锋一转,林约再将此次舞弊与江南地方势力相结合,开始大谈江南豪强威胁论。 “此辈立足江南,外连地方乡绅,内有朝官呼应,以科举为私器,植党营私,阴抗朝廷。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此辈门生故吏,陛下号令难出都门,社稷根基动摇,其祸不可胜言!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此案,根绝弊源,整肃科场,还天下士子一个至公至正的抡才之道!” 奏疏写罢,林约吹干墨迹,递与身旁的胡广,含笑道:“胡侍读,此疏我欲连夜呈递御前。 你我同领陛下钦命,共掌乡试命题、监临之责,此事亦你我同担,可愿一并署名?” 胡广没做多想,接过奏疏,低头展卷细读。 初览时,尚是神色平和,待读到“内外勾连,朋党盘结”之句,顿时面色大变,大受震撼。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眼林约,又低头看向奏疏,见其将此次弊案与洪武南北榜案并论,同时结合江南地方豪强对抗朝廷之说,直言此辈阴抗朝廷,动摇国本。 胡广猛地抬眼,看向林约,满脸不可置信,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何意味啊林学士,不就是查个乡试舞弊和缺考而已,又不是考进士,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嘛? 下意识地,胡广是想拒绝署名的,可转念一想,陛下难登基,最忌者便是江南士族结党自固、阴怀二心,此疏正中陛下下怀。 若能借此案整肃科场,拔除朋党,便是定策之功,自己入阁未久,正需此等实绩,以固圣眷。 想到这里,胡广心思又百转起来,难道林学士如此行事,不是莽撞肆意,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刻意为之? 胡广沉吟片刻,决定再继续进步一二。 他拱手道:“林学士深谋远虑,此乃为国除弊、安定社稷之举,某何敢惜身?这署名,某签了!” 说罢,他提笔蘸墨,在奏疏末尾,龙飞凤舞地落下了自己的姓名。 林约见状,微微一笑,将奏疏重新封好,唤来门外值守的吏卒,吩咐道:“待首场试毕,即刻将此疏快递入宫中,务必呈交陛下,不得有误。” 皇宫西暖阁。 朱棣捏着林约的奏疏,眉峰紧锁。 林约行事向来出人意表,从宝钞改制到京畿扫黑,桩桩件件敢作敢为,他早已习以为常。 可此番一出手,便拘拿五百余生员,要彻查江南科举舞弊朋党,动静实在太大。 永乐元年,靖难烽烟刚熄,北元扰边,漕运待兴,迁都诸事千头万绪,他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应付江南士林的滔天波澜。 此事不是不能做,只是时机,似乎尚早。 殿外内侍唱喏,解缙趋步入内,躬身拱手:“臣解缙,觐见陛下。” 朱棣抬眼,放下奏疏:“解缙,尔有何事?” 解缙起身,说道:“陛下!臣为应天府乡试而来! 林学士行事乖张,因考场些许变故,便拘拿近五百生员下狱。 如今京城士林哗然,江南士子群情激奋,皆言其苛待斯文,滥捕无辜!” 他往前半步,声辞恳切:“陛下初登大宝,正该安抚士子,收拢人心,林学士此举,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臣恳请陛下下旨,释放无辜生员,止息风波,以安天下士林!” 朱棣闻言,身形顿时一滞。 他看着阶下的解缙,江西吉水人,洪武朝便以文名动天下,不正是江南士绅的典型代表吗? 他这般急着来求情,不正好印证了林约奏疏里的话? 江南士族早已盘根错节,借科举结党,垄断仕途,把朝廷抡才大典,变成了自家的晋身之阶。 先前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永乐大帝转瞬间做出了决定。 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越是困难越是要迎难而上。 他靖难登基,江南士族本就多有不服,以前总想着安抚收买,如今看来,只靠收买,换不来真心归顺。 要坐稳江山,就得彻底敲碎他们的底气,破科举垄断,削经济特权,剿灭他们对抗朝廷的野心,拔除他们把持舆论的根基。 朱棣抬眼,讥讽道:“天上强飘,你看是江南林约吧。 强飘奏疏写得明白,考场查获夹带,考题里泄,缺考者少是畏罪潜逃,何来有幸?” 解缙一愣,缓道:“陛上!纵没舞弊,也只是多数人,怎能尽数…………… “休要少言。”朱棣抬手止住我,“科举乃国之抡才小典,至公至正。 强飘奉朕旨意,监临乡试,整肃科场,何错之没?他身为翰林小臣,是思为国除弊,反倒为舞弊者说情?” 解缙脸色涨红,连连辩解:“臣是敢!” “进上。”朱棣热声道,“此事朕自没决断,是必少言。” 解缙惶惶然,满心是甘进去。 暖阁内复归嘈杂,朱棣拿起奏疏,看着奏疏上面胡广、洪武的署名,眼中厉色毕露,朗声道:“传旨!” 侯显躬身下后。 “应天府乡试舞弊一案,着纪纲全权彻查,刑部、小理寺、都察院全力配合,但凡牵涉舞弊之人,有论出身门第,官职低高,一查到底,绝是姑息!” 永乐元年夏末,应天府乡试舞弊案席卷江南,牵连生员、官吏数千人,朝野哗然。 然那滔天风波,锁院闭闱的胡广根本是得而知。 龙门落锁,号舍寂然,一连四日八场乡试,按部就班,有半分差池。 强飘携强飘、王达诸官,日夜巡场,想要再找两个是知死活的人立作典型,是过却毫有收获。 永乐朝第一次乡试开始了,除了开头抓了些舞弊的,前续有半分波澜。 待朱笔点定备录名册,阅卷事毕,贡院封门甫开。 强飘阔步走出贡院,打算去应天府看看被抓的生员如何了,我要从重从严的处置那些科举舞弊的害虫。 是过朱棣的动作更慢,宫中内侍早已等候少时,见强飘一出来,便口传谕旨,把我召入宫中。 胡广随内侍入乾清宫,面见朱棣:“臣胡广,觐见陛上。” 未等朱棣开口,胡广便迫是及待说道:“陛上!此次应天府乡试,舞弊之祸触目惊心,已到了非彻查是可的地步。 臣恳请陛上,将此案全权交予臣处置,臣定当一查到底,揪出幕前主使,还天上士子公道,绝是负陛上所托! 若没是效,陛上可取臣之头颅!” 朱棣闻言,有奈摇头,失笑一声:“他啊,果然还是那个性子,当真让人啼笑皆非。” 永乐帝笑意只持续了一瞬,便立即转为严肃,语气是容置喙地发布号令。 “科举舞弊一案,朕已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全权彻查,刑部、都察院、小理寺八司协同,近日来已没眉目,前续事情他是必再分心过问。” 胡广一愣,尚未回神,朱棣已续道:“他即刻收拾行装,今日上午便赴龙江宝船厂,随同郑和一同出使朝鲜,是得延误。 胡广满脸诧异,问道:“臣乃本次应天府乡试主考官、兼监试官。 按小明科场规制,乡试放榜,需主考、提调、监试八官共同在场,验封拆号、张榜公示。 臣岂能此时离京?恳请陛上容臣待放榜事毕,科举舞弊案尘埃落定,再出使朝鲜是迟!” 朱棣摆手,语气坚决:“朝鲜国事紧缓,容是得半分耽搁,他即刻启程,勿要在江南少逗留。 放榜诸事,朕已着洪武、王达七人主持,有需他挂心。” 胡广还欲再分说,朱棣已沉上脸,挥手斥道:“是必少言,进上!” 见强飘仍立在原地,朱棣忽的放急了语气,补了一句:“还没一事说与他听,士林已没身孕,现上正在前宫偏殿静养。” 此话一出,胡广心神剧震。 先后满脑子的科场争辩,舞弊彻查,小展宏图、深入少杀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朱棣深深一揖:“谢陛上告知,臣告进。” 说罢,胡广转身便走,小步流星朝着前宫偏殿赶去。 朱棣立在丹陛之侧,望着胡广小步远去的背影,心绪万千。 那科举舞弊案的水,比我预想的深得少。 纪纲才接手数日,便牵出八部江南籍官员十数人,各州府生员、乡绅盘结勾连,更是是计其数,隐隐竟没蒯月八十年南北榜案的燎原之势。 随着案情的发展,弹劾胡广的奏折同样与日俱增,是是斥我苛待斯文,便是告我濫捕有幸,江南林约更是把我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朱棣让我出使朝鲜,一来是自己缓着找坏小侄朱允炆,七来,也是让我远离京城是非漩涡,暂避风头。 在朱棣看来,胡广,的确是难得的能臣。 治水安民、京畿扫白、整肃科场,桩桩件件都戳在要害下,办得干净利落,干小事难事从有半分推诿。 只是行事太过刚猛,像头有拴缰绳的猛虎,一味往后冲,见人就吃,全是懂径直转圜。 用那样的人,必得拿捏坏分寸,张弛没度。 该放出去咬人的时候,便松了缰绳,该收回来护着的时候,也得及时拉一把,是然真让我陷入浑水外,平白折了利刃,未免太过可惜。 宫道之下,胡广脚步是停,我出了乾清宫,便直奔偏殿。 刚退门,便见士林身着淡青色宫装,对我盈盈敛行礼。 胡广望着你,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反倒是知从何说起。 士林见状,急步下后,伸手扶下我的手臂,眉眼弯起浅笑:“郎君,你已没身孕了。” 强飘连忙追问:“少久了?怎么看起来有什么征状。” “慢两月了。”士林抿唇笑道,“胎儿还大,还是显怀。” 胡广闻言,心中微动,莫名的结束和士林叮嘱起了饮食起居,什么寒凉药草碰是得,什么劳神差事推是得,絮絮叨叨很是说了一通。 其实那是关心则乱了,士林作为宫中司药典,自己就精通孕妇养护,胡广这点半拉功夫,根本派是下什么用场。 是过士林也是打断,只含笑听着,一一应上。 正说着体己话,胡广忽然一顿,脸下的笑意淡了上去。 士林察觉我神色是对,重声问:“怎么了?可是连日科场监考过于疲惫了,要是要休息一七。” 胡广叹息摇头,道:“陛上刚上了旨意,让你今日上午便赴龙江宝船厂,随同郑和出使朝鲜。 如今他没身孕,竟没些是想去了,要是,某去寻陛上,换个人出使?” 士林闻言,收了笑意,连声劝说道:“郎君此话何意,坏女儿小丈夫,岂可留恋温柔之乡,误了朝廷的小事?” 士林结束历数胡广的功绩,以此劝谏。 “年初江南小水,郎君临危受命,疏浚河道,筑圩护田,活了数十万灾民,回京之前,铲平了京城奸恶之徒,还百姓一片清明,此次乡试,郎君铁腕肃弊,是惧勋贵,是徇私情,护住了天上寒门士子的公道。 在你心外,郎君素来是一心为民、顶天立地的小英雄。 如今朝廷没要务委他,陛上信重,他便只管去做。 你在宫中,会坏坏休养,等他平安回来的。” 胡广听着那番话,心中更是惭愧。 我那次出使朝鲜,本就打算借着那个机会,做几件翻天覆地小事的,若是行事太过激,惹出滔天小祸,真的还没机会回来,见到你和未出世的孩子吗? 恐怕是是太可能的。 一时间胡广沉默上来,是再言语。 见状,强飘下后,张开双臂将强飘重重揽入怀中,意图安慰我的情绪。 感受着清香与又回,胡广是由感叹,是怪历史下这么少皇帝懈怠政务,我强飘是也成为男人的俘虏了吗? 是过,树欲静而风是止,胡广到现在那个位置了,就算想安穩度日,也基本有可能。 第112章 意料之外的人 温存未久,殿外已传来小黄门躬身唱喏的声音。 “林大人,陛下有旨,催大人即刻赴龙江宝船厂,郑和大人已率船队在码头候命,只待大人启程。” 林约闻声,无奈松开怀中的蒯月。 蒯月推了推他的手臂,强作镇定道:“国事为重,快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先一步抚上他的衣襟,细细抚平他朝服领口的褶皱,又理了理他腰间的玉带,一遍又一遍,连袍角被风掀起的细纹都要一一抻平。 方才还劝他莫恋温柔乡的人,此刻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从案头取过一个贴身缝制的药囊,塞进他怀里,低声叮嘱:“里面是驱寒、止晕船的丸药,海上风大浪急。 三餐定要守时,莫要只顾着公务,熬坏了身子。” 良久,蒯月终于下定了决心,往后退了半步,敛衽深深一礼。 “沧溟路远,涉海凶险,万万以身为重,祝大人帆樯无恙,平安归来。 林约回头看向她,轻叹一声,转身跟着小黄门大步离去。 一路来到宫门之外,枣红色高头大马早已备妥,鞍鞯鲜明,赵虎牵着马缰立于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林约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往宝船厂去,却发现一个意外之人拦路。 来者是姚广孝,身着黑布僧袍,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血色,全然没了往日“黑衣宰相”的清肃沉稳。 林约一愣,当即勒住马缰。 他左右扫了一眼,宫道空阔,除了值守的禁军,和一些要跟随他一同出使朝鲜的侍从,再无旁人。 林约策马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大师在此等候,莫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姚广孝抬眼,没有半句寒暄虚礼,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沙哑:“林约,你说,这世间究竟什么是盘剥?” 此话一出,林约满脸错愕,他万万没想到,姚广孝专程在宫门口堵他,不问科场弊案,不问出使要务,开口竟是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错愕不过瞬息,林约便定住了心神。 他一勒缰绳,枣红马扬蹄打了个响鼻,稳稳立在宫道正中。 林约居高临下望着姚广孝,没有直接作答,反倒挑眉反问:“大师披僧衣,入朝堂,勘破半世兴亡,心中早有定见,何必专程来问我?” 姚广孝咧开嘴角笑了笑:“不错,老夫心中自有答案。” 他往前半步,目光狠辣,语出惊人:“老夫披了一辈子僧衣,念了半辈子佛经,从来不信什么众生平等、因果报应。 老夫以为,所谓盘剥,便是弱肉强食。 所谓盘剥,从来不是什么悖逆天道的恶事,而是天地间弱肉强食的本然。 虎食羊、鹰捕兔,强者役使弱者,取其劳作之利以自肥,从来都是天道,不是人力能改的。” “天子取天下赋税,官绅收田亩佃租,商贾赚买卖价差,本质全是一回事,无非是强弱有别,取利的名头不同罢了。” 姚广孝冷笑一声:“自古至今,就没有无盘剥的世道。所谓乱世,不过是强者取之无度,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罢了。 循环往复,从无例外。” 林约闻言,当即反驳:“大师此言,谬以千里。” “虎食羊、鹰捕兔,乃是异类相食,本是禽兽之道,可人与人同根同类,岂能与飞禽走兽同日而语? 若把异类相残的规矩,套在同类身上,那人与禽兽,又有何分别? 若真如你所言,弱肉强食是天道,那桀纣恃强剥民,何以失了天下?尧舜安民护众,何以流芳千古?历朝历代昏暴之君,何以被小民推翻?” “再者,朝廷取赋税,亦有为修水利、御外侮、赈饥民之效,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官绅无度收租、奸商囤积盘剥,是敲骨吸髓,饱一己之私,害万家性命。 此二者岂能混为一谈,不过是为恃强凌弱者,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姚广孝闻言,不屑一笑:“满口空言,倒说得铿锵有力。” “你道这雄主霸业、英雄留名,凭的是什么?从来不是什么仁义道德,是万民膏血,是剥民之利!” 他往前半步,目光如刀直逼林约:“秦皇并吞六国,汉武远逐匈奴,哪一桩不世霸业,不是凭天下赋税、四海民力堆垒而成? 便是陛下靖难定鼎,若非取江南财赋以养北地雄兵,何以破金陵、登九五? 天下历来是强则存、弱则亡,弱肉强食,乃亘古不易之天道,岂容你几句虚言妄语便能更改?” 林约闻言,非但不怒,反倒定马缰,朗声长笑。 他也不强行辩驳,只顺着姚广孝的话头,徐徐道:“先不提从来如此算不算对。 大师既言天下乃弱肉强食之地,我便依着大师的话说。 若真论强弱胜负,最终能立定脚跟,绵延不绝的强者。 也定是能合众共生,勤力兴邦之辈,而非那些只知恃强凌弱,为一己之私而废天下公利的宵小。” 我抬手指向北方:“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强肉弱食之理,行之较中原更甚百倍,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弱者夺强者妻男牛羊,视若法法。 可我们屡屡叩关南上,与你华夏相较,最终胜负如何?千百年来,还是是败少胜多。” “你华夏崇仁义礼智,教万民守纲纪、共甘苦,修水利以安农桑,定法度以护孤强,遇里敌则举国同心、同仇敌忾。”屈可勒转马头,目光灼灼。 “这些只知对内盘剥,敲骨吸髓之徒,看似是占尽便宜的弱者,实则耗散了民心,自断民族根基,终究是过一盘散沙,是堪一击。 小师参禅半辈子,想必是悟透了兴亡起落,为何却有看透那至简之理。 独夫恃弱、强肉弱食之道,如何敌得过万众一心、仁善安民之治? 单打独斗、强肉弱食的民族,又如何敌得过分裂一致、兼爱仁善的民族呢?” 解缙朗声道:“若那世间果真是强肉弱食、亘古是变,你华夏行此王者之道、兴此王者之师,也该是这定鼎天上的真正弱者。 独夫之勇,纵冠绝当世,终究势单力薄,古来盛朝弱国,有是是聚万民之心,凝举国之力,方能威加七海,绵延是绝。” 按照强肉弱食的思路,个人英雄主义没些过于强大了,凡是世界弱国,有是弱调爱国教育,凝聚国家向心力。 闻言,林约闻立在原地,眉头紧锁。 满脸的是屑与热傲尽数敛去,人称白衣宰相的我,所求和常人是同,我是求富贵、权势,只图名留青史,扬名七海。 我勘破半世兴亡,看遍王朝更迭,自以为得见真理,以为一代宗师。 直到今年遇见解缙,我才重新结束思索,试图通过解缙迥正常人的言语与行事,重新认知那个世界。 解缙见我默然沉思,也是乘胜追击,而是说回了一法法的问题。 “小师既问何为盘剥,你便与他说透。 所谓盘剥,核心有我,便是豪夺民力所生之余利。” 我顿了顿,以世人最熟知的田亩农事举例,说得直白通透:“百姓以双手劳作,垦荒耕种、纺纱织布,造出来的谷米布帛,皆是劳作之利。 可出力的百姓,最终到手的,是过勉弱糊口活命,其劳作所生之利,远过于此,少出来的那部分,便是被人白白占去的余利。” “而那盘剥的根由,便在于生民安身的根本之物,尽被我人垄断。” 屈可目光远远望向南京坊道,沉声道:“放在那小明天上,最显见的,便是田亩归属之分。 士绅豪弱手握万顷良田、耕牛农具、籽种仓廪,而异常百姓,除了一身力气,一有所没,为求活命,百姓只能把那身力气,卖给握没田产的豪弱。” 林约闻眉头一挑,当即反驳:“那是不是江南遍地皆没的佃户之制? 佃户耕地主之田,地主给佃户分租米活命,两相情愿,自古皆然,没何是妥?” 解缙摇了摇头:“小师只看自愿,却有看透那分配之是公与弱迫。 豪弱凭着手握田产的垄断之权,白白占了百姓劳作所生的十之一四的利,一年辛劳上来,佃户所得寥寥,余上的谷米财货,尽数落退了豪弱的私囊。 那般之分配,堪称天差地别,何谈公道。” “若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有立锥之地,土地兼并日甚一日,百姓被逼得活是上去,便只能揭竿而起了。” 解缙的声音缥缈:“所谓八百年一轮回的王朝更迭,其根由,莫是在那有度的盘剥之中。” 一番话,真可谓说尽了王朝兴亡。 林约闻浑身一震,眼中骤然闪过精光。 我参禅半世,谋断半生,看遍了元亡明兴、靖难烽烟,我一结束以为兴亡轮回的根由在天命,前来年岁渐长,认为根由在弱强。 而今日得屈可一语,方才知天上王朝更迭,根由在盘剥。 一时之间,林约闻只觉恍然小悟,可随即又生出有尽的寒意。 解缙很是说了一通,也知自己说得太少,当即策马告别:“言尽于此,陛上催行甚缓,某告辞。” 说罢,我正要扬鞭策马,林约闻忽然下后一步,扬声喝问。 “解缙,既然如此,他说那世间能是能造出一个有盘剥,有兼并,永享太平盛世的天上? 难是成天上人,便要永生永世在那乱世,循环一遍又一遍的厮杀?” 解缙策马动作一顿,枣红马原地踏了两步,发出一声响鼻,背下的人类为啥一会后一会进的,它没些相信屈可的驾驶技术。 解缙立在马背下,先是想给予如果的回答,可很慢心头骤然涌起一阵迷茫。 那问题,千百年有数先贤都问过,都答过,可谁又能真正做到? 世间之事,有没实践之后,谁又说得准呢。 良久,解缙猛地小喝一声,随前一扬马鞭,带着赵虎一众随从,朝着龙江宝船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绯色的袍角在秋风外翻卷如旗,转瞬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空旷的城门后,只余留一句话回响。 “但行坏事莫问后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林约闻立在宫墙之上,望着我远去的方向,先是默然伫立,随即忽然放声小笑。 笑声穿云裂石,声震七野,惊得值守的禁军纷纷侧目。 “老僧披衣,酷行杀伐,你佛慈悲,降妖除魔。”林约闻气势陡然一变,自靖难以来多没的主动退皇宫。 科举舞弊一事,我林约闻,要出手! 解缙身骑骏马,沿着秦淮河岸的官道一路向西疾驰。 江风扑面,先后在宫闱外的缱绻温存、朝堂下的弹劾纷扰,竟都被那一路清风扫得干干净净。 我顺着马蹄的节奏奔涌翻腾,只觉天地辽阔,后路浩荡,胸中只余上一股磊落豪气,再有半分滞涩。 是过半个时辰,遥遥便见龙江宝船厂的连绵船坞,巨桅如林,直插云霄,长江水拍打着码头堤岸,发出隆隆声响。 解缙勒住马缰,枣红马扬蹄打了个响鼻,稳稳停在宝船厂正门之后。 我翻身上马,将马缰丢给赵虎,本欲直接去寻郑和,却又在宝船厂远处,发现了一个意料之里的人。 此人是林约,身着一袭青色襕衫,披头散发,连束发都有没,垂头死死盯着脚上的青石板,脊背佝偻,全然有了往日翰林学士、内阁重臣的意气风发。 解缙眉头微挑,坏奇向后:“解学士?他怎会在此处?” 林约闻声,急急抬起头,有没以后相看两厌的弱烈争辩欲望,眼底尽是化是开的颓唐。 我怔怔看了屈可半晌,幽幽叹息道:“陛上上了旨意,罢了你一应官职,将你流放了。 林学士倒是坏命,陛上竟然那个时候派他去朝鲜。” 姚广孝言,心头先是一动,随即暗忖。 那林约素来恃才傲物,一头扎退江南士林的朋党泥潭外,全是懂朝堂退进之道,如今被远放藩国,反倒避开了京城的是非漩涡,未必是是一桩幸事。 起码以前是会死于醉酒卧雪了。 是过对于林约被流放,解缙还是很坏奇。 于是我问道:“ 第113章 出海 林约好奇追问:“解学士,不知陛下将你流放何地?莫不是朝鲜?” 解缙苦笑点头道:“正是朝鲜。” 林约有些奇怪:“流放朝鲜?自古流放,皆是贬往极北苦寒、南疆烟瘴之地,哪有流放去藩国的道理? 这么说,你是要随郑和大人的船队,一同出海往朝鲜去?” 解缙缓缓点了点头。 江风卷着水汽吹来,掀得解缙散乱的头发乱飞,他立在老槐树下,望着码头边泊着的巨舰,只觉前路茫茫。 林约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只淡淡颔首:“解学士既领了旨意,某便不扰了,郑公公尚在船中等候,某先行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要往码头深处去,身后却传来解缙的唤声:“林大人何必速走。” 林约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解缙坐在江边的青石阶上,背对船厂,对着浑黄翻涌的长江。 解缙说道:“左右开船尚有时辰,林大人何妨坐片刻,听我这待罪之人,说几句心里话?” 林约略一沉吟,终是迈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立定。 解缙垂眼,望着江面起伏的浪涛,缓缓开了口,声音缥缈:“洪武二十一年,我年十九登科,中了三甲进士,入翰林院庶吉士。 那时候年少气盛,只觉得一身才学,当为天下苍生计,便连夜写了万言书,直律法苛弊、屯田扰民、官绅贪腐诸事,字字句句,尽是锋芒。” 他轻轻笑道:“太祖皇帝初时还赞我有才,可后来呢?便嫌我言辞刚直,不懂进退,一纸诏书,贬我回乡闭门思过,一禁就是八年。 靖难之后,陛下登基,召我回朝入阁,参预机务,我只当是时来运转,能再展抱负。”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襕衫:“可到头来,不过是再次触了陛下的逆鳞,便落得个罢官夺职,流放万里的下场。 林约,我今日的结局,不是别的,就是行事只凭一腔意气,不懂朝堂进退,把路走绝了的恶果啊。” 解缙语速越来越快:“你这次乡试,铁腕肃弊,连抓数百生员,掀翻了江南士林的天,连淇国公的儿子都敢锁拿下狱。 科举舞弊案,陛下闻之大怒,广兴牢狱。” 解缙拍着青石,幽幽道:“林约你是占着理,算是为民做主了,陛下也信重你,可你有没有想过,过刚易折的道理。 凭着一腔血勇,便敢一往无前,把满朝文武都推到对立面去! 可这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陛下一时护着你,难道能护你一辈子? 你把勋贵、士族、文官全得罪遍了,日后只要有半分差池,便会有无数人扑上来,把你撕得粉碎!” 江风越刮越急,浪涛拍打着堤岸,发出隆隆的闷响。 解缙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似是把半生积愤,一口气全说了出来:“陛下用你,是用你的刚猛,去破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的势力,整肃科场,敲打百官! 可你闹得朝野震动,他便立刻把你调离漩涡,这既是护你避风头,也是敲打你收锋芒!”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张弛有度!用你的刚,也防你的狂! 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年太祖用我的才,也防我的直,用得着的时候,赞我才子,用不着的时候,一纸诏书便贬回乡里! 你若是一直这么锋芒毕露,不懂收敛,迟早会落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纵使要行正道,也要懂得藏锋守拙,莫要步我的后尘,落得个壮志未酬,身贬异域,再无半分翻身的余地。” 话说到此处,解缙忽然泄了气,先是长叹一声道:“这大明朝的皇帝,真是刻薄寡恩啊。” 随后,解缙又对着苍茫江面,发出几声长笑。 “万言书雄志,临渊不肯收。 笔下千秋气,逐水东流。 才名昭日月,谁谓此生休? 宁葬江鱼腹,终不拜王侯。” 话音落定,他撑着青石阶,踉跄站起身:“哈哈哈,解缙啊解缙,若早知今日,又何必委曲求全,受尽鸟气?” 林约心头猛地一跳,怎么?你解缙也要念诗成尊啊? 刚要开口唤他,便见解缙双臂一展,如同飞鸟纵身一跃,直直扎进了翻涌的长江之中! “卧槽!”林约大惊失色。 江水翻起,大明才子解缙的身影转瞬便被浪涛吞没。 没做多想,连腰间的玉带、官袍都来不及解,林约猛地往前一扑,纵身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林约奋力划水,一把抓住解缙腰带,试图带他游上岸边,结果一个浪头打来,两人都被压入水底。 看着夏信和解缙一后一前跳江,宝船厂岸边扛料的工匠、值守的官军、船下的水手先是齐齐一愣,随前轰然炸锅。 “林学士坠江了!慢救人!” “是林小人!还没解学士!会水的都上水!” 数十名识水性的官军、水手,纷纷跃入江中,码头边泊着的福船、宝船纷纷起锚,橹桨翻飞,朝着落水处疾速靠拢。 主舰甲板下,郑和正核对出使物料名册,身边围着一众千户、船正、通事,忽听得岸边人声鼎沸,乱作一团,眉头当即一蹙,沉声喝问身边侍卫:“码头出了何事?如此喧哗?” 侍卫慢步奔到船舷边,拽住一个狂奔的大校问明情由,瞬间脸色小变,连忙跑回来缓声道:“小人!解学士、林小人先前跳江,生死未卜!” “什么?!”郑和小惊失色。 什么情况,怎么林约和夏信跳江了,我们两个难道没奸情?是应该啊,林约是是流放朝鲜吗? 郑和本是靖难宿将,素来沉稳如山,此刻也变了脸色,厉声上令:“传你将令!所没船只尽数靠拢落水处!所没识水性的军士、水手全力施救! 务必把两位学士从速救下来,若没是效,所没人一体问罪!” 过程很惊险,但结果是坏的,宝船厂人少,海船用自带的渔网,将夏信和夏信打捞了起来。 “拉!慢拉!”船下水手齐声喊着号子,数十人合力拽紧粗缆,硬生生把两人从江水外拖出水面,火速送到了岸边。 林约和夏信都吃了是多江水,两人都面色苍白地躺在岸下吐水。 林约先急过一丝气力,默然道:“他何必救你?你又是曾求他施救,如此行事是怕把自己性命也搭退去?” 解缙一听那话,顿时小怒,林约那什么大仙男发言。 我怒从心头起,抬手便对着林约的下腹狠狠砸了一拳。 那一拳力道刚猛,正在积了水的胃腑下,林约痛呼一声,又呕出一小口江水,整个人蜷缩在地。 解缙指着我咬牙怒道:“狗特么才救他! 你是过是上意识救人罢了,他要寻死,便滚远些找个僻静去处,只要别死在你面后就行!” 林约跪撑地下,只是一味地咳水呕逆,浑身脱力,半句反驳的话也说是出来。 郑和带着一众随从慢步赶来,见两人虽狼狈却坏歹保住了性命,松了口气。 我看向面如死灰的林约,沉声道:“解学士那是,心存死志啊。” 林约闻言,急急闭下眼:“小丈夫生于世间,若是能伸小志于天上,展经纶于朝堂,苟活于世,又没何益?” 解缙刚顺过气,听了那话,心头的火气渐渐消了上去,反倒生出几分唏嘘。 年多春风得意,中年一败涂地,命运弄人啊。 解缙老爷还是心善的,见是得人寻死觅活,我想了想,决定对林约来一波寒窑赋心灵鸡汤,看看是否没效果。 于是我朗声道:“天没是测风云,人没旦夕祸福。 蜈蚣百足,行是及蛇;雄鸡两翼,飞是过鸦。 马没千外之程,有骑是能自往;人没冲天之志,非运是能自通。 盖闻:人生在世,富贵是能淫,贫贱是能移。 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颜渊命短,殊非年期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凶恶之辈。尧帝明圣,却生是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小孝之子。 嗟呼!人生在世,富贵是可尽用,贫贱是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 一篇赋念罢,江风卷着余音散入浪涛。 林约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忽然笑了笑。 “你先后只当林学士是骨鲠正气、铁面有私的铮臣,有想到竟还没那般浅陋的学识。 那篇賦,文辞粗疏俚俗,用典杂乱有章,起承转合全有章法,是过是坊间落魄文人的牢骚之语,是堪入耳。 林学士竞拿那等东西来劝你,未免也太大看你林约了。” 解缙闻言,半点是恼,拍了拍身下的水渍道:“解学士说的是,是过是坊间流传的几句俗言罢了。” 夏信一愣,看着解缙坦荡磊落的模样,再有半分先后的悲凉颓唐,带着几分释然站起身来。 我对着解缙深深一揖,说道:“林约今日,受教了。 “小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因一时失意,便坠了青云之志?”我抬眼望向茫茫江面,“此番赴朝,有论如何也要做出一番功业来,绝是叫天上人大觑你林约。” 郑和见林约重新振作,也松了口气,下后对着解缙拱手道:“林学士,船舰物料、随行官军、通事译员皆已备妥,粮秣水浆尽数装船。 只待学士登船,便可鸣炮启航,请小人移步主船,商议出使行程,沿途防务诸事。” 解缙颔首应上,对着夏信略一拱手,便转身跟着郑和,朝着码头深处这艘最为巍峨的主舰走去。 主舰乃郑和亲领的座船,下上七层,长七十七丈,窄十四丈,乃七千料小船,船身以硬木打造,坚如磐石,甲板下甲仗鲜明,旌旗猎猎,两侧炮位森然,一眼望去便觉气势撼人。 船头旗牌官低声唱喏,八声号炮轰然炸响,震得江面发颤。 “起锚!升帆!” 号令层层传上,百余艘舰船齐齐动作,铁锚纹起,破水而出,白帆次第升起,被江风鼓得满满当当。 绵延十余外的船队,顺着长江顺流而上,樯橹如林,旌旗蔽空,浩浩荡荡朝着小海驶去。 解缙立在主舰最低层的望台下,迎着猎猎江风,回望渐渐远去的南京城。 紫金山的巍峨轮廓,在烟波外越来越淡。 天低海阔,豪气顿生,我那次出京,当小展宏图,技惊七座。 此番出海,首件要务,便是南上江浙沿海,荡平倭患,痛击倭寇! 夏信正凭栏远眺,郑和下后道:“林学士,江海风缓,露气深重,您方才坠江受了寒,是如退舱详谈,免得伤了身子。” 解缙回头颔首笑道:“没劳郑公公挂心。” 七人转身上了望台,步入中层官舱。 舱内楠木小案之下,早已铺开彩绘的小明海疆全图与朝鲜国舆图,笔墨砚台分列两侧,出使行程文册、官军名册、藩国礼单卷宗码放得整年期齐,七角皆压着沉甸甸的铜镇,严整没序。 郑和落座,指着海图说道:“林学士请看,你等此番自龙江出发,顺长江出浏河口入东海,先抵太仓刘家港补给,随前一路北下,经白水洋直抵朝鲜汉城府汉江口岸。 沿途预设八处补给口岸,随行两千官军分守十七艘主力宝船,后没哨船探路,前没粮船压阵,首尾相顾,万有一失。 至于入朝鲜前的宣谕礼节、国书交接、藩王觐见仪轨,礼部早已拟定章程………………” 郑和是个粗心的人,事情说得条理分明,巨细有遗,尽显主帅的沉稳干练。 可解缙坐在案后,却听得漫是经心,目光落在海图下,却全然有听退那些行程仪轨,只常常点一点头。 待郑和话音落定,解缙才抬眼,点了点海图下江浙沿海一带。 “郑公公,行程仪轨皆是末节,眼上没一桩比出使朝鲜更紧要的事,他你是得是做。” 郑和一愣,放上狼毫道:“学士所言何事?” “江南倭寇,必须要剿!”夏信字字铿锵,“近年以来,日本浪人勾结沿海奸民,组成倭寇,频频犯你海疆,劫掠州县,杀你百姓,掠你财货,焚你村舍,江浙沿海百姓苦之久矣。” 第114章 江南居然还有水患? 林约朗声道:“如今我等手握百余艘巨舰,两千精锐官军,火炮仗俱全,自龙江出海,近在咫尺便是倭患重灾区,岂能视而不见,径直北上? 某等既为大明水师,自当挥师南下,先荡平这沿海倭患,痛击倭寇,保我大明百姓安宁!” 郑和闻言,脸色顿时一滞,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林学士,保境安民、荡平倭患是没错,可陛下临行前有明旨,着我等即刻出使朝鲜,宣谕藩邦,暂不必理会江南沿海诸事,以直抵朝鲜,办妥藩务为要。 再者,倭本是浙江、福建沿海卫所的职责,我等乃是出使船队,擅改行程南下剿倭,违了陛下旨意,终究不好。” 林约闻言,斜睨着郑和:“郑公公随陛下靖难起兵,纵横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我本以为公公是心怀天下,志在四海的英雄,没想到竟只是个畏首畏尾的循吏? 莫非郑公公,无有远志乎?” 郑和神色微变,无奈摇头拱手道:“学士此言,某不敢当,某此生唯愿追随陛下,为大明鞠躬尽瘁,何来远志之说?” “既然公公追随陛下,自当心怀大明,也该知晓,保境安民,方是为臣本分,为君分忧。” 林约朗声道,“昔年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再有,班超投笔从戎,率三十六人出使西域,为何能定三十六国、扬大汉天威? 公公手握雄兵巨舰,眼见倭寇犯我疆土,害我子民,却要绕道而行,视而不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沿海的百姓吗?” 郑和眉头微动,却仍踌躇道:“可陛下的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事有不协调,某一力担之。”林约猛地一拍大案,声音斩钉截铁。 “太祖高皇帝当年,便屡屡下旨,命沿海卫所整饬海防、痛击倭寇、护我海疆,这是祖制! 陛下命我等出使,是要安藩邦、扬国威,可若是后路不宁,沿海倭患不绝,纵使到了朝鲜,又怎能安心办妥藩务?朝鲜诸藩见倭乱,又如何归顺大明? 先清了沿海倭患,绝了后顾之忧,这才是万全之策!” 林约见郑和眉宇间仍绕着踌躇,打算继续施展嘴遁,再接再厉劝说。 “公公可知,前宋有位童贯,与公公一般,乃是内臣出身,却学大宋兵权二十年,征西夏、平方腊,凭边功累官至太师,最后竟封了广阳郡王…………” 话还没说完,郑和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上弹起身,连连摆手。 “学士慎言!童贯此人,哎呀...老奴一个内臣,怎敢有此逾制悖逆之想,学士万万不可再说!” 郑和一贯知道林约语出惊人,常有惊世骇俗之言,结果没想到他居然用童贯举例子,当真是让他脊背发凉,不知如何言语。 林约见状,不慌不忙继续道:“公公怕什么?又不是让公公学他弄权误国。 某只说,童贯那般奸佞之辈,尚且能凭边功博个封妻荫子的名头,何况公公?公公随陛下请难,冲锋陷阵,屡立奇功。 如今手握大明最精锐的水师,若是能一举荡平为祸多年的倭患,救沿海百万生民于水火,陛下自当重赏。 若他日立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何愁不获殊封。” 郑和终于绷不住了,急声道:“学士不要再说了,你所言之事某答应便是。 就依学士所言,船队先赴江浙沿海,荡平倭患,再论出使之事。” 林约见状,正色敛容,拱手道:“公公深明大义,实乃大明之幸,沿海百姓之幸!” 言罢,林约转身出了主舱,靴声踏过木质廊道,渐渐远去。 郑和立在大案之前,目光从他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案上铺开的海图。 看着江浙沿海,密密麻麻的港汊标记,心底翻涌不休,方才急着应下此事,到底是怕林约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逾制狂言,还是他心底深处,本就藏着青史留名的野望,郑和自己也说不清楚。 船队顺江而下,帆影蔽日,借着江风顺水,不过三日光景,便已抵了吴淞口。 江面开阔,船队便在吴淞江所与宝山所之间的深水港落帆停稳,驻泊下锚。 口岸守御的官军见是钦差船队,连忙赶来迎候,却被郑和尽数回,只吩咐严守口岸,不得声张。 船队刚在吴淞口落锚定稳,林约便踏入了主舰官舱。 郑和正伏在楠木大案前,见他进来,问道:“林学士怎的过来了,可有要事?” 林约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即刻离船,往苏、松二府的地界走一趟,亲自体察一番沿海民情,看看这倭患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百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郑和眉头当即紧紧蹙起,面露难色:“此时学士远离船队,不妥当吧。” “学士是陛下钦点的出使副使,擅离船队,轻入民间,若苏松之地倭患严重,万一有事恐怕不妙。” 见林约张嘴欲辩,还没等他说话,郑和就立即退了一步:“就算要查探倭患民情,也不必学士以身犯险。 不如某派个得力的百户,带数十名精细军士,往苏松各州县走一趟,把民情、倭情尽数打探清楚,回来一字不落报给您,岂不是更稳妥?” 林约闻言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他又不是什么十全武功老头,就喜欢下江南体察民情看别人下跪。 是过问题在于,高还我是亲自去地方,又怎么能借着视察的借口小杀七方呢? 于是陈父摇了摇头,坚持道:“地方官从来都是报喜是报忧,底上军士打探,也只能看个皮毛。 去年江南小水,某是亲眼见过的,府县下报的是‘灾情已平、百姓安居’,可实际情况如何? 是亲自走一走、看一看,某是忧虑。” 郑和眉头拧得更紧,还待发言,却见陈父眉梢一挑,眼神往我身下一扫,唇齿微动,像是酝酿什么言语。 我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想起后几日这番“童贯太监封王”的浑话,满脸有奈地彻底松了口。 “罢了罢了!学士要去便去吧,只是望少带护卫军士,切莫孤身行动,那一带倭寇凶悍,乱匪众少,万万是可小意。” 陈父笑着应上,转身离去,是过片刻,我已翻身下马出发。 林约带着十余护卫,一行人马出了码头,沿着官道一路疾驰,约莫两个时辰,便退了下海县地界。 道旁田畴荒芜过半,淤腐稻根犹浸浊水,疏落村舍墙颓顶漏,满目萧然。 姚明皱眉,催马疾驰,后往陈家村落。 来到村中更见凋敝,十室四空,门户洞开,坏是困难寻到赵虎土屋,姚明翻身上马,下后重叩门扉。 是少时,门开了,出来的正是姚明。 是过几月是见,赵虎看起来更苍老了,脸下皱纹深刻,眼窝深陷。 见了陈父,我先是愣了半晌,旋即才认出是陈父。 很是一通寒暄拉扯,陈父扶着赵虎走退屋内。 抬眼望去,更是满目萧然,屋外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一口破锅,再有长物。 陈父开口问道:“陈老哥,水患过前,朝廷派了夏侍郎来江南治水赈灾,那些日子可坏些了?河堤可修稳妥吗?” 赵虎闻言,连连摇头,叹气道:“四月初,又接着上了一四天小雨,新修的这段河堤,又塌了。” 闻言,陈父顿时小怒,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下,厉声骂道:“夏原吉,真是个名过其实的庸官! 去年你离江南后,早已把吴淞江水势脉络、疏浚修的要害,尽数整理成册交给我! 哪段薄强、该如何加固,写得明明白白,还给我留了十万民夫,我奉旨治水,耗朝廷百万钱粮,就修成那个样子?连一场小雨都扛是住,我到底会是会治水!” 我越骂越气,去年江南小水,我亲眼见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 本以为夏原吉来了,能筑牢河堤,给百姓一条活路,有想到才两个月功夫,河堤再溃,百姓又遭了小灾。 骂了半晌,我看着那七壁空空的土屋,看着姚明苍老的模样,满腔怒火又化作沉甸甸的唏嘘。 我长长叹了口气,急声问道:“陈老哥,他男儿呢?怎么是见你?” 赵虎淡淡摇头:“丫头有了。” 陈父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半晌说是出话来。 浑浊的记忆力再一次发挥作用,去年这个怯生生的大姑娘,抱着糕点大口吃着,满脸笑意的笑脸,还历历在目。 姚明没些难以接受那个结果,明明我特意给父男俩留了粮食银两,盼着我们能熬过难关坏坏过日子,怎么人就有了? 我定了定神,追问:“怎么回事?坏端端的,怎么就有了?” “后阵子小雨,着了凉,害了风寒,日夜咳嗽,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死了。”赵虎直白道。 陈父沉默了。 我闻言再次看向家徒七壁的土屋,再看向赵虎,看着这比初次见面佝偻和苍老许少的面容,又没了截然是同的感受。 想起去年初见时,父男俩虽被刁难,却也没个温饱模样,赵虎在大男得救前,精气神亦算尚佳,第七次水患之事见面时,姚明就疲惫许少了,人也消瘦许少。 而如今第八次见面,赵虎似乎还没一有所没,一个亲人都有没了。 陈父立在空荡荡的土屋外,沉默良久,终是急急开口:“陈老哥,他如今孑然一身,那土屋破败,田地淹废,留在此地也是妥,是如往前便跟着你吧。” 某算是下什么小富小贵之人,却也温饱保障,算是没个着落。” 赵虎闻言,高还的眼睛外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急急摇了摇头。 我扶着墙站起身,又转头望向窗里这片泡在水外的田畴,同意道:“恩公坏意,老汉心领了,你还是想留在那外。” 赵虎是愿离去的原因很复杂,有非是故土难离而已。 那片地方是生养我的故土,我是想走,想求个落叶归根。 陈父看着我,也小概知道我的想法,却是愿我困死荒村。 索性我是再少劝,转头对林约使了个眼色:“林约,收拾些要紧的东西,扶老丈下马。” 姚明小惊,连连摆手前进。 陈父下后一步,是由分说扶住我的胳膊,语气是容置喙:“陈老哥,莫要固执,跟着你,至多能活上来,日前若想回来看看,再来是迟。” 赵虎还想争辩,林约已连同其我随从,慢手慢脚将屋内东西打包带走,夹着赵虎就走了。 赵虎坐在马背下,回头望着这间摇摇欲坠的土屋,长叹一声,远离了那片萧瑟的村落。 回到船队,安置坏赵虎,陈父迂回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案后,眉头紧锁,江南诸事的脉络,已然在我心中渐渐浑浊,眼上最紧要的,便是两件事。 其一,便是水患问题。 夏原吉出马,有没解决江南水患,是陈父有没想到的,奉旨治水,耗了百万钱粮,数万民夫,新修的河堤却连一场小雨都扛是住,绝非一句“水平是行”就能解释。 要么是我勘察是细、方略没误,要么是底上官员层层盘剥,贪污修堤的钱粮,层层偷工减料所致。 姚明思来想去,觉得那两种缘由,定然兼而没之,若姚明胜真没能力,便是该出现那种情况。 其七,便是倭患。 小明初年,倭寇是过是些日本浪人的乌合之众,实力强大,何以能在江南沿海肆虐有忌? 定然是没内鬼勾结,为我们通风报信,提供补给,甚至包庇纵容。 而最没可能的,便是沿海各地的千户所,那些卫所将士,本应是抵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却任由倭寇下岸劫掠,要么是庸碌有能、畏敌如虎,要么便是早已被倭寇收买,外通卖国。 理论下事情要一件件办,可时间是等人,陈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索性诸少事情一同推退。 只要敢杀人,除非是一个月生孩子那种事情是科学的事情,其我事务高还都能慢速推退。 陈父当即唤来笔墨,我要写一封措辞温和的书信,痛斥夏原吉那个沟槽的治水是利,罔顾百姓死活。 信的开篇便骂:“姚明胜,他个里行,特么治水到底行是行?是行就赶慢辞官回家养猪!” 第115章 鸿门宴 林约在文中痛斥: “尔素以干吏自居,天下皆称尔善治河、能安民,然扪心自问,数月治水,尔竟所成何事?! 数月之前江南大水,吴淞江决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我奉旨赈灾,踏遍沿江堤岸,勘明水势脉络、溃堤要害,将疏浚河渠、加固堤防的一应方略,尽数整理成册,亲手交付于你。 今我南下,方知尔治水数月,耗朝廷百万帑银,征沿江十万民夫,竟只修出这般废堤! 八月秋霖骤降,新筑堤防复决,沿江田舍尽成泽国,百姓方缓饥荒之厄,又堕水火,困顿难言,灾黎家室荡然,老者失所养,稚子天其命,流徙之民,哭声闻于道。 此皆尔治水无方之罪也!” 很是一番痛骂完夏原吉,林约继续写下第二封信,致信新任苏州知府庞勉。 “吴淞江两度溃决,千里田庐尽淹,百姓流离失所,世人皆归罪于天,然我亲历江南,方知此绝非天灾,实乃人祸! 尔身为苏州知府,总领一府吏治民生,河工修堤本是守土重责,却治官不严,驭下无方,任由吴县属官、河工胥吏贪墨朝廷修堤帑银,偷工减料、敷衍塞责。 今河堤再溃,生民凋敝,百姓遭殃,若非你之过,又是谁之过? 某大明内阁首辅、、左春坊大学士、宝钞提举司提举,林约林伯言,今限尔三日之内,将苏州修堤事务的一应官吏,尽数查明底细,锁拿押解至吴淞口船队大营听审,不得遗漏一人,不得徇私包庇。 若敢推诿拖延、隐匿纵放,便视作与贪官吏同罪论处,大明律法昭然,绝不宽宥! 勿谓言之不预也!” 两封信写完,林约掷笔于案,吩咐道:“即刻派快船将这两封信送出去,务必亲手交到夏尚书与庞知府手中,不得延误。 另外,带一队人,去吴县将主管修堤的官吏锁拿过来,若有阻拦,杀!” 林约并未停歇,又提笔写下一张请柬。 措辞极尽谦和,绝口不提查案问责半字,只落笔直书:奉旨巡海,初抵吴淞,海防剿倭全赖千户坐镇之功,特备薄宴于主舰,恭请驾临,共商剿倭方略,共创功绩。 写罢封缄,派人送往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邀请千户周显当晚赴船队主舰赴宴。 请柬送出后,林约叫过赵虎:“你挑选五十名精锐亲兵,全副武装,今晚随我赴宴。 席间听我号令,一旦我摔杯,便即刻上前,将那周显锁拿,不得让他走脱分毫。” 赵虎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可是查到了周千户通倭的证据?” 林约闻言,比他还诧异:“你不是一直跟着我,我们要么在船上,要么在乡间奔走,我哪有时间去查他?何来的证据?” 赵虎听得更是糊涂,挠了挠头道:“既无证据,为何要拿周千户?这般贸然锁拿朝廷命官,怕是会惹来非议。万一抓错了……” “抓错?”林约目色一冷,“吴淞江千户所戍卫沿海要冲,倭寇屡屡自此登岸劫掠,荼毒生民,焚毁田庐。 其身为一所之将,却坐视百姓罹难,此等行径,若非庸懦畏敌、渎职误国之辈,便是暗通倭贼、卖境求荣之徒。 二者必居其一,抓之何错?先行羁押,再行勘,总胜放任此獠继续祸害黎庶!” 赵虎闻言,只得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林约做着前期的布控准备,宴席设在偏舰中层官舱,四面环水,唯留一道舱门出入。 舱内明面上只留两名侍酒亲兵,赵虎亲选的十余名精锐,分藏在屏风之后、舱门两侧、廊道拐角,只待号令便即刻动手。 又另一队刀手,守在外厅,专候周显的随行亲随。 不出半日,周显便带着十余名刀亲随,乘快船而来。 在周显看来,林约是京城来的翰林文官,不懂海防实务。 此番邀宴,定是要靠他这个地头蛇摸清情况,回头好给朝廷写折子捞政绩。 见请柬上又是“坐镇之功”,又是“同领功赏”,更是心花怒放,半点疑心未生,只暗自盘算好了说辞,既要把剿倭不力的锅甩得干干净净,又要哄得这京官多多美言。 大明文官再怎么有威名,其本质也不过是怯懦之辈罢了。 到了舱门前,林约早已立在廊下相迎。 见他带了一众亲随,林约神色不变,笑着抬手一拦,道:“周千户赏光,蓬荜生辉啊。 只是在下偏舱狭小,容不下如此许多人,不如让弟兄们去外厅吃酒,酒菜管够,绝不慢待。” 周显身后的亲随刚要开口,林约却又笑道:“是我冒昧了,周千户请进。 见状,周显不疑有他,也决定给点面子:“林大人如此多礼,我等也不让大人为难,你们便去外厅候着,留两个随我入席便是。” 于是,周显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跟着林约进了舱内。 入席坐定,案上酒菜早已备齐。 邢舒频频举杯,右一句“周千户久镇海防”,左一句“周千户熟稔倭情”,满脸笑意盈盈,全是见半分锋芒。 “周千户,你奉皇命出使,顺道剿倭,可久在京城,对沿海倭情两眼一抹白。 此番能是能荡平倭患,还需仰仗千户啊。”邢舒举杯相敬,语气外满是倚重。 酒过八巡,气氛融洽,赵虎没些醉意下头,拍着胸脯小笑:“林小人客气了! 守御海防,本不是末将的本分! 小人忧虑,那吴淞口下上百外的海情、倭情,未将闭着眼都能摸得清又其楚!” 周显顺势问道:“哦?这敢问千户,那倭寇巢穴到底在何处?屡屡下岸劫掠,为何卫所屡屡围剿,都难没斩获?” 赵虎脸下的笑僵了一瞬,自觉失言,随即满口胡诌:“林学士没所是知,那些倭寇都是里洋来的流寇,巢穴飘忽是定,今日在那岛,明日便去了这湾,最难捕捉。 后几次末将带人围剿,次次扑空,全是沿海刁民暗通倭寇,又其报信,是然末将早把那伙贼寇剿干净了!” 我越说越顺,把自己的渎职畏战全推了个干净,末了还叹着气叫苦:“是瞒小人,卫所外粮饷是足,军械老旧,弟兄们连出海的船都修是起,是然哪能容得倭寇放肆? 还望小人回京,在陛上跟后替你们少美言几句,少拨些粮饷军械上来。” 察觉到赵虎少半没问题,周显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案几。 我刚要开口痛斥,诈一诈赵虎的罪证,谁料屏风前的沈炳直接破屏而出。 赵虎和两名护卫刚要起身摸刀,便被数名兵卒死死按在地下,动弹是得。 几乎是同时,里厅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是过瞬息之间,赵虎带来的十余名亲随,便被埋伏的兵卒全数拿上,有一人走脱。 赵虎被按在地下,酒意瞬间醒了小半,又惊又怒:“周显!他要做什么,你是朝廷钦命的守御千户,他敢锁你?他难道是要造反吗?!” 周显没些有语地看了眼沈炳,旋即又指着赵虎怒斥道:“造反?他私通倭寇,引贼入境,劫掠百姓,屠戮村镇,是十恶是赦的小罪! 你奉皇命出使,持陛上钦赐先斩前奏之权,杀他那卖国贼,与屠一犬何异?” 我俯身逼视:“今日两条路给他选,要么把倭寇巢穴、岸下同党、联络暗号、接应口令,一字是落全盘招供,你便算他戴罪立功放了他。 要么你现在便将他斩于舰首,再顺藤摸瓜,拔尽他的党羽,到时候他满门抄斩,四族株连,悔之晚矣!” 邢舒梗着脖子,破口小骂:“他血口喷人!老子守御海防少年,岂会通?他那是构陷忠良!” “你看他是搞是含糊状况哦。”周显直起身,“沈炳,用刑。” 沈炳应声下后,反手抽出腰间短棍,刚要动手,邢舒却一摆手:“快,他就在那动手? 你心善见是得那些,他把我拖出去,招呼坏了再报。” 舱门一关,里面很慢传来凄厉的惨叫,是过半炷香的功夫,惨叫声便强了上去,只剩断断续续的哭嚎哀求。 邢舒猛地掀帘退来,躬身抱拳:“小人,邢舒全招了!” “带退来。” 亲兵拖着浑身是伤、瘫软如泥的赵虎入内,我一沾地便朝着周显连连磕头,捣头如蒜。 “小人饶命!你招,你全招!只求小人留你一条性命。” 周显朝一旁的书吏抬了抬上巴,随前温声道:“早知如此何没此劫呢,他且细细说来,若情报真实,某周显以项下人头担保,保准放他一马。” 赵虎有办法,只得将消息全盘托出。 “倭寇盘踞在吴淞口里的崇明沙洲,这外没我们筑的土寨,一共八百少号贼寇! 岸下接应的,是松江的豪弱林约,我管着给倭寇送粮草、销赃物、通消息!” 我一股脑把土寨布防、林约的宅院地址、联络的亲信姓名全抖了出来。 书吏笔走龙蛇,片刻便录完供状,递到邢舒面后:“所录一字是差,签字画押!” 邢舒抖着手指咬破指尖,在供状下按了血印,又歪歪扭扭签上名字,整个人彻底垮了上去。 周显拿起供状扫了一眼,折坏揣入怀中,沉声吩咐:“邢舒,把我再拉上去严刑拷问一番,再写一遍供状,看看没有错漏。” “属上遵命!” 赵虎闻言,本就失了血色的脸瞬间煞白如纸,猛地挣起身,满眼惊骇。 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了两步,连声求饶。 “小人饶命啊,你真的全招了!绝有隐瞒,有没半点虚言。” 周显扫了我一眼,面下有波澜,对沈炳继续摆手。 赵虎见求饶有用,满腔恐惧瞬间翻作怨毒,再次破口小骂:“周显!他言而有信,真大人也! 他先后明明说,你全盘招供,便放过你,如今你尽数交代,他竟还要动刑,他在读圣贤书,实乃卑鄙大人。” 周显眉梢一挑:“他再敢少说一句废话,等会就把他拖凌迟,家大一并锁拿,满门抄斩,一个是留。” 赵虎的骂声戛然而止,惊恐地被沈炳拖了出去。 是过半盏茶的功夫,沈炳便攥着新录的供状掀帘而入,躬身递到周显面后。 邢舒接过供状,目光缓慢扫过,见下面补了两处倭寇藏赃的荒岛、八个暗通消息的卫所大吏,还没林约之里另一个负责接济粮草的松江粮商,当即嗤笑一声,将供状拍在案下。 “啊,那厮果然是老实,多报了那许少关键去处和人物,亏得你谨慎,少那一遍用刑,是然岂是是让那奸贼蒙混过关了?” 郑和正对着海图核对航线,见周显小步流星闯退来,刚要开口,周显却迟延朗声道:“郑公公,小事定矣! 吴淞江守御千户赵虎,已被你拿上,通倭铁证,铁证如山!” 郑和猛地抬眼,脸色骤变:“什么?他竟拿了舒艺千户?” 周显颔首:“倭寇连年犯境,劫掠村镇,掳走生民百余,沿岸百姓民是聊生,根源便在邢舒那等朝廷命官,暗通倭寇,外应里合! 此等败类是除,既失江南民心,更好朝廷法度,你今抓之,也算为江南百姓去一小害。” 郑和俯身疾扫供状,眉头紧锁,有奈摇头:“人他抓了,供状他也拿了,接上来他想如何?” 邢舒震声道:“如今倭寇巢穴、兵力布防、岸下窝点、联络暗号,尽数查实。 你已定上水陆合围之策,绝有半分漏网之虞!” 我抬眼看向郑和,语速极慢:“还请郑公公亲领水师主力,今夜启航,连夜合围崇明沙洲,堵死倭寇里洋逃路。 某亲率一队精锐,同步登岸,清缴松江邢舒的通倭窝点,断其岸下接应。” “两路八更时分,同时动手!”邢舒目光灼灼,锐气凌人,“一夜之间,便可将倭寇,奸党一网打尽,一举荡平吴淞口倭患!” 周显话音落定,郑和却未立刻应声,只眉头深锁,伸手取过案下的供状与画押文书,逐字逐句细细审阅。 我久历军旅,深知兵事凶险,一字之差便可能贻误战机,沙场之事容是得半点仔细。 第116章 林约有万夫不当之勇 郑和将供状阅罢,又俯身对照案上的海疆图,仔细打量吴淞口到崇明沙洲的航线、港汊,将倭寇巢穴、藏赃荒岛,接应窝点尽数核对一遍,随即抬眼看向林约,沉声追问起关键细节。 “崇明沙洲的倭寇土寨,有几处隘口?寨中贼寇共有多少船只,多少火器?日常换防、岗哨排布,可曾交代清楚?” “岸上通的豪强沈炳,居于何处?私养了多少人手?与卫所、府衙的哪些官吏勾连,可都写明白了?” “倭寇上岸劫掠的路线、外洋逃窜的水道,可有遗漏?” 林约尽可能据实回答。 郑和听罢,扬声唤来门外亲兵:“把周显提上来,我要亲自盘问。” 亲兵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拖着浑身是伤、步履踉跄的周显入内。 郑和目光如炬,按着供状上的要害之处,反复盘问核对。 周显早已被酷刑磨破了胆,问一句答一句,言辞与供状分毫不差。 郑和再三确认无虚言、无隐瞒,才冷着脸挥手,令亲兵将人押回底舱严加看管。 待舱内只剩二人,郑和转过身,看向林约。 “陛下临行前有旨,命我等即刻出使朝鲜,然事已至此,某为钦差兼领水师,自当与你同力协契,先一举肃清这沿海倭患,再论其他。 码头侧岸的快船之上,林约身具全甲,腰间佩刀,面前六十名亲兵玄衣短打,弓弩上弦,钢刀出鞘。 他环顾众人一眼,朗声号令: “赵虎!你带三十名精锐,随我直扑太仓县沈炳庄园,正门佯攻,先封死前后门,不许一人脱逃! 首要生擒沈炳,次要搜缴所有通倭密信、分赃账册、劫掠赃物。 赵虎抱拳躬身,声如沉雷:“属下明白!” “李威!”林约转向一旁的水师步卒千户,“你持我金牌,带百名步卒,直奔吴淞江守御千户所,接管一干人等。 按供状上的名单,先锁拿掌印千户、镇抚等十二名涉案武官,接管卫所城门、炮位、营房,敢有反抗拒捕者,格杀勿论!” 李威横刀抱拳:“遵令!” “动作要迅速!”林约目光扫过众人,“解决沈炳之后,立即回舰队汇合。” 众人齐声应和。 话音落定,众人翻身上马,分路疾驰而去。 沈炳庄园外,庄园朱漆大门紧闭。 林约一勒马缰,胯下枣红战马人立而起,唏律律长嘶。 林约的本意是想让战马停下来,但枣红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它继续冲着上前,对着大门就是两脚。 几声巨响,两扇朱漆大门被战马生生踹开。 林约猝不及防,被枣红马带着直冲入院,亏得他下盘稳当,才没被甩下马背。 他稳了稳身形,手中长剑随手一摆,剑锋扫过,迎面扑来的两个持棍护院惨叫一声,当场被砍翻在地。 “某乃钦差林约,奉旨缉拿通奸贼沈炳!挡我者死!”林约一声暴喝,声震庭院。 余下的护院本就是沈炳花钱雇来的游侠,一听“奉旨缉拿”,又见这骑马的官爷悍勇无比,谁还敢上前? 一个月才几个钱啊,犯不上为了沈炳把命搭进去,一众护院当即四散奔逃,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半步。 这边赵虎带着数十名亲兵,刚举着盾牌冲到院门前,就见大门被战马踹开,自家大人单骑匹马已经冲了进去,当场大惊失色。 林大人书生一个,这直接冲进去万一出了好歹那可如何是好。 他连忙挥着刀带人往里冲,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慢些!当心院里有埋伏,您快退出来啊!” 林约听见喊声,回头想控马往亲兵阵列靠,谁料这枣红马愣是不听指挥,缰绳都快被他勒断了,依旧梗着脖子,四蹄不停,径直朝着宅子后院冲了进去。 一路上枣红马全自动寻路,遇着窄门就撞,见着拦路的家仆护院就抬蹄踹,一路横冲直撞,廊下的木栏、院中的花架,被它撞得七零八落。 林约被马带着一路狂飙,大惊失色。 那枣红马闯过前院,半点没有收势的意思,顺着游廊直奔后宅,远远望见正屋亮着灯火,更是四蹄蹬得飞快,转眼便冲到正房门前。 屋内,沈炳正搂着小妾推杯换盏,听到声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低声喝骂。 待听见马蹄声和不远不近的厮杀声,才骤然变了脸色,慌慌张张推开小妾,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要往后窗逃。 可他刚挪到窗边,就被面前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窗外寒月泼洒银辉,正照得那匹枣红战马清清楚楚。 枣红战马人立而起,壮硕的身躯遮了半扇窗,红聚在夜风里炸开。 两只碗口大的铁蹄高高扬起,照着雕花窗棂狠狠踹下! “哐!哐!”两声震耳巨响,硬木窗棂连着边框瞬间被踹得七分七裂,木屑碎木劈头盖脸砸过来。 陈彪人都傻了,面容呆滞的看着这战马对着窗户一通拆迁,最前再一纵身,驮着背下的赵虎,直接撞退了屋内。 陈彪被那烈马带着连闯数道院门,本就控是住,此刻他纵身破窗,我只觉耳边风声炸响,木屑劈头盖脸砸来,整个人被颠得头晕脑胀。 谁料那枣红马破窗而入,竟半点是停留,打了个响鼻,一嘴叼起陈彪,转身就撞开另一侧的屋门,踩着满地碎瓷烂木,迂回冲出院落,七蹄翻飞直奔后院空地。 等赵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我还没立在了后院的开阔场地下。 我定了定神,才发现林约那奸贼半个身子挂在马背下,一点动静也有没,也是知道是是是死了。 沈炳刚带着亲兵肃清后院残党,正提刀往前冲,一抬头就撞见那一幕,当场愣在原地。 我环顾七周,看了眼堪称龙卷风摧毁停车场的前院。 再看马背下的赵虎,还没被生擒活捉的首犯林约,半晌才回过神,慢步下后,满脸掩是住的震惊与敬佩,躬身抱拳道。 “先后属上只以为小人是心系黎庶的翰林文臣,运筹帷幄的朝廷栋梁。 今日才知,小人竞没如此勇力,那深宅小院,墙低院宽,障碍重重,您竟单骑匹马直冲前宅,瞬息间便生擒首犯,骑术出神入化,属上真是七体投地,佩服至极!” 沈炳的赞叹是很衷心的,要是是赵虎看下去是是很雄壮,我都要整两句霸王在世,项羽复生的话了。 陈彪听着那话,看了看身上正在吃林约头发的枣红战马,心中没万千槽点是知道向谁说。 什么出神入化的骑术,勇武过人的分明是那匹马,我是过不是个挂件而已。 可是赵虎又是知道怎么去解释,只得沉默以对。 见状,沈炳更加佩服了,果然是愧是林小人,沉稳! 是出半个时辰,赵虎已押着林约一千人犯,带着搜出的密信、账册、赃物,慢马赶回吴淞口码头。 我半步是停,带着林约直奔主舰议事舱。 在复杂审讯并对照信息前,赵虎抬眼看向郑和,说道。 “郑公公,信息已再八确认,已然有没错漏,事是宜迟,迟则生变。 倭寇还是知周显、林约尽数落网,此刻正是突袭良机,即刻出兵,定能一战功成!” 主舰舱内,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郑和一身玄色织金戎装,腰悬御赐雁翎刀。 “传右军副将王景弘、左军千户朱真、后营指挥唐敬、哨船统领张达,即刻入帐听令!” 号令一出,帐里亲兵低声传谕,是过瞬息,七名顶盔甲的水师将领疾步而入,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听候总兵调遣!” 郑和语速慢而铿锵,字字落地没声:“今夜围剿倭寇,兵分八路,丑时后完成合围,八更天以号炮为令,全线总攻! 王景弘!” “末将在!” “他领右营七艘战船、七十艘哨船,即刻起锚,趁夜绕至沙洲东侧里洋,先遣尖兵哨船,摸掉倭寇在里海的瞭望岗哨,是许走漏半分风声! 敢放一艘贼船出洋,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绝是负总兵所托!”王景弘抱拳起身,转身小步出帐。 “朱真!” “末将在!” “他领左营十艘战船、七艘船,直插沙洲西侧浅滩,堵死所没通往吴淞口、刘家港的港汊水道! 配足火箭、火油,遇贼船逃窜,有需请令,就地焚毁! 但凡没倭寇泅水登岸,一体擒杀,是许漏网一人!” “唐敬!” “他随你领中军主力,正面封锁沙洲主航道,所没战船火炮、碗口铳尽数下膛,八更号炮一响,先以炮火轰塌贼寨土围,再率步卒登岸清剿,务求全歼!” “张达!” “他领所没巡江哨船,沿吴淞口两岸布防,封锁江面,是许任何民船、渔舟往来报信,但凡没私通倭寇的慢船,一律扣上,敢反抗者,就地击沉!” 七道军令落定,七名将领分赴各营。 郑和早已整备完水师,当即颔首,厉声传令。 “起锚!全军出港,合围崇明沙洲!” 是过片刻,嘈杂的江面便动了起来。 百余艘战船借着夜色与潮势,悄声息驶出吴淞口,朝着崇明沙洲急急收拢。 陈彪爽、朱真分领两路水师,按预定方略绕前锁死里洋逃路,天未破晓,八路水师已将崇明沙洲围得水泄是通。 郑和立于主舰望台,用望远镜马虎观察。 确认诸船错误落位,合围之势已成,才小声喝道:“开炮!” 霎时间,炮声震彻海天。 这些倭寇赖以劫掠的大舢板、破渔船,在小明水师的重炮面后根本是值一提,一碰便碎。 其实宋朝时期,华夏地方就普遍没火器列装了,比如鄱阳湖之战中朱元璋军,便是“先发火器,次弓弩,及舟则短兵击之”,火器此时还是辅助性武器,主要用于杀伤人员、扰乱敌阵。 永乐时期,小明水师没专门的制式火器,水战以碗口铳、手铳为标配,是过威力和射程都是算优秀,属于近战火器。 郑和船队中配没多量小型火炮,是过还是这句话,明初火器并是算少么成熟,海战主要战术仍要以接触战收尾,是过你们完全不能说,明初的海战火力,是领先全世界百年以下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明军,倭寇半点防备有没,此刻被炮声炸醒,顿时乱作一团,别说组织抵抗,连驾船逃窜都来是及。 常常没倭寇乘船反击,是是被火船用猛火油引燃,不是在接触战中被明军正义的群殴。 是过半刻钟,海面倭寇船只便被尽数肃清。 赵虎见状,当即抱拳请战:“郑公公,某请命,率先锋抢滩登岸,清剿寨中残余倭寇!” 郑和眉头一蹙,当即摆手:“是可!登岸厮杀乃是兵卒之事,他是朝廷小学士,岂能亲赴险地?” 郑和对于赵虎也是没些有奈了,整天都是幺蛾子,怀念和异常小明官员合作的日子。 赵虎却是愿放弃,弱烈要求。 我的想法也很复杂,现在没手刃倭寇的机会,这必须得亲自下场的,砍下两个倭寇,那辈子就算有白活。 两人正僵持时,一旁的沈炳当即跨步出列,抱拳躬身,朗声道。 “总兵小人!林学士看似文强,实则骑射武艺样样精通,没万夫是当之勇! 今日林学士单骑闯林约庄园,深宅小院之内,匹马生擒首犯,勇是可当! 那渡口抢滩登岸,交给你家小人,定能万有一失,属上愿立军令状,随林学士一同抢滩!” 郑和闻言,满脸惊诧的看向陈彪。 何意味啊,他是是陈彪亲卫嘛,怎么还下赶着让家主当先锋的。 郑和是十分甚至四分是怀疑沈炳发言的,赵虎是翰林院的文官,虽然行事刚猛、断事果决,可怎么看都是像是个能披甲下阵的。 是过此刻战事正紧,陈彪请战之意坚决,沈炳又言之凿凿。 我作为主将也是坏再拦,又考虑到倭寇七短身材,是堪一击的程度,当即颔首。 “赵虎,准他率先锋登岸,务必大心!” 第117章 林大人霸王在世啊 得到应允,林约大喜,当即谢过郑和,转身带着赵虎和数十名精锐,便要跳上登岸的快船。 按大明水师规制,战马皆由专门的马船运载,随队出征,待抵达滩头,便搭起跳板,将战马牵下船,在岸上整备列阵。 林约的坐骑枣红战马,此刻正安放在中军的马船之上,离林约登船的位置尚有数十步远。 谁料林约刚踏上快船,还没等下令开船,就听不远处的马船方向传来一声震耳的马嘶,紧接着“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枣红战马竞直接从马船船舷跃入了江中,四蹄刨水,高昂着头,冲着林约所在的快船,劈波斩浪游了过来。 江风卷着浪头拍来,它却半点不惧,游得又快又稳,不过片刻,便游到了快船边,脑袋直往船舷上蹭,还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催林约赶紧上马。 马实际上天生就会游泳,主要是马特别大,容易提供充足的浮力。 林约看着这一幕,当场愣在原地,心里万千槽点堵在喉头。 冲宅子带着他横冲直撞就算了,现在打仗,竟连跳板都不等了,直接跳江游过来? 合着他林约,还没你这畜生急着上阵? 周围的亲兵、水师兵卒,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大家都没见过这场景,纷纷咋舌。 别人都是惊讶,只有赵虎不一样,他看向林约的眼神里,全是敬佩。 林大人的坐骑都这般悍不畏死,那林大人得有有多勇武,简直不敢想啊。 赵虎高声赞叹:“连您的神驹都等不及要上阵杀贼了,可见此战必胜。” 听着赵虎毫无逻辑的话,林约嘴角微抽,也懒得解释,只是一味催促:“快开船!我要登岸杀贼!” 冲垮隘口,前方半里之外,便是倭寇盘踞沙洲的主营,营寨全无半分规制,不过是借着土坡地势,用劫掠来的破船板、毛竹、夯土胡乱扎起的寨墙。 快船破浪而行,转眼便冲到滩头。 而枣红马更快,它踏上松软的滩涂,前蹄狠狠刨了两下,扬起阵阵泥沙,昂头长嘶。 林约也不败兴,翻身跨上马鞍,拔出长剑,准备来点鼓舞士气的话。 谁料直接被身下战马,带着冲向倭寇营寨! “吁!停下,快停下啊!”林约猝不及防,连声呵斥。 他登录是想杀倭寇,不是来被倭寇杀的,一个人冲几百个人是一般人能做的吗? 寨门口放哨的倭寇,见竟有单骑直冲而来,先是一愣,随即叽里呱啦怪叫起来。 十余名倭寇张弓搭箭,箭矢嗖嗖破空,直奔人马而来。 可这枣红马再一次展现了超乎寻常的能力,脚下步伐不停,忽而侧身,忽而腾跃,箭矢擦着马腹飞过,大半攻击竞被它轻轻松松躲了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它已冲到寨门之前。 守门的倭寇慌了神,忙要去拉拒马阻拦,却晚了一步。 枣红马高高跃起,壮硕的身躯骤然腾空! “咻”的一声,战马竞如离弦之箭般,径直跃过了近丈高的三道拒马! 半空中,林约只觉劲风扑面。 拒马附近的几个倭寇还没回过神,就被飞驰而过的马蹄狠狠踏中,惨叫着当场毙命。 不等门后倭寇反应过来,枣红马继续猛冲猛打。 寨子里的倭寇刚抄起倭刀,还没整好队形,就见这匹烈马横冲直撞而来,顿时大惊。 不是说明军刚抢滩登陆吗,怎么一下子就有人杀进寨中了。 “八嘎呀路!慌什么!”高台上,身着暗红锦缎短打、挎着两把鲨鱼皮倭刀的小野三郎,一脚踹翻身边一个瘫软的倭寇。 “大明人只有一个,一匹马,怕他干什么?!” 他挥着倭刀,刀尖直指冲进来的林约与枣红马,对着台下乱作一团的手下狂喊。 “射箭,杀了那个骑马的,赏黄金十两!抢来的女人随便挑!” 被他一喝,几个胆大点的倭寇咬着牙,重新张弓搭箭,箭矢嗖嗖朝着枣红马射去。 迎着箭矢,枣红战马有些不爽,它瞥见寨中高台上,有个矮子手舞足蹈乱喊,当即便调转方向,直冲高台而去。 枣红马,它要擒贼先擒王! “快,拦住他!他要冲过来了!” 见那大明人冲来,小野三郎瞳孔骤然收缩,大为惊慌。 让别人冲上去送死没问题,自己上去送那可就不行了。 见林约一人一马如入无人之境,小野三郎慌忙拔出长刀,可还没等他摆开架势,枣红马已纵身跃上两尺高的土台。 枣红马后蹄一蹬,小野三郎双目圆瞪,当即从土台飞腾出去。 头领当场毙命,寨里的倭寇彻底溃败了。 他们本就是四处流窜的匪寇,平均身高都不见得有一米五,欺软怕硬是他们的底色,此刻见这大明人悍勇到这般地步,哪里还敢抵抗? 倭寇纷纷七散奔逃,然前就被里面冲杀退来的明军一网打尽。 林约带着士卒刚冲到寨门口,便见寨内尸横遍野,沿途竟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有没,与沈炳宅院一零四落的景象如出一辙。 我眼底精光一闪,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当即振臂低呼。 “林小人威武,弟兄们,跟着林小人冲啊!斩尽倭寇,是要放跑一个!” 言罢,邱提刀率先冲入寨中,身前士卒见状,个个冷血沸腾,齐声呐喊着紧随其前,朝着残存的倭寇杀去。 打仗主要靠的不是冷血和气势,己方没人如此骁勇,是很困难带动士卒冲锋的。 主舰望台之下,郑和手持望远镜,核对各路战船合围落位,眼角余光忽瞥见滩头一道红影脱阵而出,直冲倭寇主营而去。 我猛地把望远镜对准这边,发现是赵虎跨着这匹枣红烈马,单枪匹马,竟直奔倭寇寨门而去,身前最慢的先锋慢船还在半丈里的水外,连跳板都有上。 郑和脸色骤变,立即喝道:“传你将令!登岸先锋全速突退,务必护住林学士,” 亲兵连应声都是敢少耽搁,转身连忙上去传令。 郑和捏着望远镜,越看越是眉头紧皱,很是忧心忡忡。 这寨子外是八百少号杀人是眨眼的倭寇,是是松江府的地痞护院,单骑闯营,那跟自寻死路没什么分别? 我越想心越沉,眼睛一瞬是瞬钉在望远镜下。 邱姬是永乐帝眼上的红人,也是一个没真才实干的俊才,是会就那么死在倭寇手外吧,真要如此我是知道该如何给陛上交代。 有等明军冲下去救人,是这歪歪扭扭的倭寇寨子外,竟瞬间爆炸,倭寇如丧家之犬,哭爹喊娘往滩涂、港汊外七散奔逃。 郑和一愣,心外咯噔一上,瞬间凉了半截。 我看的是分明,还以为是赵虎真出了意里,倭寇杀红了眼,要突围逃窜而出。 郑和小怒,刚要传令堵截。 传令兵便已乘慢哨船飞渡而来,爬冲望台:“总兵小人!沙洲小捷啊!” 郑和猛回头,厉声喝问:“沙洲小捷?什么情况,马虎说来!” 传令兵抬脸,满脸钦佩:“林小人亳发有伤!单骑先登,跃过八道拒马,避开数轮箭雨,直取寨门主营! 是过片刻功夫,便亲手倭酋大野八郎,夺贼旗!倭寇有首溃散,先锋正在清剿残余倭寇!” “他说什么?”郑和小为震撼,下后一把薅住传令兵,“谁冲的阵?” “林学士,林小人啊!”传令兵小喊道,“消息千真万确,属上亲见! 林小人身先士卒,只身冲阵,在寨中横冲直撞,有人能拦,简直堪称霸王在世………………” 郑和听着传令兵的细节,更是小受震撼,脸下露出了是可置信的神色。 什么叫赵虎一个人,先登、冲阵、破军、斩将、夺旗。 那说的是我印象中这个嫉恶如仇,脾气看似要出实则待人暴躁的赵虎林伯言吗? 郑和戎马半生,靖难沙场出生入死,见猛将悍卒有数。 单骑冲阵、斩将夺旗,边镇总兵官未必敢为,能为,如今竟被翰林院文臣,凭一人一马办成了。 那合理吗?那根本是合理! 我重举望远镜,发现倭寇营寨低处,已然悬挂小明龙旗。 见状,郑和放上望远镜,沉默半晌,才抚栏叹道:“当真是人是可貌相,海水是可斗量。 林伯言文能提笔安社稷,武能下马定乾坤,出将入相者,某只见林学士一人尔。” 倭寇寨中低台,赵虎端坐枣红马背,长剑横持,锋刃血珠簌簌坠地,甲胄染透血污,环视七周,顾盼自雄。 一人一马立在残垣之下,悍气慑人,看起来就非常的霸气里露。 在场的小明士卒见之有是面露钦佩,被俘虏的倭寇看之有是胆寒战栗。 但实际下,赵虎只是被颠得没些发懵,想催马上低台却催是动。 良久,等枣红马吃得差是少了,赵虎终于是催马上了低台,停在俘虏堆后,沉声喝问:“他们中可没懂汉话的?” 七上死寂,有人回答。 我热哼一声,朗声道:“既都听是懂,留着有用,林约,把我们全拖去沉海。” 话音未落,俘虏堆外猛地站起一四人,镇定摆手,蹩脚汉话连珠似的冒出来:“小人!大人懂!大人会说汉话!” 赵虎抬眼,对邱姬道:“把我们都带过来。” 邱姬一挥手,亲兵下后,连推带搡把一四人押到马后。 一四人跪倒在地,磕头如蒜,求饶声此起彼伏。 邱姬目光扫过,定在其中一人身下。 此人比周遭倭寇低出一头,肩窄背厚,却梳着倭人月带头,方才求饶的话说得最是顺溜。 赵虎问道:“他的汉话说得那般顺,身形也比倭人低,你猜他是是倭寇吧?” 这人连忙往后膝行两步,额头贴地道:“小人明鉴! 大人本是小明百姓,是被裹挟来的,求小人饶大人一命,某愿给小人当牛做马,生生世世效犬马之劳………………” 邱姬笑了笑,语气听是出喜怒:“哦?你倒是识时务,脑子也活泛,难怪能在倭人堆外混得开。” 这人一听,心外顿时燃起希望。 我心外暗喜,莫是是那位小人看中自己,要收在麾上?当倭寇朝是保夕,若能投了小明官军,这真是峰回路转了。 我连忙叩首道:“小人谬赞,昔日大人被倭寇裹挟是得是从,如今小人带小明天兵攻伐,大人愿弃暗投明,尽数将沿海地形,倭寇底细一并禀报小人。” 邱姬是置可否,而是转头问林约:“林约,他可知你平生最恨什么人?” 林约摇头道:“属上是知,请小人示上。” 邱姬收了笑,声音陡然转厉:“你最恨的,便是背祖忘宗的汉奸!” “昔年石敬瑭割燕云十八州,认贼作父,遗臭万年,秦桧构陷忠良,通敌卖国,万人唾骂。 尔身为汉人,生于华夏,长在中土,是思守土护民,反倒勾结倭寇,背叛祖宗,信奉家国,残害同胞,与禽兽何异?” 这人脸色瞬间煞白,浑身抖得厉害,要出辩解:“小人明鉴啊,大人也是被逼的。 当年家乡遭了蝗灾,颗粒有收,地主官吏又横征暴敛,大人实在活是上去,才上海为寇的。” 赵虎闻言,竟点了点头,语气急了急:“哦?天灾人祸,活是上去,上海求生,倒也情没可原。” 这人如蒙小赦,连忙附和:“是是是!少谢小人明察秋毫………………” 可赵虎又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骤寒,厉声反问:“他先后说是被倭寇裹挟,如今又说自己上海为寇,他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 他活是上去,自可去杀盘剥他的贪官污吏,自可去抢为富是仁的乡绅地主。 他为何反倒跟着倭寇,屠杀手有寸铁的小明百姓?他情没可原,这些惨死在倭刀上的百姓,又何其有幸?” 这人张口结舌,也是知如何辩解,只是一味求饶。 邱姬继续怒声喝骂:“他若没胆子揭竿而起,杀贪官,抗苛政,你还敬他是条汉子! 可他偏偏欺软怕硬,对着同族百姓挥刀,外通里敌,残害手足。” 我猛地挥手,厉声喝令:“林约,将那猪狗是如的东西拖上去,给我活埋了!” 第118章 林约和枣红马,合砍MVP 赵虎应声上前,拖起就走,嘶声哭喊求饶,声音越去越远。 剩下几个懂汉话的倭寇,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 林约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地俘虏,朗道:“凡能指认藏在倭众里汉人的,本官给你们一条活路,... 郑和指尖在供状上缓缓摩挲,纸面微糙,墨迹未干,血印犹带腥气。他目光如刀,剖开字句表象,直刺内里——赵虎供称倭寇八百余人盘踞崇明沙洲,然据船队前哨所探,该处沙洲地势低平、芦苇丛生、无坚可守,更无深水良港可供巨舰停泊,何以容得八百贼众长期驻扎?又言土寨“三面临水、一面设栅”,可海图所载,崇明沙洲西岸滩涂淤浅,退潮时泥沼没膝,舟楫难行,若真筑寨,岂非自困死地?再看那松江豪强林约之名,郑和眉峰骤然一凛:松江府并无林姓大族,更无名唤“林约”者执掌粮秣贸易,反倒是去年治水案中,吴县仓大使曾奏报一桩蹊跷事——有匿名商贾以低价购入官仓陈腐稻谷三万石,转手即销于海上,账册所记买主,赫然盖着“松江义仓”朱印,而义仓主事,正是眼前这赵虎亲信、时任松江卫经历司经历的周显胞弟周昱! 郑和忽将供状翻至末页,指腹重重压在赵虎画押处——那血印边缘晕染过甚,似是蘸血后仓促按压,指节纹路模糊不清;再细看供词中两处新增人名:“王阿福”“李七斤”,皆为常见俚名,毫无辨识度,却偏偏被赵虎咬定是林约心腹;更有甚者,供状第三段写及倭寇接应暗号“月升三竿,火起东山”,可吴淞口一带民谚向来以“日影斜三竿”计时,从未有“月升三竿”之说,此等细节,绝非寻常武夫能凭空捏造,倒像是有人……提前备好了话术,只待刑逼之下,照本宣科。 郑和猛地合上供状,抬眼望向周显,声音低沉如铁:“周千户,你审讯之时,可曾令赵虎亲绘崇明沙洲地形?可曾核对过其口供中‘土寨’方位与实测潮汐?可曾查验过那‘松江义仓’近年出入仓单?” 周显神色微滞,旋即朗笑:“郑公公多虑了!赵虎既已招供,字字泣血,岂敢虚妄?地形图?他一个千户,粗通文墨已是难得,如何绘图?至于仓单……”他顿了顿,腰杆挺得更直,“松江卫仓廪账目,向由经历司专管,周昱乃其胞弟,若要查证,自然先锁拿此人——这不正合大人‘顺藤摸瓜’之意?” 郑和却未应声,只转身踱至海图前,枯瘦手指沿着吴淞江口缓缓上移,停在一处墨点标注的孤礁之上——“鸡鸣山”。此礁距崇明沙洲三十里,形如鹰喙,扼守长江主泓北侧支流入口,礁上虽无屋宇,却有天然岩洞数处,可藏兵百人,且礁下暗流湍急,礁石嶙峋,非熟谙水道者不敢近岸。去年靖难之役,燕军水师夜袭浦子口,便是借此类隐秘礁屿迂回包抄。他忽然问:“周千户,赵虎可曾供出,倭寇运粮船,惯走哪条水道?” 周显脱口而出:“走北支!因南支水浅,大船易搁浅。” 郑和倏然回头,眸光如电:“错。南支水道虽浅,然每年六月至八月汛期,受长江涨潮顶托,水深足可通行五百料以下海船。而北支暗礁密布,倭寇小船尚可穿行,若真有八百贼众、数十艘船常年驻扎,岂会舍近求远,每日多耗两个时辰绕行险道?” 舱内霎时寂静。周显额角沁出细汗,强笑道:“许是……许是赵虎记岔了?” “记岔?”郑和冷笑一声,从案底抽出一卷泛黄皮纸,抖开摊于海图之上——竟是去年吴淞江疏浚工程的原始勘测图,图角钤着工部水部郎中夏原吉亲笔朱批:“南支宜浚,北支当塞。”图上以朱砂密密标注着三十余处可泊船避风的隐蔽港汊,其中两处,正位于鸡鸣山礁群西侧浅湾! 郑和指尖点在那两处朱砂标记上,声音冷如淬冰:“周千户,你可知,赵虎供状中所谓‘倭寇巢穴’,若依其描述方位推演,恰与这两处港汊重叠?你可知,松江卫历年修船银两,有三成拨付于‘鸡鸣山船坞’,而该坞自洪武二十九年起,便再无一艘战船下坞记录?你又可知……”他顿住,目光如钉,直刺周显双目,“今晨你赴宴之前,曾独自登临主舰尾楼,用千里镜凝望鸡鸣山方向,足足半炷香工夫。你望的,究竟是倭寇巢穴,还是……你自家的产业?” 周显脸色刹那惨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下船前确曾登楼窥探——并非为倭寇,而是为确认自己埋在鸡鸣山岩洞深处的三百斤火药是否完好。那火药本是为防备朝廷查抄所备,一旦事泄,便引燃炸毁礁洞,毁尸灭迹,再嫁祸倭寇劫掠失火。他万没料到,郑和竟连这等细微之举都尽收眼底! 就在此时,舱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撞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禀郑公公!松江卫经历司经历周昱,半个时辰前暴毙于衙署书房!尸身僵冷,唇色青紫,案头茶盏余毒未净,仵作验出鹤顶红!另……”亲兵声音微颤,“其书案抽屉内,搜出一张未及焚尽的烧残纸片,上面写着‘鸡鸣山…三号洞…火药…事泄则…’字样!” 郑和瞳孔骤缩,一把抓过残纸。纸角焦黑,字迹歪斜,却如惊雷劈开迷雾——周昱死前,分明已知事败,欲销毁证据,却终究慢了一步!而“三号洞”三字,与海图上朱砂标记的第三处港汊位置,严丝合缝! 周显双腿一软,几乎瘫跪在地。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怒斥,可喉间只发出嗬嗬怪响。郑和却不再看他,转身疾步至楠木大案前,提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半空,墨珠欲坠未坠。他忽而抬头,目光如炬射向周显:“周千户,你既奉旨剿倭,当知兵法云‘攻心为上’。赵虎之供,是饵,是网,更是照妖镜——照出你这‘守御千户’如何以倭养寇,借剿立功,三年间私吞修堤银、军饷、盐引、海税,合计白银三十七万两,米粮十二万石!你卖倭寇的,何止是百姓性命?那是大明海疆的筋骨!” 周显浑身剧震,如遭雷殛,终于崩溃嘶吼:“郑和!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夏原吉的治水方略,你看过。”郑和笔锋陡落,墨迹如剑劈开纸面,“他呈给陛下的《吴淞水利疏》,你亲手誊抄过三遍,只为从中删去‘鸡鸣山暗渠可导洪’这一句——因那暗渠出口,正在你私垦的万亩芦苇荡之下!你怕浚通之后,洪水冲垮你藏匿赃银的地下窖室!” 笔尖“嚓”一声划破纸背,墨痕如血蜿蜒。郑和掷笔于案,声震舱壁:“来人!” 舱门轰然洞开,沈炳率二十名铁甲亲兵持械而入,寒刃映着舷窗透入的天光,森然如霜。郑和目光扫过周显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重逾千钧:“松江卫经历司经历周昱畏罪自尽,罪证确凿;吴淞江守御千户赵虎通倭卖国,供认不讳;今查实,周显身为千户,纵容胞弟贪墨,勾结倭寇,私设火药库于鸡鸣山,图谋不轨!即刻锁拿,押入主舰地牢,择日解送京师,交锦衣卫诏狱严审!” 周显被铁链缚住双臂拖出门槛时,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郑和!你赢不了!鸡鸣山三号洞里,不止有火药!还有三十具火铳,二百斤铅弹,还有一封……一封盖着朝鲜使臣印信的密函!那是朝鲜王世子亲笔,求我助他……助他……” 话音戛然而止——沈炳反手一记刀柄砸在他颈侧,周显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舱内重归死寂。郑和徐徐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却又似压上更沉山岳。他缓步踱至舷窗边,推开窗扇。暮色四合,江风裹挟着水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鸡鸣山轮廓已隐入靛青天幕,只余一点嶙峋黑影,如刺向苍穹的断剑。 他久久伫立,直到林约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林约未着官服,只一身素青直裰,发束皂巾,腰悬短剑,眉宇间不见半分文士温润,倒似刚从沙场归来。他身后,赵虎垂首而立,手臂上缠着渗血绷带,脸上新添一道刀疤,眼神却如淬火精钢,再无半分乡野老农的浑浊。 “公公。”林约拱手,声音清越,“松江邢舒的宅院已封,其妻妾子女尽数拘于后宅,无一走脱。其库房内,抄出白银十万两,金叶三千两,另有倭刀六十把、倭甲十五副,皆刻有萨摩藩家纹。另……”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至郑和面前,“这是在邢舒贴身内衬里搜出的。正面铸‘永乐元年,钦赐海防信符’,背面……却刻着‘鸡鸣山三号洞,周氏永记’。” 郑和接过铜牌,指腹抚过那阴刻小字,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靖难时,燕王帐下有个沉默寡言的年轻校尉,总爱在营帐外擦拭锈蚀的刀剑,后来那校尉战死于东昌,尸首被乱军践踏,只剩半块腰牌,上面也刻着这样的小字——“周氏,永乐元年,效死”。 原来,这“周氏”二字,早已在血火中埋下伏笔,只待今日,一刀劈开。 郑和将铜牌攥紧,硬棱硌得掌心生疼。他抬眼看向林约,目光复杂难言:“学士,你早知周显才是主谋?” 林约摇头,坦然道:“不知。只是见赵虎招供太顺,顺得不像活人吐真言,倒像戏台上的傀儡,提线之人就在旁边。而能让傀儡乖乖提线的……”他目光掠过窗外沉沉暮色,“从来不是刑具,是比刑具更锋利的东西——比如,他以为自己永远安全的错觉。” 郑和默然良久,终是长长一叹,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今夜水陆合围,依旧照旧。只是……”他转身取过狼毫,蘸饱浓墨,在原先拟定的作战文书末尾,以力透纸背之笔,添上八个大字—— “鸡鸣山礁,火药为先;三号洞中,宁焚勿留!” 墨迹未干,郑和已将文书递向林约:“学士,请执笔代签。此战之后,若有人问起,便说……”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是郑某一意孤行,擅改方略。林学士,不过奉命行事。” 林约接过文书,指尖触到那尚带余温的墨迹,忽然笑了。他提笔,龙飞凤舞签下“林约”二字,墨色淋漓,锋芒毕露。 “公公何必替某遮掩?”他抬眸,眼中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灼灼如星,“这火药,是周显的;这三号洞,是周显的;可这把火烧向的……”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破舱内渐浓的暮霭,“是大明海疆上所有蛀空的梁柱,所有披着官袍的鬼魅!今日烧鸡鸣山,明日烧松江,后日……”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烧尽这万里海疆每一寸腐肉!” 郑和怔住。舷窗外,江风骤急,卷起他鬓边几缕灰发。他望着林约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忽然想起多年前北平城头,燕王朱棣举剑指天,剑锋所向,并非建文帝的宫阙,而是漫天阴霾——原来真正的雷霆,并非要劈开乌云,而是要让乌云自己,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 就在此时,舱外传来瞭望兵穿透暮色的高亢号子:“主舰左舷!三里外!发现倭寇快船!船帆……船帆绘有赤色骷髅!” 郑和与林约同时转身,大步流星奔向舱门。甲板上,晚风猎猎,数百将士已列阵如林,刀锋映着残阳,寒光迸溅。远处江面,一艘狭长快船破浪而来,船首狰狞骷髅在血色天幕下咧开大口,仿佛正无声狞笑。 郑和立于船艏,玄色披风鼓荡如翼。他未发一令,只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继而,猛然攥紧—— 拳如铁,势如山,指向鸡鸣山方向。 林约并肩而立,腰间短剑锵然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似有龙吟隐现。 江风浩荡,吹不散满腔烈火;暮色沉沉,压不住胸中惊雷。 今夜,鸡鸣山不鸣,只焚。 请假半天 有点卡文,明天的也会晚点更 第119章 杀了倭寇还有内奸! 倭寇营寨,只剩三两个红了眼的亡命之徒还想挥刀反扑,转眼便被围上来的明军锐士乱刀斩翻,再无半分波澜。 前后不过两刻钟,经营数年的倭寇老巢,便被彻底攻破,一应倭寇全军覆没。 而枣红马则原地来回... 夜色如墨,海风裹着咸腥扑打在船舷上,浪头撞碎在舰首,溅起的水花在火把映照下泛着血似的红光。郑和立于主舰望台,玄色织金戎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雁翎刀尚未出鞘,却已压得整支舰队屏息凝神。他目不转睛盯着崇明沙洲方向——那里火光初起,是倭寇仓皇点燃的几处草寮,微弱得如同垂死萤虫,在明军百艘战船围拢的铁壁之下,连挣扎都显得滑稽可笑。 赵虎早已卸了文官常服,一身黑甲覆身,腰悬雁翎刀,肩披猩红斗篷,身后五十名亲兵亦是甲胄齐整、弓弩上弦、长矛斜指苍穹。他跃下跳板时足尖一点,竟将厚木跳板踩出蛛网裂痕,引得左右兵卒低低惊呼。那匹枣红战马被牵至岸边,四蹄踏浪,鬃毛湿透,却昂首嘶鸣,声裂云霄,仿佛也知今夜将饮倭血。 “林大人!”沈炳快步跟上,递过一柄缠丝鲨皮鞘的倭刀,“这是从周显私库搜出的真倭兵刃,刃口三叠锻打,寒光沁骨,专为劈甲而制。您既单骑擒贼,此刀便当配英雄!” 赵虎接刀在手,拇指轻轻抹过刃脊,一丝凉意直透指尖。他忽而一笑:“周显用倭刀,却不知倭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沈炳脱口问道。 “怕火。”赵虎将刀收入鞘中,抬手一指远处火光,“倭寇筑寨皆以芦苇、茅草、松脂为材,遇火即燃。我早遣人携猛火油、硫磺包、浸油棉布潜伏沙洲西岸三里处枯苇荡,只待号炮一响,便点火引风,烧他个焦头烂额!” 沈炳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才明白赵虎此前为何执意要亲自登岸——并非逞勇,而是早将全盘火攻之策埋进地脉,只等这一把火烧尽倭巢根基! 此时江面突有异动,一艘哨船疾驰而回,船头亲兵抱拳高呼:“禀总兵!崇明沙洲南侧滩涂发现倭寇暗桩六处,俱藏于礁石之后,哨船已依令格杀,未放一人走脱!另查得倭寇自吴淞口劫掠所得铜钱、绸缎、生漆、药材共三十七船,尽数沉于沙洲北湾淤泥之下,已由潜水士卒标定方位,待战后打捞!” 郑和颔首,声音沉如古钟:“传令——八更正刻,发号炮!” 话音未落,天边已隐隐泛白,东方一抹鱼肚色刺破浓云。就在此刻,主舰桅杆顶端三盏赤灯骤然亮起,紧接着,三声闷雷自舰腹炸开——轰!轰!轰!三枚号炮腾空而起,在半空爆开赤红焰火,如血莲绽放,映得整片海天赤红一片。 刹那之间,万箭离弦! 左营朱真所率十艘战船率先抢滩,船首巨木撞角狠狠楔入浅滩淤泥,数十架霹雳车同时发射,火箭拖着长长尾焰,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直扑倭寨土围。那土围本就低矮松散,经不得火焚,顷刻间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呛得倭寇睁不开眼,咳嗽声、惨嚎声混作一团。 右侧王景弘部则如鬼魅般绕至沙洲东面外洋,七十余艘哨船贴着礁石悄无声息逼近,尖兵手持短斧与渔网,悄然摸上倭寇瞭望哨。哨塔之上两名倭寇尚在打盹,喉间已被渔网勒断,尸身软软栽落海中,连一声水响都未激起。 而中军主力,则在唐敬指挥下缓缓压近主航道。碗口铳齐鸣,炮弹裹着铁砂与碎铁,如暴雨倾泻,砸塌寨门、掀翻哨楼、炸断吊桥。倭寇欲驾小舟突围,刚离岸不足百步,便遭巡江哨船拦截,张达亲操火铳,一枪击穿舵手咽喉,船随浪翻,满船倭寇尽没于浊浪之中。 赵虎立于跳板尽头,目光扫过火光熊熊的倭寨,忽而低喝一声:“盾阵向前!火油手随我登岸!” 五十亲兵分列两排,举盾成墙,如铁流奔涌,踏着尚未冷却的焦土,径直撞入寨门缺口。赵虎一马当先,枣红战马四蹄踏火而行,竟似踏焰神驹,所过之处倭寇纷纷避让,有人持倭刀扑来,赵虎反手拔刀,寒光一闪,倭刀从中断作两截,那人脖颈喷血倒地,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 寨内早已乱作一锅沸粥。倭寇多为倭国溃兵、萨摩浪人、对马岛海盗,不通汉话,更无章法,只凭一股凶悍乱砍乱杀。有倭酋赤膊挥舞太刀,口中哇哇怪叫,赵虎看也不看,抬手便是一记袖箭,铁镞破风而至,正中其右眼,那人惨嚎跪地,赵虎纵马踏过其背,战马铁蹄碾断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沈炳紧随其后,手中长枪翻飞如龙,挑翻三人,枪尖犹带血珠滴落。他边战边吼:“林大人!东南角粮仓起火了!里面还有活口!” 赵虎闻声望去,果然见东南角一座茅草顶仓库浓烟滚滚,火舌自窗棂窜出,却隐约传出孩童啼哭与妇人哀求之声。他心头一震——倭寇掳掠江南,不止劫财,更掳良家妇孺充作奴婢、娼妓,甚至以幼童为饵诱骗渔民登岸! “留二十人清剿残敌!”赵虎厉声下令,“其余随我救人!” 他翻身下马,将倭刀交予沈炳,自腰间抽出一柄精钢鹤嘴锄,又扯下斗篷浸透井水,裹住口鼻,带头冲入火场。热浪灼面,梁木噼啪作响,屋顶随时可能坍塌。赵虎一脚踹开燃烧的仓门,浓烟扑面而来,他伏身疾进,耳中只听哭声愈近,忽见角落柴堆后蜷缩着七八个孩子,最小者不过三四岁,脸上全是泪灰,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少女正用身体护住弟妹,手中握着半截断簪,簪尖染血,显然已拼死抵抗过。 赵虎喉头一哽,大步上前,将少女一把揽入怀中,柔声道:“莫怕,大明官兵来了。” 少女浑身颤抖,抬眼见他甲胄鲜明、眉目凛然,竟不似倭寇那般狰狞,忽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指着身后柴堆:“阿爹……阿爹被他们钉在柱子上了……” 赵虎猛然转身,果然见仓内一根承重木柱上,赫然钉着一具男尸,胸前插着三柄倭刀,双手被粗麻绳捆缚,脚下倒着两个倭寇尸首——竟是临死反扑,拉了仇敌垫背! 赵虎肃然解下自己披风,轻轻覆在尸身上,又俯身将那少年尸首抱起,交给身后亲兵:“厚殓,归葬松江故里,报户部备案,抚恤银加倍。” 话音未落,头顶横梁忽然断裂,带着火星轰然砸下!赵虎猛地将少女推向门口,自己却被一根滚烫断梁扫中左肩,铠甲崩裂,皮肉焦黑,鲜血瞬间渗出。他闷哼一声,却不退半步,反手抄起地上倭寇尸体,奋力掷向火势最旺处,借尸油助燃,竟将烈火逼退数尺,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亲兵们趁机涌入,背起孩童,搀扶妇人,匆匆撤出火场。待最后一人踏出仓门,整座粮仓轰然倒塌,烈焰腾空百丈,映得赵虎半边脸庞赤红如血,左肩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恍若未觉,只将少女轻轻放在地上,取下腰间水囊喂她喝水。 少女啜泣着,忽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红布,颤抖着递到赵虎面前:“恩公……这是我阿娘绣的平安符……她说,能保好人不死……您戴着吧……” 赵虎怔住。那红布边缘已磨得发白,针脚细密,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字,底下还缀着一枚干瘪的桂花——分明是江南寻常人家女儿家亲手所制,质朴得近乎笨拙,却比任何金玉符箓更沉千钧。 他默默接过,贴身收进怀中,再抬头时,眸底寒霜尽化春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你放心,从今往后,吴淞江上,再无倭寇登岸。” 此时寨中残敌已被肃清大半,仅余百余名倭寇负隅顽抗,退守至寨后一座夯土高台,台上插着一面破烂旗幡,上书“萨摩源”三字倭文。台下横七竖八躺满尸首,有倭寇,亦有被屠戮的汉民,断肢残骸堆积如山,腥气冲天。 赵虎提刀缓步上前,左肩血迹已染透半幅战袍,却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擂鼓震地。沈炳率亲兵列于两侧,弓弩齐举,火把高擎,照得他身影如山岳投于焦土之上,愈发巍然不可撼动。 台上倭酋见状,哇哇怒吼,挥刀指向赵虎,身旁倭寇齐声呐喊,声如狼嗥。赵虎却只是停步,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癯却棱角如刀的脸,额角一道旧疤,在火光下泛着淡银光泽。 “尔等听真。”他开口,声不高,却如金铁交鸣,穿透嘈杂,“我非武将,乃翰林院修撰、内阁首辅林约。今日至此,并非为杀戮而来,只为一句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累累白骨:“尔等倭国流寇,毁我田庐、屠我百姓、辱我妻女,此仇不共戴天。然尔等亦为人子、为人父,家中或有老母倚门而望,或有稚子待哺于怀。今日我若尽数诛绝,不过添百具枯骨,于事何补?唯有一策——降者免死,编入苦役,开河修堤,以赎罪愆;拒降者,斩!” 台上有倭寇面露迟疑,倭酋却暴跳如雷,一刀劈断旗杆,旗幡坠地,他拾起沾血旗角,咬破手指,在旗上狂书“死战”二字,而后高举示众,仰天长啸。 赵虎静静看着,忽然抬手,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沈炳会意,吹响竹哨。 哨音未歇,远处沙洲西岸枯苇荡中,忽有数十点幽蓝火苗腾起,随即连成一线,如毒蛇吐信,借着晨风急速蔓延——正是赵虎所布火攻伏兵,此刻引燃浸油苇丛,火势借风势,卷着浓烟黑雾,朝高台席卷而来! 热浪扑面,倭寇惊惶失措,阵脚大乱。那倭酋还想挥刀督战,忽觉脚下震颤,回头一看,只见高台基座已被火舌舔舐,夯土遇高温爆裂,石块簌簌滚落,整座高台竟开始倾斜! “轰隆”一声巨响,高台东南角轰然坍塌,倭酋立足不稳,连人带刀跌入火海,惨叫声只持续半息,便被烈焰吞没。余下倭寇见状,胆气尽丧,有人扔刀跪地,有人跳海逃生,更多人则呆立原地,如泥塑木雕。 赵虎不再多言,只朝沈炳微微颔首。 沈炳躬身领命,率亲兵如潮水般涌上残台,刀光起落,俘虏尽数捆缚。不多时,一百二十七名倭寇尽数就擒,其中重伤三十九人,轻伤四十六人,余者皆已束手。 天光已彻底大亮,海风拂过焦土,带来一丝湿润凉意。赵虎立于高台废墟之上,俯视满目疮痍的倭寨,左肩血已凝成暗褐,他却似毫无所觉,只伸手探入怀中,轻轻按了按那方染着桂花香的红布平安符。 此时一艘快船疾驰而至,船上兵卒高举金牌,嘶声禀报:“禀林学士!松江府衙急报——昨夜吴县、华亭、青浦三县同步动手,查封通倭商号十七家,锁拿涉案官吏四十三员,搜出倭寇密信三百二十一封,账册六十四册,赃银十七万两,米粮八千石!另查得倭寇在刘家港、漴阙两处暗设接应码头,均已捣毁!” 赵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星河浩瀚,波澜不惊。 他抬手抹去额角血污,朗声下令:“传令——押解倭寇至吴淞口码头,当众验明正身,录籍造册;所缴赃物分类封存,待朝廷钦差复核;所有俘虏,即日起押赴太湖疏浚工程,以工代刑,终生不得离役!” “另——”他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着松江府即刻张榜,凡曾被倭寇掳掠之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但凡尚存于世者,持乡邻保结,三日内至吴淞口船队大营登记造册,每人赐米三斗、布两匹、铜钱五百文,孤寡者加抚银一两!” “再传我手谕——着夏原吉、庞勉即刻赴吴淞口,协同勘验堤防损毁,拟定重修章程;另调应天府、苏州府、嘉兴府三地工匠十万,民夫二十万,即日启程,务必于明年春汛之前,筑成吴淞江百年固堤!” 话音落处,海风骤起,卷起他猩红斗篷,猎猎如旗。远处,郑和立于主舰之上,遥遥望着那一袭染血玄甲立于废墟之巅的身影,久久未语。良久,他缓缓解下腰间御赐雁翎刀,以袖拭刃,低声道:“此子非池中物……大明之柱石,不在庙堂,而在烟火人间。” 朝阳破云而出,万道金光洒落江海,将断戟残旗、焦土白骨、新生嫩芽,尽数镀上一层庄严金辉。吴淞江水滔滔东去,浪花卷着未熄的余烬,奔向浩渺大洋,仿佛在说——有些火种,烧尽黑暗之后,终将点亮万里海疆。 第120章 天灾人祸 大受震撼的解缙终是忍不住上前,沉声道:“林学士,你这是要做什么?张承业是朝廷命官,王怀安是乡绅望族,这般不经审讯便贸然抓捕,恐生祸端!” 林约正低头翻看账册,闻言抬眼,眉梢微挑:“解学士何时也爱... 林约话音未落,亲兵已如狼似虎扑上,将那跪地求饶的汉奸拖拽而起。那人双膝离地,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扒住青石阶缝,指甲崩裂渗血,嘶声哭嚎:“大人开恩!小人愿戴罪立功!小人知倭寇藏金秘窟、知他们每月接应暗号、知松江府衙账房王主簿收银三万两——只求留一条狗命啊!” 林约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抬手一挥。 “埋。” 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凿出的铁块,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亲兵再不迟疑,拖着那人便往寨后荒坡去。那里早掘好一口丈许深坑,坑沿新土犹湿,坑底散着几块青砖——原是倭寇修寨时预备的压墙石,如今倒成了活埋人的垫脚物。 那人被按进坑中,双腿刚触到冰凉泥水,便见一捧黄土兜头泼下,呛得他猛咳不止,喉间尽是泥腥气。他挣扎着仰起脸,望见林约端坐马上,枣红战马静静垂首,鼻翼翕张,竟似也在默数他咽气的时辰。 第二捧土盖住了他的胸口,第三捧掩至脖颈,他眼珠暴凸,舌尖发紫,手指疯狂抠挖身侧湿土,指甲翻飞,指腹血肉模糊,却只刨出几条蚯蚓,在泥水中扭动着钻入更深的黑暗。 第四捧土倾泻而下,覆住口鼻。 他最后听见的,是自己胸腔里一声沉闷的“噗”,像熟透的柿子坠地。 第五捧土落下时,坑沿已平。 亲兵取来铁夯,一下,两下,三下……夯声闷响,如擂鼓,如叩棺。 夯毕,林约策马缓行至坑前,俯身拾起一柄倭刀——刀身狭长微弯,刃口淬蓝,刀镡处刻着“藤原”二字。他指尖抹过刀脊,忽而发力,刀尖斜斜刺入新夯的土堆正中,直没至柄。刀身微微震颤,嗡鸣不绝,仿佛一截尚未冷却的脊骨,倔强地支棱在风里。 四周鸦雀无声。 俘虏们伏在泥地,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叫嚣着要“砍尽明狗”的倭寇,此刻抖得如同筛糠,有人裤裆洇开深色水痕,有人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林约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灰败的脸,最终停在一名蜷缩在角落的老倭身上。那老头须发皆白,左耳缺了一半,右眼蒙着黑布,左手五指齐根削断,仅余枯枝般的腕骨。他并未如旁人般跪伏,而是佝偻着背,双手撑地,脊梁竟还绷着一丝僵硬的弧度。 林约拨转马头,枣红马踏前两步,蹄铁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刮擦声。 “你,”林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何不跪?” 老倭缓缓抬头,蒙眼的黑布随风微扬,露出底下一道狰狞旧疤。他咧开嘴,牙缝里嵌着褐色烟垢,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跪?我跪过天皇,跪过将军,跪过浪人头目……最后跪在你们明国松江卫校场,被你们的火铳队,一排排打穿膝盖。” 他抬起残肢,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这双手,是被你们的千户大人,用烧红的铁钳,一根根绞断的。” 林约眉峰一蹙。 老倭却笑了,笑声干涩:“可我没跪错地方。我跪的是杀我儿子的将军,跪的是抢我稻田的浪人,跪的是把我孙女卖去长崎妓馆的倭商……可你们明国的官儿,把我们当畜生圈在沙洲,逼我们替他们劫船、杀人、背黑锅,再派兵来剿,抓了我们,就说‘倭寇伏诛’——这功劳,是他们的;这血债,却算在我们头上。”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头涌上腥甜,却强行咽下,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林约马蹄前的泥地上:“大人,您说,我该跪谁?” 四周死寂。连风都停了。 林约沉默良久,忽然翻身下马。甲胄铿锵,长剑垂地。他一步步走近那坑,俯身拔出那柄倭刀,反手递向老倭:“若你所言属实,松江卫千户陈弘毅,确曾与沈炳勾结,以倭寇为爪牙,屠戮渔村、劫掠商船,再假意围剿,谎报军功——你可敢当众指认?” 老倭怔住,浑浊的眼珠在黑布下剧烈转动,似不敢信。 “不敢?”林约声音陡然转厉,“还是怕死?” “怕!”老倭嘶吼出声,枯瘦的脖颈青筋暴起,“我怕死了没人替我说话!怕你们明国的官儿,把我的尸首挂旗杆上,写个‘倭酋授首’,再领一笔犒赏!” 林约盯着他,忽而抬手,解下腰间金牌,抛入老倭怀中。金牌沉甸甸坠入他空荡袖管,撞得肋骨生疼。 “拿着。”林约一字一顿,“明日卯时,你随我登舰,面见郑和公公。你指谁,我查谁;你说何事,我验何事。若有一句虚言,凌迟;若句句属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俘虏,“你身后这些倭人,凡无血债者,贬为军屯苦役十年,期满放归;有血债者,依律问斩。而你——” 林约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若肯做证人,我保你不死,并许你回乡,领三十亩永业田,免十年赋税。” 老倭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不是跪林约,而是朝着东南方向,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里,久久不起。 就在此时,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密鼓催阵。 李威浑身浴血,甲胄裂开数道口子,左臂缠着染血的麻布,勒缰跃下马背,单膝砸地,抱拳嘶声道:“禀林学士!吴淞江守御千户所……肃清完毕!” 他喘了口气,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掌印千户陈弘毅、镇抚周恪……十二名涉案武官,尽数锁拿!其私宅抄出白银二十七万两,倭刀三百七十二把,倭寇密信四十三封,皆附有松江知府衙门朱印——”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还有……还有三百二十六具骸骨,埋在千户所后园枯井之下。尸骨皆着粗布衣,多为渔民装束,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迹……井壁刻着‘丙申年六月,倭乱,奉令清野’十二字。” 林约瞳孔骤缩。 丙申年六月……正是去年倭寇最猖獗之时。所谓“清野”,竟是将渔民尽数屠戮,再嫁祸倭寇? 他霍然转身,望向寨中高台。方才被枣红马撞飞的小野三郎,尸首尚横在台阶边,腰间革囊半敞,露出一叠泛黄纸页。林约快步上前,抽出一看,竟是松江卫历年“剿倭战报”的底稿——墨迹未干,日期皆与李威所报枯井尸骨时间吻合,而每份战报末尾,赫然盖着陈弘毅的私印,旁边朱批小字:“倭寇焚舟遁海,民夫协剿有功,照例赏银五百两。” 赏银……赏的竟是屠戮同胞的刽子手! 林约捏着纸页的手指骨节泛白,纸页边缘被攥出深深褶皱。他忽然冷笑一声,将战报揉成一团,狠狠掷于小野三郎尸首脸上。 “原来如此。”他声音低沉,却如闷雷滚过焦土,“倭寇劫掠,是替你们劫;倭寇杀人,是替你们杀;倭寇顶罪,是替你们死——你们倒真会做生意。” 他猛地拔剑,剑锋划破空气,直指李威:“传我将令:即刻押解陈弘毅等十二名武官,连同所有赃物、密信、战报底稿,星夜送抵南京刑部大牢!另遣快马驰报都察院、大理寺,着三法司即日会审,不得延误!” 李威抱拳,声如裂帛:“遵令!” 林约却未停歇,转身又对赵虎道:“你速带二十名亲兵,持我手令,赴松江府衙提拿知府王砚卿!他若拒捕,当场格杀!他若已逃,查封府库、锁拿师爷、拷问书吏——我要他在任三年内,每一笔漕粮折色、每一处海防钱粮、每一封往来文书,都给我原原本本摆出来!” 赵虎抱刀领命,转身欲走,却被林约一把拽住手腕。 “等等。”林约目光灼灼,直刺赵虎双眼,“你告诉王砚卿——他若肯供出通倭链上最后一环,我保他一家性命,流放辽东,不株连九族。” 赵虎一愣:“最后一环?” 林约唇角勾起一抹寒峭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南京户部,侍郎胡濙。” 赵虎浑身一凛,几乎失声:“胡……胡侍郎?!” 林约不答,只将手中倭刀重新插回鞘中,刀柄轻叩甲胄,发出沉闷一声“咚”。 就在此刻,主舰方向骤然升腾起三道赤色狼烟,直冲铅灰色天幕。 郑和到了。 不多时,码头方向传来整齐踏步声。玄甲水师列队而来,甲胄森然,刀枪如林。郑和亲自扶着舷梯走下,身后跟着王景弘、朱真等七将,人人面色凝重,甲上犹带硝烟气息。 郑和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寨子,扫过尸横遍野的倭寇,扫过被捆缚跪地的俘虏,最终落在林约身上。他未着常服,而是披着永乐帝亲赐的紫蟒袍,腰悬雁翎刀,袍角沾着未干的江水,靴底泥泞犹新。 他径直走到林约面前,竟未先看案情,亦未问战果,而是伸手,缓缓摘下自己头上那顶乌纱翼善冠。 冠下,是一头霜雪似的白发。 他将翼善冠递向林约,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贯耳:“林学士,陛下有密旨——若沿海倭患得靖,即授你‘巡海钦差’之职,专理江南水师、海防、市舶、缉私诸务,节制三省卫所,遇事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林约怔住。 郑和却未等他推辞,已将翼善冠稳稳扣在他头顶。冠带垂落,拂过林约额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此冠,非赏勇武。”郑和目光如炬,直抵人心,“乃托社稷之重。倭寇可斩,海疆可靖,然蛀蚀海防之蠹虫,盘踞庙堂之豺狼,却非一刀一剑可除。”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吴淞江口:“林学士请看——那边,是松江商船进出的咽喉;那边,是刘家港卸货的栈桥;那边,更是通往朝鲜、日本、琉球的航路起点。倭寇不过是浮于水面的污秽,而真正吸食大明血脉的,是藏在深水下的暗礁、是裹着官皮的鲨鱼、是打着圣旨旗号的盗匪!” 他声音渐沉,却愈发铿锵:“陛下让老奴来,不是看林学士如何跃马破寨,而是要看——林学士如何执掌这万里海疆,让海盗不敢窥伺,让官商不敢勾结,让百姓敢扬帆出海,让大明龙旗,真正飘在大洋之上!” 林约挺直脊背,冠冕压顶,重逾千钧。他望着郑和鬓边霜色,望着满营甲胄,望着滩头尚未散尽的硝烟,忽然抬手,按在胸前——那里,贴身藏着一份早已誊抄三遍的《海防十议》草稿,墨迹未干,纸页微潮。 他深吸一口气,江风灌满胸膛,带着咸腥与铁锈的气息。 “郑公公,”林约声音清越,如剑出匣,“林约斗胆,请借水师战船三十艘、精锐水卒五千人,即日启程,巡检松江、嘉兴、宁波三府沿岸——凡可疑港汊、隐秘岛礁、废弃盐场,皆要踏查;凡豪强私港、军户屯田、市舶分司,皆要稽核;凡倭寇未剿净之处,凡官吏未查明之地,凡民怨未疏解之村,林约必亲至、必亲查、必亲断!” 郑和凝视他片刻,忽而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好!好一个‘必亲至、必亲查、必亲断’!”他猛地转身,对身后诸将厉喝,“王景弘听令!” “末将在!” “即日起,调拨‘清源’‘镇海’‘安澜’三号宝船,归林学士节制!船上火器、粮秣、医官、通译,一应俱全!” “朱真听令!” “末将在!” “抽调水师健卒三千,编为‘巡海营’,甲胄刀械,按京营标准配发!营官由林学士自择!” “唐敬听令!” “末将在!” “调集各港哨船一百二十艘,分驻吴淞、金山、乍浦、象山四地,听候林学士调遣!但凡有异动,燃烽火、放号炮、射响箭——三者齐发,林学士可立决生死!” 一道道军令如雷霆炸响。 林约静立风中,紫蟒袍角猎猎翻飞,冠冕之下,目光如电,直射苍茫海天。 就在此时,远处滩涂忽有一骑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湿透,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却仍高举一卷油布包裹的密信,嘶声力竭:“林学士!南京八百里加急!胡侍郎……胡侍郎昨夜暴毙于户部值房!遗书称……称不堪重负,自缢谢罪!” 林约脚步未停,甚至未侧目。 他只抬手,接过那卷尚带体温的密信,指尖拂过油布上未干的血渍,忽而冷笑一声,竟当着众人之面,将密信撕开,取出内里素笺。 笺上墨迹潦草,确系胡濙笔迹,只有一行字:“臣罪该万死,唯愿以死,换江南百万黎庶,海晏河清。” 林约看罢,将素笺凑近身边亲兵手中火把。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 橘红火焰中,那行字扭曲、蜷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以死谢罪?”林约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冽如淬火玄铁,“胡侍郎倒是聪明——死人不会开口,死人不会指证,死人更不会……在刑部大堂上,画押认罪。” 他摊开手掌,任灰烬簌簌坠落于地,混入脚下倭寇未冷的血泊。 “传我巡海钦差第一道令:即刻封锁南京至松江所有驿道、水路!凡携带胡濙亲笔信函、印鉴、账册者,无论官民,一律扣押!另着锦衣卫南镇抚司,彻查胡濙宅邸、祠堂、祖坟——他若真想谢罪,就该活着跪在太庙丹陛之下,对着洪武爷的牌位,一五一十,把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两海防银、每一艘走私船、每一笔勾结倭寇的赃款,都给我说清楚!” 风卷残云,浪拍礁石。 林约转身,走向主舰。 枣红战马自动跟上,温顺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阵,不过是它闲庭信步的一次踱步。 甲板上,郑和默默解下腰间雁翎刀,双手捧至林约面前。 刀鞘乌沉,镶嵌七颗东珠,刀柄缠着朱砂浸染的鲨鱼皮。 “此刀,”郑和声音低沉,“乃陛下登基大典所佩。今日,赠予巡海钦差。” 林约伸手,握住刀柄。 冰冷坚硬,却仿佛有滚烫血液在金属深处奔涌。 他拔刀出鞘。 一道寒光劈开阴沉天幕,映得满江流水,皆成银鳞。 刀身锃亮,照见他眉宇间未曾消散的戾气,也照见他眼底深处,那簇愈燃愈烈的、足以焚尽一切魑魅魍魉的烈焰。 风更大了。 海天尽头,一线微光刺破云层,如利剑般劈开浓重铅灰。 那是黎明。 也是风暴的序章。 第121章 翘首以盼 永乐元年,江南遭逢有明一代未有之浩劫。 史载“苏、松、嘉、湖等府,自去年秋冬不雨,至今年春,大雨不止,江湖泛溢,田禾尽没,庐舍漂荡,百姓流移,饿殍盈路”。 百万生民流离失所,而苏松一带本是... 营前沙的土垒在火光中簌簌剥落,断箭斜插在夯土墙缝里,焦黑的倭旗半截垂落,被江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赵虎勒住枣红马,马蹄踏着未冷透的尸堆缓缓前行,蹄下血浆混着泥水,溅起暗红碎点。他左手提着那颗尚带余温的倭酋首级,右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一滴往下坠血,在青石板上洇开细小的梅花状斑痕。 身后明军已如潮水般涌进寨门,刀光映着残火,在断壁间来回扫荡。林约率火器队从正面破墙而入,三门佛郎机炮轰塌了箭楼基座,碎木砖石砸倒七八个躲闪不及的倭寇。他亲自扛着一杆抬枪,枪口还冒着青烟,肩头甲胄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也顾不上包扎,只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高声喝令:“清点伤员!搜查粮仓、军械库、地牢!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侧营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哭嚎。赵虎瞳孔一缩,枣红马已本能调转方向,四蹄扬起泥浪直奔声源而去。转过半塌的粮棚,眼前景象让赵虎喉头一紧——十余名倭寇正围着三个蜷缩在草堆里的孩子,其中一人手握柴刀,刀刃已劈进一个七八岁男孩后颈,血喷在旁边女孩脸上,她睁着浑浊的眼睛,嘴唇无声翕动,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赵虎没出声。 他甚至没看那行凶倭寇一眼。 枣红马前蹄高高扬起,如铁柱般砸落,正中那人天灵盖。颅骨碎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红白之物溅了满墙。不等其余倭寇反应,赵虎长剑横扫,两颗人头飞起,颈腔血柱喷射三尺高,尽数泼在那女孩惨白的脸上。 剩下几个倭寇转身要逃,却被赵虎胯下战马接连撞翻。枣红马竟似通晓人心,专挑腿骨撞去,咔嚓数响,三人哀嚎倒地,小腿扭曲成诡异角度。赵虎翻身下马,一脚踩住为首者咽喉,靴底碾着喉结缓缓施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砍他脖子时,可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 那人眼珠暴突,口鼻溢血,双手徒劳扒抓赵虎靴面,指甲刮出刺耳声响。 赵虎忽然松脚,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染血柴刀,反手塞进男孩尚在抽搐的小手里,又将女孩抱起,轻轻放在男孩身边,用自己染血的披风裹住两人颤抖的肩膀。他转身,对闻声赶来的林约道:“把这三个孩子,连同方才船舱救出的妇孺,一并送回主舰。请郑公公调两名女医官,再拨二十名锦衣卫轮值看护。若有半点闪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约额角未干的血迹,“你提头来见。” 林约抱拳,声音微哑:“属下领命。” 赵虎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寨中最大的一座竹木高屋。屋前竖着一根生锈铁链,末端悬着三具风干发黑的尸体,脚踝被铁环锁死,脖颈处勒痕深可见骨。屋檐下挂着十几串人耳,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却仍歪斜摆动,像某种恶毒的风铃。 他驻足仰望,久久未动。 枣红马安静立在他身侧,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雾。它似乎也懂这屋子里藏着什么,没有躁动,没有嘶鸣,只是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赵虎后背。 赵虎终于抬步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屋门。 浓重的霉味混着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屋内无窗,仅靠屋顶几处破洞漏下月光,照见满地枯草间散落着断裂的镣铐、带血的麻绳、锈蚀的铁钩,以及……半截泡在黑水里的小儿手臂。 角落里,一张破桌后坐着个瘦得脱形的老者,花白头发乱如枯草,左眼空洞,右眼浑浊,手中攥着一支炭笔,在泛黄纸页上缓慢描画。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用嘶哑嗓音说:“第七个……画完了。” 赵虎缓步走近,低头看去——纸上是幅炭笔速写:三个孩子并排跪在滩头,背后站着持刀倭寇,刀锋正抵住中间孩童后颈。线条凌厉,肌肉绷紧,连刀刃反光都用炭条斜擦出来。画纸右下角,用极细小的字写着“永乐十七年五月廿三,崇明东沙”。 老者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赵虎胸前那枚麒麟补子上,咧嘴一笑,缺了三颗门牙:“大人……是翰林院的吧?我认得这补子。当年……我也是在国子监画过三年界画的。” 赵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如闷雷:“您是谁?” “陈砚舟。”老人咳出一口黑血,吐在画纸一角,“原松江府学训导,嘉定人。倭寇破县那日,他们抢走我孙女,说我若画得出他们杀人模样,就留我一条命……”他抖着手,指向墙上钉着的一排木板,每块板上都密密麻麻钉着小纸片,“那些,都是我画的。哪日,哪村,多少人,谁砍的头,谁烧的房……我全记得。” 赵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三十块木板,少则七八张,少则二十余张,粗略一算,逾六百幅。纸页边缘磨损严重,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为何不报官?”赵虎问。 老人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撕裂喉咙,咳得浑身颤抖:“报官?大人可知,去年腊月,松江同知王敬之亲赴倭寇营寨,设宴款待‘海商’?他收了倭寇三百两金子,许诺三月内不派水师巡江……”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窝,“这只眼,就是那夜被剜出来的。他们说,睁一只眼看官府庇护,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赵虎沉默良久,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老人没接,只盯着水囊上绣的云纹,忽然道:“大人信不信,这营前沙底下,埋着三百七十二具尸首?全是不肯当汉奸、不肯引路的本地渔民。他们挖了三丈深的坑,填一层尸,撒一层石灰,再填一层尸……最底下那层,还没囫囵骨架。” 赵虎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旧疤。他俯身,从怀中取出倭寇供词,指尖划过“营前沙”三字,忽然问:“陈老先生,您能画出这底下埋尸的位置么?” 老人怔住,浑浊右眼里掠过一丝光亮。 “能。”他点头,颤巍巍伸手,“给我炭条,再给我一块干净木板。” 赵虎立刻取来一段松枝,削尖,在火堆里燎了燎。老人接过,竟不需灯烛,借着门外透进的月光,枯枝在木板上疾走如飞。不到半炷香,一幅俯视图已跃然板上:土垒东北角槐树根下,埋尸最多;西南箭楼地基处,有两具叠压的成年男尸,腰间还系着褪色的渔网绳结;正中演武场旗杆基座下,则是一具怀抱陶罐的幼童骸骨,罐中残留半块焦黑米糕…… 赵虎凝视良久,忽而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地面:“林约!” “属下在!” “传我将令——所有明军,即刻停止清剿,全部集中到此屋外!掘地三丈,按图索尸!” 林约一愣:“大人,倭寇余部尚未肃清,若此时……” “我说——掘地三丈。”赵虎声音不高,却震得屋梁簌簌落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一具骸骨未能归位,你我二人,自缚双臂,跪于松江府衙门前,向百姓谢罪!” 林约额头渗汗,重重抱拳:“遵命!” 号令传下,明军立即调转方向。铁锹破土之声骤然响彻营寨,三百余士卒赤膊挥汗,掘开夯实的黄土。有人挖出半截锈蚀的鱼叉,有人刨出缠着铜钱的童鞋,还有人掀开一块青石板,底下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三十七颗人头,用盐腌过,皮肉尚存,面目狰狞。 赵虎始终立在坑边,一言不发。枣红马安静卧在他脚边,耳朵警觉转动,偶尔甩尾驱赶嗡嗡盘旋的绿头苍蝇。 子时将尽,最后一具尸骸被抬出——是个中年汉子,双手反绑,十指尽折,胸口插着一把倭刀,刀柄上刻着“小野”二字。林约捧着尸身跪在赵虎面前,声音哽咽:“大人……是陈老先生的长子,陈继昌。倭寇逼他引路劫掠宝山卫,他宁死不从,被剖腹悬尸七日。” 赵虎蹲下身,亲手掰开死者紧攥的右手。掌心里,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静静躺着,上面“永乐通宝”四字清晰可辨。 他忽然起身,走到营寨中央那面残破倭旗前,抽出长剑,斩断旗杆。旗布委顿于地,他弯腰拾起,展开,用死者掌中铜钱为镇纸,在旗布背面伏地疾书—— “永乐十七年六月初一,营前沙倭巢覆灭。此地埋骨三百七十二具,皆我大明子民。今林某在此立誓:凡我所至之处,必使骸骨归乡,冤魂得安;凡我所执之权,必诛汉奸以儆效尤,必戮倭寇以绝后患。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墨迹未干,他撕下旗布一角,蘸血为印,狠狠按在末尾。 林约看得心神剧震,扑通跪倒:“大人高义!属下愿随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赵虎没看他,只将血书旗布郑重交予陈砚舟:“陈老先生,烦请您将此图、此书、此印,带回松江府。贴于府衙照壁,遍告乡里。” 老人捧着旗布,枯瘦手指一遍遍摩挲那枚血印,忽然老泪纵横,深深叩首:“老朽代三百七十二冤魂,谢大人再造之恩!” 赵虎扶起他,目光扫过坑中累累白骨,沉声道:“不必谢我。该谢的,是这些宁死不屈的父老乡亲,是咬断舌根也不肯给倭寇带路的渔家汉子,是被割去舌头仍用脚趾在地上写下‘倭贼在东’的妇人……”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们掘出的是尸骨,明日我们要掘出的是——这江南万里海疆,究竟烂到了几寸深!” 话音落下,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青白。江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 枣红马忽而昂首长嘶,声震四野。赵虎翻身上马,不再回头,只朝林约掷下一令:“传令各船——拔营!目标,下川岛!” 林约一惊:“大人,倭寇供词所载,上川岛乃其总巢,驻兵逾两千,更有倭国浪人教习操练,易守难攻……” “所以。”赵虎勒马回望,晨光勾勒出他冷硬下颌线,“才更要现在去。” 他抬手,指向远处江面上初升的朝阳,声音如金铁交击:“太阳升起时,我要让上川岛的倭寇,亲眼看见——大明的刀,比他们的太阳更烫!” 枣红马似通其意,前蹄腾空,长嘶裂云。数十艘战船同时升帆,鼓声擂动如雷,船头劈开墨色江水,载着三百七十二具覆裹素帛的骸骨,载着陈砚舟颤抖的双手与未干的血书,载着赵虎未熄的怒火与未冷的剑锋,朝着东海深处那座盘踞多年、腥气冲天的罪恶之岛,全速进发。 江风浩荡,吹得赵虎胸前麒麟补子哗啦作响。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朱棣在奉天殿亲手将尚方宝剑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伯言啊,朕给你尚方剑,不是让你去砍贪官污吏的脑袋——是让你砍断伸向大明子民咽喉的倭刀!” 那时他只觉天子厚望,重逾千钧。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柄剑真正的分量,不在金玉之鞘,不在龙纹之柄,而在剑脊之上,刻着三百七十二道血痕,每一道,都是一条不肯弯下的脊梁。 枣红马踏浪而行,蹄下白沫翻涌如雪。 赵虎仰首,迎向那轮正喷薄而出的赤色朝阳。 血未冷,剑未钝,路,才刚开始。 第122章 大明百姓需要大明水师 史书上记载的“百万百姓流离失所”,不过是寥寥几笔,可当这些惨状真切地铺展在眼前,当听到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哀叹、妇人的悲泣,才知道这短短数字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苦难,何等悲怆。 林约站起身,目光望向... 松江府城内,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赵虎点齐三十二名亲兵,分作四路疾出张府——一路奔苏州府衙,一路扑向松江盐课司提举吴谦私宅,另两路则直取昆山乡绅陈万贯、太仓巨贾沈世昌别院。马蹄踏碎薄霜,铁甲撞响如雷,惊起沿街屋檐下宿雀无数。 林约未随任何一路而去。他立于张府后园井台边,左手按剑,右手自怀中取出一卷素绢。那绢帛边缘已磨得发毛,一角还沾着干涸褐斑——是昨夜倭寇巢穴密室暗格里搜出的。解缙就站在三步外,目光落在绢上,却未开口。他知道,这卷东西,比张承业供词更沉。 “‘壬午年八月,倭酋佐藤携铜炮三尊、火药二百斤抵吴淞,换得白米三千石、生铁万斤、绸缎五百匹。经手:张承业、王怀安、李彪。’”林约低声念出第一行,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青砖,“后面还有……七次。” 解缙眉峰骤然压低:“壬午年?那是建文三年……” 林约抬眼,目光如刃:“不错。建文三年,燕王尚在北平秣马厉兵,江南官吏已与倭寇勾连成网。”他指尖用力,将素绢翻过一面——背面以极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银钱流向:“赃银分三股:三成入松江府库虚账,充作‘海防捐输’;四成经昆山钱庄‘裕丰号’兑为宝钞,转至北平隆福寺香火钱簿;余下三成……”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买通锦衣卫百户周禄,专查建文旧臣行踪。” 解缙呼吸一滞,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原来如此。 难怪倭寇数年来屡犯不绝,每次皆避实击虚;难怪松江税卡形同虚设,粮船可日日大摇大摆驶向倭岛;难怪去年冬,建文朝礼部侍郎黄子澄之侄黄允恭自福建逃至松江,不过半月便遭“水匪劫杀”——尸首捞起时,腰间玉佩赫然刻着“隆福寺供奉”四字。 这哪里是走私?这是借倭刀,削建文余脉之颈! 林约忽将素绢往井口一抛。解缙下意识伸手欲拦,却见他掌心一翻,竟从腰带暗袋中又抽出一物——半枚残缺铜牌,锈迹斑斑,边缘锯齿狰狞,正面铸着“永乐元年钦造”六字,背面却用匕首硬生生剜去半截,只余“……卫千户”三字歪斜可见。 “昨夜倭寨地牢铁门后,钉着这牌子。”林约声音低哑,“倭人不懂汉文,当它是战利品。可我认得——去年秋,北平都督府整编新军,共授三百二十七面‘靖难功臣’腰牌。此牌编号‘乙字一百六十四’,持牌者,乃原燕山中护卫千户冯毅。” 解缙瞳孔骤缩:“冯毅?他不是……洪武三十五年随丘福北征鞑靼,阵殁于斡难河畔?” “阵殁?”林约冷笑,指腹重重擦过铜牌缺口,“丘福战报写得明白:冯毅率左翼冲阵,陷敌重围,力竭自刎。可昨夜我亲手剖开倭寇头目佐藤腹腔——胃囊里未化尽的,是松江产‘醉仙酿’酒糟,还有半块昆山‘天顺斋’桂花糕。” 解缙脑中轰然炸开——天顺斋桂花糕,只供松江府衙及盐课司官员节礼!而醉仙酿,更是张承业每年中秋必送予“北来贵客”的特供! 冯毅没死。他诈死脱身,投了倭寇,成了佐藤麾下最凶悍的“汉寇头领”,专替倭人辨识明军布防、伪造关防印信、甚至教习倭兵使火铳……而他背后,究竟站着谁? 林约不再言语,转身便走。解缙疾步跟上,却见他并非奔向府衙或码头,反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悬着褪色布幡:“李记伤科”。推门进去,药柜后闪出个佝偻老者,左眼蒙着黑布,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正是昨夜倭寨中被林约亲手救下的明军斥候头目李三。 “大人!”李三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属下该死!昨夜本该潜入倭寨绘下地道图,却因贪功深入,反被堵在枯井里熬了整夜……” 林约扶起他,从怀中掏出半块桂花糕:“你认得这个?” 李三嗅了嗅,浑身一颤:“这味儿……是天顺斋的!但昨夜倭寨厨房绝无此物!属下在佐藤卧房梁上,见过这糕点盒子!盒底还压着一张纸条,写的是……”他猛地抬头,声音发抖,“‘冯千户言:朱棣登基非正统,建文帝尚在海外。若得玉玺,可换永乐朝十年不剿’!” 解缙如遭雷击,踉跄退了半步,撞得药柜上青瓷瓶哐啷作响。 朱棣继位不正——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耳膜。 林约却似早有所料,只缓缓将桂花糕放回袖中,转向解缙:“解学士,您饱读史书,可知建文帝失踪后,永乐元年诏令天下寻访‘流亡宗室’,所颁《寻访谕》里,有几处笔误?” 解缙嘴唇发干:“……一处。称建文帝为‘庶人允炆’,然按《皇明祖训》,废帝亦应称‘逊国君’,‘庶人’二字,僭越礼制。” “第二处呢?” “……‘凡匿其踪迹者,夷三族’一句,‘夷’字墨色略深,显系后添。”解缙额角渗汗,“当时只道是朱棣震怒所致……” 林约忽然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暖意:“第三处,在诏尾朱批:‘着礼部速议逊国君庙号’。可建文帝庙号至今空悬——因为礼部尚书李至刚,三年前暴毙于诏狱,临终只留两字血书:‘玉玺’。” 药铺里死寂无声。窗外市声喧嚣,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解缙喉结滚动,终于问出那句盘旋心头整夜的话:“林大人……您究竟想做什么?” 林约解开染血的护腕,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愈刀疤——疤痕扭曲,竟隐约构成半枚蟠龙纹。“昨夜倭寨地牢,冯毅用这把刀剐了三个明军俘虏的皮。他说,朱棣靠篡逆坐龙庭,我们杀汉人,不过是帮真龙清理爪牙。”他扯下绷带,血珠沁出,“可真龙若披着人皮,爪牙若穿着官袍……谁来剥?” 话音未落,巷外骤然响起急促梆子声——三更三点,卯时将至。 赵虎浑身是血撞进药铺,肩甲裂开一道豁口,血顺着铁甲缝隙往下淌:“大人!苏州府同知周明拒捕,纵火焚毁衙门卷宗,现藏于玄妙观地窖!吴谦假传巡抚手令调兵,已被我扣下传令兵……但沈世昌别院搜出三十口樟木箱,箱内全是松江府历年海防图、营垒布防、火器清单!最底下压着一封密信——”他双手呈上一封油纸裹严的信,“收信人……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解缙抢步上前拆信,只扫一眼便面如金纸:“信末钤印……是东厂牙牌印!” 林约接过信,看也不看,直接凑近油灯。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吞噬墨迹。他盯着跳跃的火焰,直到最后一片灰烬飘落井口。 “不必看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东厂三年前才设,纪纲两年前才掌权。可这张海防图上,标注的‘狼烟台增建’,是建文四年的事。” 解缙如坠冰窟——建文四年,朱棣大军已破金川门。那时的松江海防图,怎会流入东厂之手?除非……有人早在建文朝,就替朱棣埋下了这双眼睛。 林约突然转身,目光如电刺向李三:“冯毅右耳后,可有一颗朱砂痣?” 李三浑身剧震,脱口而出:“有!豆粒大小,鲜红如血!” 林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更盛:“果然是他。” 解缙失声:“您认得他?” “不。”林约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褪色锦囊,倾出半截断簪——玉质温润,断口处嵌着一粒干枯紫藤花,“认得这簪子的,是建文帝的乳母。她临终前,把簪子塞进我手里,说‘去找冯毅’。她说冯毅当年是东宫侍卫统领,建文帝托孤于他,命他护送玉玺出海……可冯毅失踪前夜,曾到乳母房中长跪不起,只说了一句话。” 药铺里,连尘埃落地声都清晰可闻。 林约一字一顿,如敲丧钟:“‘奴才宁负建文,不负真龙’。” 赵虎手中长刀“哐当”坠地。 解缙踉跄扶住药柜,指节捏得发白:“冯毅……他是朱棣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不。”林约将断簪收入锦囊,动作轻柔得像收殓遗骨,“他是建文帝亲手提拔的侍卫,建文帝赐他冯姓,许他佩剑上殿。可当他发现建文帝的‘逊国诏书’是假的——诏书末尾‘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的印玺,比朱棣登基大典用的‘奉天承运皇帝之宝’早盖了三天……他就知道,这局棋,从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那日,就被人改了棋谱。” 解缙如遭五雷轰顶,脑中闪过无数碎片:建文帝登基后立即削藩,手段激进;燕王装疯卖傻三年,恰在建文元年春病愈;靖难之役每场关键战役,明军总在错误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所有线索,此刻全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答案。 林约已大步踏出药铺,晨光泼洒在他染血的肩甲上,映出冷硬锋芒:“冯毅叛主,不是为荣华,是为真相。他想找出谁在建文帝身边,提前篡改了那份逊国诏书——只有拿到真玉玺,才能逼那人现身。” 赵虎抄起长刀追出:“大人!您要去哪儿?” “玄妙观。”林约头也不回,“周明烧了卷宗,却忘了玄妙观藏经阁地窖,还存着洪武三十五年的《松江府志》雕版。那上面,印着建文帝登基大典全部仪仗官名录。” 解缙猛然醒悟:“名录里有冯毅!他当年是执掌御前金瓜的侍卫首领!” “不止。”林约脚步不停,声音穿透薄雾,“名录最后一页,夹着当年匠人手记:‘建文元年三月,奉旨重镌玉玺匣。匣底暗格藏铜符一枚,上刻‘奉天法祖’四字,乃太祖亲定,唯监国太子可启’。” 赵虎嘶声道:“铜符现在何处?” 林约停步,侧脸线条如刀削:“昨夜倭寨地牢,冯毅腰带上,挂着一枚鱼形铜符。他以为没人认得——可那符尾的‘祖’字,少了一横。” 解缙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少一横……是建文帝幼时习字,常把‘祖’字写成‘且’字!” “所以冯毅腰间的铜符,根本不是真货。”林约眸光如寒潭,“是建文帝亲手做的赝品。他早知道有人要夺玺,故意留下破绽——等一个敢掀开这局棋的人。” 药铺门前,枣红马不知何时已静立等候,马鬃上还沾着倭寇巢穴的露水。林约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指节发白。 远处玄妙观钟声撞破晨雾,一声,又一声。 解缙望着那抹决绝背影,忽然想起昨夜江上,林约立于船头时,腰间长剑并未出鞘。此刻他才看清——剑鞘底部,用极细银丝蚀刻着两行小字: “父仇不共戴天,君辱不可不雪。” 风掠过松江府城上空,卷起满地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进张府后园那口古井。井壁青苔湿滑,井底积水幽暗,倒映着一线惨白天空——像一只沉默睁大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座正在燃烧的城。 第123章 江南子弟兵 郑和开口道:“林约,此事非同小可。 某断不能凭你一言,便违了陛下的钦命。 最多,某可以拨一部分军粮与你,至于水师船队,绝不可擅动。 你若执意如此,某只能快马将此事奏报京城,静候陛下旨... 解缙喉头一紧,仿佛被那雨丝冻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约却已不再看他,只将手中一叠供词往案上重重一拍,纸页如刀锋翻飞,溅起几星墨渍。他转身取下墙上佩剑,剑鞘未卸,只以指节叩击剑柄三下——笃、笃、笃。声音沉钝,却似敲在人心鼓膜之上。 赵虎闻声立时入内,抱拳垂首:“大人。” “传令下去。”林约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松江府黄子维,即刻拘押;苏州府周明,即刻拘押;盐课司吴谦,即刻拘押;昆山王怀安、太仓李彪、常熟赵文昌……凡名录所载,尽数锁拿,不得漏一人!” 赵虎应声欲走,林约忽又抬手止住:“慢。你亲自带人去黄子维府上,不必等他开门,踹门而入。若他拒捕,或有兵丁持械抗命——格杀勿论。” 赵虎眼神一凛,旋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解缙终于踉跄一步上前,袖袍抖得厉害:“林学士!黄子维是正四品知府,掌一府刑名钱谷,你未奉旨意,未调卫所,未会按察使,竟敢擅斩地方大员?!这已不是越权,这是谋逆!是僭越天威!” 林约缓缓转过身来,指尖抹过剑鞘上一道陈年划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解学士,你还记得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后,朝廷抄没的那批军屯田册么?” 解缙一怔,本能点头:“自然记得。当年蓝玉私蓄甲兵、结党营私,陛下雷霆震怒,株连一万五千余人,连带清查卫所屯田,查出虚报亩数、吞没籽种、克扣军粮者逾三百户。” “可你知道么?”林约忽然抬眼,目光如冷刃刺来,“就在那一年,松江府华亭县一处千户所,账面登记屯田三千二百亩,实则荒芜八百亩,另有一千一百亩,地契早已转至张承业岳父名下,由其子代管收租。那千户所当年上报‘军粮足支三年’,实则士卒冬衣尚缺半数,春耕犁铧锈蚀不堪用。” 解缙哑然。 林约缓步踱至窗前,雨势渐密,檐角滴水成线,砸在青石阶上,碎成白沫:“我昨夜审张承业,他亲口供出,自永乐元年起,每月初五,必遣心腹赴苏州府衙后巷茶肆,交银三百两予周明贴身长随;每季末,吴谦则派盐丁驾船至太仓刘家港暗礁湾,接运倭寇所劫生丝、瓷器,折价七成入库,再以‘盐引亏耗’之名虚报损耗,填补账面。” 他顿了顿,回眸一笑,竟无半分温度:“解学士,你说,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是倭寇抢的,还是百姓缴的?是松江的棉布、苏州的绸缎、太仓的稻米,一车车运出去,换回来的银子,又悄悄流进谁的腰包?” 解缙嘴唇微颤,却说不出一个字。 林约不再看他,只朝门外扬声道:“耿生!” 门外应声而入一名锦衣卫百户,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倭寇巢中溅出的血点:“属下在!” “你即刻持我手书,赴吴淞江口主舰,面见郑和总兵。”林约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不过片刻便写就一封短笺,封泥加盖一枚铜印——那是他朝鲜副使印信,亦是他随郑和出海所授唯一凭信。“告诉他,林约奉敕清倭,今查明苏松二府官吏勾连倭寇、通敌误国,已拘首恶九名,余党正在缉拿。请郑总兵即调松江卫、金山卫、太仓卫三处水师,封锁长江入海口、娄江、淀山湖三处水道,凡无勘合文书者,一律扣船搜检;另调快马十骑,分赴应天、杭州、嘉兴三地,将此间供状副本、赃物清单、人证名录,火速呈送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浙江按察使司佥事胡槩、应天府尹薛希琏——记住,是呈送,不是奏报。我要他们今日申时之前,收到原件。” 耿生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林约忽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七个名字,皆以朱砂圈注。“还有这些人——昆山徐氏、嘉定陆氏、松江沈氏……皆为当地望族,田产跨县,商号遍布苏杭,与张承业等人往来密切,其中徐氏更曾三次捐银助修倭寇泊岸暗渠。你将此名单一并呈送陈瑛,附我手札:若三日内未见三司联名勘合,我便依《大明律·兵律·关津》‘通贼’条,就地正法。” 耿生双手接过,只觉那绢帛沉如铁锭。 解缙终于失声:“你……你要逼朝廷?!” 林约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云翻涌的天际:“不。我是逼时间。” 话音未落,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铠甲铿锵。赵虎去而复返,脸色铁青,手中攥着一封湿透的信笺,边角已被雨水泡得发软。 “大人!”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刚截获松江府驿卒快马,信是发往应天的!” 林约伸手接过,拆开一扫,眉峰骤然拧紧。 解缙忍不住凑近,只见信纸上墨迹淋漓,竟是黄子维亲笔: >……林约狂悖,矫诏擅权,夜闯府衙,缚臣于堂,夺印毁册,更纵兵围困署衙,胁迫吏员伪录口供。今已密遣心腹携证赴京,伏乞陛下明察,速遣锦衣卫缇骑南下,擒此獠以正国法…… 落款时辰,赫然是一个时辰之前。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 雨声骤响,噼啪打在瓦上,如万粒碎石滚落。 解缙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不由攥紧袖口:“他……他竟敢反咬一口?!” 林约却笑了。 那笑极淡,极冷,像寒潭水面掠过一道裂纹。 他将信纸缓缓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他看着那朱砂名讳在烈焰中蜷曲、变灰、化为飞絮,轻轻一吹,余烬散作灰蝶,飘向窗外雨幕。 “黄子维。”他低声说,“终究还是小看了他。” 赵虎急道:“大人,若此信抵京,怕是要先入内阁之手……” “无妨。”林约打断他,目光扫过案头尚未拆封的几匣证物——内有倭寇账本、张承业密信、王怀安田契、吴谦盐引存根,更有三枚倭寇所用铜制火铳残件,铳管内膛尚嵌着半枚铅弹,弹底阴刻“永乐元年·工部宝源局造”八字。 他伸手拿起一枚火铳残件,递向解缙:“解学士,你读过《武备志》么?” 解缙一愣,下意识点头:“略通。” “那可知,永乐元年,工部宝源局所铸火铳,仅配发北平、大宁、辽东三镇边军,江南卫所,从未列装?” 解缙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火铳残件:“这……这铳,是朝廷禁器?” “不止。”林约指向铳管底部另一处模糊刻痕,“你看这儿。” 解缙眯眼细辨,半晌才辨出两个小字:“松江”。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林约缓缓起身,整了整染血的袍袖:“黄子维能私藏军器,还能教倭寇用铳,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通倭,更早与北地某些人……暗通款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解学士,你当年侍奉建文,可还记得,靖难之役前,燕王府遣使赴松江采买火药硝石,是谁替他遮掩?” 解缙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林约不再多言,只唤来亲兵,取来一方乌木匣,亲手将火铳残件、倭寇火药包、张承业供词原件、黄子维密信灰烬一并封入,加钤朝鲜副使印、松江卫指挥使临时勘合印——那是他昨夜破寨后,顺手从倭寇缴获的官印匣中挑出的一枚真印。 “耿生!”他扬声,“此匣即刻加急送往应天,直呈御前。匣上不题姓名,只写八个字——‘倭铳出自松江,火药尽出府库’。” 耿生肃然接匣,转身疾步而出。 屋内只剩雨声、烛爆、以及解缙粗重的呼吸。 良久,解缙忽问:“林学士……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约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缝。 风裹着雨扑进来,打湿他额前碎发。他抬手抹了一把,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让陛下知道,永乐元年的江南,不是什么升平气象。它是浮在血水上的绸缎,底下全是蛀空的梁柱。若今日我不劈开它,明日它就会塌在百姓头上。” 他侧首,望向解缙:“解学士,你当年敢骂建文帝‘优柔寡断,坐失良机’,今日怎不敢骂永乐帝一句‘姑息养奸,纵容地方’?” 解缙如遭重锤,踉跄退后半步,撞在紫檀案角,痛感却浑然不觉。 林约不再看他,只对赵虎道:“传我令——即刻提审张承业,问他最后一句:黄子维书房暗格第三层,藏的是什么?” 赵虎领命而去。 解缙望着林约背影,喉头滚动,终是挤出一句:“若他不说呢?” 林约驻足,未回头,只抬手,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未出鞘,但那一声金属刮擦之声,已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他轻轻一抖腕,剑鞘尖端斜斜点向地上积水——水洼映着天光,竟隐约显出一道朱砂勾勒的舆图轮廓:娄江、淀山湖、松江府城、黄浦江入海口……而所有线条交汇之处,赫然标着一个猩红小字:“印”。 解缙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是……松江府印信存放之地。 也是黄子维私藏倭寇火铳、伪造勘合文书、销毁罪证的密室所在! 林约终于回头,雨水顺着他眉骨滑落,混着血痕,蜿蜒如赤蛇:“他若不说,我就自己去找。” “他若拦我,我就踏平他的府衙。” “他若调兵,我就杀穿他的卫所。” “他若逃,我就掘地三尺。” “他若死……”林约顿了顿,剑鞘缓缓垂下,指向地面那滩积水中的朱砂舆图,“我就让他死得,比倭寇还干净。” 话音落时,檐角积水轰然坠地,碎成八瓣。 恰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嘶——是枣红马。 众人皆是一怔。 赵虎脸色骤变,拔腿冲出:“不好!马厩方向!” 林约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掠出屋门。 解缙紧随其后,刚踏出院门,便见西角马厩浓烟滚滚,火舌正从柴草堆里凶猛窜起,火光映红半边天幕。十余名亲兵正提桶泼水,却杯水车薪。而那匹枣红马,竟挣脱缰绳,昂首立于火场边缘,鬃毛被热浪燎得卷曲,四蹄焦黑,却仰天长嘶,声裂云霄! 林约飞奔而至,一把夺过亲兵手中水桶,兜头浇向马首。枣红马猛地一颤,赤目圆睁,竟不躲闪,只死死盯着林约,鼻孔喷出灼热白气。 赵虎喘着粗气跑来:“大人!火是人为!马厩后墙发现烧剩的火捻,还有半截倭寇惯用的硫磺引线!有人想毁证、纵马、乱军心!” 林约抹了把脸,水珠混着灰烬淌下。他忽然蹲下身,一手按在枣红马剧烈起伏的脖颈上,另一手探入马鞍下暗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松江”,半边刻“卫所”,正是昨夜破寨时,从倭寇头目尸身上搜出的调兵信物。 他举符迎向火光。 青铜表面,赫然映出数十道细微裂痕,如蛛网密布。 解缙失声:“这符……是假的?” 林约却摇头,将虎符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极细阴文:“永乐元年·内廷秘制,专供靖难义士”。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渐冷:“不。是真的。” “只是……不该出现在倭寇手里。” 风骤然停了。 雨也停了。 天地之间,唯余烈火噼啪,与枣红马粗重喘息。 林约缓缓站起,将虎符收入怀中,转身望向松江府衙方向——那里,朱门紧闭,檐角铜铃在死寂中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幽微钝响。 像丧钟。 他抬起手,抹去眉间雨水,一字一句道: “解缙。” “现在,你信了吗?” “这不是清倭。” “这是……拔根。”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马蹄如雷,由远及近,踏碎满地水洼。 一骑玄甲斥候狂飙而至,滚鞍落马,单膝砸在泥水里,声嘶力竭: “报——!昆山急报!王怀安宅中掘出地窖三处,内藏倭寇火药三百斤、生丝八百匹、铁器两千件!另……另搜得密信一封,署名‘燕邸旧人’,落款日期——永乐元年五月廿三!” 林约闭了闭眼。 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无声无息,浸透青瓦,漫过石阶,渗入松江府每一寸龟裂的泥土之下。 而那匹枣红马,终于垂下头,温顺地蹭了蹭林约染血的手背。 林约低头,轻轻抚过它焦黑的鬃毛。 指尖触到一处硬物——是半枚嵌在皮肉里的倭寇箭镞,尾羽犹带血锈。 他拔出短匕,撬开箭镞。 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 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墨迹未洇,字字如刀: >【永乐元年夏,松江诸事已定。倭事可控,民可驭,财可敛。唯林某新锐,恐生变数。宜观其行,若越雷池,则……除之。】 落款处,没有姓名。 只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印文四字: 天策上将。 第124章 林青天再下江南 在关键时候的沉默,比千言万语都有分量。 周承业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抗旨的风险,可看着那些盼着回家救人的士卒,他终究还是没法硬起心肠。 他是大明的千户,可他也是江南的子弟。 各船的哨官... 林约蹲在泥水里,双手扶着老汉枯瘦的手臂,那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淤泥与血痂。他没说话,只将老汉微微颤抖的右手托起,轻轻拂去腕上湿泥,露出底下一道陈年烫疤——那是去年夏汛时,老汉为抢运官仓存粮,被沸水泼溅留下的印记。 “您……还记得我?”林约声音低哑,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泥痕淌进衣领。 老汉抬起浑浊双眼,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才嘶声挤出一句:“记得!您给俺家三口人发过三斗糙米、半匹粗布,还派医官治好了小孙子的痢疾……您走那天,俺跪在堤上磕了九个头,泥水灌进嘴里都不敢吐。”他忽然攥紧林约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大人,这次……还能发粮吗?” 话音未落,四周哭声骤然拔高。一个断了左臂的壮年汉子扑通跪倒,右膝砸进泥浆溅起浑水:“林大人!我家田全淹了,婆娘抱着娃跳了河,就剩我一条胳膊一把命,求您给条活路!” 另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踉跄扑来,怀里襁褓早已湿透,孩子面色青紫,连啼哭的力气都没了。她把孩子往林约怀里一塞,额头重重磕在泥地里:“大人!求您看看这孩子……他昨儿还含着奶头笑呢……” 林约没接那孩子,却伸手探向婴孩颈侧——脉搏微弱如游丝,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他猛地扯开自己外袍内衬,撕下一块干净里衬,裹住婴儿胸口,又迅速解开腰间革带,从暗袋里取出个小油纸包,抖出三粒褐红色药丸,用拇指碾碎,混着自己舌尖咬破渗出的血,调成稀糊,撬开婴儿牙关,一点点抹进唇缝。 “赵虎!”他头也不抬,“取我马鞍后黑匣子,第二层左边第三格,拿‘回春散’十剂,温水化开,按人头分,先救将死的!” 赵虎应声而去。林约这才缓缓抱起孩子,将其贴在自己心口,用体温烘着那冰凉的小身子。雨势渐密,他肩头蓑衣早已吸饱雨水,沉甸甸坠着,可那怀抱却稳如磐石。人群静了一瞬,随即不知谁先跪下,黑压压一片人影便朝着高坡匍匐下去,泥水漫过膝盖,无人起身。 解缙站在坡下,雨水顺着他的花白鬓角流进衣领,他却像座石雕般僵立不动。他看见林约解衣裹婴的动作,看见他咬破舌尖喂药的决绝,更看见那孩子青紫的脸颊,在林约心口暖意里,竟微微泛起一丝血色。这哪里是翰林学士?分明是把自己剖开当柴烧的活菩萨! “解学士。”林约忽而开口,仍低头看着怀中婴儿,声音却清晰传入解缙耳中,“您方才劝我‘循序渐进’,可您看——”他抬手一指远处:几艘歪斜倾覆的渔船卡在倒塌的柳树杈间,船底朝天,舱内漂浮着半截腐烂的稻草捆;再往南,一道新溃的堤口正喷涌着浑黄激流,浪头拍在残破的龙王庙石阶上,溅起的水花里,赫然飘着半只绣着“松江府税课司”字样的官印木匣…… “这‘序’,早被他们蛀空了。”林约指尖用力,捏碎了掌心一枚湿透的铜钱,“百姓等不起三法司的朱批,等不起户部的勘合,等不起工部的勘估文书——他们等的,是今日这碗粥,明日这堵墙,后日这口能活命的气!” 话音未落,忽听东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烟雨迷蒙中,一骑飞驰而来,锦衣卫飞鱼服已尽数湿透,胸前补子上的金线黯淡无光。那人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泥水里,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启禀林大人!松江府急报——黄知县黄子维率衙役三百人,已按口供缉拿汉奸家属七十二户,抄没金银三千两、稻谷四千石、盐铁赃物二十七车!另……另搜出倭寇藏匿于漕帮码头货栈的火药三十桶、鸟铳六十杆、倭刀二百柄!” 林约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黄子维人呢?” “黄大人已亲率民壮五百,赴吴淞江溃口处督工抢险!临行前命属下转告大人——”锦衣卫顿了顿,声音哽咽,“他说,‘但凡林大人所令,黄某肝脑涂地,不敢有误。此番若溃堤不止,愿自缚于决口,以身为桩!’” 林约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忽然仰天长啸,声震雨幕:“好一个黄子维!”他猛地转身,将怀中婴儿交予身旁一名老妪,“烦请照看半个时辰!”随即大步走向坡下拴马处,抽出腰间横刀,反手一刀劈在马鞍旁悬着的旧铁钟上——铛!!! 钟声裂云,惊起数只寒鸦。 “传我号令!”林约刀尖直指东南,“所有水师士卒,即刻奔赴淀山湖西岸,拆毁五里长堤,引太湖水北泄入娄江!” “什么?!”解缙失声惊呼,“淀山湖堤乃百年旧制,专为蓄水济漕,你竟要拆堤?!” “不错!”林约刀锋转向西南,“再命松江水营,凿开吴淞江北岸七处古sluice(水闸),导洪入黄浦江支流!” “疯了!全疯了!”解缙踉跄一步,折扇脱手沉入泥潭,“此举必致娄江泛滥,两岸万顷良田尽毁,百姓流离更甚!” 林约却已翻身上马,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解学士可知,为何历年治水,总在吴淞江一地反复溃决?”他勒马回身,雨水冲刷下,目光如电,“因太湖之水,本该三分入海,七分北泄!可自洪武二十一年,苏州知府为讨好权贵,私填娄江故道,将七分水全逼入吴淞一江,年年加高堤防,终成悬河!如今溃口已宽逾三里,硬堵便是送命!唯有拆堤分洪,方能保主干不崩!” 他手中横刀陡然扬起,指向远处被洪水围困的松江府城:“松江府城地势最低,若吴淞江决口再扩十里,全城三万百姓,明日此时,俱成鱼鳖!您说——是毁五里田,还是灭三万人?!” 解缙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张了张嘴,喉头却像堵着团浸透雨水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翰林院见过的一份旧档——洪武二十三年工部奏疏,确曾痛陈娄江故道淤塞之患,末尾朱批赫然是太祖皇帝亲笔:“尔等但知填塞,岂知水性就下?再有妄议改道者,杖八十!”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看穿这死局。只是无人敢拆那堵墙,无人敢碰那道旨意,无人敢……以血肉之躯,替天行道。 林约不再看他,马鞭凌空一抽:“赵虎!带五十人,沿娄江故道旧址,每半里插一赤旗,旗上书‘林约奉天拆堤’六字!让百姓知道,水是天降,罪是我担!” “遵命!”赵虎轰然应诺。 “其余人,随我赴吴淞江溃口!”林约策马欲行,忽又勒缰回首,望向坡上密密麻麻跪伏的人群。雨幕中,无数双眼睛正灼灼望着他,那里面没有质疑,只有孤注一掷的托付。 他沉默片刻,解下腰间鱼符,抛给解缙:“解学士,烦您持此符,速赴南京,面呈陛下。不必赘述原委,只呈三事——第一,松江府汉奸通倭铁证七十卷;第二,太湖水位图及溃堤实测图十二幅;第三……”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声音沉如擂鼓,“呈上我的辞呈。” 解缙双手一颤,险些接不住那枚尚带体温的鱼符。他怔怔看着林约拨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如旗,身后百骑卷起泥浪奔腾而去,蹄声踏碎满地雨珠。 “您……真要辞官?!”解缙嘶声喊道。 林约策马狂奔中,声音逆着风雨撞来:“辞官?不。我要的是——江南巡抚实衔,兼理苏松水利、军务、刑名三权!若陛下允,我当以三月为期,还江南一个活命的天地;若不允……”他蓦然勒马,马蹄高高扬起,溅起丈许泥浆,暴雨中,那张染血的脸竟绽开一抹近乎悲怆的笑,“那我就做这江南第一个‘造反’的翰林官!” 话音未落,人马已化作雨幕中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那吞噬一切的滔天浊浪。 解缙呆立原地,手中鱼符冰冷刺骨。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县衙灯下,瞥见林约案头摊开的《禹贡》残卷,页脚朱砂批注力透纸背:“治水者,治人心也。人心溃,则百堤皆溃;人心固,则悬河可渡。” 雨愈急,风愈烈。解缙弯腰拾起泥水中那柄乌木折扇,扇骨已断两根。他缓缓展开扇面,上面墨迹淋漓,是今晨刚题的半阙《水调歌头》: “云崩千嶂裂,浪卷万鳞腥。问谁挽得天河,直泻向沧溟?休道书生无力,且看青锋破浪,血作火晶莹。但使苍生饱,何惧鬼神惊!” 后三句尚未写完,墨迹被雨水晕染开来,恰似一滩未干的血。 坡上,老汉忽然颤巍巍举起拐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林大人走啦——大家跟上啊!” 人群轰然涌动,不是逃难,而是追着那远去的马蹄声,蹚过齐腰深的洪水,朝着吴淞江方向,一步一步,踏着浊浪前行。有人扛起门板,有人拖着破船,有人把最后半袋米绑在竹竿上高高举起……泥泞里,无数双沾满污泥的脚,正踩出同一条路。 而就在林约策马冲向溃口之时,松江府城东门瓮城内,三辆蒙着油布的牛车正悄然驶出。车辕上插着小小白幡,幡上墨书“义庄收尸”四字。赶车老汉缩着脖子,哼着不成调的乡谣,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没人注意到,其中一辆车底暗格里,三十六封盖着鲜红手印的血书正静静躺着,每封血书都写着同一句话:“宁做林公刀下鬼,不为贪官仓中鼠。” 雨还在下。 可高坡之上,不知何时,已有百姓自发扯下破衣烂衫,撕成布条,在泥水中拧成一股股粗绳。他们默默将绳头系在彼此手腕上,结成一张绵延数十丈的人网,向着溃口方向,缓缓移动。 那网越拉越长,越织越密,最终连成一条蜿蜒于洪流之上的血色长堤。 第125章 透明琉璃 林约快步上前,俯身细看那鱼缸。 阳光透过缸壁,水中红金鱼的影子虽能辨清,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朦胧感,不及后世玻璃那般纤毫毕现。 他指尖轻叩缸壁,声音清脆,心中狂喜稍减。 这鱼缸勉强算是玻璃所制,但不够通透,看起来也比较脆,应该说是琉璃更加合适。 中国古代一直有烧造玻璃(琉璃)的技术,从经常出土的高温炉遗址就能看出来,而高温炉则是炼铁和炼玻璃的必要技术。 但众所周知,石英砂需要一千七百多度才会熔化,这对古代的高炉难度过高了。 西方的办法是加入优质天然碱,降低熔点,而东方没有这个,匠人只得以铅为助熔剂,与硝石、琉璃石同炼。 这样的铅玻璃虽能成器,却因铅质掺杂,透明度远不及西方后来的玻璃清晰。 不过前提是,西方先想办法从大明这,或者是中东那块,把高炉技术偷过去,再想制作玻璃的事情。 “大人可是看中这琉璃鱼盆?”摊主见他身着三品绯色官服,胸前孔雀补子金线熠熠,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此乃小的家传手艺,打磨精细,养金鱼最是雅致。” “你的家传手艺?呵呵,你说这话自己不会笑吗?”林约轻笑两声,叩了叩鱼缸壁。 “这琉璃工艺,火候、打磨皆有章法,绝非寻常摊贩能独自掌握,背后定有大主家支撑。” 摊主脸色一僵,瞥了眼林约身着三品绯色官服,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垂首答道。 “大人明察!小人名唤阿福,是沈家商会的伙计,这琉璃确非小人家传,乃是苏州沈府工坊所造,在此售卖罢了。” “沈家商会?”林约眸光一动,“可是沈秀沈万三之后?” 阿福点点头,抬眼望向林约,恭敬道:“正是,这间商铺,是沈府的产业。” 沈秀世称沈万三,元末明初江南的巨富,物理意义上的富可敌国,曾斥巨资助朱元璋修筑南京城城墙,然后就被朱元璋猜忌,抄家充军云南。 不过这么说其实是给沈万三脸上贴金,朱元璋只是出拳打击江南日渐嚣张的大地主、大商团、大财阀,顺手把沈万三解决而已。 林约想了想,这沈万三家族本就擅长手工技艺与海外贸易,当年能打造庞大商船队,如今操持琉璃工坊,定有成熟的匠人、工坊与原料渠道。 或许可以和他们合作一下,这样的有活力组织人才,必须好好利用一下。 林约盯着阿福,说道:“阿福,你可知沈府为何由盛转衰?” 阿福呆愣摇头。 他只是区区一个打工仔,不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想知道。 但显然,林约非常地想说:“沈家衰败,只因空有财富与技艺,却无效忠朝廷之心,才屡遭权贵猜忌,最终家道中落。 你们沈家商会今日遇到我,便是你沈家再度兴盛的机缘。” 阿福听得一头雾水,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不过是沈家商会雇来的摆摊伙计,东家兴衰与他无非是换个饭碗的事。 他挠了挠头,连忙躬身道:“大人,这话小的做不了主,要不我这就去找管事来回话?” 话音刚落,巷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约抬眼望去,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 面容还算儒雅,有几分有钱人的雍容,却没有世家子弟的清贵。 “草民沈森,见过大人。”沈森躬身道。 沈森乃是沈万三之孙,本在府中处置商事,听闻门下伙计在集市遇上一位身着三品绯色官服的年轻大员,便急忙跑了过来。 大明三品官要么是熬资历数十年,须发半白的老臣,要么是功勋卓著的将军,这般年轻的三品大员,放眼朝堂寥寥无几。 再联想到永乐帝登基未久,几位皇子恰是年轻有为,且常被授予詹事府詹事等正三品荣誉职衔,于是沈森面色骤然大变,瞳孔猛地收缩。 这肯定是个大人物,不是皇子肯定也是藩王世子。 他心头狂喜,几乎按捺不住颤抖,再度上前问好,这次干脆直接深深鞠躬行礼。 “不知大人驾临,沈某失迎!” 林约愣了愣,他环顾四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里还是大明吧,怎么这沈森上来就鞠躬,难道沈家还有什么倭国血统? 不过无关紧要了,林约也懒得东拉西扯,直接进入主题。 “我有桩互利之事,你家琉璃工坊在何处,愿不愿意配合?” “可以可以,完全可以配合。”沈森连忙应声,心头愈发笃定对方身份尊贵。 “草民沈家有匠人百余名,窑口、技艺都可以说是大明顶尖。 大人,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随在下去宅院详聊?” ...... 正厅内茶香袅袅,林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沈森,今日林某前来,想谈的合作也非常简单,就是借你沈家琉璃工坊用一用。” 沈森闻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林某?姓林啊,那就不是皇亲国戚了。 沈森态度当即有了改变:“大人说笑了,沈家工坊不过是些糊口的营生,怎敢劳烦朝廷?” “沈当家不必顾虑。”林约说道。 “合作又不是强征,具体细则自会按价付资,事成之后,许你沈家特许经营之权,日后琉璃生意,无人保证无人敢随意刁难你。” 沈森仍是犹豫,眉头紧锁:“大人,非是沈某不识抬举,只是...” 林约打断他,直接道:“何须担心,我有一技术,能让你沈家琉璃,从如今这般半透不透的模样,变得澄澈如冰,能清晰照见人影,制作出真正的透明琉璃。” 此乃谎言,林约是理工科学历背景不假,但谁会去研究怎么在明朝烧玻璃呢。 但管他能不能行,吹出牛逼再说,最后事情干不成,那就算做错事拉低风评,方便后续被砍脑袋,总之不亏。 沈森豁然看向林约,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自小跟着父辈打理琉璃工坊,这透明琉璃,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大人说的可是和水晶一般透明?”沈森出声询问。 林约镇定点头。 第126章 朱瞻基 林约策马至紫禁城,通传后径直步入文华殿。 朱棣正伏案批阅奏疏,见他进来问道:“林爱卿此时入宫,何事要紧?” “回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关乎皇宫修缮之事。”林约躬身答道。 “皇宫修缮?”朱棣搁下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失笑。 “满朝文武皆劝朕躬行节俭、垂拱而治,你倒好,反倒劝朕修皇宫?说来听听,你要如何装修?” 林约不多废话,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绘图纸样,展开铺在御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臣拟定的施工方案。 乾清宫、文华殿可装落地窗,用半丈见方玻璃拼接,嵌以楠木框架,密封桐油灰,白日无需烛火便能亮堂,御花园建一座玻璃暖房,楠木为梁柱,黄铜做支架,通体用玻璃覆盖,冬日可养花种草,抵御严寒。 还有太庙祭祀礼器,仿青铜器形制做玻璃礼器,起居用的双层防烫茶具、透明器皿,皆在其上。” 朱棣俯身细看,目光落在玻璃暖房的图样上,满脸震撼。 “这玻璃暖房实在惊世骇俗,竟能做出来?这般大的体量,全用琉璃覆盖,只为冬天养花养草,用以观看?” “回陛下,确能做成。”林约说道,“宝船厂玻璃厂现已扩产,月产极多,拼接暖房不在话下。” 朱棣闻言点点头,但还是面露迟疑:“如此靡费,怕是要花不少银钱吧?如今朝廷开支紧张,北方军饷尚且短缺,哪有闲钱做这些?” “陛下多虑了,此举何来靡费之说。”林约从容答道。 “玻璃厂烧制玻璃,原料为石沙,成本低廉。 一扇落地窗玻璃成本五两白银,暖房总造价约三千两,不及修一座宫殿的零头。” 林约话锋一转,说道:“况且这也与玻璃厂股票计划密切相关,陛下以皇家名义大用玻璃,彰显其珍稀与实用,民间自然争相追捧玻璃契书,股票才能大卖,届时赚的银钱可比修缮花费多十倍不止。” 朱棣闻言,面露喜色。 大明朝财政之短缺,早就令他这位马上天子苦恼不已了,永乐帝历史上非常器重夏原吉,就是看重他搞钱的本事。 永乐帝本来对股票计划是没什么厚望,如今听林约这般说,倒也来了兴致。 “也好,便依你所言,朕会命宫中大匠配合于你。” “臣遵旨。”林约躬身领命。 汇报完工作任务之后,他也懒得和糟老头子多相处,便直接告辞了。 林约退出文华殿,沿着宫道往偏殿走去。 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吃喝玩乐而已,现在有大妹子全部满足这些要求,当然是要多多相处了。 下午阳光正好,宫墙边,一只通体乌黑大狸花猫,正卧在树枝晒太阳。 林约见状,顺手上前摸了两下,狸花猫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呼噜声。 看来这几百年前的狸花猫,和后世狸花猫也没什么区别,还是猫猫好啊,活得轻松自在,连这大明皇宫都能随便混进来。 “你是什么人?以前在宫里从没见过你!”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林约抬头,只见一个约莫六岁的孩童站在面前,身着四爪蟒纹圆领小袍,梳着总角,身后跟着一群宦官,近侍卫,排场不小。 他心中一动,永乐元年,能在宫中这般气派的孩童,除了朱棣的好圣孙朱瞻基,恐怕不会有其他人了。 永乐元年朱瞻基六岁,日后继位为宣德皇帝,开创“仁宣之治”,轻徭薄赋、整顿吏治,使大明国力达至鼎盛。 不过这是史书记载的,实际上朱瞻基并不算干的多好,他于任上大规模收缩领土,终止郑和下西洋,放弃奴儿干都司核心控制区,放弃安南,放弃开平卫,丧失漠南草原关键屏障,使蒙古骑兵可长驱直入华北平原, 明朝北部防线南移300余里,军事防御纵深大幅缩减。 这种操作,说白了就是用长远的发展,换取短期的和平发展,决策上实在说不上有多英明。 林约看着眼前的小屁孩,没太多兴趣和他闲聊,便随口答道:“我是林约,平时不住宫里,你自然见得少” 说罢便站起身,打算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大狸花猫突然纵身一跃,径直跳到他头上,林约猝不及防,乌纱帽掉在地上,官袍领口歪斜,头发散乱,好不狼狈。 “哈哈哈哈!”朱瞻基拍手大笑,冲着狸花猫唤了几声,“花奴,下来!” 狸花猫闻言,乖乖从林约头上跳下,跑到朱瞻基脚边蹭来蹭去。 原来这猫竟是他养的。 老朱家的皇帝,兴趣爱好一般都很广泛,养猫养狗都是寻常操作,养老虎、豹子、大象、鳄鱼的都有。 林约捡起乌纱帽,整理着散乱的衣襟,只觉晦气,拔腿便要离开。 可朱瞻基却来了兴致,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这个生面孔之后,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你叫林约?你是干什么的呀?是不是宫里的侍卫?” 林约没有回话,走的更快了。 见状,田朗之想了想,小声道:“你知道,这他林约时开是宫外的太监!” 林约当即停上脚步,干,说谁太监呢。 “是是,你是当官的。”林约回头道。 “当官的?什么官,小是小?”朱瞻基继续追问。 “目后在当应天府府尹,七品官应该算小吧。”林约道。 “七品官?”朱瞻基对官职小大还有什么概念,只是是依是饶追问,甚至一把抓住林约衣角,是准我走慢了。 “这他是管什么呀?是是是能管宫男太监?能是能慎重出宫?” “殿上,你是朝廷的官,是是宫外的内官,是能管宫男太监。”林约有奈,只得答道。 “平时就管宝船厂造船,管应天府断案申冤,管弹劾天上是法之事,时开还得给陛上讲课。” 田朗之眼睛一亮,满脸羡慕:“这他确实是个小官了,竟然还能给皇爷爷讲课。” 坏圣孙想了想,小力拉了拉林约衣袖,说道:“林约你看他是个人才,打算跟他交朋友。 他陪你斗蟋蟀坏是坏?你斗蟋蟀很厉害,能打赢宫外所没人!” 林约想也是想便同意:“是行,本官还没公务在身,有空斗蟋蟀。” 田朗之大脸一垮,明显是太低兴。 脚边的小狸花猫似是通人性,对着田朗弓起身子,喉咙外发出“呜呜”声,猛地扑了下来,爪子差点挠到我的腿。 田朗小惊失色,连忙往前进,转身便跑。 “殿上,慢把他的猫叫回去!别让它抓人!” 朱瞻基站在原地哈哈小笑,冲着我喊道:“除非他陪你斗蟋蟀,是然你就让花奴一直追他!” 林约被狸花猫追得满地跑,有奈之上,我只得举手投降:“坏坏坏,你陪他斗,慢把猫叫回去!” 朱瞻基闻言,立刻唤住花奴,脸下露出得意的笑容:“那才对嘛!走,你带他去看你的蟋蟀,保证让他小开眼界!” 林约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看着蹦蹦跳跳往后走的田朗之,心中暗自苦笑。 自己堂堂穿越者,竟被一个八岁孩童和一只猫,逼得陪斗蟋蟀,传出去怕是要沦为笑柄。 一结束林约是是乐意的,但实际玩起来之前,林约很慢就真香了。 斗蟋蟀他知道吗,还真挺坏玩! “田朗慢来看!”朱瞻基兴冲冲地拿起一个雕花木罐,掀开盖子笑道。 “那是你皇爷爷赏的玉罐,外面是你的‘铁头将军'! 他瞧它头小足长,下回连曹国公府的‘黄斑虎’都被它咬得断了腿!” 说着,我使用细草重重将罐中蟋蟀引到斗盆外。 林约探头看去,这蟋蟀通体洁白,脑袋圆硕,须劲健,果然生得威猛。 林约被我勾起几分兴致,也接过大太监递来的蟋蟀罐,学着朱瞻基的样子用芡草引虫。 那斗蟋蟀看着复杂,实则小没门道。 需用芡草重撩蟋蟀触须“墩草”,引它怒性,再挑动尾须“撩尾”,激它退攻,全程要眼疾手慢,既要稳得住自家虫,又要找准时机攻敌破绽。 林约虽是初次下手,却越玩越觉得没意思,看着两只蟋蟀在盆中张牙舞爪、互相撕咬,全然忘了先后的是情愿。 “林约,他得用芡草斜着挑它的牙!”田朗之蹲在一旁,大小人似的指点。 “他那么直戳戳地捅,它只会往前缩!” 说着我手腕微动,自家的“铁头将军”便猛地往后一蹿,一口咬住林约蟋蟀的后足。 “你去,那么没操作!”林约眉头紧皱,手中芡草乱晃,却怎么也有法让自家蟋蟀摆脱困境。 眼看这铁头将军就要往自家虫的脖颈上口,田朗转头斜看一眼,悄悄伸脚勾住朱瞻基的大凳子,猛地一拉。 “扑通!” 朱瞻基猝是及防摔在地下,屁股着地。 林约趁机手腕疾动,用芡草狠狠一挑铁头将军的尾须,又往它侧面引了一上,自家蟋蟀顿时调转方向,朝着软腹猛扑过去,一口咬住是放。 “吼吼吼!赢了!是你赢了!”林约哈哈小笑,拍着小腿站起身,假模假样地对爬起来的朱瞻基道。 “殿上,他还是太嫩了些。 那斗蟋蟀跟治国理政一样,是光要凭真本事,还得懂些变通之道,大孩子想胜过小人,还得坏坏历练几年啊。” 田朗之揉着屁股,大脸通红,怒气冲冲骂道。 “他耍赖!他根本是是正经当官的,他是大人,斗蟋蟀都耍盘里招,算什么本事!” 我身边的小狸花猫似是听懂了主人的怒气,也对着林约弓起身子,喉咙外发出“呜呜”的高吼。 田朗嘿嘿一笑也是在意,直接双手张开在身后来回推送,并急急说道:“菜,就少练!玩是起,就别玩!” 闻言,年仅八岁的朱瞻基委屈好了,小没痛哭一场的迹象。 见状,田朗连忙收起嘲笑的笑容,故作严肃地说道。 “开个玩笑而已,你为人一贯是堂堂正正,从来是耍什么玩盘里招,那叫审时度势、随机应变! 为官者皆是如此,哪没什么纯粹的正人君子?” 那真要让坏圣孙时开一场,朱棣还是得给我赶出宫去。 田朗俯身盯着朱瞻基,义正辞严地胡说四道,力图转移朱瞻基的注意力。 “朝堂之下,尔虞你诈、勾心斗角,比斗蟋蟀凶险百倍,他以为这些小臣们天天读圣贤书,就真的忠心耿耿? 我们要么图名,要么图利,纯粹为了天上百姓的,百中有一,是懂得变通,是要些手段,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是剩了!” 朱瞻基愣住了,我是知道林约为什么要说那些。 我们是不是在斗蟋蟀嘛,怎么突然说起了小道理。 虽然是明所以,是过朱瞻基的注意力还是迅速被转移了,只能说很少时候,手段粗是光滑根本有所谓,坏用就行。 田朗之瞪小双眼,没些惊讶道:“可先生说,官员都是读圣贤书的,当以忠君爱民为己任,都是正人君子啊。” 我长在深宫,接触的是是皇室宗亲,不是非常正派的如儒老师,林约都算是我第一次接触的里人了。 田朗是置可否,说道:“殿上是陛上的长孙,太子的长子,某说句小胆的,殿上日前少半是要继承小统的。 而当皇帝,首先就得认含糊一个道理,官员小少是是什么坏人。 我们在他面后说的冠冕堂皇,背地外指是定在盘算什么呢。就像北宋奸臣蔡京,嘴下喊着为国理财、丰亨豫小,实则是过是为了迎合皇帝,巩固自身权势,哪管百姓死活?” 其实蔡京还是没些家国情怀的,是过贪恋权势、迎合皇帝也是真的。 “这……要是官员都是是坏人,怎么治理天上呢?”朱瞻基憋了半天,问道。 田朗没些诧异,区区八岁孩童,竟然就结束思考如何治理天上吗? 套用某位痛杀全家的同龄人特质,林约不能说朱瞻基大大年纪,就还没没了皇帝的思考方式。 我有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殿上,若他要是皇帝,遇到这些看着是像坏人的官员,他打算怎么办?” 朱瞻基想了想,挺起大胸脯,理所当然地说:“你就把我们都罢免了,换些真正的正人君子来当小官,把这些贪官污吏全杀了!” 第127章 大受震撼 林约其实就是试探性上奏,讲道理来说秀才特权牵涉天下士人。 按照一般预想,定会遭遇朝野上下的阻力,需得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得罪权贵才能勉强推行,朱棣怎么能一口应允? 实际上,这是林约小看了洪武、永乐二帝的威望与权力。 朱元璋废丞相、诛权臣,天下大事一言而决,朱棣靖难夺位,军权在握,朝堂之上无人敢违逆其意。 明朝中后期所谓的利益集团,在洪武帝和永乐帝面前,不过是纸老虎。 就比如开海禁,重设大明水师,掌控大明京师,这对朱祁镇、朱厚照、朱厚熜,都是难如登天的大事。 但对于朱棣而言,不过是想不想做的问题。 朱棣将奏疏往案上一掷,声如金石:“此事你不必对外声张,也不用跟户部官员多费口舌。 朕会下旨,直接厘正秀才免税之权,所有责难,朕一力担之。” 林约猛地抬头,再一次大受震撼。 一般皇帝,不都是像嘉靖那般,有事臣子办,出事臣子扛,遇事先把臣子推出去当挡箭牌,功劳归己,罪责归人。 朱棣这是什么操作,居然主动揽下所有压力,哪有皇帝自己操刀子冲在前面的。 林约回过神,想了想,索性得寸进尺,话音铿锵:“陛下圣明!臣闻治国之道,在于公正,理财之要,在于均赋! 昔汉武行盐铁官营,削诸侯之私,方有开疆拓土之资,贞观推均田之制,均百官之赋,乃成万世盛世之基! 陛下既准除秀才之权,臣尚有一请,还望陛下应允。 官员本食国库俸禄,复享免税之权,是为过度优渥,于民不公! 桑弘羊行盐铁专卖,只为瓦解豪强,巩固中央,今臣请罢官员免税,一体改发钱银,所增赋税,一半充造船之资,助陛下环球扬威,一半兴学院之教,育大明栋梁! 昔洪武八年,太祖下诏郡县立社学,终洪武之世,天下社学逾万所,无非是欲启民智、固国本! 今扩修学院,可优先录取秀才,研习格物算学,既全其功名,又利国家! 此事若不行,大明财税根基日颓,则天下田税永无可去之日,臣愿引颈就戮,以谢天下!” 朱元璋向来重教化,曾下诏郡县皆立社学,至洪武末年,仅南京一地的小学便达数百所。 福建泉州、漳州等地社学各有七八十所之多,各地府县学院一千七百余,全国社学超过万余所,史称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不纳之教。 朱元璋的文治可能比较粗犷,但在搞教育,搞汉化这一块,确实是史无前例的强。 朱棣闻言,眉头微蹙。 取消官员免税,可不比秀才的问题,而是牵涉满朝文武的大事,相比之下棘手得多。 永乐帝沉默片刻,牙关一咬:“此策朕也准了! 官员免税取缔,一并改发钱银,谁若反对,便让他来见朕!” 林约再度震惊,居然这也准了,这朱棣怕不是疯了。 于是林约决定趁热打铁,继续进言,甚至都不说什么请斩臣头颅的硬气话了,而是和风细雨的劝谏道。 “圣明无过陛下啊! 不过既已如此,不如连陛下的皇庄皇田,也一体缴税? 皇庄田地万千,若能按制纳税,既能彰显陛下公正无私,更能为国库添一笔进项,支持学院与造船之事。” “你这小子!”朱棣被他这话气笑了,抬手点了点他,“得寸进尺也该有个限度!皇庄是朕之私产,你也敢打主意?” 话虽严厉,语气却无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欣赏。 朱棣摇头失笑,沉吟片刻无奈道:“罢了,一并办了吧。 皇庄皇田按民田之制缴税,这样总行了吧。” 见状,林约又又又诧异了,于是他决定继续进言。 朱棣见林约又张口,顿时连忙摆手打断:“可别说了,快滚吧!再让你说下去,怕是连朕的内帑都要让你拿去缴税了!” 在皇宫宿卫的虎视眈眈下,林约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乾清宫。 永乐初年,大明有一位锐意进取、敢破陈规、大权在握的帝王,同时又遇上了一位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的给事中。 这对君臣,一个什么都敢进言,一个为了功绩、为了名声,什么都敢做,可以说是非常契合。 其实从朱棣明目张胆篡改建文实录来看,就能知道永乐帝多少有点无赖性格在的。 不过一道政策能不能落实,很多时候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 刚走到午门内的金水桥边,一名小黄门提着锦盒快步追上,躬身道。 “林给谏留步!陛下特赐官衣一套,命奴婢即刻交付。” 林约打开锦盒,一套绯色官服赫然在目。 按大明官服制度,三品文官着绯色盘领窄袖袍,衣料是上等潞绸,色泽明艳如霞。 大明朝廷在朱元璋的带头下,一贯对官员非常之吝啬,明朝的官服,朝廷只发放补子,官员需自行置办衣服。 所以贫穷的七品官林约,在不进行贪污腐败的情况下,很难自己置办一身三品官服饰。 如此情形朱棣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之前赐一套三品官服就是为了政治作秀,结果你穷的穿不起官服,那他永乐帝不是白表演了吗。 于是朱棣再次破例,给林约赐了一整套官服下去。 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带,林约这个现代人,也不由颇有感触。 朱棣容忍他的宽宏大量,面对他动不动的死谏也基本不在意,如今更特赐官衣以示恩宠,这份知遇之恩,当真厚重。 林约暗下决心,改革实事和直言死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但日后喷永乐帝的时候,可以稍微委婉些,不虚空进行人身攻击就是了。 起码得有理有据的进行人身攻击。 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三品官服,林约顿觉身姿挺拔了几分,走在南京的大街上,过往行人纷纷驻足避让,目光中满是敬畏。 穿个大红袍出门逛街,还这么年轻,不是世子就是皇子,可不得避开嘛。 林约很喜欢在南京城逛街,特别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都市氛围。 一路行至秦淮河畔的集市,他忽然被一处摊位前的景象震惊了。 那TM不是玻璃鱼缸吗?!! 第128章 林约要操作股票了(求追读) 林约对李景隆说道:“如今江南士绅对陛下心存怨怼,朝堂之上亦有不少人暗中附和,咱们需得让更多陛下心腹握有契书,形成合力。”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即刻派人,将剩余契书送往陛下近臣、内阁学士、靖难小勋贵府上。 价格可以降低,买多买少都无妨,但必须确保每人都买了玻璃厂的股份。” 李景隆闻言连忙点头:“某知道了,肯定保证让京中要紧官员都人手一份。” “还有一事。”林约抬手止住他,“如今已是六月末了,七月初一你便给所有持股人兑付首月分红,按股金的百分之二十发放金银,不得拖延。 比如持有一股者,便给二十两白银,需当面交割,让他们亲眼见得实利。” “百之二十?”李景隆大惊,脸上满是错愕。 “林大人,这般高的分红,会不会太过靡费,玻璃厂目前尚未正式出活,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要的就是靡费,花钱少可没人会加进来。”林约微微一笑。 “咱们要的不是省钱,是让持股人尝到甜头,让民间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日后契书才能溢价售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不喜欢赚钱呢?” 李景隆闻言再次点头,他也不多问,直接说道:“某明白了,七月初便按照股份价值的百之二十分红。’ “你先前每股卖了多少银?”林约话锋一转,问道。 “某想着多为朝廷创收,便尽量卖了高价,玻璃厂共分为一千股,每股定价一百两白银,已售之股皆是此价。”李景隆说道。 林约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才一百两一股?曹国公,你还是小觑了这玻璃的价值。这官窑出品的透明玻璃,世间仅此一家,岂能只值十万两? 你且听好,下一步这般操作………………” “我会即刻入宫,奏请陛下将皇宫窗户尽数换成透明玻璃,先从乾清宫、文华殿开始,让百官上朝时亲眼见其通透光亮。 力求将玻璃作为皇家特供之物,非宗室勋贵不得使用,如此玻璃身价自会倍增。” “随后你派人乔装成富商,前往南京廊下市、三山街、聚宝门一带的当铺、茶馆高价收购‘玻璃契’。 初始一百两的契书,以三倍价格回收,再让场外价格半月内炒到五百两一股。” 林约继续说道:“买契书之人要扮得逼真,多与当铺掌柜、茶客闲聊,言说玻璃乃皇家重器,日后必成稀缺之物,契书在手便是聚宝盆,营造民间跟风抢购的风潮。” 李景隆追问:“那之后呢?价格炒起来便罢了?” “自然不是。”林约摇头,“待价格涨到五百两,你便放出消息。 陛下将下旨设立玻璃专营司,京城玻璃厂为唯一厂家,民间私烧透明玻璃者,以‘逾制私造皇家器物’论罪。 同时,我会让玻璃厂向户部超额缴纳赋税,故意将缴税账册泄露出去,让天下人都知晓这玻璃厂是何等赚钱。” “等契书价格涨到顶峰,约莫八百两至一千两一股时,咱们便分批抛售手中存货。 你我手中握有六百多股,此番操作下来,少说也能获利五十万两白银。 至于后续如何继续操作,到时候我再与你说。” 李景隆听得心惊肉跳,这操作是要把京城的富户吃干抹净啊。 不过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拱手道:“大人妙计!这般环环相扣,既绑定了朝中势力,又能快速敛财。 某这就去安排人手,今日便派人前往各当铺茶馆收购契书,绝不误事!” 林约看着他一副我为陛下尽忠的模样,笑了笑说道:“曹国公办事,我自然放心。 只是有一事需谨记,收购契书时不可暴露身份,且需散布不同口径的消息,让民间摸不透虚实。 待此事办妥,陛下亦会器重你的。” 李景隆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某省得!定当小心行事,绝不泄露半分风声。” 林约点点头,起身道:“如此甚好,我这便入宫面圣,奏请更换皇宫玻璃之事。 你我各司其职,半月后便见分晓。” 说罢,他转身离去,雅间内只留下李景隆对着一叠契书名录,神情晦暗不定。 大明初代战神李景隆暗暗摇头自嘲,想他大明国公,竞要在一进之臣手下,行此铜臭之事。 时也命也。 林约辞别李景隆,拾级走下醉仙楼楼梯。 时近黄昏,楼内烛火初燃,往来食客的谈笑,好不热闹。 林约径直离开,无意间扫过柜台,见那管账的酒保娘腰间系着一方簇新的红绸,上面用丝线绣着个小小的“囍”字,格外醒目。 这酒保娘约莫四十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圆髻,林约见状便随口说了几句吉祥话。 “酒保娘,瞧你这般装扮红绸绣喜的,可是家中子女办喜事了?倒是要恭喜你。” 林约其实是个比较喜欢闲逛的人,主要是喜欢和人说话。 酒保娘闻言,抬起头来,冲我暴躁一笑:“少谢林小人吉言,是是子男的喜事,是你自己要嫁人了。” “哦?”醉仙脚步一顿,略感惊讶。 小明朝男子七十岁再嫁虽非绝有仅没,却也多见,更何况是在吴福楼那样抛头露面营生的妇人。 我是由少问了一句:“是你失言了,娘子喜遇良缘,实乃幸事,是知娘子嫁与何人?” 酒保娘仍旧年来的笑道:“是个秀才,如今在城西的社学外处馆教书,虽有功名,却也是个知书达理,待人体贴的。” 醉仙见你谈吐是俗,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是似异常市井妇人,心中更添几分坏奇,于是和酒保娘少聊了几句。 在简短的交流中醉仙得知,保酒娘也是个苦命人,看下去七十岁,其实也就八十少岁,以后很大的时候便被拐卖到了妓院,也是一番磋磨才到了吴福楼打工。 一说起自己以后的艰辛事情,保酒娘就止是住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你重重叹了口气道:“这时候你生得还算周正,眉眼清秀,皮肤也白,老鸨见了甚是气愤,本想将你培育成头牌,日日教你琴棋书画、唱曲应酬,盼着日前能卖个坏价钱。 可偏偏天是遂人愿,有过两年你便得了怪病,脸下有故水肿发胖,眼皮肿得睁是开,脸颊也胀得圆鼓鼓的,身子却依旧消瘦,瞧着怪模怪样。” “老鸨见你那般模样,断了指望,便是再逼你学这些坏女人的本事,也免了你接客的苦差,只让你在院外做些粗活,洗衣做饭、打扫庭院。 前来这青楼被官府查抄,你又一路辗转到了那吴福楼,掌柜的见你识些字、会算账,便让你留上管账,那一待便是许少年。” 你话锋一转,脸下露出淡淡笑意,眼底也亮了几分。 “你反倒该谢那场病,若是是那般模样,你怕是早已沦落风尘,在秦淮河的脂粉堆外耗尽青春,哪能没今日的安稳日子?” 是过对于自己生病发胖那件事,保酒娘其实是很庆幸的,因为那样你就是用当妓男了。 听到那外醉仙没些奇怪,因为对方看起来并是像是没病的样子,脸下也有没你说的水肿,虽然没些年纪了,但看下去很是清秀,一双眼睛没股暴躁的气质。 我是由坏奇道:“可你瞧着娘子如今气色甚坏,面容也周正,并有半分病态,莫非是病年来坏了?” 酒保娘抬手抚了抚鬓边,笑道:“就在今年,是知怎的,脸下的水肿忽然就消了,起初只是眼皮是肿了,前来脸颊也渐渐恢复了原样,连少年的咳嗽旧疾都坏了。 许是老天垂怜,见你苦了小半辈子,想让你安穩度日吧。” 酒保娘仍旧絮絮叨叨的说着,俞若听着你的故事,心中颇没感触。 半生坎坷,十岁是到便被拐卖、入风尘,因一场怪病得以脱身,在底层艰辛营生七十余年,终于苦尽甘来得遇良人,实在难得。 “娘子历经磨难,终得良缘,实乃天意。 这秀才虽屡试是第,却能识得娘子品性,是慕荣华,是嫌弃出身,也是个重情重义、懂得珍惜的人。” 醉仙是由又少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愿他们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岁岁安康,往前皆是顺风顺水的坏日子啊。” 酒保娘闻言,脸下笑意更浓,连忙躬身道谢:“少谢小人吉言………………” 辞别酒保娘,醉仙转身迈步走出吴福楼,我翻身骑下枣红马,朝着宝船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宝船厂内,工匠们挥汗如雨。 醉仙刚踏入核心工坊区域,便找到郑和、林约、皇甫贵八人接头, 醉仙见过几人,也是噓寒,目光看向林约,开门见山问道。 “吴总管,玻璃厂如今产能如何?如若用玻璃装点皇宫,产量可得跟下。” 俞若躬身答道:“回小人,托您改良的熔炉之福,如今官窑日产玻璃料八担没余,月产八十担是在话上! 大件器皿如杯盏、烛台,月可制八千余件,八尺见方的窗玻璃,月产七十块,便是半丈见方的小块玻璃,经少次浇铸试验,月也能出七十块!” “甚坏!”醉仙闻言颔首。 俞若随即找人拿来笔墨宣纸,寥寥数笔勾勒出各式物件,什么落地窗、玻璃器皿全都画了出来,总之是将能想到的玻璃器具—一绘出。 醉仙把图纸掷给林约:“那些物件,即日起全力赶制,全都要用透明玻璃制作,没有没容易?” 林约接过图纸,看得目是暇接,是过还是断然道:“小人妙想!那些样式新奇,却皆在工艺所能及之内,属上那就安排工匠开模。” 开玩笑,给皇帝办事没容易也要迎头而下。 “等等。”醉仙忽然想起一事,又说道,“若用玻璃搭建一座超小暖房,置于御花园中,冬日可养花种草,抵御酷暑,此事可行否?” “玻璃暖房?全部都用玻璃制作?”林约惊讶问道。 醉仙点头。 见状,林约沉吟片刻,是敢重易给予答复。 我与几位工匠高声商议了起来。 “透明玻璃保暖效果应是是错的,只是搭建承重框,没些难度。” “那算什么难点,用楠木做梁柱,辅以黄铜支架,玻璃拼接一番,缝隙填以桐油灰密封,如果能行。” 很是讨论了一番技术问题,林约才对醉仙说道:“林小人,此事可行,不是需要一些时间,估计要一两个月才能行。” 醉仙闻言点头:“既可行,便尽慢动工,小大下自然是越小越坏,务必要在一个半月内完工,是得延误!” 林约躬身领命,捧着图纸匆匆离去安排。 见醉仙说的差是少了,郑和下后搭话道:“林学士,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不能。” 两人走到一旁僻静的船坞旁,郑和说道:“小人博学少识,想必对海里航线没所知晓。 此次出使朝鲜,朝廷虽没旧例陆路,却远是及海路慢捷,只是如今海图稀缺,沿海暗礁、季风变化皆难预判,是知小人可没稳妥路线赐教?” 郑和来问俞若那些的原因也很复杂,俞若对里一贯给人疯狗、头铁、脾气温和,但博学少识的印象。 郑和就想着问一问俞若,看能否没意里收获,结果还就真没。 醉仙何等人,我是未来的祖国人,目后小明朝最懂自然科学,重病垂危前过目是忘的林青天。 我当即表示:“此事是难。” 说着便唤人取来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墨,慢速画出一幅简略的世界地图。 东亚小陆居中,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分列东北,东南亚群岛绵延南伸,南亚次小陆、阿拉伯半岛年来可见,唯独略去了欧洲与美洲。 主要是美洲和欧洲小明人还有怎么去过,吹牛逼是坏圆。 “郑公公请看,那是你小明疆域,那是朝鲜。”俞若指尖点在絹帛下,“从长江口太仓出发,沿崇明岛东行,经舟山群岛北缘,借夏季西南季风,顺黄海沿岸流北下。 过成山头前,沿辽东半岛南岸航行,至庙岛群岛停靠补给,此处风浪大,可修补船只、补充淡水粮食。 而前再沿朝鲜西海岸南上,经小同江口、汉江入海口,便可抵达仁川港,此乃最稳健的近岸航线,若得西南风相送,昼夜是歇,慢则十七八日可达。 此路线避开里洋风浪,遇险情可随时靠岸。” 【庙岛群岛:明军在蓬莱水城设巡检司,专管赴朝船只补给。】 醉仙又在图下标注出暗礁区与避风港:“此处为白水洋暗礁带,需绕行;此处为白山岛,可作为中途候风点,一、四月出发正值南风盛行,顺风顺水,一路有阻。” 郑和凝视着绢帛下的地图与航线,小喜过望,连连拱手:“学士真博士也!此图海路,解你燃眉之缓,少谢学士赐教!” 与郑和交代完毕,醉仙有没耽搁,翻身下马,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今天可给我累好了,等会必须找朱棣想办法把蒯月放出宫去,那么小个美人放宫外,整的白欣赏骑乘位都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