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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震怒(一更求追订求月票)

    次日清晨。
    崆峒派剩下门人草草收拾了一番,带着满身的伤痛和疲惫,再次踏上了归途。
    有了昨夜的惨痛教训,他们再也不敢有丝毫耽搁,哪怕伤势沉重,也只能咬牙坚持,恨不得立马飞回崆峒山。
    在...
    青石阶上,风卷起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山门右首那株百年银杏。周芷若足尖点地,裙裾翻飞如蝶翼初振,发间一支素银簪在斜阳下划出细亮弧光——她甚至忘了收剑,那柄三尺青锋还斜斜垂在臂弯,剑穗未系紧,随着疾奔微微晃荡,一颤一颤,像她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心。
    宋青书正踏过最后一级石阶,青衫微尘未染,眉目清朗如新磨的砚池,见那抹素影奔来,脚步一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尚未开口,周芷若已停在他三步之外,气息微促,鬓边碎发被汗浸湿,黏在白玉般的耳际。她仰起脸,一双秋水眸子映着晚霞,亮得惊人,却不敢太近,只将手按在胸口,仿佛怕那心要撞破衣襟跳出来。
    “师兄……”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又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补全,“平安回来就好。”
    宋青书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武当后殿里张三丰说的一句话:“人之真心,不在金玉满堂,而在一眼万年。”他喉头微动,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是临行前静玄师太悄悄塞给他的,说是峨眉山下新采的云雾茶,焙得极轻,经得起路途颠簸。他没拆开,一直贴身带着。
    “路上买了些东西。”他递过去,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顾兄山后崖有野梅,结的果子酸涩,我尝了一颗,倒比咱们后山的更醒神些。”
    周芷若低头接住,绢布温热,还带着他衣襟上的松烟气息。她没打开,只是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山风忽起,拂过两人之间寸许空隙,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也掀动他袖口一道细小的裂口——那是与鹤笔翁交手时被寒冰掌气所激,撕开的丝线,如今已用同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缝好,针脚细匀,不仔细看几乎难辨。
    “师兄的手……”她目光落在他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痕,是幼时练剑被剑刃刮伤,结痂后留下的月牙形印记。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日自己端药去练剑坪,正撞见他咬着牙自己上药,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此刻,那道痕旁,又添了一道新鲜的、几乎不可见的薄红,像是被极细的剑气燎过。
    她指尖一颤,几乎想抬起来碰一碰。
    终究没敢。
    远处传来几声清越鹤唳,是守山弟子牵着灵鹤经过。周芷若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并非寻常典籍,而是用细韧的峨眉山青竹剖成薄片,以朱砂写就的《七象剑法·初稿》。墨迹尚新,字字清峻,页角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
    “师父让我誊抄的。”她声音稳了些,将竹简递到他眼前,“说……说等师兄回来,要你看看,哪里不合用,该删该改,都由你定。”
    宋青书怔住。灭绝师太何等人物?连静玄师太抄录剑谱都要经她亲手校勘三遍,如今竟让一个未入门的外派少年审阅本门剑法雏形?这已非寻常礼遇,而是托付。
    他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内页一行朱砂小注:“‘双生同源,分则为二,合则为一’——此句存疑,似涉歧途。”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削,正是灭绝亲笔。
    原来她早看出了七象剑法最根本的症结。原来她并非不知,只是静待破局之人。
    宋青书喉间发紧,只低声道:“师太……高明。”
    周芷若轻轻摇头,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古朴,是峨眉制式,却比寻常弟子所佩略长半寸,鞘口铜箍上暗刻一线游龙,鳞甲细密,在夕照里泛着幽微青光。“师父说,剑在匣中,亦有龙吟。师兄这一去,带回的不是剑谱,是整座武当山的活水。”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忽闻马蹄声急,由远及近,竟是三骑并驰而来。当先一匹雪骢马上端坐的,赫然是静玄师太,身后两名三代弟子各捧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未封,隐约透出沉郁药香与冷冽金铁之气。
    静玄勒马,目光扫过两人,尤其在周芷若攥着素绢、宋青书捧着竹简的双手上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倒是赶得巧。刚从药王谷取回两味主药——千年雪莲芯、昆仑寒铁粉。师父说,七象剑法若欲成势,须得一柄‘承意之器’。这两样,正好炼一柄双锋剑胚。”
    宋青书心头巨震。承意之器?非是寻常兵刃,而是需以习剑者心念为引、血气为媒,融于剑胎之中,使之通灵共生。峨眉历代掌门佩剑皆由此法炼成,耗时三年,十炉九废。灭绝师太竟愿为七象剑法破例?
    静玄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弟子,走到近前,目光如古井深潭:“顾惊鸿,你可知为何灭绝师太不让你拜入峨眉?”
    宋青书垂眸:“晚辈愚钝。”
    “非是愚钝,是怕你困于一隅。”静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七象者,天地人、日月星、阴阳五行,皆在其中。峨眉剑法重‘静’,你剑意却含‘变’;峨眉剑势求‘圆融’,你剑路偏爱‘裂隙’。若强行纳入峨眉规矩,反如缚龙于浅潭。”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峰顶:“你心中自有山河万里。师太要的,不是峨眉多一个弟子,而是七象剑法——真正在这江湖里,立住。”
    周芷若静静听着,忽然抬头,望向宋青书眼睛:“所以,师兄不必入峨眉。你只要……常来。”
    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如千军万马奔涌而过。宋青书凝视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青衫磊落,眉宇舒展,背后是峨眉万仞青峰,眼前是素衣少女执拗的眸光。他忽然想起张三丰闭关前夜,枯坐檐下,指着天边一颗孤星说:“惊鸿,你看那星,不依附于任何星座,却自成其明。江湖之大,何须非择一枝栖?”
    他缓缓点头,将竹简郑重交还周芷若手中:“请转告师太,七象剑法第三式‘分光掠影’,明日卯时,我在洗剑台候教。”
    周芷若指尖微蜷,将竹简抱在胸前,像抱着一簇即将燎原的星火。她没再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山道,目送静玄师太三人远去。直到马蹄声消散在云霭深处,她才重新转向宋青书,从发间取下那支素银簪,轻轻插进他束发的玉簪旁。
    银簪微凉,玉簪温润。
    “师父说,峨眉山的月亮,比别处更亮些。”她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师兄下次来,记得带上顾兄山的野梅果。”
    宋青书抬手,指尖悬在银簪上方一寸,终未落下。他只将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那柄尚未开锋的剑胚,此刻正透过薄薄青衫,传递着一种奇异的搏动,仿佛与他腕脉同频,一声,又一声。
    山风骤烈,卷起满谷松涛。
    远处,洗剑台方向,忽有剑鸣破空而起,清越如龙吟九霄,随即化作绵绵不绝的铮然余韵,在群峰之间来回激荡。那声音初时凌厉,继而渐柔,柔中藏韧,韧里含刚,分明是七象剑法起手式“双生同源”的剑意,却比昨日所演,多了三分沉静,七分从容。
    周芷若仰起脸,一滴温热的泪终于滑落,坠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没去擦,只将那只攥着素绢的手,悄悄伸向宋青书垂在身侧的左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宋青书忽然侧身,解下腰间酒囊——那是武当四侠所赠的“松醪春”,坛口泥封犹在,只开了一个小孔。他拔开塞子,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随即手腕一扬,酒囊划出一道清亮弧线,直直落入山涧深谷。酒液泼洒如雨,在夕阳里折射出七色流光,瞬间便被苍茫暮色吞没。
    “酒已尽,路方长。”他收回手,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周芷若凝视着那修长干净的手掌,忽然笑了。笑靥如初春梨花绽开,眼角泪痕未干,眸中却已盛满整个峨眉山的月光。她将自己微凉的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两只手交叠,青衫与素衣的袖口在晚风里相触,衣料摩挲发出细微声响,像蚕食桑叶,像春溪破冰,像剑胚在熔炉中第一次发出的、微弱却执拗的嗡鸣。
    山门匾额上,“峨眉剑仙”四字在夕照中泛着沉静的金光。风过处,松针簌簌,恍若无数细剑齐鸣,而远处洗剑台的剑吟仍未停歇,一声声,越来越稳,越来越亮,渐渐汇入峨眉山亘古不息的松涛云海之间,仿佛一曲未写完的长歌,正等待着,下一个破晓时分的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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